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情花开》 第一章 沿着土墙慢慢往前骑,高坐在马背上的耿烈可以情楚的看到墙内的庄园占地甚广;除了前后两大幢主屋,及其左右的马厩与仓房之外,堂屋前方的莲花池两侧,各有一幢甚是高大宽广的木屋,与主屋呈品字型。 一个雕刻师傅的家能有这等气派,这个师傅想必名利双收,功力不凡。 一个头戴大笠帽的白衣女子站在莲花池前正在画莲。耿烈看不见她的面貌,但那无限美好的身影已够引人遐思。 他不想惊扰她,勒住了马,轻拍马脖子,然后溜下马去,悄声走到由两大片竹篱并成的大门前。 墙不高,挡不住宵小;竹篱门更是个象征性的门,柴刀一砍就裂了。这户人家看起来不缺钱造个坚固的门,显然缺的是防人之心。 矗立在门边的木桩上钉了个刻有“善宝斋”三个字、再描上黑墨的木牌。他找对地方了。 雹烈用衣袖擦擦满脸的汗,想不通同样站在阳光下,同样戴着笠帽,那个女子看起来怎会那样恬静清凉,他却如此燥热难当,真想跳进莲花池里泡水消暑。 如果她是个老头子,他会以为她是个得道高僧,心静自然凉。既然她的背影宛若妙龄闺秀,他就自然而然的猜想她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但不知她的容颜是否与她玲珑轻盈的身子、沉静的心性相配? 他实在不想破坏此刻的宁静,却又不得不开口。“请问……” 她闻声转过头来,他顿然哑口,连心也忘了跳似的,随即心又狂跳起来。这样清灵秀美的女子可是凡人?即使与她隔着约十步远,他也感受得到她那超凡月兑俗的气质。她如果踩上云端、披上彩带,十成十是个飘飘仙子。 “您有何贵干?”她的声量不小,一双澄澈的明眸落落大方的盯着陌生人看,倒不像是养在深闺的羞怯红妆。 “我……”一时之间耿烈脑中居然一片空白,吓得他冒冷汗,连忙往木牌看去,“善宝斋”三个字提醒了他的来意。他清清喉咙,重新稳定心情。“我要找江师傅。” 她放下笔,不言不语,缓缓眨了眨眼睛,原本平和的玉颜无端罩上忧愁,接着她低下头去,雨滴清泪滑下脸颊。 雹烈又一次愣住!怎么了……仔细看,他才发现她衣袖上别着一朵编织的麻花。她在戴孝。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拭泪,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还水汪汪的,我见犹怜。“先父两个月前过世了。” “噢!懊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惹你伤心。日本国的弘海大师托我来找令尊,要我运送两尊大佛和几位雕刻师傅到长冈去。” 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趋前为他开门。“先父临终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您快请进,我去叫大哥来跟您谈!” 她显得很兴奋,刚才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白皙柔细的脸颊因而透出红晕。 雹烈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明知这样瞧着人家很失礼,他却管不了自己的眼睛,生平头一遭该死的贪看女人的容颜。 她开了门,一刻也不停的转身往右侧的大木屋快步走去,那步履迹近男人。走了几步,她回眸对他一笑。他的心像被她的笑撞了一下,震荡不已。 “我真失礼,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喔,”他想了一下,差点连自己的姓名也忘了。“我叫耿烈。” “耿爷,您请稍待,我马上回来。”她转身,又像个男人那样疾行而去,大咧咧的摆明了她没有缠足。 雹烈随手关上了门,真的为她的安全担心。她不小心门户,不怕有人来偷香吗?对他这个不信神佛的人来说,再多的木雕佛像也比不上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有价值。 他仰头看一下晴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阳光一晒昏了头。从来不在意女人的他,今天一见到这个女人,怎么会感受这么强烈? 他给自己轻轻的打个巴掌,希望自己快点清醒过来。信步走到女人留下的画架前。她的莲花图只画了一半,但已可看出她是个丹青好手,画纸上的那三朵莲花栩栩如生。他相信她不是第一次画莲,那熟练的技巧透露了她必然已练习过千百回。 唉见面,这个女人就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这年头,女人以三寸金莲为美,除了村野农妇之外,哪个做娘的不把女儿的脚缠得小小的?越小越好。万一做娘的当年狠不下心,不忍缠紧女儿的脚,女儿长大后根本不敢让人知道她是个大脚婆,怕被人耻笑、怕被人误以为是哪家的丫环、怕被人发现了会没人上门提亲,总得小心翼翼的把脚藏在裙底,学小脚姑娘那样莲步轻移、碎步款摆。耿烈自长眼睛以来,今天第一次看到一个家境似乎不错的闺女,竟然毫不以她的大脚为意,就那样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理直气壮的像男人般大步快走。 另一桩令他讶异的事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在这理学大兴的南宋偏安时期,女人只要温顺柔婉便能找到好婆家。除了女红绣功之外,那些有才学或巧艺的女人,总得自敛锋芒,装傻些才行,免得抢了男人的光采,遭受批评。这个江家的姑娘竟自别于社会风气,以她的纤纤素手临摹饼无数日,简单几笔就把莲花画得跃然纸上,精确的掌握了莲花的风韵与神形,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所画的莲花是有魂魄的。 莲花池中间竖立着一尊陈旧的半人高木雕观音,为防日晒雨淋,观音的发髻之上还加盖了木伞。这尊观音的面相与一般的观音略有不同,眼睛不仅只是微睁,而是全睁;眉目也不若寻常观音像那样细长;她的脸颊亦不够丰满;她的嘴角明显的上扬,浮现笑意。这样较接近于凡人的观音相,看起来还是一样的仁慈和蔼。 雹烈不难猜测,这尊观音是出自江师傅之手。有这种敢与众不同的爹,难怪会有那样敢于表现自我的女儿。事实上,江姑娘的脸与这尊观音有点像。他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觉得她灵秀得似不食人间烟火;如果她踏上莲座,左手持杨柳枝,右手洒甘露水,便俨然是活生生的清瘦观音菩萨。 可是,他微笑着想:她一开口、一走路,灵气好像就散了,像个纯真不矫饰的凡人。现今的时尚,恐怕没有多少男人懂得欣赏这样的女子,难怪她看来已不小了,还梳着待字闺中的发式。 她又出现了。她已月兑去笠帽,旁边跟着三个衣服上沾着木屑的男人,一个已届中年,一个跟他的年纪差不多,一个少年。 中年男子一张国字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兴奋,率先上前对耿烈说:“耿爷,我们已经等您很久了。按弘海大师跟我们的约定,您上个月就该来载运佛像了。” “对不住,因为最近的海象恶劣,频刮大风,我们自日本国出发后,半途折返,修理折断的桅杆和破裂的布帆后才又启航,所以担搁了一些时间。要载运的佛像已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请跟我来。”中年男子领耿烈走向左侧的大木屋:“师傅交代过,要我们把佛像送到日本后再彩绘,以免运送途中磨损月兑漆。我们已经先给佛像涂上生漆和松脂油,以免在海上航行时受潮。” 大木屋原本只开了扇小门,另两位男子合力把大门推开,一尊两人高的地藏王菩萨便呈现眼前。她光着头,穿着袈裟,右手拿锡杖,左手拿宝玉,结成定印。 “另一尊观音佛像在对面的工房里。”中年男子不待耿烈问便行解释。 雹烈点点头。“两尊佛像一样大吗?” “观音像是坐姿,矮一点宽一点。我带您去看。”中年男子再领耿烈走向对面的工房。另两位男子先行,江姑娘眨着一对灵慧的眼睛,默默走在中年男人身边。 “请问您是江师傅的公子吗?”耿烈问。 “喔,不是。师傅独生一女,”中年男子看向江姑娘。“您已经见过了。我是他的大徒弟,叫姚松青。”他指向走在前面、年纪与耿烈相仿的男子说:“他是我四弟姚柏青,也是我的师弟。另外那个胖小子是小大昌福,他跟着我们打杂。我们都要和佛像一起东渡日本。” 雹烈的眉头一皱,因为姚松青比了一圈的手势中似乎包括了江姑娘。他会错意了吧?“弘海大师吩咐我除了要小心载运佛像之外,还要载一些颜料、工具,和几位师傅。听江姑娘说江师傅己经仙逝,那么乘客就是你们三位?” “四位。”姚松青说。“小犬虽然只是打杂,但也不可或缺。” 雹烈把眼睛转向江姑娘,毫不掩饰的挑高眉毛。“她也去?” “当然。”姚松青振振有辞道:“忆如非去不可。彩绘佛像的工作非她莫属。她可是咱们泉州赫赫有名的佛像画师。” 雹烈的嘴角往下扯。太夸张了吧?她才几岁?就算她打从出娘胎就会握画笔,也不过才画了十几年。如果这个女娃真的名气响亮,那叫那些浸湿此道数十年的老资格男画师情何以堪? “她不能去。”他斩钉截铁的说。 “为什么?”江忆如一对原本已经够大的凤眼睁得更大,明亮的瞳眸中满是不解。 合力推开了木门的姚柏青和胖小子也转身过来盯着耿烈,似乎连露了面的观音佛也在含笑等他的回答。 “因为我的船是货船,我的船很少载乘客,而且从来不载女人。” 江忆如上前两步逼视他。耿烈整整比她高了一个头,她仰着头看他,毫不畏惧,似笑非笑的:“恐怕这次你的船要破例了。” 他亦含笑迎战,傲然道:“不可能。我是船长,也是船东,我决定不载女人,我的船就不会载女人。” 江忆如和姚松青交换一个默契的眼光,然后江忆如退开一步,由姚松青发言。 “耿爷,您不了解……” 雹烈打断姚松青的话:“叫我耿烈就好,或是叫我船长。反正别叫我耿爷,我听了浑身都不自在。” “耿……船长,”姚松青继续说:“您有所不知,我们善宝斋近七年来所有的佛像都是由忆如负责彩绘。这些年来我们善宝斋能够声名远播、订单不绝,忆如功不可没,师傅生前也甚倚重忆如。” “我看了她画的莲花,的确画得好,我也相信她是个著名画师。可是要飘洋过海到日本国去,非比寻常,我想你们还是另外找个男画师吧。” “忆如不能去的话,我们也不去!”姚柏青扬声道。他旁边的胖小子连点了好几次头应和他的说法。 “是的,耿船长。”姚松青再以极为肯定的语调证实:“我们要与忆如共进退。如果您坚持不载忆如,那您只能载未完成的佛像去日本,弘海大师如果怪我们违约,我们只好把责任推给您。大师去年已经付了七成订金,包括我们必须到日本用他供应的木料雕刻六尊小佛像的工钱,我们都不会退款。” 雹烈瞟向江忆如,她一副置身事外、胸有成竹的泰然模样,更令他不想让步。“弘海大师只说有四、五位师傅会与佛像同行,他没有说明其中有女人。怎么能把责任推给我?” “我们不是故意违约。”桃柏青又插嘴。“是您害我们违约!”他的口气颇有敌意。 “四哥,”当事人总算开口了。“耿船长有他的原则,他也没有错。”她倒像个平息纷争的和事老。“我们把责任都推给他的话,似乎不近情理。”她娓娓的、像个循循善诱的夫子那样说话。“耿船长,您不知道先父为这两尊佛像付出多少心血。从去年年初弘海大师交付订金后,先父就把这份荣幸当作是毕生最大的挑战。他连续两个月深入山区,选择上好的巨大樟木,可能就在那时受了风寒,种下病因,咳嗽一直未能治愈;他不听我们的劝,一定要亲手雕出两尊佛像的粗胚。今年开春时,他的病情转剧,但仍不肯卧床休息,坚持他撑得住,硬是要在工房里指导姚大哥和四哥雕刻佛像,直到他昏厥,却已……”她哽咽得几乎无法说完。“药石罔效。” 她慢慢的抹掉颊上的泪,那张梨花带雨的娟容,说不出有多么的楚楚可怜。“先父弥留之际,仍念兹在兹,嘱咐我一定要随两尊佛像到日本,保护它们不受潮,精心为它们彩绘。” 雹烈刚才的决心正在一点一点的动摇。 她不说话了。既不求他,也不怪他,只拿一双水瀚瀚的眸子瞧他,瞧得他浑身不对劲,瞧得他这高大骠悍的身子似乎矮了一截,瞧得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她也只不过是那么柔柔婉婉的说了一段话,却隐隐有股摧毁他坚强意志的力量。 “江姑娘,我同情你的立场。”他清清喉咙,不习惯自己说出这么软性的话。“可是,你要知道,海上风浪险恶,行船时摇摆不定,初次上船的人常常会吐得七荤八素。” “我不怕。”她挺直柳腰,拉高脖子,摆出一副女英豪视死如归的丰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要完成我爹生前的遗愿,我要代他去看这两尊佛像安座在日本国的南福寺里。” 雹烈皱眉,大感不妙。“我们还可能遇到日本倭寇或中国海盗抢劫,他们不止抢劫财货,还可能……部色。” 姚松青与姚柏青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泵娘她脸上却浮现浅笑。“那简单,我可以扮成男人。我从小就常常穿男装随我爹出入各地的寺庙,只有极少数熟稔了的女尼怀疑过我的性别。” 那些不怀疑的人都是瞎子吗?她那张吹弹可破的玉颜,怎么可能像男人! “就算你能穿男装扮男人,欺瞒得了别人一时,你也能和我船上所有的船员同桌共餐、同舱而眠吗?” 她张口结舌,总算被他吓着了。 他趁势迫击:“江姑娘,你可能不谙世事,不知道男人的心有时候比风浪还险恶;尤其是久困于海上,对女人非常饥渴的男人。我的船员都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他们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万一你上了船,到时候我管不住他们,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会保护她!”姚柏青上前两步昂然说。气势是够了,可惜他扁瘦的身子教人不敢寄予厚望。 雹烈淡淡一笑,也向姚柏青走近两步。“你以为你保护得了她?”他忽然伸手推一下姚柏青,好像也没怎么用力,姚柏青就连退了好几步,要不是胖小子伸手挡一下他的背,说不定会跌倒。 众人皆错愕,耿烈把手收回到胸前交叉,好整以暇的说:“现在你有点了解什么叫大老粗了吗?我向你保证,我多少还念过几年书,懂得一点礼法,比他们斯文多了。” “你……”姚柏青站直了身子,双手握拳,一副咬牙切齿状。奈何人家魁梧健壮,即使他顷刻之间多出一对拳头,恐怕也奈何不了人家。 “四哥,”江忆如用纤纤玉指拉下姚柏青的拳头。“我想,为了达成我爹的遗愿,你们还是跟佛像到日本去,履行我们和弘海大师的约定。” “那你……” 她平静的说:“既然耿船长不肯载女人,那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我想,就和上次一样找矮麻子来代替我吧,我信得过他的画艺,我相信他一定能代我完成使命。” 雹烈觉得有点奇怪——姚松青、姚柏青好像没听懂她的话,或者是不相信她会突然妥协?他们的神情显得茫然,反倒是胖小子会意般的掩嘴轻笑,他的两位长辈看到他笑,才恍然大悟似的点头。 “好、好!”姚松青说。“就找矮麻子来。” 雹烈狐疑的盯着江忆如看,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想玩什么把戏?她显然是他们这伙人的灵魂人物,她爹的两个徒弟年纪都比她大得多,却都乖乖配合她的指挥。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安的样子,抬手拂了拂额头的发丝。“你们慢慢谈吧,我先告退。” 她向耿烈颔首,便走向堂屋。 雹烈目送她的背影。这会儿她缓步而行,比一会儿之前的兴奋快步多了一些女人味。 “耿船长……”姚松青的声音。 雹烈依依不舍的调回目光,心中好像失落了什么。 ***.转载整理***请支持*** “船长,他们来了!” 雹烈把目光从天边尚未褪去的最后一颗星处转回来。他侧身看向码头。姚松青领着姚柏青、胖小子和一个瘦小子下了马车,正在拿他们的行李往肩上扛。 昨天姚松青和姚柏青已经雇用许多工人,分两次浩浩荡荡的把佛像和颜料、工具等运上船了。用层层油布妥为包裹着的两尊佛像现在正平躺在甲板上。为了怕船航行时它们会移动,它们已被粗绳五花大绑,尽可能的固定着。 他们开始爬木梯上船了,耿烈走上前迎接。他注意到殿后的瘦小子是个麻脸。显然他就是江忆如所说的矮麻子。 “姚师傅,你们很准时。”耿烈说。 “我知道你们得随着潮汐出航,担搁不得。”姚松青抬头看天色。“幸好天还没亮。” “你们大概一夜没睡好吧?”耿烈说。他觉得有点奇怪,矮麻子为什么一直低着头,看都不看他一眼?有违常理。“接下来的十天里,你们有的是时间睡。我来介绍一下。”他的手摆向站在他旁边、头发已花白、脸上布满了长年饱受海上风霜的长者。“这位是我的副手,你们有什么事,找不到我的时候可以找他。你们就跟我一样叫他田叔好了。” “田叔,你好。”姚松青礼貌的打招呼,接着介绍与他同行的几个人。“我叫姚松青,这位是我四弟姚柏青,小犬姚昌福。他爱吃馒头,长得也像馒头,我们都叫他馒头。” 胖小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他大概有十四、五岁了,只比他爹矮半个头。 “这位画师我们都叫他矮麻子。” 天还没亮吧!矮麻子就戴了顶男式大笠帽,帽沿遮去他的眼鼻,只见他小巧的嘴唇往上弯,头也点了一下,不见他抬头让人看清楚他的脸。也难怪,人长得丑嘛!难免自卑。光是他下巴和嘴唇附近就有十几颗麻子,教人看了极不舒服。可以想见他的尊容大概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模样。 “田叔,都准备好了。”耽烈问。 “是,都好了,马上可以开航。” 雹烈从田叔手里接过一片薄木板,木板上夹了几张纸。“田叔,你先带姚家人去统舱放行李。这位麻子老弟,请你跟我来一下。我们出海之前要把船上的人员、货物都呈报给市舶司审批,才能领取允许出海的、公凭,请你帮我详列那几桶颜料的成份。” “可是……”田叔想说什么,耿烈对他使个眼色。 “这件事我来处理就好了。”耿烈权威的说。“你先带他们下舱去。” “我陪矮麻子跟你去。”桃柏青显得有点紧张。 “你为什么要陪他去?”耿烈问。“他又不是姑娘家,你还怕我把他吃掉吗?” “不是……我……”姚柏青支支吾吾的不知怎么说下去。 姚松青拉拉弟弟的袖子。“我们走吧,我想矮麻子自己可以应付,不需要你帮忙。” “请跟我来。”田叔领他们往梯子走。 姚柏青走了两步,不放心的回头看一眼,看到耿烈对他微笑,他不安的急忙跟上田叔。 “跟我来。”耿烈领矮麻子走向另一边的梯子。矮麻子默默跟着他走。矮麻子单薄的身子左右肩各背一个大包袱,背得挺吃力的样子。壮硕的耿烈可以轻而易举的把矮麻子整个人拎起来,他却无意帮他一把。 下了梯子到船舱里,耿烈说:“你可以把帽子摘下来了。” “喔,没关系。”矮麻子的声音沙哑模糊。“我习惯戴着帽子,免得别人看到我的脸会吃不下饭。” 雹烈微微一笑。“好吧,随你。”他走到一扇门,打开门来,往旁边退,示意矮麻子进去。等矮麻子走进去,他就关上门。 这个舱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除了一张木板床外,最明显的就是一张大木桌和两个柜子。 雹烈把他向田叔拿来的木板放到桌上,翻开最上面的一张纸。“请你先在这个单子上写下你的名字。记住,这张单子是要呈报官府的,要据实写,否则你可能会惹上麻烦。”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墨在砚台上磨,两眼盯着矮麻子抿得紧紧的小嘴看。 矮麻子把肩上的包袱放到地上,抚了抚肩膀,慢慢走向桌子。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汁,犹豫着迟迟没有下笔。 “这只葱也似白女敕的手,比女人的手还美,和你脸上的麻子真不相配。”耿烈以戏谑的语调说。 矮麻子拿笔的手抖了一下,随即以贝齿轻咬下唇,在纸上写下“江” “原来你也姓江。如果你是江忆如伪装的,对不起,我要请你下船。” “不!”她终于抬头看他。“我一定要去日本!我这么打扮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没有人会认出我是女人!”她急切的说:“请你帮帮忙,载我去日本!” 雹烈的手好痒,他好想拿条湿布巾,把她脸上那些画出来的麻子擦干净。一张原本那么姣好的脸,被她糟蹋成这副德性,真是罪过。 “我知道你一心想完成你爹的遗愿,可是你不知道,跑船的全都是一些牛鬼蛇神,没几个好东西,没有人能保障你的安全,更何况我们还可能遇到大风浪或海盗,危险重重,我相信你爹要是地下有知,也不同意你去冒险。” “他会同意的!”她坚决的说,清丽的晶眸不因麻脸而减少亮度。“他知道我不像一般女流之辈那么娇弱。” 雹烈叹气。“你要真是个矮麻子就好办了。我看你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根本不知道男人的兽性可能比暴风或海盗还可怕。” 她微微蹙眉,眼神流露出疑惑。“除了我们家管内务的井大娘和厨娘与两个丫环之外,我平常接触的全是男人,我并不觉得他们可怕,也不曾发现他们有兽性。” “天哪!”耿烈摇头叹息。“你太天真太单纯了,难道没人教过你得提防男人欺负你?” 她脸上点点假麻子之下浮现红晕。“不会的,我现在这么丑,不会有男人……”她讪讪的说不下去,那羞意散发着连麻子也挡不住的娇媚。 雹烈不由分说的、想都不想的,跨两步把她抓进怀里,两眼盯着她近在咫尺、自然红艳的小嘴看,一颗心发了狂似的在胸腔里蹦跳。 在短暂的错愕与迷惘之后,她的眼神流露出惊慌,接着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磨了磨牙,放开她,退后两步,回到原位,和刚才一样突然,令人怀疑这瞬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事。 “你……” “我?”他把他那双痒死了、渴望把她拉回怀里的双手藏到背后。“我只是想教你明白——”他煞有介事,道貌岸然的说。 她打断他的话:“像你推四哥一把,给他一个教训一样?” “你明白就好。”他重重的呼吸,平缓情绪,双手紧紧的在背后互扣。斗室之内充满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是刚揽她入怀的刹那,她的气息仍留存在他鼻前?“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你应该懂得举一反三的道理,快快背起行李回家去。” “我不回去!”她倔强的退后一步,神态凛然。“我宁死也要去日本,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我丢进海里喂鱼好了!” “如果你硬要把这种愚行当作是孝行的话,到时候我会成全你的。”他微愠的提高声音说话,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你就乖乖给我待在这里,别给我惹麻烦,到了日本才出去!”他的手握上门把,回头看她一眼。“我会派人送吃的来给你。”说完他就打开门出去,然后关上门,落锁。 第二章 “船长,他晚餐也没有吃,原封不动。” 雹烈放下货单,抬起头来看阿冬。阿冬是个供他差遣的小厮,已十六岁,却瘦小得像十三岁。两年前耿烈自码头的垃圾堆里捡到瘦得不成人形的阿冬,从此收留他。现在阿冬虽然还是瘦,至少瘦得正常、瘦得健康。之前几年有一顿没一顿的流浪生涯,使得阿冬错失了生长的黄金时期。 “另外那几位师傅呢?”耿烈问。 “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吐得脸色发白、东倒西歪。”阿冬微笑道。昔日畏畏缩缩、不时惊慌得像小鹿的男孩,现在已经活泼开朗了许多。 “阿冬,你刚上船的时候吐了多久?” “少说也有五日才稍微好些。”阿冬自嘲的摇摇头。“那时我以为我会把心也吐出来,不如跳海死掉还比较干脆,不必再受晕船的折磨。可是我那时速跳海的力气也没有。” 雹烈莞尔。他已经太习惯海上生活了,早忘了十几年前刚开始适应终日在船上摇晃时的感觉。 “你去叫厨师用猪骨熬一碗粥,熬好了你送去船长室,再来叫我。” 阿冬、迟疑的说:“可是那家伙病歪歪的在床上哼哎,他吃得下吗?” 雹烈垂下眼睛继续看货单。“我会去叫他起来吃。” “船长,你不是说他出麻疹别靠近吗?你不怕被传染?” 雹烈低着头忍下笑意。“我小时候出过疹子了,不会被传染。他本来就病着,晕船吐得厉害又不吃点东西的话,万一死了,我的船岂不沾了晦气?” “喔,我这就去厨房。” 等阿冬走出驾驶舱,耿烈才抬起头。 叫她不要来,偏偏要来自讨苦吃,他实在不必去管她的死活。 清晨他吆喝船员起锚开船时,姚家兄弟就急着找江忆如,怕她已经被他丢下船。在其他船员面前耿烈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说既然画师出了疹子会传染给别人,他就安排画师与众人隔离,独居于船长室。然后他叫阿冬带他们去船长室,让他们隔着门与江忆如讲几句话,安他们的心。 开船没多久,听说姚家那三个就一人抱一个便盆呕吐起来。关在船长室里的江忆如想必也差不多。据被耿烈指派去照顾乘客的阿冬说,他们好不容易撑着吃了点午餐,过一会儿就又全吐出来。 雹烈走到甲板上去看漆黑的天空,心里泛起一阵不安。乌云很厚,不见星光也不见月影,幸好持续了一整天让大伙儿忙透了的风浪已经平静了。 “船长。”暗影里走出脚有点跛的田地。 “田叔,时候不早了,你还没休息?风湿又犯啦?” 田地点了点头,敲敲膝盖。“看来我该下船找个地方养老了。” “我早就说过,你随时可以留在‘永乐旅舍’管事,就把那里当作你的家。你也知道那里其实没有什么事好管,平时没多少客人去住宿。我买下‘永乐旅舍’,其实是为了方便我们这一船八十几个人在长冈的食宿。” 田地坐到甲板上,叹了口气。“‘永乐旅舍’舒服是舒服,但毕竟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人家说落叶归根,我飘泊了一辈子,虽然没有妻小,要死也要回乡去,葬在家乡的墓园里。将来作了鬼才能尽兴的跟同乡讲家乡话,不必烦恼这一句日语怎么说。” 雹烈莞尔,低子坐到田地旁边。“除了风湿之外,你的身体还硬朗得很,十年后再去想落叶归根的问题也不迟。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回乡去买一片产业。今年运气不好,已经两次惨遭海盗打劫,利润丢了一大半。” “我知道。你没有义务供我养老,你对我这个老头子已经够照顾了。” “我再怎么照顾你,也报答不了你十五年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更何况你还两次救过我的命。我从没见过我爹,你在我心目中就像是我亲爹。” 田地拍拍他的手。“永乐旅舍有和美子在料理一切,我留在那里除了吃闲饭之外,还能干什么呢?除非你跟和美子结婚,或是跟她生个孩子,让我含饴弄孙,我留在那里才有意思。” 雹烈摇头。“我已经跟你说过五遍以上了,不可能。两年前克信兄为我挨了一刀,使得和美子成了寡妇。我理应感念克信兄的恩情,照顾和美子母子三人,怎么可以强占他的妻子?” “克信地下有知的话不会怪你的,反而会感谢你照顾他们。和美子喜欢你,频频向你示意,她为了你拒绝高仓武士,几乎全长冈的人都知道。” “你言过其实了。”耿烈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双手缺少抚模女人的经验,只有血气方刚,自制力还不够强的那几年里,在微醉薄醺时,被同船的大哥们拉去胡混过几次。 “你心里知道和美子对你的情意,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和美子温柔、能干又美丽,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她吗?”田地逼问。 “大家都喜欢她,我对她的喜欢不会比你多。朋友妻不可戏,我把和美子当嫂嫂,永远不可能对她有非份之想。她如果对我有情,也不过是因为感谢我照顾他们母子而已。她可能不想嫁给高仓武士做小妾,拿我当借口。在日本国,女人必须找个男人当靠山,在和美子找到她真正喜欢的男人之前,我愿意当她拒绝骚扰者的借口。” 田地叹气。“你替她着想,有没有替你自己着想?再过两年你就三十了,早该成家了。千万别像我,一辈子孤寡,孑然一身。” 雹烈淡淡的微笑。“像你也没什么不好,无牵无挂的多自由自在。你至少有我和你作伴。” “像我一点也不好,要是真没个牵挂,哪天活得不耐烦了就往大海里跳。我现在唯一的牵挂是盼着你找个好女人,结婚生子。我是个平庸的人,一生没什么成就,也没有事业。你不同,你有才干、有能力,你应该让你的血统延续下去。” 雹烈自嘲的冷笑。“我有什么血统可言呢?我连我爹是谁都不知道。” “耿烈,你不该因为这样而自卑,相反的,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十五年来你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奋斗到今天拥有一艘三桅货船和一家温泉旅舍,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雹烈握住田地的手。“田叔,我堪称有一点小小的成就的话,全都是你的功劳。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帮助,数都数不清。” “不,全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唯一的功劳是把你逞勇好斗的个性引到相扑场上,让你把对命运的怒气发泄到对手身上。” “那就够了。”耿烈捏一下田地的手才放开。“否则我到今天可能还是个码头的搬运工人,或者早被群殴至死。”“船长。”阿冬走近他们。“我已经把稀饭送进船长室了。” “好,谢谢你,我这就去看他。” 雹烈下了船舱,打开船长室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嫌恶的酸臭味。 他蹙着眉走进去,看江忆如小小的身子蜷曲在床上,他立即责怪自己粗心,没有事先告诉她柜子的大抽屉里有被子。白天虽热,晚上海风沁凉,吹进窗子,吹得她的衣角飘动。 他走到床边,差点踢到地上的木盆,木盆里有些呕吐物,臭得要命。他把木盆里的臭东西倒到窗外的海中,再走到门边的木桶舀一大勺水,到窗边冲洗木盆,船长室里的臭味这才减少了些。 “江姑娘。”他轻喊。她没有反应。他加大音量:“江姑娘!” 她的脸由面向墙壁缓缓转过来看他,仿佛连做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色苍白,使得脸上那些麻子更显刺眼。可能因为呕吐的关系,她原本画在下巴上的麻子已经不见了。 “你还好吧?” 她的两眼失去神采,轻轻点了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 “冷……”她用双手抱紧自己。“虚弱……我晕船……吐了又吐。” 雹烈立即打开柜子,拉出被子;幸好他的被子是干净的,前两天才叫阿咚帮他洗过晒过。 他把被子盖到江忆如身上,她轻声道谢。 日本的天气比泉州冷,不知她有没有带足以御寒的衣服?他张嘴想问,看她又虚弱的闭上眼睛,就改变主意,走到桌边拿起内骨粥回到床边。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要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才能撑到日本。” 她摇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不然你会虚月兑至死。” 她还是闭目摇头。“吃了也会吐。” “那至少还有点东西可吐,不会把胆汁都吐出来。起来吃。” 她把身体翻向墙壁。“让我睡觉,我好累。” “吃完再睡。” 她一动也不动,不理会他的命令。 他不满意的抿抿嘴,坐到床上她空出来的地方,一手捧着装粥的汤碗,一手轻抓她起来靠在他身上。 “你……你干嘛?”她像吓到了,身体微颤着。 他拉棉被来把她盖好。“没干嘛,只是要你吃点稀饭再睡。你要自己吃,还是要我喂你?”他强硬的说。 “我不吃。”她小小声的回答。 “不可以不吃。”他把她的头放在他肩上,用他的上臂圈着她,再一手拿碗,一手拿汤匙。“嘴巴张开。” 她的嘴巴逃避汤匙。“吃了又会吐。” “先吃再说,慢慢吃。” 她还是紧闭着嘴巴摇头,那张痛苦的麻子脸看起来还真丑,与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仙姿芳容有天壤之别。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你宁可让我捏开你的嘴巴灌你吃吗?” “不要。”她受到委屈似的皱眉队嘴。“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 “不可以。”他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一般货船都忌讳载女人,说那样不吉利,我已经够倒霉了,你别饿死在我船上,触我的霉头。” 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想坐直起来,撑在床上的手虚弱的颤抖着。“我自己吃。” 他静静的看着这个爱逞强的女人,看她一手微颤着按着床,一手去拿他碗里的汤匙,舀一匙稀饭慢慢的往嘴边送。她张开嘴巴,闭上眼睛,像万不得已的在吃药。 “噗!”她刚刚送进嘴巴里的稀饭全喷吐出来,吐到他衣服上。“有肉味,”她赶然欲泣的解释:“我自小就吃素。”“你还真麻烦。”用的是责怪口气,他却不去管自己衣服上的粥,而是伸手拨掉她唇下的一粒稀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泪水流下她脸颊,晕糊了她画在脸上的假麻子。 他轻声道:“晕船的滋味不好受吧!早就跟你说过别来,货船不比客船舒服,这种苦不是女人吃得来的。有的人两三天就能适应,有的人一路晕到下船,几乎吐掉半条命,得请人抬他下船。躺下吧。” 他站起来,让出整张床给她。然后他把粥放到桌上,开柜子拿一条干毛巾,放进水瓢里沾湿拧吧,再走回床边。 她已经躺下,闭上眼睛。 “擦擦脸,你会清爽一点。” 她还没睁开眼睛,毛巾就已经罩上她的脸。 雹烈生平第一次帮别人擦脸。看到那张麻脸渐渐恢复原来的白净,真是一大乐事,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自己来。”她在毛巾下模糊的出声,伸手想拿毛巾,纤细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他也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这么侍候别人来着? 他拿起毛巾,转身走开。离开舱房之前,把那碗肉骨粥也带走,踏出门之前头也不回的丢给她一句:“我待会儿再来,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他上甲板去,阿冬果然还在和田叔聊天。 “阿冬,这碗拿回去厨房,叫他们另熬一碗清粥,他吃素。” “喔。”阿冬走近他接过碗。“船长,你的衣服上有饭粒。” 雹烈低头看他的衣服,不在意的说:“清粥煮好了的话,拿上来这里给我。” “是。”阿冬领命离去。 雹烈走到船舷,把衣服上的饭粒拨进海里。 “没看过你对谁这么好过。”田地深思地说。“那个家伙是何方神圣?值得你这么关心?” 雹烈手扶船舷,面向海。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可是为江忆如做这些又好像是极其自然的事。 “他是个画师。我看过他画的荷花,画得很好。” “我只看到他的半张麻脸。阿冬说你跟他说那位江师傅出疹子,我看不太像。” 雹烈难得的不知该如何回答田叔,遂改变话题说:“你看到他衣服上别的麻花了吗?他爹江师傅才是我们这次要载的主角,那两位姚师傅都是江师傅的徒弟。老江师傅两个月前病死了。这位江师傅体弱多病,我警告过他坐船远航不是好玩的事,他却坚持要随佛像去日本,完成他爹的遗愿。” “看来是个孝顺的孩子,老天爷应该会保佑他这趟旅程平平安安的,不出事。” 雹烈仰头看一颗在乌云下若隐若现的星星。不会出事吗?他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田叔,你看会不会碰到强风?” “我刚刚才跟阿冬说,明后天准会下雨。至于会不会再遇上狂风,现在还很难猜,我只能说目前尚未看到狂风接近的迹象。” “要是又遇上狂风就惨了,这两尊佛像不知道绑得够不够牢,万一风浪太大,我真怕它们会掉进海里。” “应该够牢了,我特地要牛老大多捆几圈。明天我再检查一遍看看。” “但愿佛像能保佑它们自己。”耿烈说。 田叔瞥他一眼,像是在责怪他对佛像不敬。“他们还未开光,还没有灵气。” “喔,宗教的事我全不懂……”耿烈还没说完,听到身后有声音,他转身,看到阿冬端来一碗粥。他上前接下粥。“阿冬,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阿冬走向田叔。 雹烈捧着粥碗去船长室。他先在门上敲了两下,预告他将进去,免得吓她一跳,然后才开门进入船长室。 她躺在床上,睡熟了似的。 他走到床边,把碗放到窗台上,静静看着她白皙的容颜。 这张精致的鹅蛋脸,怎么看怎么好看,五官不管分开来看或配起来看,都恰到好处。肤质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女敕细腻,教他更想伸手去模模看,可是又怕他粗糙的手会刮伤她。 他微笑的回想,一会儿之前他没多考虑就伸手去拨掉她下巴的饭粒。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太短了,根本还来不及感觉什么就结束,实在可惜。 他一度将她揽靠在身上,那时他心无邪念,只怕她都没吃东西会虚月兑。他太久没有拥抱女人了,几乎忘了和女人亲近的滋味。她的身体似乎比别的女人还温热,当然,这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她的嘴唇也比一般的女人还自然红艳,极为吸引人。他无声的轻笑,她真是太异想天开了!谁会相信这张小巧红唇的主人是男人?在他印象中,三天前看到她时,她的唇没有这么红。 他蹙眉,忽然觉得不太好,伸手去抚她额头,再模模自己的额头。她额头的温度显然比他高多了。她着凉了! 他一时心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船上没有郎中,他们这些靠卖力气搬运货物,风大时得与浪搏斗,无风时得划船的船员们,堪称个个身强体健,很少生病。即使生病了,也是休息了两天,睡个饱就好了。现在他该拿这个娇弱的姑娘怎么办呢? 他也真是迟钝,刚才她醒来时就该发现她不对劲了,怎么会到现在才想到? 全是他害的,他要是一把她关进舱房时就拿棉被给她,她也不致着凉。怪只怪他太粗心了,从来没有为别人着想的经验。现在她昏睡着,想必病得不轻。 懊死!他还忘了告诉她,桌边安置的竹筒里有水。她可能吐了一天,却没喝半滴水,难怪她的唇皮干干的。他刚才几度舌忝舌忝自己的唇,其实是想润湿她的唇吧? 没那回事!他急拿起竹筒,再坐到床上,像刚才那样把她轻拉起来靠在他身上。 “江姑娘。” “爹,我一定会撑到日本,我要去找娘……” 她在呓语。 雹烈困惑的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要去日本找她娘? “我不信……娘没有死,娘没有死……”她的头在他胸口摆动。 他不忍看她整张脸都缩皱起来的痛苦模样,伸手摇她。“江姑娘,江姑娘,你醒醒!” “嗯?”她睁开眼睛,目光迷离,仿佛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责身何处。 “喝水。”他拔开盖子,把竹筒口送到她唇边。 她乖乖的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水。 “慢慢喝。”他轻声说。 “谢谢。”她不安的扭动着想躺回床上。 他稳稳的一手搂住她。“你生病了,额头好烫。可能吐得身体虚弱,被海风一吹,很容易着凉。” “喔。”她不动了,软软的倚着他。 “你觉得怎样?” “四肢无力,好累。”她连声音都软绵绵的。 “船上没有郎中,只有厨子会弄药膳,懂得一点药理。他现在大概睡了,明天我再叫他弄点什么药给你吃。” “不必麻烦,我没事。”她不胜疲累似的闭上眼睛。 “先别睡,吃点稀饭。这次是清粥,没有肉味上 她皱眉摇头。“不要吃,吃了会吐。” “非吃不可,不吃没有体力复原。” 她紧闭眼睛。“人家要睡觉。” “吃完才可以睡,不吃我就不让你睡。”他温柔的威胁。“来,”他舀一匙稀饭,先试吃一小口,确定是温的,不会烫着她,才送到她唇边。“张开嘴巴。” 她抿着唇摇头,看来是吐怕了。 “现在风平浪静,你不趁这个时候吃点东西,难道要等黎明早潮时边吃边吐吗?”他耐心的说。 她张开眼睛,伸手要去拿汤匙。“我自己来。”一只手软绵绵的伸过来,就像要颤抖起来。 “你就乖乖的张开嘴吧,别再罗嗦了。” “太麻烦你了。” “你赶快好起来,别在船上给我出人命,惹出更大的麻烦就好了。”他抱怨的口气夹着无奈,却挺温和的。 她张开嘴巴,在他拿着的汤匙碰到她的嘴巴时,唇微抖着,眼睛闭着,吃药似的吃下汤匙里的稀饭。 第一口咽下去就好办了。喂到第三口,耿烈已经能感觉到她放松了,她仿佛抱着既然必须接受这样的命运,就泰然处之的态度。他耐心的喂着,她静静的吃着,眼脸多半下垂,没有和他的目光接触。 他抱过女人,可是从来不曾这样无欲无求的抱着个女人喂她进食。不是她不够吸引人,事实上她是他所见过的女人中,最能引起他兴趣的一个。然而,此刻他并不想染指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他不想负任何责任;也许他只配和烟花女做露水鸳鸯。 她温热的靠在他怀里,原本白皙的脸颊泛着不知是羞意还是发烧透出的红晕,煞是好看。她慢慢的咀嚼着稀饭,连香咽的动作都显得娇弱优雅,令他想起唐朝诗人白居易所作《长恨歌》里的“侍儿扶起娇无力”。他自嘲的想,他耿烈虽不能呼风唤雨,但至少可以呼唤全船八十几位船员,曾几何时竟成了侍儿。他随即又想到下一句“始是新承恩泽时”,不禁耳朵发热。他在宠她吗?不、不!他只是同情她。他引喻失当,他们的际遇怎能与唐玄宗和杨玉环相比?他不由得想到和美子,丰腴的和美子才像杨玉环,纤瘦的江忆如堪拟赵飞燕。 和美子对他投怀送抱过,那是在温泉浴池里。那天晚上他回到旅舍已是深夜,虽然疲惫但还是去泡澡,偌大的浴池里只有他一个人。温泉的热水松弛了他的神经,令他觉得很舒服。那池长年不断的温泉水,正是他买下永乐旅舍的主因。不一会儿和美子进来了,单独一个人。他知道她通常和她的一对儿女在晚饭之后一起泡澡;日本人习惯男女混浴,不过,他还是吩咐船员们尽量避开那个时间去泡澡,以免他们见了和美子的引发冲动,对克信的寡妇不礼貌。基于对克信的敬重,大伙儿也都相当自制,不敢对和美子起邪念。 当时他错愕后,尴尬的点头与和美子打一下招呼,便转身爬出浴池。没想到他正要拿浴衣包里身体时,却被她从身后抱住。从肌肤相亲的触感中,他心悸的明白她已无寸缕,眼角瞥见落在地上她的和式浴衣证实了他的感觉。 “耿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让我侍候你、帮你刷背吧。”和美子的中文讲得不够道地,带有日本音的腔调却相当可爱。 一个久已不识女人滋味的正常男人,怎么拒绝得了这样的诱惑? 江忆如摇头的动作将耿烈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皱着居,合着嘴,用表情表示她不吃了。 他看一大碗粥已经消失了约一半,也就不再勉强她。他先把碗放到地上,再挪身扶她慢慢躺下,为她盖好棉被。“谢谢。”说完,她闭上眼睛,似乎立即沉沉睡着。 雹烈拿起地上的碗,背靠着木墙,看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就去把窗子关得剩一道缝。回到原地,背依旧抵着木墙,再拿起汤匙,才发现粥快见底了,原来刚才他已经不知不觉的吃了几口粥,用她用过的汤匙。他莫名的又感到耳朵发热,心里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没别的,不必想太多,庸人自扰。只不过是因为他过过三餐不继的日子,有东西吃的时候当然要惜福,习惯性的会把他面对的食物吃完。 热呀!她已经在发烧了,他怎么能让她闷在空气流通不良的舱房里呢? 他再去开窗,把窗板调整到开一半,这才满意的歇手。 她真的睡熟了。眉头松开,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不知作了什么好梦。她这副神情令他想到“善宝斋”莲花池中的那尊观音面容,和穆安详。她的眉眼鼻与那尊旧观音挺像的呢。 他吃光了粥,想走开却不太放心。轻轻悄悄的模她的额头。哇!好烫呢!懊死!她病得在昏睡,他岂能一走了之丢下她不管? 可是,他该怎么管呢?他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咬着下唇努力的想,总算让他想到曾看过和美子在生病的裕郎额上放湿布巾。他赶紧依样画葫芦。过一下子布巾就被江忆如的体温热了,他再拿布巾去沾湿,稍微拧吧,放到她额上。 如此来回了几次,又让他想到一个法子。十几年前他刚上船不久也是又吐又病,田叔叫他喝了几回姜汤,过了一天,他好像就恢复健康了。 事不宜迟,再一次为江忆如额上换上冷布巾,他就去厨房叫值班的三厨煮姜汤。 三厨正在和两个睡不着觉的船员下棋。他们三个都很好奇,船长看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半夜想喝姜汤? 雹烈简单的解释说一个他们所载的客人生病了,病得不轻,因为阿冬睡了,他只好自己来厨房跑一趟尽点心意,免得万一客人病死在船上,到时候他会良心不安。 端着姜汤回船长室,耿烈唤不醒江忆如,心里更着急,暗骂自己刚才诅咒她,恐怕会一语成忏。 他再次扶起她靠在他怀里,她毫无知觉的昏睡着。他轻轻摇摇她,叫唤她的名字,她都没反应。 他无计可施,一辈子不曾这么惶惶不安过。 他试着捏开她的嘴巴,一点一点的用汤匙徐徐将姜汤灌进她嘴里。生怕她呛到,以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耐心,非常缓慢的灌她喝。 饼了好一会儿,一碗姜汤终于全灌完了。他吁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好累。这比搬运十箱货品还累。 他放她躺回床上,让她睡得舒服些。 模模她的额头,还是烫得令人心惊。他频频为她更换额上的湿毛巾。自从阿冬跟随他以来,他第一次自己到水柜去提桶水回船长室。整艘船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扑打船身的声音;大伙儿都睡了,他仍在为一个不该上船来的女子奔忙、不得安眠,真是有点可笑。 幸好,他察觉她开始出汗了。想必是姜汤的功效发挥了。 她脸上冒出细小的汗珠,他才刚用毛巾帮她擦干,汗珠又冒了出来。 啊,她热呢,热得踢棉被,身体扭动着,喃喃不知说了一句什么梦呓。 他帮她拉开棉被,看到她光果的足踝!心里竟又漫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如果她光果的不只是足踝,他又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罪过、罪过!他岂可趁人之危亵渎她! 可是,他发现他的自制力越来越涣散,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越来越不纯正,他的手似乎越来越难以驾驭,老是想去模模她的脸和她的脚;他的心似乎也逐渐在升起邪念。 她好像不再冒汗了,冒汗的人换成他。深夜的海风送爽,他却感到燥热,好像心里头有把火苗,越烧越旺,烧得他快发起狂来。 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能稳住自己的心神,一本正经的去模她额头。天可怜见!不那么烫了,她大概渐渐在退烧了。 他胡乱的暗自感谢船上的观世音菩萨和地藏王菩萨,一时忘了自己从不相信那些木雕的佛像会有什么神力。帮她盖好棉被后,他便逃也似的急急离开舱房。 第三章 忆如是被喧哗声吵醒的。她无法听得十分真确,但大约可以猜出有相对的两方在为自己支持的对象加油助阵。她试着坐起来,觉得全身虚软无力,但已经比昨天好些了。 她用小木盆如厕,用水冲净了倒出窗外后,慢慢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回忆并不清晰。自开船后她就晕得连连呕吐,昏昏沉沉。最难过的时候,她以为她快死了,她会把心、肝、肺全吐出来。 模糊的片断记忆中,有个男人逼她吃有肉味的稀饭,她吐到他身上,他好像没有生她的气。后来他又逼她吃清粥,她勉强吃了,是他喂她吃的。她记得她困得不得了,她好想睡觉,他却一再吵她,用湿布巾捣她的额头,还灌她喝热热的汤。她闻到自己嘴巴里残余的姜味,对了!是他灌她喝姜汤,她今天才会感觉舒服些。 他就是竭力反对她上船、坚持说他的船不载女人的耿船长。刚被他发现她乔装上船时,她抱着最坏的打算,以为他要不是会把她扔进海里,就是会赶她回岸上。结果他把她软禁在舱房里。只要他肯载她去日本,她并不介意在舱房里待上十天。 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晕船晕得那么痛苦,难过得要命。好在现在船行挺平稳的,不像昨天那样摇晃,她虽然还是感觉不适,但至少可以忍受。 她照了照钉在墙上的一面只比巴掌大了点的铜镜,发现自己脸上画上去的麻子都不见了。是耿烈把她的脸擦干净昀吗? 她记得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进来过这间舱房,是个瘦巴巴的小伙子,来给她送饭的。那时她难过得半死,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 她决定继续乔装成矮麻子,以免再给耿船长添麻烦。她从行李袋里拿出画笔和颜料,对着铜镜往脸上画麻子。井大娘帮她买了些胭脂水粉,但她平常都脂粉不施,没想到难得往自己脸上添颜色,竟是这般光景。 画好了,才刚收好颜料,就听到叩门声。她忙不迭的躺回床上,心扑通扑通的跳,不知该如何面对耿船长。如果她的记忆没错的话,昨晚她曾窝在他怀里让他喂食呢。噢!她怎会神智不清到任那种事情发生? 门开了。她的呼吸为之一顿! 进来的是那个瘦小子。 她的呼吸恢愎顺畅。 瘦小了捧着个托盘,圆盘上是两个汤碗。 “江师傅,你醒了。”他把托盘放到桌上。“船长吩咐我请厨师给您煮素菜粥送来。另一碗是加了葱和紫苏、陈皮的姜汤。厨师说船上没别的药材,只能给您熬这碗姜汤,让您发汗退火去风邪。” “谢谢你,小扮。”忆如压低嗓音说话。“也请你帮我谢谢船长和厨师。” “您能下床吃饭了吗?” “可以。”忆如把双脚挪下床。“我已经比昨晚好多了。请问,甲板上发生什么事了?” 他笑着说:“他们好吵,是不是?简直可以把死人吵醒。今天顺风,浪又不大,船走得满平稳的,牛老大就邀船长比相扑。平常他们比赛,十次有八、九次都是船长赢,但牛老大从来不肯认输。他们三兄弟都在船上,闲着没事时就凑在一起练习,同心协力想赢船长。大伙儿也都乐于下注,因为船长的赢面较大,所以赌船长赢的彩金较少,赌牛老大赢的彩金较多。平常船长都乐于和牛老大比赛,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说他不想比。大伙儿都起哄叫船长别扫大家的兴,船长还没答应,两边的支持者就吵起来了。江师傅,你慢慢吃吧,我要去看热闹了。” 瘦小子出去后,忆如一边慢慢吃素菜粥,一边回想他的话。 她听说过日本人喜欢玩相扑,她对这种竞力的活动并不了解,心里有点好奇。 瘦小子说船长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为什么?是她的关系吗?是他昨晚照顾她,因而牺牲部份睡眠? 他的确对她太好了,好得令她感到不安、感到愧疚。打从他说他的船不载女人,拒绝让她随行去日本后,她就对他没好印象,甚至对他产生些许敌意。没想到他识破她矮麻子的乔装,却也没为难她,甚至在她晕船晕得奄奄一息时还费心侍候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他早已经警告过她,这趟旅程并不轻松,是她自己不知死活硬要自讨苦吃、自找罪受,他大可不理会她,让她自生自灭,病死活该,可是,相反的,他在她病得神智迷离、昏沉无依时,竟待她如上宾,亲侍汤药。她如何承担得起他的这份恩情? 她依稀记得他说过,别在他船上出人命,别给他惹更大的麻烦。是吗?他纯粹是因为怕她死在船上不吉利,才那样温柔又耐心的照顾她吗? 虽然从小到大忆如一直都被爹和井大娘与师兄们保护着,习惯被人照顾,但她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陌生人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 为了不再给耿船长惹麻烦,她乖乖的吃下素菜粥,保持体力;喝下姜汤,希望自己仍然烘热的体温能赶快恢复正常。 把碗洗净了,她闲闲的看着窗外的海面,听甲板上传来的喧嚣声。听起来有两方人马在叫阵,比赛好像快开始了。忽然间,除了海浪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忆如侧耳倾听,仍听不清楚,猜测那个声音是在念比赛规则。然后她隐约听到牛老三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没听到耿烈的名字,她就静静的坐在床上,听其他船员们加油呐喊的声音。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许多男人齐声热情、激烈的叫喊。她虽然没有看到那场面,但也能想像那是个纯粹的男人世界,与她平日生活环境中平静的善宝齐与宁静的寺院是截然不同的。 她实在很好奇,很想去看看他们如何相扑。但是耿船长“命令”她要乖乖待在舱房里,别出去给他惹麻烦,所以她只好打消步出舱房的念头。 这一组参赛者没多久就比完了。嘈杂的声浪中有欣喜、有失望、有欢呼、有唉叹。声浪降低了一会儿又掀高了,显然另一组比赛即将开始。 忆如竖起了耳朵,仍然没听到耿烈的名字。他终究还是没参赛吧?因为昨夜花时间照顾她而精神不济吧?下次见到他时,应该好好谢谢他。 师兄们都还好吧?咋天她自顾不暇,没想到他们是否能适应风浪,他们也没来探望她,想必和她一样晕船晕得病歪歪的吧?幸好今天船行平稳了许多,她没有作呕之感,他们大概也会舒服多了。 他们现在在哪里?在甲板上看相扑吗?以前她并不特别觉得做女人有何不便,现在她强烈的感受到:做男人自由多了,如果她是男儿身多好! 突然,她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高声叫耿烈的名字,她仍在发烧的身体似乎因而更热。喔……呃……那是她刚喝下姜汤的关系吧? 无论如何,她坐不住了,来回的在狭小的舱房里走了几趟,试着去模门把,一拉就开了,没有上锁。 她步出舱房,心儿蹦蹦跳。所有的船员一定都去观赛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麻子的。她只去看一下,满足好奇心,在散场前赶回来,谁也不会发现她曾离开舱房。 她踮着脚尖,悄然无声的上楼梯。其实她如果弄出很大的声音,也没有人会听到。因为加油呐喊声激烈得令她这个从没听过这种狂吼声的土包子几乎怯步。 甲板边上能站的地方都站满了人。地藏王菩萨佛像的头旁边,和观音菩萨佛像底座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赤身露体只有腰部系着一条宽围带,胯裆兜着一块厚布的耿烈,和一个又高又胖的大汉正在互相推撞,他们企图把对方扑出圈外,周边的观众们如痴如狂的为他们加油吼叫。 忆如脸红心跳的看着耿烈,他的体格十分健壮,手臂的肌肉可能比她的腿还粗大。她虽然没看过别的男人的模样,却十分肯定别的男人都不如他精壮。现在使劲想绊倒他的那个汉子,看起来就是一团肥肉,不但不吸引人,而且挺恶心的。 不知怎的,耿烈的目光突然射向她,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错愕的看着她,大感意外似的。她讪讪的想蒙住脸,莫名其妙的希望脸上画出来的那些麻子,在这一刹那间消失不见,希望让他看到的是她干净清秀的原貌。 下一瞬,他的对手趁他不备时将他扑倒,他的肩膀压到地上的白圈。那个耿烈介绍过的田叔举起手来宣布:“牛老大胜利!” 四周爆起一大片叹息声和少数的欢呼声。 忆如赶紧溜下甲板,惴惴不安的,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回到舱房。关上了门,身体压在门上,手抚着胸口,心里头那份不安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隐隐的,说不出来为什么,她直觉的感到她的命运改观了,她再也无法完全回到她原本安宁平和、井水无波般的世界。耿烈阻止过她,她不听劝阻,硬要闯进他纷扰多变、波澜动荡的世界,今后的她会有什么际遇,她真的一点也无法预测。 她随即暗笑自己太多心了。她只是搭他的船去日本,他只是基于恻隐之心在她生病时照顾她。下了船到日本后,他继续他的行船生涯,她继续她的画师工作,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面,又何必想太多? 有人敲她的门,她的心狂跳起来,听到松青哥叫唤她的声音,她才松了一口气,打开门来,和松青哥、柏青哥与馒头打招呼。 她请他们进狭窄的舱房,他们三人一排坐床上,她坐在椅子上,彼此问候。大家的脸色都没有平时好,昨天一天都晕吐得叫苦连天。 “姑姑,你不知道,统舱在下一层,比你这里还晃得厉害。而且那里不时都有人轮班在睡觉,人家常常嫌我们吐得臭兮兮的,叫我们去茅坑吐,可是芋坑更臭,不晕船闻了也会吐,我还以为我会吐出血来,吐死掉。”馒头说。 “的确苦不堪言。”原本就瘦的姚柏青两颊好像又削瘦了一点。“幸好你能在这里独享一间舱房。” “我们得感谢耿船长愿意把船长舱房让给你。”姚松青说。“我听送饭的阿冬说,所有的货船都只有船长室是唯一的个人舱房,其余能放置货物的地方都堆满了货。为了防止海盗收刮走所有的东西,船舱里设计了好几道假墙。”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他们一同看去,是耿船长。他板着脸,愠怒的目光扫过他们四个,再以颇不客气的口吻说:“你们都在这里最好,省得我重复说。在抵达日本之前,别再让她——”他指向忆如。“离开舱房,否则后果如何,恕我不能负责。你们刚才看到了,牛家那三兄弟胖虽胖,个个都孔武有力,也都是出名的。其余不出名的色鬼更是防不胜防。”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他们四个面面相觑。 “你走出去过吗?”松青问。 忆如委屈的扁扁嘴。“人家好奇嘛!罢才只去甲板探个头,看看那么吵是怎么回事,没想到会被他看到。”他是因为看到她,一时失神而被对手扑倒,所以生气了才来恐吓她的吧?她已经把自己扮得这么丑了,谁会发现她是女人?“耿船长也是一番好意,怕你出了差错。”松青说。 “人家看到我这副丑模样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怀疑我的身份。”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防着点好。耿船长会有这样的顾虑,一定有他的道理。”松青说。“万一你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对得起你爹?” 柏青点着头接口:“我看我们轮流守在亿如的门口吧。” “那不是更引人起疑吗?”她说。“我不再出舱房一步就是了。” ***.转载整理***请支持*** 接下来的两天,整天都在下雨,风浪挺大的,忆如又尝到晕船的苦头,不过情况没有上船的第一天严重。也许是阿冬每餐除了给她送素菜粥之外,还附上一碗姜汤的关系。 上船后的第五天,天晴了,风平浪静,她觉得自已的病已经完全好了,精神舒爽。早上大哥和四哥他们来看过她之后,她无事可做,便拿出绢纸铺在桌上,画出她记忆中的相扑场面。 雹烈从那天气冲冲的警告她不得再离开舱房后,就没有再露过面。他讨厌她给他添麻烦吗?他气愤她擅自出舱房害他输了相扑吗?如果他真的讨厌她,那天又怎么会那么关心她,亲自喂她吃稀饭、喝姜汤,连她把粥吐到他身上也不介意? 她一边画一边叹气,一边劝自己别想太多。该想的是她到日本能不能找到娘。虽然希望很渺茫,她还是不肯放弃希望。 她对娘毫无印象。从小爹就对她说娘死了,很少提起娘。等她长大一点,看到别人有娘,心里总是羡慕得很。八岁那年,学堂里一个坏男童笑她娘是日本婆,她回家去问爹,爹才告诉她,娘在她满周岁后不久接到家书,说外婆大病,恐不久于人世,希望娘回日本国去探亲。娘本想带她一起回日本,但是爷爷不准,娘只好自己回日本。本以为她一、两个月就会回来,谁知两个月过去了,连一封报平安的信也没托船寄回。等到爹耐不住、订了船票,预备起程去日本找娘时,却接到噩耗。娘的父亲来信告知,娘所搭载的那艘日籍客船,在接近日本海滨时遇到强风,因而翻船。半数的乘客飘流到海边被人救起,部份乘客的尸体稍后在海上被搜救的船只寻获,但少数人至今仍失踪,恐已凶多吉少。她娘便是属于失踪的少数人。经过半个月的搜寻与等待,原本苟延残喘、不见到女儿不愿死的外婆灰心了,在悔恨她害死了女儿的自责中撒手人寰。外公已在外婆的坟旁设立了娘的衣冠冢。 爹闻讯,本想立刻赶往日本寻找娘,但爷爷不准他丢下工作去找显然已经葬身海底的娘,怕万一他也遭遇意外,一去不返,那年幼的稚女要怎么办。爹只好含悲节哀,寄情于佛雕艺术的钻研,将祖传的技业发扬光大。 去年弘海大师跨海来台向爹下订单,勾起了爹对娘的思念。二十年前他没能赴日寻妻,这一回他矢志要随佛像渡海,去看看妻子的祖国。 忆如泪眼朦胧的回想,爹在病后仍坚持,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去日本,他要去看娘丧生的那片海域,也要去看娘对他形容过的山川城廓。 一向很少提起娘的爹在他的病沉重到下不了床时,反倒常常把娘挂在嘴边。有一阵子他了无生气,大叹不如早点去和她在九泉之下的娘相会。但是接到弘海大师的信后,他又妄想她娘也许还没死,他要去日本找她。 忆如大感困惑,弘海大师不过是在信里提到,他之所以会到善宝斋订购佛像,是缘于羽代夫人的介绍。羽代夫人是长冈领主浅井大人的如夫人,笃信佛教,懂得中文。莫非爹病昏了头,否则岂会错将羽代夫人误以为是她娘? 爹有时候也否定他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她娘不会抛夫弃女再嫁;但有时他又假设娘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假称失踪而嫁给高官。 爹在世的最后那十几天里便陷入那种无法得解的谜团中。爹斗不过病魔,弥留之际仍频频交代忆如要去日本找答案。 现在她已经上了前往日本的船,被耿船长软禁在船长室里,再怎么晕船,再怎么郁闷,她也不会叫一声苦,她想去探访羽代夫人,想要解开困扰她爹的谜。 ***.转载整理***请支持*** 再过一天就要到日本了,天气却转坏了。 前一天还稀稀落落的雨,变成了倾盆大雨,风势也逐渐增强。整个下午大雨不停的下,天色灰蒙蒙的,像老天爷不高兴,往人间倒水发泄怒气。 忆如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晕船,没想到又不舒服了。当海水溅进窗子,她才发现船摇得好厉害。而海水既然溅进了这一层的船舱,那么下层的统舱岂不更严重!大哥四哥和馒头会有危险吗? 她顿时恐慌起来!二十年前她娘搭的船也是遇到这种情况吧!人总以为人定胜天,有志者事竟成,殊不知大自然的力量大得教人不得不承认造化弄人,人命危浅,祸福无常。 船身突然大幅度的倾斜,令她连桌子都抓不住,身体被抛去撞到墙。 天哪!他们的船要翻了吗?她要到海底和娘作伴了吗?爹的遗愿终究无法达成吗? 佛像!甲板上的佛像仍安然无恙吗?那是爹毕生的心血,可不能受损受潮,甚至漂落海上! 她顾不得肩膀可能已经撞得瘀青,打开房门,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往甲板走去。 上了甲板,她才真正意识到风雨有多大。她的全身一下子就淋湿了,整艘船像在魔浪上跳舞,忽上忽下,左荡右摆的,要不是她死命抓着充当扶手的粗麻绳,身体恐怕己经飞出去了。 强风暴雨打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甲板上却有许多船员不顾自身的安全在卖命的工作着,一些人奋力绑牢绳子松月兑了的佛像;几个人追着断掉的半截桅杆跑;另一根桅杆上的望斗正摇摇欲坠;一张布帆显然是被风扯破了,掉落在甲板上。布帆的一角被地藏王菩萨的禅杖勾住,当船被浪推高起来时,布帆就鼓了起来。 雹船长张大嘴巴吼叫着在指挥船员,可是雨声浪声太大了,忆如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看到被粗麻绳扎捆了三圈的一桶颜料在松动。她高声喊叫,想提醒船员们注意,可是没人听到她的声音。一个大浪打上甲板,海水冲进她张着的嘴巴,她因此呛到,要不是她一看到大浪打来,及时紧紧抱牢甲板上的一根柱子,现在可能随着海水下船了。 糟糕!一个颜料桶滑开了!她跑过去,叫唤着请船员来帮忙,可是没人理她,因为刚才那个大浪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望斗打了下来,砸到两个船员,大家都往那边看去。 忆如抱住滑开了的颜料桶,想把它推回原位绑好,可是另一个颜料桶又滑开了,她顾得了这桶,顾不了那桶。船身倾斜了一下,她顾不了的那个颜料桶直直滑到另一边的船舷,发出碰撞的声音。 她看到耿烈循声转过身来,和她接触的目光中有惊愕、有不解、有愤怒。他又生她的气了,气她擅自离开舱房。她张开嘴巴想为自己辩解,想叫他来帮忙绑颜料桶,可是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一个巨浪就打了过来。随着船身的晃动,她莫名其妙的飞了出去,所有的意识在刹那间停顿,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下一瞬,她落进了冰凉的海里,意识还没完全恢复,浪自头上压下来,将她打入漆黑。 第四章 眼睁睁看着江忆如落海,耿烈简直肝胆俱裂!海象如此恶劣,她必死无疑。而他却想都不想的,就往她落海的地方跳了下去。 海里黑乌乌的,海水又剧烈波荡着,他起先什么都看不到,着急得五内俱焚。他强憋着气,顺着海流游了一下,努力寻找江忆如,直到实在憋不住气了,才浮到海面换气。 他看到海面上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木桶在载沉载浮,他以最快的速度奋力向那里游去,惊喜的看到江忆如的衣袖被颜料桶盖上有点裂开的尖木片勾扯着。她的袖子已经裂了好大一个口子,如果他来得晚些,袖子完全裂开的话,他找到她的希望就便渺茫了。 她的脸侧仰在海面上,双眼闭着,显然已经昏厥。 他托起她的头,确定她还在呼吸,然后抱起她,把她的头搁到他肩上,一手抱着她,一手划水,往船的方向游去。 雨好大,浪好高,他得不停的眨眼,才看得清船在哪里。可是不管他多么卖力的游,他和船好像越离越远了。他开始感到害怕,不是为自己。早在他上船当水手的第一天,他就做好了也许有一天得海葬的心理准备。十五年来,他的人生有一半以上是在船上度过,遭遇过的劫难数都数不清,能够活到现在,已经够侥幸了。他死不足惜,可是他不能看到江忆如死。她秉着一片孝心,不怕吃苦受罪,决心要完成她爹的遗志,她爹如果地下有知的话,应该庇佑她;老天爷如果有灵的话,应该成全她。 他的“福星号”落下一艘小船,隐约可见小船上有几个人在划,划向他。 雹烈稍稍放心了一点,但还是不敢松懈。海水相当冷,他怕江忆如泡久了会生病。她才病好没多久,怎禁得起这番惊吓和折腾?她昏迷了也好,省得在海上漂流时惶恐害怕。 她的长发全散开来了,随海水漂动,不时拂到他脸上,他的脸有点痒;可是痒的不只他的脸,还有他的心。似乎自从认识她后,他就患上了心痒的毛病,每次和她接触,这个毛病就会发作。 也许是他太久没碰女人了,到了长冈,他是不是该去找个女人来发泄心火?虽然不好,他毕竟也是个健康正常的男人,逃不过“食色性也”的天性。 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接近得很慢,耿烈开始觉得累了,才终于接到他们抛给他的绳索。接到绳索的刹那,他激动得眼眶润湿。他太感谢他可爱的船员们,谢谢他们不顾生命危险赶来救他,更谢谢他们帮他救起江忆如。 他先让他们把江忆如拉上船,然后自己再爬上船去。 “怎么是个女人?”一个船员讶叫。 其他船员也都以疑惑的目光看船长。 自从当船长以来,耿烈第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船长的威严,尴尬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不答,只干涩的说:“谢谢你们,我们回去吧。” 船员们面面相戏后,无可选择的服从船长的命令,操起桨来划船。 雹烈将躺在船上的江忆如翻转身,轻压她的背部,她马上发出呕声吐出水来。 “江姑娘,你醒了吗?”耿烈扬高声音叫,以便压过雨声。 “我……”她吓了一跳似的爬坐起来,转头看到耿烈,脸上的惊悸之色才稍减。“我……我落水了,又给你添麻烦了。”她不安的看看周遭盯着她看的船员。 “你还好吗?”耿烈问。 她点点头,用双手抱住自己。她全身湿透了,冷得要命,无情的雨水仍持续浇淋着她。可是她又怎能抱怨呢?别人也都跟她一样全身上下湿透。他们都是为了救她才驾着小船在与恶浪搏斗。 “你在发抖,冷吗?” 忆如无奈的点头,觉得自己连牙齿都在打颤。幸好雨声很大,别人应该听不见她牙齿互相碰撞发出来的声音。 雹烈好恨自己自己不能停止雨势,不能立刻变出一件厚衣或棉被来。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说:“忍耐一点,等上了福星号才能使你温暖。”他伸长脖子看,他们的小船离福星号还有一段距离。“日本不比泉州,气温低得多,才刚入秋,海水就冷得连我也有点受不了。我看,你过来一点,靠着我,比较能保持体温。”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听他的话。 雹烈感觉她靠着他臂膀的身体仍在不停抖动,她的嘴唇冷得发紫。可恶的雨为什么还下个不停?! 他咬了咬下唇,不给自己太多考虑的时间,张开手臂把她揽到自己胸前。他突兀的动作令她以惊异的表情瞠目瞪视他,她想挣扎,他的手臂压制着她,不让她动。 “我无意冒犯,只是怕你失温,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没有再挣扎,垂下头去,窝在他怀里,好像没有再发抖了。 “你们都了解吧?”耿烈大声说给在划船的船员们听。“这只是让江姑娘不致失温的权宜之计,与她的名节无关。谁要是多生闲话,我会把他摔成八块!” 忆如在他怀里瑟缩了下。他真的会那么做吗?她实在应该避嫌,应该离开他怀抱,可是她冷得受不了,偎着他,躲在他怀里温暖多了。她既没有力气拉开他的手,只好装聋作哑,像只缩头乌龟那样暂时苟且求生。 想起刚才飞落海面的刹那,她余悸犹存。是他救起她的吗?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一次又一次的恩情,教她如何偿还得了? 窝在他怀里,她既不晕船,连小船被浪头冲高再降落的危险状况频频也不怕。海水不时溅入船中,她尝到海水的咸味,但心中一无所惧。她相信耿烈会保护她,不会再让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他却放开她,她反而讶异。抬起头来看,他们离福星号已经相当近了,大船上有人对他们抛出粗绳。耿烈站起来接住,福星号上的许多船员合力拉绳子,他们的小船很快就靠到福星号的船边。然后福星号放下绳梯,耿烈拉忆如站起来。 “你上去的时候,绳梯会摇来晃去,不用怕,抓紧绳子,慢慢往上爬,一脚踩稳了,另一脚再往上爬。” 忆如心里发毛,不知道被强风吹得摇来晃去的绳梯要怎么爬。她实在不想表现得像怯懦的女子,可她又真的怕得快掉泪。 在耿烈的扶持下,她抖抖索索的握住绳子。 “千万要抓好,别再掉进海里。”他在她背后叮咛。 他不说还好,越说她越怕,几乎无力握住绳子。 “另一只手握另一边,对,就是这样。脚踩上去,别伯,我还抓着你。” 她咬紧牙关,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在风雨飘摇中把一脚踏上绳梯,没想到她大概踏得太用力。整个人荡了出去,甚至把原本抓着她的耿烈撞进海里。 她尖叫着流泪,身体撞上福星号的船身。痛归痛,她两手还是死命的握着绳子,责怪自己更没用,又闯祸了。她恐怕要害死耿烈了。 幸好耿烈马上就浮出海面。他用手抹了把脸,游近绳梯,握着绳梯垂进海中的尾端叫道:“你不要动,我上来扶你!” 他爬上绳梯了,绳梯因此左摇右晃的,令她有点头晕。他爬到她下面的一阶,头几乎和她等高,在她身边说:“你慢慢爬上去,别紧张,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掉下去。” 她感激的点头,有他在身边,她的心不再害怕得颤栗。她往上爬一阶,他就跟上一阶,她的背和他的胸偶尔会碰到,碰到时她就感受到自他身上发出的热力。她还是好冷,更想念他温暖的怀抱。 终于她爬完了绳梯,爬上了福星号,风雨好像小些了,甲板上一堆湿淋淋的船员都呆立着盯着她瞧,瞧得她手足无措。她不安的模模自己的脸,明白自己脸上的麻子已被冲掉了。 阿弥陀佛!她再一次不听耿船长的命令离开舱房,结果不仅自己差点丢掉性命,还劳动那么多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她转身,歉疚的看双手插腰,正板着脸在环视船具们的耿烈。“对不起,我……” 他低声问:“你还好吧?” 她点头。“谢谢你……” 他再次打断她的话,这次他转以严厉的语气,大声说:“你给我回舱房去!在抵达长冈之前,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又出来给我惹麻烦!” 被他这么一凶,她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抿紧嘴巴,赶紧步下甲板。 必上了房门,她的眼泪就扑簌簌的滚落,半由于今天所受到的惊吓,半由于耿烈刚才凶她。她长到这么大,从小被爷爷、爹爹、井大娘和姚大哥、四哥疼爱着、呵护着,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凶过。可明明是由自己理亏,她又不便为自己辩解,只好暗自垂泪。 虽然耿烈凶她,她还是感激他,相信他是因为关心她才软禁她。很难相信前一刻他还怕她失温,用他的身体温暖她,耐心的保护她上绳梯;下一刻他居然就当众教训她。 她锁上房门,把湿衣服换掉。反复的想,不了解那个人为什么时而温柔,时而暴躁。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凶她给旁人看的?否则他的语气怎么会转变得那么快? 有人敲门,会是他吗? 她把长发拨到背后,快步走去开门。 “江姑娘,”来者是阿冬,他用托盘捧来一碗东西。“船长要你赶快喝下姜汤才不会再生病。如果你不舒服,就在门上画个x,我会时常来看看你有没有做记号。船长要你把门锁上,问清楚了是你认识的人才能开门。还有——”他从腰间模出一把匕首。“船长叫你要随身带着这个,要是有人来骚扰你,你要大声喊叫,找机会刺伤他。船长说你也要小心,别伤了自己。” 阿冬传完了话后离去,临走前再次叮咛她要锁好门。 忆如锁上门,愣愣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她慢慢的把匕首从皮套里抽出来,亮晃晃的刀刃看起来很锋利的样子。 她吸口气,把匕首收回皮套。心里开始怀疑,耿烈对她的关心是否超越了一个船长对乘客应有的程度。 ***.转载整理***请支持*** 早晨醒来,忆如就发现看得到陆地了!虽然他们的船离陆地还有几丈远,而且持续保持那样的距离前行,似乎还无意登陆,但是能再见到睽违了十天的陆地,总是教人兴奋。 姚大哥他们来看她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这趟艰苦的旅程即将结束。 “我们刚才和船长共进早餐的时候,他说既然全船的人都知道你是女人了,你换女装下船也无妨。他估计未时会到长冈,到时候他会叫阿冬来帮你搬行李下船。” 所以用过午饭后,忆如就换好了女装,整理好行李,等着下船。气温已经明显的比泉州低,只是初秋时分呢。如果必须在日本待到冬天,真不知会有多冷。她带来的衣服恐怕不够保暖。 饼了未时,福星号驶向一个港湾,接近马蹄型的港湾里伫泊着一些渔舟,长冈显然是个渔村。 埃星号自中国载来佛像想必是长冈的大事,岸边有越来越多的民众聚集。 阿冬来敲门,帮忆如提行李,她乐得把行李交给他,自己兴奋的跑上甲板,和姚大哥他们一起看长冈的风貌。 与繁华热闹的泉州相较,长冈看起来是个人口并不多的渔村。人们多半穿着朴素的唐装,长相与中国人差异不大,不过小孩子几乎全光着脚丫,大人也有不少人赤足,穿得起草鞋或高底木屐的人,应属家境不错了。 他们的住家也不如中国人讲究,多半是以土和稻草糊成墙壁,再以茅草覆盖成屋顶。在中国属于不起眼的木屋,在这里却可能是小康之家才住得起。 南边山坡上的一座寺院气派非凡,雄伟豪壮,与泉州的寺院相仿,想必就是南福寺了。沿着山坡开了许多米白色的花,花梗相当长,风一吹来便如白浪般波动。 忆如一眼就喜欢上这个仍保有纯朴大自然景象的渔村,除了农家沿坡而种的梯田之外,随处可见苍翠葱绿的树丛或树林。 船员们为佛像松绑,预备卸下船去。岸边的群众似乎已经组织起来,近百个男人在额头上绑了白巾排成两行,个个面露兴奋之色,磨拳擦掌的,好像准备要搬运佛像。 一个人骑着马自山坡上跑下来。 “是弘海大师!”眼尖的馒头叫道。 弘海大师后头跟着一群小跑步的和尚,那十几个和尚都还很年轻,有的甚至比馒头的年纪还小。 船停妥,田叔与阿冬带领雕刻师傅们下船。精通中文的弘海大师刚好赶到,他下马与他们寒暄,当获悉江师傅已逝,不克前来日本,大师喃喃念了念佛号,不胜唏嘘。 雹烈指挥船员们把佛像抬下船,下了船便由额上绑白巾的日本人集体鞠躬后接手。他们抬起两尊佛像,脸上流露着虔敬的神情,在领头的人号令之下,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山坡上的南福寺前进。 弘海大师骑着马,来来回回的巡视路况,掌控全局,指挥年轻矫健的和尚们快手快脚的清除路上的石头、士块或掉落的柿子,以便让抬佛像大队无阻碍的前进。头绑白巾的百姓们则齐口同声“嘿咻、嘿咻”的抬着佛像,步调一致。日本人的合作精神真令人敬佩。 雹烈派阿冬推着木板车,把颜料和工具送去南福寺。忆如他们步行跟在队伍的后头,一边慢慢欣赏长冈的风光景致。耿烈和船员们则留在码头卸货。 一些百姓熙熙攘攘的跟着上山,赤脚的孩子们欢喜的跑跑跳跳,跟着直叫“嘿咻嘿咻”凑热闹。路上偶尔有头顶竹篓的妇女经过,也加入朝山的阵容。 走了好一会儿,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坡上南福寺的山门。山门两旁各立着一尊令人敬畏的丈许高金刚力士,力士的上半身赤果着,胸、月复的肌肉刻凿得十分夸张,怒目狰狞的降魔像展现出雄赳赳的昂扬气概。 南福寺的规模比忆如想像中还大,不输泉州著名的大寺院。看起来并不富裕的长冈渔村,竟然供养得起这样宏伟的寺院,令她相当讶异。 进了山门,他们又走了数十步才到安置着弥勒佛的天王殿。前院之大足以操兵了。土墙两边整齐的种着树,树下每隔几步就安置石凳。再过几年,等这些新树成荫,南福寺一定会显得更清幽美丽。 地藏王菩萨被抬进地藏殿,观音菩萨被抬进观音殿。因为还没有彩绘,两尊菩萨都暂时先安放在地上。 抬佛像大队的队员们完成任务,个个拿绑在头上的白巾擦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兴奋的互相交谈。弘海大师和他们讲几句话后,他们便向大师与佛像鞠躬行礼,陆续离开。随着来看热闹的百姓们也跟着纷纷离去。 弘海大师亲自带领忆如他们参观整座南福寺。寺中的主要建筑都已完成,但仍有一些工匠在做细部的装饰。大师说这些工匠多半是浅井大人从京师请来的,手艺相当精巧。浅井大人是南福寺的主要资助人,身为幕府将军重臣的浅井大人拥有许多领土,长冈仅是其了因为长冈是他的家乡,他父母埋骨之处,所以他虽然平常不住在长冈,却发愿要在家乡建造足以令他名留青史的大佛寺。 稍后,弘海大师在茶堂与他们商谈。大师希望他们能在日本新年南福寺的开寺大典之前,做好所有先前约定的工作,也就是说,他们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可完成工作。 姚松青征询柏青和忆如的意见,他们都觉得应该没有问题,便答应大师。 “本来我为你们准备了禅房,远来的工匠也都住在寺中。可是寺中全是男僧和男施主,江姑娘可能有所不便。幸好耿船长已早一步替贫僧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刚才已慨然允诺江姑娘可以住在他的永乐旅舍,这三个月内的食宿完全免费,他会托简和美子照顾江姑娘的起居。三位施主如果也想住在永乐旅舍,耿船长也十分欢迎。” “我会付食宿费给他。”忆如说。她欠他的情已够多了,不想再欠下去。 大师微笑道:“他不会收的。自从他买下福星号,承揽长冈左近几个村庄与中国的货运以来,贫僧托他载运佛经、佛具等,他从不收费。这次请他载运大佛,贫僧坚持付他一袋砂金,他含笑收下,随即又奉献给南福寺。他的慷慨、正直、公道,使得长冈所有的百姓都对他相当信任。” 忆如必须住在永乐旅舍,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松青和柏青讨论之后,决定也住永乐旅舍,大家好互相照应。 等他们步出茶堂,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他们意外的看到阿冬已经坐在阶下等着带他们去永乐旅舍。 “半个时辰前我来的时候,和美子已经亲自下厨帮你们准备晚餐了,平常她只会亲自为船长一个人准备晚餐。她说现在正是螃蟹肥美的季节,日本的秋蟹一级棒,一定比中国的好吃。我说江姑娘吃素,她说幸好我事先告诉她,她会另外为江姑娘准备素食。”阿冬说。 “太麻烦她了,不好意思。”忆如说。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往山下走去。姚柏青好奇的问起耿船长与简和美子的关系。 “简和美子是简克信的遗孀,简大哥生前和耿船长认识了十年,两人交情不错,其中有六年在同一艘船上工作。耿船长说他之所以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全归功于简大哥的长期指导。三年前耿船长买了福星号,请简大哥做大副,一次海盗来袭时,简大哥为了护卫一柜的铜钱不被抢去,和海盗起冲突,被海盗杀死,留下他的日本妻子和美子和两个孩子,耿船长从此负起照顾他们的责任。简大哥死后半年,耿船长买下永乐旅舍,交给和美子经营。” 阿冬绽开笑容继续说:“日本女人比中国女人大胆,和美子喜欢耿船长,她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大家都可以从她的眼神、表情,和她当他是丈夫那样侍候的举止看出来。” “耿船长也喜欢和美子吗?”馒头问。 他爹笑着轻推一下他的头。“小孩子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耿船长不敢喜欢和美子。我听田叔跟船长说,他年纪不小懊成家了,和美子温柔体贴又漂亮,干脆和和美子结婚。船长说朋友妻不可戏,他绝对不会动和美子的主意。我好几次看到他为了躲和美子,不敢太早回旅舍睡觉。” 忆如的嘴角慢慢往上勾起,不知不觉间,心情比前一刻好多了。 “耿船长希望和美子赶快嫁给高仓武士。高仓是浅井大人视为左右手的郎从,社会地位很高。每个女人都巴不得嫁给武士,即使是做小妾也没关系。偏偏和美子就拒绝过高仓武士,选择和简大哥结婚。她服丧满一年后,高仓武士再来找她,她只肯当他是朋友陪他喝酒。全长冈的人都说她傻,也说她可能偏好中国男人。” “听起来和美子是个奇女子。”忆如说。“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她了。”她心里还想把和美子画下来。虽然她通常都画佛像,很少画人像,但此时却冲动的想画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当见到和美子时,忆如相当惊讶和美子看起来比她想像的年轻。较忆如丰腴些的和美子算不上国色天香,但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成熟少妇柔媚的风韵,就像永乐旅舍篱笆下攀爬着的不知名紫红色花朵,那样娇艳的盛放着。 “欢迎光临,我最敬重的几位师傅,恭候多时了。”和美子弯身对他们深深一鞠躬。 忆如他们几个不知如何回礼,纷纷学她弯腰点头说客套话,感觉日本人礼数周到,犹胜中国商人。 属于大木屋的永乐旅舍,可能是全长冈最上等的建筑之一。种了柿树与栗树的前院,沿着篱笆种植着似乎经常修剪的植物。地面平铺着碎石,走上去沙沙有声,雨天时想必不会像外面的泥土路那样泥泞。 四个女仆跪在木屋的玄关,她们面前各放着一个小木盆,请客人月兑鞋洗脚后再 进屋。 四个中国客腼腆的月兑鞋洗脚。忆如很想问:耿烈的八十几个船员来这里住,难道要八十个女仆排开来请他们一一洗脚吗? 后来忆如才知道,船员们进屋之前也要洗脚,但是他们都由前院篱笆边的石子路走到中庭,在那里的澡堂外自己汲水冲洗脚,然后才进入后栋的木屋。或者他们也可以从后门进入后院,自己舀木桶里的水洗脚后再进屋。 日本人爱干净,在屋内几乎都赤足。他们的这个特点,令忆如印象深刻,连街道都相当干净。 然后女仆们分别带客人去他们的房间。拉开纸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或任何家具。女仆再拉开房间里的一个门,才看到里面有棉被和可放置行李的柜子。会讲简单中国话的年轻女仆樱子告诉忆如,日本人习惯晚上睡觉时才把被褥铺到地板上睡。如果她需要一张矮桌的话,可以马上为她送来。忆如立即要求一张桌子。对她这个经常作画的人来说,日常生活中岂能没有桌子。 稍后女仆来请忆如到饭厅用餐。饭厅和房间一样简单,墙上没有任何摆饰,只不过多了一张长矮桌。后来忆如才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墙都是纸门,拉开就可以和隔壁的房间相通。嫌房间小的话,拉开几道纸门,马上可以变成大房间,倒是挺方便的。 中国人说隔墙有耳,在日本的旅舍里,连墙都没有,只有随时可能被拉开的纸门,令她觉得缺乏安全感。 雹烈和田叔已在座,还有两个小孩,想必是和美子的孩子,女孩大约六岁,眉清目秀的,和妈妈长得很像,发式也和妈妈一样简单,在脖子后束成一束。约莫四岁的男孩挨着耿烈,要耿烈剥栗子给他吃。两个人看起来倒有点像父子。 雹烈抬头看忆如,他淡淡的笑着,眼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再去对其他人点头打招呼。他的眼光转开,忆如暗自舒一口气,庆幸自己刚才洗过脸了,不致灰头土脸。 “和美子,”耿烈扬声叫道。“可以了,已经满桌子菜了,不必再忙了。一起来吃饭吧!” “嗨!马上就来。”和美子圆润的声音在不远处回应。 “请坐,”耿烈以主人之姿摆手势。“在日本,男人都是盘腿坐,女人跪坐。你们刚来可能还不习惯。” 忆如微皱着眉,跪到一个草垫上。她左右扭动身子,觉得怎么坐都不对劲。 雹烈显然把她的动作都看进眼里,微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是日本人,把脚伸进桌子下的空间也无妨。这是张炕桌,等再冷一点,桌子下就会放一盆炭火,让大家吃饭时温暖些。一般日本的房子都不大,饭厅兼作客厅,是他们活动谈话的地方,晚上要休息睡觉时才回房间去。” 忆如试着把脚放进桌下,再把襦裙拉好,果然舒服多了。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对上耿烈的目光,她对他微笑,用眼睛向他道谢。姚松青诚恳的感谢耿船长愿意招待他们在长冈三个月的食宿。 “这没什么,别把我想得太好,其实这是我的生意经。佛教现在在日本相当盛行,一般人既会到神社参拜,也会到佛寺礼佛。长冈的百姓都敬畏浅井大人,也都尊敬弘海大师。方圆百里内规模最大的佛寺南福寺即将完成,长冈的百姓都与有荣焉,觉得很有面子。像我这样载了一船的货想卖给他们,赚他们钱的中国商人经常会出现。我必须给长冈人好印象,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他们才会拒绝其他的商人。”他转动眼珠,微笑道:“和美子,来,我帮你介绍一下。” 和美子显然刻意妆扮过了,她换上较正式的绿花日本式和服,腰间绑了暗绿色的宽带子,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傍晚时还明艳。 “阿冬帮我介绍过了。”和美子甜笑着说,她讲中国话有点口音,但相当流利。 “各位好,对不起,我来晚了。”她两手垂放在膝前,中间三指撑着地板,屈腿跪坐着,躬身向大家行礼。 “不必这么多礼。”耿烈说。“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中国人没有这么多礼数。” 女仆送上一盘螃蟹,和美子接过来放到桌上仅剩的空位,其他地方都摆满了碗盘和菜。 “不知道你们吃得惯吃不惯,不合胃口的话,请多多包涵,多多指教。”和美子习惯性的再度鞠躬。“啊,我真粗心!”她以一径柔婉的声音轻叫道:“江师傅不吃荤食,把这些东西摆在她面前太失礼了。对不起。”她对忆如鞠躬。“我马上另外准备一张小桌子。” “不必麻烦,”忆如说。“没有关系的。平常我跟我爹和姚大哥、四哥吃饭也是同一桌,我习惯了。” “你吃素有特别的原因吗?”耿烈问。 “我爹说我娘婚后一年未孕,于是她拜观音,做她的义女并吃素,三个月后即怀胎。我是打从娘胎里就吃素。我满周岁后不久没了娘,那时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儿,却吃不得荤食,一吃就吐,直到现在仍是如此。”忆如看向耿烈。他还记得她吃有肉味的粥吐到他身上吗?他用嘴角的微笑和眼神告诉她:他记得。噢!他不可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吧?她不安的低下头去。“你们尽避吃,不必顾虑我。” “那我就不客气了。”耿烈拿起一支蟹管。“来,来,大家自己来不用客气。”他夹起一块蟹肉,放到小男孩的盘子。“啊,忘了介绍我们的小主人。你自己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立即端正坐好,大声说:“我叫简裕郎,今年四岁,请多多指教。”他说完,低头鞠躬。 他姐姐接着以他一半的音量说:“我叫简文音,今年六岁,请多多指教。”她说完,便像她妈妈一样跪坐行礼。 “很有教养的小孩。”姚松青说。“馒头,你看人家小你十岁,多有礼貌。” “馒头?”简裕郎的眼睛滴溜溜的逡巡桌上。“咦?馒头在哪里?娘,我要吃馒头。” 大家都轻声笑。 “是这个哥哥的外号叫馒头。”姚柏青按着坐在他隔壁的昌福的肩膀说。“你看他长得圆圆胖胖的,像不像馒头?”简裕郎摇头。“不像。馒头没有头发,也没有眼睛和嘴巴。” 这顿饭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下进行着。他们聊日本人的习性、聊长冈的民情、聊即将落成的南福寺。 “我们来之前以为长冈会是个像泉州那么热闹的地方,没想到长冈只是一个小渔村。听弘海大师说南福寺的兴建是浅井大人一手促成的。”姚松青说。 雹烈冷笑道:“你以为浅井大人虔诚信佛,所以盖南福寺吗?那你就太天真了。” “哦?”姚松青挑眉问:“听你的意思,好像其中有文章。” 雹烈点点头。“大有文章,或者该说其中有个大阴谋。” “阴谋?”忆如忍不住问:“什么阴谋?” 第五章 雹烈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看急于知道答案的四个泉州人,慢慢呷一口酒,才说:“其实虔诚信佛的人是羽代夫人。要说得让你们明白,得由浅井大人的背景说起。浅井秀忠年轻的时候骁勇善战,但也是靠他老婆娘家的关系,才得以成为幕府将军的内阁大员,跃升权贵。他平常和他大老婆与本来是他小姨子的二老婆同住在京城。每隔了两个月,以探视他高龄近九十、不良于行的祖母为名,回长冈小住两三天。其实他是来看他的三姨太。听说他真正喜爱的是这位浅井羽代夫人。”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和美子泡了一壶中国茶来。 雹烈继续说:“住在长冈的羽代夫人深居简出,沉静贤淑。但是她给浅井生的儿子丸野就令人不敢恭维。羽代夫人虔心向佛,听说她长年吃斋,经常劝导浅井大人信佛。两年前浅井大人决定在长冈盖一间大佛寺。我本来以为他现在年近六十,可能想到年轻时在将军麾下杀了不少人,害怕离入地狱的时间越来越近,所以要盖一间佛寺来赎罪,和菩萨们套交情。后来我看到南福寺的规模那么大,才明白我太天真了。” 雹烈顿住话,卖个关子,让大家思考,再微微一笑,缓缓的说:“浅井盖南福寺表面上是信佛,回馈乡里,希望家乡的人永远记得他,事实上他是要养僧兵。” “僧兵?僧兵是什么?” 雹烈啜一口茶,挪动一下脚,才回答姚松青的问题。“日本的寺院很多都拥有广大的庄园,接受贵族及信众的捐献,僧侣与豪门权贵勾结,豢养僧兵,多者达数千人。现在日本的局势相当混乱,长冈这个小渔村虽然还丝毫闻不到战争的气息,但是据我所知,内战随时都可能发生。我相信浅井大人兴建南福寺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豢养僧兵,培植军力,做他自己的后盾。” 忆如打了个哆嗦。“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千里迢迢远渡重洋来此,竟成为野心家为了战争而养兵的工具!” “我不能十分确定浅井秀忠有这种心思,我只是以我对日本长期的观察来推断,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真实性如何尚待时间来验证。” “只要想到有那种可能,我就不寒而栗。”忆如抚抚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我宁可自己花钱把佛像运回泉州,也不愿和战争沾上一点边。” 雹烈微笑道:“我好像吓到你了。我忘了你来自祥和单纯的环境。也许因为我颠沛流离过,很多事我想得比较远,宁可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你不必太在意我刚才说的话,那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反正你们做完工作,三个月后就要回泉州,南福寺未来会如何,与你们无关。忘了吧,就当我是说醉话。” 他的眼睛明亮有神,清醒得很,哪是在说醉话! “我觉得你不是说醉话,你刚才说的是残酷的实话。”忆如忧心忡忡道。“姚大哥,不如我们明天就跟弘海大师说,我们改变主意,不接这桩生意了。我们把订金退还给他,把佛像运回泉州,他要我们赔偿的话,我即使倾家荡产也愿付赔偿金。” “啊,这……”姚松青大表错愕。 “你千万不能这么做。”耿烈严肃的说。“少了你们的佛像,南福寺不能如期举行落成典礼。浅井大人追究起来,我们都会被砍头。” “啊?”几个人同时轻声惊叫。馒头吓得丢下手中把玩的蟹壳,用双手去护住脖子。 “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浅井大人即使有再大的权势,也没有权力杀我们。”忆如振振有辞道。 “你错了。”耿烈冷冷的泼她一盆冷水。“他想杀谁就能杀谁,不能明杀的话,也能暗杀。你不明白日本人做事情的手段。浅井虽然不算坏,但也绝非善良之辈,你把他惹毛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例如抓馒头去严刑拷打,问他你们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我多言惹祸,的确该死,你们则没必要冤死他乡。” 馒头吓得脸色发青!“他们真的会……抓我去……打我吗?” 雹烈脸上浮现浅笑道:“不是真的,对不起,是我举错了例子。我最大的坏毛病就是喜欢危言耸听。和美子,裕郎在打呵欠了,你带孩子们去睡吧,你知道我刚才说的话不宜外泄吧?” “我当然知道。”和美子以坚定的口气看着耿烈微笑道。“你信任我这个日本人,才会在我面前说那些。我深感荣幸,死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她向耿烈一鞠躬,便抱起裕郎,牵起文音,像个乖巧的女主人,多礼的向众人告退。 忆如不知为什么,心头有点泛酸。耿烈与和美子的情谊之深厚,短短几句话就表露无遗。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如果耿烈所言是实,他们现在的处境可谓进退维谷。 “田叔,”耿烈说:“我看你带馒头去泡温泉吧,他需要放松一下。” “不要。”馒头说。“我要在这里听你们讲话!” “让他留下来听也好。”姚松青说。“他就快十五岁了,不能算小孩。诚如你所说的,我们来自祥和单纯的环境,日子太安逸了,不知人心险恶。现在既然碰上了,借这个机会增长见识也好。” 雹烈点点头,让馒头留下。 “依耿船长之见,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姚柏青问。 “当然是按你们和弘海大师的约定去做,三个月后离开长冈回泉州。当我没说过刚才那番话。” 忆如摇头。“我怎么能佯装对浅井秀忠的阴谋一无所知,若无其事平心静气的画佛?” 雹烈轻锁眉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多嘴,妄自揣测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我本想让你们了解情况,却没有多考虑到你们是否能接受。” “反正现在我们是骑虎难下了。”姚松青说。“似乎除了接受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这不是为虎作伥吗?”忆如问。“要我昧着良心赚这种钱,我做不到。” “不然你打算怎么办?”耿烈问。“激怒浅井大人?你也许不怕死,可是你能把姚大哥、姚四哥和馒头拖下水吗?”忆如咬着下唇,难过的摇头,半自言自语道:“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事情可以不必变得复杂,”耿烈说。“你就按原来的计划,完成你爹的遗愿,不要想太多就好了。” “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姚松青说。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口没遮拦,你们的心情不会这么沉重。”耿烈再次致歉。 “江姑娘,”整晚都相当沉默的田叔难得的开口。“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日本人抬佛像上山时虔敬的神情,和佛像抬上山后的喜悦。浅井大人或许有野心,那些日本民众可没野心。南福寺落成之后,会经常去参拜佛像的,是长冈的村民,而不是偶尔回乡的浅井。你不妨想,你是为了他们画佛,不是为了浅井。” 除了忆如和田叔之外,其他人都点头。 “田叔说的很有道理,”姚松青说。“我们是为了广大的善男信女服务,与我们直接接触的是弘海大师,浅井大人根本跟我们无关。” “说得好。”耿烈说。“你们再想太多的话就杞人忧天了。即使你能把佛像运回泉州,弘海大师也会再请别人造佛像。不管你怎么做,浅井如果决定要养僧兵,绝不会受你的影响,他不会因为你撤回佛像而改变主意。而你的突兀之举只是徒然招惹杀身之祸而已,于事无补。” “至少我死也死得安心,不会觉得对不起良心。”忆如说。 “你有这样的豪情,令人敬佩,但是他们呢?”耿烈的眼睛瞟向姚松青、馒头和姚柏青。“你要他们陪你一起死吗?”馒头那对胖得有点眯的眼睛,明显的流露出苍惶。 忆如摇头,眼眶不觉泛红。“我当然不希望我的决定连累到他们。” “那么你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照田叔说的那样去想。”耿烈说。 “耿船长说得对。”姚松青说。“忆如,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他看向他弟弟,柏青毫不犹豫的点头认同他的话。“不过,我们都答应过师傅会尽力照顾你,所以不能让你做傻事。你的慈悲心佛祖明白的,你没必要对浅井大人的意图耿耿于怀。我们只是工匠,我们本份的努力做我们的工作就对了。其余的,我们即使有心,也无力可管。” 忆如抿了抿唇,慢慢的点头。“谢谢各位的开导,我明白了。明天我就会开始工作。可是两桶颜料落海,不知在长冈是否买得到?” “买不到。”耿烈说。“要到坂津才可能买到。扳津位于陆路的交通要道与两条河的交汇处,那里的市集比长冈大得多。明天我正好要到扳津送货,可以顺便帮你买颜料回来。” “可是我不知道日本的颜料成色如何,涂出来的效果如何,能不能与我们其它的颜料混合?多久会干?” “我对颜料外行,这些问题我无法回答。我看这样吧,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扳津,自己去选焙,我会帮你翻译。” “好。” “那你得早起。天一亮阿冬就会开始按我列给他的单子搬货上牛车,装好了两牛车的货,阿冬就会叫我起床上路。” “你放心,我起得来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江师傅。” 忆如才回房不久,就听到和美子在她房间外轻唤。她拉开纸门,见和美子站在门外,手捧着布巾衣服之类的东西向她鞠躬行礼。 “江师傅,打扰了。耿船长要我带你去泡汤。” “泡汤?”忆如不解的挑眉。 和美子莞尔。“中国话就是泡温泉的意思。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件全新的日式浴衣,你泡完澡穿上宽松的浴衣,会觉得很舒服,一天的疲劳全消。” “喔,谢谢你。请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跟你去。”忆如自她的行李里找出了干净的布巾与抹胸亵裤后,便尾随和美子去澡堂。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相当广阔的中庭,中庭的一边有一间独立的木屋,屋檐下钉着一块“温泉风吕”的木牌。风吕屋前是一片碎石地,碎石地再过去是个椭圆形的鱼池,鱼池不很大,但也不算小,约莫有两个耿船长摊开四肢接起来那么大。在立于中庭角落及碎石地上的多盏石灯照耀下,即便夜色已暗,仍看得出鱼池里有许巴掌大的锦鲤,在池面的浮萍间悠游。中庭的四周不是走道的地方,用一些石头围成花圃,种植着花卉和植物,使得整个中庭看起来相当雅致。 和美子随着忆如的目光看向摆在一个角落的几个陶缸。她微笑道:“那是酱缸,我们腌了一些萝卜和生姜。”她领头步向小木屋。“风吕是中国话澡堂的意思。一般日本人家里没有澡堂,能够到温泉风吕泡汤是件奢侈的事。我们的温泉风吕白天开放给一般客人泡汤,黄昏之后就仅供住宿于旅舍的客人使用。不过白天来我们这里泡汤的客人不多,因为村子里还有另外两家较大众化的风吕屋和旅舍,通常只有喜欢安静的泡汤、而且愿意多付一点钱的扳津商人和武士才会来。喔,你不要以为耿桑爱赚钱,所以收费较高,事实上正好相反,他说我们没必要去抢别人的生意, 留一些钱给别人赚。我想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我们的生意太好,让我太忙。他说过好几次,他不在乎永乐旅舍赚不赚钱,他希望我多花一些时间陪小孩。” 和美子拉开风吕屋的木门,刚才在中庭里走还觉得冷飕飕的忆如,立即觉得热气袭来,置身于温暖潮湿的烟雾中。走几步绕过当门而立的木屏风,她看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浴池,浴池比外头的鱼池稍微大一点。风吕屋中没有窗,但是屋顶和两边的木墙之间有两处大三角形的空隙,可容水槽自屋外插进屋里,屋里的热气也可以从那两处空隙散出去。 和美子指着水槽说:“同温的温泉水由右边的水槽流进来,清凉的山泉水由左边的水槽流进来,冷热两股水在中间的大水槽汇流后,再流进浴池。浴池里的水温还是高了一点,夏天进去泡一会儿就会出一身汗,冬天泡起来很舒服,但也不能泡太久,否则会头昏。” 和美子边说月兑衣服,等她说完,也已经光溜溜了。忆如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别人的身体。即使同为女人,她也非常讶异和美子竟然如此落落大方,好像在别人面前是件极为自然的事。 和美子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回过头来看僵直的低头站在那里的忆如。“你不习惯,是不是?”和美子轻柔的含笑道:“对不起,耿船长跟我说你可能会不习惯,我一时忘了。我们日本人很习惯与别人共浴,男女共浴也是常有的事。” “啊?”忆如惊讶得瞠目结舌。 和美子被她的表情逗笑。“如果你从小就光着身子在温泉溪里和男孩子一起游泳,你就会觉得那根本没什么。来吧,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好害臊的?把衣服月兑掉,放在你后面的某个木格子里。” 忆如不安的去看看门。“这门不能拴上吗?” “不能。”和美子蹲到池边,用一个小木盆舀浴池里的水出来冲洗她的身体。“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泡温泉泡太久会昏倒,所以所有的风吕屋都没有门栓。再说,我们日本人也不觉得泡汤有拴上门的必要。 “可是……万一有男人进来呢?” 和美子轻笑。“那就大家一起泡汤呀!” “怎么可能?!”忆如咋舌。“在中国,黄花闺女要是被男人看到一截手臂就已经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有些女子还因此认定非嫁给那个男子不可。” “你们的风气太闭塞了。天气热的时候,哪个人不挽起袖子露出手臂来做事呢?我听说你们的女人都缠足,那太可怕了!好没道理。幸好你没有,那你的思想应该比较开明才对呀,来吧。”和美子脚踩进浴池的石阶,慢慢步下浴池。“来泡一泡你就知道有多舒服。这个时候不会有别的男人来,耿船长已经命令他的船员晚一点等我告知他们可以来泡汤时,才能进风吕屋。唯一可能不听他命令闯进来的男子,是我那四岁的儿子裕郎。他已经看惯了光着身子泡汤的女人,要是被他看过的女人都要嫁给他,那他至少已经有十个老婆了。” 忆如不由得莞尔,放松心情开始月兑衣服。做梦也想不到,来到异国必须入境随俗,在一个陌生女子前果身泡澡。这趟日本之行,已经在她平静的人生里数度掀起波涛,往后不知还要受到多少骇浪的冲击。日本人居然不把身体当一回事,甚至男女共浴!太不可思议了! 她月兑下衣服,鼓起勇气来面对和美子,羞红着脸用两只手遮掩自己的身体,走向浴池。 和美子轻声笑道:“你的身体很美呀,何必遮掩,又不是丑得羞于见人。请你先舀水,把身体洗干净了再下来泡汤。江师傅,请问你几岁?” “二十一。”忆如窘迫的回答。她蹲下来,为了拿小木盆,只好让自己的胸脯袒袒在和美子眼前。刚才吃饭时说话都很客气的和美子,这时却不客气的盯着忆如的身体看,好似月兑下了衣服的和美子,也月兑下了客气的面具,变得活泼大胆。 “中国女子不是都十五、六岁就成亲了吗?你怎么还没出嫁?” 忆如苦笑答道:“我从小就没了娘,”一直跟在我爹身边看他刻佛像、画佛像。我力气不够,没办法刻佛像,只好学着画佛像,跟我爹一起工作。我爹在泉州略有名气,工作一件接一件接不完,根本没时间去考虑我出嫁的问题。” “你爹太大意了,只顾工作,误了你的终生。” 忆如因为有人批评她爹而皱起眉头。“不能那么说。媒人几次上门来提亲,是我不肯嫁。我宁可终生陪着爹。”“现在你爹已经过世,你该考虑自己的婚事了。” 忆如脑中突然浮现耿船长的影像,她被她自己的直觉吓了一跳,失手掉了手中装满水的小木盆,以致把浴池前的石板地全泼湿了。 “你的表情有点奇怪,你有意中人了吗?” “没有!”忆如连忙摇头否认,感觉自己就像说谎那样面红耳赤的。她心里有点恼羞成怒,觉得这个日本女人怎地交浅言深,多管闲事。 “真的没有吗?你的脸红得像柿子,好像心里藏着一个人哟。” 忆如低头抿紧了唇不吭气,可是又怕和美子以为她默认,只好勉强说:“没那回事。我还在服丧,三年内不会考虑婚事。” “可是三年后你的年纪就太大,更不容易嫁了。虽然你长得很漂亮,可是女人的青春很短暂。我才二十五岁,就觉得自己开始人老珠黄了。” “怎么会?”忆如慢慢步下浴池,等到全身都泡进温热的温泉水中,才接着说:“你还很年轻又标致,自然流露着成熟的韵味。” 和美子笑盈盈道:“你真会说话,教人听了好高兴。” 忆如趁机试探的问:“听说有个地位很高的武士很喜欢你,你怎么不嫁给他呢?” 和美子收敛笑容。“我想嫁给高仓的话,八年前我还不认识简克信的时候,高仓就向我求过婚了。”她淡淡的笑。“你如果见过高仓,我想你也不愿意嫁给他。” “哦?他长得很丑吗?” “不能说很丑,可是他眼角到耳朵间有一条刀疤,那不只使他的一只眼睛看起来有点奇怪,还削去他耳朵上的一角。不过,我不是因为那样才拒绝他的求婚,而是因为他的刀疤会时时提醒我,他的职业是杀人,不管他是因为战争或因为忠于家臣的职责而杀人,我如果嫁给他,一想到那些他刀下数不清的亡魂,恐怕我一辈子都无法安眠,所以宁可放弃嫁入武士家的荣耀和富贵。” 忆如轻轻点头。“我想我能了解你的感受。”她皱起眉头。“我很担心浅井大人建造南福寺的目的是为了养僧兵,我不希望我们亲手雕刻彩绘的佛像和战争有任何关系。” “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相信浅井羽代夫人是真心信佛的……叨!”和美子突然聚精会神的盯着忆如看。“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好像一个人。现在我想起来了,你长得跟羽代夫人好像!” 忆如的心霎时怦怦宣跳。“真的吗?”只是碰巧?还是…… “其实我只见过她四、五次,她很少上街,有点神秘,听说她只有在某些节日,到神社祭拜先人或到佛寺上香时才会出门。据她的仆人说,她是个非常好的人,不会摆架子,也不会对下人发脾气。听说她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头痛不已,她儿子的某些行为令她更加头痛。” “哦?她儿子多大了?”忆如问。 “十八岁,但已经是个色魔了。村子里几个稍有姿色的女孩曾遭受他的蹂躏。羽代夫人事后知道,都派人奉上重金致歉。” “她管不了她儿子吗?” “哪里管得了。丸野有他高龄八十九岁的曾祖母做靠山,听说他从小不管做错什么事,都有他曾祖母护着他,他母亲根本没办法管教他。” “他父亲呢?” “浅井大人一两个月才回长冈一趟,多半待上两三天就走了。听说他对丸野也相当宠爱纵容。江师傅,你泡得舒服吗?” 忆如点头。“天气冷,泡着热水很舒服。”她模模额头。“我好像在流汗呢!” “那就该起来了。你可以上去休息一下,想泡再下来泡。”和美子走上台阶。“对不起,我必须先走一步。等下裕郎要是困了想睡觉,看不到我就会吵闹。” “你请便。”忆如看着丰满的和美子擦拭身体,不由得感到自卑。“我也要起来穿衣裳了。”没有和美子陪着,她哪敢多待在随时都会有男人闯进来的风吕屋呢。 第六章 一大早,忆如就被女仆叫醒,等到她漱洗完毕,吃过用紫菜卷包的所谓饭团后,走到旅舍外面,那里已经有两辆装载着货物的牛车在等她。阿冬在用绳子把牛车上的货物捆牢,田叔在和耿船长核对货单。 雹船长瞟她一眼,道了声早,便说:“我们可以启程了。” 阿冬把绳子打了个结,说:“我好了。” “那出发吧,江姑娘,你跟我坐这辆牛车。” 忆如走上前去,让耿船长扶她上牛车。等她坐好,他绕过牛头,坐到她旁边去,略抖缰绳,轻喝一声,那头身体相当庞大的牛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而由阿冬驾驭,田叔坐在旁边的那辆牛车则跟着前进。 “为什么要用牛车运货,不用马车呢?”忆如问。“马走起来不是比较快吗?” 日本的马不多,相当贵,而且即使有钱也不见得买得到,因为要有相当于武士的身份地位者才能骑马。” “这么说来,日本人比中国人还注重阶级之分。” 雹烈点头。“没错,日本人的职业几乎都是世袭的,一代传一代。贵族竞相豪奢,平民生活困苦,平民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从贵族的家奴做起,在拚斗或战争中奋勇的力求表现,也许有朝一日会被赐予一块地,那么他的后代子孙就能翻身了。” “那日本平民太可怜了。”忆如看向路旁在收割稻穗的农民。“看起来他们的收成不错,他们的生活会困苦吗?”“长冈是浅井秀忠的领地,一般的领主会向佃农收取三成到五成不等的税收,浅井当然也不例外。此外,佃农们还得服劳役,任凭领主差遣。” 忆如叹气。“老天爷真不公平,如果不是出生在贵族家,那一辈子再努力恐怕也都只能温饱而已。” “没错。听说浅井以前对佃农比较苛刻,这十几年来他受了仁慈的羽代夫人的影响,对佃农已经宽厚多了。因此长冈的农人每提起羽代夫人都肃然起敬。” 忆如不假思索的说:“我真想见见羽代夫人。”她紧张的看着耿船长问:“你想可能吗?” 雹烈愕了一下才回答:“恐怕很难。她一向深居简出,我来往长冈已有七年了,固定跑这条路线的船也三年了,只见过她一次。那次是大约两年前我送佛书去给弘海大师,碰巧大师在送羽代夫人离开。” “和美子说我长得像羽代夫人。”忆如屏息等待他的回答。即使希望十分渺茫,她也不愿放弃。 雹烈凝视着她,微蹙着眉头说:“可能吧,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看起来美丽却忧郁。和你差不多一般高,瘦瘦的。”他松开眉头,浅笑道:“听说浅井秀忠之所以会迷恋她,有一部份是因为她是个谜。” “她是个谜?怎么说?”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大约二十年前她抱着一块浮木,不省人事的漂流到长冈的海边来。渔民把她救上岸,众人围观,问她的来历,她什么都答不出来。恰巧那时浅井带了一些部下回长冈,他停马问怎么回事,发现她失去记忆,便带她回他的宅邸,几个月后她就成了浅井羽代夫人。” 忆如高兴得差点流下泪来!她庆幸耿船长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在赶牛车,没有看到她掩不住的激动表情。一定是的!浅井羽代夫人一定是她娘!她握紧双拳,紧到指甲刺进肉里,怕自己会忍不住斑声大叫。她娘发生船难至今也是二十年,一定是娘大难不死,却丧失记忆,所以一直没回泉州与她和爹团聚。待娘恢复记忆,已是羽代夫人的身份,月兑身不得。直到她找到机会,利用盖南福寺的名义,请弘海大师到泉州去找她爹刻佛像,还请她爹要到长冈以当地的木材刻小佛像。只是娘没料到爹没能活到渡海来日本与她相会。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怎么了?”耿烈侧转头看她。“你在哭吗?” “没有!”她急忙用两手胡乱的揉擦眼睛。“风沙跑进眼睛里。” “我帮你吹出来。”他说着,用力拉牛绳。 “不用,不用!”她忙不迭的回答。“没事了,沙子已经跑出来了。” “真的没事了?” “真的。” 接下来那一个时辰的旅程中,她都没办法专心听他说话,越想越觉得诸多巧合都显示羽代夫人就是她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要如何去见羽代夫人,她还得冒昧的去问羽代夫人到底是不是她娘。 心里藏着那么大的一件心事,她因此有点浑浑噩噩的,径自想着心事,沉默的不言不语。 雹烈许是察觉到了,几次问她:“你不舒服吗?” 她摇头。 “你着凉了吗?” “你怎么一直在发呆?” “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有时候可能没听到,没反应。有时候听到了,就摇头。被他问烦了,她才说:“我在想心事。” “是南福寺可能养僧兵的事吗?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她打断他的话:“不是那件事。” “那是什么事?我帮得上忙吗?” 她咬了咬下唇,考虑了一下,才终于回答:“我现在还不想说。”她想先跟姚大哥与四哥商量后才公开。可是碍于娘现在的身份,恐怕永远也不能公开,只能秘密的让少数几个人知道。 牛车开始走下坡。她瞟向耿烈,他的表情透露了他对她的回答相当不满意。 “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她柔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都还没感谢你,你 一定觉得我不知感恩。” 他立刻换个表情,有点腼腆似的,很快的观她一眼就看回路上。“怎么会呢?我是船长,维护全船人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在那样的狂风巨浪下,换成别人落海,你也会跳下去救他?”她问。 “当然。换成你是我的话,我相信你也不会见死不救。”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忆如有点失望的低声说。“我想我不会有那么大的勇气,为一个陌生人冒那么大的危险。”她本以为她对他而言有点特别,所以他才会特别照顾她,但是,事实上他只是基于责任感才关照她。 他微笑着问她!“我们还是陌生人吗?” 她勉强挤出笑容。“不是。下面那里就是坂津吗?”她指着坡下的山谷问。 “是的。扳津的土壤肥沃,又位于两条河的交会口,离海也不远,是方圆数十里内最大的村落。很多要送往内陆的货物,都在坂津汇集,经河道转运。” 稍后走在坂津的道路上,可以明显的感觉坂津比长冈热闹得多;沿着河的长形空地上有个市集,许多人正在交易。除了一般的货品之外,牲畜和渔产也是主要的商品。忆如开了眼界,第一次看到好大的螃蟹和好多章鱼。她随着耿烈去了几个摊子,看他和阿冬、田叔合力卸下货,他用流利的日语与相熟的商人交谈。她虽然听不懂日语,但是从那几个商人的眼神、表情、声调、手势和笑声,也约略明白他们都对她很好奇,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拿她和耿船长开玩笑。他们吃吃笑的时候,她尽量抑制自己脸红,转过身去不看他们,当自己是愣头愣脑的呆子。 等两辆牛车上的东西全空了,他们就去找东西吃。阿冬和田叔都想吃鳗鱼饭,就建议他们分两路走,耿烈陪江忆如去找素食吃,之后再带她去买颜料,阿冬和田叔则可以自由的逛市集,稍晚再在桥边集合。 吃饭的事情好办,忆如不讲究吃的,只要是素食,能里月复就好。买颜料可就有点伤脑筋了,耿烈见过的颜料摊子不见了,问遍四周的摊子也不知颜料摊子搬去哪里,他们只好在上百个摊子中一个一个的找。 忆如只停步下来看稀奇的、在中国没看过的一些器具,瞄过几眼就走,找颜料摊子比什么都重要。买不到颜料的话,她没办法工作。耿烈却好像对女人的东西很感兴趣,他一而再的在卖头巾和女装的摊子前逗留,要她帮他挑选花色。她想可能是和美子托他买东西,或是他想买去送给和美子的吧!她不想开口问,心口没来由的有点泛酸。不情愿的说:“我不知道别人喜欢什么花色,你要我帮你选的话,我会选素雅一点的。” 他笑笑的,没有接口。到了下一个摊子,他看上一件灰蓝色没有袖子的袄,和中国人穿的长背心很像,只是短了点、厚了点。 “这件如何?”他拿起那件厚背心,往自己身上比给她看。 那女用的短背心铺在他壮硕的身上实在有些滑稽,她忍不住笑着调侃他:“还不错,可惜你穿不下。” 他也笑道:“你明知不是我要穿的,还故意取笑我。你会开我的玩笑,可见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 他的目光除了笑意,似乎还有点什么,令她的心直要颤抖起来。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他也不等她回答,就和商贩交谈、付钱。 棒了两个摊子,他又看上一条淡蓝色的头巾。他有意逗她似的,戴起头巾,还用巾布在下巴处打个结。他的头太大了,钻不进头巾里,根本是把头巾当帽子戴,她被他逗得掩嘴笑。没想到曾经对她那么凶,要她关在舱房里的威严船长,现在竟然会装小丑故意逗她笑。 他付钱给头巾贩子后还继续和贩子交谈。贩子往左边指指点点后,他谢过贩子,对她说:“他认识卖颜料的贩子,他告诉我颜料贩子的家怎么去。我们走吧。” 他们先走回停放牛车处,再坐牛车去找颜料贩子家。颜料贩子的家门前有个人在焦急的来回走着。耿烈向那个人表明来意,他挥挥手,好像要赶他们走似的。 “怎么了?”忆如问。 “他今天不做生意,他老婆肚子痛,快生了,他说产婆进去半天了还没有动静,他着急得很,没心情做生意。” “你告诉他,我们买颜料是用来给佛像彩绘的,菩萨有灵会保佑他妻子平安顺利生产。” 雹烈将她的话译成日语后,颜料贩子显得很高兴,就带他们去隔壁的一间草房,那里摆了几十桶颜料。 日本的工艺品发达,颜料的种类比忆如预期的多。她选到她需要的两桶颜料,耿烈搬上牛车后,他们便上路。 他们赶到桥边,阿冬和田叔的牛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耿烈便叫阿冬的牛车先过桥,他跟在后面驾牛车过去。 上了坡走上平坦的路后,耿烈把他刚才买来的厚背心和头巾放到忆如腿上。“喏,你的。” 她讶叫道:“怎么会是我的?你不是要送给和美子吗?” 他贼贼的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给和美子?” 她愣了一下才想明白。“你也没说要送给我呀。” 他又显得有些腼腆,讪讪的看着路上说:“我没送东西给女人过,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的心花突然之间怒放,刚才心里还泛酸呢!现在甜得使她的嘴角直往上勾。 她的沉默令他转头来看她,她在他的头一开始动时就警觉的收起笑容。买东西给她可不是他的责任吧? “无功不受禄,还你。”她把背心和头巾放回他腿上。 “你——”他不知所措似的皱紧眉头瞅她。“你还我干嘛?你明知我穿不下,戴不上。” 她差点就噗哧笑出声来,但是她顽强的抗拒笑意,总觉得不愿这么快就收他的东西,好像太快就屈服,太便宜他了。 “那你拿去送给和美子好了。” “她已经有了。天气会一天比一天冷,你需要这两件东西御寒,长冈不比泉州,再过一两个月,天气会冷到你无法想像的头麻脚冻。”他眼睛虽然看着路面,声音却极为温柔,像在耐心劝说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不能不感动,他那硕大的身体里竟有一颗细腻的心。 “你看过雪没有?” “没有。”她放柔了声音回答。 “冬天的长冈雪下得积到膝盖深是常有的事。现在天气就满冷了。你穿得够暖和吗?” “够。”她是有点冷,但有人关心,心里满温暖的。 他突然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手这么冰还说够,现在就把你的棉袄月兑了,把这件背心穿在里面。”他放开她的手,把背心放到她腿上。 “不要,我不冷。”她才不要在他面前月兑衣服,即使是棉袄也不成。 “你……”他好像就要发火了,看到她把双手藏进腿上的背心,就不再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到车轮辘辘的声音。 “羽代夫人二十年来一直没有恢复记忆吗?”她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耿烈侧转头来抛给她一个狐疑的眼光。“你好像对羽代夫人很感兴趣?” “呃……或许吧!一个人大难不死却失去记忆,她一定活得很迷惘吧?她贵为羽代夫人,可是你说她看起来美丽却忧郁……我很想为她画一幅画。” “你会画人像?” 她微笑,“我画佛像画十年了,静态的人像和佛像相差无几。我记得我第一次开始画人像,是画我们家的管家井大娘。井大娘很有耐心,端坐了几个时辰让我画,使我对画人像产生很大的兴趣和信心。第二次是画馒头,馒头那时没这么胖,他在工房里玩木头屑,动个不停,好难画。我记得那时他还只是个会流涎的小孩,现在已经比我高了呢。”他们聊着聊着,和前面阿冬的牛车距离越拉越远,耿烈也不以为意似的,任老牛自行慢步。 “啊!那上面开了好多好漂亮的红花!”忆如指着路边一个山坡上的一片火红说。 雹烈莞尔。“那不是花,是枫叶。” “枫叶?” “嗯,秋天时枫树的叶子会转成红色。等到春天,樱花盛开时,再走这条路,那才叫漂亮。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可以上去吗?”她兴奋的问,觉得自己好笨,连叶子和花都分不清。 “可以。我几年前上去过,那里有一条可能是樵夫走出来的小路。” 他把牛车停在路边,便跳下车去。“路太窄牛车上不去,我们得爬上去。不远,一下子就到了。” “牛车丢在这里没关系吗?颜料会不会被人偷走?”忆如不放心的问。她让耿烈扶她下车。 “牛耳朵都做了记号,大概没人敢偷,被抓到的话刑罚很重,至少会被砍掉一只手。颜料一般人用不上,没人会偷吧,我们上去。” 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小路往上爬,耿烈走在前面,把路边突出的枝桠、拨开,方便跟在后面的忆如走。 忆如走到开始流汗时,便觉得脚底下踩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土,而是树叶。枫叶!满地都是枫叶! 雹烈已停步,转过身来对她笑。“你没见过这么美的一片枫树林吧?” 忆如抬眼看,密密的枫树林里,有几十棵枫树,只有少数的枫叶还没完全转红,其余数上几年也数不清的千万片枫叶,争艳斗丽似的随风轻飘,展弄风姿。 “太美了!”她赞叹道。她蹲到地上,捡起一片枫叶来细瞧。血红色的枫叶,红得那么抢眼、那么自在、那么妖娆。她站起来,努力的欣赏美景。“我不擅于画景物,但我很想把枫叶的美画下来留作纪念。啊!下次我要带大哥他们来这里看……”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他们就听到一个由空中坠落东西到地上的声音,吓了忆如一跳,急忙挨到耿烈身边。 “你留在这里。”耿烈离开小路,向林中走了十几步,捡起地上的东西。“是一只鸟,被箭射穿了。”他抓着箭,拿起来给忆如看。 小路的前方传来马蹄声,他们很快就看到三骑呈一纵队,向他们接近。 雹烈心里大叫不妙,但是丸野已经看到江忆如,他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喔!原来是耿船长。”三骑中为首的浅井丸野对耿烈说话,眼睛却看着忆如。 “丸野少爷。”耿烈恭敬的向他行礼,然后走向忆如,低声对她说:“他是浅井大人的儿子丸野,小心点。” 丸野下马,比耿烈更早接近忆如。“这么标致的小妞我怎么没见过,你是哪家的姑娘呀?” 忆如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看得懂他色迷迷的眼神。他伸出手来想模她下巴,她急忙退后,差点被脚下的枫叶绊倒。 雹烈挡在忆如面前,陪着笑脸说:丸野少爷,她是泉州来的画师,听不懂日语。” “泉州来的画师这么年轻漂亮?哈!雹船长,你很可疑哟,你不带她去南福寺,却拐她来这里谈情说爱。你们是做完了,还是正要开始做?”丸野的两个随从听得嘻嘻笑。 如置身雾中的忆如可以从他们暧昧的浪笑中听出,讲话的这个衣着华丽、胖得脸上肉嘟嘟的年轻人所说的话准没好话。 “没那回事,丸野少爷……” 丸野打断耿烈的话:“别骗我了,男人看到漂亮女人,想的不外就是那回事。你不想的话,那我很乐意代劳。” 他的随从又很识相的以笑声为主子加油打气。 “我带江师傅去扳津买颜料,在回程的路上她远远望见她在泉州不曾看过的枫树,我就带她上来瞧一瞧,如此而已。” “这么说来,你是个正人君子,你不是拐她来这片浪漫的枫叶林里快活?” “不是,”耿烈凛然回答:“我绝无此意。” “那么你可以回去了。” “丸野少爷,我先告退了。”耿烈改以中文对忆如说:“江师傅,我们走。” 忆如点头,才迈开两步,一个肥大却相当灵活的身子挡到她身前。 “我说你可以回去,可没说她可以回去。”丸野冷冷的说。他的手一挥,他的两个随从就立即下马向他接近。他们两个一个比他高一点,一个比他矮一点,但两个都比他精壮结实。 “丸野少爷,”耿烈的脸色转为沉重。“我有责任把江师傅安全送回去。” “她住在哪里?” “永乐旅舍。” “等下本少爷会再考虑要多留她几天,还是晚上就送她回去。”丸野嘿嘿的笑着,不怀好意的盯着忆如看。 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的忆如问:“他说什么?” “他要留下你。” “他留我做什么?”才问完,忆如就明白了。她立即伸手进襦裙的口袋,掏出一样东西。等她抽出皮套,夕阳穿透枫叶与枫叶之间的缝隙,把她手里握着的东西照得亮闪闪的,在场的四个男人才看清楚那是一把匕首。她拿匕首指着自己的脖子。“他敢碰我一下,我就自杀。你说给他听!” “忆如,你不要莽撞。”耿烈惶急道。 她眼神凌厉的瞪着丸野。“说给他听!” 雹烈以日语翻译。 丸野大声笑起来。“她爱死就死,我有什么损失?只怕她是比着好看的,没有勇气寻死。你以为我没看过自以为贞节的女人?真要她死,她就吓得要死,猛磕头求我饶命。” “丸野少爷,她是令堂请弘海大师到泉州邀来的师傅之一。”耿烈拚命忍住怒气,耐心的说。 “你别想抬我娘来压我。”丸野不悦的说。“日本又不是没师傅,干嘛去中国请师傅来?” “丸野少爷,请你三思。令尊和令堂都想把南福寺盖得尽善尽美,他们一定不希望发生任何遗憾。” 丸野怒目圆睁,自挂在他臀边的刀鞘里抽出武士刀来。“我把你杀了埋了。”他双手握着刀柄,刀尖指向耿烈。“他们就不会知道!” 雹烈开始冒冷汗,但他尽力维持表面上的镇定,甚至淡淡的微笑。“丸野少爷,一个女人值得你杀掉你最好的相扑对手、欺瞒你的爹娘,甚至触怒佛祖吗?我们中国有句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即使你把我杀了、埋了,再奸杀她,也难保你的手下不会在酒醉时把你所做的事说出去。” “不会,不会!” “不会,绝对不会!” 丸野的两个随从急忙摇手否认,较高大的那个抽出武士刀来,愤怒的走向耿烈。“你这只挑拨离间的中国狗,我先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能不能耍嘴皮子!” 忆如虽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情势已很明显,耿烈手无寸铁,但对方却有三把长得吓人、看起来又锐利无比的刀。她紧张得手发抖,差点握不住匕首。她垂下拿匕首的右手,用左手去推耿烈。“你赶快逃吧,你已经救过我的命了,不要再多管闲事。” 雹烈以悲愤的眼神瞪她。“你以为我会丢下你自己逃命吗?!你以为我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我知道你不是!”忆如激动得泪水迅速夺眶而出。“可是我不能害你陪着我死。”她的左手由推他改为屈指抓他的衣服。 阻止了手下的丸野冷冷的说:“还真令人感动呀?耿船长,你说了那么多话,只有一句打动我。我今天如果用武士刀杀死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是不是能凭真正的实力在相扑上胜过你。”他把武士刀指向地上。“我暂时饶过你们,你等我的战帖,等我准备好了,我们就来赛一场,我要在众人之前风风光光的战胜你。我赢了,这个美女就是我的,你不能再罗嗦。” “可是,丸野少爷,江师傅是个人,并非战利品。” 丸野微愠的撇嘴道:“耿船长,男子汉大丈夫干脆一点。你要现在就把她拱手让给我,还是要珍惜我给你的一次机会?” “他说什么?”忆如着急的问。 “他想当众在相扑场上赢我,如果他赢了,他就要得到你。”耿烈沉重的说。 “你跟他交手过没有?” “有,三次。” “谁赢?” “三次都是我嬴。” “那你就快点答应他呀!” 雹烈面有难色。“我不能拿你当赌注。他相当聪明狡猾,第三次时我已经差一点赢不了他。” “难道你希望我们两个现在就被他的长刀砍掉脑袋?”忆如自作主张的对丸野点头!以她今天在耿烈与人交易时学到的唯一一日语说:“嗨!” 丸野微笑着收起武士刀。“看来她比你干脆,我想她会很合我的胃口。我会为她养精蓄锐一段时间,多多练习,取代你成为相扑英雄,让我爹看得起我。”说完他就翻身上马,和他的两个随从掉头离去。 紧张的状况解除了,忆如脚软得差点站不住。耿烈伸手扶她,她顺势往他身上倒,他自然而然的轻轻将她搂在怀里。 “万一我输了……”耿烈抖着声音说。他的身体也在颤抖,显示出他有多害怕。 忆如不知羞的抱紧他,流着泪说:“你不会输的,我知道你会为我拚命。万一事与愿违,那也是天命,我会在他疏忽的时候杀死他,再自杀。” “不,忆如。”耿烈稍微放开她,轻抚她脸颊,用手指为她拭泪。“你千万不能做傻事,我们一定还有别的法子可想。我们可以逃回中国,永远不再踏上日本一步。” “可是,你的事业在这里……”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抛弃。”他低下头,直低到唇轻轻碰触她的额头。 第七章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耿烈叙述了他和忆如遇到浅井丸野的经过。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们抛开南福寺的工作,立即乘船回泉州。”姚柏青说。 “丸野不是笨蛋。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向任性妄为,是个想要什么,就非得到不可的人。他一定会猜到忆如可能逃走,先在码头布下眼线。”耿烈说。“明天田叔可以去打听看看,我想不论大船小船,一定没有一艘船敢载忆如离开。而我的船上次在风暴中受损不轻,至少还得整修个十天半个月。” “除了以相扑赛决定忆如的命运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吗?”姚柏青忿忿道。“日本是个没有王法的国家吗?” “浅井秀忠是长冈的领主,他的话就是长冈的王法。他儿子丸野是长冈的小霸王,没人敢不听他的。”耿烈说。“我较年轻的时候,多次参加日本几个地方的相扑赛,侥幸常得胜,赚了不少奖金,也赚了些许名声。我拿那些奖金买了船,自己做船长后就不再公开参赛。只有在丸野的催逼下,不得已和他比过三次,他或许本来就想再向我挑战,正好逮到这个机会,拿无辜的忆如当赌注。” 忆如摇头。“要不是你当时努力保护我,我现在恐怕不能安然坐在这里。”她余悸犹存的红了眼眶。坐在她身边的耿烈自桌下轻捏她的手安慰她。他的这个动作落进在座不少人的眼里,和美子和姚柏青的眼神都因而略显黯然。和美子叹道:“丸野从十六岁起就令家里有闺女的父母闻之色变。听说他十一岁之前都还算乖,在他爹的安排和他娘的督促下,读书、修习武艺。十一岁那年他大病了一场,病了好几个月才完全康复。从此他曾祖母就比以前还宠他,不让他娘管教他,因此养成了他为所欲为的恶习。他喜欢美食和美女,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在村子里猎美女,等到玩腻了才把人家送回去,给一些钱做补偿。有一次他手下送回去给女孩家人的是一具尸体,他们说那女孩是自己想不开自杀,但那女孩身上有不少伤痕,她的家人相信是因为女孩的性子较烈,不肯服从,而遭凌虐致死,但是他们也不敢声张。” “他爹知道他的行径吗?”忆如问。 “可能不很清楚,但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因为丸野不止那次闹出人命。我知道还有一个女孩在被送回去后,抑郁成病,一病不起。另一个变得有点疯狂,后来自崖上跳海自杀。”和美子说。“两三年前我被他拦住饼,我告诉他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他还调戏我。他的一个随从跟他说我是高仓武士喜欢的女人,他才放过我。” “可见他还是有顾忌的。”姚松青说。“我们是否可以请高仓武士出面调解,拜托丸野放过忆如?” 大家都凝神等待和美子的回答。 “那可就难了。”和美子说。“高仓武士多年来一直跟在浅井大人身边,浅井大人一行人在你们抵达长冈的前三天才离开,可能要再一两个月才会回长冈。丸野不可能等到那时候才下战书吧?” “说不定。”耿烈说。“丸野说他要取代我成为相扑英雄,让他爹看得起他。也许他就会等到他爹回来,在他爹面前和我比赛。我不介意和他比赛,但是我不能拿忆如的命运去冒险。只要能在比赛的前一刻阻止他以忆如做赌注就行了。” “你赢过他三次,这次还是很可能赢他。”田叔说。“我们不必太紧张、太悲观。” “我已久未练习,对相扑的技巧越来越生疏。丸野胖又有力,身手也相当灵活。我最后一次花了不少工夫才赢他,这次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即使我从明天起加紧练习,增强信心,我还是不能以忆如下注。谁知道到时候丸野会不会出什么奇招或使什么下流的手段。” “羽代夫人阻止得了他吗?”忆如问。 “阻止得了的话她早就会阻止丸野乱来了。”和美子说。“除了身世成谜之外,羽代夫人在长冈百姓的眼中是个活菩萨般的好人,大家都知道是她影响了浅井大人,使得赋税减轻。遇上旱灾或水灾的年头,甚至可以全免。”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这件事讲给弘海大师听,请弘海大师转告羽代夫人,也许羽代夫人约束得了丸野。”忆如说。 “那可能会让弘海大师很为难。”耿烈说。“我怀疑他会不会愿意冒着得罪丸野的危险为你转告羽代夫人。” “啊?”忆如大吃一惊。“出家人当然会慈悲为怀,救苦救难。难道他会眼睁睁你看我落进丸野手中吗?” “你不能把出家人想得太神圣。弘海大师是个满不错的和尚,但日本的佛寺通常都相当政治化,与贵族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弘海大师可能会在心里衡量你与丸野孰轻孰重。”耿烈说。“我常常宁可先做最坏的打算,未雨绸缪。也许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防范过度。忆如,你刚才的想法引发我的灵感。你不妨告诉弘海大师你会画人像,不知羽代夫人是否愿意让你画,她愿意的话,到时候你就可以找机会直接向她控诉。” “我赞同这个主意。”和美子说。 其他人也都轻轻点头。 “但愿来得及。”耿烈半自言自语的呢喃。 ***.转载整理***请支持*** 虽然耿烈推断在相扑赛之前丸野应该不会骚扰忆如,但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和阿冬陪同忆如、松青、柏青与馒头一起步行到南福寺,并且告诫松青他们即使在寺里工作,最好也要提高警觉,傍晚回程时要等阿冬进寺里去通知他们,才出寺由耿烈保护他们回去。本来从不带武器的耿烈,为了预防丸野的突袭,特地找铁匠打造了一根铁棍。他并且知会牛老大等较悍勇的船员,万一出事了,他会叫阿冬向他们求救,希望他们能助他一臂之力。不过,如果他们不想与丸野为敌,他也能谅解。 到了南福寺一开始工作,忆如就摒除杂念,心无旁骛的为观音菩萨着色。由于松青等人就在观音殿左近的一间茶堂里雕刻小佛像,她这里有什么动静的话,他们那边一定会听到,所以她就没让他们陪着,希望大家都能拼点劲,尽快做完应允了弘海大师的工作,早日返回泉州。 她必须换个颜色,因此转身去找颜料,没想到居然看到一个身穿华美日式和服的女人;那个女人不知站在那里看她多久了。 女人看向忆如鞠躬,一边以宽袖轻拂一下自己的脸。“对不起,江师傅,我太失礼了,打扰你工作。”她以还算标准,但生疏不流利的中文说。 忆如急忙依样回礼。“夫人,您太客气了。敢问您是羽代夫人吗?”她抬起头,近乎鲁莽的、目光灼灼的望着站在墙边,离她约十步的中年妇人。她会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离散二十年的娘吗?忆如的心跳狂乱,激动得几乎视线不清,她得连眨几下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能看清楚慢慢走近她的女人。 “是的,我是浅井羽代。”她对忆如微笑,一双略有鱼尾纹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似乎还有点湿。她的眉头上有短短的直纹,那可能是她经常皱眉所累积的痕迹。耿烈说得没错,她是个美丽却忧郁的女人。虽然她在微笑,那张柔和的笑脸却显得有点凄凉。“不好意思,麻烦你远道从泉州来。听弘海大师说,你在旅程中吃了不少苦。” 忆如回以微笑,告诉自己不能慌乱。耿烈要她找机会和羽代夫人谈,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除了丸野的纠葛之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和羽代夫人说。她转头看向门口,殿外的走廊上站着两个女人,想必是羽代夫人的随从。 “我爹生前一再叮咛我务必要随佛像来日本,能够完成我爹的遗愿,再苦我也甘愿。”忆如说。 羽代夫人轻叹。“江师傅……”她的尾音疑似哽咽,低下头去不再接口,令忆如更肯定她的希望不是奢望。 “我爹二十年前就想来日本了。”忆如试探的说。 羽代夫人抬起头来,脸上浮现淡淡的哀愁。“哦?他一直没来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爷爷阻止,不准他来,怕他和我娘一样发生船难。羽代夫人,您一定不耐烦听我的家务事吧?” “不、不!”羽代夫人急忙伸出纤纤素手摇了摇,显示她多想听下去。“请你详细说给我听。”“ “怕担误夫人的时间。”忆如以退为进。 “不会。我有很多时间。” “那我就从头说起。我外公是个日本官员,被派到中国学习南宋的文化和宗教,他带着妻子和独生女一起去。三年后必须回日本,我娘因已与我爹熟识、相恋,便不肯回去,坚持要嫁给我爹。我外公反对这门亲事,他看不起我爹是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平民百姓。我娘自从到了中国后就笃信佛法,酷爱艺术,她相当崇拜我爹的雕刻技艺和画艺,向我爹学画佛像,因而日久生情。那时我娘和外公的父女关系几乎决裂,在我外婆的劝说下,我外公才终于勉强同意让我娘嫁给我爹。” 羽代夫人轻叹。“你娘一定爱你爹很深,才愿意为你爹离开家人和家乡。” “是的,我娘是个勇敢、执着、可敬的女人。我刚满周岁时,她接到家书说我外婆病重,想见她最后一面。她觉得可能是缘由她不孝,使得她娘因思念她而生病,所以她暂别丈夫与女儿,搭船回日本。没想到船接近日本时,却因天候恶劣而发生船难。” “那么你娘……” 忆如凝视羽代夫人那盈盈含水的眼睛说:“几个月后,我外公才来信通知我爹,他先后办了我外婆和我娘的丧事。我外婆是在意外得知我娘坐的船翻覆、鲜少人获救的消息后,才与世长辞。我娘的尸体始终未被寻获,在她失踪逾两个月后,我外公才为她在她娘的坟边设衣冠冢。” “这是个可怜的故事。”羽代夫人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 忆如哽咽道:“是的,可怜的不只是死者,还有生者。”她边说边抹泪。“我爹一直不肯相信我娘死了,他说他感觉到我娘没死。只要没找着尸体,他就会一直抱着希望。他想到日本寻找我娘,可是爷爷不让他去,甚至以死相胁。我爷爷坚持说我娘如果没有死就应该会和我爹联络,不会抛下襁褓中的我。我爹在父命难违之下,只好寄情于工作。接下来的十年,我女乃女乃和我爷爷久病后相继过世,那时我爹的名气也大了,工作多得接不完,我又表现得有绘画天份,于是我爹就开始抽空培植我。直到弘海大师来找我爹,说羽代夫人介绍他到泉州来找江师傅刻大佛,我爹才又燃起寻找我娘的希望。他一直渴望能随佛像到日本来,渴望能见夫人一面,奈何造化弄人……”忆如泣不成声,无法再说下去。 羽代夫人也泪流满面,低头不语。好半晌才说:“你的故事很感人,我听了都忍不住哭了。好了,我不该再打搅你了。”她向忆如欠身。 忆如急忙上前一步。“羽代夫人,请稍待!”她心慌意乱的,好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羽代夫人,她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好多疑惑要解。“我想……夫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有这个荣幸画下夫人美丽的模样上 “你想画我?”羽代夫人讶异的抬手轻抚的脸颊,随即浅笑。“我已经老了,不美了,美丽的人是你。”她以慈祥如娘亲的目光看着忆如。 忆如又想掉泪了。从小不曾得见慈颜的她,多么希望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亲娘。“不,您还是很美。但愿我能画下您那优雅柔美的风韵。” 羽代夫人微笑道:“浅井大人几年前就跟我提过,他想找人为我画像,但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画师,就作罢了。我想浅井大人会很高兴我找到了女画师,你画我画得好的话,我相信他会给你一笔赏金。” “我不是为了赏金才想画您,我不会向您收取分文的,我只是……”忆如及时咬住舌头,她如何能贸然说她是想多亲近羽代夫人、多了解羽代夫人,才自愿画她? 羽代夫人轻轻点头。“我了解,画我会不会担误你的工作?”她看向躺在地上的观音大佛。 “弘海大师说我们每个旬日都可以休息,我可以在旬日为夫人作画,不知夫人是否方便?” “只要浅井大人不在长冈的时候,我都方便。我听说你们住在永乐旅舍,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来我家。”羽代夫人欣然点头,表示此事就此定案。 “可是……”忆如蹙眉。 “有什么问题吗?” “不瞒夫人说,我昨天遇到令郎丸野……”忆如简单的叙述丸野的蛮横。“我怕会在贵府遇到丸野少爷。” 羽代夫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好苍白。“丸野太乱来了,我绝对不会让他欺负你的!”她气得浑身颤抖,吓了忆如一大跳。 “羽代夫人,您还好吗?”忆如连忙上前扶住羽代夫人,许是她急切问提高了音量,引得门外的女仆发现羽代夫人不对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来掺扶羽代夫人。 “我没事。”羽代夫人接着以日语回答一个中年女仆的问题,然后才再以虚软的声音对忆如说:“很对不起,我的不肖子给你添麻烦。我会尽一切的努力保护你;旬日那天早上我会派人去接你,我保证那天傍晚会安全的送你回去,你不必担心。告辞了。”说完,她再低头对忆如表示歉意,然后由两个女仆扶着走出观音殿。 忆如目送羽代夫人的背影,不知不觉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羽代夫人是她所见过的中年女子中最瘦弱的一个,看起来那么和蔼善良的羽代夫人,怎会生出丸野那种野蛮无理的儿子?难怪她一听到儿子的恶行,就气得好像快生病了。忆如想起和美子说过羽代夫人的身体不好,但愿羽代夫人别因此而真的生病。忆如多么希望别把自己的困扰加诸在羽代夫人身上,可是,除此之外,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丸野的问题。 羽代夫人是她的亲娘吗?忆如多么希望能马上由羽代夫人口中得到证实。可是,她再莽撞也得耐心点,不能这么快就逼迫羽代夫人给她解答。在心里,忆如相当有把握,失忆的羽代夫人一定就是当年船难失踪、因而无法回泉州与夫女团聚的娘。在失忆了不知多少年后,也许娘突然忆起泉州的一切,但碍于已是羽代夫人的身份,无法到中国去寻找丈夫与女儿,所以就籍着盖南福寺的机会,要弘海大师去泉州找她爹。是的!一定是这样?爹的预感没错! 罢才羽代夫人先是静静的看她工作,再以不寻常的、不似看陌生人的那种亲爱的眼神看她、与她交谈,在她述说爹一直渴望来日本的缘由时,羽代夫人止不住的潸潸泪流,那绝对不只是被她的故事感动而已,当她提议想为羽代夫人画火斗像,羽代夫人显得相当高兴。她一定也因为能有机会与失散多年的女儿再相聚而窃喜吧?可惜听到丸野的恶霸行为后,将她脸上难得见到的喜色破坏殆尽。 天哪!忆如忽然想到,如果羽代夫人真是她娘,那么丸野就是她同母里一父的弟弟了,丸野居然还想染指她!如果丸野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他就不会再对她做非份之想了吧? 南福寺还没有修建好,各个殿堂不时都有和尚和工人在出入,虽然他们可能都不懂中文,忆如还是强行压抑住心事,没有立即去告诉松青哥他们,免得令日本人怀疑他们鬼鬼祟祟的。她心里头最想去倾诉的对象是耿烈,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可以信任他、依赖他、听他的意见。其实她也只不过才认识他半个月,他竟成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个人。 想起自己在枫林中忘情的抱着他哭泣,忆如就不禁脸红心跳,执画笔的手直要抖起来。当时他亲吻她额头,说他愿意为她放弃一切,似乎是极其自然的事。然后她的心沉沉的被丸野的事压着,根本没能多想其它。现在见过羽代夫人,丸野的威胁减轻了,她却莫名的想念起耿烈来。其实她今天早上才见过他呢。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曾给过她这样的感觉,他是第一个。他送背心给她的时候说,他没送东西给女人过,不知道要怎么说。那么,她也是第一个进驻他心房的女人?顿时她心里觉得好甜,不由得对观音菩萨微笑。 雹烈的年纪不小了,为什么会到现在还没有成亲?也幸好他还没有成亲,他们才能……啊!真不知羞呢。 忆如啐自己一口,努力收拾纷乱的思绪,专心工作,期待能早日完工。 ***.转载整理***请支持*** 傍晚出了南福寺的山门,耿烈要阿冬走在前面,注意看看有没有丸野等人的行踪。忆如才把她闷了大半天的喜讯说出来。 “忆如,羽代夫人有可能真的是你娘,恭喜你。”柏青喜形于色的握了忆如的手臂一下才放开。 忆如笑盈盈的点头,不解耿烈为什么皱眉。她约略解释给他听。“你听懂了没?我娘是日本人,二十年前我才刚满周岁,她就回日本探视我重病的外婆,不幸发生船难失踪。而羽代夫人二十年前在海边被人救起,因为失去记忆而再嫁浅井大人,所以一直没跟我爹联络,直到去年她才请弘海大师去泉州向我爹订购大佛,并且要我爹到长冈来刻佛。” “我不知道羽代夫人会讲中文。”耿烈说:“从你所说的诸多巧合看起来,她有可能是你娘。如果她真是你娘,而今天她并没有主动与你相认,那表示她并不想让浅井大人知道她已恢复记忆。” “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她就对我非常亲切,在我面前频频掉泪,我相信她就是我娘,她已经恢复记忆,她会和我相认的!”忆如激动的说。 “忆如,你也要考虑她的立场。”松青说:“她去见你之前曾向我们致意过。她的确长得和你有点像,尤其是眼睛。她果真是你娘的话,却不和你相认,一定有难言的苦衷,你要体谅她。” 忆如的泪水盈眶。“她要是不和我相认,我怎能确知她是我娘?” “你打算问她吗?”耿烈轻声问。 “你可不能太鲁莽。”松青说。 忆如的泪夺眶而出,但很快的把它擦掉。“我知道,我又不是十岁的孩子。”她做个深呼吸,平抑自己的情绪。“我会找个最适当的时机问她。” ***.转载整理***请支持*** 那天晚上忆如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恨不得能立刻见到羽代夫人问个明白。 她坐起来,觉得心鼓胀胀的,很需要透透气,于是干脆穿上了背心,披着棉袄,走到中庭去。 日本的秋夜不只是凉,而是相当冷了。她把棉袄穿好,在心里感谢耿烈送给她背心,很实用,她穿着工作,保暖又方便。 她坐到鱼池旁的石椅上,在石灯的照耀下,可以清楚的看到鱼池里有几十条锦鲤正自在的悠游其中。她忽然有点羡慕单纯的鱼,它们的世界虽然只有这么点大,不过它们不会有烦恼、疑惑、焦虑和忧愁。 羽代夫人究竟是不是她娘、忆如有九成的把握,相信羽代夫人就是她娘。她多么想和娘相认,多叫几声“娘”,以解二十年来的孺慕之思。可是松青哥说得对,娘有她的立场和苦衷,她不能不顾一切的质问羽代夫人,硬要她承认她是她女儿。 要是爹在世就好了,尽避分离了二十年,爹一定能一眼就认出娘来。苦命的爹和娘,他们的夫妻缘份太薄了!抑或是她的命太硬,拆散了爹娘? 开门的声音引得忆如转头去看,自风吕屋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忆如僵住!她应该立刻奔回房间吗?半夜了吧?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实在非常不智,万一…… 那个人走出阴影,忆如看清楚他是耿烈,大大松了一口气。 “忆如?”他大步走向她。“夜深了,你怎么还不睡?出了什么事吗?”他着急的坐到她旁边的石椅上,低声问:“你为什么哭?” 她抬手模模自己的脸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流泪。他和她坐在同一条长形石椅上,距离很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温泉水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哭了。”她抹抹泪湿的脸。“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你在想羽代夫人是不是你娘?”他问。 她点头。 “我想起来了,”他说。“你在船上生病时,曾呓语着说你要撑到日本来找你娘。” 她不由得面红耳赤。“谢谢你在我生病时照顾我。” “那没什么。”耿烈想到自己曾搂着她、喂她进食,他刚泡过温泉的身体更加烘热。而忆如可能也想到了当时他们疏于男女之防,嫣红的俏脸一副娇羞样,迷得他心荡神驰,好想再搂她入怀,重温她柔软的身子偎着他的感觉。 “夜寒露重,你坐在这里吹冷风,可别又生病了。”他碰触她的手。“手这么冰!”他以责怪的口气说,理所当然的用他热呼呼的手摩挲她冰凉的双手。 望着他的一双大手执意传温给她的小手,忆如的一颗心慌慌乱乱的,想把小手抽回来,却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大手。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希望他别听到她又急又响的心跳声。 “冷吗?”他无比温柔的轻声问。 “还好。”她的舌头酥麻了似的嗫嚅:“不……不会……很冷。” 他张手一揽,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就将她整个上半身全揽进他怀里。 “不要……”她称不上挣扎的在他怀里蠕动一下,心跳益发狂乱。“会被人看到。” 他在她耳边低语:“半夜了,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没有人会看到。” 他再把她搂紧一点,用动作传递心语。 窝在他怀里的感觉是如此舒服,她僵直的身体放松了,软软的偎着他,嘴巴却还在挣扎。“你欺负我。”明明是句指控,却因为她的语调轻柔,而显得像在撒娇。 他在她头上发出短短的轻笑声。“我是怕你冷,在照顾你,就像在船上那样照顾你,你应该谢谢我。” 她握起拳头,轻捶一下他手臂。“得了便宜还卖乖,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了。”话是这么说,语气却仍硬不起来。 他又轻笑。“你想叫醒八十个男人来看我抱着你也无妨,反正你落海我救你起来之时,已经有好些人看过我抱你。” “你说了,那是让我不致失愠的权宜之计。” “那样他们就懂了,谁敢碰我的女人就会被我摔成八块。” 她羞得恐怕连脚底都红了,忸怩的想挣出他怀抱。“他们误会了……” “他们没有误会。”他稳稳的抱着她,甚至把她抱得更紧。“忆如,”他无比温柔的轻语。“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她停止挣扎,羞怯得往他怀里钻。 “只怕……”他的语调转为低沉:“你会看不起我,我是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子。” 她抬起头看他,第一次在他一向自信的脸上看到自卑和伤痛。“你娘没告诉你吗?” “我娘……”他放开她。 失去了他的温暖,忆如顿时感到冷。他咬牙的神情更令她感到不舍。 他看着鱼池里的鱼,黯然道:“我娘是个妓女。” 忆如错愕的张大嘴巴! 第八章 雹烈在她还来不及闭上嘴巴之前转头看她。苦笑道:“我第一次在善宝斋看到你的时候,你一身白衣,戴着笠帽,站在莲花池前画莲。那时我就觉得你清灵出尘宛若仙子,而我只是个粗鄙污秽的凡夫。” 忆如摇头。“你太抬举我、太贬低你自己了。不管你的出身如何,你力争上游,年纪轻轻就成为船长,又拥有一家温泉旅舍,我相信这些都是你努力奋斗得来的,你绝不止是个凡夫。” 他轻叹。“十岁之前我算是幸福的,我以为我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我娘因此必须晚上到酒楼当厨娘工作养育我。她不在的时候,就托隔壁的大婶照顾我。那个大婶拿我娘的钱,却很少给我好脸色看,只负责弄东西给我吃,让我不致饿着。” 他淡淡的笑。“我记得她常常抱怨我的胃口大,没能剩点东西让她拿回家。她矮矮胖胖的,我十岁的时候就长得比她高了。她常常叨念为什么吃同样的东西,她那十八岁的儿子就是长不高。” 忆如看看坐着都比她高一个头的耿烈说:“你的确长得比一般人都高,在一群人之中,你好似鹤立鸡群,很醒目。”她借机贪看他的脸。他那张性格的脸算不上英俊,但粗居高鼻,很有型、很有男人味。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大,但也不小,黑白分明,眼神精锐,灵动聪敏。 他扯扯嘴角,苦涩的说:“我六岁的时候,我娘就送我去私塾读书。她目不识丁,每次我在习字时,她就坐在旁边看,叫我要用功读书,将来才有出息。她爹娘生了十个孩子,养不起那么多孩子,在她八岁时就把她卖到酒楼去打杂。她十六岁认识我爹,怀了我,那时她就决心只要生一个孩子,不管多苦,她都要努力让孩子读书识字,将来求取宝名。可惜她的愿望没有达成,当我开始在私塾里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我就无心再念书。我先是假装没听到,不肯相信那些恶毒的传言,不过每天傍晚我娘擦胭脂抹粉的打扮好出门之前,我就以怀疑的眼光看她,一天比一天明白那些传言是实话。” “你没有问你娘吗?”忆如轻声问。 “没有。我想她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又何必问她,徒然伤了她的心而已。” “你那时候那么小就懂得体贴她的心。” 雹烈摇头。“我心里还是很气她,气她欺骗我,气她用那种下贱的方式赚钱养我,虽然我知道她是不得已的。我把气都出在那些当着我的面骂我是杂种、说我娘是娼妓的孩子身上,我一个对三个,还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当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顿住话,叹了一口气再继续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十一岁的生日,我娘特地烧了几个菜,难得的要和我共进晚餐,我却一身脏兮兮,流着鼻血回去,还告诉她夫子叫我以后不用去了,他不收我这个学生了。我娘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有明说,支支吾吾的,只说同学骂我,惹我生气。我想我娘还是懂了,她流着泪想为我擦脸,我还在气头上,把她的手拨开,不肯让她碰我。她哭得很伤心,我还赌气背对她,觉得都是她害我丢脸……”他的尾音哽咽。 忆如反握他的手,安慰他:“那时你只是个孩子,你娘不会怪你的。” “然后酒楼的人来催她快点去,某个大爷已经等她等得不耐烦了。她说她不想去,可是那个人不依,一定要她赶紧去。我和那个人理论,他打我踢我,他一定学过拳脚功夫,我根本无法招架。我娘跪求他不要打我,然后死命推他,说要跟他去酒楼。娘出门前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是那么的深刻,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眼中的悲痛、无奈和心疼。那也是我和娘相望的最后一眼。” “啊?”忆如讶叫道:“为什么?” 雹烈沉缓的说:“我哭着哭着就趴在地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被拍门声吵醒。才睁开眼睛,有个衙役走进来,叫我去认尸。” “啊!”忆如低呼一声。“你娘……” “我娘死了。听说她本来应该笑脸迎客的,那天晚上客人等了她很久,她好不容易到了又哭丧着脸,一整晚没个笑容,惹得客人很不高兴。一个在酒楼里管杂事、看着我娘长大的费婆婆来帮我办我娘的丧事,她告诉我,我娘可能是被那个客人勒死的,但是老馆收了客人的大笔银子,就安排成我娘是上吊自杀。那个外地来的商人是个熟客,出了事后逃之夭夭,丢给老鸨善后;老鸨贿赂了衙门,拜托他们别声张,免得酒楼的生意受影响。我娘苦命的一生就那样不明不白的结束。” 忆如不由得为他娘的命运叹息。“你娘没有跟你谈过你爹吗?” “没有。她只让我以为我还在娘胎里时我爹就死了,我多问有关爹的事时,她就泪涟涟的说等我长大再告诉我。我娘过世后,我问过费婆婆,她说当初她就曾苦劝我娘打胎,但我娘死都不肯,坚持生下我,她说她只要一个孩子就好,以后绝不再生了。费婆婆说生下来还不是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子。我娘说她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蒙古贵公子的,贵公子只会说一点汉语,他们虽然言语不通,但共处了七日,白昼同游,夜晚同眠,那是自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七日。贵公子临走前给了她几锭金子,后来她就用那些钱过活,休息了一年,生下我,钱用尽了才重操旧业,赚皮肉钱养育我。费婆婆说我小时候长得像我娘,所以我娘也不敢肯定我爹是谁,等到我渐渐长高长壮了,越来越像那个蒙古贵公子的模样,娘才确信她当初的推断没有错。我娘跟费婆婆说,她想等我到十六岁时再告诉我,或许让我到蒙古去找我爹。没想到我娘提前走了,没有对我交代一句话就走了,所以我相信我娘绝不是上吊自杀的,说什么她都不会丢下我去寻短。” “你不知道那个可能勒死你娘的人是谁吗?”忆如问。 “不知道。那时我太小了,我娘一死,我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连费婆婆跟我讲那些话,我都没能完全听懂,一知半解的。但是我把费婆婆的话全记了下来,日后年龄阅历增长,才慢慢了解。我娘死后,隔壁的大婶就收回房子,把我赶出门,我身上带了几文钱、几件衣服,从此就在街头流浪。我不想让以前一起上学堂的孩子看到我的落魄样而耻笑我,于是就离开我生长的杭州到明州去。明州是个繁忙的港埠,那里有许多商船往来于中国与日本之间,我就成天在码头流连,找机会做些小堡讨生活。” 忆如柔声说:“你从小没有爹,我从小没有娘,但是和你此起来,我幸福多了。我小时候有爷爷女乃女乃宠爱我,他们相继过世后,我们的管家井大娘将我视同己出的照顾我;此外,我还有爹爹和姚大哥和四哥呵护我。你却从十一岁起就孤苦伶仃的在街头流浪,得设法养活自己。耿船长,你真令人敬佩。” 他挂上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为了填饱肚子,每个人都会努力干活,我没有比别人强,没什么好敬佩的。不过那几年我的确吃了不少苦头,因为我虽然个头不小,但终究还是个小孩,想在码头打零工并不容易,时常被人欺负。有时候累了一天,好不容易赚得饭钱,却有人要来抢或是想对分我的钱。我常常气不过,也不管对方有多少人就和他们拼了。有几次被打得奄奄一息,我差点想跳海,一死百了,幸好码头边一家小酒肆的掌柜待我甚好,夜晚发现我没有回酒肆的马厩睡觉,就会到附近去找我,至少有三次把我从鬼门关前救回来。我想我还是相当幸运的,虽曾颠沛流离,但总能遇到贵人相助。石掌柜、田叔和简大哥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 “我看你在言谈举止间很尊敬田叔,当他是个长辈。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十五年了。”耿烈微笑道。“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可是已经长得比他高比他壮。那一天我和三个码头边的地头蛇打架,他说他看我如初生之犊,毫无惧色,虽然挂了彩,但仍以气势逼走三个没能讨到便宜的大人,就觉得我是个相扑的可造之材。他请我饱餐一顿,询问我的身世,我说我爹可能是蒙古人,他就对我就更感兴趣了,问我想不想当船员,他可以为我向船长说项。我早就想当船员,那不仅可以航行到外地增长见识,更不用烦恼明天有没有搬运工作可做、下顿饭可有着落。我因此就上船开始我的海上生涯,也开始在田叔的教下学相扑。田叔是个相扑迷,他喜欢研究相扑的技巧,可惜他自己不够高大,所以他以指导我为乐。我十六岁时在他的鼓励下第一次参加比赛,到了十八岁才赚到第一笔奖金,二十岁时我在日本的相扑界已闯出名声,不断接受日本相扑好手的挑战。事实上我并不很喜欢相扑,只是将相扑视为一种赚钱的手段。赚到了足以买下一艘货船的金额后,我就退出相扑界。” “所以你和田叔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忆如说。 “说我把田叔当成爹也不为过。要不是有田叔拉拔我,我今天可能是明州一个爱找人打架的地头蛇。后来由田叔说给我听,我才明白当时我的确火气很大,气自己命运不济!气娘被杀,而凶手却逍遥法外;气娘是妓女,令我感觉羞耻;气自己是个不知爹是谁的私生子。如果不是田叔引导我,将我的火气导引至以相扑的方式宣泄,我说不定早就因打架杀人而身陷囹圄。” 忆如轻叹。“命运实在很会捉弄人。你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学童,一夕之间变成背负耻辱与怨恨的孤儿,难怪你心中一直有难平之气。我又何尝想得到在分别二十年后,我还能够见到我娘。为什么老天,不让我爹活到和我娘相聚?!” “不要怨命运。”耿烈轻声说。“我已经学到老天会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考验每一个人,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向横逆挑战,战胜了,你的命运就能转好,没有勇气去对抗命运的话,就永远只能做命运的奴隶。你不惜丑化自己、变了装,熬过了晕船之苦,终于得见可能是你娘的羽代夫人,你创造了你的命运,勇气可佳。” 她微笑。“当初你还不肯让我上船呢!那时我真怕你会把我赶下船。” 他含笑回答:“在善宝斋时,你说要让矮麻子代替你,我就怀疑你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因为你不像是会轻易妥协退让之人。矮麻子上船后一直躲在笠帽下,不敢抬头见人,身材又与你相仿,我就心里有数了。”他握起她的手,凝视着她柔语:“老天对我太好了,安排我遇到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那是我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女人。” “真的吗?”她嘟着嘴问。“在船上时你不止一次凶我。” “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太关心你的安全。同时我也必须用怒气来警惕自己,不准对你产生非份之想。” “为什么?” 他自嘲的撇撇嘴角。“我只是一个娼妓的私生子,而你就如下凡的仙女那样清丽雅致。” 她微笑。“我扮矮麻子的时候也清丽雅致吗?” 他莞尔。“没有。那时我好恨你脸上那些假麻子,破坏了你的天姿娇容。当你昏睡时,我把那些假麻子擦掉,感觉真是大快人心!” “那……我要是真变丑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她半羞半嗔的瞟他。 “不,”他搂她入怀。“在枫树林中丸野企业染指你,我才明白,我已经不能没有你。即使他们有武士刀,我手无寸铁,我也愿意为你和他们拼命。” 忆如心里甜滋滋的,摊软在他怀中。“其实那时我心里并没有很害怕,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会保护我。”他捧起她的脸,用眼波传送他浓浓的情意。“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要是我以后又老又丑呢?” “那我会比你更老更丑,恐怕你会先不要我呢。”他的脸更接近她,嘶声低语:“你要我吗?” 忆如羞得一张脸转成酡红,不知该往哪里藏,眼睛也不敢看他,看到他的喉结在蠕动。 “忆如,你要我吗?”他以加了蜜似的柔声轻语。 她大概连耳根都红了。“你要人家怎么说嘛!抱也给你抱过了,亲也给你亲过了,人家……”她羞得说不下去了。“我亲过你吗?” 他不认帐的质疑令她抬眼瞪他。那种事他居然会忘记!“在枫树林里,丸野他们走了后,我在你怀里哭,你……”“我亲了你的额头。” 她点头,以得理不饶人的目光嗔怪他。 “那哪能算亲。”他的头慢慢低下来,直到他的唇几乎碰到她的,在她唇上呢喃:“这才算。” 他的唇来回摩挲了她唇瓣一下,然后贴上。尽避心跳如雷,她还是感受到他的唇不可思议的柔软,与她的手所接触到的他坚实的背截然不同。当他温热的舌钻入她口中,她心悸得无法呼吸,昏眩地任由他的唇舌掠夺,可是这种掠夺极为缠绵、极为温柔、极为甜蜜,令她沉醉、令她神魂迷离、令她筋酥骨软。 “忆如……”他喃声呢哝。“你比甘露还香醇可口。” “呃!呃……”她不知所云的发出声音。全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呃……我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我们亲嘴会碍到别人吗?” “不会吧。”她还没完全回神过来,仍陶醉在他的吻里。 “我们亲嘴会遭天打雷劈吗?” “不会吧……”她已经昏头昏脑了,他还继续用他那两潭盛满了柔情蜜意的双瞳勾她的魂。 “那么……我们就能……”他再次贴上她的唇,却不再那么温柔,而是以存心融化她的热情,猛烈的需索。忆如浑身顿时暖了起来,心里头更像有把火在烧,越烧越旺,感觉自己快被烧熔了,他却还不罢休,吻得她无法呼吸。 不远处的鸡叫声惊醒了紧贴着的两人,他们骤然放开对方,眼中掠过短暂的苍惶,不解刚才怎么会那样失控。然后耿烈满心欢喜的笑开,忆如则羞答答的低头,赶紧坐离他远一点。 “忆如……”他的手又伸过来要握她的手。 她忙不迭的避开他,站起来。“不要……”她嗫嚅着慌乱的说:“会被人看到。”说完就匆匆离开中庭回房间。 雹烈抬头看天色。灰蒙蒙的天际已经开始出现鱼肚白。不知不觉的间,他已和忆如聊到拂晓。 他意犹未尽的闭上眼睛,轻抚白自己的唇,回想刚才吻她的甜蜜。生平第一次,他诚心诚意的感谢老天爷,因为她赐给他忆如;生平第一次,他积极的想活下去,享受拥有忆如的幸福。命运既然已经安排他和忆如相识相爱,就不会拆散他们吧? 长久以来悲观的个性使他忧心忡忡的皱起眉头。他该如何对付丸野,化干戈为玉帛呢? ***.转载整理***请支持*** 在期盼为羽代夫人画肖像的日子快点来到,与希望丸野忘了以相扑赛决定她命运的那回事的心理下,忆如每天的心情都纷乱复杂。她最快乐的时刻是:早上由耿烈陪着她走上南福寺,傍晚再由他陪着自南福寺走回永乐旅舍。虽然同行的还有姚大哥、四哥、馒头和阿冬,但是能走在他身边,一路上偶尔和他眉目传情,互相抛送几个微笑,她就相当满足了。有时候他们会故意心照不宣的落在其他人后面几步,耿烈找机会握握她的手、捏捏她的手,情意尽在不言中。她内心欣喜,可是怕被别人发现,总是作贼般的,红着脸轻轻甩开他的手,用眼神警告他别放肆。他当然也得顾虑到她的名声,所以虽然爱和她玩偷情似的游戏,但仍相当有分寸。 忆如发现他看她的目光在和美子面前格外节制。每次和美子在场时,耿烈好像连看都难得看忆如一眼。一连观察了几个晚上他都如此,忆如心里难免起疙瘩。 难道他和和美子有什么暧昧,怕万一和她眉来眼去时和美子发现,和美子会吃醋? 和美子侍候他时的盈盈笑脸和妩媚神情,根本就是不避人耳目的、当他是她丈夫那般的殷勤柔婉。 和美子每剥一只虾进耿烈盘中,忆如的心就抽痛一下。尽避耿烈直推辞,说他自己来,而他也的确动手自己剥虾壳,但和美子仍然执意为他服务。 和美子不知用日语对他说了什么,她那种并不刻意造作,却浑然天成的娇娆媚态,令忆如不禁心想:如果她是个男人,不免也会动心。今晚和美子和服的领襟较低,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背脊,多诱人哪! 为了一只虾子,那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推来推去,不知别人的感受如何。忆如觉得挺碍眼的。她低下头去,眼不见为净,想夹起盘子里的一小块豆腐,可是力道太大了,筷子把豆腐切成两半。她再试一次,居然又是如此。豆腐已经碎得没办法夹了。 她一向茹素,不沾荤腥惯了,当然不会去帮别人剥虾壳。耿烈和她爹一样,喜欢在晚餐时小喝两杯,忆如从来不曾帮爹斟酒,她当然也不会帮别的男人斟酒。看和美子执壶的姿势多优美多熟练呀!酒要烫到多温,茶要如何泡到恰到好处,这些忆如根本没兴趣学,素来不重口月复之欲与生活享受的她,宁可多花些时间去研究画艺,或多看些书册和佛经。 即使不懂日语,忆如也猜得到,和美子现在夹给耿烈吃的牛莠炒肉片,必是和美子亲手烹调的。在座其他男人享受不到佳人殷殷侍候的荣宠,不知他们做何感想? 也许他们不像她这么敏感,或者已司空见惯,根本没有任何感想。姚大哥、四哥和馒头边吃饭边讨论弘海大师所供应的木头材质,要用什么雕法和工具,才能刻得顺手;田叔在问阿冬船修得如何了。这两天田叔好像身体不舒服,没有出门。 这会裕郎和文音有点小争执,他们的娘只好暂时收起甜美笑容,为他们排解。 忆如闷闷的径自剥豆荚,吃里面的豆子。一个小毛豆荚,她懒得剥,想把里面的豆子挤出来,没想到用力过猛,豆子无巧不巧的飞到隔着桌角与她相邻的耿烈的盘子里。今晚是怎么了?连食物都与她做对?! 雹烈用筷子夹起那颗豆子,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豆子送进嘴里,边吃边盯着她,嘴角还浮现着难以言喻,却令忆如心跳瞬间加快的笑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她可没有一丝丝和别人别苗头、送东西给他吃的意思,可是她又不便解释。 他探手入怀,手很快就伸出来,放到桌下。 忆如接着感觉有东西在碰她的手,她低头看,他掌中推出一张小纸条,示意她接下。她本能的接住纸条,一抬眼碰上和美子的目光,忆如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不自然的对和美子笑笑,不知和美子到底看到了多少。 和美子如果曾有一刹那的错愕,那么她恢复得很快,也掩饰得很好,浅笑着说:“对不起,我先带两个孩子告退。”忆如还来不及和耿烈交换目光,田叔就问耿烈修船的进度。 忆如悄悄离席,进了房间,她才展开耿烈递给她的纸条。 “想你。深夜在中庭等你。” 她把纸条按在胸前,心儿怦怦跳。 每天朝夕都相见呢!又不是见不到她,想她干啥? 可是,其实她也不时都在想他的,不是吗?虽然朝夕相见,然而他们并没有机会独处,离那夜在中庭巧遇已经四天了,她每晚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去中庭碰运气,总是在枕上翻来覆去,终究因为脸皮薄,怕被别人碰到、怕滋生流言而作罢。白天不好意思去想的,夜里常在梦中一再出现。耿烈吻她,他们吻得如痴如醉,教鱼儿们羞得潜进水里,月娘也因不便窥视而藏入云层。正甜蜜绸缪之际,浅井丸野却突然骑着马冲来,撞开耿烈,抓起忆如上马背,扬长而去。不管忆如怎么挣扎,都推不开丸野肥大的身子。她高声叫着,警告丸野别乱来,她和他很可能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可是丸野听不懂她讲的话,他往后看,狂声笑着。忆如也跟着往后看,被马撞得灰头土脸、且显然受伤了的耿烈,仍一拐一拐的半跑着追来。丸野吆喝一声,他的两个手下便拉弓搭箭,当耿烈是只猎物般射杀他。 那个可怕的梦虽然只作过一次,却吓得忆如冷汗直流,也让她在接下来的两个夜里怕睡觉,唯恐再作同样的梦。那是不祥之兆吗?她总是安慰自己不是的,她成天面对着菩萨,为菩萨上彩妆,菩萨会保佑她的。不过,世事难料,爹不是一辈子都在刻佛画佛吗?结果却英年早逝,无法完成来日本的心愿,留下永远的遗憾。她又怎能寄望菩萨会佑她? 和前几天一样,文音和裕郎来找忆如和他们一起去泡汤。裕郎虽是男性,但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四岁孩子,他从小就和他娘一起入浴,见惯了女人的身体,忆如便也自然大方的和他们共浴,而且乐在其中。两个小孩常常中文和日语夹杂着说。他们的日语比中文流利,而且会在不经意间教忆如说日语,忆如也偶尔更正他们的中文发音。文音听说忆如落过海,坚持要教她游泳。六岁的文音在浴池里游得像一尾滑溜的鱼,裕郎的泳技也不差,他很气自己游不过姐姐,两人在浴池里不时打水仗。但每次战事方起,和美子就命令他们上去,不准再泡汤。反正浴池的水温热,不适宜游泳或泡太久。 才练习几天,忆如已经稍稍能游动一点,文音对她的成绩不甚满意,希望她能多练习,但和美子已在赶文音和裕郎出浴池。忆如这才发现今晚和美子异样的沉默,平常她脸上不时挂着的温婉笑容不见了。文音表示她还要再泡一下,和美子却近乎疾言厉色的用日语斥责她。忆如赶紧识相的乖乖步出浴池擦干身体。此时绷着脸的和美子和晚餐时巧笑倩兮侍候耿烈的和美子差别多大呀!难道是和美子那样露骨的表达情意,耿烈没反应,所以令和美子沮丧吗?或者和美子瞥见耿烈递纸条给她,因而不悦? 忆如对和美子这个情敌只有同情,没有敌意。任何跟耿烈相处过的女人,都很容易爱上他吧?和美子也该是个很容易吸引男人的女人,耿烈如果不曾爱上和美子,忆如倒觉得有点奇怪。 回房间后,忆如不知怎的,不想关在房间里等到深夜才去和耿烈相会。她今晚坐立不安的,恨不得能立刻投入他温暖安全的怀抱。或许是因为明天她就要去为羽代夫人画肖像,可以一整天面对羽代夫人,心情特别亢奋的缘故吧! 她穿上棉袄,不好意思太早去中庭等耿烈,便踱到旅舍的前院去。前院比中庭小一点,也是个漂亮的石头庭院。和美子的确把永乐旅舍打点得很好,干净、漂亮,料理也美味口可。虽然有几个女仆在帮忙,但主其事的和美子当居首功,能娶到这样能干贤淑的太太,是男人的福气,而耿烈似乎没这个福气。忆如却为了耿烈的没福气而微笑起来。“忆如。” 她转头看,叫她的人是桃柏青。她对他微笑。“四哥还没睡呀?” “还早呀,大哥在教馒头读佛经,我出来走走。今天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冷。”柏青到日本后,好像比以前更瘦一点。 “是呀!不过还是比我们泉州冷。”忆如回答。 柏青微笑道:“大概我比较习惯冷天气了吧,觉得今天冷得还算舒服,至少风不会刺骨。等我们回泉州,可能又要适应热天气。” “是呀!我还是比较喜欢泉州的温暖。耿烈说这儿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早上出门脚一踩进雪地,可能就陷了几寸深,得花点力气拔起来呢。” “忆如,”柏青靠近她两步,和她面对面,表情有点怪。“我看你最近和耿船长很亲近。你喜欢他,是吗?” 忆如哑然不知所措,愣愣的望着柏青微皱的眉和阴郁的眼神。她不是不知道四哥一向特别照顾她、宠爱她,他的目光经常追着她的身影跑,在爹病倒之前,他甚至模糊的试探过她的心意,她也委婉的表示过她会、永远当他是哥哥。但是现在,从他眼中的热度看来,他似乎对她还没死心。 她终于回答:“我们大家都喜欢他,不是吗?” “你明白我的意思。”柏青的脸色出现些许痛苦的表情。“昨天我瞧见他在路上握你的手,今晚他还给你递纸条。从你们凝视对方时的目光和微笑看起来,你们好像已经很好了。” 忆如蓦地胀红了脸。她转过身去,面对一株梅树,暗骂自己是傻瓜。她以为她和耿烈都掩饰得很好,没想到他们还是不够小心,被人瞧见。柏青和和美子都相当敏感,也许是他们俩比别人对她和耿烈多了一份关心和感情,所以能眼尖的察觉吧。 “耿船长几次救了我,我很感激他。”她说。 “我也想过,必定是因为那样,所以你对他从感激而产生情意。忆如,你知道……我……我不只当你是妹妹,我从十四岁进善宝斋当学徒,看到才七岁的你就喜欢……” “四哥,你不要说了,”忆如打断他的话。“我……” 柏青也打断她的话:“忆如,你让我说完,这辈子我也许再也没有勇气说。我平常做事急躁,可是每次面对你时,我就温温吞吞的,什么也不敢说,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还是一直偷偷喜欢你。你可知道,前几年每当有人上门来给你提亲时,我就提心吊胆,深伯师父或你会答应。当媒人败兴而去,我就暗自高兴。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守在你身边,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青睐,没想到……”他的尾音居然有点哽咽,没有说完就打住。 忆如转过身来看低下头的柏青,以充满歉意的声音说:“四哥,我知道你很疼我,我如果有亲兄弟,也绝对比不上你对我的好。或许我们今生无缘,让我只能当你是兄长。爹在的时候,我从不考虑要嫁人,爹失去娘已经够可怜了,不论什么原因,我都不会离开他。谁知爹竟弃我而去,我本来也以为我将奉献给画艺,既然生来就是茹素的命,做个在家带发修行、皈依三宝的居士也罢。哪知因缘际会,遇上了耿船长,要不是他两次奋不顾身的救我,现在的我可能已经至黄泉去与我爹作伴了。” 柏青轻叹一声,点点头说:“我懂,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自然会对他滋生情愫。他也的确是个令人赞赏的血性汉子。忆如,我只是想劝你,不要太快就对他投入太多感情,我们与他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个长年在海上生活的人,他的工作充满了风险,他能给你安定的生活吗?我不是故意要诅咒他,但是,眼前就有和美子必须独自扶养两个稚子这个活生生的例子给你看。你在下任何决定之前,必须三思。” 忆如深思着咬咬下唇,再抿了抿嘴,然后说:“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是我的命。” “还有一个问题。” 她以自光询问柏青。 “和美子喜欢耿烈几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们认识耿船长的时日尚短,不能确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但是,我真的为你担心,怕耿船长会不会贪享齐人之福。他对和美子如果没有特殊感情,怎会花大钱买下永乐旅舍,放心的交给她经营呢?” 忆如忙不迭的为耿烈辩解:“阿冬说过了,耿烈是为了报恩。和美子的丈夫为了救耿烈而死,耿烈觉得他有责任要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 “那么和美子又如何报答耿船长对他们孤儿寡母的照顾呢?阿冬私下跟我大哥闲聊的时候,笑着说他们曾恰巧在深夜时看到耿船长与和美子一前一后进风吕屋。” 忆如张大嘴巴,可是发不出声音来,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 “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对耿船长的感情。”柏青柔缓的说。“我只是尽我做四哥的本份,把我所听来的和我顾虑的,说给你听。忆如,你如果需要我帮你做任何事,我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摇摇手,神情呆滞的说:“你让我一个人安静的在这里想想吧。” 第九章 忆如在前院的一棵柿树下不知呆坐了多久,她听到自中庭传来一些喧哗声,想必是船员们陆续去泡汤。她开始想像耿烈的生活,这才发现前几天他虽然对她讲述过他的身世,但她对他的了解实在不多。譬如,她完全不知道他曾拥有过多少女人。 单纯如她,虽然平常接触到的多是佛门人士,但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每个月总有一两次会随井大娘上街,买点用品。繁华的泉州商埠,经常可以见到来自各地的船员,她就曾亲眼见过,几个打扮得娇艳妖娆的女人,烟视媚行,举止轻浮的当街勾搭两个肤色较黑的南洋人,她们大胆的行径,令忆如至今仍记忆深刻。 之前并不介意耿烈他娘出身娼门的亿如,此刻突然有点介意起来。不过,她更介意的是,耿烈是否和一般的船员一样,船每到一个港口停留,就找当地的妓女寻欢?他与和美子之间可有任何暧昧?不然和美子怎会大胆的当众对他撒娇,当他是丈夫那样、无微不至的侍候? 忆如的情绪顷刻间转为低落,她愿意相信耿烈对她是真心的,可是和美子如果是他的旧爱,那么她江忆如就是夺人所爱,那样她对得起和美子吗?再说,和美子无疑的是个贤妻良母,而她江忆如是个从来不曾下厨的素食者。以前她没有过要嫁人的念头,终日汲汲于画艺的精进,连针线都很少动过,她可有资格做人家的妻子? 或许她想太多了,耿烈又没有向她求婚,或许他根本还没有成家的打算。 当然会的,耿烈是个正人君子,在他那样亲密的吻了她之后,接下来当然会提亲,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怕就怕夜长梦多,浅井丸野不知会不会破坏她和耿烈的婚事。 忆如就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心情浮躁,充满了不确定感。等到她发现四周静得似乎连蛙鸣虫唧声都停止了,才缓步走向中庭。 别人该已入睡了,她悄悄的在阴暗的走廊上走着,尽量不发出声音。相对于走廊的阴暗,点着数盏石灯的中庭亮多了,忆如看到耿烈打开风吕屋的门走进去。他一向都这么晚才泡汤吗?还是因为约了她,所以今天特别晚? 正要步出转角,忆如听到轻微的步履声,她本能的、做小偷似的缩回脚,把自己藏进廊柱的阴影里。要是让人发现她半夜里在中庭等耿烈,那将多么不堪。她脸红心跳的庆幸着,前些天夜里她和耿烈在卿卿我我时没被人瞧见。 步履声的主人步入忆如的视线内,她讶异的发现和美子只着白色的浴衣,外罩深色的披风,打开风吕屋的门走进去。 忆如张大了嘴巴,脑中瞬间掠过许多想法。 他们是约好的吗?他们一向在风吕屋里约会?果裎相见?或许还…… 不!雹烈既然约了她在中庭见面,怎么可能又约了和美子呢? 可是,如果他与和美子之间是清白的,和美子怎会厚颜无耻的在这个时候进风吕屋找他?和美子稍早之前已经和孩子们一起泡过汤了呀! 忆如想像着他们两个在里面做什么……鼻头一酸,身体软软的靠在柱子上往下滑,泪水也沿着脸颊滑到肥边。 哪个男人拒绝得了和美子那样娇柔妩媚的女人?忆如见过泡汤时一丝不挂的和美子,男人一定都喜欢那样丰满可爱的女人吧?忆如不由得抚模自己相较之下显得扁平的胸乳。 她咬着牙,努力的站直,一步步、艰难的、自卑的走回自己房间。 等到头落到枕上,她的泪流得更快。可是一想到明天要去见羽代夫人,她就不敢再流泪,怕眼睛红肿。她不准自己再去想像此刻风吕屋内的风光。就当那夜与耿烈的交心深谈和热吻缠绵是一场春梦吧!他与和美子本就该是一对爱侣,是她意外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平静。 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去想爹和娘,他们的缘份是那么的短暂,她和耿烈的缘份更是短得可怜。唉!其实如果她能及时抽身,能及时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就结束那短暂的缘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她屏息倾听着,判断那是和美子回房间的声音。她不禁轻声为和美子叹气。耿烈怎不光明正大的与和美子结婚呢?这样偷偷模模的,对和美子太不公平了!他可知道不知轻重的阿冬已经在散播谣言,要是传得人尽皆知,到时候教和美子的脸往哪里摆,文音与裕郎又情何以堪? 雹烈可还记得他与她的深夜中庭之约?他在那里等她吗?忆如本已收干的泪不由得又流了下来。她该去见他,要求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吗?然而纵使他信誓旦旦要斩断与和美子的情丝,她的心能安吗?相见又如何,徒然使心更乱更痛罢了!相见争如不见!虽然躲不了他一世,但此刻她绝对无法平静的面对他,那么,能躲他一时就先躲了再说吧。 ***.转载整理***请支持*** 迷迷糊糊的,似乎睡了会儿,又似乎没完全睡着,一听到鸡啼,忆如还是和平日一样早起。梳洗的时候,她被自己苍白的脸色和浮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她这副模样怎能见人?尤其今天要去见羽代夫人。 她着急的不停用手指绷紧眼皮,希望眼睛能尽快消肿,但是成效似乎不大。幸好井大娘曾硬在她的行李里塞了些胭脂水粉。忆如以她擅于丹青的妙手,仔细的为自己上粘;结果效果还不错,看起来有精神多了。不过,她的头痛仍驱除不了。 她可能花太多时间妆扮,在她整理画笔和颜料的时候,女侍来通知她,羽代夫人派来的轿子来接她了。她匆匆收拾东西,背起布袋,走到前院,那里停了一顶轿子,还有四个轿夫,和一位忆如曾在南福寺见过的中年女仆。她本以为要走路去领主馆,没想到羽代夫人会派轿子来接她。 “需要我陪你去吗?”本来在和女仆以日语交谈的耿烈转过身来对忆如柔声说。 忆如诧异的看到他双眼明显出现血丝,脸色也失去平日的光泽,他的眼神则向她传递问号。她顿时感到心疼又愧疚,昨夜她失约了,他等了她一个晚上都没睡吗?可是她立即武装自己的心防,不准自己心软,宁可让他误会她无情,也不要让这段可能没有圆满结局的感情错下去。 她以冷淡却客气的语调说:“不用,谢谢你的好意,耿船长。我相信羽代夫人会保护我的安全。” 他的表情流露着掩不住的失望,他迟疑了一下,再轻轻的点头。“我刚才跟这位加藤桑说过,丸野少爷见过你,请她多留心,她答应会照顾你。” “谢谢。”忆如低着头,逃避他眼底的柔情。 加藤桑掀起轿帘,用日语说:“请。”忆如便上前,坐进轿子里。她还真是大姑娘上轿,生平头一遭,可是并非上花轿,而是上羽代夫人的私人软轿。耿烈那憔悴的神色和含情的目光令她动容,令她好想投入他怀抱,和他把她所有的疑虑和猜忌都说清楚。可是她怕,她怕万一听到的是她不想听的,那么她的心会更痛,会永远也没有办法平复。 领主馆十分气派,比永乐旅舍大上十倍不止,比耿烈还要高一截的土墙,把整座领主馆围得像一座小城,墙外有濠沟围绕,必须经过一座木桥才能抵达大门,而桥的两头都有佩戴武士刀的武士们守卫着。 进了领主馆,忆如才真正感受到浅井大人的势力。她从轿子里看出去,数十个人在一大片空地上互相以木棍搏击练武。练武场后面的远方有个大得惊人的谷仓,一辆马车正在谷仓前卸下货物。另一边是个长形的、见不到尽头的马厩。 轿子经过了好几幢大房子,才终于在一个清幽雅静的庭园前停下来。加藤桑领忆如步行入内,一身华服的羽代夫人在矮桌前阅读佛经,听到她们接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对忆如嫣然一笑,然后站起来迎接她。 忆如步上台阶,月兑鞋进入以榻榻米铺成的房间。她注意到永乐旅舍的榻榻米是以黑色棉布缝边,领主馆里的榻榻米则全以华丽色调的锦织布料缝边。光是这个小地方,就可以得知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差异有多大。 “在这里生活得还习惯吗?”羽代夫人亲切的招呼忆如坐。 “还好。”忆如回答。 一个年轻女仆端个托盘进房间,托盘上除了茶壶和茶杯之外,还有柿饼、纳豆、梅干和麻薯等。 羽代夫人亲自为亿如倒茶,请她吃点心,像个熟稔的长辈那样和她闲话家常,完全没有贵夫人的架子。 “夫人的中文讲得相当好,”忆如试探的问:“夫人在哪里学的?” 羽代夫人原本柔和的微笑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浅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学的吧。你大概听说过,我曾丧失记忆。” 忆如轻轻点头。“夫人一直没有恢复记忆吗?” 羽代夫人凝视着忆如,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嘴角却颤动了一下。“没有。有时候……”她小心翼翼似的,想了想,再接着说:“我会作一些梦,我不知道那些梦是我过去的记忆,还是无意义的梦。” “夫人梦见什么?”忆如紧张的问。 “我……”羽代夫人欲语还休的轻轻摇头,然后绽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画了?” 忆如立即明白自己太放肆了。她一厢情愿的当羽代夫人是她娘,差点忘了对领主夫人应有的礼貌。于是她恭敬的说:“是的,夫人。” 但她是如此的急于解开心中的谜团,因此稍后她一边为夫人作画,一边与夫人聊天时,仍然忍不住试探的问:“夫人去过中国吗?” “我……”羽代夫人微皱眉头,犹豫一下才回答:“我不知道。” “夫人曾梦见过去过中国吗?”忆如换了个方式问。 羽代夫人像面对不懂事的孩子那样无奈的笑笑。“你好像对我的过去很好奇。” “是的。当我听到您的故事后,我就一直在想,失去记忆、忘记前尘往事,是什么样的感觉?那一定是像孤独的站在浓雾中,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羽代夫人轻叹。“的确。浅井大人初识我的时候,也是因为我是个谜样的女人而对我产生兴趣。中国人说人生的际遇都是命中注定的,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夫人有没有想过,或许在您失去记忆之前,您曾经结婚生子?”忆如大胆的问。 羽代夫人的表情突然转为凝重,她紧闭嘴唇,没有回答。 “请夫人原谅我这么问。”忆如不顾一切的一吐为快。“我娘是日本人,二十年前她自中国泉州回日本探母病时因船难而失踪。而夫人二十年前在海边获救却丧失记忆。”她流下泪来,激动得画不下去。她放下画笔,跪坐到羽代夫人面前。“夫人会说中国话,夫人请弘海大师到泉州聘我爹刻佛像,诸多巧合,使我不禁猜想,夫人可能是我失踪了二十年的娘,二十年来我日夜思念的娘!” 羽代夫人的眼中也泛出泪光,她伸手轻抹忆如的泪。“你这个冲动的孩子,浅井大人如果听得懂你这番话,即使你是女人,他也可能杀你。” 忆如浑身一僵!“为什么?他如果爱你,应该会爱屋及乌。” 羽代夫人摇头。“你太不了解他了。他是个猜疑心重、占有欲极强的人。我了解你思母心切,我也乐意在你待在长冈的期间和你多见几次面,其余的,你就不要再说、也不要再问了。你心里的疑问越少人知道越好,传出去的话,对你会很不利。” 忆如对她这样的表示极不满意,只要羽代夫人承认是她娘,她宁愿被浅井大人杀死。她张开嘴巴还想问,可是羽代夫人那含泪的目光中有怜惜、有痛苦、有无奈,复杂得她无法一一解读。一想到羽代夫人不愿明白承认可能是为了保护她,即便有再多的不满,她也只好咽下去,不忍再逼问羽代夫人。 羽代夫人自宽袖里取出一条小小的柔软方巾为忆如拭泪。于人快送午饭来了,别让她们感到奇怪。我茹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素食。” 忆如的泪又掉了下来。“爹说我打从娘胎就吃素,直到现在我一吃荤食就会吐出来。” 羽代夫人再也忍不住泪似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换忆如接过白色的小方巾为她拭泪。 羽代夫人握住她的手,凄美的微笑。“我所能为你做的,只是写信给浅井大人帮你解决丸野的事。大人一直希望带丸野去京城历练,同时找门当户对的闺秀为他配婚。我怕丸野去了会受到他同父异母哥哥们的排挤,几次拖延着。我想,现在该是放手让丸野出去闯荡的时候了。” 忆如无法想像,丸野那种恶霸,羽代夫人居然还怕他会被人欺负!天下父母心就是这样吧?坏蛋丸野享有如此丰沛的母爱,而秉性善良的她却连想叫一声“娘”都不行,教她如何能不怨?她却还得噙着泪说:“谢谢你,夫人。” “不要哭了,把眼泪擦干上羽代夫人捏捏她的手,递给她方巾。“告诉我,你二十一岁了,为什么还没有出嫁?你爹不曾为你找婆家吗?” “是有些人上门提过亲,我全回绝了。爹在世的时候,我只想陪着他。” “现在呢?你得为你的终身打算。” “我在心里把夫人当成我的亲娘,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永远陪着夫人。” “别说孩子话了,那是不可能的事。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忆如低下头去,抿了抿唇才说:“没有。” “你的表情不像没有。既然你在心里当我是你娘,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忆如站起来,慢慢走回画板前。这一刻她才更正明白,每一个人都会遇到心里有苦衷,不便畅所欲言的时候。她轻声道:“我心里曾经有个人,现在已经淡了。”她拿起画笔,眼睛却蒙上雾气。真的吗?她对那个人的感情已经淡了吗? ***.转载整理***请支持*** 忆如坐轿子回到永乐旅舍时已经天黑了,大伙儿在等她回来吃晚饭。羽代夫人要她带回一盒羊羹与她的朋友们分享。她打开羊羹盒,假装没有看见耿烈热切的眼神,微笑着看文音和裕郎津津有味的吃着这难得一见的精致点心,一边对姚大哥和四哥简略报告羽代夫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是她娘。然后她说她离开领主馆之前才用过茶点,不会饿,倒是累了,想早点睡觉,说完便告退回房间。 她的确又累又困,几乎一闭上眼就睡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雹烈和平常一样陪他们走到南福寺去。她紧跟着姚大哥和四哥走,补充说明昨天她和羽代夫人相处的情形。他们很高兴听到羽代夫人愿意为她解决丸野的问题。耿烈默默不语,没有发表意见。忆如很想看看他的表情、了解他的反应,但她努力忍下那个冲动,硬是不去看他。 单独进了观音殿,看到熟悉的观音菩萨,忆如的心情才平静下来。月兑了棉袄,挽起袖子,她开始工作。世事难料,她身上还穿着他送的背心,他们的感情却已起波澜。她的心本如明镜台,根本没有必要去惹感情的尘埃,徒增困扰。可是,她又怎忘得了耿烈那柔情的目光、深情的拥抱与热情的亲吻?! 听到脚步声,她转头去看,是耿烈。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她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心儿怦怦跳。 “忆如,”他直走到她面前才停步,两只眼睛仿佛燃着烈火,烧痛了她。“我感觉你在逃避我。” “没有。”她转回身去,继续描绘观音菩萨的衣服,希望她的手帮帮忙,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抖。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所以你前天夜里没有去中庭?” “没有。我只是……不想去。”她的声音软软的,显得理不直气不壮。 “一定有的。”他绕过观音菩萨的肩膀,又站到她面前。“我想来想去,你对我的态度会突然改变,只有一个可能。你看到和美子跟着我进风吕屋,你以为我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不是?” 她咬着牙不搭腔,低头假装若无其事的拿笔蘸颜料。 “你……”他夺走她的画笔。她仍倔强的不肯抬头看他。他拿她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我发誓我是清白的,我从不习做出对不起简大哥的事。和美子希望我能做文音和裕郎的继父,但我一直敬她如嫂。”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个像和美子那样贤淑温柔的女人,为什么会厚颜无耻的挑一个男人沐浴时去见他?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爱他。和美子一定很爱他。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和美子对你的情意。被能干体贴、懂得侍候男人的和美子深爱着,是你的福份,你应该懂得珍惜。”忆如平静的说。 “你说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合着危险的怒气。他一手握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你要我接受和美子的感情?那我们的感情呢?” 她淡淡的说:“我想过了,我们并不适合。” “我不信,你的理由太牵强!”他的表情夹杂着愤怒、挫败与惨痛。“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失去理智,现在我清醒了。” “我不明白……”他无法置信的摇头。 “我想我对你的感激多于感情,幸好我及时想清楚。我不适合做任何人的妻子,我只适合做个画师。我到长冈来是为了找我娘,现在找到了,我已经很满足。” “难道我对你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他的声音已近哽咽,眸中的痛苦令忆如差点无法保持冷静。 “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他放开她,打断她的话,怒道:“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是你的感情!” 忆如努力把眼泪往肚里吞。“很抱歉,我能给的只是感谢,不是感情。你就当我是个冷淡无情的人,我在乎的只是亲情和工作……” 他再度打断她的话:“你绝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天晚上你在我怀里娇羞妩媚,灿烂如花,你紧抱着我……” “不要再说了!”她的泪水就快决堤了,他为什么还不快走?“你一定要我说尽难听的话才甘心吗?好!我说!我爹是泉州知名的雕刻大师,我娘是日本的文臣之女、领主夫人。你爹呢?你娘呢?你懂了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他退后一步,脸色刹那间转为吓人的苍白,仿佛她在他的心口刺上致命的一刀。然后他僵硬的转身,举步维艰的向门口走去。 忆如不敢转身看他的身影。她再也没有力气了,蹲到地上去,弯起手指塞进嘴里,制止自己哭出声音。她这样做是对的。他和文音与裕郎处得多好呀!他们需要他做他们的继父,他也需要和美子那样的妻子。 那天黄昏的时候,耿烈意外的没有来南福寺陪他们走回永乐旅舍,而由另两位魁梧的船员护送他们。 松青问阿冬:“耿船长另有要事吗?” 阿冬摇头。“他喝得醉醺醺睡着了。” “耿船长常常喝醉吗?”柏青问。 阿冬又摇头,皱着眉头说:“我以前从没看他喝醉过。他不准船员们白天喝酒的,今天他却自己坏了规矩。他好像有心事,田叔和和美子问他好几遍,他都不讲,闷着头直喝酒,好像存心把自已醉死。” 忆如沉默的走着,不置一词。 ***.转载整理***请支持*** 接下来的几天,耿烈好像不空消失了。他不再陪松青他们来回南福寺,也不再出现在餐桌上,忆如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还住在永乐旅舍里。她知道她伤他甚深,她以为他会向和美子寻求安慰。事实不然,和美子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少了耿烈与和美子的笑语的晚餐,气氛变得沉闷。 忆如深感愧疚,觉得自己鸠占雀巢,该离开的人是她,而不是耿烈。现在她只希望能赶快把工作做完,赶快回泉州,永远不要再见到他,她的心情才能平静下来。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能留在长冈,时常和羽代夫人见面。 柏青没有再私下找她谈,不过她知道,他默默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现在他成了晚餐桌上话最多的人;他刻小木偶给文音和裕郎,文音的那个是细眉小眼、樱桃小嘴,长得很像文音的女木偶;裕郎的是和裕郎一样牙齿还没长好的男木偶。两个小孩都爱死了他们的木偶礼物,央求柏青叔叔再刻一个妈妈木偶给他们。柏青笑着答应一定会刻一个穿和服的和美子妈妈木偶。自从耿烈失踪后,几天来都板着脸的和美子终于露出笑容。 一天傍晚,忆如一行人自南福寺走出来时,听到蹄声雷动。 “浅井大人回长冈了!”阿冬说。 不一会儿,他们就远远的看到通往领主馆的另一条路上尘烟滚滚,一队大约有二十几骑的人马,浩浩荡荡的疾驰而过。 忆如担心两天后的旬日,因为浅井大人回来,她无法去领主馆见羽代夫人。不过她也满高兴的,希望浅井大人回京城时能把丸野带走,解除她的心头大患。 听阿冬说最近耿烈都睡在船上。自从耿烈买下永乐旅舍后,他第一次这么奇怪。大家都在猜是不是耿烈与和美子之间有点不愉快,但谁也不敢当面问耿船长。 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用早餐的时候,永乐旅舍来了个贵客——高仓武士。他不是来找和美子的,而是来找耿烈。高仓武士传达浅井大人邀请耿船长次回到领主馆去与丸野少爷比赛相扑的讯息。如果有其他中国人想和日本武士比赛相扑也一并欢迎。浅井大人保证所有进领主馆参赛或参观的中国客人都能安全返回。还有,赛后浅井大人要请雕刻师傅们吃饭。 忆如听得头皮发麻。羽代夫人还是阻止不了丸野与耿烈比赛相扑,而她就是奖品。羽代夫人可能怕触怒浅井大人,不敢说出忆如的身份。但是,万一耿烈输了,难道她就真的要成为丸野的玩物吗? 忆如恨不得能立刻跑去见羽代夫人,可是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样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使得羽代夫人难堪。 那天晚上晚餐过后,耿烈回来了。忆如在房间里就听得到和美子兴奋的叫声。莫名其妙的,忆如的泪水一下子就蹦出眼眶。这些天她已经尽量努力的不去想他,想不到一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就又心乱如麻。 她不安的在榻榻米上来回走了十多趟,好想好想找个借口走出房间去见他,想得她浑身都痛。可是,见了又如何?万一她控制不住自己,掩饰不了潜藏的感情,那这十回来的努力岂不白费? 再说,耿烈可能已经再也不想见到她这个恶毒的女人。他没有赶她出永乐旅舍已经很仁慈了。 再说,他可能想通了,接纳她的建议,觉得还是体贴入微的和美子比较可爱。人家久别之后重逢,可能有讲不完的话,听和美子那兴奋得不自觉出口的一连串高吭日语就知道。 那天晚上,忆如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连例行的泡汤都免了。她像只乌龟缩进壳里,没有脸见人。万一明天耿烈故意把她输给丸野,她也认了,是她自己先不要他的,怨不得人。 等到四周都完全静谧了,她仍不能成眠。最后摒除杂念,不断默念诵心经,才终于入睡。 第十章 一个戴着小帽、穿着锦衣的裁判走上献台,原先喧哗的人声瞬间静止,大家都屏息静待这最后一场,也是最主要的一场相扑赛。先前的三场比赛,牛老大获胜,牛老二、牛老三都败给日本武士。 忆如与羽代夫人和几位武士的女眷坐在一起观赛。她紧张得手足冰冷!看场子里的丸野和耿烈都赤果着上身,腰下围着兜档布,露出臀来。丸野一身白色的肥肉,他一动,硕大的胸乳就跟着颤抖,相较之下耿烈的肌肉非常精壮,他那身麦色的皮肤与他黝黑的脸差不多,必定是经常接受阳光的洗礼。 丸野一副信心满满、势在必得的模样,他嘴角挂着浅笑,看向他父亲。浅井大人发须都半白了,眼袋上的一双眼却仍精明锐利,显得不怒而威。 雹烈的目光向忆如射来,令她差点颤栗!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似乎隐藏着怒气。忆如的心中一痛,他瘦了!脸颊的肉消了一点。是她害的吗?他怪她吗?他会故意落败以报复她吗? 裁判举起手来,耿烈凝视着丸野。裁判的手一放下,耿烈突然就像一只暴怒的熊,以锐不可挡之势,扑向丸野。丸野抱住雹烈扭动,似乎想抱着耿烈转身,可是耿烈的脚步踩得很稳,丸野转他不动,反而被耿烈抱起摔开,丸野身体斜倾,耿烈趁势一推,丸野就面朝下,半个身子扑出白线外,他迅速翻身,但肚子已沾上白粉。裁判拉高耿烈的手,宣布耿烈获胜。丸野懊恼的顿足捶胸、怒吼咆哮。这场相扑赛竟这么快就结束,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与前三场的缠斗不休截然不同。 在场的中国人全为耿烈欢呼叫好,耿烈没有狂喜之色,仅仅牵动嘴角,淡淡的笑。他瞟向忆如,她脸上挂着泪,以唇语对他说:“谢谢。”他随即转头去看走进场子的浅井大人。 “我听说犬子是以一个女人当彩金跟你比赛相扑。”浅井大人用日语对耿烈说。“她在哪里?” 雹烈看向忆如,她茫然不知浅井大人在说些什么。羽代夫人站起来拉忆如的手。“跟我来。” 忆如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她紧张的任由羽代夫人拉着,走进场子里。 “就是她吗?的确很漂亮,犬子的眼光不错。”浅井大人拉起忆如的另一只手模了模,惹得众人轻笑。忆如勃然变色,正想甩开他的手,他却把她的手拉到耿烈面前。“她是你的了。” “他说了什么?”忆如问耿烈。 “他说你是我的了。”耿烈仍然没有喜色!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忆如怒道:“我又不是他的东西,他没有权利把我赐给你!” 雹烈总算笑了,他用日语说话,显然是把她说的话翻译给浅井大人听。 浅井大人听了不悦的皱眉,正要开口,羽代夫人抢在他之前说:“大人,别忘了,她不是长冈人,她是中国人。” “喔,那么,我把她交给你了。”浅井大人拉忆如的手去碰耿烈的胸膛。“其余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忆如的手像被耿烈的肌肤烫到那样,急忙缩回来。她低下头去,羞得无地自容。 她的动作引来观众的笑声,浅井大人还火上加油道:“看来像只母老虎,可是又好像很害羞。耿船长,你自求多福吧。” 忆如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不过她心里有数,她可能是他们取笑的对象。她无助的转向羽代夫人。 羽代夫人微笑着柔声说:“大人,我们该宴请耿船长和中国师傅们。” “好,走吧!” 那一顿饭忆如吃得很别扭,因为丸野显然输得很不甘心,即使语言不通,也不时来调戏她,要她吃荤食、要她喝酒,她一律摇头。但他还是不断的逗弄她,一下子夹走她盘中的菜去吃,一下子又把他的素菜分给她,像个顽皮的大孩子。他娘制止他,他就装出撒娇的表情,好像在表示他是好意,没有恶意。他在他爹娘面前尚有分寸的赖皮胡闹,与那日在枫林里的蛮横霸道,一个像被宠坏的贵公子,一个像胡作非为的土匪。 忆如和松青、柏青因为不懂日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当然多半沉默着。日语流利的耿烈却也相当沉默,只有在必要时才翻译,或被问到什么事时才开口。忆如几次尴尬的想避开丸野的骚扰时,不自觉的向耿烈投去求救的目光,他却视而不见的做壁上观,要不然就假装没看见,径自喝酒。 她曾那样羞辱他,他没有故意输掉相扑赛,没有回赠难堪以报复她,已算宽容了,她又岂能奢望他再施予援手?他恨她吗?她万万不希望他恨她。 她怀疑他是否在和她玩目光追逐的游戏,她看他的时候,他就撇开目光;她不看他的时候,却感觉他的目光刺着她。有两次她突然瞄向他,第一次他有点错愕,但为时甚短,他立即低下头去跟坐在他旁边的田叔讲话。第二次他瞧着她的目光被她逮到,他不慌不忙的微微冷笑,慢条斯理的剥蟹脚,仿佛在说:他对食物的兴趣比对她大得多。 要不是有一次被她发现,他怒目瞪着抓起她发尾把玩的丸野,她会以为他真的完全不在乎她、不管她的死活了。而她在乎他的程度,比她愿意承认的还多得多。今天他如果没有打败丸野,她不敢想像后果会如何。羽代夫人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她落进丸野手里,但是总免不了一番麻烦。耿烈赢了,化解她的危机,她实在应该谢谢他,可是他表现得近乎讨厌她的样子,她怕她找他讲话会碰得一鼻子灰,只好另找机会再说。 当他有意躲她的时候,机会很难找。第二天,她从南福寺回永乐旅舍时,和美子居然说她刚刚才从港边送走耿烈的船回来。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的走了。忆如听到消息的刹那,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他终究还是不在乎她!可是,他本来就没必要向她交代行踪,她凭什么以为他还会再接近她?她本来不就希望和他疏远,继而和他毫无瓜葛吗?现在他遂了她的意,她为什么还不满足? 忆如一向抱着虔诚严谨的态度工作,而且乐在其中。每次面对佛像,她的心情都非常平静,即使是爹病重时,只要在佛像前默祷,她的心就会得到安宁。奇怪的是,这次不灵光了。她还是尽可能专心工作,但是,不时会去担心福星号会不会遇上强风?会不会碰上倭寇?和美子的丈夫死于海盗刀下,耿烈不会那么倒霉吧?不会的?他很快就会平安回来。万一风太强吹断船桅,接下来的船桅刚好打中他……万一浪太大把他卷起冲进海里……万一……天哪!不会的!她太杞人忧天了!他认识她之前不是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吗?可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去胡思乱想。 放旬日假,她去领主馆,羽代夫人察觉她不对劲。她强颜欢笑,硬说没事。浅井大人已带丸野进城。据羽代夫人说,上次浅井大人本来要逼丸野取消与耿烈的相扑赛,但是丸野表示可以取消忆如这个赌注,但一定要比赛。 “耿船长赢了丸野,浅井大人是否不悦?”忆如问。 “没有。”羽代夫人回答。“大人早就考虑到,耿船长赢的话,可以挫挫丸野的锐气,刺激他更努力的习武。丸野赢的话,可以增强他到京城磨练的信心。虽然浅井大人会派人时时保护丸野,但丸野也该有自保的能力,我其实并不很为他担心。倒是你令我有点担心,你瘦了,而且看起来很忧郁。”羽代夫人眉宇间一向惯藏的忧郁反而消散了此了 “可能是因为乡愁吧。” 回到永乐旅舍后,知悉松青、柏青、馒头与和美子母子等一起去钓鱼未归,整个旅舍显得冷冷清清的,忆如感到空虚又寂寞。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令她闷闷不乐的原因不是乡愁。 她坐到曾与耿烈共坐的石椅上,喃喃念着:“平生不识相思,才识相思,便患相思。”念着念着,泪珠涟涟不断滚落。 为什么?她来长冈的目的已经达到,羽代夫人虽然无法承认是她娘,但与她谈话时的神情语气,明明已当她是女儿。她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强烈的渴望得到更多?她想得到的是什么?是她推却过的情爱吗?她自以为已慧剑斩情丝,为什么没斩干净? 那天晚上,她发现和美子比她快乐多了,一度变得沉默的和美子,已经重拾欢笑,而且忆如发现,柏青似乎成了和美子殷勤侍候的新对象,只是和美子做得不像她侍候耿烈时那么明显。” 忆如被自己这个新发现吓了一跳!可能吗?柏青与和美子?她又连续观察了几个晚上,觉得越来越有可能。文音与裕郎都很崇拜柏青,他们想要什么,柏青便能刻出什么给他们,十二生肖都刻齐了,接下来要刻孙悟空、唐三藏和猪八戒,他们的娘也兴致勃勃的陪他们看柏青雕刻。 又过了一个旬日假,和美子估计耿烈他们该回来了。可是一天过了又一天,忆如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还是没盼回他们。 忆如没有和和美子深谈,因为耿烈不在永乐旅舍后,她隐约感觉和美子对她似有一点点敌意。她开始后悔,那天晚上她或许太冲动了,没有好好听耿烈解释。也许和美子对耿烈真的只是一厢情愿,也许他们两人根本从来不曾有过暧昧,也许耿烈真的拒绝得了和美子的诱惑。如果是真的,那他堪称圣人,她居然还那样恶劣的鄙夷他。换成她是耿烈的话,付出一片真心,得到的却是嗤之以鼻的讪笑,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她真的很佩服和美子,那段海员妻的日子,和美子是怎么度过的?换成是忆如的话,她会终日心惊胆跳、恶梦连连,深怕盼到的是令人心碎的噩耗。一场海难使得她娘二十年来音讯全无,现在虽然得见,却囿于形势,不能相认。这样的故事绝不能再在她的生命中重演。 连和美子也开始担心了,每天晚餐时都要叨念一遍:按理说耿烈的船几天前就该回来了,怎么会迟了呢?该不会出事了吧? 忆如每听一遍就惊恐一遍。耿烈此刻在哪里?他被漫无边际的汪洋吞噬了吗?他葬身海底了吗?不!他不能死!他以为她真的蔑视他,如果他就此辞世,那么她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是个聪明人,他怎么会不懂她的心呢?她那日之所以会用刺人的话语伤他,其实是为了他与和美子、文音和裕郎着想呀!她明白他会痛苦一阵子,但尔后他一家人和乐幸福时,他终会了解还是和美子适合他。 然而情势的转变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做梦也想不到,柏青和和美子居然在短时间内就亲近了起来。由他们的眼神和态度看来,可谓郎有情妹有意。忆如对这桩美事当然是乐见其成。但她好像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她拒绝柏青,柏青心里多少会有疙瘩。和美子认为是她夺走耿烈,对她不免心存芥蒂。而她当初选择自我牺牲,对耿烈说出那么绝决的话,已覆水难收。 如果耿烈能平安回来,她拉得下脸向他赔罪吗?她的道歉弥补得了他受创的自尊吗?他还要她吗?还是他宁可、或已向别的女人寻求安慰? 天气冷得令忆如无法再坐在中庭思念耿烈。一有余暇,她就关在房间里担心他的安危,逼得她快疯!因而她以画画打发漫漫长夜。手忙着画,脑子也忙着想。也许这样最好,长痛不如短痛。痛过这一次,与他断个干净,以后就不会再痛了。否则往后的几十年,如果他每次一出海,她就得揪着心、寝食难安,那样的痛苦她实在不顾去招惹。 旬日又届,照理忆如应该很高兴能再去领主馆见羽代夫人,今天她应该可以完成羽代夫人的画像,以后也许再也没借口去见娘了。可是她一早醒来,竟有点意兴阑珊。因为耿烈已经整整离开一个月了,生死未卜,她只想痛哭一场,没有心思做任何事。 不过,她还是勉为其难的起身梳洗更衣。就在她食不知味的喝着粥时,一个女仆来通知她领主馆的软轿来了。女仆再以日语对和美子说:“轿夫说他们刚才下山来的时候,看到福星号快进港了。” 已经稍微听得懂日语的忆如,冲动的想跑到码头去迎接福星号,她想尽快知道耿烈是否无恙。可是,轿夫们已在等她,她只好压下冲动,乖乖的坐进轿子。 轿夫们爬上山坡,在远远看得到码头的地方,忆如不畏寒风掀开轿帘,果真看到福星号即将进港,而站在船头那个高大的熟悉身影就是耿烈。 她忐忑了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暗自喜极而泣,同时也乐极生悲。情根已在不知不觉中深种,她能跟他断个干净吗?此刻她恨不得能扑进他怀里,倾诉别后的思念,然后请他原谅她。 敏感细腻的羽代夫人看出忆如的怪异。“忆如?” 忆如回神过来。“啊?”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没有呀!” “没有的话你不会发愣了半天。” 忆如尴尬得面红耳赤。 “我来猜猜。我听加藤说,福星号回来了。你想去见耿船长,是不是?”羽代夫人微笑着柔语。 忆如张口结舌,满脸胀得通红。“没有。” “没有的话你的脸不会这么红。其实上次在宴席中,我就看得出来你和耿船长之间有情怀。我一直在观察,你们两人的目光很奇怪,像在捉迷藏。你们仿佛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心意,可是却在短暂的几瞥中完全流露。丸野捉弄你的时候,耿船长冷冷的做个局外人,可是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怒火和妒火。” 忆如轻叹。“如果我们之间曾有过什么,也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羽代夫人讶问。 “我……是我的错,我对他说了很刻薄的话……”忆如不禁哽咽。“我伤透了他的心,他不会原谅我了!”泪水流下脸颊,她急忙在泪水滴到绢纸之前抹掉。 “他说他不原谅你吗?” “没有。我伤了他之后,他就几乎避不见面。” “你后悔了吗?” 忆如实在不想掉泪,可是不争气的泪水却流得更快。她掩面不语,等到能够控制情绪了,才放开掩着脸的手,淡淡的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也许这样最好。” “很多事情应该把握时机去做,才不会后悔。”羽代夫人意有所指的说:“我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在一开始梦见过去时就想办法求证,而过于犹豫,一再怀疑那是梦或是真。蹉跎了些时日,因此见不到我想见的人。”她低下头去,尾音已近呜因。 忆如明白她在说她爹,她激动的握住羽代夫人的手,轻声叫:“娘。” 羽代夫人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对她微笑。“我想在我正式收你为义女之前,你还是叫我羽代夫人的好。你明白吗?”她也紧握忆如的手。 忆如点头,眼泪跟着滴落。她终于得偿宿愿,叫娘了!羽代夫人不啻已经承认了她的身份。 “你愿意吗?” 忆如用力的点头。“我当然愿意。” “那么我今天晚上就写信告诉浅井大人,我想收你为义女。过去的事情还是别让他知道的好,否则会滋生无谓的困扰。你也要谨言慎行,不要张扬。” “我懂,羽代夫人,我会小心的。” 羽代夫人爱怜的为亿如拭泪。“那我们把画画完吧,下个旬日我一样会派轿子去接你。” 接近中午的时候,画已完成,羽代夫人离开一会儿,让忆如做最后的润饰。画中的羽代夫人含笑直视前方,端庄秀丽,神情显得愉悦又满足。送上午餐的女仆们呼伴来看画,大家都称赞忆如画得真好,画工精细灵活,夫人好似随时可以从画里走出来。 傍晚,忆如边和羽代夫人闲聊,边享用点心时,女仆通报耿船长来了。 忆如的心跳霎时狂乱起来,紧张得四肢僵硬。 “喔,请他进来吧,叫他把东西拿进来。”羽代夫人吩咐了下人后,转头凝视忆如。“记得我的话!很多事情应该把握时机去做,才不会后悔。” 忆如口干舌燥,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娘特意为她安排时机吗?她能辜负娘的一番好意吗?见了他她该说什么? 她的心还乱糟糟的,他就进来了,她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一个月不见,他还是那样的壮硕挺拔。他的眸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一下,便转开去恭敬的向羽代夫人问好。“我挑选了几样最精致的东西送来,不知夫人是否合意。” 他以日语说,羽代夫人却以中文回答,像故意要让忆如听懂。“你的船刚到一定很忙,很抱歉是我太心急了,怕你把好东西都送去扳津卖,所以先请你来。下个月是浅井大人六十寿辰,我想买些东西送他。耿船长,你好像瘦了。早上我才问过忆如,她怎么越来越瘦。你们都瘦了,一向都瘦的我反而胖了,可能是忆如来了后,我心情好的关系。来,忆如,过来帮我挑选东西。” 忆如战战兢兢的走过去,耿烈把相叠的两只箱笼摊在榻榻米上。羽代夫人凑近去仔细瞧,不时拿起一样东西问忆如的意见。忆如魂不守舍的答羽代夫人的话,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不曾离耿烈这么近,要不是羽代夫人叫他来,他不知还要躲她躲到什么时候。想到这里,她前一刻还兴奋得咚咚跳的心忽地感觉酸酸的。 结果羽代夫人选了人参、锦缎、玉器等大约半个箱笼的东西,然后叫加藤付钱给耿烈,再吩咐加藤去拿东西。 “耿船长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用点心吧。”羽代夫人说。 “谢谢夫人,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耿烈说。 羽代夫人看看庭院。“是呀,天都快黑了,那我就不留你了。耿船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夫人请说,只要我做得到,一定尽力。” “请你顺便送忆如回永乐旅舍。” 忆如心头一震,脸不由得红了起来。看耿烈没什么表情,也许他并不愿意,只是不便拒绝羽代夫人。她的心便凉了半截。 “是的,夫人。如果江师傅准备好了,我们就启程了。” 忆如的心更往下沉。江师傅!多生疏呀!他心里是不是不齿她利用羽代夫人的权势逼他接近她?大知道她压根儿没想到娘会召他来,又安排他送她回去。 忆如暗自咬咬下唇,一肚子委屈的默默背起装画笔和颜料的布袋。 加藤送来一件衣服。羽代夫人把加藤捧来的衣服打开,那是一件长及小腿的厚披风。她亲自把披风披到忆如身上。“外头很冷,随时都会下雪,你出门多加一件披风,可以御寒。”羽代夫人还为忆如系上带子,拢拢头发,那神情像舍不得把女儿嫁出去。 “谢谢夫人,”忆如说。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母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下次再拿披风来还。” “不用还,就送给你。我的披风很多,这件几乎没穿过。” “那么,谢谢夫人。” “该谢的人是你,”羽代夫人说。“你那么辛苦的为我画火斗像,不肯收酬金,我真过意不去。”她送忆如走出房间,直送到她上耿烈的牛车 牛车慢慢的离开领主馆过吊桥,僵坐在牛车上的两人谁也不说话,好像在比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牛车并不宽,两人却尽可能坐得远远的,中间足以容积约是忆如三倍的丸野。 寒风呼呼的吹着,来时坐在轿子里的忆如没有感受到北风的强劲,这会儿坐在无遮无蔽的牛车上,凛冽的冷风直刺进她脸上。娘要是没给她这件披风御寒,她可能已经冻得打哆嗦了。 居高临下,自夜幕低垂的天光中,可以看到海面上波涛汹涌,巨浪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沫。 手脚冰冷,心也一样冰冷。曾几何时,两人月下私语,热情缠绵。现在在这肃杀萧瑟、不见月儿的阴暗山路上,两人虽同坐一车,可谓近在咫尺,心灵的距离却遥不可及。 脸上凉凉的,不是泪,她再不济,也不会用眼泪当武器,试图挽回他的心。再说,她也一直无法确定要不要和他再续前缘。害怕他会在海上遇难的那段日子里,她的心已饱受折磨。那样的折磨再来一次的话,她会发狂。 “是雪!”她不知不觉的惊叫起来。第一次看到雪使她兴奋得双手在空中乱抓。口中则喃喃念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 雹烈以谢道馄的名句接口:“未若柳絮因风起。” 她惊喜的看他,没想到他竟有文采。其实她也并不很惊讶,她早就知道他那粗壮的外表下,有一颗敏感、细腻、体贴的心。 今天两人第一次正眼对看,目光一接触,似乎就离不开,但其实那也只不过短暂得比一刹那多一点而已,牛车的颠簸很快就把他们晃回神。 忆如心跳狂乱的怯怯低下头去。她应该没有看错,他的眼神仍凝注感情,也许车轮可能辗过路上的大石头,一个更大的颠簸,把坐在车板边缘的忆如摔下车去,她尖叫一声,却煞不住势,整个人沿着斜坡直滚下去,连滚了七、八圈才坠落到较平坦的枯草地上。 “忆如!”耿烈惊恐得全身寒毛直竖!他赶紧煞住牛车,奔下坡去,跪在地上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忆如。“忆如!忆如!你有没有怎么样?”他焦急的问,吓得不敢碰她。 她又从江师傅变回忆如了?心里百感交集,泪水不由得溢出眼眶。 “怎么了?很痛吗?哪里痛?”他连声急问。“你说说话呀!别吓我,告诉我你没事!” 她的泪水决堤了般的奔流。他心疼她的着急口吻令她心痛。她曾那样残酷的伤害他、践踏他的尊严,他还这么关心她。可是之前他无声无息的躲了她一个月,无情的惩罚她。 “别哭,别哭!版诉我你哪里痛。”他万分怜惜的轻轻用袖子为她拭泪擦脸。“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太疏忽了。你行行好,张开眼睛来看我,告诉我你没事?” 她张开眼睛,以哀怨的眼神看他。 他无比温柔的盯着她轻语:“忆如,你哪里痛?” “心痛。”她回答。 “心痛?”他错愕的愣住。 “为你心痛。你恨我吗?”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那么坏,说了那么可恶的话侮辱你。” 他的脸色一变,转为阴沉。“你说的是实话。是我自己异想天开,不先掂掂自己的份量,居然妄想爬天梯去摘月亮。”他说着,抬起头,想拉开与她的距离。 “不!”她情急的双手抓住他的双臂。“你听我说,我会说那么恶毒的话是有原因的。” 他不吭声,冷着脸掩饰他心中的伤口。她可以感觉到她指下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以为你跟和美子……” 他愤而打断她的话:“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看到她进风吕屋去找我,误会了。我向你发过誓,说我是清白的,朋友妻不可戏,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商大哥的事,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被他一凶,她又泪光盈然。“我本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和美子需要你,文音和裕郎需要你,你需要一个像和美子那样会服侍人的妻子。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荤食都不愿去碰。” 他恶狠狠的瞪她,像想把她吞吃掉,没好气的说:“现在你以为呢?” “呃……前两天和美子都帮柏青剥虾壳,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帮男人剥虾壳的习惯,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她为松青剥虾壳。” 他脸上的线条开始松开,但仍带着怒气道:“你以为我需要的只是一个会帮我剥虾壳的妻子?我自己没有手吗?我不会剥吗?你不想要我的时候就打我一耙,当我是无用的废物那样踢开,现在你想把我捡回来了吗?” 她连摇好几个头,急忙放开握着他双臂的手。 他脸上的线条又变僵硬。“你是什么意思?这样耍我玩很有趣吗?” 她又摇头,眼泪流下眼角。“我不想再经历那种忧心受怕的日子。” “忧心受怕?”他不解的蹙眉,然后眸光一闪,表情放柔,甚至显现一丝喜色。“我比预定的日期晚回来,你为我担心?” 她轻轻的,含羞带怯的点头。 他眯着眼低下脸来,拉近与她的距离。“你这个尊贵的雕刻大师的掌上明珠、日本文臣之孙、领主夫人之女,干嘛为我这没爹的、妓女之子担心?你忘了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吗?” 她讨饶的轻语:“那只是为了想让你死心所找的借口,我从来不曾看不起你。我说过我很佩服你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奋斗到今天的成就。”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可是你怕我有一天会死在海上,害你像和美子一样做寡妇。对不对?”她楚楚可怜的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晚回来吗?” 她摇头。 “我到明州的时候,有人想买我的船,和我洽谈。刚好我这趟到明州的海上之旅心情特别烦躁,”他的嘴角往下扯一下,说明了那全是拜她之赐。“我忽然对十五年来的海上生涯感到厌倦,想要在陆地上安定下来,不再飘泊。我答应那人我会考虑卖船之后,就不断在码头附近散步,思索我的未来,碰到熟人就打个招呼,聊几句。一个人告诉我,经营两间大仓库的贺老死了,他儿子想把仓库卖掉。我到仓库旁观察了一天,看到几个和我小时候一样为了抢工作而大打出手的毛头小子。我把他们拉开后,就下定决心要买仓库。经营仓库的利润肯定远不及跑船贩卖货物高,但是稳定多了,没什么风险,而且我可以帮助那些孩子。我和田叔谈过后,花了几天的时间详细打探消息、了解仓库营运的情形,然后付了一笔订金给贺老的儿子。他说他和几个商人订有租约,不能马上把仓库卖给我,要等到立春时。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所以,”耿烈微笑道:“我好像和你心有灵犀,你不希望我跑船,我就恰好有机会卖船转行。这样你满意吗?” “太满意了!”这次忆如流下的是高兴的泪水。“可是,你会不会后悔?将来你也许又会厌倦陆地的生活。” “不会的。十五年来我已经航行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要和天候、大海及海盗搏命,能够活到现在而且赚了些钱,可以说非常幸运。以前我孤家寡人一个,万一运气用完了,海葬就是了,毫无牵挂。但是我很快就要成家,我要为我的妻儿着想,不能让他们担心受怕。” 忆如既紧张又兴奋,又有一些害怕,轻声问:“你快要成家了吗?” “嗯,”耿烈的头低下来,鼻子几乎碰到她的鼻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的话。” 她嗯起嘴娇啧:“已经跟你说了我从来没介意过。” “你会不会后悔?将来哪一天你也许会变得在意我是个出身贫贱的私生子。” “不会!”她向他保证似的,再次轻握他双臂。“如果我会,我就没资格做你的妻子,你就把我休了。” 他轻笑道:“我记得我还没向你求婚,你就建议我把你休了。” 她面红耳赤的嗫嚅:“你……你……”她找不到话来辩驳,他的唇近在她唇上,她干脆唇往上一顶,堵住他那张讨厌的嘴。 两唇一碰,他立刻采取主动,吻得她神魂差点出窍。 “忆如,”他稍微松开她一点,轻声呢喃:“我们不能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她初尝和他的舌缠斗厮磨、甜蜜美妙的滋味,正在兴头上,欲罢不能。“我们亲嘴会碍到别人吗?”“不会……”他浊重的呼吸。 “我们亲嘴会遭天打雷劈吗?” “不会……”他的双眸燃烧着炽焰。 “那么我们就能……”她再次吻住他的嘴,两个人直亲到必须停下来呼吸。 “天哪!”耿烈申吟。“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热情如火,能使我热血沸腾的妻子。”他的唇再次覆上她的。 ***.转载整理***请支持*** 南福寺落成那天,浅井大人和羽代夫人正式收忆如为义女。 开春后樱花盛开的一个吉日,耿烈到领主馆去迎娶忆如。忆如换上羽代夫人为她准备的华美和服,但头发仍梳成中国女人的式样。 羽代夫人帮她插上玉簪,戴上红花,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我的中文名字叫什么吗?” “不知道。爹没说过。”忆如小声回答。 “我叫秀如。” “而我叫忆如。爹每次叫我的名字时,一定都会想到你,娘。” 最后一个字忆如叫得极轻,却重重敲在羽代夫人心上。“你就快回中国了,我真舍不得让你离开。不过,日本恐怕将有动乱。浅井大人已在召募僧兵,我想你们还是离开的好。这段时日能与你相聚,还能看着你出嫁,我该满足了。”“娘,以后我会带着我和耿烈的孩子来看你。” 秀如含泪点头。“我会在这里等着。” 第二天,柏青与和美子在永乐旅舍完婚。柏青决定在长冈定居,在缺少优秀佛像雕刻师的长冈,他不怕没工作。此外,他还可以雕刻一些受人欢迎的小木偶出售,他托要回泉州的松青把他的积蓄拿给耿烈,买下永乐旅舍。 第三天,忆如到领主馆归宁,与羽代夫人告别后,便在耿烈的扶持下,登上福星号。 船慢慢的离港。耿烈轻拥着娇妻,陪她看山丘上的领主馆渐渐变小,小到看不见。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上福星号时的打扮吗?” 忆如破涕为笑。“记得,我扮成矮麻子。当时你如果把我赶下船去,我们的命运就不会如此。” 他微笑着摇头。“我始终相信,姻缘天在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谁也逃不过。” “是吗?”忆如顽皮地挑眉。“我倒要试试看,以后你住明州做你的仓库生意,我住泉州画我的佛像……” “啊?那怎么行!”耿烈大吃一惊,看到她唇角的笑意,他才放松下来微笑。 “这个问题晚上我们在床上再商议好了。可是,船长室的床那么小,我们恐怕要叠着睡。我太重了,怕压疼你,那就你睡我上面好了。” 她娇羞的嗔他一眼。“我要是晕船,就吐在你身上。” 他申吟一声,不过很快就笑开了脸说:“我会让你在床上忙得没时间晕船。” “耿烈,你好坏!”她娇声道。 他拥紧她,对她耳语:“老婆,我现在就想使坏……”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