《吟哦如歌》 序 我舅舅的女儿是个小有名气的创作型歌手。从她出第—张专辑时我就开始构思这个故事,直到她第三张专辑的宣传期都已经过了,我才终于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这个故事当然与表妹完全无关,全是我的杜譔。只是有个亲戚在演艺圈讨生活,有个具体人物可以揣摩,似乎就比较能进一步感受那个环境,和处在那个环境中的人们可能碰上的遭遇。 表妹国中时父母离婚,她跟妈妈住。舅舅曾是个鼓手,近十几年混得不太好,鲜少与亲人联络。我最近一次看到他是在外婆的葬礼。表妹是由外婆带大的,在外婆的二十一个内外孙儿中,最疼爱这位表妹。外婆死前还特地交代我妈要把她的一串项练交给表妹。现在表妹的成就足堪告慰外婆的在天之灵。 十几年来我只见过表妹一次,是她成名之后,我和我妈一起到后台见她。表妹见到我妈的第一句话是:“大姑姑,你现在长得跟阿嬷好象唷!”可见遗传真是件奇妙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会悄然由隐性变成显性。 表妹给我的感觉与她小时候不同,印象中她眼睛大大的,聪明能干,恰北北。现在的她变漂亮了,气质好又有才华,令我与有荣焉。 在本书中我安排男女主角分别十三年再重逢,即是缘于我相隔十几年再见到表妹触发的灵感。谁知道作者虚拟的情节,是不是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某个吟空中真实的上演? 我们这一代亲戚虽多,却只有几位常相往来。到了e世代,大家勤上网,少来往,人与人之间的实质关系更为疏离,再下一代则不知又是何光景? 网络虽然方便,有时候真的想找什么资料,却颇教人失望。因此写吸毒,我只能凭着有限的资料去延伸,希望至少能给读者那种可怕的感觉,万一将来有机会遇到毒品,千万别因一时的好奇,或禁不起损友的怂恿,拿自己当白老鼠,赔上宝贵的健康,甚至生命。 爱情小说可以说没什么功能性,仅供读者消遣。如果还能多多少少给几位读者一点额外的印象,那作者即甚感欣慰。 楔子 痛!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痛。几乎全身都痛,无一处不痛。痛得她冷汗涔涔、热泪潸潸。 要怎样才能赶走万分剧烈的疼痛?要怎样才能摆月兑凌迟般无休无止的折磨? 她痛得快窒息,仿佛溺水,沈入冰冷的深海里,身体无法承受巨大的水压,随时会崩解开来。谁能来解救她?她的英雄在哪里?这是恶梦吗?她如何才能赶快清醒?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吸力将她破碎的躯体,吸向一个幽森神秘、深不见匠的黑洞。那令人战栗的黑洞里头是什么?是地狱吗?她做错了什么?得受到如此可怕的处罚? 不!她不要进地狱!她不要死!她还年轻!她才十八岁!十八岁呀!正是青春灿烂的年纪! 她不要飘入黑洞,她怕黑,她一向都怕黑。她想逃离、想挣扎,可是她像一具没有躯壳的灵魂,连一丝力量都使不出来,只好无助的、绝望的、哀戚的任由黑暗席卷她的意识。 *** 她的确在作梦,多么真实又熟悉的梦。梦里的一切,犹如她真实人生的回放。 雨很大,雨别不停地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她驾着车行驶在曼哈顿的公路上,一边愉悦地对坐在后座的妈妈和继父说:“今天我们那个扑克面孔的犹太裔教授夸赞我耶!他说我把舒曼的『梦幻曲』弹得很有感情,直令他回想起少年时一些浪漫、幸福的梦。我想我会高兴得今天晚上睡不着,幸好明天是周末,不用上课。” 笑容仍挂在嘴边,她忽然发现对面车道—辆大货车失控似的越线冲过来。她悚然心惊,吓得魂飞魄散,完全措手不及,即使只呆愕了短短的两秒钟即大幅度转动方向盘闪躲,也避不开大货车的冲撞。 在那电光石火、恐怖至极的剎那间,她听到妈妈发出尖叫声,继父急吼:“小心!” “砰!”的一声巨响,她半年前才收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部新车,霎时成了一堆废铁。驾驶座的安全气囊爆开来扑挤她的脸和身体,但下一瞬安全气囊即被四处飞溅的玻璃和挤成一团的车体戳破。突来的剧痛使她了解到她的脸和身体也被戳破了,消散的白色气囊染上自她身体流出来的血。 她痛得要命,想转头去看后座,但眼前一片黑。她最怕的黑暗淹没了她…… ****** “珍珠,妳醒了吗?妳的手指在动,那表示妳醒了吗?珍珠,张开眼睛来看我。” 珍珠?好久没有人叫她这个名字了。从他取笑过她的名字与她圆圆的身材很相配之后,她就不喜欢人家叫她珍珠。 “珍珠……啊!妳真的醒了!” “阿姨。”她虚软地轻喊,觉得嘴巴里面黏黏的,声音沙沙的。“我……痛……”她转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为什么她会这么痛? 看到医生和两位护士小姐围在她左近的一张病床,她想起来了!他们发生车祸! “妈妈……爹地?”她一讲话嘴巴就好痛,痛得像伤口裂开。 “他们……”阿姨欲言又止,眼中泛起泪光。“珍珠,妳已经昏迷五天了,幸好妳能醒来……” 她心中涌起不祥之感,恐惧得想坐起来,可是她稍微动一下,全身就痛得要命,而且她身体的某些部份好象被固定住了,根本没办法动。 “妈妈……妈妈……” “珍珠,妳伤得很重,还在加护病房,等妳……” 她尽其所能的摇头,固执地呢喃。“妈妈……妈妈……妈妈……” 阿姨的泪溢出眼眶。“妳妈妈……”阿姨顿住话,咬咬下唇,再说:“妳妈和妳爹地都在普通病房,他们断了几根肋骨,脚也骨折,没办法现在来看妳。” 她放心了些,但仍有疑虑:如果妈妈只是受伤,阿姨的眼中不该有那么深切的悲哀,或许阿姨眼中的悲哀是因为担心她。她会死吗? 她虚月兑地闭上眼睛。只要妈妈和爹地没有生命危险就好了,她可以安心去天国找爸爸。爸爸也是死于车祸,想不到他们父女的死因竟然相同! ****** 一个礼拜后,她被推出加护病房,阿姨才向她吐实:二天前她妈妈和继父已经火化,据警方说他们在车祸现场已经死亡。她妈妈的皮包里有一封她阿姨自台湾寄来附了照片的信,警方便通知中华民国北美事务协调会驻纽约办事处,紧急联系她阿姨,她阿姨自台北赶到纽约,她妈妈与继父的后事才有人料理。 “我害死他们……”珍珠泣不成声。事实上她还无法正常的讲话,嘴巴不知伤成怎样,使她每次掀动嘴巴都非常痛。“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不是妳的错,撞上你们的肇事司机已经认罪,他说大雨路滑,他的煞车又突然失灵,才会酿成大祸。保险公司会全额理赔,包括妳将来复健、整型的费用,他们都会支付。” “整型?”珍珠骇然大惊。 她毁容了吗?她从小就胖,但至少有一张可爱的脸蛋,现在连脸都毁了吗?她想举起手来模模脸,但是她的手上有石膏,只看得到指甲。过去几天来她迷迷糊糊的昏睡,只知道自己不时被注射止痛药和镇定剂。 “我的手……” 阿姨哽咽地说:“医生说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后,妳的手指应该可以大致恢复正常,但是恐怕没办法灵活到达成妳想做个钢琴演奏家的美梦。” 这个青天霹雳给她的打击比毁容还严重。她从五岁开始学钢琴,妈妈一直严格督促她,希望她能成为钢琴家。半年前她如愿进入茱丽亚音乐学院就读,以为梦想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实现,现在一场车祸却把她的一切都毁了! 她想吶喊,想尖叫、想哭嚎,但,哀莫大于心死,她没有力气活了。奄奄地流泪低语:“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珍珠,妳不能这么丧气。妳要为妳妈妈、妳继父、和妳爸爸活下去,妳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阿姨柔声劝道。只大珍珠十三岁的阿姨一向和珍珠很亲近,即使近几年来较少见面,分隔两地,中间隔着太平洋,两人仍然每个周末通e-mail。 “我要去天国找他们。”珍珠闭上眼睛呢喃,眼泪如小河般的流淌至枕头。 “不行,妳要勇敢地迎接妳生命中最严酷的挑战,妳要努力做复健。医生跟我保证,现在的医学科技十分发达,妳好好跟他们配合的话,顶多半年妳的身体就能完全恢复健康,妳脸上的伤疤也可能淡得几乎看不见。” 珍珠轻轻摇头。“我不想……孤单的……没有目标的活。” “妳不孤单,妳还有我。”阿姨轻触她露出石膏外的指尖。“我可以暂时停掉我的工作,来美国陪妳半年,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台湾。” 珍珠睁开眼睛。阿姨对她的关心与爱令她感动。“妳不是下个月要……嫁去新加坡吗?” 阿姨以一个浅笑安慰她。“婚礼可以延期,如果他不肯等我半年,这个婚不结也罢!” “不!我不能……耽误妳的婚事。”珍珠必须缓慢的讲话,以免牵动伤口。 “那妳就必须赶快好起来,做我的伴娘。喔!对了!妳还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阿姨从皮包里拿出一张cd。“楚捷,妳的初恋情人,他成为歌星了!” 阿姨把cd拿近给她看。珍珠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成为歌星是楚捷的梦想,他真的达到了!她兴奋得胸口发痛。 “他……不是……我的初恋情人。” 楚捷真的不是她的初恋情人,他们只是年少时的玩伴,已经分开六年。她常常在e-mail里提及怀念楚捷,阿姨因此戏称楚捷是她的初恋情人。 “说到楚捷,妳的眼睛就发亮,”阿姨的笑容加深。“这下子我可以放心了,我相信妳会为楚捷活下去。” 第一章 “邝小姐,妳是广东人?”说话的秃头凸月复中年男子是协新音乐公司的吴总经理。 “请妳叫我安娜。”她陪上求职者必备的笑脸。“我是正宗的台湾人,在台湾出生。我小学毕业前夕,父亲车祸过世。我妈带我移民去美国,两年后我妈再嫁,我就按美国的习惯随我继父改姓邝。” “妳一个人回台湾工作?” 她的笑容敛去。“是的。我妈和我继父也在几年前不幸因车祸而……”她顿住话,低下头抿紧嘴唇,以免自己情绪失控。 吴总经理了解地点了点头。“妳在台湾还有亲人吗?” “有。我阿姨,我现在就住在她家。”她不想说明阿姨已经不住在台湾,因为她觉得吴总经理的目光有点色。 另一位较高瘦的音乐总监骆家卫看起来就比较正派,而且有几分雅痞的味道。 吴总经理向骆家卫打个眼色,把发问的角色传递给他。 “安娜,”骆家卫推一下他鼻梁上的金框眼镜,再低头看搁在他腿上的履历表和推荐信。“我和吴总都听过妳寄来的demo,妳作的词曲和妳的歌声都很棒,你为什么不应征歌星,而想做编曲和制作人?” 安娜轻启笑靥。“我有自知之明,我的歌声只是尚可而已,离很棒还有一段距离。再说,我也没有cameraface或曲线玲珑的身材,我不以为我有资格做歌星。” “安娜,妳太低估妳自己了。”吴总笑着说。他瞟视她的眼神有点轻佻。“妳的歌声做歌星绰绰有余了。现在偶像歌星当道,歌坛上真正歌喉好的,一只手就数完了。二流歌手唱不好的地方可以用录音技巧和合声修饰,不然就删改曲调。妳的睑蛋和身材我打九十分,只要再请化妆师、造型师,帮妳化化桩、做造型,保证妳可以比梁咏琪更亮丽,比李玟更娇媚。” 安娜微笑着摇头。“谢谢吴总看得起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歌星,我的兴趣是写歌和当制作人。我在位于波士顿的berkleecollegeofmusic,主修的就是当代歌曲写作与制作。” “我看到妳的履历表上面写妳读过茱丽亚音乐学院,主修钢琴,”骆总监问:“能进茱丽亚音乐学院可不容易,妳为什么不念完而转学呢?” 安娜脸上浮现一丝惆怅。“因为一场车祸。那场车祸夺去我妈妈和我继父的生命,也使我受重伤。我频频进出医院长达半年之久才完全复原,但是我的小指头灵活度仍不够理想,因此我必须放弃做个古典音乐钢琴演奏家的梦想,转往berklee学流行音乐。berklee是个设备完善的音乐城,那里的老师和学生都是热爱音乐,把音乐当作终生伴侣的音乐人。美国著名的作曲家和制作人昆西琼斯就是我们的杰出校友。” 骆总监点了点头,再说:“妳在新加坡做过制作助理:也做过张进伟的制作人,我听说他那张『风的心情』口碑与销售量都不错,妳为什么不在新加坡发展,要回台湾来重新找工作?” “因为我不喜欢新加坡,我觉得台湾才是我的家。” “那妳从berklee毕业后为什么不回台湾而去新加坡工作?” “坦白说我是靠了点关系才能进新加坡的歌艺公司,而且才做了八个月的制作助理就升格为制作人。不过,张进伟的『风的心情』评价如何,业界应该都清楚,那张专辑虽然没能得奖,但能够入围,对我这个刚出道的制作人已经是相当大的肯定。” “我想很直接的问妳一个问题。”吴总说。 “请问。”安娜镇定地应战。 “妳是到处寄demo向各个音乐公司毛遂自荐呢?还是只挑选我们公司?”吴总那有点黄浊的色眼透出几分精明的锐光。 “贵公司是我的首选。如果我被贵公司拒绝,才会再找别家。” “我们不是大公司,而妳的学经历都相当优秀,怎么会先找上我们?” “在大公司里新人不易出头,小鲍司则可能一年出不到两张专辑。像贵公司这种中型公司正适合我发展。”“安娜,”骆总监说。“妳既然在业界待过,我想妳在挑选我们公司之前应该已经做过—些功课。妳知道我们公司行哪些签约的歌手吗?” “我打听过,但不是很清楚。我所知道的是楚捷、花仙子拍档、陈雅琳、王飞和焦碧虹等,” “嗯,这几个是比较有知名度的,我们现在还在训练一批新人。”吴总经理说。 “就妳所知道的这几位歌手,你心里有没有打算先和哪一位歌手合作?”骆总监问。 “有。”安娜笃定地回答。 “哦?哪一位?” “楚捷。”她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过去六年来的努力,全都是为了能和他合作。她保持淡淡的微笑,不敢让内心澎湃奔腾的情绪流露出来。 “楚捷?”吴总经理眉头一皱、嘴角一撇,本来看起来只有五十岁,这下子至少多了五岁。“妳知个知道他是个问题人物?” “呃……略行耳闻。”她主观觉得那都不是楚捷的错。她了解他是个人不把我、我不犯人,有点冷漠,有点自闭的独行侠。 “他还在pub走唱,没没无闻的时候,是我提拔他,砸大钱做宣传,打响他的知名度。可是他只有前面两张专辑赚钱,后面三张专辑的销售量一张比一张难看,差点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吴总经理一肚子火似的抱怨。 “啊?”安娜相当惊讶。“为什么?他是个实力派的歌手,他的歌声浑厚、音色美、音域又广,虽然他唱的有些歌曲并不适合他,但整体说来他的专辑品质都不差。” “他是能唱,唱得好没有错,但是现在买cd的消费者都是年轻人,有几个真的分得清哪个歌手唱得好?大家都一窝蜂迷偶像,而每个偶像无不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歌迷,利用各种机会来为自己造势,打知名度、接近歌迷。” 吴总经理不悦地说: “偏偏楚捷这个家伙脾气古怪,一张睑常常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叫他上电视综艺节目配合宣传,他要挑节目,规炬一大堆:叫他开签名会,他不爽,不喜欢被人当猴子看:叫他演偶像剧,他勉强上阵,却四肢僵硬、表情呆滞;叫他要跟记者热络些,他竟然叫记者滚远一点,别干扰他的私生活,还抢记者的照相机,抽掉人家的底片。唉!” 吴总经理夸张地叹气。 “当初我高兴死了,以为挖到宝了,一定能将他捧为天王巨星,没想到他不是那块料,三下五时就出点状况,酒后驾车、打架闹事、爱耍脾气,听说现在他更糟了,每天清醒的时候不到五个小时。” 安娜心头一凛。“他酗酒吗?” “他……” 骆总监抢在吴总经理的前面说话。“他是歌手的料,但他不是艺人的料。他太真,不愿意做虚假的事来美化他的形象。专辑的销售量差,他也满郁卒的,有点心灰意懒。以前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创作一首歌曲,来弹唱给我听,要我给他意见。最近他大约有半年不曾踏进公司。我希望他的低潮期能早点过去。” 她没想到楚捷的情况会这么槽,原本因为可能得到与他合作的机会而兴奋万分的心情,急遽转为异常沉重。 “妳还想和他合作吗?”骆总监轻声问。 “是的。”她毫不考虑地挺直背脊回答。 “他可能不会给妳好脸色。” “没关系。”她苦笑。“我耐磨耐操,不会被他吓跑,我相信我能用音乐和他沟通。事实上我已经作了十几首适合他唱的曲子,我是他的忠实歌迷。”他的歌声陪她度过无数个伤痛、心痛、哀痛和孤独的日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他制作一首歌。成果让你们满意的话才跟我签约,否则你们不必付我任何费用。” 骆总监与吴总经理对望一眼,骆总监用力点个头,吴总经理耸耸肩说:“让妳去试试也无妨,反正公司跟他还有一年两张专辑的合约。” 安娜睑上温婉的笑容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的心里却像开出一束笑花,每一朵都笑得好灿烂。 ****** 他还认得她吗?如果他认出她,她能假装她改学流行音乐、学作曲、制作,因此能跟他合作,全是出于巧合,而非为了他?如果他不认得她,她可能会相当失望。也许他早就淡忘她,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她。 台上的他甩动长发,双手迅速的弹奏电吉他,半闭着眼睛,皱紧了眉头,声嘶力竭地唱着。他身边的贝斯手时而凑近他的麦克风合声,时而像蚱蜢那样跳几下。 虽然长发披肩,他却不显阴柔,反而有一种近似印地安勇士的阳刚之美。他的高大遗传自他的山东籍爸爸,深刻的五宫则遗传了来自阿里山邹族的妈妈。 偌大的pvb里几乎客满,大约有两百位观众,男性大都份安坐在椅子上,女陆大部份挤在只有半个篮球场大的舞池里,近距离观看她们喜爱的楚捷,并且随着他的歌声摆动身体。他的眸光往哪边扫去,哪边就有人兴奋地尖叫。 斑亢的歌声和急骤的乐声一停住,四周突然好安静,令已经听了一个多钟头高分贝音量的耳朵一时无法适应。 台上的灯光熄灭,楚捷与他的乐团消失在黑暗中,观众如梦初醒的拍手、吹哨、叫好,长达半分钟之久,等到确定他不会唱安可曲,舞池里的观众才陆续散去回座。pub的音响播放浪漫的萨克斯风演奏曲。 等安娜的眼睛适应了幽暗的灯光,她看到放下电吉他的楚捷慢慢走下,走向他们这桌最靠近舞台,特别用红绒绳圈围起来,阻止其它客人接近的贵宾席。 安娜紧张地握紧双拳,心脏狂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膛。他会认出她吗?分别十三年了,她已经从当年那个身高未满一百五十公分,体重却超过五十公斤的小胖妹,成长为身高超过一百六十公分,体重未满五十公斤的窈窕女。他还认得她吗? 事实上在发生那场几乎夺去她性命的车祸之前,她的身材和小时候一样圆滚滚的。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等待她的内出血和多处骨折的身体痊愈时,她的体重掉了十公斤。接下来的四个月,她也不曾坐到从五岁起每天就得坐上数小时的钢琴椅,而把那些时间全挪来做复健,使她修补过的僵硬身体重新慢慢恢复功能。一生不曾那么勤于运动的她因此又减了五公斤,才有今日苗条的体态。 她的面容也有些微的改变。车祸时玻璃碎片与铁片不仅插入她的睑,还削去她的唇肉,割裂她的脸颊。她的脸经过六次美容去疤手术,她那位完美主义者的法籍整型医师,才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当车祸后她第一次得以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睑上的坑坑疤疤,她还吓得连续作了好几天恶梦。 “老板、骆驼,难得看到你们两个一起来给我捧场。”楚捷牵动一下嘴角算是微笑,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的目光瞟向她,安娜几乎窒息。他好瘦。那张肤色较深,算不上十分漂亮,但是性格有型,轮廓分明的脸,充满男性的魅力,只是太瘦了。 他眉头微蹙,瞇起眼睛来看她。 安娜努力维持自然的神色对他微笑,其实握成拳的手已紧张得汗湿。 “楚捷,我来给妳介绍,”吴总经理的手比向安娜。“这位是邝安娜小姐,她是从美国回来的作曲家与制作人。她在新加坡制作过张进伟的『风的心情』。她说她是你的歌迷,为你写了一些曲子。我想你们可以合作看看,先录一首曲子,成绩不错的话,我们就可以准备帮你出新专辑,由安娜负责制作。” 楚捷要笑不笑地斜睇吴总经理。“我本来以为老板已经放弃我这个销售量赤字的劣等生。美国小姐,妳是怎么说服吴老板的?他竟然会愿意让妳把我这匹死马当活马医?” “我想你低估吴老板了,”安娜微笑道。大学时修过戏剧课程,对她现在掩饰紧张的演技有相当大的帮助。“吴老板本来就是伯乐,不然他当初怎么会签下你这匹千里马?” “我不是千里马,”楚捷自嘲似的挑一下眉毛。“我如果有千里马的能耐,不会被公司冷冻了一年十个月。” “是你自己不合作,”吴老板不悦地说。“如果你随和一点,懂得讨好媒体和歌迷,你的上一张专辑也不至于滞销,现在还有两万张躺在仓库里。光是仓储费就花了我不少钱。” “滞销也不能全怪楚捷,”骆总监打圆场。“景气不好和盗版猖撅也是主因。” “反正他那时如果肯配合各种宣传活动,销售数字一定会好看得多。”吴老板仍噘着嘴。 “我是歌手,不是小丑,没必要上电视去被那些没品的主持人愚弄。你以为观众会因为看到我坐冰块、模泥鳅、吃蚂蚁,或被砸蛋糕而买我的专辑吗?”楚捷冷冷地说。 “只要你能多打歌、多上电视曝光,你的专辑自然会卖得好。”吴老板理直气壮地说。 楚捷自鼻中发出嗤声。“那我宁愿卖不好。我的原则不变,你帮我找新的制作人,筹备新专辑前最好想清楚,不要到时候花了一大笔制作费再来后悔。” “嗯哼,”骆总监假咳一声,缓颊道:“下午约见安娜之前,老板已经跟我讨论了两天。楚捷,老板其实还是很赏识你的。你的歌喉好,音色独特,外型也不错,只要你肯振作起来,拿出你刚入歌坛时的冲劲,再加上动听的歌曲,一定还大有可为。” 楚捷不置可否地直视着安娜问:“妳为什么要帮一个过气的歌手写歌?妳没听说过我很难相处,而且我只喜欢唱我自己作的曲子吗?” 安娜有点错愕。“你的前几张专辑里也有别人写的曲,或是你跟人合作写的曲。” 楚捷又挑一下眉毛。“看来妳已经对我做过一番研究。不错,别人写的歌如果真的好听,合我的胃口,我会接受。我觉得不够好的,会要求他修改。” 安娜真心的微笑。“那么你就不至于太难相处,或是太刚愎自用。我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楚捷微皱眉头,身体靠向桌子,目不转睛地审视她。“我们见过面吗?我怎么觉得我好象看过妳。” 她霎时心跳如雷。他就要认出她了吗? “妳来过这里看我唱歌吗?” 她摇头。“今天是第一次。我离开台湾十三年,上个月才回来。”她给他一点暗示。 “那我应该没见过妳。”他耸耸肩。“可能是错觉。” 她楞住。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她的眉毛稍微修过,她的眼鼻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最明显的改变是她的唇削薄了。 “嗨!吴老板、骆总监,你们也来啦!好难得唷!”一位戴眼镜的女孩通过顾守红绒绳圈的高大侍者那关,走近他们的桌子。 “丁香,”吴老板一看到她就笑得眼睛成“鲍仔鱼”。“妳自己一个人来?” 骆总监为她拉开一张椅子,她坐下来,一边说一边摘掉眼镜,拿下头巾,露出一张娇美的脸庞和一头乌黑的长发。“我和我的助理还有两个朋友,在捷哥还没唱之前就来了。我怕被人发现,坐在最暗的角落。”她把唇边的黑痣撕下来。 “妳又搞变装秀。”吴老板笑道。 “是呀!不然被歌迷认出来就麻烦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妳看,一点自由都没有,好讨厌唷!”丁香说话有点孩子气,又有一种天生的媚态,当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瞟向男人,菱角嘴又微嘟一下,定力不足的男人恐怕会筋酥骨软。 安娜认出这个女孩是花仙子二人组中较漂亮的那个,她看过她们的mtv,拍得很活泼热闹,她们的舞跳得不错,歌声则马马虎虎。 “不出名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可怜,拼命练歌练舞,找各种机会拉抬知名度,化好妆等三个钟头,就为了在电视上露脸三十秒。现在出名了,又怕被人认出来,一举一动都不自由。”丁香的表情丰富,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真该去演戏。她的目光转到安娜脸上。 坐在丁香隔壁的骆总监介绍道:“这位是邝安娜小姐,在美国专攻作曲与制作,在新加坡制作过张进伟的『风的心情』。现在她预备和楚捷合作。” 安娜以点头微笑和丁香打招呼。 “怎么可能?”丁香睁大了眼睛提高了声音,突显她的惊讶。“捷哥不是讨厌女人,从不和女人合作的吗?我们请他来做我们mtv的男主角,怎么请都请不动。” 楚捷立时成了在座众人目光的焦点。他还是那副冷冷的、酷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妳带来没有?”他的眼睛看向安娜。 “什么?”安娜茫然不解。 “歌谱。” “喔,没有。我下午带回家了,我没想到你会马上要看……” 楚捷打断安娜的话。“走。”他站起来。 “去哪里?”安娜很难跟上他思想的步调。 “去拿歌谱。”他不由分说地拉安娜的手,把她拉离座位。 安娜直觉的抓起皮包,无法立即从讶异中恢复过来。楚捷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无视于她和其它人的感受当然很不礼貌,但是吴老板和骆总监似乎不以为意,他们好象已习惯了他的突兀,丁香则一睑的错愕。 “可是……”安娜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楚捷拉着走了。她只能转过头去,稍微挥动她抓皮包的手,默默和吴老板、骆总监、丁香道别。 她感觉萨克斯风的声音突然听得很清楚,可能是低声在聊天的客人们同时消音。她的眼睛不经意瞄到一桌三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她们都抿紧嘴以嫉护的眼光看她。她心里打了个冷颤,眼睛不敢再乱瞄,好怕射向她的那些嫉妒目光会把她刺成蜂窝。 ****** 楚捷没有拉她往pub的门口走,而是拉她上舞台,走过舞台的边缘进后台。后台简单得很,只有一个梳妆台和一个衣架、一面长镜子。 “欸!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她实在有够迟钝,他都拉她走出后门了,她才想到要抗议。“你知下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 “他们没有征求我的同意,突然塞了一个女制作人给我就有礼貌吗?”他放开她的手,从他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路边一辆重型机车座位下的置物箱,拿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穿上,然后再拿出全罩式的安全帽来戴上。 安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他。路边一整排都是机车,他把他两边的机车都挪动一下,让出一点空间,他才能顺利地把他的重型机车牵出来。 他是个天生的leader,一向都是。即使当年他只是她家司机的儿子,他也稳稳的掌控指挥权。她并非是毫无主见的人,但总是自然而然地听他的。 他坐上摩托车。“妳开车来的吗?” 她摇头,抿嘴。自从出车祸后,她就不开车了。 “上来。”他看着她,头指向后座。 “啊?”她又愣了一下。“我没有安全帽。” “无所谓。” “被警察抓到不是要罚钱吗?” “罚就罚。不然,”他微露笑容。“跑给警察追也满有趣的。” “不行,”她紧张地说。“加速逃给警察追会被警察当成逃犯开枪。” 这次他笑得露齿。“这个主意不错,楚捷半夜载女人飚车被警察枪伤的新闻上了社会版,说不定我能因此知名度大增,咸鱼翻身。” “你的名气很响亮呀!我在新加坡接触过的流行乐界人士每个都听过你的歌。” “我以前的确曾经声名大噪过,”他自嘲的冷笑。“现在我的歌迷只剩下来pub的那一小撮人。” “不见得,我相信你有许多歌迷等着你出新专辑。他们也许是学生,晚上要念书做功课,不能去pub听你唱歌;也许是上班族,工作一天很累了要回家休息;也许是家庭主妇被孩子缠着无法月兑身……” “好了,”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妳预备站在这里跟我争辩到天亮?还是现在就去拿歌谱开始工作?上来。妳家在哪里?” “石牌。”她回答。 他的耐心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及格,没有随着年岁增长而递增。 安娜无奈地跨上摩托车的后座,幸好她穿著长裤方便跨坐。他的摩托车看起来有点脏,她的白长裤待会儿恐怕会变色。“欸,万一碰到警察,罚单我付,你别硬冲。” “安全帽妳戴。”他把安全帽送到她面前。 “不,你戴。你目标比较明显,我躲在你背后。” 他戴上安全帽说:“过十二点警察才会出来拦车做酒测。”他瞄一眼他银色的手表。“我们还有半个钟头。”他发动摩托车。 “等一下。”她急着问。说来好笑,长到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搭摩托车。“我的手要抓哪里?” “这里。”他的双手往后伸,抓到她的双手,然后把她的双手抓来挂在他腰间。 她觉得这样不妥,想缩回手,但是他一催油门,摩托车就往前冲,她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他摩托车的后座设计得比前座高,她因而不自主的向前滑,和他靠得很近。她想把挪后一点,可是车速好快,她怕掉下去,又怕会摇晃车身造成危险,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尴尬地任她的胸贴着他的背。 她不怪他没认出她,毕竟他们已分别十三年,她的体型和面貌又都有些改变。可是他刚认识一个女人,就拉人家的手上他的摩托车这样贴坐着,实在太随便了!他干过多少次这种事?主动向他投怀送抱的女歌迷一定不少吧!他对她们抱持什么态度?来者不拒? 他的头往后倾,被风吹得飞扬的长发飘到她脸上。“我好象听到磨牙的声音。”他的语声含着笑意。 她的胃猛地一缩。他的耳朵有这么灵吗?他想起什么了吗?小时候她每次气他气得牙痒痒的就磨牙。 “你的头发有一个味道。”她希望能转移话题。之前她期望他能很快就认出她,那表示他不曾忘记她。现在她不想让他认出来了。他爱嘲弄人的死性子丝毫没改,要是让他发现她这几年来的努力全是为了接近他,和他合作,他可能会笑她笑上三十年。 “尼古丁的味道,pub里不禁烟,我自己也抽烟。”他放缓车速,腾出一手来把他的头发塞进他的衣领里。“会冷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还在想他的头发上是什么味道。那不是尼古丁的味道,她闻过那种味道,但一时想不出是什么味道。 “会冷吗?”他大概以为她没听见,再问一次。 “还好。” 一个秋飚刚扫过台湾,夜晚的台北盆地凉爽宜人,但骑在摩托车上吹风就有点凉了。 “哼哼妳为我作的曲子,妳填词了吗?” “填了,可是我不很满意我作的词,我想应该可以改得更好。我在想,也许等到你唱的时候,我就可以把那个感觉抓出来。” “什么样的感觉?” “失恋。” 他没有接腔。她只看得到他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的表情,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突然的沉默,似乎在回味他的失恋滋味。 她没有磨牙,只是咬了咬牙,便决心追问。 “嘿!你怎么变哑吧了?曾经凄楚悲痛的失恋过吗?那么你一定能把我的歌诠释得很入味。” 第二章 摩托车经过士林的时候开始下雨。雨不很大,但也足以淋湿衣裳。 衣服湿了加上冷风一吹,安娜冷得起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抱紧楚捷的腰。 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过将近两年,几乎天天玩在一起。分别十三年后,他竟然没有认出她,她当然相当失望。也许他离开她家后就忘记她了,她却一直将他挂在心上。妈妈不幸丧生后,他甚至成了她活下去的目标。 她必须向他坦白,告诉他她是谁吗?不!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倒要看看,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认出她来。 如果他曾对她有深刻的印象,如果他还存留着当年的回忆,不管她是不是跟着继父改名换姓,不管她的容貌是不是略有改变,他都应该跟她心有灵犀。 他说过她是他最好的朋友,言犹在耳,如今却对面不相识,教她情何以堪? 懊怎么继续面对他?装傻吧!等待他觉醒,等待旧时的记忆唤醒他。 “石牌快到了,怎么走?”他在红灯前停下,略转过头去问她。雨更大了,雨珠沿着他的全罩式安全帽流下。 “下一个红绿灯左转进义理街。” 安娜住在外祖父留给阿姨的旧房子。外祖父只有两个大儿,她妈妈已殁,只有她这个女儿。阿姨在新加坡已有个三岁的女儿,目前怀第二眙即将生产,超音波显示仍是个女儿。她回台湾前阿姨曾经开玩笑,要她有空找人去堪舆外公外婆坟地的风水,看看为何子孙阴盛阳衰。 两层楼的小洋房位于一栋大楼后面的巷子里,巷子不大,靠边停一排车后,所余的巷道只容一辆车小心翼翼地缓慢开过。 小洋房更少有四十年的历史,当年可能曾经引人艳羡如青春碧玉,而今已成为风华将尽的半老徐娘。 一下车躲到小小的门檐下避雨,安娜反而打个喷嚏。 “妳会感冒,赶快进去换衣服。”楚捷拉开安全帽的面罩急声说。 “你的衣服也全湿了,进来躲一下雨吧。”她开门锁,把门推开九十度。“摩托车牵进来。” “方便吗?”他抬眼看她家,一、二楼全都黑漆漆的。 “方便。”她抱紧双臂,冷得发抖。 他把摩托车骑进大约只有三个停车位大的小院子才熄火。 安娜关上大门,冒雨跑几步,在玄关月兑鞋,拉开纱门,再开锁进门,打开电灯。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直往旧式的磨石子地上滴水。 楚捷很快就月兑鞋进门,再关上门。 “哈啾!”她又大声的打个喷嚏。 “妳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最好洗个热水澡,以免感冒。”楚捷微蹙着眉看着她说。 “你呢?我没有男人的衣服可以给你换。” “我没关系,我穿著外套。”他拉开薄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的t恤。由于他之前外套的拉链拉得不够高,雨水浸湿了他胸前的t恤。 “那你坐一下。”她往楼梯走。“厨房在后面,想喝什么自己拿。喔,对了,”她停步转身对他说:“书架后面那个房间是琴室,我要给你看的谱放在钢琴上。你可以先弹看看。” 说完她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梯,一边想,他可能以为她要他弹钢琴。据她所知他不会弹钢琴,她教过他,但他的双手总是不协调,跟她学了三天就放弃。后来阿姨出国留学前带一把吉他到她家送她,还教她弹,她学得很慢,反倒是她现学现卖教的学生青出于蓝,第三天就弹得有点象样。于是她央求阿姨直接教他。也因为妈妈要她专心学钢琴别弹吉他,阿姨就把吉他送给他。她至今仍然记得,当他确定那把吉他是他的了时,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 最近几年为了要帮他作曲,她努力学吉他。现在阿姨的琴室多了一把她的吉他,希望他弹得惯。 等她洗完头洗完澡,稍微吹干头发,换了一套宽松的运动衫裤下楼,自琴室敞开的门,已流泻出吉他声。 她走到琴室门口,看到他坐在长沙发上,专注地看着谱架上的谱在弹吉他。 她走进琴室,关上门。 他抬头看她,停止弹吉他。 “已经半夜了,会吵到邻居。”她解释她关门的理由。“关上门就可以任你弹到天亮。这间琴室有良好的隔音设备,是我阿姨以前教学生弹钢琴的教室。” “妳会写吉他谱?”他无法置信似的指着谱问。 “嗯。”她点头,笑得很愉快。过去几年来的努力,就是为了给他这样的惊喜。她把她手里捧着的浴袍抖开来给他看。“我只找得到这一件临时借你穿一下。你的衣服裤子全湿了。月兑下来我丢进洗衣机里清洗、烘干,大约一个钟头后你就可以穿回去。” 他静静地看了他自己的衣服一眼,再瞄瞄她手上的浴袍,然后轻轻的点头。 安娜把浴袍放在沙发上,然后退出琴室关上门,到厨房去烧开水泡茶。她没什么存粮,只有高纤苏打饼干可待客,希望他吃得惯。 十三年不见,她对他的感觉变得不太一样。小时候她喜欢有他作伴,因为她是个孤单的独生女。他们家位于她爸爸开设的皮包工厂旁,离学校和同学家都有一段距离。所以当她刚升上五年级,他跟着他来应征驻厂守卫和司机的爸爸搬来时,他们很快就成为朋友。她一向单调无味的生活,由于他的加入,变得丰富充实。她的人生犹如从黑白变为彩色,每天都有新的乐趣、新的发现、新的喜悦。 爸妈每天在工厂里忙着工作,原本在照料她的祖母也过世了。妈妈觉得她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除了规定她要写功课念书,每天还得练两个钟头的钢琴,此外她可以自由的在家看电视、阅读课外读物。 妈妈不知道从楚捷来了后,她几乎每天跟着楚捷去附近的小山抓蜻蜒、捣蚁窝,或是去河里捉鱼模蚬。其实,很多时候她都只是个旁观者,任由他嘲笑,她就是不敢去碰蚯蚓,而每每劝他玩够了就放走那些可怜的小东西。 他爱玩,但话不多,有点闷。认识半年后他才告诉她,他妈妈是邹族的原住民,他爸妈在他七岁的时候离婚,他跟着爸爸在梨山住了五年,爸爸以帮人种水果维生。妈妈已再婚,对方家里有个会和他打架的儿子。因为他该上国中了,爸爸就带他下山,在嘉义的皮包工厂工作,方便他妈妈来看他。 但是他妈妈很少来看他,安娜只见过他妈妈一次,没有她想象的漂亮,有点臃肿,肤色较平地人黑,轮廓较平地人深。她的穿著与她眉头、眼角的皱纹都显现她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他妈妈只和他讲了十几分钟的话,开着小货车载他妈妈来的男人已在按喇叭,他妈妈便匆匆离去。 楚捷长得比他爸妈都漂亮,他遗传了妈妈深刻的轮廓,睫毛又密又长,令女人嫉妒。他的身材与走路的样子则与他的山东爸爸如出一辙。 “我的湿衣服要放哪里?” 安娜转身,一看到她穿起来松垮垮的浴袍几乎绷在他身上,不由得噗哧笑出声。幸好她一个月前买浴袍时选择浅蓝色,如果她选择粉红色,他穿起来一定更滑稽。 “有那么好笑吗?”他低头看他自己。腰带打了死结,好歹大腿也盖住一半,浴袍的肩膀太小,衣襟掩不住他的胸口,如果他是女人,势必露出。 “没有,没有。”安娜急忙摇手,上前接他的湿衣服……只是权宜之计。别感冒最要紧。” 她接下他的湿衣服,打开后阳台的灯,然后推开厨房的纱门,掀起洗衣机的盖子,把他的衣眼丢进去。 “我很好奇,”楚捷隔着纱门跟她讲话。“妳经常在半夜十二点邀请陌生的男人进妳家,要他月兑下裤子让妳洗吗?” “当然没有。”她直觉地高声驳斥,既恼又羞且怒,一张脸胀得通红。 “怎么没有?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退后,让她得以推开纱门进厨房。 他揶揄的表情和逗弄的眼神令她语结。“你……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他杵在她面前,无意让路的样子,除非她给他满意的答复。“我不是男人?” “不是……”现在她害羞的成份多多了,舌头因而笨拙。“你……你不是陌生人。”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不是吗?” 她咬着下唇,考虑要怎么回答。他那副坏坏的、存心看她糗相的模样令她不想说实话,说了他不知还会如何欺负她。“我经常听你的歌,研究你的曲风,为你作曲,感觉上好象跟你很熟悉了。况且,刚才下雨,你的衣服都湿了,我怕你会感冒。” 他慢慢的绽开笑容。“妳知道一个男人听妳这么说会怎么想吗?” 她傻傻的摇头。她哪里说错了吗? “他会认为妳在邀请他。” 她眨眨眼睛,迷糊不解。 “妳关心他、欣赏他,或许为他痴迷到拋下新加坡的工作,特地回台为他制作专辑的地步。妳一步一步的安排,现在把我的裤子也剥了,”他低头看他暴露的腿,更添暧昧的气氛。“我们也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他抬头,笑瞇瞇地看着她。“直接上楼吧!”他上前一小步,他身上的浴袍几乎和她的休闲裤装碰触。“我相信妳已经铺好床在等我了。” “你……”她气得一股热血直往脑门冲,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血压升高,她会不会创下台湾最年轻的脑充血暴毙的案例?多年的努力竟换来他的侮辱与轻蔑。噢!或许他认为他肯跟她上床,已经很看得起她了。 “妳的脸怎么这么红?害羞吗?别装了,妳既然在美国混过,一定经验丰富,我还要向妳讨教床上功夫呢!” 孰可忍孰不可忍,她愤怒地用力推开他。他没防备,被她推得退后了四、五步才站稳。 “请你自重。别忘了,我不曾主动邀请你来我家,是你强拉我的手载我回来。下雨你淋湿了,我给你方便,你竟然当我随便。我不欢迎你了,请你现在就出去!”她忿忿道。 “妳要我穿这样出去?”他居然还微笑,他的睑皮恐怕比象皮、犀牛皮、鳄鱼皮还厚。 洗衣机运转的隆隆声提醒她,这会儿他的衣服满是肥皂泡。颇具知名度的歌手楚捷如果穿著女人的浴袍在街上走被人发现,这则新闻一定十分劲爆。想到这里,她的怒气下降了些。 “外面还在下雨,妳忍心赶我出去淋雨吗?干脆好人做到医,再收留我一个钟头吧!” 他的口气是放软了,可脸上还挂着那抹吃定她的可恶微笑。 她觉得自己的头壳坏掉了,小时候被他欺负得不够,长大了还自讨苦吃。她怎么会以为她能跟他共事?才刚开始跟他相处,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她最好立刻就打退堂鼓,尽早承认她的美梦幻灭,否则她得先搞清楚,附近有哪家大医院方便她需要时送急诊或叫救护车。 在她犹豫间,屋内响起陌生的音乐。是他的手机铃声。他转身往琴室走去。 安娜看向厨房的挂钟。十—点三十七分。打手机给他的人一定相当了解他的作息,知道他还没睡,才会在半夜里打。她慢慢走向琴室。 “我在哪里、有没有回去睡觉关妳什么事?”好不客气的口气。 安娜愕然,在琴室门外顿住脚步。他对谁那样讲话?会知道他手机号码的人,应该不是他的家人,就是他的朋友或同事。会知道他没回去睡觉的人,应该是在家里等他,与他关系匪浅的人。不可能是他妈妈,他不会对他妈妈那么没礼貌。是他女朋友?同居人? “我需要妳的时候自然会去找妳……不要那么啰嗦,妳等了也是白等,也许我几天后才会回去。再见。” 安娜为那个痴等他的女孩感到难过。他与那女孩一定曾经有过什么,女孩才会半夜不睡苦等他。而今他如此无情,需要满足的时候才去找人家,真是浑帐透顶。 家里有个女孩在等他,刚才他却想拐她上床。这个小时候只是有一点坏,还不失为好孩子的楚捷,怎么会变成一个始乱终弃的色胚?她应该庆幸她刚才表现得相当强硬,没让他有机会伸出狼爪。但是,等下他如果又露出本性,她该怎么办?她是不是该赶快上楼锁紧房门? 琴室里传出吉他声。夜深了,怕吵到邻居,她急忙进入琴室,关上门。听他不纯熟地弹着她写的歌,她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说:“我先弹给你听。” 他没有异议的把吉他递给她,她不需要看谱,熟练地弹出这首“失了,还恋。”。 他静静地听完才下评语:“好象还不错,唱给我听。” 她有点紧张,不知她的歌声和十三年前差多少。他还记得她的歌声吗?他曾经教她要用肚子唱歌,不要用喉咙唱歌,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已经可以开班教人如何唱歌。 她吞一下口水润润嗓子,看着谱唱起来。 “我们的爱情已经死亡,我却仍迷茫, 灰蒙蒙的天,细绵绵的雨, 妳呀!妳在哪里? oh!oh!爱情可有规章? 妳飘然离去,我不愿纠缠, 双人床上留下孤单, 只有空虚与我作伴。 难道妳给我的不是真爱? 我依然耐心等待, 等待妳回心归来, 等待阳光融化我的无奈。” “太傻了,”楚捷说。“如果她不回来呢?” 安娜耸耸肩。“那他只好无奈地接受事实。” “为什么妳老是写失恋的歌?像这首『爱情的痕迹』。” 他念出歌词。 “爱情的痕迹灼伤我的眼, 处处都留着妳的印记。 枕上的秀发、浴室的精油、 车上的雨伞、冰箱的蜜饯。 把妳的东西全丢光, 妳仍将我的心塞满。 为什么妳可以走得潇洒? 为什么我不能忘得干净? 拾起摔破的水晶鱼, 上网查询修补的秘方。 oh! tellmehowtomendmybrokenheart。 i''mstilliniovewithyou,baby。 请妳告诉我,该如何修补我破碎的心。” “某个男人曾经伤害过妳?至今妳仍无法释怀吗?”他凝视着她问。 他低柔声音蕴含着真诚的关心,令她几乎无法正常的呼吸。 “没有。”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弹着“爱情的痕迹”的曲调。“我只是觉得你的噪音有点沧桑,适合唱失恋的歌曲。”想到她为他做的规画,她顿时精神一振,双眸发亮地看着他。“你可以成为台湾的georgemichael吗?你听过他的『adiffecorner』吗?我就是希望你能唱出那种韵味。” “小姐,妳说妳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的声音转冷,完全没有被她的热诚感染。 罢才他使她气得冒烟,现在他在她头上浇盆冰水。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还邀她上床!他是不是遍邀每个他刚认识的女孩,等她们不新鲜了就弃之如敝屣?这种男人值得她煞费苦心吗? “安娜。”她沮丧地说。所有的希望全变成失望,她觉得好累。 “安娜,请妳听好,我就是我,楚捷,我不想成为某某人第二。”他板着脸,直视着她。“此外,我也不喜欢歌词里夹杂英文。” “为什么?”她直觉的问。她知道他学历不高,可是……“你刚才念歌词的时候,那两句英文念得很好呀!” 他撇撇嘴角,微微冷笑。“我上美语补习班k过半年英文,简单的英文勉强可以应付。但那时是为了工作糊口,不会唱英文歌,就没办法在西餐厅或pub演唱。” “你既然会唱英文歌,那歌词里加两句英文有什么关系?” “不中不西的,我无法接受。我知道现在国语歌曲里掺着英语或台语、日语谓为流行,但我就是讨厌这种杂种歌。王力宏的国语歌里夹英文,人家会觉得很自然,可是楚捷连高中都差点毕不了业,还要卖弄英文,不是让人耻笑吗?”他说完,拿走她怀里的吉他。 安娜蹙起双眉,静静地凝视他。他面无表情,眼睛转去看歌谱,一边轻弹着吉他。刚才他平静地说那段话,可是她能感受到他的自卑心理。她记得以前看过某杂志对他的专访,说他高中时就必须负担家计,除了在加油站打工,还去西餐厅做侍者,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三小时,因此上课时常打瞌睡,常常被老师处罚。 与他相比,她太幸运了。虽然已失去双亲,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过过穷日子。父母与继父留给她的遗产,使她即使一辈子不工作,也可以过宽裕的生活。 “楚捷,我们中国人有传统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士大夫心理,一般人都有大学情结,好象没上过大学是件很丢脸的事。其实这种观念是不对的,行行出状元,只要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对社会有贡献,便可以活得理直气壮,不必太在乎别人怎么想。”她知道如果他真的有学历不如人的自卑心理,绝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化解。 他抬眼觑她,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我一向都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活得很任性。” “人也不能活得太任性。”安娜心有所感地说。“要在这个社会中生存,还是得随和、随俗,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个人的原则是能让步约就让步,该坚持的就坚持。” 他的微笑明显了些,彷佛默然同意她的话。“如果我今天晚上睡在妳这里,妳会在乎别人怎么想吗?” 安娜怔了一怔。他到底当她是初识?还是当她是老友?他一向任性得到处睡吗? “你……你不回去,不怕有人会担心吗?” 他眨了眨眼,懒洋洋的回答。“我一个人住,没有同居人。” 他自眼睫底下睇她的神情,好象要观察她的反应,令她的心里毛躁起来,没来由的感到一丝羞意。他在暗示什么吗?谁管他有没有同居人、从他刚才接的那通电话,她已经明白他是个爱情国度里的浪荡子,她以前如果曾经对他抱持任何想象也全都破灭了、消失了。 “我刚才听到你接手机,好象有人在等你回去。” 他皱眉,皱得很深,方才轻松的神情尽敛。“妳也应该听到了,我叫她别等。” “你这样不是会伤了她的心?” 他瞇眼看她。“妳以为……”他欲言又止,低下头去看他自己拨弄琴弦的手。 “不是妳想的那样。我在软弱的时候犯过错,现在我要学妳,该坚持的就坚持。” 安娜无言以对。邝安娜还没有和楚捷深交到可以探问他的隐私。 她站起来打开琴室的门,外头的雨哗啦哗啦的下着,还真是个留客天。“你的衣服应该洗好了,我去把它放进烘干机。如果你真的想睡在这里的话,我阿姨去新加坡,你可以睡她房间。”她不想说明阿姨已在新加坡定居,免得他常来叨扰。台湾没有她熟识的人,她可以不畏人言,但他是公众人物,言行总得小心一点,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我睡在这张长沙发就好。”他脸上堆起暧昧的笑意。“我要是上楼去睡,万一半夜起来上厕所后,迷迷糊糊地走错房间上错床,妳会以为我是故意的。” 他的确是故意的,故意逗她脸红。“我的房间会上锁。” “再坚固的锁,也锁不住有心人。”他微笑道。“妳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妳先去睡吧。我是夜猫子,通常不过四点睡不着。这两首曲子我弹弹看,我们明天再讨论。” “好。”她是困了,眼皮逐渐沉重,为了今天要应征,昨晚她紧张得没睡好。 她拿了枕头、薄被给他,要他自行取用厨房的东西后才上楼,锁房门、上床。 她应该告诉他她就是以前那个圆滚滚的林珍珠吗?这个名字她已经好些年没用过,觉得陌生了。 他对她的态度像是个熟识的朋友。如果他已经认出她,为什么不说、不问、不提及过去?现在他到底当她是工作的伙伴?还是刚上钩,可以让他尝鲜的女孩? 如果他在打什么坏主意,那他白打了,他不会得逞的。她也许有些痴、有些傻,但该坚持的她还是会坚持,不会让步。 计画多年,她的梦想终于成真,他却似乎不复当年那么值得她关怀。莫名的失望折掉了些许再见到他的悸动。也许她还不够了解现在的他,不该骤下定论。不论如何,冲着当年手足般的交情,她会尽力和他合作,同时设法将他偏差的心性导向正轨。 第三章 次日早上十点,安娜敲过琴室的门后,打开门进去。 楚捷躺在沙发上熟睡着,嘴巴微张。薄被只有一半盖在他身上,另一半掉到地上。 她把他的衣服放在钢琴上,然后帮他把被子盖好。 站在他身侧,她不禁仔细的打量他。最近几年她曾多次在电视或杂志上看过他,那种感觉跟她现在看着他本人完全不同。 他少年时就高高瘦瘦的,十三年后再重逢,他还是高高瘦瘦的。可是当年他瘦得很健康,气色很好,现在她却感觉他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他一个人住,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听骆总监说,楚捷一个礼拜在“蓝星”唱四天,一天一个半钟头。他不爱钱,不喜欢四处演唱,只肯上纯音乐性的电视节目或晚会。那么他的工作量不大,其它时间都在做什么?玩女人? 她到厨房去为自己泡杯咖啡,闻到厨房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是烟味,却好闻些,她最近闻过这个味道。昨天,昨天才闻过。在哪里闻到呢?楚捷!昨天楚捷骑摩托车载她时,他的头发就有这个味道。 他抽什么烟?她得找机会劝他戒烟。 家里睡了个男人,使她做任何事都不能专心。平常她大部份时间都耗在琴室里,现在琴室被占据了,她闲得发慌,除了寄一封e-mail给阿姨外便无事可做。想去市场采买新鲜蔬菜,又怕他醒来找不到她,只好在附近的便利商店随便买点东西果月复。 在等待他醒来的几个钟头里,她领悟到:当一个人的心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他已失去自由。 下午三点多,她已经把家里上上下下,除了琴室以外的地方全打扫得干干净净,他终于睡眼惺忪的走出琴室。 “早。”他把他的长发往后拨。 她记得以前他的发质很好,又黑又亮,令她羡慕。现在他的头发没什么光泽,看起来很干燥。 “不早了,下午已经过了一半。你可以去楼上的浴室洗澡,再换回你的衣服。毛巾、浴巾、新牙刷,我都给你放在钢琴上。” “好,谢谢。”他伸个懒腰后进琴室。 安娜去厨房给他煮个汤。她肯定他营养不良,三餐没有定食定量,难怪会那么瘦,而且睡醒了还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夜晚工作使得他的作息日夜颠倒,可是他只唱到十一点,应该还是可以早点睡,才不至于睡到这么晚,几乎整天见不到阳光。这样太不健康了! 等他下楼来,她已经把便当用微波炉热过,西红柿蛋花汤也端上饭桌。 “吃饭喽!”她叫他。 他走近饭桌。“我没什么胃口。” 她的眉头马上皱起来。她就知道,他长期虐待自己,把自己养得瘦巴巴。 “我只想喝点东西。有可乐吗?”洗过澡后,他看起来精神多了。 “没有。有咖啡、柠檬汁和冰水。” “那请你给我一杯咖啡。”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打开便当盖,把便当推到他面前。“多少吃点东西。这是你的早餐加午餐。” “妳吃过了?” “当然。”她说。“我是个按时吃饭睡觉的乖宝宝。” 他莞尔。“好呀!妳拐弯骂我是坏宝宝。好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喝点汤好了。” 她略感安慰,起身为他煮咖啡。 “味道不错……”他的语声被手机的铃声打断。他接起手机。“喂,嗯……喔,刚睡醒在吃饭。” 今天他好象心情不错,讲手机的口气和善些。是昨天为他等门的那个可怜女孩打来的吗? “怎么可能?别造谣。你不是说我是慢锅吗?怎么可能刚认识就把上床?你这只婬虫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色。” 激活咖啡机后,安娜行动迟缓的自冰箱拿出小西红柿来洗。其实冰箱里还有些已经洗好的西红柿,她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慢锅”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他好象在跟某个男生对话。 “没那回事。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下大雨吗?我送她回家就走了……你管我在哪里睡觉……我在路上摔了一跤,不想再淋雨,就近找家宾馆窝一夜不行吗?” 安娜竖耳倾听。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昨晚他在她这里过夜。保护她的名誉?还是…… “你别理她。我早就跟她讲明了,她要这样死缠烂打,只会得到反效果。我今天有事不想去团练,你们不用等我……妈的,一修,你是我娘呀?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我手机要关掉了,免得再被你们吵。晚上见。” 咖啡煮好了,安娜端给他。 “你都听到了?”他觑着她问。 她不是聋子,厨房和饭桌之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他的嗓音又宏亮,她不想听都不行。她点头,转身回流理台边拿西红柿,再坐到他对面的椅子。 “公司的人知道妳家在哪里吗?” 她摇头。“我阿姨说现在台湾的狗仔队很可怕,她叫我别随便给人家地址,以免后患无穷。骆总监要我留资料的时候,我只给他我的手机号码。我告诉他我暂住在我阿姨家,可能很快就会搬家,在市区租一间小套房。” “太好了!”楚捷微笑。“以后我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可以躲到这里来。” 安娜闻言,差点把口里的圣女西红柿吞下去。“谁说可以的?” “妳昨天不是收留我了吗?一天和两天、三天有什么差别?”他一副无赖相。“妳是我的制作人,我们要密切合作,不是吗?伙伴。” “是,不是。”她作梦也想不到他会这么死皮赖睑,跟他重逢十几个小时以来,她已经不知被他吓了多少次。“我们只是工作上的伙伴,我可不负责你的食宿。” 他拿起一颗小西红柿,笑盈盈地看着她,然后把西红柿放进他嘴里,慢慢咀嚼。 安娜被他看得浑身发热。他那揶抡的笑容明明在嘲弄她自打嘴巴。摆在眼前的是,她已经照料了他的食宿。“你……你第一次来,来者是客,我总要有个主人的样子,不能怠慢客人。” 他微笑道:“我下次来还是客人,妳还是要有主人的样子,不能怠慢客人。” “欸,你脸皮很厚耶!楚捷先生,请你不要忘记,我们昨天才认识,我们不熟,我没有义务招待你。” 他依然微笑,再拿起一颗西红柿,看着西红柿说:“我国中的时候常常带一个胖女生去偷摘西红柿。那时候的小西红柿不是长这样长长的,而是圆圆的,矮胖一点。胖女生的脸颊常常红红的,体型又矮胖,我就叫她圆圆。” 他认出她了?她的心在颤抖。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她不想不打自招。“你叫一个女生圆圆,那样很没礼貌耶!她不抗议吗?” “她抗议她的,我叫我的。” “你这个人霸道又粗鲁,她应该不要理你。” “我太有魅力了,她舍不得不理我。” “喝!”安娜往天花板翻白眼,再瞟他。“你国中的时候可能满脸青春痘吧!那样会有魅力吗?哼!往自己睑上贴金。” “我那时是长了些青春痘。”他再吃一颗西红柿,翘起二郎腿,耸耸肩。“小女生是很难了解的动物,也许她觉得我长青春痘更帅。总之,我想说的是,”他盯着她看。“我对妳一见如故,因为,”他倾身向前,两个手肘搁到桌上,拉近与她的距离。“妳跟她长得很像。” 与他仍相距七、八十公分,安娜却心虚地觉得她快被他看穿了。她不安地抓抓她自己的头发。“别开玩笑了。”不知为什么,她不希望现在被他认出来。否则,以他厚脸皮的程度,他可能今天就搬进来。 “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起身,挪坐到与她仅隔桌角的位置。 平常她一个人吃饭嫌大的四人座饭桌,好象忽然变小了。她的背尽量往椅背上靠,脖子往后拉,想与他保持距离的肢体语言够明显了。他却不识相的手肘搁在桌角托腮,一瞬也不瞬地睇视她。 “我没开玩笑。妳的眼瞳颜色比一般人浅一点,不是黑色的,是深褐色。妳的瞳仁也比一般人圆一点大一点。好巧!苞她一模一样。” 以前他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不过以前他还多加了一句——“所以妳的眼睛比别人漂亮”,现在,他为什么省略这一句? 他在逼她承认她就是圆圆。 她闭紧嘴唇。沉不住气的话,她就输了。以前吵架的时候,他骂过她“厚嘴唇、尖嘴巴”。车祸后她受伤的嘴唇削薄了,上排牙齿有五颗全换成假牙。如果他们再吵架,他不知要骂她什么。他则和以前一样,是个不太讲理的“青蕃仔”。不过,他很在意人家骂他“青蕃仔”。这个对他有杀伤力的利器,她不会轻易出手。 他拿起便当里的鸡腿,喃喃道:“她知道我喜欢吃鸡腿。她妈妈给她吃鸡腿的话,她都会偷偷留下半只给我。啊!我们是共吃一只鸡腿长大的。thosewerethedays。” 安娜很想保持镇定,却不由得脸红。小时候不懂事,只当他是好朋友,没有想那么多。现在听起来却很暧昧。 他啃咬鸡腿,边吃边说:“味道还不错,妳要不要吃—口?”他把鸡腿拿到她嘴边。 “不要。”她的头往旁边歪。 “怕吃到我的口水吗?”他的促狭笑容很可恶。 “对。”她勇敢的回答。他一再向她挑战,逃避不是办法。她已非昔日的圆圆,现在的她是个成熟、勇敢,被新加坡歌星张进伟称为女强人的邝安娜。“我怕被你传染爱滋病。” “妳有没有常识呀?”他以对无知小孩讲话的口气说。“口水不会传染爱滋病,亲吻也不会,除非是嘴巴有破洞。” 她不想再谈此种敏感性的话题。“那两首曲子你昨天晚上弹过了吧?觉得怎么样?” “『失了,还恋。』我改了三个小节,『爱情的痕迹』我改了四个小节。我用妳的铅笔在乐谱上涂改。” “我去看看。”她站起来。 “等一下,再陪我一下。我本来没胃口的,因为妳陪我,我才有食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陪我在家里吃饭。”他的目光异样的温柔。 安娜犹豫着,差点心软。不行!她向自己发出警告。如果她一再妥协,一再任他摆布,不知哪一天他把她吃了,她还会傻傻的谢谢他。 “楚先生,请你搞清楚,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家。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改我的曲子,除非能改得我心服口服。”说完她就往琴室走去。 ****** 他们吵了三个钟头,还是没吵出结果。 安娜觉得她原来写的好听,楚捷觉得他改得更好。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弹各自的曲调,也用钢琴和吉他配过,仍然坚持己见。最后安娜只同意两首歌各改一个小节。 “天哪!没看过这么固执的女人!”楚捷揉乱自己的头发叫道。“明明我改了之后唱起来比较顺。唱歌的人是我耶!” “没看过这么固执的男人。”安娜噘嘴回道。“明明改了之后转音转得很奇怪。作曲的人是我耶!” “不可理喻。”他放下吉他。 “蛮不讲理。”她合上琴盖。“七点了,我饿了,没力气再跟你吵。”她站起来扭扭脖子。 “我请妳吃饭,回报妳中午请我吃饭。” “你也要请我吃便当吗?” “随妳挑,妳要吃美国的牛排也可以。” 她转动眼珠子想了一下。“我要吃……锅贴。我们附近石牌市场的锅贴和酸辣汤很好吃。可是……”她迟疑地看着他。“你是公众人物,吃路边摊不方便吧!” “一修说我现在瘦得不像楚捷了,人家大概只会觉得我长得像楚捷吧。” 安娜蹙眉,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瘦?因为作息日夜颠倒?” 他耸耸肩,轮廓分明的俊睑上笼罩淡淡的忧郁。“没什么食欲,也没人督促我吃饭,有时候一天才吃一顿。我也睡不好,平常能睡四、五个小时就不错了,”他微勾嘴角。“今天早上好难得,我大约七点睡,一觉睡了八个多小时,睡得好熟,我想我应该常常来妳这里睡。” “no,”她斩钉截铁地说。“下不为例。下一次即使外面下雪、下冰雹,我也不会让你进来睡。” “那么,”他凉凉地说。“我睡不好就是妳害的。” “这是什么鬼道理?”她气得不自觉的双手插腰。“你自己睡不好怎么能怪我?难道你自己不吃饭也是我害的吗?” “差不多。”他无视于她的母夜叉状,一派轻松地回答。“下午睡醒时我本来不想吃东西,妳煮了一碗汤来诱惑我,我不好意思不捧场。一碗汤下肚,胃口倒开了些,我把整只鸡腿都吃下去,还扒了几口饭。妳嫌我瘦的话就要多陪我吃饭。下次煮丝瓜汤或竹笋汤给我吃。” 她才刚放下的双手又插回腰上。“欸!我欠你的是不是?我为什么要再煮汤给你吃?你瘦得皮包骨干我什么事?” 他竟然还微笑,气定神闲的站起来,双手插进裤袋里。“没错,妳上辈子就欠我了,我宽宏大量让妳拖到这辈子才还。” “mygod,”安娜气馁地垮下肩膀。“你真的需要去精神科挂号。请医生诊断你为什么吃不下、睡不好,又胡言乱语。” “妳就是我的精神科医生,我看到妳不就吃得下、睡得好了吗?”他的眼睛似有意若无意的对她放电。 “饶了我吧!”安娜心头慌乱地转身,不敢多看他那双会电得她全身酥麻的眼睛。再看下去,她会轻飘飘的把他的疯话当真。天知道他已经用这种烂招数迷诱过多少女孩。她或许有些痴傻,但不至于天真得被几句虚假的甜言蜜语冲昏头。 “我要上楼拿皮包,”她边定边说。“不管你要不要吃饭,家里没有存粮了,我饿得要命,要出去吃东西。” 等她下楼来,他已经把他的重型机车牵出大门外等她。她锁好门就径自走。 “喂!上来。”他叫她,用头指一下他的机车后座。 “不要,你只有一顶安全帽,会被警察罚钱。”她脚步不停的继续走。 “妳干嘛那么怕警察?要罚钱就给他。”他发动摩托车,慢慢骑在她身边。“上来,等下在路上看到有卖安全帽的再买一顶。” 她摇摇手。“再见,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妳是我的制作人。” “除了公事之外,我们不必要有私谊。以后我们要讨论事情到公司去。” “在公司里不时有闲杂人等来吵,我不能专心,没有灵感。” “那以前你专辑的前制作业是怎么做的?” “除了第一张之外,其它都是在蓝星pub尚未营业的时间,与编曲、制作充份讨论、练习后,再进录音室。” 她点头。“我知道蓝星的老板和协新一样是吴黎厚。” 他摇头。“我们叫他无厘头。其实协新真正的老板是吴总的老婆,不过他老婆不管事,和小孩移民到加拿大。吴总每三个月飞一次加拿大去看他们。他老婆则每半年回台湾一次,向他的女朋友们宣告她仍是大老婆。” 安娜讶异地侧头看楚捷。“吴总有外遇?” 楚捷冷哼。“那只老色鬼通常至少同时交三个女朋友。妳最好小心一点。” 她对吴总的第一印象便不是很好,果然相由心生,她的直觉很正确。 一个路人对他们投以异样的眼光。他骑着一辆大摩托车,慢慢的跟在她身边,实在有点滑稽。 “喂,上来啦!妳知不知道这样很奇怪?” 就要走出巷子转进大马路了,她更担心警察会找麻烦。“又没有人叫你跟着我。” “我欠妳一顿饭,妳说要吃锅贴,替我省钱。” “我再走五分钟就到锅贴店了。”她站在路口,手往前指。“你往前走,第一个红绿灯左转,那里有个黄昏市场。直走大约经过十几家就可以看到『民生锅贴』,你先去那里等我。我要八个锅贴,一碗酸辣汤。” “ok。一定要来唷!”他大概一辈子没骑过那么慢的摩托车,终于能骑快,一呼烟就走了。 ****** 等到她走到锅贴店门口,看见他的摩托车座上多了一顶崭新的暗红色安全帽。无庸置疑,那是他为她买的。他的动作还真快。 他坐在店里对她招手,他不打招呼,她差点没认出他来。因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长发全藏进帽里,他的鼻梁上还戴着一副学生型的黑框眼镜。 她差点失笑,抿着嘴坐到他身边。老板送上酸辣汤。她等老板走了才低声问:“你有近视?” “没有。平光的,”他推一下眼镜,好象已颇为习惯戴眼镜。“变装用的。” 看来艺人走在路上不想引人注目的话,都得来这套。可惜古人的易容术没有流传下来,不然他们就不必担心狗仔队。 “我想……”她夹一个锅贴进嘴里嚼了嚼,沉吟道:“你一定有什么心事,才会吃不下睡不好。你必须把问题的症结找出来,对症下药。” 他不假思索的摇头。“我没有心事,只是活得不太快乐、” “为什么?”她简直傻眼。“你有什么烦恼?” 他只是摇头,一口接一口的喝酸辣汤。 “你为什么不快乐?”她逼问。 他抬头,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有什么好快乐的?” “有什么好快乐的?”她几乎气结。“你身体健康、衣食无缺、能够做你喜欢做的工作,你有什么权利不快乐?那些四肢不全、失业、贫困,还要养老婆小孩的人怎么办?” 他弯起左手食指,揉一揉鼻子。“我承认我比他们幸运一些。这里不是谈论这种话题的地方,或许我们该另外约个时间来讨论我迷惘的人生。妳的电话和手机几号?” 她告诉他,他输入他的手机里。 “换妳了。” “换我怎么样?”她不解地问。 “把我的手机号码存进妳的手机里呀!” “喔。”她照办。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妳要去蓝星吗?” 她犹豫一下。她没什么事,可以去蓝星听他唱,可是成天跟他黏在一起不是什么好现象。她摇头,她的手机随即响起。 “喂,我是。喔,吴总。” 楚捷立即坐回椅子上、两眼炯炯地望着她,看得她没办法专心听吴总讲话,必须把睑转向墙壁,耳朵才能恢复功能。 “有,今天我和楚捷接触,他对我作的曲子有点意见,他要我改三小节,我只同意改一小节,我会继续和他沟通……好,不会,他的态度满好的……好,我知道……呃……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有个朋友从美国来,我最近比较忙……好,好,一定……我会再跟你联络。再见。” “无厘头想干嘛?”楚捷的脸色阴霾。 “他问你看过我写的曲子没有……” 他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那一段我听到妳的回答了。后面呢?他要请妳吃饭?” “嗯。我推掉了。”她实在没必要回答他的质问,但此刻他心情好象不太好,她很怕他在人家店里发飙。 “这只老色鬼,我要警告他离妳远一点。”他拿起手机就要拨号。 安娜急忙按住他的手机。“你干嘛?他只是好意要请我吃饭,又没有要怎么样。” 他眸中绽出怒火。“妳还要等他怎么样吗?” 她也动了肝火。“我不是三岁小孩,我的事不用你管。”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凶过。 他没有立即回答。他脸上的肌肉显示他在咬牙。他把手机塞回裤袋里,站起来低声问:“妳要不要跟我去蓝星?” “不要。”她硬声回答。 “那我走了。”他说完便往外走。 安娜轻声叹息。盘子里的锅贴还剩一大半,她也没胃口吃了。她请老板把剩下的锅贴包起来,然后她打开皮包要付帐。 “妳男朋友付过了。”店老板说。 她安步当车的走回家。黑暗的天空云层很厚,只见一颗星子忽明忽灭的在闪烁。 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她在心里说。她曾经当他是她的男朋友吗?没有吧!她一直只当他是年少时的好朋友,不是吗? 这个问题怎么变得好难回答? 不论如何,她不能任由他一见到她就睡到她家来、要求她陪他吃饭、又不准别人邀她吃饭,他没有权力掌握她的人生。如果她一次又一次的让步,他一定会更嚣张,更霸道、更自以为是。她不能宠坏他又对不起自己。 她百分之九十九确定他已经认出她了,他为什么不问她、不明讲呢?他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呀? 如果她真的是他刚认识的朋友,他会如此待她吗? 他活得不快乐,为什么?一定有原因的。 因为他前三张专辑卖得不好,因而意志消沉没有成就感?因为协新很久没要他灌录新专辑?因为他写歌不顺?还是因为感情问题?他跟昨晚打手机给他的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说他不快乐的时候,她的心像被针刺到那么痛。他那么不会照顾自己,连最简单的吃饭、睡觉这种基本需求都处理不好,真教人着急。常久下去他的健康一定会出问题。 她该怎么帮他?她帮得了他吗? 第四章 楚捷三天没有打电话给她,正巧她忙着招呼她大学时的美籍同学,也就没有跟他联络。 其实每天晚上她睡觉前都想打电话给他,心不由己的担懮他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但几经犹豫,她还是缩回手,相信他会主动来找她。她希望他能冷静下来,自我检讨,不要再理所当然的侵犯她的隐私权。 她在洗澡的时候听到有人按门铃的声音。她匆匆洗完澡下楼,看到楚捷已坐在客厅,一张脸臭得像便秘了三天。 她的目光瞟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亚伦,心里立即明白楚捷为什么摆臭脸。有四分之一华人血统的亚伦长得又高又壮,他只穿著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雄健的臂肌与一部份胸肌。但是他的五官相当秀气,自然微卷的棕发长至脖子,细长的鼻、薄薄的唇、配上深邃的棕眸,使他看起来颇有艺术家的气息。 “安娜,妳的朋友来了。”亚伦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说。 她站到他们两个人坐的沙发之间,忐忑地为他们介绍。 “亚伦,他是楚捷,我告诉过你,我即将成为他的制作人。”她中英文夹杂着说。她是亚伦的中文老师,知道哪些话他听得懂、哪些听不懂。“楚捷,他是亚伦,我在美国时的大学同学。他多才多艺,会很多种乐器,我请他教我吉他,他要我教他中文做为回报。我吉他学得不错,可是他对中国字的认识仍仅限于麻将牌上的那几个字。幸好他能听也能讲一点粗浅的中文,我总算没有白教。” “我以前是她的同居人。”亚伦自以为幽默的笑着用中文说。 “亚伦!”安娜蓦地胀红了脸急叫道。“it''snotfunnyatall。”她瞟向楚捷,发现他虽瘦仍相当英俊的脸成了酱色,变得有点可怕。她顿时紧张起来。“我们四个同学share一间townhouse。”她对楚捷解释。 “我们同居过两年没错呀!”亚伦还顽皮的眨眨眼。 安娜在心里申吟。这下子她恐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allen,wouldyoupleaseshutupandgobacktoyourroom?”亚伦应该听得出她声音中的警告意味。 “她不喜欢我做电灯泡。”亚伦做了个无辜又无奈的表情,缓慢的对楚捷说。“这次我说对了吧!”他笑着逗安娜,换来她的白眼。他站起来向楚捷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再不走,安娜要打我了。再见。” 楚捷睑色稍霁,但仍然没有笑容,僵硬地和亚伦握手。 “goodnight。”足足比安娜高一个头的亚伦,一手轻托安娜的后脑,在她额头上亲个晚安吻,然后走上楼去。 安娜暗自松一口气,目光调回楚捷脸上,他的脸又臭得令人心烦。“亚伦长那么高,却还是小孩子心性,喜欢乱闹。”她感到有点虚软,坐到亚伦刚才坐的单人沙发上。 “他住妳家?”楚捷略微拉高音调。 “嗯。”不知怎的,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为什么住你家?” “他从美国来玩嘛,待五天就走了。” “叫他去住饭店。”楚捷用命令语气说话。 他又不讲理了。安娜抬眼瞪他。如果她之前莫名其妙的有点心虚,现在全蒸发了。 “他为什么要去住饭店?我欢迎他来住我家。” “妳不让我住妳家,为什么让他住?” “因为他是个正人君子。” “我就不是正人君子吗?我什么时候对妳不规矩吗?我有碰到妳的一根寒毛吗?”他的目光射出怒火。 骑摩托车的时候,他抓她的手去抱他的腰算不算?她害怕的是他会碰到她的心。 “没有。”她低声回答。“我又没有说你不是正人君子。” “他住妳家的时候我也要住妳家。”他双手在胸前交叉,一副没得商量的态势。 “你别胡闹。他后天就走了。” “他走我就会走。” “你是特地来跟我吵架的吗?”她作梦也想不到,他们现在比小时候还会吵架。 他从他身旁的一个深蓝色背包里取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套,再从套子里拿出一张乐谱。 “我写的歌。”他把乐谱递给她。 安娜所有的注意力立即被他的乐谱吸走,她的眼睛紧盯着乐谱,轻声随着乐谱哼出调来。 “来,我唱给妳听。”楚捷率先走进琴室。 安娜跟着进去,关上门。 楚捷坐到沙发上,拿起吉他,拨了一下弦,便开始弹唱。 “妳可知道我想唱什么歌? 一首深藏在心里好久好久的歌。 饼去的一切,历历在眼前。 甜蜜的回忆,点滴在心头。 分别经年,偶然重逢,方知—— 一直以来, 心海中的暗流,便是相思潮。 生命中的缺憾,需要妳填补。 可是,我可有勇气—— 到你的阳台下, 扬声唱出爱慕的歌?” “你觉得怎么样?”他低声低调的问,声音有点沙哑。 安娜没敢抬头,怕他会瞧见她抑制不住的泪光。她紧抿着唇,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平稳自己的情绪。消失了三天,他特地为她写这首歌吗?噢!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这样想,不然她会马上崩溃。她必须牢牢的记住,她是他的制作人,必须本着专业的眼光,就歌论歌,不能这么快就投入私人感情;她更必须牢牢的记住,有个在为他等门的可怜女人。 她暗自做个深呼吸,低着头说:“曲调不错,我在想这首歌的编曲很重要,加进小提琴的声音,或许可以更贴切表达其中的感情。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我要和亚伦搭飞机去花莲玩。” “我也要去。” “你不要这样闹好不好?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是在闹,我是真的想去玩。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台北,很久没有给自己放假出去玩。” 她抬头看他,在他眼中真的看出渴望,孩子般的渴望,拒绝的话一时出不了她的口。“我们会在花莲过一夜,你明天晚上不需要工作吗?” “明天是礼拜一,不需要。”他微笑。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必需先问过亚伦,如果他不介意的话,就让你跟。”刚说完她就后悔了,为什么她总是对他太心软。“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早上再打电话给你。” “我不回去。”他的嘴角浮现更明显的、洋洋自得的笑。“我未卜先知,已经带了牙刷和换洗衣服来。这张沙发够长,我睡得惯。不过,如果妳楼上还有空床可以让我睡,我也不反对。” 她往天花板翻白眼。“没有。”真要让他上楼睡,恐怕永远都赶不走了。她站起来,把乐谱放到谱架上。“如果亚伦不介意让你一起去花莲,明天早上我就叫你,只叫一次,叫不起来就算了。晚安。”她往门口走。 “等一下。”他走到她旁边,在她还没搞清楚他要干嘛之前,他像亚伦那样,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头低下来,在她的额头上印下唇印。“goodnight。”这一声轻柔得令她荡气回肠。 她呼吸急促,头昏眼花,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迈着好象很正常的步子上楼。 没什么。她试着以豁达的态度淡然处之。不过是个礼貌性的晚安吻而已。亚伦亲她,她不觉得怎么样,楚捷亲她,她为什么要觉得怎么样?她根本没道理脉搏加快、心跳紊乱。那首“爱慕的歌”他也不一定是为她写的,说不定是为某个他以前的女朋友写的。他们当年只是玩伴,分开十三年,如果他真的有心,他应该可以找到她,可是他从不跟她联络,搞不好他早就忘了她。 她抚着晕眩的头上床,命令自己暂时别想那么多。不管他孩子气的闹着当跟屁虫的背后是不是隐藏着嫉妒心,她都必须警告自己,不能被他一时的热情迷昏。来得快的感情往往去得也快,她要的是一辈子细水长流、至死方休的真情。 ****** 出乎意料之外,他们的花莲行相当成功。 楚捷在亚伦面前表现得颇为得体。他甚至跟亚伦学习绅士的礼貌,会帮她拉椅子、开门。亚伦搂着她拍照之后,楚捷都要求相同的待遇。也只有在拍照的时候,他才会短暂的拿下遮掩他面貌的鸭舌帽和眼镜。 两个早上还不熟的男人,到了下午已经成了默契不错的朋友,他们甚至请别的游客帮他们拍一张两个人各亲她一边脸颊的照片。被两个大男人搂着夹亲的安娜当时窘得轻声叫:“help!hilp!” 晚上他们住在天祥,吃过晚饭后,他们在饭店附近散步,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三个人躺下来看星星。白天天气好,天祥没有空气污染,光害又少,黑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晶亮闪烁。 亚伦的天文知识是三个人里面最丰富的,他指东指西,说了一堆星星的名字,有一些连住饼美国十余年的安娜也不解,无法翻译给楚捷听。 然后他们中英文夹杂着,轮流说笑话、说工作时遇到的趣事,再轮流唱歌。三个人的歌声都不错,其中当然以楚捷最好。 安娜相当意外,学历只有高中毕业的楚捷,英文程度居然相当好,能跟亚伦对拼英文老歌,连亚伦都讶异一个台湾人竟能比一般美国人唱更多英文老歌。楚捷坦承他一开始是为了能在pub唱歌混口饭吃而学唱英文歌,后来学出兴趣来了,就广为搜集英文老歌。为了唱英文歌,他还到美语补习班去补习,结果才上第二堂课,大他三岁的美籍女老师就以对他个别教学的借口跟他约会。这段恋情历时五个多月,直到女老师另结新欢,他离开补习班为止。 亚伦羡慕楚捷的艳福不浅,又省了好多个别教学的补习费。安娜则猜测那段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楚捷曾经跟多少女人谱过亲密的恋情?她因而变得沉默,心里像有一把无名火在烧。 凉风开始变冷了,亚伦提议回饭店,经过一条小路,他走在前面,安娜居中,楚捷垫后。走到路宽了些,安娜感觉楚捷走到她旁边来,牵她的手。她心里一惊,直觉的甩掉他的手,快走两步追上亚伦,找话跟亚伦说。 而后他们三个人分手,各自进房间。安娜看着镜子里她那张晕红的脸,自问她还能躲多久?等亚伦离台去印度为他的博士论文搜集资料时,谁还能保护她?届时楚捷是不是就要和她摊牌? 第二天在飞回台北的飞机上,安娜不经意的发现,隔着走道和她坐同一排的楚捷脸色苍白。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她关心地问。 他摇头不语,额头冒汗,身体在颤抖。 “楚捷,你生病了吗?”她模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他摇头,接着很快的拿座前的呕吐袋呕吐。 等他吐完,对安娜苦笑,她才问他:“好一点了没?” 他点头。“我可能只是有一点晕机。” 安娜本来相信,可是一整天下来楚捷的精神都不太好,送亚伦到中正机场搭离台的班机后,安娜坚持要楚捷去看医生。 “我没有生病,我只是……只是戒烟,烟瘾犯了,有点难过,又加上这两天睡眠不足,我回去睡一大觉就好了。” “可是,我看你病恹恹的样子。你最好还是找医生检查一下。”她总觉得好象没这么简单。楚捷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才会如此之瘦? “真的不用,我保证我回去休息,睡个饱后,明天就会生龙活虎的去找妳。” “好吧!我暂且相信你。明天你如果还是一副病容,我一定要押你去看医生。” ****** 第二天,楚捷的脸色果然好些了,但看起来还是不够健康。他们讨论要先录哪首歌给无厘头听,好敲定楚捷的出专辑计画。吵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先淘汰掉“爱慕的歌”,再淘汰掉“失了,还恋。”,决定先制作旋律最优美的“爱情的痕迹”。 楚捷接着唱了几次“爱情的痕迹”,安娜都不满意。 “我觉得你的声音没有以前好,你听听看你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歌声多么清亮却又浑厚。” 听了几首歌后,楚捷承认他的歌艺退步。“可能是我抽烟、缺少运动……”他面有愧色的耸耸肩。 “我相信你只要把身体养好一点,多练习几次,就能恢复以前的水准。明天我会和骆总监联络,请他找编曲人来和我们开会沟通。” “亚伦说他和妳一起上过编曲的课程。” “是的,我们两个还合作过一首短短的地方电台的台歌得奖。那大部份是他的功劳,因为他编曲编得好。他会玩七、八种乐器,那对他的编曲功力有很大的帮助。我会编曲,但是我觉得我需要再磨练,才能做一个一流的职业编曲家。” “亚伦是妳的旧情人吗?”楚捷目光炯炯的牢盯着她。 他问得太突然,她反射性的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她硬把它吞回去。何必对楚捷的质问句句实答?扑朔迷离可能正是拦阻他发动攻势的妙招。不管他是否以“爱慕的歌”诉情,她都不想太快跳进情感的泥沼,在两个人都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弄得灰头土脸,将来再来后悔。 “对不起,我想保有我的隐私。现在请你再唱一遍,我会很用心的听,再下评语。”她以制作人的口吻说。 楚捷瞅着她看了三秒钟,便妥协地弹起吉他唱歌。 聆听完,安娜微蹙着眉说:“对一个歌手来说,身体就是他的乐器。你的身体不是处于最佳状况,因此你美好的音色无法发挥出来。此外,你唱歌的时候感情投入得不够。我要你多用一点心思,脑子里浮现这首曲子的情景,温柔地将感情投入,再传达出来。我想,今天你不必再唱了。我来弹钢琴,你弹吉他,我们配合几次再录下来。你回家反复听录音带,听得滚瓜烂熟,一边在心里唱。我想这样有助于你唱出感情,把这首歌变成你的,把你自己投入歌词的意境,唱出曲中人的心声。” 他轻抚着下巴,没有争执,没有驳斥,一副谨听教诲的模样,令安娜相当讶异。十余年前,他是教她唱歌的启蒙老师,现在风水轮流转,她竟然以她受过的专业训练批评他唱得不够好。 “也许……”他低语。“我的歌唱生涯该结束了,你没有必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骇然大惊。她是不是重创了他的自尊心?否则从小就喜欢唱歌,以自己的歌声为傲的楚捷不会讲如此丧气的话。 “不!不!”她情急地抓他的手。“你绝对有当歌手的天赋条件,你还是唱得很好,只是我吹毛求疵。我相信只要你多用点心,再调节一下,你一定可以唱得更好。其实我只是想把你优美的歌声发挥到极致,而且我相信你办得到。” “妳要帮我。”他反握住她的手。 她恳切地点头。“我会尽全力帮你。” 他握高她的手亲吻,她对他微笑,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吻踰矩,而觉得就像是他们小时候盖手印。 接着她弹钢琴,他弹吉他,他们练了六次,才练到彼此都满意。开始录音又录了三次。等到他们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安娜以为楚捷会要她陪他吃晚餐,但他看了一下表就显得急着走。她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上机车。 “楚捷,有时间的话训练一力,做做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训练月复肌,有助于你从月复部导出声音。还有,要做些柔软操,它能帮助你控制声音,收放自如。” 他已经戴上安全帽,放下面罩,对她摇了摇手,便发动机车,扬尘而去。 安娜倚在门上,用双手抱住自己,忽然觉得好寂寞。今晚他不用演唱,他是赶着要去哪里?赴谁的约? 他黏她黏得太紧,她害怕,觉得他耍无赖。 他不黏她,另有去处,她又孤单烦闷。 她跟他应该怎么走下去? 在制作这张专辑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们当然会经常接触。然后呢?她努力达到之前的梦想,却不知该怎么安排结局。也许结局不是她安排得了的,必须交给命运之神去伤脑筋。 她关上门,走进空荡荡的琴室,把钢琴盖盖上,再去抚模吉他。很想问被他抱了一整个下午的吉他滋味如何。 她恐怕不太正常了。在往后的接触中,她应该以更专业的态度来与楚捷工作,不要因私人的感情分心。 ****** 十点不到就有人按门铃。正在与骆总监通电话的安娜匆匆挂断电话去开门,一边在心里惊讶楚捷会这么早就起床。结果来客并非楚捷,而是一个女孩。 女孩戴着渔夫帽和太阳眼镜,教人看不出她的庐山真面目。“邝安娜小姐。” “我是。请问妳是哪一位?我认识妳吗?”安娜困惑地问。 “我们在蓝星pub见过面,”女孩摘下太阳眼镜。“我是丁香,妳还记得吗?” 花仙子二人组中的丁香?今天她只上了淡妆,看起来没有安娜印象中亮眼。 “记得,记得,丁小姐请进。” “别这么客气,请妳直接叫我丁香就好。” “好。那妳叫我安娜。” 稍后,安娜耐心地等丁香说明来意,丁香喝完了一整杯咖啡才清清喉咙,舌忝舌忝唇说:“安娜姐,妳一定在猜我来找妳做什么。” 安娜点头。她刚刚想到,丁香怎么会知道她住在这里?她只有留电话,没有留地址给公司。知道她住在这里的人只有楚捷。 “妳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呃……我昨天下午跟踪楚捷……” “啊?”安娜惊讶得瞠目结舌。 “我知道我不对,可是……”丁香低下头,声音哽咽起来,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无助似的互搓。 安娜多少有点明白丁香的来意了,她的心情顿时沉重得像压了—吨铅块。“丁香,妳想说什么尽避慢慢说。”她的声调柔弱无力。 “安娜姐,我很冒昧来找妳,希望妳能原谅。”丁香抬头看安娜,眼中泪光莹然,表情悲酸凄楚,令人同情。 “就像妳刚才说的,别这么客气。妳有话直说无妨。” 丁香的泪珠滑下睑颊。“我一个人来台北工作,家人都在南部,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向家人求助。” 安娜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在车祸后她最脆弱、濒临崩溃的时候,有阿姨在她身边帮助她。 “丁香,我们虽然不熟,但我也经历过一段苦难,我知道那种无肋的感觉。妳有什么事,我帮得上忙的话一定帮。”安娜诚恳地说着,递给丁香面纸。 丁香吸吸鼻子,擦擦眼泪。 “那我就直说了。我和楚捷交往半年了,我们已经进展到……呃……就是很甜蜜。我以为他爱我,可是最近他对我很冷淡,甚至关掉手机不接我的电话。昨天他约我谈判,叫我离他远一点,不要再烦他……”她又开始掉泪。“我……我好伤心……” 安娜咬紧下唇,痛的却不是唇,而是心。她突然入侵楚捷的人生,原来是错的。她从来没认真想过会和他发展感情,但她还是在无意中伤害了别人。 “他要跟我分手,可是……可是……我已经怀孕。” 安娜再次目瞪口呆,过了几秒钟才能重拾说话的能力:“妳告诉他了吗?他怎么说?” “他说……”丁香抽泣道。“他说我怀的不可能是他的种……他叫我去打掉。”说完她掩面哭泣。 “这个混蛋!”安娜咬牙切齿的啐道。此刻如果楚捷在场,她一定会狠狠的揍他。“他怎么这么没有人性?敢做不敢当,他还是个男人吗?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来,要他给妳一个交代。”她拿起电话。 “不!不!”丁香一手遮住数字键,不让安娜打。“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我来妳这里,”她惶恐地说。“不然他会更讨厌我。” “妳已经怀孕,他必须负起责任。” 丁香流着泪摇头。“请妳答应我,不要让楚捷知道我来找妳。” “唉!”安娜放回话筒。她真的不敢相信楚捷会变成这样。她记忆中的楚捷是个会替弱小同学打抱不平,豪气地担起老师所有责骂和处罚的硬汉。 “我已经决定要堕胎。” 丁香又丢了句炸弹,震得安娜抚胸,怕她一再受惊吓的心脏会不支停摆。 “妳……妳应该把孩子生下来,他已经有生命了。” “孩子的爸爸不要他,我能怎么办呢?”丁香抽抽噎噎地说。“况且,他说得对,我应该为我的演艺事业着想。我好不容易才窜红,不能让丑闻毁了我的前途。” 前途、事业会比一个小生命还重要吗?话到嘴边,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理智的选择不说。毕竟她只是个旁观者,事不关己,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她当然可以说得清高。要是她和丁香易地而处,她说不定会更惶惶惑惑。 “妳不觉得应该再和楚捷好好的谈一谈吗?日本有很多艺人年纪轻轻的就结婚,生产后再复出,她们的演艺事业一样能持续。” “楚捷已经讲得很清楚,他不会跟我结婚,他也不承认我怀的是他的孩子。” “可以验dna确定孩子是他的骨肉,那他就无话可说了。” “验dna必须等孩子生下来才验,我已经决定要堕胎。” “说不定我可以说服楚捷跟妳结婚,把孩子合法的生下来,你们再离婚。这个可恶的男人已经不值得妳爱,但他终究是孩子的爸爸。” 丁香涕泣着摇头。“我了解楚捷,把孩子拿掉,他还可能再爱我,生下他不想要的孩子,造成他的负担,他就不可能再爱我。” “他这么坏,妳还爱他?”安娜今天光是吃惊就吃得胀气。 “是的,我知道我很傻,但我还是很爱他。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的男人。” 安娜真想一棒子打醒丁香。一个长得漂漂亮亮的、前程似锦的年轻女歌星,为什么会对楚捷痴迷至此?难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句话是真的?奉行这条歪理的女人都该去清洗脑袋。 她自己放弃古典音乐,改习流行音乐的制作与编曲,虽然与车祸后她的小指不够灵活不无关系,但最主要还是为了帮助楚捷发展他的音乐事业。五年多来她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努力学习、卖力工作。如果她笑丁香傻,那她是不是比丁香更傻? 安娜无声的摇头叹气。“我能为妳做什么呢?” 丁香的泪眼凝注着安娜说:“陪我去堕胎。” 第五章 堕胎的诊所是丁香找的,位于林森北路一栋看起来相当陈旧,而且龙蛇杂处的大楼里。 安娜和丁香上楼时,和几位口嚼槟榔、满口粗话的男人一起搭电梯。他们同声同气的在骂一个朋友不够意思,没有注意到她俩,也没有冒犯她们。但安娜还是往角落里躲,好怕一位接近她的男子臂上张牙舞爪的青龙刺青,会突然跑出来咬她。 安娜没敢问丁香怎么知道这间只简单挂着小小的“保健所”招牌的地方在帮人堕胎,因为丁香已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在安娜家洗过脸的丁香,洗去了妆,已经不太像在电视里唱歌的丁香。素颜净肤的丁香虽然比浓妆的了香眼睛小了点、鼻子塌了点,但就像个邻家女孩那样秀丽清纯,任谁也想不到她即将堕胎。 安娜迟疑着不想推开门。“这里安全吗?医生有执照吗?医疗设备齐全吗?妳怎么不找正当的妇产科诊所呢?” “我朋友的朋友介绍我来的,我说是我表妹的同学怕被她妈妈发现,必须偷偷拿掉。那个介绍人来做过,她说这个医生在菲律宾是正牌的妇产科医生,来台湾做钱赚得多。在这里做最大的好处是他们不啰嗦,不会东问西问,不看身分证,不用健保卡,而且非但不会用鄙夷的眼光看妳,甚至会亲切的将妳奉为上宾,希望妳下次再来光临。”丁香不等安娜开门就径自推门进去。 安娜听得傻眼,迟钝地跟着丁香进门,低声问:“这种地方来一次就不得了了,谁会傻得来第二次?” “总有不小心的人会傻得来第二次、第三次。”丁香面无表情地说。她走向柜台付钱。 安娜好奇地放眼打量。眼前所见只有一个柜台、几张椅子,和一个杂志架,如果没有人介绍,就算进了门也不会知道里面的房间在做什么。 令安娜觉得奇怪的是,照理说丁香进到这里应该显得紧张害怕,可是她却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她今天见到丁香以来最平静的时刻。 丁香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豁出去了,所以反倒平静?安娜心想换成是她的话,她一定没有办法表现得这么酷。 安娜陪丁香等了约五分钟,就有一位中年护士来请丁香进去。丁香站起来之前,用力抓一下安娜的手,脸上终于浮现出害怕的神情。不过,她还是勇敢地尾随护士进房间。 安娜有点想哭的感觉,为丁香哭?还是为自己哭?她也不晓得。她能确定的是楚捷是一个无血无泪无人性的大浑球。他玩弄了丁香,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还不认帐,甚至要丁香堕胎,谋杀一个无辜的小生命。 现在的楚捷如此的恶劣、卑鄙、冷血,与她以前熟识的楚捷完全不同,这种该杀千刀的败类、禽兽、畜生,不配做她的工作伙伴,更不配做她的朋友。明天,不,今天,等她送丁香回家后,她就要打电话告诉骆总监说她改变主意了,不要做楚捷的制作人。 最棘手的是,楚捷不会任她说不做就不做,而她又答应丁香绝不透露她们今天碰面的秘密,那么该找什么借口应付楚捷的质问呢?如果她能指着楚捷的鼻子,痛骂他一顿,和他划地绝交、割袍断义,不知有多痛快。可为了丁香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楚捷会回头爱她,她只好忍下这口气。 她抱着满怀希望回故乡台湾,眼看着期盼了好些年的梦想就要成真,没想到楚捷已不再值得她花费半丝心力。看来她只好失望的离开台湾。 对了!她可以告诉楚捷说,她要去美国跟亚伦结婚,他—定会相信。亚伦英俊、健壮、风趣,又有才华,楚捷绝不会怀疑亚伦是同性恋。 她的手机响起,她走出“保健所”,到门外大楼的走廊接听。 “喂,我在妳家门外。妳在睡午觉没听见我按电铃吗?还是不在家?”楚捷问。 “我不在家。”安娜没好气地说。 “妳在哪里?” “我有必要向你报告吗?” “妳知道我要来,妳有事要出去,至少应该打个电话跟我讲一声。妳大约几点会回来?” “很晚吧。我也不知道几点。” “妳还好吧?妳讲话的口气有点奇怪。” “是吗?我今天吃了炸药,所以你最好闪远一点。好了,我不想吵别人了,再见。” 收好手机,她的泪居然无预警的盈满眼眶,而且很快就流到腮边。 她怎能相信,她躺在病床时朝思暮想的楚捷,竟是个狼心狗肺、玩弄女人、残害胎儿的冷血动物。他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呢?也许就是做了太多亏心事,所以他吃不下睡不着。活该! 少年时的楚捷虽然喜欢捉弄她,但是她知道他在学校里颇受好评。他会帮小儿麻痹的同学背书包、帮被坏学长勒索的同学讨回公道、帮女生揍欺负她们的男生。这类事情他从不在她面前表功,都是她同学的哥哥告诉她同学,她同学再告诉她的。他是他们那所国中的歌唱冠军、体育健将,也是同学们眼中的英雄人物,而今他却成了欺负女人的狗熊。 安娜擦干眼泪,回“保健所”里面等。不到半个钟头,刚才带丁香进去的那位护士出来,拿一大包药给安娜。 “叫她三餐饭后吃。她在恢复室,等麻药退了才能出来。”妈妈型略胖的中年护士接着放轻了声音对安娜说:“妳叫她小心一点,最好不要再来刮了。我记得这一年多来,她已经来三次。别自恃年轻,不当一回事,以为休息几天就好。后遗症是习惯性流产,将来她想生的话,恐怕孩子会留不住。” 安娜怔忡的点头,愣在椅子上。护士会不会认错人了?丁香怎么可能一年多来三次?她不是才跟楚捷交往半年吗?要不是护士搞错,就是在楚捷之前,丁香曾怀过别的男人的孩子。如果丁香在今天之前已有堕胎的经验,那么她不害怕进“保健所”,一靠近柜台不多问就付钱的举止,便都得到解释。 安娜开始对丁香的人格起疑。 今天她听的全都是丁香的一面之辞,她没有给楚捷申诉的机会,就在心里给楚捷定罪。这样对楚捷好象不太公平,也许他怀疑丁香肚于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其来有自。她就觉得奇怪嘛!楚捷少年时虽然不是个乖孩子,但算得上是好孩子。纵使长大了环境改变,一个人的心性也不应该变得那么多。 可是,丁香的眼泪并非虚假,她不可能故意诬指楚捷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说不定在她介入楚捷的人生之前,楚捷和丁香的确是一对情侣,或至少是伴。 噢!懊听谁的?该相信谁?安娜迷糊了,恨不得能马上抓楚捷来问个清楚。 丁香为什么不让她向楚捷提起堕胎的事?是丁香怕露出马脚?还是真的怕楚捷生气不再爱她? 安娜双手抱头,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脑筋打结了似的,怎么想都仍然一团混乱。想到头痛了,仍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等到丁香走出来,安娜瞬间做了决定——做个旁观者,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 想在楚捷面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真的好难好难,即便是安娜修过戏剧表演课程,告诉自己她在发挥演技,还是橕得好累。 幸好她今天不是单独和楚捷在一起,而是与骆总监与编曲人焦光浩开会,讨论“爱情的痕迹”的曲风。 骆总监先走,他一走安娜就有点心不在焉,盯着正与焦光浩谈话的楚捷看,不懂他怎么毫无愧色?丁香应该打电话告诉过他孩子拿掉了吧,他一点都不会良心不安吗?他已经谋杀过多少他未成形的骨肉? “妳觉得怎么样?”楚捷问她。 “啊?”她根本没注意听他们刚才在讲什么。“对不起,我今天头痛,精神不济,昏昏沉沉的。” “我载妳去看医生。”楚捷马上站起来说。 “不用,不用,我想回家休息,吃颗普拿疼睡一觉就好了。焦先生,对不起,你先跟楚捷讨论。之前我已经跟楚捷谈过,他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们甚至谈过拍mtv时要出现哪些画面,我想这样你比较容易去抓编曲的方向。”安娜说。 焦光浩点头。“从我们刚才的谈话中,我已经有点概念了。妳不舒服的话可以先走,我跟楚捷继续讨论。反正我们也不可能一次就定案,到时候我编好妳如果不满意,我们可以再修改。” “那就麻烦你了。”安娜站起来向焦光浩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再约时间见面。” “好的。”焦光浩和安娜握手。“能和一位全台湾最年轻最漂亮的音乐制作人合作是我的荣幸。”年约三十五岁的焦光浩长相平凡,但是他神采奕奕、嘴角含笑,整个人焕发出一股成熟自信的魅力。“我会再跟妳联络。” “好,谢谢,再见。”安娜拿起皮包。 “我送妳回去。”楚捷为她开门。 “你何必浪费时间送我?我搭出租车回去,十几分钟就到家了。你留在这里跟焦先生工作要紧。” “我送妳上出租车。老焦,等我一下。”楚捷不由分说的轻托安娜的手肘往外走。 外面的大办公室有几个人在上班,安娜用手肘轻撞一下楚捷的手,示意他放开她。他会意的走在她后面。走出了公司进电梯,他站到她面前。 “我觉得妳今天怪怪的。” 她眨眨眼。“我头痛呀!” “是吗?我的直觉告诉我,好象没这么单纯。”他直盯着她看。 “不然怎样?你的想象力太丰富。”她努力装出无辜样。他到底有罪还是无罪?他不可能完全无罪,如果他不曾和丁香上床,丁香想赖他也无从赖起。 “我昨天去妳家扑了个空,妳去哪里?我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打电话去妳家没人接,妳的手机又关机。” “欸!你还没按一楼,我们快没空气了。” 安娜伸长手想按电梯钮,可是楚捷挡在她面前她按不到。不得已,她的身体只好往前倾一点,稍微碰触到他。一按完电梯钮,她就要缩回身,可是楚捷的动作比她快了半秒钟,他趁势搂住她的腰。 “你干嘛?”她的心突地狂跳,挣扎着想推开他,下一瞬她就知道他要干嘛了。他迅速的、蜻蜓点水般的在她唇上印蚌吻,然后就放开她。 电梯门随即打开,外面有人在等电梯,她想骂他也不便当众发作。 被偷了一个吻,她气呼呼的快步走向人行道。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妳的嘴嘟得那么高,有引诱犯罪之嫌唷!”他在她耳边轻语。 “楚捷!”她恼怒地提高声音。“你不要这么过份!” 他举起手来,帮她招出租车。 她的声音引来路边一对男女的停步注视。“楚捷耶!”那个女人低呼。 “我帮妳叫出租车很过份吗?”楚捷装无辜。 安娜气得差点内出血。出租车来了,楚捷殷勤地帮她开车门。她也不说谢,也不道再见,迫不及待的关上车门叫司机开往石牌。 ****** 安娜想打电话向丁香问好,可是却发现她居然没有留下丁香的电话。那天丁香堕胎后脸色相当苍白,但她坚持不让安娜送她回家,她说她助理会照顾她,然后坐上出租车就走了。安娜想过要打电话去协新公司问丁香的电话,但是怕启人疑窦,只好作罢。 楚捷一定有丁香的电话,但安娜想不出任何理由来向他解释她为什么想找丁香。所以只好等丁香主动跟她联络。 正想着待会儿他会不会再来烦她,电话就响起。 她先看床头的闹钟一眼,才把手伸向话筒。十一点,他才刚唱完。 “喂,妳好一点了没?” “好多了,谢谢。”她的教养使她虽然对他不满,也自然而然地保持礼貌。“你跟焦光浩谈得怎么样?” “原则上他应该了解了,我也告诉他妳想做像georgemichael的adifferentcorner,那样如泣如诉的曲风。老焦也觉得这首歌很适合那样做。等他弄出了些东西,他会再跟我们联络,找我们去听。” “我下午重新看一遍你以前的几张专辑介绍,发现你跟老焦合作过五首歌。那五首我仔细听过后,我想我可以信任他的编曲功力。编曲者就像服装设计师,一首歌写出来光溜溜的只有主旋律,要由编曲者给它设计、搭配适当的衣服,才能使得它更出色、更悦耳动听。” “如同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没错。” “妳要睡觉了吗?我现在去妳那里会不会太晚?” “会,我要睡了。”嘴巴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行,她不能忘记,他是个把女人当玩具、玩过就丢、不负责任的狼人。 “妳不能等我一下吗?我跟我的乐团明后天要去台中和高雄演唱,我会有两天见不到妳。” 是不是她听错了?他的声音怎么有一点撒娇的意味?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勾引丁香的吗? 她狠下心说:“你不用来,你来了我也不会开门。” “如果我保证我不会太过份,只想看看妳呢?” 没道理!丁香的前车之鉴活生生的演给她看了,她的心湖怎么还会泛起涟漪? “我没什么好看的。晚安,我要睡了。” “等一下,我还要向妳报告。” “报告什么?” “报告我很乖。我开始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还做柔软操。我发现我的骨头变得很硬,亏我国中时是田径校队和篮球校队。” 她忐忑得心跳如打鼓。他提起当年了!他会揭开他们之间谁也不想先揭开的纱帐吗?“喔,很好。那有助于你的肺活量,和你控制声音的灵活度。” “嘿!我真的要感谢妳。” “感谢我什么?”她颇为困惑。 “长久以来我的生活没有目标,活得像行尸走肉,妳鼓舞了我,使我重新振作。” “我有鼓舞你吗?”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做了他的精神导师。 “妳为我写歌,要帮我制作,认为我还能出专辑,这不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吗?” 安娜握着电话微笑。“无厘头和骆总监说你很傲、很跩,我怎么今天在你的话里头听出谦虚?是我听错了吗?” “妳没听错。”他的声音流露出笑意。“妳不知道很傲、很跩其实是很自卑的烟雾弹吗?我想……”他的声音恢复正经。“我的个性不适台在演艺圈里混,我只想做个单纯的歌手,不想搞些低俗、无聊又虚伪的把戏。” “其实你只要随和一点,我相信你的人缘就会好得多。” “刚出道时我很乖,公司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即使我很讨厌那么做,我还是耐着性子,勉强自己去做。一再妥协的结果是我迷失了,找不到真正的自我,脾气变得暴躁。就好象我拼了命卖力的栽种,结出来的果实却不如预期中甘甜。” “我想,和你一样拼命卖力栽种的人一定很多,至少你有拼出一些成果来。与那些终其一生都在汲汲营营,却始终不得志的人比起来,你何其幸运。”安娜娓娓的说。 “我的确曾经幸运过,那时专辑大卖三十万张,成了公司里的天之骄子,然后每下愈况,到了前一张专辑,销售量跌至三万,我就成了无匣头的眼中钉。” “他对你是有些怨言,但是我觉得你不至于是他的眼中钉。他对你还是有些期许的,不然他不会相当爽快就答应我帮你试录一首歌。楚捷,也许有些时候你太在意别人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因而给你自己太多压力。你以嘲弄的语气来自卫、来舒缓压力,却给人你像只刺猬的感觉。你必须自己去调节,找到平衡点,让你自己可爱起来,别人自然就乐意亲近你、帮助你,你的人生也就会变得光采亮丽,不再无聊、无趣。” “现在我的人生比两个礼拜前有趣多了,我不再像个行尸走肉,而且愈活愈有劲。换成以前的我,会懒得跑去台中、高雄演唱,即使价码不错,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够用就好。现在的我人生有了目标,比较会想远一点,想要存些钱做成家的基金。” 安娜的心扑通扑通快节奏的蹦跳。他对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他们面对面时,常常一言不合就吵起来,虽然不是吵得很凶,只能说有点小争执。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正经八百的当面对她讲心里的话。现在是她会错意?还是多心了?他想存钱成家,是不是故意讲给她听的? 噢!god!她怎么可以捕风捉影,拿他一句无心的话大作文章?她凭什么敢笃定他是因为她而人生有了目标?纵使他的确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愈活愈有劲,她也不能忘记丁香的前车之鉴。等到他觉得她不新鲜了,她的下场是不是会和丁香一样? “嘿!妳还在听吗?妳怎么不讲话?” “呃……我……我快睡着了。好了啦!你讲了那么久的手机了,浪费钱。想聊天下次见面时再聊。” “妳……妳要不要跟我去台中、高雄?” “我去做什么?” “陪我呀!”他的声音很轻,有腼腆的味道。 “我干嘛陪你去演唱?做保母呀?你不是要和你的乐团一起去吗?那么多人陪你还不够吗?” “我希望妳陪我。现在好象一天看不到妳就浑身不对劲。”他的声音黏黏稠稠的,仿佛加进感情勾了芡。 她那颗学不乖的心又悸动了。甜言蜜语往往是用有毒的糖浆做的,吃了也许不会七孔流血,但心会流血。 “no,”她简单的说。“goodnight。” “等一下!等我们回来,也就是大后天,我们大伙儿要去金山玩,妳也去吧!我会去妳家接妳。” “这种天气去金山游泳?太冷了吧?” “大概不会游泳吧,我们就在沙滩上生火、泡茶、聊天、唱歌。” 参加那样的活动应该满有趣的吧!可以让她重温学生时代的轻松玩乐。“可是……” 他打断她的话。“妳可以不去台中,不能不去金山,我要介绍我的团员给妳认识,我希望在我的新专辑里能有一两首歌让他们参与,别老是只有我一个人唱独脚戏。以前我们蓝星乐团的成员来来去去的,不太稳定。这两年我们五个固定的团员已经养成相当好的默契,大家也成了好朋友,到时候他们可能都会带一两个朋友去,热闹一下。” “会有别的女生去吗?”她真的有点心动。 “会,一定会,保证会。那些家伙不约女生去赏月才怪。我记得我们上次聚会的时候,有七个女生、九个男生。” “好,我去。”安娜爽快地说。回台湾一个多月了,她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怜,实在有点无聊,需要交几个朋友。 “太好了!我可以放妳去睡觉了,后天我回到台北再打电话给妳。” “ok,晚安。” ****** “他是我们的贝斯手,陈育修,我们叫他一修。他的女朋友,茉莉,我想妳该认得。”楚捷介绍道。 安娜点头。“在电视上看过。我本来就觉得妳的小酒窝很可爱。现在看到妳本人更觉得可爱。” 茉莉拉着她编成两条辫子的发辫,笑得两边嘴角露出四个小酒窝,看起来只有十七岁。事实上她已超过二十岁。“谢谢。今天丁香没来,不然要是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人家都觉得她漂亮得像天鹅,我像丑小鸭。” “怎么会?”安娜讶道。“那个人应该去洗眼睛。我觉得丁香像是漂亮的洋女圭女圭,妳像是卡通里那只人见人爱的黄色小鸭tweety。” “妳满会看人的。”楚捷微笑道。“茉莉的确像一只活泼、顽皮又聒噪的鸭子。” “楚捷!”茉莉鼓起腮帮子,小酒窝全不见了。“你自己不爱讲话,闷得死人,别人就不能讲话吗?” “小宝贝,”一修抱住坐在他隔壁的茉莉腻声道:“妳别理他,我不嫌妳聒噪就好了。” 茉莉打一修的手,但一修没放开她。“你是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我聒噪吗?” “呃……这个嘛……只有一点点点点。感谢上帝把你造得有一点点点点聒噪,妳才不会人见人爱,只有我爱。” “死和尚,”茉莉再推一修。“你以为我没有人爱,厚脸皮缠着你吗?放开,我马上去交一打男朋友给你看。” “妳只要交一个,我就死给妳看,真的成了死和尚。小宝贝,是我厚脸皮缠着妳,可以了吗?”一修亲一下茉莉的脸颊。 “别恶心了!”楚捷撇撇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还没完的话,先预告一下,等我们闭上眼睛再亲,别害我们长针眼。” “怎么样?你是嫉妒还是羡慕?”茉莉反唇相稽。她的双手本来垂在腿上,这会儿故意回抱一修。 “哼!”楚捷把睑转开去看窗外,不再理茉莉。 他们正坐在两排座椅相对的厢型车里前往金山。刚才安娜已经见过在开车的鼓手梁永高和他的女朋友怡雯。梁永高绰号叫高粱,家里开乐器行,他们坐的这辆厢型车便是乐器行的客货两用车。 车厢的后头有饮料、啤酒、柚子、零嘴、月饼等,那些东西是茉莉向她在经营连锁超市的老爸揩来的。食物堆上还摆着一把吉他。 他们的车接吉他手阿丹和他女朋友薇薇上来后,车厢里就热闹多了。茉莉显然与在担任合音的薇薇相当熟稔,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 “丁香也会来吗?”薇薇问。 “不会。”茉莉回答。 “她最喜欢参加这种聚会,这次怎么不来呢?”薇薇问。 “呃……我没通知她。”茉莉的表情有点奇怪。 “妳为什么不通知她?”薇薇再问。 “因为……”茉莉瞟眼去看侧着头望着窗外的楚捷。 “因为什么?”薇薇追问。 茉莉向薇薇使个眼色,她的头向楚捷坐的方向歪一下。 薇薇会意的点头,接着她伸出双手的食指,先并在一起,然后再分开。 茉莉亦以点头证实薇薇的猜测。 安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可见他们都知道楚捷与丁香本来是一对。是她的出现使得楚捷喜新厌旧不再理会丁香,连丁香怀了他的孩子都不认吗?她从来不想跟谁抢楚捷,她也不希望楚捷是为了她而拋弃丁香。现在局势显得混沌,楚捷会逗逗她,旁敲侧击的说说令她遐想的话,但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追求她。目前他们只是工作伙伴,并非男女朋友,她实在没权力干涉他的私生活,当然也没资格要他回到丁香身边。 大伙儿在金山最热闹的街上集合,算一算一共有十九个人,分别搭乘四部车,除了蓝星乐团的成员之外,还有他们的朋友、弟妹,或女朋友。 安娜没想到编曲的焦光浩也来了,她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们大队人马步行到金山最著名的庙口鸭肉店吃饭,安娜自然而然地坐在焦光浩旁边,跟他聊“爱情的痕迹”的编曲事宜。 这家自助式的餐厅不接受点菜,店里炒出什么菜,客人喜欢的话就自己端去,吃饱了再看盘子算帐。等楚捷端了一盘炒大肠来,安娜坐的这一桌已经没有空位。 “欸,妳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楚捷看着她问。 餐厅里很嘈杂,他们这一桌有几个人在笑闹,有人在传递餐具,有人已经吃起来了,别人可能没听见楚捷在说什么,安娜则听得一清二楚。 “啊?没有。”她心虚的回答。很简单的一句问话,她却神经质的觉得他失望的目光另有深意。 “我记得妳喜欢吃大肠。”他把椭圆型的大盘子往安娜向前放。桌上已经放了五盘菜,大家得推推移移的挪出位置来,才容得下楚捷的那盘太肠。 “阿捷,”一修在隔壁桌叫道。“那边太挤了,来这边坐,这边还有空位。”楚捷应了一声走过去。 安娜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的眼睛直要润出水来。他还记得她喜欢吃大肠!在他们年少时曾相处过的几百个日子里,她不过只有一次跟他在镇上的小吃店一起吃过大肠。那次她说她喜欢吃大肠,他说他不喜欢,她乐得把整碟大肠吃光。后来有一次他爸爸载她去钢琴老师家时聊起来,忘了是怎么聊起的,她只清楚的记得他爸爸说楚捷也很喜欢吃大肠。她才明白原来楚捷撒谎说他不喜欢吃大肠,是为了让她吃个过瘾。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她心版上刻下痕迹。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善意的谎言藏匿着对她的疼惜。直到如今,十几个年头过去,他还记得她喜欢吃大肠。他不怕被眼尖的歌迷认出,巴巴的去端了一盘大肠到她面前,她却压根儿没想到要在她身边为他留个位置。 “妳怎么不吃?”焦光浩问她。“吃不惯吗?这家餐厅很出名的,妳看这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就知道。他们还不只有这一栋,隔壁和对面几间房子都被他们买下来做餐厅……” 安娜拿起筷子夹大肠,一边咀嚼,一边凝望坐在前方的楚捷的背影。 她不知道当年他是否已在她心版刻下爱情的痕迹,如果是的话,现在她心版上的痕迹更多更深,更难以磨灭了。 第六章 他们一行人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准备周全的高粱带了一盏手提的大灯和几支手电筒,指挥男士们扛食物和饮料去沙滩。 手提大灯权充他们的营火,大家围坐成一圈。比较闲的女士们先坐下,男士们还在搬东西。安娜提醒自己,这回一定要在她身边为楚捷留个位置。 “楚捷和丁香到底怎么回事?” 海风把坐住不远处的茉莉和薇薇的对话吹进安娜的耳朵。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分手了吧。本来就是丁香一头热,从一开始楚捷就对她爱理不理的,她跟我抱怨过,我劝她放弃楚捷,凭她的条件,要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何必苦恋常常阴阳怪气的楚捷,可是她就是觉得楚捷很酷,很有挑战性。” “前一阵子他们两个人不是常常在一起吗?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大伙儿去唱ktv,还有妳在妳家的别墅开生日patry时,丁香都满面春风地腻在楚捷身边。” “他们最要好的时候大概也只有那一段吧!我本来也以为他们就要进入热恋阶段了,没想到楚捷却开始躲丁香。一个多月前我跟丁香一起拍果汁广告的时候,丁香ng了很多次,导演说她笑得太假,她突然掩脸哭出声,我安慰她,她才跟我说楚捷好狠,说要跟她断得一乾二净,她好不甘心。” “可怜的丁香!”薇薇叹道。“爱上楚捷算她倒霉。” “妳不必为丁香担心。我跟丁香搭档快三年了,我知道她的韧性很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妳看着好了,她很快就能疗伤止痛,另外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楚捷好的男人,在楚捷面前耀武扬威。” “如果她真的那样,那我倒很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楚捷。上一次在妳家的别墅,她看到一修当众说妳是他今生的新娘时,跟我说她好羡慕妳,有个男人那么爱妳。她还喜孜孜的跟我说她已经找到她的真命天子,她会使楚捷深深爱上她,看来她失败了。” “她说过的话随便听听就好,别全部当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傻傻的,她说什么我都相信。后来我才发现她这个人很复杂,好象有多重个性,行事又有点神秘。我妈说像丁香这样外表天真、内心复杂的人才适合在演艺圈生存,我这个直憨憨的傻大姐要不是有我老爸罩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楚捷来了,别说了。” 安娜抬眼看,楚捷右手提着一打啤酒,左手拿着吉他,慢慢的走近。他放下啤酒,走到她面前对她微笑,她还以微笑。 “风很凉,会不会冷?”他问。 “不会,我穿了外套。”她感受到他目光的热力,心为之颤抖。看着他太危险了,她怕被他温柔的眼神融化,也怕魂儿被他摄去。不知怎的,她觉得他今天格外英俊,她如果不小心一点的话,恐怕会直盯着他看,流了满地的口水而不自知。 看月亮安全多了,月亮回望着她,不会令她的胃液冒泡。 “今天恐怕看不到月亮呢!”她找话说。 “应该可以。”楚捷坐到她旁边的沙地上,仰头看天空。“月亮已经隐约自云层里透出光来,今晚风满大的,云跑得很快。等下那一大片云飘走,妳就可以看到月亮。”他转头来看她,轻声问:“有没有人曾经愿意为妳摘下月亮?” “什么?”她一愣。海浪的声音几乎淹没他的声音,不过她还是听清楚了,只是他的问题来得太突然,令她错愕。 “我说……”他抬手拨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同时欲言又止,好似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递。 “嗨!”焦光浩走近他们。“要不要吃柚子?”他手上拿着一颗柚子。 “好呀!”安娜愉悦地说。“我好多年没吃过柚子了。” “哦?”焦光浩在安娜的另一边坐下,动手剥已经去了头又划了几刀的袖子。“听说妳念过茱丽亚音乐学院。” “嗯,不过只念半年就休学,再转到berkleecolleageofmusic。” “我听说过berklee,流行音乐的名校,我念的是纽约的eastmanschoolofmusic。” “喔,我要转学的时候曾经考虑过eastman。” “妳为什么从古典音乐转到流行音乐?” 安娜轻叹。“因为一场车祸,我伤得很重,复健半年才慢慢恢复正常,但是我的手指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长时间灵活的弹钢琴,所以只好改学流行音乐。” 一直静静听着她和焦光浩谈话的楚捷,拉起她的手检视她的手指。她的右手小指有点歪,无法紧并着无名指。 “可怜的小孩。”楚捷呢喃着握高她的手,亲吻她的右手小指。 安娜顿感酥麻,像被静电电到那样。最尴尬的是,她发现目睹楚捷亲吻她手指的观众不只是焦光浩,还有其它十几只眼睛。那些没有在第一时间见证楚捷吻她手指的人,也被旁边的人以手肘的推挤或眼神的传递,及时捕捉到楚捷仍然握着她的手的镜头。 怎么了?她羞得双颊发热,同时不解为什么楚捷一个其实没什么的小动作,竟会如此吸引众人的目光。他至少和丁香要好过,他们不可能当他是同性恋呀! 她挣月兑他的手,他似乎也意识到其它人已经都围坐成一圈了,他便弹起吉他,接连唱了“moonriver”、“月亮代表我的心”和“lovemetender”三首歌。 除了海浪声、吉他声和他的歌声之外,几乎听不见其它声音,有的话也只是轻细的耳语。一修和阿丹在沙地上来回走动着,分送啤酒和柚子给大家。 楚捷一唱完,一修就拿啤酒罐权充麦克风,大声讲话:“哇!楚捷唱得这么情意绵绵,为我们增添许多浪漫的气氛。害我这个负责搞笑的不知道要怎么搞下去。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楚捷最近怪怪的?安娜,帮我一个忙。” 被点名的安娜连忙点头,“帮我模模楚捷的额头。” 安娜困惑地看看楚捷,他淡淡的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她迟疑地伸出手去模楚捷的额头。 “他有没有发烧?”一修问。 发烧的是她的脸吧!她摇头。 “没有吗?妳确定?”一修问得很认真。 安娜再点头。 “那本山人明白了,他发的是lovefever。难怪他最近心情特好的,常常在傻笑,吃得也比较多,睡得也比较好,至少胖了两、三公斤……” 安娜溜转眼睛去瞧楚捷。的确,他的脸颊不那么瘦削了,所以看起来比前几天英俊。 “我担心他如果继续发爱情的高烧,会胖上二、三十公斤……” 楚捷拿起两瓣柚子丢一修,一修头一偏,袖子从他的脸颊旁飞过去。 “你再啰嗦,我就把你fire掉。”楚捷警告,但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声音不够强硬,他的嘴角也仍然含笑。 “是,是,老板,我不啰嗦了。”一修向楚捷行个举手礼。“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不好找,你把我fire掉,我就只好靠茉莉养,有失我的男性尊严。我懂了,你已经以曲诉情,不需要我鸡婆。等下你如果需要早点走开,带她去四下无人的地方,模模小手、亲亲小嘴,或是做什么爱做的事,我们都会假装没注意,哎哟!” 这回楚捷以罐装啤酒砸中一修的球鞋,一修哀叫着逃离楚捷远一点。 安娜尴尬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迟钝的明白她被一修消遣了。如果她害羞的低下头去,不就对号入座,不打自招承认她是楚捷的对象?但即便是她佯装事不关己,一修之前叫她模楚捷的额头,也等于已经昭告天下她跟楚捷的关系匪浅。 事实是她跟楚捷并没有那么亲密,然而人家又没有指名道姓说她跟楚捷怎样,她也无从对这桩莫须有的控诉提出抗告。 她不敢去看楚捷,眼睛转去看坐在她另一边的焦光浩。焦光浩紧抿着唇,表情有些沉重,发现她在看他时,给她一个无奈的苦笑。她心头一震,转回眼睛去看站在场中照明灯的另一头的一修,这才想到,楚捷刚才亲她的小指头可能是有意义的、宣示主权的行动。而他最好的朋友一修相当了解他,所以故意以戏谑的方式来为楚捷帮腔,要另一个男人知难而退。 另一个男人无疑就是焦光浩。安娜之前根本没有想那么多,跟焦光浩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今天虽然和他聊得满投机的,但谈的也不外是音乐,而且是边吃边谈、边走边谈,都有别人在场,哪晓得楚捷似乎吃味了。表面上嘻皮笑脸,其实心思细腻的一修也察觉到了,因此笑里藏计,推楚捷一把的同时,把焦光浩推开。 焦光浩也明白了,正在调适心情。 安娜觉得自己真是迟钝,她根本还没感觉到焦光浩对她有意思。但,有道是“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楚捷如果视她为情人的话,他不容许对他有威胁的情敌存在。 天哪!她是当事人耶!可是这一波暗潮汹涌,她居然后知后觉。 “……各位都是音乐人,”一修仍在滔滔不绝。“或是音乐人的关系人、同居人。老刘的马子,妳笑什么笑?我所谓的同居人是泛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例如怡雯的男朋友就是高粱的同居人的关系人的同居人……啊!不对,不对,讲反了……” 太迟了!一颗柚子击中一修的肚子,另一颗击中他大腿。 “救命呀!”一修一手护住他的腿间叫道:“一时口误而已嘛!别这么激动!谁要是打歪了,害我不能人道,茉莉会杀了你。” “不会。”茉莉拨拨头发,做轻松状。“我老爸会很高兴,迫不及待的介绍一打青年才俊傍我。” 大家纷纷咭咭咯咯的笑。 “阿娜答,妳好无情。”一修真该跨行去演戏,他幽怨的表情和腔调夸张得令人捧月复。“等下我会找个隐密的地方,好好的修理妳,用我的热情来报复妳的无情。” 大伙儿的笑声更加响亮。 “好啦!言归正传,秋宵一刻值千金,”一修继续说。“我们先来点余兴节目,待会儿会放音乐让大家跳舞,不跳舞要去沙滩散步或玩亲亲的人请把握时间,我们预定整个活动十二点结束。大家坐谁的车来,坐谁的车回去,该上车的人都上车了就可以先走。现在请男生坐一边,女生坐一边,我们分两队比赛,明天就是中秋节,我们当然要唱跟月亮有关的歌。接不上的那一队就失败,任赢的那一队找个人处置。譬如,茉莉妳可以罚我亲妳的脚趾头。” “我会罚你吃一口沙。”茉莉说。 大家笑着开始栘动,分坐两边。 游戏一开始,大家都很容易唱出几句与月亮有关的歌,来回接唱了十几次后,原本是各自作战的两队队员开始集思广益,脑力激荡。除了国语歌、台语歌、英文歌,粤语歌与日语歌也出笼了,民谣、童谣相继上口,气氛十分热烈,在三十秒内必须接唱的紧张时刻,凝聚了队员的向心力,大家很快就混熟了。 男生输了。一修第一个倒霉,不过茉莉很善良,只罚他背着她绕场一周。一修笑呵呵的当作在背神像,一路直摇着茉莉,茉莉怕掉下来一路直叫。两个人真是一对宝,带给大家许多欢笑。 再来还是男生输。怡雯罚高粱跳钢管舞。有点胖的高粱月兑下外套,扭腰摆臀、搔首弄姿,比较像在跳肚皮舞。 第三次仍然是男生输。薇薇罚阿丹跳menpower。阿丹颇有职业舞男的架势,一件一件的月兑,月兑到光果着上身,只着长裤,惹得女生尖叫、男生叫好。阿丹拉薇薇出来,绕着她做诱惑的动作,气氛更high了。有人放了音乐,男男女女一对对的开始跳舞。 安娜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微笑着看在欢舞的人们。离开台湾十几年,她没想到现在台湾的年轻人已如此活泼、开放,不输美国人。 她撞到一个人,转身道歉,看入楚捷的眼睛。他的眼睛亮熠熠的,直勾勾地看着她,热烈的眼神闪亮着占有似的光芒,那样的光芒不仅将她的神魂凝住,也仿佛将她的芳心捆绑。 “走,我们去散步。”他牵她的手。 她毫无异议的、恍恍惚惚的任他牵着她在沙滩上走。她仅存的缥缈意识明白,时候到了,再也《一厶不下去了,他们两个不能再含混下去,摊牌的时候就要到了。 ****** 笑语声音乐声渐渐远去,楚捷仍继续默默的牵着她走,走到他们只听得见海涛,走到大石挡住了路。他牵她往上爬,爬到一块较平坦的大石头旁,他伸手抹一抹石头,然后示意她坐下。 他坐到她身边,轻吁一口气。“今天晚上我有点精神分裂。”他看着突破云层的一轮圆月说。 “啊?”安娜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开场白。 “我嫉妒焦光浩有优越的家庭环境送他去美国念音乐,堪与妳匹配,我应该祝福。可是,我又觉得其实我也不太差,至少我曾经自力更生混出过一点名堂来。妳在我堕落得几乎放弃自己的时候出现,不啻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我应该好好把握住幸福的机会。告诉我,”他转过头来,明亮的双眸炯炯地望着她。“我有没有机会?还是我早就输给亚伦?” 她顿感口干舌燥,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她必须重重的呼吸,否则会缺氧。“亚伦是同性恋。” 他的眉头松开。“妳怎么不早说?害我担了好久的心。” “你又没问,我怎么会逢人就说亚伦是同性恋。” “妳要我怎么问?妳不知道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吗?妳要是堵我一句我没资格问,我的自尊心会摔得粉碎。” “你自卑。” “不错,我自卑。”他看向海浪,两手插进他的牛仔裤口袋。“在妳面前我永远矮一截,我只是妳家司机的儿子,岂敢妄想染指大小姐。” 她的眼眶瞬即润湿,既心疼他一直有这种自卑的心理,也气愤他如此不成熟,还有那种古板的思想。 “你如果还自卑的话,那就放弃机会吧!我可以去找焦光浩,问他需不需要我陪他散步。”她作势起身要走。 他拉住她,把她拉进他怀里。他的唇寻到她的,用力的、惩罚似的压迫她的唇,她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张口想发出抗议声,他温热的舌却趁机钻进她口中,她霎时摊软,所有的力气瞬间消失,昏眩地任由他的舌在她口中肆虐。 这不是她的初吻,在美国念高中时,她曾经和两个男孩交往过,一个华人、一个美国人,他们都吻过她,但她都没什么感觉,不懂为什么电影里的男女主角都会吻得如痴如醉、小说都把亲吻形容得无比甜蜜。现在她终于明白,因为吻对人了,她爱亲吻她的对象,才有感觉,她才会觉得甜蜜销魂、如痴如醉。 在他结束这一吻后,他的额头抵着她额头,各自回味着这荡气回肠的一吻。 “连一修都看得出我得了lovefever,”他的唇瓣轻刷她唇瓣。“妳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意乱情迷的回答。他不该诱惑她,不该舌忝逗她的唇,不该勾引她的舌尖探出唇来与他的舌轻触。 他申吟一声,缠绵的吻她,一再的吮吸、撩拨、逗弄,前所未有的激情烧灼着她,促使她搂紧他脖子,全身贴在他身上,倾注所有的热情回吻。 他托高她的臀部,推挤她的身体去感觉他男性的躯体已经进入亢奋状态,然后他微微蠕动身体与她厮磨。 她的心跳韵律全乱了,血脉偾张、快感激窜。这就是欲火焚身的感觉,丁香就是这样胡里胡涂的任欲火狂烧,所以遭致堕胎的下场? 她像掉进冷冻库似的,急速冷却,奋力推开楚捷,坐离他远一点,调节仍然过快的呼吸,逼迫自己恢复理智。 “圆圆。”他柔情的低唤几乎瓦解她刚筑起的心墙。他的手伸过来轻抚她肩膀。 她悸动得泪意泛滥,泪水差点失控的夺眶而出。十三年了,她终于再听到他叫她“圆圆”。这一刻却来得不是时候。她起身往下走。 “圆圆。”他跟着她走到沙滩。 她走得很快,怕跟他单独相处会感情用事失去理智。 “圆圆。”他挡到她面前。“妳不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的谈一谈吗?” “谈什么?”她泪眼迷蒙的看他。如果她不知道丁香为他堕胎的事,她会万分欣喜地窝在他怀中。“谈丁香吗?” 他退后一步,月光照出他脸上的错愕与惊讶。“妳……妳听到了什么……” “你要说我听到的只是谣言吗?我亲自陪丁香去堕胎,她说她怀的是你的孩子。”她咬牙切齿的说:“你如果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该负起责任,你却居然叫她去堕胎,你有没有人性?”她一辈子不曾如此大声的怒吼。 “我跟她说过,如果她能证明孩子是我的,我一定认帐。” “她要怎么证明?孩子要生下来才能验dna,可是她怕生下孩子你会不高兴,她为了赢回你的心,不惜去堕胎,去谋杀一个小生命,同时残害她的身体。” 楚捷摇头,脸色铁青。“妳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很失望,”止不住的泪水滑下她脸颊。“你连认错的勇气都没有。纵使丁香曾经有过别的情人,你能否认你没有跟她上过床吗?” 他抬手抓头发,神色痛苦。“那只是意外,她趁我意志薄弱的时候……” “有多少次意外?”她不该问的,但她觉得还是应该公正的听听楚捷这方的说词。 他垂下手,喘一口气,“两次。” “一次我还能相信是意外,两次就不像是意外了。楚先生,我想我们最好仅只维持工作伙伴的关系,那样我就不必顾虑你的私德问题。谢谢你今晚邀请我来,再见。”她想从他身边走过,他抓住她的手臂。 “妳想不想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形下跟她上床?”他的声音充满怒气。 她转头不想看他,也不想让他看见她悲痛的泪脸。“我没兴趣听你们上床的细节。”她试着甩开他的手,他不放。 “她用大麻控制我。” 第七章 安娜震惊到无以复加,无法置信的眨开泪水看他。有那种事?但是……对了,她两次在他身上闻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那就是大麻的味道,不是烟味。她大学时参加party,曾看过几个学长聚在角落里抽大麻烟。 “丁香?”安娜直摇头。“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而且她还是个众所瞩日的歌星。” 楚捷叹门气,放开她的手。“别被她天使般的脸孔骗了。我从十六岁开始半工半读,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遇过?即使我一向与人相处都怀着戒心,还是败给她了。我不喜欢批评别人,但是对丁香,我不吐不快,她是个心机深沉、虚伪矫作的女人。” 安娜还是无法相信,怎么都无法将在她面前哭得那般凄楚的丁香联想成蛇蝎美人。她实在太讶异了,对人性、对自己的阅人能力完全失去信心。 楚捷双手插进口袋,沉声说:“当然我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想找借口为自己开月兑,但是,妳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想要妳了解事实。妳想听吗?” 安娜点头。 他伸出手抹一下她脸上未干的泪痕,随即将手插回口袋,对她苦笑,再看向黑暗的海面上 “妳已径知道我最近一两年混得不太好。我第一张专辑就声名大噪,那时年轻,难免心高气傲。接着出的专辑每况愈下,我心理不能平衡,又求好心切,希望能做出最好的音乐来重振雄风,结果反而钻进牛角尖,遇到瓶颈,有好长一段时间,什么都写不出来。要不是我当初赚大钱的时候,找无厘头合伙开蓝星,好让我有个能经常表演的地方,我可能一年到头都醉醺醺的,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安娜难过得流泪。“我不知道你的情况那么糟,不然我会早点回来。”她悄悄的抹泪。 “是命运的安排吧!它能够安排妳回来,我就很感激了,”他抿了抿嘴再说:“去年我妈罹患肝癌。” “噢!”安娜蹙眉低呼,泪又流了下来。 “我把她从阿里山接到台大医院治疗,但为时已晚。我才惊觉到我是多么的不孝。虽然我一直都有寄钱给她,赚得多时寄多一点,赚得少时寄少一点,但是我很少回山上看她,平均一年跟她相处的时间不到两天,我告诉自己,我是尽量不干扰她的家庭。但事实是,我太不孝了,很少想到她。”讲到后面他语带哽咽。 “我想她不会怪你的。你爸妈离婚后,你跟着你爸爸,跟你妈的亲情自然会淡些。” 他吁出一口气。“也许我跟我妈的母子缘的确比较薄,从小我就跟我爸比较亲,我妈一直有喝酒的习惯,我不喜欢她身上的酒味,没想到后来我自己也酗酒,我卧懂事以来只有在我爸过世后,到山上跟她住了一年。那时我国三正值叛逆期,跟她丈夫和她丈夫的儿子都处不好,国中毕业我到台北来半工半读,从此一年只回山上一次。” 他转过头,模了模脸,可能是抹泪。 “我妈在台大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那段期间我努力戒酒。我妈送进太平间那天晚上,刚好是平安夜。” 安娜流着泪,伸手去握他垂在身侧的手,给他无言的安慰。他握紧一下她的手再放开。 “我妈过世后,有一段时间我活在忏悔中,活得很茫然,几次想再喝酒麻醉自己,但是想起我答应过我妈不再酗酒,只好一再克制。那个时候丁香开始接近我,我情绪低潮时不太搭理别人,不晓得为什么她因此觉得我很帅、很酷。她跟我说过,她从十三岁发育得差不多后就追求者不断,她周遭的男人无不把她宠上了天。我不拿正眼瞧她,反倒吸引她。我后来想,她只是把我当猎物,猎不到我她不甘心。她一再找机会在我身边出现,由于一修和茉莉热恋,她又是茉莉的拍档,每次我们乐团有活动,她就来参加,明显的对我特别好、特别关心,即使一修调侃她,她也不在乎,她反倒希望造成我和她是一对的假象。那时我连活下去都没兴趣,每天行尸走肉般的过日子,当众给她难堪,叫她别来烦我。” “你也太过份了,你可以私下跟她讲。”安娜评道。 “我私下跟她暗示、明讲了,她都没当真,她以为我终于会被她感动。” “结果她成功了?” 楚捷叹口气。“我妈百日忌那天,我在台上唱得流泪,那天晚上我很脆弱,表演结束后她来缠我,说那天是她生日,我没赶走她,让她陪我喝了一点酒,然后她拿大麻烟给我抽,告诉我抽完之后就会快活似神仙。我想那时候我是有些自甘堕落,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抽了,抽了之后我的确飘飘欲仙,感到温暖舒适、非常放松,一切的不快乐与失望、沮丧全摆月兑了。” “之后呢?”安娜愠怒的问。“大麻的迷幻作用维持不了多久的,为了享受那短暂的飘飘欲仙,你得付出昂贵的代价。” “没错,”楚捷幽幽的说。“一开始那种快感可以维持几个钟头,然后我就陷入烦躁、没有食欲、昏昏欲睡却又不易真正睡着的状态。那种状态太可怕了,我比抽大麻之前加倍沮丧、忧郁,我只好再抽,不知不觉的上瘾,受丁香的控制。” “你怎么那么笨?”一向温和的安娜生平第一次用重话当面骂人。“你不知道大麻也是一种毒品吗?你没看到惠妮休斯顿因为抽大麻而变得形销骨立,自毁太好的演艺事业吗?我记得大学时代看到别的同学抽大麻,亚伦就警告过我,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好玩而去抽抽看,那种东西最可怕的就是会使人在不知不觉间上瘾,等到你发现情况不对时,它已经渗入你的骨髓。意志坚强的人即使戒得掉,也得耗掉半条命。而戒不掉的人会变得精神错乱、呼吸困难,死于肺癌。他一个朋友就是那样死的,十九岁就葬送宝贵的生命。” 楚捷重重的叹气。“当我第二次在丁香的床上醒来,我发现我错得离谱,我开始与她疏远,试着戒掉,可是我受不了那种痛苦,全身筋骨酸痛、肌肉痉挛、流冷汗、流鼻水、发抖,比死还痛苦。” “结果你就投降了?直到现在还在抽?”安娜握紧双拳微微颤抖,气极了他居然吸毒,也心疼他所受的痛苦。 他没有立即回答,避开她的目光,抿了抿唇,做个深呼吸,似乎在考虑要怎么回答她的话。 “我曾经试着戒过两次,但是都没成功,不得不再去找丁香。她是我唯一的大麻来源,她脸上得意的笑容令我痛彻心扉,我明白我不戒掉就得永远受她控制。之前她都免费供应我大麻,那一次我跟她谈判,我发誓我不会再碰她,但我会向她购买大麻,她很生气,但是她随即又笑了,她还是相信只要我还抽大麻,我迟早都会再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事实上从那天到现在,两个月了,我都只当她是毒贩,我需要大麻时才跟她联络,其它时候她要跟我啰嗦,我都相应不理。” “你的意思是你到现在还在吸毒?”安娜盯视他问。 “是的,”他再次逃避她的目光,用手指耙耙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承认我太软弱,意志不坚,戒毒是一种非人的折磨。有监于前两次戒毒失败的痛苦经验,一个月前我开始用减量的方式,以减轻戒毒的痛苦。我进行得很慢,但还是会出现一些症状,几次天人交战,甚至冒出想自杀的念头。然后,你毫无预警的,突然出现……” 她打断他的话。“你什么时候认出我?” 他微笑。“我第一眼就认出妳了。我先看到妳,再看到坐在妳旁边的无厘头和骆驼。当时我的脑筋一片空白,手指僵住无法弹吉他,胸口气血翻腾,一修过来撞我一下,我才恢复过来。” “我怎么没有发现你失态?”她满意的微笑。前些日子的疑惑、郁闷全都解开。 “那时候妳在跟无厘头讲话,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妳在本子上不知写什么。” “写我的电话和手机号码,那也不过才十秒钟的事。” “对我来说,那十秒钟的震撼,强度超过八级地震。” “你下了舞台却假装没认出我。”她瞋道。 “在台上我做了一个多钟头的心理准备,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跟妳叙旧,又想等妳先开口,看妳搞什么名堂,和妳玩点小游戏也满有趣的,所以……”他耸耸肩,笑一笑。 “先回到你的吸毒话题,”安娜蹙眉。“你一定要尽早戒掉。” “你出现后我已经更努力在戒了,我也听你的话在做些运动,我现在的吸食量只有以前的一半。你不觉得我现在的状况好多了吗?我的食欲改善了,我的体重增加了,再给我—个月的时间,我就能完全戒掉。” 安娜的心晴仍然轻松不起来。“我真希望你现在就能完全戒掉。要是被人发现你抽大麻,被送去勒戒,你的名声会蒙上永远的污点。” “说真的,在妳出现之前,我虽然还是很小心的抽,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但我心里并不很在乎,因为我的人生没有目标,怎么样都无所谓。妳出现后,我才认真的、积极的与毒瘾对抗。我想还原成五年前健康、阳光的模样,我想和妳合作出新专辑,这张专辑将是我俩心血的结晶,我要以我的最佳状况打片,缔造销售佳绩,和妳一起开庆功宴。” “你……”安娜的脚在沙地上乱画。“我还是无法释怀。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叫丁香堕胎。” “我不叫她堕胎,妳以为她会把孩子生下来?妳太天真了!她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成为歌星,妳以为她会为了我或孩子告别她的演艺事业?”谈起丁香,楚捷的火气又大起来。“我告诉过她,如果她能确定孩子是我的,她可以把孩子生下来,要是验dna的结果,证明我是孩子的爸爸,我愿意每月付几万块给她养孩子,但我不会为了孩子跟她结婚。” “你怀疑她怀的孩子不是你的,你知道那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大的侮辱吗?” “妳不了解她。我开始疏远她后,她来找过我几次,我冷漠的赶她走,她先是用泪水攻势,看我仍相应不理,她就生气,骂我不识好歹。别人要找她上床,她起码索价五十万,礼物还不算。” 安娜倒抽一口气。“她……” “简单的说,她是个高级妓女。”楚捷冷然道。“被她看上,碰过她,算我倒霉,我还怕被她传染爱滋呢!还有一点,我跟她做过两次,都戴,所以我不认为她怀的是我的种。她辩说不见得保险,说不定有破洞。哼!那种机率太低了。” “怎么可能?她那么漂亮,又有高知名度,何必做那种事?也许她只是在说气话。” “她漂亮又有知名度,一夜才值五十万,否则叫个漂亮的模特儿的话,五万就够了。” 安娜白他一眼。“你叫过是不是?不然你怎么知道行情?” “我没看过猪跑,不过我看过猪肉。”他还她软性的一眼。“妳没看到蓝星有一票女歌迷对我尖叫吗?我想找女人的话,还需要付钱吗?不过,”他微笑着伸出食指抹平她皱起的眉。“妳放心,我从不跟女歌迷乱来。事实上,对女人我一直很自制,因为我很怕麻烦。我高中在打工的时候,被一个大我一岁的女孩纠缠过,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宁可diy,也不愿随便招惹麻烦。” 安娜腼腆的低头,又用脚在沙地上随便划。“我实在没有办法把电视上甜美动人的丁香,和用大麻控制你,与出卖身体的丁香联想在一起。我想,”她抬头看楚捷。“她一定很爱你,才会想尽办法试着留住你,她甚至暗地跟踪你,跟踪到我家,泪流满面的告诉我她怀了你的孩子。” “女人的第六感实在很厉害,丁香尤其是个厉害的女人。她知道我一向对女人冷淡,她发现我刚认识妳就黏着妳,很快就采取行动,以泪水和绝对会震撼妳的事件,向妳提出警告。” 安娜双手抱头轻摇。“一个年轻漂亮,又在歌坛上闯出名气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做出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妳是个单纯的人,在良好的环境下长大,妳以为每个人都是好人。我从高一就开始半工半读,在社会的大染缸里混了十几年,我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比较懂得保护自己,但还是栽在丁香手里,落得必须饱受戒毒之苦。” “我还足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不好好的发展她的演艺事业?她的演技很好,她应该去拍戏。” “我不曾认真去探索她的心态,因为我从来不曾认真和她交往,我非常后悔当时太软弱,接受她看来似乎是善意的安慰而铸下大错,如今必须承担苦果。据我所知,她的家庭环境不好,爸妈很早就离婚,她有很强烈的、不服输的性格。出道后她喜欢摆排场,穿名牌、戴钻饰、住豪宅。我去过她家一次,当时抽大麻迷迷糊糊的,但依稀记得她家里一切东西都很高级。我不以为她才出道两年多,就能赚得那一切。” “唉!也许是物欲害了她。”安娜叹道。“我从小到大不曾为钱烦恼过,可能比较无法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为了爱慕虚荣而不择手段。我只担心有一天她的真面目被人揭开,而致身败名裂。” 楚捷看一下表。“我们该慢慢走回去了。”他牵起她的手,缓缓的在沙滩上散步。“我国中毕业从阿里山下来,有去找过妳,但是你们家的皮包厂已经关了。” 他爸爸载她爸爸赶赴机场的途中煞车不及,撞上自水泥厂驶出的水泥车,两人都当场殡命、那次意外是他们默契的不去提及的伤痛。 “我爸爸本来就在考虑迁厂到大陆或印尼,他过世后我妈觉得她没必要那么累,就遗散员工带我移民去美国。” “我去妳家附近的杂货店问,老板给我妳阿姨在台北的地址。我连续去妳阿姨家三天,按电铃都没有人应门,一个邻居才告诉我她去美国留学了。” 他们聊着聊着走回放照明灯的地方,安娜想挣开楚捷的手,他不放,无疑是藉此昭告他的朋友,他们已经是一对。 焦光浩坐在沙地上和一个穿牛仔裤装,看来颇为帅气的女孩在聊天。楚捷牵着安娜主动走过去和他们闲聊几句,不一会儿大家都到齐了,便上车结束这趟月光之旅。 在车上,楚捷揽着安娜,要安娜窝在他怀里睡。安娜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微笑。这正是她梦想中的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楚捷仍在吸毒。她得想办法帮他早日祛除毒瘾。 ****** 第二天安娜打电话给楚捷,觉得他有点奇怪,讲话有气无力的。 “你不舒服吗?”她问。 “嗯,有一点。” 她深信他不只是有一点不舒服。她听说过毒瘾发作时会像万蚁钻心那样难过。“你住在哪里?我去看你。” 他给她地址,她立即搭出租车赶去。 她走进他租的那栋旧大楼,管理员老态龙锺,坐在电视机前睡得流口水。 她按下楚捷给她的套房号码的电铃,没想到来开门的人居然是丁香。 “是妳?”丁香见到安娜也相当讶异。 “嗨!”身体歪靠着墙,脸色苍白,额头流着汗的楚捷对安娜打招呼。“她比妳早到一分钟,我以为是妳来了。”听起来他也没预备丁香会来找他。 “你还好吧?”安娜上前去扶楚捷。看到他这副饱受毒瘾折磨的模样,她好心疼。她从皮包里拿出面纸来帮他擦汗,汗还没擦完,发现他在流鼻水。她要帮他擦鼻水,他接下面纸自己擦。 “我带东西来了,你还是拿去吧,何必橕得那么狼狈。”丁香那张甜美的睑,此刻冷艳照人。她从她的香奈儿皮包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不要。”安娜叫道。“楚捷,不要拿,不然你一辈子都要受她控制。” “妳是什么东西?”丁香柳眉高耸怒骂安娜。“妳凭什么管我跟楚捷的事?” “她是我心爱的人。”楚捷的额头又冒汗了,但是他挺直了腰杆。 丁香的粉脸瞬即变色。“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不过才认识她不久。” “错了,我们认识十四年了,她是我青梅竹马的好友。” 丁香受到撞击似的退后两步,背靠到门上。 安娜动容的看着楚捷,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对丁香说。他应该明白,丁香一怒之下可能会切断他的大麻来源。 “你……”丁香咬着她颤抖的下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丁小姐,请妳多积点阴德,不要再用大麻害人。”安娜诚恳地说。 “我被你们耍了。”丁香目露阴鸷的凶光。“楚捷,算你狠,我费尽苦心,投入真感情,跟你耗了半年多,结果你回报我的,竟是如此的无情无义。” “我只能说,抱歉,感情是勉强不来的。”楚捷抚着肚子弯下腰。 安娜真想为楚捷分担一些痛苦,若非他真的很痛,他不会在丁香面前示弱。 “哼!”丁香嗤声道。“我等着看你能做多久的硬汉。如果你需要我的话,你知道怎么找我。不过,我不再接受你用钱来买,要跟我交易的话,我只收你的身体。” “休想!”楚捷怒道。“我要是再碰你一下,我就把我的手指头剁掉。” “好,你有骨气。”丁香气愤得一张精心巧妆过的美丽容颜变得扭曲。“我们走着瞧!”她怒冲冲的转身开门,走出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摔上。 楚捷抱着肚子蹲下来。 “楚捷!”安娜跪到地上扶他。“你怎么了?” “我……肚子绞痛。”他紧闭眼睛,神色痛苦。 “那怎么办?”安娜慌乱地问:“该怎么让你舒服一点?我带你去看医生。” 他摇头。“扶我……去浴室……我想拉肚子。” “喔。”她急忙扶起他进浴室。“你可以自己来吗?” “可以。”他扶着墙,关上浴室的门。 安娜这才有时间打量他看起来不到十坪的套房。很难想象一个像楚捷这样颇有知名度的歌星会住在这么窄小的套房里。连个象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个单人床垫放在角落的地上,其它的家具也没几样,一张廉价桌子、一张椅子、一个十四寸电视,电视对面的地上铺着一张大大厚厚的坐垫,一台手提cd音响、一个小冰箱、一个塑料衣橱、一个四层的塑料置物柜和一个cd架、一个小书柜。套房内唯二不属于生活必需品的对象是两把吉他,一把木吉他、一把电吉他和效果器,那却是他谋生的工具。 他的歌迷要是知道他住得这么简陋,一定会心疼吧!这样的楚捷难怪跟爱穿华服、开名车、江豪宅的丁香格格不入。 安娜不禁有罪恶感,她在美国继承的房产,有双车库、大片草地、花园、和百余坪的房子,光是主卧室的浴室就差不多和他的小套房一样大。 “楚捷,你好点没有?”她边大声问,边收拾他散放在坐垫旁边地上的报纸和乐谱。 他的套房还算干净,也不至于凌乱。他整个活动空间就这么大,要是凌乱会显得更小。他应该有能力租得起大几倍的房子,为什么要屈居于小套房中? 她想起他每次摘下安全帽就戴上大帽詹的鸭舌帽和太阳眼镜或平光眼镜,也许连大楼管理员都还不知道这栋楼住了个歌星。 她听到哗啦哗啦的冲水声,然后楚捷打开浴室门走出来。他的表情仍然凝重,但至少能正常的走路。 “好些了吗?”安娜关心地问。 他点头。 “你肚子痛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毒瘾发作?” “毒瘾发作,这还只是个开始。”他走到置物柜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纸包,再从纸包里拿出一根烟来,然后把纸包捏成一团,丢进垃圾筒里。 “这是最后一根。”他看着烟说。“抽完我就要与大麻永别。” “连那根也别抽。”安娜走到他面前。“你不能姑息自己,要戒就马上戒。” 他为难的觑她。“我本来预定一个月后完全戒掉。刚才丁香进来,我正在难过,和她一见面就吵架,加上她又对妳那么不客气,我一火大,忘了我的大麻即将抽完的问题。现在我的大麻来源已经断绝,妳就让我抽最后一次吧!我今天晚上才有精神上台表演。”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吸毒?楚捷,你要真的有骨气,别让丁香看轻你。你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拿起屠刀立即斩断自己的毒瘾,否则你会一次又一次,找各种借口来抽最后一次。”安娜苦口婆心地说。 “妳不知道我毒瘾发作时有多痛苦,妳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小部份而已。今天是中秋节,蓝星找了几个特别来宾来助阵,我必须分别和他们合唱,等下我就必须去彩排,我如果不抽一下,会继续拉肚子,甚至呕吐、抽筋、全身发抖,你希望看到我在台上出丑吗?” “既然今天会有别的来宾去唱,那你可以请假不去。” “什么?”楚捷讶道。“我是蓝星的灵魂人物怎么可以不去?我不去的话,我的歌迷会非常失望。” “暂时让他们失望,总比永远令他们失望的好。你原谅自己这一次,向毒瘾投降,下次你就会再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破戒。” “不可能,我没有大麻了,仅剩这一根。” “你有心要抽的话,一定能找到别的供应者。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演艺圈里还有哪些抽大麻的同好。” “我像一头孤独的狼,向来独来独往,除了你昨天看到的蓝星乐团的成员外,我很少去交际应酬,跟演艺圈人士多半只是认识而已,没有交情,我不会去找他们买大麻,那与我的风格不符。” “不论如何,我不赞成你拖延,你有决心戒现在就戒,不必再拖上一个月或一天。” “圆圆,别的我都可以听妳的,可是今天我真的必须去演唱……” 安娜突然抢走他手里的大麻烟,冲进浴室,接着浴室传出抽水马桶的冲水声。 “冲走了。”安娜走出浴室,正气凛然道? 楚捷像泄了气的皮球,颓坐到地上的坐垫,双手掩面抱头。 “楚捷,别怪我。”安娜捱到他身边抚他的肩。 他摇头。“我心里知道妳是对的,可是,我戒过两次,我知道立刻戒掉有多痛苦,慢慢戒我还能忍受。” “你自己说你已经减量一半了,我相信你这次戒应该不至于像以前那么痛苦。我会陪着你,二十四小时陪着你,直到你完全戒除毒瘾。” 他没有立即回答,先把双手搁在腿上低头想,再把背靠到墙上怔忡地对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十几秒后,他才喃喃说:“我不知道我办得到办不到,我怕我会让你失望,我怕我会在毒瘾发作时,跑出去找大麻。如果妳阻止我,我怕我会疯狂的做出暴力行为。” 她坐到他旁边的地上,和他一样背靠着墙,娓娓轻语:“我不知道毒瘾发作时有多痛苦。不过,我想讲我的痛苦经验给你听。以前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进茱丽亚音乐学院,为将来做个钢琴演奏家做准备。” “以前我常常站在妳的窗外听妳练琴,那时我无法了解妳为什么能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同一首曲子练个二十几遍,练到妳满意了,才肯出来陪我玩。后来我自己开始玩音乐才了解。喔!我不该打断妳的话,妳继续说。” “我和茱丽亚音乐学院的缘份很浅,只读了不到一学期。因为我开着我继父在我十八岁生日时送给我的车,载我继父和我妈,要去chinatown吃饭。车子行驶在曼哈顿的公路上时,对面车道一辆大货车突然越线冲过来。也许是我开车上路只有六个月的资历,经验太少,我呆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应变,等我想到要大转方向盘闪躲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喉头梗塞,几乎说不下去。“我妈和我继父没能活到医院……”她声泪俱下。“我靠安全气囊的保护保住了性命……但是伤得很重。” “噢!”楚捷侧身来亲吻她额头,再把她揽进怀里。一手伸到置物柜上头,抽一张面纸递给她。 “我阿姨说我昏迷了五天才清醒,一个礼拜后我自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我阿姨才告诉我,我妈和我继父当场就死了,已经火化。”她泣不成声,缩在楚捷怀里。 楚捷温柔地轻拍她的背,无言地传递他的怜惜。 “我那时候万念俱灰,非常自责,我觉得是我害死他们……”她嘤嘤低泣。 “不,不是妳。是越线冲向妳的货车司机。” “我阿姨也那样安慰我,可是我听不下去,根本不想活。除了心痛之外,我的身体也几乎无一处不痛,全身多处骨折、挫伤、内出血。医生说我的手不能再弹钢琴,我的脸必须整型。我想象我成了一个毁容的残废,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楚疮心疼地拥紧她。“幸好妳当时没有做傻事。” “那时我想自杀也办不到,身上不是石膏就是绷带或点滴管。幸好的是,我阿姨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喔?什么理由?” 安娜擦干眼泪,拨开眉毛上的头发,看着他说:“我阿姨从皮包里拿出你的第一张专辑。我还清楚的记得她说:楚捷,妳的初恋情人,他成为歌星了!” 楚捷立即笑得好灿烂。 安娜娇羞地轻打一下他手臂。“我还没说完,我回答我阿姨说:他不是我的初恋情人。” “妳不好意思承认,其实妳早就爱上我了,对不对?”他毫不保留的绽放满睑笑容,促狭的用食指点一下她鼻子。 “不对!”她娇瞋道。“以前我还是个小学生,哪知道什么爱不爱的。” “那时候妳小学六年级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那不是重点,”她讪讪的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最伤心、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你让我觉得我有理由活下去。结果经过六个月辛苦的复健和六次整型,我完全恢复正常。楚捷,我想你也办得到,不管戒毒有多痛苦,只要有坚强的意志,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戒掉。” 他一本正经的点头,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闪漾着承诺与自信。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似乎成熟多了。 第八章 “圆圆,我不会让妳失望,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全戒掉。”楚捷讲得很肯定,他的生理反应却扯他的后腿。他接连打呵欠,显得精神不济。 “你昨晚没睡好吗?”安娜问。 他神情委靡的摇头。“这是我的身体在发出它需要大麻的通告。” “否则它等下会给你更多苦头吃?”安娜蹙眉。染上毒瘾真是麻烦。 他点头,又打个呵欠。 安娜咬着下唇,在他不容旋马的斗室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步道:“搬到我那里去。” “啊?”楚捷抬头看她,眨眨眼睛仿佛不敢置信。 她蹲到地上,与他平视,看着他说:“你搬去我家住,我才能二十四小时照顾你。你这里。”她环视一下他简单的家具和摆在地上的单人床。“比较不方便。” 他有气无力似的浅笑。“以前妳不是拼命要赶我走?” 她赧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妳不怕……”他拖长声音。“万一被狗仔队发现……” 她耸耸肩、摊开双手,很美式的动作。“那也只好随他们了。你戒毒比什么都重要。” 他打个呵欠,再四下看看。“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还有一个多月房屋租约就到期。”他再看回她脸上。“妳最好再考虑一下,考虑清楚。” 他太慎重其事,她反而腼腆。“你以为我在邀你跟我同居吗?别臭美,等你戒除毒瘾,我就会赶你走。” “那我要假装戒除不了,永远赖在妳家。”他懒洋洋的笑。 她站起来,双手在胸前交抱,眼睛看天花板。“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好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除了打包行李,我还要带走吉他,两把都带。”他走向吉他,拿起陈旧的木吉他。“这把是妳阿姨给我的。妳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她接过木吉他,沿着它的腰身轻抚。这是她小学五年级升六年级的那年暑假,阿姨要赴美深造琴艺之前,拿到嘉义送给她的。但是妈妈不赞成她学吉他,怕分去她练琴的时间,她就建议阿姨把吉他送给楚捷,并且教楚捷弹吉他。 “还能弹吗?”她轻拨琴弦。 “能,我一直很珍惜它,勤加保养。” “它陪伴我阿姨度过四年大学生活,又陪了你十四年,堪称是骨董吉他了。” “我每天看到它就想到妳。”他轻声说。 他温柔的眼神几乎要将她的心看得融化。她痴痴的、憨憨的,眸光与他交锁。四目凝注,情感在无言中交流,地球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运转,时间也宛如为之留步,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喂……喔,一修。我不能去彩排……因为我答应安娜立刻戒掉大麻……嗯,我昨天告诉她……对,没错,她还敢要我……我当然会不舒服,不过,我想有安娜的帮助,我应该能克服。帮我一个忙……开车过来我这里,帮我搬些东西,我要搬去安娜家住一阵子……嗯……对,她现在就在这里……好,待会儿见。” 币断手机,楚捷开始收拾行李。他拿出旅行袋,把一些衣物收进袋子里,一边收,一边流眼泪、流鼻水、打呵欠,安娜想帮他的忙,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帮。 “除了一修,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抽大麻?” “只有一修和丁香知道。一修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他不会说出去。” “你今晚临时不唱,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吧!前两次我想戒的时候,一修也代我唱过几天,他唱得还不错,只是音域没有我广,高音他唱不上去就用假音。” 不到二十分钟一修就来了,楚捷的情况更差了些,不时无法自制的全身抖动一下。幸好他还能自己走路,由一修和安娜帮他提东西。 在车上,一修警告安娜别太乐观。“如果戒毒是一件简单的事,毒品就不可怕了。楚捷前两次戒毒的时候,我每天去陪他几个钟头,好恐怖,他完全变了个人,成了病人和疯子的综合体。有时候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有时候像羊癫疯那样抽筋,有时候像暴躁的狮子,有时候痛苦得哭叫。” “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楚捷歪躺在后座,软声问:“安娜,也许妳真的该再好好的考虑一下。” “不去我那里,你能去哪里呢?勒戒所吗?”安娜说。“现在的媒体最喜欢炒作这种新闻,别说是进勒戒所,只要你抽大麻的消息一传出去,一定会有一大堆记者追着你跑,甚至做sng联机。你禁得起那样的压力吗?还有,你的演艺事业也一定会大受影响。” “我现在已经管不了我的事业、前途那种问题,我只想把毒瘾从我的身体里连根拔掉。”楚捷有气无力地说。 “上次楚捷想戒戒不成我也有错。”一修说。“他痛苦得一直打他的身体,我阻止他打他自己,他就打我,来真的耶!害我的胸部瘀青了一个礼拜。我一个疏忽,他就跑出去买大麻。我当时应该狠狠的揍他一顿,打醒他的理智。安娜,我看你最好准备一根棒球棍,楚捷要是发起疯来,又意志不坚的时候,妳就一棒把他打昏。” “她打不下手的,我知道,她舍不得。”楚捷隐隐笑道。 安娜臊红了睑。“只怕我一拿起棒球棍就被他抢去,反倒把我打昏。” “绝对不会。”楚捷辩驳。“我宁可杀了我自己,也不会伤害妳。” “很难讲唷!”一修说。“别太早为你在神智不清时的行为打包票。我就是一个受害者。” “这次不会那么糟。”楚捷说。“我已经减量了,大概不会再被毒瘾折磨得那么惨。”他说完就身不由己的抽搐一下。 “但愿如此,我愿意相信爱情的力量比毒瘾还大。”一修说。“不过,安娜,妳还是要有最坏的心理准备。你可以随时打手机向我求救,任何时候我都会尽快赶到。必要的话我可以在楚捷床边打地铺。” “谢谢你。”安娜由衷地说。“楚捷真是幸运,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他的确很幸运,瘦得像猴子,又有毒瘾,还有人爱,愿意不顾任何危险帮他戒毒。我要是有毒瘾,茉莉一定马上会跟我划清界线。安娜,妳太了不起了!” “喂,别想趁机拐我的女朋友。”楚捷叫道。 “楚捷,我觉得你很笨耶!”一修说。“你想戒毒应该偷偷躲起来戒,戒完了才对她猛力追求。你现在冒险告诉她你抽大麻,又让她看到你毒瘾发作时的恶形丑状,你不怕把人家吓飞了?” “不会。”楚捷肯定的说。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要是不会的话,那我觉得她也很笨,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独独锺情于你这支毒草,自找麻烦。”一修说。 “你不觉得你也很笨吗?”安娜笑道。“你非但不早早跟这只毒猴子划清界限,而且他一叫,你马上就赶来服务,还承诺随时都会帮助他。” 一修莞尔。“交友不慎嘛!”他趁红灯车子停下来时向坐在前座他旁边的安娜伸出手。“欢迎加入笨蛋一族。” 安娜微笑着和他握手。 “喂,喂,花和尚,”楚捷在后座抗议。“别想趁机握我女朋友的手吃她豆腐。我们已经有十几年的交情,你拐不走她的。” “十几年?”一修讶道。“开什么玩笑?你们也未免太早熟了吧?” 安娜又臊红了脸。一修想到哪里去了?他当然是无意的,却把她和楚捷那段纯洁的感情抹上色彩。“那时候我们只是……” 她想解释,一修却大叫着打断她的话。 “啊!我想到了!,”一修的左手拍一下他自己的大腿。“妳该不会就是那个圆圆吧?可是妳一点都不胖呀!” 安娜微笑若点头。 “哇!真是女大十八变。”一修慨叹。“有缘十几年后又凑在一起。难怪楚捷不怕妳被他的毒瘾吓跑。” “楚捷以前跟你谈过我?”安娜很好奇,渴望知道之前她在楚捷心里占多大的份量。 “他没有真正跟我谈过妳。妳大概也知道,他那个人是闷骚型的,很少讲他自己的事,讲来讲去都是音乐,有时无趣得很。他那把旧吉他早就该丢了,他却老是当宝贝,不准我碰,只说那是个纪念品。去年我失恋,喔,那时我跟茉莉还不熟。楚捷很够朋友,每天都陪我喝几杯,有一天我们喝得比较醉,他讲起圆圆就滔滔不绝,一改他不多话的习性,讲到我睡着。第二天我又约他喝酒,我刻意保持清醒,灌他多喝一点,然后我问起圆圆,他果然又滔滔不绝,我才相信前一天我不是醉得作怪梦。” “陈育修,你有完没完?”楚捷怨道。“话那么多,嘴巴不酸吗?” “你那两天加起来跟我讲圆圆,讲了三、四个钟头,我都没担心你嘴巴会酸。”一修抗辩。“他清醒的时候就假装没那回事,”一修对安娜说。“之前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同性恋,因为他好象对女人都没兴趣。他酒后吐真情后,我才知道原来他心里早就有个女人了。” “拜托!”楚捷擦一下鼻水。“那时候圆圆只是个胖女生,根本不是个女人。” “可爱、善良、纯真的胖女孩,你至少跟我讲了十遍。你早就爱上她了,所以你的心里容不下别的女人。” “我也跟你说过我交过两个女朋友。” “一个是你在加油站打工时认识的女孩,一个是你的英语老师。老兄,归根究底就是你心里有人了,没有用真感情和她们谈恋爱,没有把她们放在心里,当她们是可有可无的人生调味料,所以有别的男人用心追求她们时,她们很快就琵琶别抱。” “陈育修,我平常亏待你吗?所以你今天故意要在安娜面前一吐怨气,斗争我。” “喂,姓楚的,你别不识好歹,”一修仍挂着笑脸。“我是在帮你耶!让安娜多了解你一些,不是在扯你的后腿。” “多谢你的鸡婆,我和安娜可以完全沟通,互相了解,不需要你多事。噢!”楚捷突然申吟一声。“又来了!”他的身体缩起来。 “你怎么了?”安娜急忙转身看他。 “肚子痛。”他自齿间挤出声音。 “橕着点,石牌就快到了。”一修加快车速。 等到一修在安娜家门口停好车,楚捷已经痛得脸色苍白、直冒冷汗,由一修扶他进去,半扶半拉的将他送到二楼的客房床上。 “怎么办?”安娜懮心忡忡地看着身体蜷曲如虾的楚捷问一修:“我能给他吃止痛药吗?” 一修的手机响起,他掏出手机来接听。“你们都到啦?不好意思,楚捷临时有急事要回阿里山,我刚刚送他上车,马上赶过去。待会儿见。” 他收起手机说:“他们在等我排练。” “你快去吧!”楚捷在床上翻身打个滚。 “那我走了,晚上唱完我再打电话来。安娜,临时有状况的话,随时打手机给我。喔,对了!不能给他吃止痛药。最近我刚好遇到一个高中同学,他现在做精神科医生,我问过他,他说要给戒毒者吃抗焦虑、抗痉挛的镇静剂,我等下会打电话问他,看能不能弄点药来给楚捷减轻痛苦。” “那就拜托你了。” 安娜送一修下楼,再回到楼上时,床上竟然是空的,楚捷不见了!她大惊失色。 “楚捷?”她高声叫。 “我在浴室。”他沙声响应。 她拍拍胸脯,给自己收惊。走到浴室门口,听到他在作呕的声音。“你还好吧?” “还好……”他断断续续的说:“只是……上吐……下泻……而已。” “你会不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是……这是毒瘾发作的现象之一……我有过两次经验。” 这样就已经够可怕了,还有现象之二、之三吗?制造毒品、贩毒毒品的人实在丧尽天良。丁香到底是何居心?她如果真的爱楚捷,怎么会喂楚捷吸毒?她不过是想控制楚捷,满足她的占有欲罢了! 稍后楚捷从浴室出来,好象舒服了些。他的脸上沾着些水珠,显然刚刚洗了把脸。 “好点了吗?”她问。 他吁出一口气,点点头,一脸的疲惫。“暂时好了点。” “你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儿?”她柔声问。 “也好,我昨天几乎没睡。”他上床。 “我晚一点再来叫你吃饭。”她帮他盖好棉被。 他握住她的手,送到他唇边亲吻。“谢谢妳,有了妳的帮助,我相信这次我一定能战胜毒瘾。” “希望你能尽快成功。”她自眸中道出对他的怜惜。 他对她微笑,放开她的手,蠕动一体,闭上眼睛。 安娜静静地看着他长睫毛下的黑眼圈,心疼地发现之前他养胖的那两、三公斤,似乎在一天之内全消失了,好不容易长了点肉的脸颊又变得瘦削,显得脸既长又尖,与他第一张专辑上健康俊朗、神采飞扬的模样差好多。 她在心里暗念:楚捷,我会尽力照顾你,帮助你早日恢复健康。 ****** 安娜被手机的铃声吵醒,这才发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看得睡着了。 她接听手机,一边往楼上走。 “喂?” “安娜,我是一修。楚捷的情况如何?” “你走了没多久他就睡着了,我看过他两次,他睡得很熟。现在……”她站在客房门口看,楚捷不在床上,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在洗澡。” “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半夜也没关系,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 “谢谢。” “我跟我那个在当精神科医生的朋友联络过,他要我明天去医院挂他的号,他会开楚捷需要的镇静剂给我。我当然没说是楚捷要戒毒,只说是一个演艺界知名的朋友。” “谢谢你,一修,你真是个好朋友。” “朋友嘛!就是要互相帮助,也许哪一天我也需要妳跟楚捷帮忙。没事的话我明天再打电话给妳,bye-bye。” 安娜下楼到厨房去,用微波炉把她为楚捷准备的晚餐热一热。不一会儿就听到楚捷下楼的脚步声。 “睡得好吗?”她笑脸迎向他,欣然看到他精神好了些,不再一副委靡相。 “还好。”他模模刚洗过的湿发,还她一个微笑。 “你一定饿了,来吃饭吧!” “好,谢谢。” “你在拉肚子,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所以我给你煮了肉粥。” “太好了!”他坐到餐桌前,慢慢的一匙接一匙的吃, “我记得你以前吃东西没这么斯文。”安娜坐在旁边陪他。 “我总不能老是给妳看我的丑相。”他苦笑。“事实上我还是不太舒服,没什么味觉,不过,我必须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我也不能辜负妳特地帮我煮东西的用心。” 她以手支颊,懮心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难过几天?” “我到网咖上网查过,两个礼拜完全不碰大麻,才能算成功的戒断,最初的一个礼拜到十天是戒断症较严重的时候。我第一次戒只橕了一天就投降,因为我痛苦得想跳楼,可是楼下有个大遮雨棚,我怕没摔死成了残废,以后一辈子行动不便,或成为植物人,会浪费社会的资源。第二次我橕了一天半。我事先要一修看着我,别让我半途而废,很不幸的我意志不坚,又坠入地狱。这次,”他看了一下手表。“我已经橕了三十三个钟头没碰大麻。” “你一定可以橕过去。”安娜为他打气。 “有妳的支持和鼓励,我再不努力橕过去的话,那我就是废物了。圆圆,”他柔情款款的凝视她。“我孤独太久了,我太喜欢妳陪着我、照顾我,让我有家的感觉。如果我让妳失望的离开我,那我会杀了我自己。” 她故意逗他。“原来你只是寂寞需要人陪,是不是我都无所谓。” “当然有所谓。”他放下汤匙轻抚她的脸,极其真诚的说:“我不喜欢的人要陪我的话,我一定回绝,宁可自己一个人啃啮寂寞。妳知道当我在蓝星看到妳坐在台下与无厘头讲话时,我有多激动吗?我差点不顾一切的冲下去找妳。那剎那间我顿悟到,十几年来,我的心始终空虚,不自觉的在众里寻她干百度,蓦然乍见到妳,方知我心里在寻觅的人就是妳。” 她愉悦的微笑。“你后面那段话可以写成歌词了。十几年来我的模样变化这么大,你怎么能在那么多观众里认出我?” “当然先是因为妳坐在贵宾桌,而且是跟无厘头和骆驼坐在一起,我才特别注意妳。我第—眼看到妳就认出妳了,妳虽然变瘦、变漂亮了,但是妳的眼睛没有变、妳的神情没有变、妳讲话时习惯性的常常去模耳垂的小动作没有变。”他微笑着继续吃肉粥。 她的面色转为凝重。“丁香要我陪她去堕胎后,我想过很多次,我回台北来找你是不是错了?也许我根本不该来打扰你的人生。从她堕胎的诊所回来那天,我甚至考虑过要立刻搭飞机离开台湾。但是我的心不让我走,过去对你的认知使我不肯相信你是那样冷血无情、不负责任的人,即使事实已摆在眼前,我仍然按捺着心痛,渴望能找到希望。” “那件事你应该早点问我的,不该放在心里那么久自苦。你现在还有什么疑虑吗?” “我在想,”她又不自觉的模模耳垂。“也许我们并不是真的相爱,我们只是两具孤独的灵魂,因缘际会又聚在一起,因为在纯真的年岁时曾经熟稔,对彼此没有世故后的心防,对音乐又有共同的兴趣,所以就以为我们相爱。” “妳等我一下,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他吃完最后一口,把小碗公拿到流理台泡水,然后用手接自来水,漱了两次口,才关掉水笼头,转身面对疑惑地看着他的安娜。“妳过来。”他的臀靠着流埋台,唇边泛着神秘的微笑。 安娜不解的走近他。 “再过来一点。” 她迟疑的再靠近他一步。再迈个半步的话,她就要走进他怀里了。 他果真拉她进他怀里,凉凉软软微湿的唇攫住她的唇,温柔无比的吻她,教她无从抗拒。理智模糊了,疑虑蒸发了,他温热的唇舌一再与她的唇舌缠绵、吮吸、挑逗、撩拨,害她浑身发热、激情狂烧。 “妳还在怀疑吗?”他在她唇上呢喃。 “什么?”她还在回味刚才那个令她四肢虚软却血脉偾张的热吻。加上他的唇仍在她唇上烫来烫去,快把她的心烫熟了,她的脑筋电路全秀逗。 “妳还怀疑我们相爱吗?” 她努力保持清醒,呼吸浊重的说:“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这是最本能的反应。别的男人吻妳也能使妳如此陶醉吗?” “不能。”她诚实的回答,害羞的把脸埋在他颈窝。 “我也不能。对别的女人我只有第一次和她接吻时才有一点感觉,第二次以后就觉得无味。可是这已是我们第三次接吻了,我却愈吻愈有感觉。” 为了证实他的话似的,他再吻她,紧紧的搂抱她,吻到她摊软昏眩、吻到她不能呼吸、吻到她浑身轻颤。他把她抱得好紧,紧到像要将她揉进他骨子里,她因此清楚的知觉到他的身体已进入亢奋状态。 她不安的轻推开他。“我拿水果给你吃。”她勉力踏着虚浮的脚步,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洗好的小西红柿。 楚捷低着头,走经过她的时候,顺手拿了几个小西红柿,再继续走进琴室。 安娜站到流理台前洗碗,连连长长的吐气,让自己烘热的身体冷却下来。她可以承认她爱他,很可能在青涩的年纪时就懵懵懂懂的爱上他了,所以十几年来,她虽然曾试着接受别的男人的追求,但是不曾真正谈过恋爱。久别重逢后,她日渐明白,这种对他过于关怀、过于悬念的感情便是爱。她的心已是他的,她的人迟早也会是他的,可是她不想在他戒毒的这当儿,和他发展太亲密的关系。 之前没有想那么多,现在才发现她要他住到她家来戒毒不是个好主意。古人早有明训,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她当然相信,如果她不肯,楚捷不会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问题是她根本管不了自己,当她被他吻得昏头转向时,理智几乎荡然无存,激情在她体内奔腾,似燎原野火,放肆的、狂妄的燃烧。这次幸亏楚捷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下次他如果克制不住,她不以为她能有足够的理性喊停。 他在弹唱“爱情的痕迹”,歌声很小,弹吉他的水准也逊于平常,还没唱完就止住。 怎么了? 安娜急忙快步走到琴室。 他双手抱着头,坐在长沙发上。 “楚捷,”她柔声轻唤。“你不舒服吗?” 他一手扶着头,抬头看她,两道眉几乎纠结在一块儿。“我头痛,突然痛得好厉害,”他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里面有一条神经在抽搐。” “我帮你按摩一下,看会不会好一点。”她走近他,坐到长沙发上。“你躺下来,头放在我腿上。以前我继父常头痛,我妈都这样帮他按摩。”她轻轻揉压楚捷枕在她腿上的头。“有没有舒服一点?” “有,舒服很多。”他的眉头慢慢舒开,嘴角也浮现浅浅的微笑。“妳跟妳继父处得好吗?” “很好,他很疼我。他的第一任太太和襁褓中的儿子死于文化大革命,他就逃到美国,从洗盘子开始奋斗,二十年后拥有两家规模不小的餐厅,客人常常得排队等候。” “我第一次听到无厘头介绍你姓邝时,有点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人了,直到载妳到妳阿姨家,才百分之百确定我的直觉是对的。原来妳跟着妳继父改姓。” 安娜点头,想起继父对她的好,眼眶不禁泛红。“现在两岸是否要三通的问题吵得沸沸扬扬的,我不懂政治,我只知道我继父是个亲切、勤劳、踏实、可敬的大陆人。在我和他相处的五年中,他待我就像亲生女儿。” 楚捷苦笑。“我继父待我如陌生人,我妈死后我没有再跟他来往。不过,我名气大的时候,他也没有笼络过我,或跟我要钱。他那个人的个性其实跟我有点像,是外表冷漠的天蝎座。好了,妳手酸了吧!”他坐起来,随即又坐不住似的站起来,模模吉他、模模钢琴,在空间有限的琴室里来回走了两三趟,再走出琴室。 安娜暗叫不妙,跟着他走到客厅,看他不时搔搔头,在客厅里踱步。“楚捷,你还好吧?” 他转头看她,一脸的苦恼。“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烦躁,好象……好象快精神错乱了。”他停下脚步,握拳打墙壁。“有一部份的我很清醒,有一部份的我像被魔鬼附身,很想暴力的破坏什么东西,我快压抑不住这种疯狂的力量,也许妳该趁我还没发疯之前,把我绑起来,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安娜害怕的打了个冷颤。“你想……我应该叫一修来吗?” 他瞄墙上的钟。“一点了,一修大概刚睡着。” “他说有事可以随时打手机叫他来。” 他用手指耙耙头发。“不用吧!我想我应该不会怎么样。”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又开始踱步,好似不动一动他无法发泄多余的精力。“很晚了,妳去睡吧!”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睡得着?”她发现楚捷的目光不时瞟向大门。“嘿!楚捷,你该不会意志不坚,想出去找大麻吧?” “啊?怎么会?”他笑得很不自然,眼神也闪烁。“我只是……”他像只毛躁的猴子,两只手在他身上到处模模抓抓。“呃……全身上下……”他左右耸动肩膀、扭扭脖子。“都不太对劲,嗯……筋胃酸痛。” “那怎么办?”安娜边说,边装作不经意的靠近门。“我看……你做做体操好了。我车祸后在复健的时候,物理治疗师教我每天做体操。来,你跟着我做。”她背对门,站定,开始舞动四肢。“从那个时候起,我每天做体操,没有间断。” 楚捷跟着她做,一副不情愿却不想拂逆她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在应付她,不是真正在运动。做到第三个动作他就不耐烦了。 “圆圆,没有用,”他退后,背靠到墙壁不肯再做,脸上的痛苦神色也令她不忍逼他继续做。“我……”他抚抚胸、抓抓肩、捶捶腿。“妳去睡吧!别管我了。” “你在难过我怎么能不管你?我再帮你按摩,也许会好一点。” 他摇头,两手握紧成拳,咬着下唇,身体沿着墙慢慢蹲下去。 “楚捷!”安娜立即飞奔到他身边。“很不舒服吗?要不要上床去躺着?” 他轻轻的点头,在安娜的扶持下站起来,慢慢上楼梯。“一修说得好,妳应该准备一根棒球棍,把我打昏。” “要是打成脑震荡呢?” 他喟叹。“总比我现在神里神经的,想大哭、大叫、大闹的好。圆圆,等下我要是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妳不必犹豫,就拿椅子或吉他什么的把我打昏。” “不会那么严重吧?”不知为什么她联想到狼人,把自己吓得毛骨悚然。楚捷当然不可能变狼人。 “上次我戒不成,发狂的和一修打架,一修被我打得流鼻血。” “oh!mygod!”安娜低吟。 “后悔了吗?妳要是想把我这个包袱丢出去,我不会怪妳的。” 她把他轻推进客房。“我应该想办法把你的门从外面锁起来。” “我可以跳窗,不过才二楼而已。” 她紧张的走到窗边向下张望。“你跳下去的话会掉进水沟,捧断腿。”她转身来看他,他在捶墙。“嘿!墙得罪了你吗?”她担心他会捶痛了手。 他放过墙,转过身来背靠着墙捶胸。 “你干嘛?”安娜赶过去抓住他用力打自己胸膛的手。 “我不知道,”他摇头,钮动身体。“妳别管我。妳最好离我远一点,回你的房间去。”他使了点蛮力挣月兑她。 “楚捷!”她无助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 “我没事。”他爬上床,身体蜷曲成熟虾状。“妳回妳房间去。”他以命令口气说。“快回去!” 眼泪在安娜眼眶里打转。他不可能没事,没事他不会抱着自己的身体,紧闭着眼睛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打开床头柜上的枱灯,再关上大灯,然后关上门,趁他仍背对她时,赶紧无声地躲进阴暗的角落坐在地上。 他滚过身来看门一眼,显然以为她出去了,便开始申吟。 第九章 安娜紧抿唇,心疼地听楚捷的申吟声。她在他身边时,他尽量压抑。他以为她离开房间了,才把他的痛苦发泄出来。 他在床上跪起来,拿枕头用力打床,打了十来下似乎仍排解不了他的焦躁。他再双手抡拳,像要打死仇敌那样猛捶枕头好一下子,捶到他呼吸喘急才停止。然后他月兑下t恤往墙上丢,再月兑下牛仔裤也往墙丢去。 他在干什么呀?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内裤了,在这秋风徐徐吹送入窗的夜晚,太凉快了吧? 她判断他已经失去理性,因为他跳下床,杀气腾腾的直踩无辜地躺在墙边的牛仔裤和t恤。他的衣服仿佛成了他的替死鬼,他憎恨那个吸毒的自己,一股怨气全借着这种非理性的动作宣泄。 他喘息着休息了几秒钟,接着抽开牛仔裤上的皮带鞭打他自己,每打一下他就低吟一声。 安娜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虐待自己。 “楚捷!”她走出阴暗处。 他把皮带藏到身后,以怪异的眼光看她,脸上的皮肉还抽搐一下。“妳……出去,否则……后果我不能负责。” “楚捷,别这样。”她的泪水滑下腮边。“别这样伤害自己,皮带给我。” “不要过来,出去。不然……不要过来……” 她仍然慢慢接近他。 “妳不怕我打妳吗?” “你不会。”她牢牢盯着他的眼睛,在他面前停步,伸手去拿他藏在背后的皮带。他不让她拿到,把皮带从他的右手交到左手,左手再交到右手,来回不断的交换,不让她得手。 她的手没他长,他的身体又挡在她面前,她必须接触他的身体才碰得到他的手腕,在抢夺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不可避免的和他的身体一再摩擦。 “楚捷!别顽皮了!皮带给我!” 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柔和却有些诡异。“好,可是,妳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亲一下。” 这好商量。“只亲一下?” 他没有回答,迫不及待似的舌忝舌忝唇,把皮带交给她。接着双手得空了,紧紧的拥抱她,衔住她的唇亲吻。 这个吻比之前的吻来得稍微粗暴一点,也猛烈一点、火辣一点。安娜简直无法招架他如许的热情,她一下子就迷失了,任由手里的皮带掉落到地上,任由她的手去回抱他。她不喜欢酒味,很少喝酒,也不曾醉过。现在她却觉得她将醉死在他甜蜜无比的热吻中。当他释放她的唇,她还有些意犹末尽的迷茫,整个人轻飘飘的,犹如置身云端。 他舌忝吻她的耳朵,令她兴奋得起鸡皮疙瘩。他轻咬她耳垂,她完全没有力气站了,整个人摊在他怀里。 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沿着她的脊椎往下抚去,不太温柔的将她的臀部压向他的身体,逼她去感受男人高涨的生理反应。 她既羞愧又晕眩,闭着眼睛,呼吸浅促的知觉他在亲她的眼皮、脸颊、颈项、锁骨,他顽皮的舌舌忝弄她胸前敏感的肌肤,她从头皮到脚趾都窜起一股酥麻感。 当他的唇回到她唇上,她不假思索的热烈回吻,他更加狂野的吻着她,同时身体不断的与她厮磨。她全身着了火般的灼热,胸部肿胀得不得了,月复下鼓胀不安。 “圆圆。”他粗嗄的噪音饱含。“我要……”他浊重的喘息着,不言可喻他也一样激情勃发。 他抱起她,她缥缈的理智有一丝犹豫。 她的背触及床,他的唇随即压上她的唇,她的三魂七魄便全都飞走,原始的本能占领她滚烫的躯壳。她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乖女孩,现在她终于可以放纵,因为剥除她衣衫的人是她心爱的男人,是她今生今世唯一会深爱的楚捷。 他刚才没有发泄完的精力,在她身上找到战场,一寸又一寸的用他的唇烙印,用他的手占领。她无条件投降,几乎无法承受如此甜蜜的折磨,不由得轻声娇吟。 在那不可避免的痛楚时刻来临时,她失声哀叫。 “天哪!妳……”他诧异的睁大眼睛。“我没有想到妳……” 她没让他讲完,将他的头拉近她,用吻堵住他的话。她知道他需要发泄,她并不介意她此刻成为他发泄的工具,她甚至庆幸现在陪他的人是她,而不是丁香。 她忍着疼痛,蠕动身体鼓励他。他立即采取主动,不过以温柔的、缓慢的韵律让她适应。直到她重新娇吟,他也无法再自制了,才尽情享受。她吟哦如歌,一声叠过一声,音阶直线升高。到了临界点她爆炸了,轻叫着夹紧他颤抖,他也发出嗄哑的低吼声,然后他的身体放松,慢慢压到她身上。 喘息过后,他拉被子来帮他俩盖好,然后静静的躺在她身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妳是virgin。” “你以为我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睡过了?” “当然不是。”他侧转身,橕起手肘托着头凝视着她,目光比刚才清朗多了。“我只是以为妳在美国那种环境住了十几年,某些观念可能比较开放。” “我思想开放没有错,但我还是个行为保守的传统中国女孩。” “一定有很多人追求妳,”他弯起食指轻抚她脸颊,柔声说:“妳还能守身如玉,实在很难得。” “我想有很多事情决定权都操之在己,自己有主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容易受环境影响。” “对不起,如果妳刚才先告诉我妳是处女,我即使神智不清、欲火难耐,也应该不会侵犯妳。” “难道你希望我被别的男人侵犯?”她白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妳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低头啄一下她的唇。“我如果知道妳没有经验,我会改天在更好的气氛、更适合的时机,用更温柔、更耐心的态度引导妳享受欢愉。” 她讪讪的说:“我无从比较,不过我觉得你刚才已经够温柔够耐心了,我也已经享受到欢喻。” 他眉开眼笑,是那种打自心底极其愉悦的微笑。“我保证下次会更好。还会痛吗?”他无限温柔的问。 她羞涩的摇头。“有一剎那非常痛,渐渐的快戚愈来愈大于痛感……啊!”她用十指捂住自己的大半张睑。“我们可不可以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她放开十指,再正色说:“你不要觉得你亏欠我什么,这是很单纯的你情我愿,别当一回事。” “我怎么能不当一回事?我觉得我整个人生都因此而改观。” 安娜蹙眉。“没有那么严重吧?” “绝对有。”他正经得很,不像是在开玩笑。“妳有没有想到,你可能因此怀孕。” 她一愣,直觉的去模肚子,可能吗?一个小生命已孕育成功了?果真如此,她死也不会堕胎,不论如何她都要把孩子生下来。 “别紧张,可能性很低,不过,我没戴套子,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没戴套子,第一次真枪实弹的和女人。”他微笑。“所以这也算是我的第一次。这样想,我就不至于觉得太对不起妳。” “好啦!”她瞋道。“我们扯平了。” “安娜,我……” “等一下,你为什么不叫我圆圆,改叫安娜?” “因为我爱的是现在的妳,而不是对圆圆的回忆。当然我之所以这么快就爱上现在的妳,有一部份是因为妳是圆圆。那时候还小不识情爱,只是单纯的喜欢妳。现在长大了、成熟了,爱就不单纯了,还包含了欲。这种灵肉合一的欲,就不光只是感官的享乐,还必须顾虑到忠诚和责任。” “你说得太严肃,想得太多了。” “以前我就是想得太少,所以做出吸毒这种胡涂事,害了自己也连累妳和一修。我刚才说我觉得我的人生因此改观,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我们刚才做完后,我想到我忘了戴套子,心里一惊。我从来不会忘记戴套子的,以前即使喝醉了,我也会戴套子才办事。接着我开心的嘲笑自己,和妳我何必戴套子,妳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我们是真正的,不是一时贪欢。然后我想到妳也许会怀孕,我必须负起责任,开始为我可能当爸爸做心理准备。” “你比我还紧张,我们以后都做避孕措施就没事了。” “我在讲的其实不是怀孕的问题,是我心境上的转变,妳明白吗?以前我孤家寡人一个,可以醉生梦死、可以自甘堕落、可以像个游魂,现在我有了妳,将来还会有我们的孩子,我就必须承担起做家长的责任,不能再随性的活,凡事都要先考虑到家庭?” “我没有想那么远。”安娜轻蹙眉头。“我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拘束你。我们发生关系并没有改变什么,你还是有百分之百的自由。” “妳不了解,我喜欢这种爱的拘束、爱的牵挂。从我懂事以来,我爸妈离婚,我没有完整的家庭。我知道我爸爸爱我,可是他是个话不多,也不会直接表达的人。我妈妈再嫁,爱她的新家庭比爱我还多。我认识妳的时候,正值叛逆期,又长了一睑的青春痘,有点愤世嫉俗。我嫉妒妳爸妈疼爱妳,妳家又有钱。妳是老板的女儿,我是司机的儿子。我们身份不同,妳却不曾看不起我,我反而常常借机欺负妳,故意叫妳圆圆,嘲笑妳胖,可是妳都不以为意,有什么好东西都跟我分享。妳无条件对我好,完全不求回报,让我感受到友谊的温暖。我开始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后,感受到老板的压榨与同事的排挤,更觉得世上只有妳真正对我好。” 安娜怜惜地轻抚他的脸。“你吃了很多苦,我跟你比起来太幸运了。” “我们明天就去公证结婚。” 她吓得放开手。“你疯了!” “我今天已经疯够了。我现在没疯,现在是我这辈子最清醒、最快乐的时候。安娜,”他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妳愿意嫁给我吗?” 她张开嘴巴,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太突然了!你……你不必因为夺取我的贞操,或我可能怀孕就向我求婚,是我自愿和你发生关系。” “妳怎么还不懂?”他苦恼的申吟。“我不是因为那样而向妳求婚。我渴望一个家庭,我自愿拋弃单身的自由,和妳一起建立一个甜蜜的家庭,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在受孕的那一刻就是合法的。但即使我们一辈子都没有孩子,我还是渴望和妳做夫妻,白首偕老。我渴望被婚姻框住,这样我才会有踏实感,才会觉得我的人生有意义,而不再是一缕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有可无的游魂。” “可是……你不怕结婚会影响你的演艺事业吗?” “结婚是我人生的大事,演艺事业只是小事。妳成为楚太太,我就不必担心亚伦或焦光浩之类的人来抢夺妳。我是嫉护心强的天蝎座。不过,”楚捷歪头想一想。“我的嫉妒心只有在妳身上发挥过。” “我还是觉得你太冲动了。我们没必要急着结婚,我还是会一样爱你。你现在有机会发行新专辑,你的演艺事业正要重新起步,我不以为现在是你结婚的好时机。” “我如果为了我的演艺事业而不跟妳结婚,即使妳能谅解,我也不谅解,我觉得那样我就太自私,不值得妳爱了。” “楚捷,我了解你想跟我结婚的诚意,也了解你渴望一个完整的家。我随时都乐意和你结婚,可是我不能不为你着想。你结婚的消息一传出去,势必会破坏女性歌迷对你的幻想,以致于影响你专辑的销售量。” “只要你不嫌我穷,即使一张都销不出去,或者无厘头因此封杀我,不让我出专辑,我也不在乎。” “你吸毒我都不嫌你了,怎么会嫌你穷?事实上我继承我爸爸和我继父的财富,够我们两个人—辈子不工作也能过不错的生活。但是我不以为你没有事业会快乐。” “我承认有一段时期,我的确不能适应从绚烂归于平淡。当年我红得太快,被名利冲昏了头,由自卑变成自傲,情绪起伏不定,让人觉得很难缠。自己种了恶因,之后结了恶果,是咎由自取。近两年来不得志,连活着都觉得多余。现在有了妳的爱,我变得灵台清明,眼睛亮了,智能也瞬间增长。名利其实都是空的,我最在乎的是妳,妳是我快乐的泉源,没有快乐我才会迷失。有了家庭的安乐窝后,富贵于我如浮云。妳怕我没有事业会不快乐,妳的顾虑有点道理。但其实我从来都不是有野心的人,当年胡里胡涂的急速窜红,忘了自己是谁,现在我已经不会在意得失,我还会在意的可能是别人喜不喜欢我的音乐。我当红的时候和无厘头合伙开蓝星,主要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表演的舞台,我喜欢和歌迷面对面,直接感受他们喜欢我的音乐。我的个性其实不适合走演艺这一行,我既不圆滑也不随和,讨厌被电视节目主持人捉弄,更讨厌记者探询我的私生活,我只想做个单纯的音乐人。” 安娜做个深呼吸,郑重的点头。“现在我了解你了。如果你不在乎结婚会影响你的事业,结婚会让你快乐的话,那我们就结婚吧!” “太好了!”他笑着亲一下她的唇。“可是,妳能接受公证结婚吗?我知道每个女孩都希望穿漂亮的婚纱,打扮得美美的,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我在美国参加过几次教堂婚礼,其中有两对已经离婚,一对在离婚边缘。盛大的婚礼与婚姻美满与否全无关系。我可以接受简单的公证结婚,可是我希望我阿姨能在场。” “妳说她出国了,什么时候会回来?” “事实上她嫁去新加坡,已在新加坡定居。她有工作,也有家庭,我不知道她方不方便马上回台湾。” “安娜,我一刻都不想等,恨不得现在就能合法的跟妳睡在一起。” 她失笑。“现在台湾的社会风气几乎和美国一样开放,很多年轻人都先同居试婚,觉得彼此可以适应才考虑结婚。我们同居也无妨,你何必急着结婚?” “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什么都不能给妳,至少该给妳名份。我不希望哪天狗仔队拍到我们在一起时对妳有任何批评,我不要妳受任何委屈,结婚是我尊重妳的方式。” “楚捷,我没有那么脆弱,我不会因为别人批评我就哭哭啼啼,你不必处心积虑的保护我。” “那这么说吧!我需要妳、需要妳的爱、需要妳的陪伴。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结婚能使我有安全感。” 她像宠小孩那样的微笑轻叹。“好吧!如果你如此坚持。” 他笑得好灿烂。“我们明天就去公证结婚,等妳阿姨回台湾时再补请婚宴。” “啊!”安娜吁出一口气。“我回台湾还不到两个月呢!哪里想得到会这么快就结婚。”即将成为楚太太了,她得尽快调整心态。 “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上天安排妳在我最困窘、最惨淡、最颓废的时候回来拯救我。这是月老牵的红线,我们不能辜负它的美意。” 她微瞇起眼睛看他。“你不难过了?没有戒断症了?” 他轻笑。“我太兴奋了,借妳的话说,快感愈来愈大于痛感。我现在斗志昂扬,绝对可以征服毒瘾,身体有点不舒服也不理它了,想想我多么快乐、多么幸福,那点小痛算得了什么。事实上大麻的毒性没有海洛英或安非他命那么强,戒毒的前三天如果熬过了,就成功了一大半,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安娜喜形于色。“一修说明天要拿镇静剂给你吃,可以让你舒服一点,这次你一定能戒毒成功。” “当然,”他信心满满地说。“明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一定会表现得很好,绝对不会漏气。” ****** 翌日在一修和高粱的见证下,安娜和楚捷公证结婚,法官宣布他们成为夫妻时,安娜不禁泪盈满眶,楚捷轻吻一下她的唇,然后挽着她走出法院。 “我真不敢相信!”一修望着法院上空的蓝天白云叹了一口气。“昨天你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今天你居然结婚了!” “早上我被楚捷的电话吵醒,他叫我到法院来,我还以为他闯了什么大祸。”高粱拉拉他身上的t恤。“要是他早点说,我至少会穿衬衫、打领带。” “你有领带吗?”楚捷愉悦的笑着问。 “可能有吧!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要找一找。”高粱模模下巴未刮的胡子。 “等你找到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楚捷说。 “你们要飞到哪里度蜜月?” “我们等下要先回嘉义扫墓,她爸爸和我爸爸的墓都在那里。然后我们要飞去新加坡看她阿姨。在新加坡停留三十天内免签证,很方便。她阿姨建议我们到新加坡后关掉手机,找个小岛度蜜月。” “楚捷,你慢慢玩吧!”一修说。“我很高兴继续帮你代唱。你的歌迷都快爱上我了。” 楚捷笑道:“没关系,只要我老婆爱我就好了!” 安娜心头一震。她已经晋升成老婆级了,听起来好老唷!哎!看在她老公笑得那么甜蜜的份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他伸手来搂她的腰,她也随他去。 楚捷叮咛一修和高粱,暂时切勿透露他的行踪和他已婚的消息,以免受到狗仔队的骚扰。 ****** 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镇静剂的帮助,戒断症没有再对楚捷造成太大的困扰。由于他的情况不错,结婚的第二天晚上他们便飞往新加坡。和安娜的阿姨相处一天后,他们在阿姨的建议下,前往民丹岛的度假村渡蜜月。 民丹岛在政治上隶属印尼,在地理上则紧邻新加坡,由印尼租给新加坡八十年,新加坡商人在岛上开发宛如世外桃源的渡假村。 安娜和楚捷在民丹岛上悠闲自在的消磨了三天,第一天因为楚捷还有肌肤痉挛的现象,他们在陆地上玩,打桌球、撞球、网球、练习射箭,黄昏到海边散步,夜晚相拥着跳舞。第二天楚捷保证他没事,已经月兑离毒瘾的折磨了,他们便相偕游泳、浮潜、划船、骑水上摩托车、开水上汽船。晒了一整天,晒得两个人的皮肤都红通通的,上床后得克制一点,因为曝晒过度的肌肤接触起来,痛感大于快感。第三天他们没有刻意去玩,大部份时间都在休息、聊天、散步。他们有谈不完的话,互相尽情叙述失去联络的那十几年的生活。这三天的蜜月期,是他们有生以来最快乐、最满足、最幸福的时光。 但,假期总有结束的时候。打算隔天一早就离开民丹岛,安娜与她阿姨联络。 “噢!安娜!妳终于打电话来了!妳知不知道妳们去民丹岛那天,楚捷就成了头号新闻人物?” “啊?”安娜错愕地对坐在床上看电视的楚捷眨眼睛。“为什么?” “妳还不知道?妳们都没看新闻吗?”阿姨问。 “没有。我们在这里不看报,也很少看电视。阿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在看电视体育节目的楚捷转过头来注视安娜。 “有人密告楚捷私藏大麻,警察在楚捷的摩托车置物箱里找到一包大麻,可是找不到楚捷的人。” “怎么会有那种事?”安娜急叫道。 楚捷关掉电视,坐到床角,与坐在椅子上的安娜面对面。“怎么了?”他问。 “妳等一下。”安娜要阿姨稍待,再向楚捷转述阿姨告知的消息。 “栽赃!”楚捷吼地站起来忿忿道:“一定是丁香挟怨栽赃!我的最后一根大麻已经被妳丢进马桶冲走了!” 安娜再对阿姨转述楚捷的说法。 “我也是想说楚捷戒毒戒得那么辛苦,怎么还会藏大麻?幸好你们的手机这几天关机,拒绝外界干扰,才能悠哉的在民丹岛玩三天。台湾的警方查出楚捷出国到新加坡,但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行踪。” 安娜很快的对一脸怒气,双手插腰、赤脚站在房中的楚捷说:“警方查出你来新加坡,不知道你在这里。” “安娜,我跟妳姨丈讨论好几天了,你们一回台湾一定马上会被记者包围,警察也会要楚捷去验尿。你们不如再在民丹岛住一个礼拜,等到楚捷体内的大麻成份都代谢掉了再回台湾。那么楚捷就可以否认他吸过大麻,推得一乾二净。” 稍后楚捷打电话给一修,对台湾媒体的报导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后,再与安娜商讨对策。 “一修也觉得妳阿姨言之有理,我们应该等我验不出抽过大麻后再回台湾。警方约谈过他,他都推说他不清楚。他也觉得我的生活相当单纯,除了丁香之外,没有与别人结怨,应该就是丁香由爱生恨,想害我名誉扫地。” “我们再在这里待上一个礼拜应是上策,否则你现在回去就会被送进勒戒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有用。现在我们应该冷静的考虑回台湾要怎么说对你才最有利。” 楚捷做个深呼吸,重重的吐一口气。“我怎能不生气?我怎么也没想到丁香居然如此歹毒,害我抽大麻,还要害我赔上名誉。我要是仍孑然一身,根本无所谓,可是现在我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不能害妳蒙羞。” 安娜坐到他旁边,握紧他的手。“我们现在是夫妻,夫妻是命运共同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因为你在迷惘的时候曾做错事而感到羞愧,反而因为你有勇气悬崖勒马,坚毅的戒毒瘾而感到骄傲。” 楚捷握起她的手亲吻。“和妳结婚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她以甜笑给他打气。“我也是。谢谢你给我太多太多我作梦也想不到的欢乐与幸福,这几天我简直置身天堂,不是因为民丹岛的景色优美、海水澄澈,而是因为你是个最佳伴侣。” 他动情的给她一个温柔的吻。“娶妻如此,夫复何求?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我不生气了,丁香很可恶,但我自己也有错。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经过这次的教训,我想我以后不会再那么愚蠢,会以较成熟、理性的态度来处理人际关系。” “太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赏他一个轻吻。 “我亲爱的、美丽的、可爱的太太,妳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安娜想了一下。“你要公布我们结婚的消息吗?” “当然。我从来也不想隐瞒,是妳觉得最好暂缓公开。我回台湾要大大方方的公布,我娶到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太太。” 安娜莞尔。“别灌我迷汤,说不定你的歌迷会感到很失望,觉得你的眼光太差,应该娶个更漂亮的太太。” “安娜!”楚捷叫道。“妳不知道妳有多漂亮吗?我第一次认出妳的时候就难以置信妳会变得这么漂亮,超乎我的想象太多。” “我美容过。” “那是因为严重的车祸。其实即使妳的嘴唇和以前一样厚,妳的身材像以前一样胖,我还是会深深爱妳,因为我知道妳有一颗美好善良的心和美丽的灵魂。丁香打扮起来比妳漂亮没有错,但那种蛇蝎美人值得爱吗?一个人的美丑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再美的看久了也不新鲜,再丑的看久了也会习惯。思想、心灵能够契合,恋情才能长长久久。” “外表是一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多时候还是很重要。像你现在渐渐恢复以前的英俊模样,惹得很多女孩多看你好几眼,我走在你旁边会自惭形秽。” “妳错了!她们是多看我们好几眼,羡慕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了!我们不要再互相吹捧了!如果你想听我的意见。”安娜正色说。“honestyisthebestpolicy。诚实是上策。我觉得你可以坦承你吸过大麻,但是已经戒掉。你没有立即回台湾解释,是因为你在度蜜月,没看新闻,没开手机,沉醉于蜜月中,不问世事。后来知道你被诬指私藏大麻,你觉得不值得为了一桩莫须有的指控而改变你人生中最重要的蜜月计画。” 楚捷点头。“妳说的正合我意。我不想否认我抽过大麻,因为我是个不善说谎、不爱矫饰的人。我甚至希望我能现身说法,给年轻人一个警惕,不要走我走错过的路,不要受我受过的苦。我想警方会监控一修的通联纪录,他们会知道我已与一修联络,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一修,叫他转告警方,我在国外度蜜月,会按计画在一个礼拜后回台湾,坦然接受警方的任何调查。我没有偷藏大麻,那是别人恶意的栽赃。我知道对方可能是谁,希望他在这个礼拜内自首,洗清我的冤枉,否则我回台后将不得不为了自清而说出他的名字来。” “你真的会检举丁香吗?”安娜蹙眉问。“她只是因为爱你不成而生恨。如果她因此名声事业毁于一旦,那不是很可怜吗?” “安娜,妳不觉得妳善良过头,成了是非不明的滥好人吗?” 安娜轻叹。“你说我有妇人之仁也好,我总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已经戒毒成功又结婚了,丁香如果仍执迷不悟,她会有现世报的,不必由你来做屠夫砍她一刀。” “欸,砍我的人是她耶!她陷害我抽大麻受她控制,我侥幸得妳之肋没有沉沦,现在她又栽赃陷我入罪,难道我该乖乖的去坐牢,任她逍遥法外再去害别人吗?安娜,我只是个人,不是菩萨,我没有为魔鬼牺牲奉献的伟大精神。妳以为我不揭发她,她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从此发愿行善、造福人群吗?错!她会得意的笑我傻,变本加厉的去害别人。” “我们当然要洗清你的冤枉,如果能不说出丁香就让你月兑罪的话,那是最好。否则……”安娜轻叹。“我真不忍心看到丁香付出惨痛的代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会这样城府深沉、手段卑劣,一定其来有自,她生长的环境和社会的价值观都难辞其咎。” “我给她一个礼拜的时间自首,让她有减轻刑责的机会,如果她还不反省,我也救不了她了。我只能答应妳,除非不得已,否则我不会主动对警方说出她的名字。” 安娜的嘴角勾起浅笑。“谢谢你。懂得宽恕别人,你的确成熟、理性多了。” “妳这个小笨蛋!”楚捷宠爱地揉揉她的头。“她蓄意拆散我们,妳还为她求情。” “傻人有傻福嘛!”安娜娇笑。“她处心积虑的算计,结果还是没得到你,让我捡到便宜,你今天才说高尔夫球场看起来很舒服、心旷神怡,你想学高尔夫球,修养耐心。现在我们有一整个礼拜的时间可以消磨在高尔夫球场上。” “嗯——嗯——”他摇头微笑。“我要挪半个礼拜时间在床上消磨。”他将她扑倒在床上。 “!救命呀!”安娜轻笑着用手推开他凑近她的嘴巴。“先办正事要紧,快打电话给一修,免得太晚扰人清梦。” 楚捷噘嘴。“妳总是替别人着想,不替我着想。我已经四十四小时没跟妳办事了,心痒难耐。” 安娜笑着坐起来,亲他一下。“乖,去打电话。我先去洗香香,等下保证会帮你搔痒到你讨饶为止。” 第十章 罢步入中正机场的入境厅,楚捷和安娜就被闪烁不停的镁光灯照得差点睁不开眼睛。接着十几支麦克风齐发至楚捷面前,一大堆记者拥挤着,争先恐后的问楚捷问题。 剪短了头发,皮肤晒成小麦色,英挺、俊朗、健康的楚捷一手拥着安娜,一手提着行李,睑上保持迷人的微笑,等待记者们稍微安静下来才开口讲话。 “我想先介绍我的新婚太太邝安娜和大家认识。” 众人目光的焦点转到安娜脸上,安娜紧张又羞涩的微笑。 “楚捷,你有没有吸毒?”一个女记者尖声问。 楚捷潇洒的笑。“各位看我像吸毒的人吗?” 现场一时安静下来,楚捷的坦然大方与巨星风采已震慑住全场的媒体工作人员。 “我两个小时后,也就是十一点,会在蓝星pub举行记者会,届时会向大家说明,也会回答各位的问题,会后我会主动向警方报到,协助栽赃事件的调查。时间不多了,请各位让路,让我赶去蓝星,不然高速公路要是塞车,我无法准时开记者会的话不好意思。” 记者们闻言一哄而散,各个快步去开车,人人都想先赶去蓝星,抢最好的位置搭设摄影器材。 “我表现得怎么样?”楚捷揽着安娜的肩头问她。 “太好了!一百分。”安娜微笑。“我看大家光是看到你容光焕发、健康愉悦的样子就相信你没有吸毒。” 一修,高粱、骆驼和两位陌生人走近他们。寒喧过后一修介绍那两位是便衣警员陈先生和胡先生。 “楚先生,”胡警员说。“你的说词陈先生已经跟我们转述过,我们也倾向相信你的说法。不过,我们还是得按程序来,先采集你的尿液去检验,等记者会后再请你到警局做笔录。” “没问题,我会完全合作。”楚捷说。“这些天来你们警方有没有查出什么?” “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那包大麻上面没有任何指纹,实在于理不合。此外你的大楼管理员证实说他在中秋节那天看到你和陈先生与一位小姐一起离开大楼,你看起来脸色不好,他还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说你不太舒服,要到朋友家住几天。我们看过大楼的监视器录像带,往后两天你果真没回住处,然后就出境到新加坡。”胡警员说。 “要证实楚捷的清白,恐怕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安娜懮心道。 “你们是我到新加坡的第二天才接获密报,那时我已经好几天没碰我的摩托车了,你们查不出来吗?我的摩托车停放在大楼隔壁银行的骑楼,银行的警卫认得我的摩托车。你们可以问问看他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接近我的摩托车。”楚捷说。 “我们本来以为查不出有没有可疑的人士碰过你的摩托车,因为一般银行的监视器只录银行内部和银行门口进入银行的人。但是这家银行因为去年曾遭抢,所以他们在骑楼加装监视器。我们已经调阅过录像带。” “结果呢?”安娜比楚捷还急。“看到是谁栽赃了吗?” “那个人在楚捷去新加坡那天的半夜三点钟,鬼鬼祟祟地打开楚捷摩托车的置物箱后,把一包东西放进去,然后很快就盖上置物箱走掉。可惜他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穿拉链拉到脖子的夹克,戴手套,我们自录像带中无法看清楚他是谁。”胡警员说。 “噢!”安娜沮丧的低吟。 “不过,”陈警员补充。“看起来那个人身形矮小,不太可能是楚捷。记者会后我们希望能避开记者,请楚先生到他停摩托车的现场,让监视器录下,我们再来比对录像带。如果有明显的差异,楚先生又有不在场证明,那我们就可以确信楚先生是被栽赃。” 安娜高兴得笑着一手抱楚捷的腰。 “谢谢你们的用心调查。”楚捷开心的和两位警员握手。“你们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全力配合。” “你知不知道谁可能陷害你?”胡警员问。“你是否曾与人结怨?” 楚捷与安娜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我不想随便猜测,被人诬赖的滋味不好受,我深受其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陈先生一个礼拜前跟我们说,你知道对方可能是谁,你希望他能自首。楚先生,他陷害你,你还要袒护他吗?”陈警员问。 楚捷无奈地瞟安娜一眼。“报复是很痛快的事。但是我太太教我要积阴德,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指控对方。最重要的是要还我清白。” “楚先生,你的气色很好,看起来不像烟毒犯,但形式上我们还是要采集你的尿液做检验。”胡警员说。 “当然。请告诉我该怎么做,然后我必须赶去开记者会。” ****** 记者会的阵仗比安娜想象的还大,强光打在她睑上,教她紧张得既出油又出汗,一架架摄影机全对准她和楚捷,令她担心她留有淡细疤痕的美容遗迹会被放大来审视。 主持记者会的无厘头先讲一段话。由于楚捷他们只提早两分钟赶到记者会,没有时间事先与无厘头沟通,没想到无厘头所说的全与楚捷要澄清的事情无关,而是借机为楚捷八字还没有半撇的新专辑打广告。 记者们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楚捷在无厘头停下来换气,同时拉拉笑得有点僵硬的脸上肌肉时,优雅的抢过麦克风。 先前有些杂音的记者会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楚捷未语先笑,他一定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有多好,微笑有多性感迷人,毕竟曾经大红大紫过,见过更大的场面,他台风稳健、不急不徐的发言。 “我知道各位迫切想知道的是,第一,我有没有吸毒?第二,我有没有私藏大麻?我可以在这里举手发誓,我以下所说的话,全都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我太太教我一句英文,honestyisthebestpolicy。诚实为上策,我也深有同感,即使我的坦白将破坏我的形象,影响我的演艺事业。” 他停顿一下,用他炯亮坦荡的目光扫一下全场。 “我很遗憾,我曾经在迷惘、脆弱,失去人生的方向时,定力不坚、交友不慎,误吸大麻。” 不约而向的抽气声、轻叹声暂时打断楚捷的话。 “在那段黑暗的、无助的、坠入地狱的日子里,我每一分钟都后悔、每一分钟都想戒掉。藉大麻的迷幻作用来麻醉、麻痹自己的效果相当短暂,为了那几分钟的飘飘然,我付出了失去健康的惨痛代价。如果有人在两个月前看过我,你可能认不出那个瘦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行尸走肉就是我。我曾经想戒毒,但是每次毒瘾发作就痛不欲生,暴躁得跟我最好的朋友打架,甚至想跳楼,一了百了。就在我几乎放弃自己时,上帝派了一位天使来拯救我,她就是我的太太。” 楚捷微笑着握起坐在他旁边的安娜的手来亲一下,安娜顿时面红耳赤,羞涩的低下头去。 “是爱情的力量支持我与毒瘾对抗,我向安娜坦承我抽大麻,她非但没遗弃我,反而鼓励我、照顾我。在她的帮助下,我熬过戒毒的痛苦,犹如浴火重生。刚才在机场,警方已经采集我的尿液去检验,我想很快就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我已戒毒成功。” 楚捷的眼角瞟向双手抱胸站在一旁的一修,他顽皮的勾起嘴角。 “我想藉这个机会感谢我的好朋友陈育修,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要不是他不厌其烦的阻拦我闯鬼门关,我早就不存在了。来,育修,过来让我亲一下。” “少恶!”一修唱作俱佳的拂拂手臂。“害我鸡皮疙瘩掉满地。” 楚捷等现场的笑声淡去才继续说:“我的第二个答案是:没有。我去新加坡之前已经戒毒成功,到法院公证结婚,然后去新加坡度蜜月,我完全不知道我的摩托车里有大麻那回事。警方已经调出监视录像带,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想等警方搜证告一段落后,他们会再开记者会向大家说明。非常谢谢大家对楚捷的关心,很抱歉我曾经误入歧途,给社会负面的示范。” 他站起来深深一鞠躬。 “我已经洗心革面,今后一定会尽我的全力做正面的示范,积极从事公益活动。以我的例子来劝导青少年不要因为好奇,或一时心情不好去碰毒品,也希望已经深受毒害的朋友们能够迷途知返,勇敢的向你的朋友、家人或相关单位求救。我今天的说明就到这里为止。谢谢大家。” 他坐下来,喝口水,记者们的问题立即蜂拥而至。但他们感兴趣的,竟然不是他有没有吸毒、有没有藏大麻,而是他的爱情、他的婚姻。 “你们为什么才认识十几天就闪电结婚?” “你们是一见锺情吗?” “你们是真的结婚?还是为了新专辑做宣传?” “你们为什么不正式举办婚礼?” 楚捷微笑着举起双手,张开十指往下压压,做手势请记者们安静一下。 “我跟安娜其实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她跟她妈妈移民到美国后,我们十三年没联络。我们重逢后,恋情很快就升温。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怕别人把她抢走,就尽快在她还没后悔之前,拖她进法院公证结婚。过一阵子等我们比较有时间,我们会慢慢筹备婚礼。我很想看她穿著白纱礼服的美丽模样。” 楚捷深情地望着安娜的模样,羡煞了在场的女记者们。她们不约而同的低呼:“哦——” “请楚太太讲几句话,妳知道他吸毒,怎么还敢跟他谈恋爱?” “妳后悔这么快就嫁给楚捷吗?” “是什么让妳决定跟楚捷闪电结婚?” “妳如何帮助楚捷戒毒?” 为了参加记者会特地精心妆扮过的安娜明艳动人,她腼腆羞涩的靠近楚捷,接近桌上的一堆麦克风,自然嫣红的粉颊泛着妩媚的风情与新嫁娘的娇柔。 “我最近才发现,我可能十三年前就爱上楚捷了。”一开始安娜有点颤抖,但说出这句最大胆的话她就泰然了,甚至俏皮的觑着楚捷,皱一下鼻子。“虽然他那时候还没有长这么高、这么帅,又满睑的青春痘。” “哇!好浪漫唷!”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低呼。她的语声惹来几声轻笑。 安娜继续说:“我没有想到重逢后,我会这么快就嫁给楚捷。但是,重逢之前,我花了五年多的时间,为融入他的生活,为参与他的音乐做准备。” “哇!真令人感动!”另一个年轻的记者轻叫。这回没有人笑,而有几个人表示同感的点头。 “当然也是因缘际会。一场车祸使我重伤,手指无法完全复原,我不得不放弃深爱的古典钢琴。在那场车祸里,我痛失亲人成了孤儿,当时我万念俱灰,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正巧楚捷出第一张专辑,他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我因此改学流行音乐,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工作伙伴。没想到我们还没开始录歌,倒先结婚了。我想,或许可以说是命中注定,我们都在对方最孤单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对方的生命中,扶对方一把。我们会继续互相扶持着走完这一生。” “楚太太,妳说得太精采了!”之前说浪漫的那个女记者激动得简直就要哭了。“请妳多说一点。” “我好象已经说太多了。”安娜顿感羞愧。 “说嘛!说嘛!”从刚才就大受感动的那个女记者催道。“给我们这些未婚、憧憬爱情的女孩一点启示。” “我没有资格给别人什么启示。我只是想说,楚捷能够戒毒成功,全是他自己的功劳。我亲眼看到他戒得非常辛苦、非常痛苦,但他以过人的毅力与坚强的决心战胜毒瘾,光凭这点他就值得我爱了,何况他还有很多可爱之处。”她对楚捷一笑,再看着那两位勇于发出心声的女记者说:“我觉得爱不是表面功夫,和一个人的美丑有必然的关系,但不是绝对的关系,爱情是没有理由,没有条件的,爱一个人你一定是爱他的全部,以你的全部心灵去拥抱他。外国人常把love、tender、care挂在嘴边,我觉得其实这三者是合而为一的。你爱一个人,自然就会以柔软的心去关怀他。”她赧然离开麦克风。 ****** 那天他们到了晚上十点,才得以筋疲力尽的回到家。楚捷把行李提上楼,安娜去厨房烧开水;她先打开出国前上锁的窗,闻到一股味道。这次她马上就闻出来,是大麻的味道。 她悚然心惊,家里该不会也被栽赃大麻了吧?等下是不是就会有警察来按铃? 她正要转身叫楚捷,脖子突然被人用手臂扼住,大麻的味道更浓了,来自她背后制住她的那个人。 “不准动,不准出声!”那个人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尖刀在她眼前晃。 “丁香!”安娜的惊讶大于恐惧。 锐利的刀尖立即刺进安娜的脸颊,虽然只是轻轻划破她的肌肤,但也足以令她感觉痛,同时感觉热热的液体慢慢往脖子流下去。 “我跟妳说不准出声,妳听不懂吗?” “安娜!”前头传来楚捷边下楼梯边叫她的声音。 “走,安静的走。”丁香押着安娜往客厅走去。她只比安娜高一点,但由于她穿著厚底球鞋,而安娜穿著平底地板拖鞋,因此她拥有身高的优势。 她们走到客厅,正好遇到下最后一阶楼梯的楚捷。 “安……”楚捷脸色倏变,惊愕得没能喊完安娜的名字。看到安娜脸上的那道血痕,他的脸色再变,两道粗眉怒耸,眸中绽出怒火,下巴的肌肉紧绷。“妳……”他怒目瞪视丁香。“妳想做什么?” “你看不出我想做什么吗?”丁香冷笑道。“很简单,我想报复。” “放开她!”楚捷吼道。“冤有头债有主,妳想报复就冲着我来,别伤及无辜。” “呵呵,她流血你心疼吗?无辜?我呸!她假装无辜,假装好心安慰我,陪我去堕胎,结果一转身就使尽狐媚的手段勾引你。”丁香狂嚣怒咆,又举高尖刀,刀尖离安娜的鼻翼不及一寸,吓得她连大气也不敢喘。 倒是楚捷用力做两个深呼吸,控制怒气。“丁香,我们理性的坐下来,好好的谈一谈。” “别想再敷衍我,我不会再上你的当。反正我一切都完了,我豁出去了,要死也要找个垫背的。这只狐狸精有什么资格爱你?有什么资格在电视上谈爱情?她既没有我漂亮,也没有我出名。你喜欢她的脸吗?那我就毁了她的脸。”丁香扬起尖刀要往安娜脸上刺,却犹疑了一下。 原本吓得双腿发软的安娜在这一瞬间发挥自卫的本能,她抬起手肘向后用力撞丁香,身体同时往旁边闪去。而说时迟那时快,口里大喊着“不!”的楚捷也同时向丁香扑去。 安娜撞到沙发,她稳住身子,看到丁香被楚捷扑倒在地,刀子落在楼梯口,离丁香的手大约有一公尺。丁香想爬过去捡刀子,楚捷的身体压住她的一只腿,丁香举起她自由的那只脚踢楚捷,楚捷抓住她的脚。 安娜急忙绕过他们去捡起刀子,这支至少有二十公分长的细长尖刀不是阿姨家里的东西,丁舌显然是有备而来。 “放开我,”丁香挣扎扭动着。“你这个不识好歹、瞎了眼的王八蛋!”她两手往后打去,打到楚捷的身体,但是看起来力道不大。 “安娜,去打电话报警。”楚捷叫道。 安娜犹豫着没有动。 “安娜,快去。”楚捷催道。他成功的抓住丁香的一只手。 “我想……没有必要吧!我们可以好好的和丁香谈。” 楚捷又抓住丁香的一只手,丁香月兑力了似的趴在地上喘气,她原本戴着渔夫帽,长发藏在帽内,刚才在挣扎时,她的帽子被她甩月兑,一头染成红棕色的头发凌乱的半覆着她的睑。 “安娜,妳不能再当滥好人。”楚捷说。“这次再放过她,下次她不知道又会怎么害我们。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开锁进来,我们住在这里还有安全可言吗?” “哈哈哈哈哈!”丁香歇斯底里似的笑。“当小偷的女儿只有这点好处。” 楚捷眉头一皱。“妳不是说妳爸爸在大陆经商?” “不然我能说我爸爸是个经常进出监狱的惯窃吗?美丽的、可爱的花仙子丁香的老爸是小偷,你想她红得起来吗?还有人要理她吗?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楚捷已经放开她的手,她得到自由的手猛拍地上,笑个不停。 楚捷起身走到安娜身边。 “她好象有点怪怪的。”安娜低声说。 “她身上有大麻的味道。她一定刚刚抽过大麻,现在开始产生一些反应。” “她以前就抽吗?”安娜问。 楚捷点头,抿着嘴看懒洋洋坐起来的丁香。 “那她怎么能一直保持得光鲜亮丽?我看她上电视综艺节目时好漂亮,可是你抽大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 “因为她一直很克制,抽的量很少,我没看过她抽完整支大麻烟,有几次她抽了两、三口就递给我。但,今天她好象抽了不少。我说监视录像带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她一定吓到了。” “楚捷,我怎么……没有力气?”丁香连讲话的速度都变慢了,声音也变软了,与之前她剑拔弩张的样子完全不同。“扶我起来。” 楚捷冷冷地看着丁香,没有动。 “去嘛!”安娜柔声说。“她需要的是帮助,不是惩罚。你应该以过来人的同理心帮助她。” 楚捷凝视着安娜轻叹。“但愿妳好心能有好报。” “一定会的。”安娜对他微笑。 “妳的睑还痛吗?要不要上医院去看看?”他柔声问。 “血已经止住了,好象只是破了一点皮。我去把刀子收起来,擦擦药。你去扶她坐到沙发上,好好的跟她谈。” “楚捷,我叫你过来听到没有?”丁香坐在地上下满地叫。她的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相当憔悴。“那只狐狸精再罗嗦,我就把她咬死。” 楚捷愠怒的扬起眉、举高拳,安娜把他的手往下拉。“别跟她计较,”她低声说。“你也知道她现在不可理喻。去扶她。”她轻推楚捷。 他自鼻中喷出一口怨气,走向丁香。安娜走向厨房,丁香讲话的声音,她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楚捷,跟我跳舞。对不起,我以前有时候对你很凶,那是因为你都对我太冷淡。以后我会乖,我会听话,我会很温柔很温柔,好不好?那只狐狸精是不是都用温柔的手段勾引你?她是骗你的,她对你假情假意,我才是真的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丁香溢出哭声。“我十三岁就跟男人睡觉,我妈妈在房间外面收钱。我讨厌男人,讨厌我爸爸爱偷、我妈妈爱赌。我国中毕业逃家,找一个男人供我念高职、供我学唱歌,他说过一百次他会永远爱我,可是他的爱只维持两年,他去大陆养三女乃、四女乃,就再也不理我了,害我被房东欺负,用我的身体抵房租。” 她抽抽噎噎的边哭边说: “男人都一样,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坏!长得漂亮是我的原罪,男人见了我就像苍蝇黏过来,无厘头也不例外,上床时是心肝宝贝,下了床是干女儿。哈哈哈,世界上有什么是真的?什么都是假的,连我的胸部都是假的。只要多花一点钱,到国外去做大一点,价码马上翻一倍,卖一次就回本了。” 安娜回到客厅,看泪流满面,坐在长沙发上摇晃着身子在自言自语的丁香。她和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楚捷对望一眼,默契甚佳的没有交谈。他们已经明白丁香心里太苦,压抑太久,需要发泄。恶劣的家庭环境和受创的成长背景使得她的人格偏差。一个人如果能选择,绝对不会希望走过那样的人生。 安娜坐到磨石子地上,尽量不引起丁香的注意,静静地听下去。 “楚捷,你跟那些坏男人不一样,你不会用的眼光看我,也不会对我毛手毛脚,你甚至看不懂我的暗示,”丁香在对楚捷讲话,可是她的目光迷离没有焦点。 “我了解你,真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孤单,你跟我一样需要爱。我们应该同病相怜,我可以给你很多爱,你也应该爱我。我努力的爱你,忍受你的脸色,忍受你的嘲讽,任我的自尊心被你践踏,然而你还是封闭你的心不让我进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呀!” 她抓起靠垫乱丢,长沙发上的三个靠垫转瞬间被她丢光。然后她躺在长沙发上,穿著牛仔裤的一只脚搁在地上,身体往内侧转,再往外侧转,口中喃喃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接着她的身体突然抽搐,眼睛往上翻、露出几乎全眼的眼白。 安娜霍地站起来。“楚捷,她不对劲。” 楚捷已经走向丁香。“丁香,丁香。”他轻拍丁香。丁香的身体持续不自主的痉挛。她眼睛往上吊的样子很可怕。 “她怎么了?”安娜紧张得一手抓楚捷的肩膀。 “可能是吸毒过量,打一一九叫救护车。” ****** 为了避免引起丁香是栽赃楚捷藏毒者的联想,楚捷没有跟随救护车到医院,而急召家住天母,离荣总很近的骆驼去探视。 在安娜的劝解下,楚捷不再怨恨丁香。平心静气的想一想,丁香可悲的遭遇,应该是造成她心术不正的最大元凶。一个从十三岁就被母亲当作摇钱树的女孩,生张熟魏的接客,一个男人换过一个男人,她所受到的心理创伤,绝非外人所能体会。也难怪在她有自主性,可以去选择男人时,她不知道要怎么正常的去爱男人,只想以性换取爱,以大麻控制男人的心。 丁香吸毒过量险些丧命的新闻当然引起社会哗然。协新音乐公司旗下又一员大将与毒品扯上关系,当然对公司的形象是一大中伤。 丁香待在加护病房的那两天,楚捷和安娜几乎足不出户,拒绝任何采访。 记者们捕风捉影的追着无厘头问:“听说丁香的私生活不检点,甚至传言她以高价卖春,吴老板也是她的入幕之宾。” 无厘头灰头土脸的否认。“绝无此事。你们如果传播不实的谣言,我会找律师控告你们。” 棒天协新音乐公司的董事长,也就是无厘头的太太亲自召开记者会,说明丁香已月兑离险境,将在出院那天接受观察勒戒。往后吴太太将常驻台湾,加强对公司旗下艺人私生活的督导。 丁香一转到普通病房,楚捷和安娜就连袂到医院看她。丁香仍然苍白,明显的瘦了一圈,姿色略减。 “谢谢你们。我清醒后就一直在回想,对不起我的人很多,但不包括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应该向你们道歉。” “把过去的事全都忘掉吧!妳才能活得快乐一点。”安娜诚恳地说。“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妳还这么年轻漂亮,只要能及时回头,很快就会雨过天晴,将来还有光明璀璨的人生在等妳。” “第—步妳得戒毒成功,不要再受毒品奴役。”楚捷说。“妳进了勒戒所后,在专业医师辅导下,戒断症应该会比较缓和。” 丁香轻轻点头。“只怕两个礼拜后出来,我会失业,社会也会遗弃我。” “不会,只要妳能表现出悔意,大家都会原谅妳。”安娜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谢谢你们一再原谅我,换成我的话,不会有这么宽大的胸襟。”丁香流下泪来。 “别这么说,妳间接促成我跟楚捷闪电结婚,不然我们不知道会耗到什么时候。” “不会。”楚捷看着安娜说。“我跟妳重逢的那天晚上就认定妳是我今生的新娘,我不会让妳拖太久的。” “你们真幸福!”丁香不胜羡慕的慨叹。 “只要妳能以健康的心态去面对爱情,相信妳很快就能找到妳的真命天子。”安娜说。 丁香苦笑,抹抹泪水。“还会有人肯要我吗?” “当然会有。妳对妳自己有信心,好运就会跟着来。”安娜说。 “我怎么还会有好运?”丁香又流泪。“无厘头打算跟我解约,他正在请律师研究相关的法律问题。” “楚捷对无厘头的一些做法也不能认同,他跟协新的合约剩一年,他考虑到时候要退出演艺圈。我建议他自组公司,我们可以集一些音乐同好,做些自己喜欢,也应该能得到听众共鸣的音乐。” 安娜说得眉飞色舞,楚捷则持保留态度。“开公司得从长计议,贸然决定将来恐怕会亏得很惨。” “一修不是也赞成吗?他说他要第一个入股。他说茉莉她老爸不肯把女儿嫁给一个没有事业的男人,他如果能在我们公司混个头衔,就能堂堂正正的拿名片去茉莉家提亲。” “你们大乐观了!现在经济不景气,加上盗版猖獗,可不是开音乐公司的好时机。”楚捷说。 “你太悲观了!”安娜回道。“只要我们做的音乐好,哪怕没市场?现在的法规趋严,对盗版者不利,消费者也比较有支持正版的意识。要是我们把订价拉低一点,一定会有更多歌迷回流。何况我们也可以打进大陆市场,那可是一块大饼。我相信品质好的音乐一定会受到肯定。” 丁香几天来第一次浮现笑容。“我看你们两个,一个悲观消极,一个乐观积极,正好互补。” 安娜对楚捷皱一下鼻子。“要不是我积极的储备音乐能量来找他,我们恐怕再十年也见不到面。” 楚捷以温柔的目光她。“妳说得对,以前我太混了,胡里胡涂的一天混过一天,以后我要向妳学习乐观积极。” “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以后我可不可以到你们公司去打杂?”丁香怯怯地问。 “不可以。” 楚捷诧异地看安娜,没想到她这么宽大为怀的人居然会拒绝丁香。 安娜笑道:“怎么可以让妳打杂呢?那岂非大材小用?丁香,我昨天才仔细重听过花仙子的专辑,我觉得妳和茉莉各有特色。妳的音色不错,但是应该可以唱得更好,将来妳如果加入我们公司,我会要求妳接受歌唱技巧的训练,我也会试着帮妳写歌。” “真的吗?”丁香这回是喜极而泣。“我对不起妳,还差点害妳破相,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觉得妳的本性其实不坏,即使在妳嗑药失去理智时,妳也不忍真正伤害我。除了第一次妳比较冲动,以刀尖轻触我的脸之外,我发现妳在威胁楚捷的时候,手有点抖,只要刀尖离我的睑太近,妳就会挪开。而且妳两次扬起刀子时都把刀子握得很紧,犹豫着没有刺下去,好象是妳的良知在阻止妳做坏事。我意识到妳可能不会真的伤害我时才有勇气反抗。” 丁香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已经不能很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景。反正我很后悔,你们及时将我送医救了我的命,又没有向警方检举我,我才相信人间仍有温情,妳是真正的好人。安娜,我十分敬佩妳,要以妳做榜样,向妳学习。” “啊!我愧不敢当。可能是我比较幸运,我的亲人、朋友都爱我,我心里只有爱没有恨。啊!丁香,妳要赶快戒毒成功。楚捷希望我披上婚纱补办婚宴,我打算请妳做伴娘。” “真的吗?”丁香再度喜极而泣。“我有这个荣幸吗?”她看向楚捷,怕楚捷不同意。 “我老婆说的就算。”楚捷微笑。“我找一修做伴郎,他说他比较想做婚礼的司仪来整整我。” “一修爱搞笑,我觉得他挺适合做电视节目的主持人。”丁香说。“安娜,妳不妨也成立一个经纪公司,我们几个人的经纪约都签给妳。妳的个性积极,对谁都好,连最酷的楚捷都被妳收服,很适合当经纪人。” “你看,”安娜得意地向楚捷扬眉。“你还怕公司开不成,我的参谋已经建议我开第二家公司了。” “不行,不行。”楚捷大摇其头。“妳太忙的话,哪有时间生孩子。” “我!”丁香举起她没有吊点滴的那只手。 楚捷和安娜同时瞠大眼睛看她。 “啊?我说错了什么吗?”丁香眨眨眼睛想。“啊!不是啦!不是我要生楚捷的孩子,是我可以帮你们带孩子。”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轻笑出声。这时一修和茉莉走进病房。 “嗨!你们在笑什么?”一修问。 “别告诉他,他最喜欢糗我。”丁香说。 “喔,妳已经好到我可以肆无忌惮的糗妳了吗?” 丁香叹气。“随便你糗吧!楚捷和安娜等于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已经重获新生,再也不会耍心机,妒恨别人了。” “那太好了!”茉莉说。“丁香,老实说,以前我总觉得跟妳有点隔阂,得防着妳一点。现在我可以松一口气,跟妳做真正的好朋友。” “谢谢你们!”丁香坐在病床上向大家敬礼。“我这么坏,谢谢你们都还肯跟我做朋友。我一定痛改前非,绝不辜负你们的情意。” ****** 楚捷与安娜告辞出病房,慢慢散步回家,不管有没有路人对他们行注目礼,他们手牵着手径自谈心。 “安娜,妳觉不觉得台语『牵手』很有意思,也很贴切。” “是呀!牵手就是一辈子与你携手同行的人。” “但愿我们到了七老八十还能这样牵手。” “当然啦!不然等你老了,你要去牵别人的手吗?” “岂敢。”楚捷对她微笑。“我突然想到,我们闪电结婚也有坏处。” 安娜杏眼圆睁。“什么坏处?” “我还没有享受到追求情人的快乐,妳也没有享受到被情人追求的快乐。” 安娜的表情放柔。“言之有理。那我们离婚重来好了。”她微笑。 “那怎么可以?别开玩笑。” “不离婚,那只好偶尔吵吵架,增加生活的乐趣。” “吵架可以增加生活的乐趣?”楚捷扁扁嘴,显得不以为然。“床头吵床尾和那种吵,勉强可以接受。” “我们最好有时候分开几天,小别胜新婚。” 楚捷又不满的扁扁嘴。“我怎么觉得妳好象开始对我们的婚姻不耐烦?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婚姻太平淡无趣,我可以偶尔来一场外遇,反正妳宽宏大量,一定会原谅我的。” “你敢?”安娜握紧他的手警告。“过去的我可以不追究,结婚后我要求你百分之百忠实。” 楚捷笑得很开心。“连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也不可以吗?” 安娜放松手劲。“多看一眼可以,多看太多眼或意婬就不可以。” 楚捷笑着搂她,在她耳边说:“我已经娶到全世界最美最好的女人,我还多看别的女人干什么?我要从现在开始追求妳。” 安娜被他说话时吐出的气弄得耳朵痒痒的,心痒痒的,脚底也痒痒的,五脏六腑里流动的似乎全是幸福的蜜汁。“你要追求我到什么时候?” “到我停止呼吸那一刻为止。”楚捷忍不住把她拉到一个巷口,躲到旧衣回收箱的后面,橕开他们带来以防下雨的大伞,用伞面遮掩他们的头,然后他的唇覆上她的唇。 等他终于释放她的唇,让她重新呼吸,安娜已经虚软昏眩得忘了身在何处。 “安娜宝贝,我会永远爱妳。”楚捷在她唇上絮语。 “楚捷达令,再来一个。” “什么?”他不解。 她懒得解释,干脆主动吻他。 他们默契甚佳,心照不宣的彼此会意,这种儿童不宜的街角亲热动作,可以为他们的婚姻增加不少乐趣。将来他们一定能变出更多花样,体验更多玩法,乐此不疲的爱到老、玩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