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诱惑》 序 "启奏陛下,辽军己攻陷德清,进逼冀州,渲州岌岌可危。" 宋真宗赵恒令风尘仆仆的信差下殿去休息,他才苦恼的长叹道:"边疆频频告急,众卿可有什么主意?" 参知政事王钦若出列朝班。"启奏陛下,辽军连年进犯边域,我守军一向难以抵挡勇悍善战的契丹骑兵。此次辽国承天太后与圣宗又亲率二十万大军来犯,势如破竹,直逼黄河北岸,威胁汴京(开封)。微臣斗胆恭请圣上迁都升州(南京)以策安全。" 知枢密院事陈尧叟亦出列道:“启奏陛下,微臣认为,与其迁都升州,不如迁都至有天险可恃的益州(成都)更安全。" 真宗见同平章事寇准连连摇头,便问:"寇相似乎不赞同迁都之议,贤卿可有妙计? 寇准朗声回答:"陛下如果抛弃京城,转而迁郡,民心恐将溃散。届时胡虏趁势长趋南下,我大宋江山还保得住吗?陛下若能御驾亲征,我军必能士气大振击退辽军,夺回燕云十六州。" "可是……"真宗蹙眉沉吟道:"我方军力胜得了辽军吗?" "只要陛下亲征,振奋军心,我方以逸待劳,应可稳操胜券。" 真宗仍犹豫不决。 同平章事毕土安启奏:"寇相所言甚是,陛下英明神武,若御驾亲征,必使敌军闻风遁逃。" 真宗方道:"既然左右丞相都如此说,朕就下诏亲征吧!" 第一章 宋真宗澶州 天气严寒,朔风凛冽,白雪纷纷飘落大地。 真宗亲自率领的大军自黎明行军,到现在夜幕将垂,足足走了一整天,人困马疲,个个都希望再赶三里路进檀州城过夜。不远处的土丘上突然出现无数个黑影。真宗以为他累得眼花了,揉揉眼晴再看,黑影依然存在,而且急遽增多。 "辽军来袭!"宋军中有人高声叫。接着杀声震天。杀声来自辽军,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策马冲向宋军,宋军顿时阵脚大乱,慌张的迎敌。 真宗赵恒自呆愕的震惊中醒来时发现,辽军已接近得令人心惊肉跳。元帅高东尚已指挥诸将护驾,一大队将校们保护真宗,避免和辽军正面对垒,继续朝澶州前进。赵恒心慌手软,回头去看。宋军与辽军已杀成一片。皇旗留在战场中,这回元帅显然要让宋军和辽军以为真宗仍在战场中。 "圣上请加速赶路。"护驾的副元帅凌烈说。 “好、好。"骑马对赵恒来说井非难事。太祖赵匡胤草莽起家,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他的骑射拳术皆属上乘,他的子孙们当然也得习得一二。可惜赵恒完全没有他伯父赵匡胤冲锋陷阵的胆识,他一见辽兵气盛,就恨不得能插翅飞回金銮殿。 雪花纷飞中,突然杀出一队辽兵,直扑护驾的宋军。 真宗还来不及问副帅凌烈该怎么办,金戈交鸣之声已然响起。真宗周围的将校一个个都忙着去迎敌。真宗在心里暗暗叫苦,早知就不该逞英雄展气魄,接受寇准之议来亲征,如今悔之晚矣。 两个辽兵向真宗杀来。他悚然心惊,夹紧马月复,赶马奔逃,不断的在心里哀叫:我命休矣!我命休矣!林里突然冲出一个宋将。截在真宗与辽兵之间。年轻的小将喝叫着助长声势,毫不畏惧的抡起长柄大刀迎向辽兵的长枪。 真宗紧张的观战。两个辽兵的枪法都十分俐落,宋将的武艺更加高强,不到十个回合,辽兵们便被宋将杀落马去,挺尸不动。 宋将驱马接近真宗。"末将来迟,害圣上受惊了。"这个年轻的小将虽然骠悍,长得倒眉目俊秀。 "无妨,无妨。"真宗一看到小将壮硕的体魄,自然的兴起安全感。"朕得谢谢你救了朕的命。你叫什么名字?" "未将都虞侯凌飞。" "凌飞,你英雄了得,只做都虞侯太委屈你了。你护驾有功,朕升你为都指挥使。领兵两万。等下进了澶州城,朕立刻下诏。" "谢圣上隆恩。"凌飞骑在马背上躬腰抱拳。 他语声方落,副元帅凌烈带领两百余骑接近他们。另一方面,一个盔甲鲜明的辽将快马奔驰而来,他的后面跟着六个辽兵。 "副元帅!"凌飞叫道:"你们护送皇上走,我来垫后。"他见到辽将拉弓搭箭,箭镞瞄向穿着皇袍的真宗,不等副帅回答便急急策马狂奔、冲向辽将。 辽将原来是个面貌姣好的女将,她想瞄准真宗,希望一箭叫真宗毙命。可是怒马疾驰、夹着吆喝的声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侧头去看,看到一个剑眉朗目、伟岸不群的宋将扬着长柄大刀向她冲来。她本能的想护卫自己,将箭镞转向宋将。在即将放箭的刹那忽然心生不忍,让箭往下偏一点。 箭飞射出去,射进宋将的大腿。他却毫无所觉似的,根本没有停顿,仍然扬着大刀向她冲来。她只好举起长枪迎战。凌飞初见辽将是个标致的女人不禁愕然,怔忡间不及挡那一箭,待感到刺痛,箭镞已没入他腿中。他幡然觉醒,气愤自己在阵前杀敌居然失去警觉。色字头上一把刀,良有以也。顷刻间,他把这股怒气全移转到那个女人身上,无视于她的留情,毫不留情的向她进攻。 她的战斗技巧之高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宋朝的年轻女子哪一个不是养在深闺,裹小脚,这个番邦女子不仅一双天足,而且还驰骋战场、不逊英豪。他的腿痛得令他咬紧牙,但是他没有余暇去检视他的伤。番女的枪法不可小觑,攻中有守,守中有攻,几乎找不到破绽,他得竭尽全副心力才能勉强和她打成平手。 以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他益发无法忽视她的美。她的眉比宋朝女子高隆一些,她的唇比宋朝女子宽厚一些。整张脸轮廓分明,五官配得恰到好处,显得英气焕发,却又娇艳天成。要不是他大腿的痛感持续不断的提醒他是被这个番女所伤,他根本无法狠下心来对这样的美女挥刀。 耶律玉瑶见过的汉人何止上万。眼前这个正和她缠斗不休的汉人,却是有生以来最合她眼的一个。他是长得挺俊的,但她欣赏的倒不是他的俊逸,而是他有一股凌人的盛气,那使得他很有男子气概。即使被她射中了腿,伤势不轻,他仍然雄纠纠、气昂昂的迎战,一点都不肯示弱;那对黑白分明、双眼皮深刻的目中射出慑人的精芒,隐隐透着想把她吞吃掉的霸气。 两人刀来枪往斗了许久,几乎不相上下。但是凌飞毕竟交了伤,体力不继,渐渐露出败相。 雪仍然不停的下着,大地一片银白,令凌飞不辨方向。放眼望去,其他人都不见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和这一个番女在这片洼地缠斗。他估量再战下去,他必将力竭被擒或被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鼓起余力,一阵猛攻,将番女逼退了一点,然后他突然策马奔逃,拼命催马跑上山丘。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番女追来了。契丹大是游牧民族。他爹早就告诉他,辽国上下各个马术精湛,辽军因此在马首上厮杀时多能占上风。他既然弃文从武,决心投身军旅,迟早必须和宋朝的宿敌契丹人在战场上相见,所以几年来一直勤练马术;难堪的是,勤练马术的结果居然是使他在败逃的时候派上用场。 他和他的马配合得够好了,跑得够快了,番女却仍穷追不舍。他第一次来澶州,对附近的地理形势一点都没概念,只好漫无目的赶马儿往前跑,只求能尽快摆月兑后面的追兵,不要落到被俘或被杀的命运。 天色几近全黑了,雪愈下愈大,雪花频频落到他睫毛上,令他视线不清。他胯下的骏马也显得力不从心,只爬了一个并不怎么高的坡就缓下速度。他着急的催马快跑,转头去看,番女离他约五个马身。她仿佛不急着擒他,像个守候猎物的猎人,悠哉的看着他这只困兽。 马跑得慢了,寒风一吹,凌飞出过汗的身体冷得打哆嗦。可恨他怀着雄心大志,不想依靠父荫,希望能在战场上立功,步步高升。今日巧救皇上,被擢升为都指挥使,这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阶。他方二十四岁呀,正是年轻力壮、大展鸿图的时机,却将死在一个番女手上,教他焉能不恨! 他再转头,看番女离他只隔三个马身。她对他嫣然一笑,那个含着‘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的揶揄笑容,竟使得他心中一荡。换个背景、换个立场的话,他不仅不会逃,反而会…… 懊死!他想到哪里去了!那个番女对他笑根本就不怀好意;他清楚得很,她是个耐心的猎人,她要等到他无力再逃,使不费吹灰之力的杀他。 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见雪花随风纷飞。或许是失血过多,凌飞感到有点头晕,身体在马背上晃动一下。他的爱马气喘吁吁的喷出白烟,它已经没有在跑步而是在走步。可怜的黑马从黎明奔驰到现在.大概已经快虚月兑了。黑马走进一片树林,他随它自由行走,不再拉扯缰绳控制它,任它费力的迈着步子。 冷不防在听到鞭子破空的声音之后,他的身体被一条长鞭卷起,再摔落到雪地上,臀部着地。捕获他的女猎人好整以暇的慢慢接近。 凌飞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转过千百个主意。他该困兽犹斗吗?他的长柄大刀在他摔落时掉到几尺外的地上,他该爬过去捡起来和番女再做最后的殊死战吗?以他受了伤的身体和疲惫的体力,想胜过武艺高强的番女,简直是痴人作梦。可是,他也不能束手就擒呀!或许他该自剔,宁死不降。他如果死在一个番女手里,做鬼也不会原谅自己。即使是个美丽的番女。 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手抚向腿上已被他砍掉大半的箭杆。轻哼一声,身体软软的倒到地上。然后他静静的等着,听到番女下马的声音。他的手模向腰间,抽出匕首暗藏着。番女走到他身边了,他屏息以待。 "喂!喂!"番女轻踢一下他没有受伤的腿。他一动也不动,假装失去知觉。 番女蹲下来,手碰到他的肩膀,要将他侧趴在地上的身体翻转过来的时候,他猝然发难,挥出匕首。她逃避不及,右颊接近下颚的地方被他划出一道约三寸长浅浅的血痕。她迅即反应,在他暗叹可惜了那张如花的玉颜遭他破坏的同时.她踢飞他的匕首。 她站直,手模向她脸颊,皱一下眉,然后放下手,看到姐的手上沾了血。她花容倏变,用力踢一下他肚子“奸诈的汉人,你害我破相,将来我要怎么嫁人?” 凌飞肚子痛得弯起身来,听到她以颇为纯正流利的汉语说那句话又不禁想笑。女人就是女人,在他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之时,她却只担心容貌受损会嫁不出去。不过,她没有因此立即要他的命,他或许就该庆幸。 她恨恨的瞪了他一下,转眼去看他的长柄大刀和匕首都离他有点距离,便走开几步。自她的马鞍袋里掏出一个小铜镜来,蹲到地上,就着雪光,对镜细细看她的脸。 凌飞几乎失笑。只有女人会有这种可笑的举动。她既然敢到战场上来与男人交锋,就该有随时会为国捐躯的觉悟。现在她只是受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就懊恼成这样,真是愚蠢之至、可笑至极。不过,话说回来,对一个自知容貌甚美而且自恋的人来说,毁了她的容可能比要了她的命更教她难过。 她自马鞍袋里取出一方巾帕和一个小皮囊,再坐到地上去,,对镜仔细的拭去血迹,涂上膏药。凌飞尚未娶妻,不懂得闺房之乐,也没看过女人上床。他想女人画眉调粉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他突然觉得眼睁睁的看着番女在那里对镜疗伤似乎有些不妥,好似他们的关系因此变得亲密了。汉族女子绝不可能在丈夫以外的男人之前做这种动作。 可是,他又说不出她对镜疗伤有何不妥,那是她受伤之后自然的举动,只是完全不把他这么一个异国男子放在跟里,让他有点不满。其实,他不满的恐怕是,他对她伤他的恨意渐渐减轻。现在他也伤了她,至少可以扳回些许颜面。 可叹他从十六岁弃文从武后就不断自我鞭策,勤练武艺,今天居然败在一个年纪比他小的番女手里,教他情何以堪。 他爹是个挠勇的武将,可是宋朝重文轻武,以文官驭领武将。所以从小爹就希望他做文人,不希望他到战场上卖命,还处处被文官掣肘。然而,爹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他唯一崇拜的人,他一直希望能和爹并肩作战,父子双雄名留青史。直到他十六岁,爹拗不过他的哀求,才让他正式习武。 番女站起来,把铜镜等东西收起来,再拿起长枪走回他身边,用长枪轻轻拍打她的靴子,一对剪瞳秋水炯炯望着他,好似在犹豫要怎么处决他。 "杀了你实在有点可惜。"她缓缓的说。"你是我所见过最顺眼的男子。如果你肯讨好我,我可以考虑把你带回去做丈夫。"她大大方方的说,好像在为别人提亲,他倒替她脸红。 "不要脸的番婆子!要杀要剐随便你,要我讨好你,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 耶律玉瑶瞧他满脸胀得通红,除了气愤之外,显然也有几分羞意。她知道汉人,对这种事比较含蓄,但是她以为汉人女子才如此。投身战场的男子连死都不怕,怎么会害羞呢? "你这个人好没风度,开口就骂人,你不知道契丹人早就汉化了吗?四书五经我也许读得比你还熟。""哼!你如果曾读书习礼,就该知道婚姻应由父母作主,岂可阵前私自议婚。" "这就是你们汉人比我们契丹人更番的地方。我们契丹人要为儿女安排婚姻之前会尊重他的意愿,你们汉人则完全不管儿女愿不愿意就为他订婚。那种指月复为婚的婚姻更是可笑。" 凌飞瞪着她说:"我就是指月复为婚的人,关你什么事?” “真的?”她流露出失望的神情。“你骗我的吧?” 他摇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骗你。" "那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她眸中再现亮采。"你既然早就有对象了,为什么还不结婚? "不干你的事。"他冷冷的说。 她鼓起腮帮子,怒道:"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你不要,休怪我手下无情。"她举起长枪。 他早已坐起,视死如归般看着她。 不知怎的,玉瑶就是下不了手.举抢的手在空中,迟迟刺不下去。这个呆子、笨蛋、傻瓜,她是辽国第一美女,又贵为长公主,不知多少想做她娘萧太后的乘龙快婿。她一向眼界甚高,不曾看上任何人,今天好不容易瞧见了这一个颇令她心动的汉人,他却对她不屑一顾,真是令她颜面尽失,愤懑气结。 转而一想,他如果是个软骨头,为了活命什么都答应,那就不值得她喜欢了。可是,就这么放过他的话,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 她放下长枪说:"我是信佛的人,不杀手无寸铁、没有扳抗能力的人。" "那你要我拾起武器再跟你拼斗?"他挑眉问。 "不,你受伤,流了不少血,体力虚弱,我现在即使打赢你也胜之不武。" "那你要怎么样?" 她笑,笑得有些诡异。"我不要怎么样。天已经全黑了,等下狼群就会出来,它们会寻着血腥味来找你。你的个头不小,今晚狼群可以大快朵颐一番。而我呢,打算在旁边做壁上观,看到时侯你会不会后悔。" 他咬牙切齿道,"我宁可惨遭狼噬也不会向你低头。" “好,有气魄。我就拭目以待,看你能硬撑到几时。”她走开去,不再理他。 入夜了,气温低得令人瑟瑟发抖,大雪仍下个不停。 凌飞起身,一拐一拐的走去拾起他的匕首和长柄大刀。他的马在他吃了番女的一鞭时被鞭尾扫到,已经受惊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在这黑漆漆、树叶又都已掉光的秃树林里,他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今夜恐怕真的得喂狼。他自小就期许自己能做英雄,没想到今天做了有生以来最光荣的一件事救驾之后,他竟落难成了个跛脚的狗熊。 番女并没有离开他太远。他坐到一株较粗大的树下,背靠着树干,看她砍了一大截长树枝,削去枝杆,不知道在干什么。一会儿他才明白,她在搭一个简单的帐篷。她把三根削好的长树枝插进雪地里,再用毛绳将三枝树枝的尾端绑在一起。然后她从马背上卸下毛毡,将毛毡皮挂到她搭好的枝架上,就成了一座可挡寒风的毡帐。 游牧民族适应寒冷多风的自然环境的本事真是令人佩服。看到番女卸下她身上的背心铁甲,披上一件自马鞍袋里抽出的毛裘,令冷得牙齿直打颤的凌飞羡慕得不得了。要是他的马没有跑掉,他也可以取来毯子和棉袄为自己抵挡风寒。不对,要是他的马没有跑掉,他早就骑上马溜走了,哪里还会无奈的坐在这里等死。拖着他这条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的伤腿,他不可能走太远的,不如留点力气,设法熬过今晚。明天他的至交简明义如果没有死的话,应该会到这附近来找他或他的尸体;他爹也可能派人来找他。 番女拿了一小包东西,走到离她的帐篷约十尺的地方,然后在地上撒白粉。她在干嘛?那是化外番邦的什么邪术?还是她想引狼群来咬他的手法?但是,据他所知,光是血腥味就足以引来狼群,她不需要再费周章害他。 接着她回到她的马旁边,为她的马卸下护甲,然后拿一块布擦拭马的全身,口中一边喃喃的不知在跟她的马说什么话。他也每天擦拭他的马,不过,他不曾跟他的马讲过话。如果他跟他的马讲话,不知别人会不会怀疑他疯了。他现在倒不以为番女疯了,反而感受她一定很爱她的马。她的马当然听不懂她讲的话,但他直觉的以为她的马应该能感受到她的爱。就好比婴儿不解人话,但是能感到娘的爱意。 他长到这么大以来,从来不曾花这么多时间,专注的观察一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从小他就知道,在他四岁的时候,爹就为他订下亲事,等他和那个女婴长大,他们将成为夫妻。末婚妻骆兰芷小他四岁,在成长的过程中,他见过她许多次,因为早有婚约,他反而得避人耳日,不便和她独处,因此很少和她讲话。印象中她是个白皙沉静的乖女孩,颇得他娘的疼爱。 他岳丈骆景达和他爹是最好的朋友,也是个武将,八年前奉命驻守灵州,三年前就在他们两家通信商议婚期时,西夏人骚扰边关。在一次战事中,骆景达不幸殉职,他的妻女在动乱中失踪。经他爹凌烈多方打听的结果,她们应该没有死,可能被西夏人俘虏为奴。 他一向重义,不肯轻言舍弃这桩婚姻。他透过层层的关系,请托了一个常与西夏人交易的商人,希望能找到骆景达的妻女,将她们赎回中愿,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听到好消息。 番女又在砍树枝了,这回她砍了一堆约一尺长的树枝。他猜想那些枝是用来当柴火。果不其然,她很快的就在帐口挖个地洞升起火来。 看到火苗窜起,凌飞差点就忘了那是敌人的营火,本能的想爬向那簇温暖。他冻得像根冰棍,雪花还直往他身上洒。番女却月兑去皮装,躲在温暖的毡帐里烤火,害他既羡慕又嫉妒。 上天何其不公平,他忠心为国,为皇上挡了这一箭,现在却虚弱困乏的坐在这里等死。明天等简明义其他人找到他,他已成了一具僵冻的尸体;而辽国的番女入侵大宋的国土,伤了他,却还能温暖的坐在毡帐里等着看他的死相。 如果他肯拉下脸来,虚与委蛇,暂且骗她说他会考虑和她婚配,她或许会分给他一点温暖,使他免于冻死。可是要他抛开自尊去对番女虚情假意,那比剥他的皮、挖他的肉还令他难过,不如冻死的好。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他可以将生死置于度外,只是慨叹自己竟将这么窝囊、无助的死,而非壮烈的牺牲。 以前他想过数十次他将会怎么死,没有一次曾想过他会死在一个番邦的女人手里。太不值得了!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可是现下除了慨叹之外,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的身体己经冻得失去知觉,再过一个时辰他可能就会被雪活埋。如果死后会变成鬼,他一定要化为厉鬼向这个番女索命。他恨她刚才不一枪了结他,而故意折磨他,让他这样慢慢的冻死,她则悠闲的在旁边看好戏。 她突然站起来,拿起弓箭,走出毡帐,拉弓搭箭。凌飞的头皮发麻。她决定补他一箭,让他早点解月兑,就像对待濒死的动物,减少他的痛苦吗? 罢刚他还希望她早些时候能一枪了结他,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又义犹豫了。他真的没有活命的机会了吗?他现在涎着脸去求她的话还来得及吗?她一步一步的走近他,完全无视于飘落到她发上、脸上、肩上的雪花,神情肃然。 他轻声一叹,闭上眼晴。阎王注定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他注定在二十四岁的英年就陨命的话,求任何人都没有用,不如保有自尊的死去。在这死前的一刻他又恢复感受了,他感到彻骨彻心的冷,冷得像被打入地狱,全身颤抖个不停。 别了,爹;别了,娘。孩儿不孝,不能奉养……他听到"咻",箭破空飞射的声音,呼吸与心跳都为之停顿。 第二章 射中了! 玉瑶高兴的笑开了脸。她的运气真不错呢,姑且一试,没想到这附近白天才沦为战场,晚上居然还诱得出鹿来。 她瞟向那个死不屈服的汉人。他闭着眼晴,脸色很差,该不会已经死了吧?她无意让他死,只是想让他尝尝挨冻的滋味。他有那么脆弱,才冻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死了吗?汉人不习惯这样寒冷的天气,他又爱了箭伤,流了很多血,也许他真的会撑不过去。他如果真的死了,她会很沮丧。他有一对她所见过最挺直的俊美鼻子和一对黑白分明、晶亮有神的眸子,她也喜欢他那两道充满阳刚味又很有个性的浓眉。她暗暗观察他好一会儿了,他的唇不时都抿得紧紧的,好像在向上苍抱怨他为什么落得如此凄凉。 她好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唇角能为她勾起,对她微笑。他张开眼晴了,眸中有茫然不解的神情。被他发现她盯着他看,她感到一丝羞意,同时心中泛起无限欢喜。他没有死,只是眼中的光采减退而已。她又不禁为他担忧,再让他冻下去的话,他可能真的会一命呜呼。 她走向倒地的鹿,发现鹿已经死了,但身体仍微温。 她自已经放进毡帐的马鞍袋里取出装水的革囊,把最后的几口水喝掉,然后剖开鹿的血管,让鹿血滴进革囊里。接了好一会儿,革囊里装满了鹿血,她再走向脸色泛声的汉人面前。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没有立即回答,瞅着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凌飞。" "看你的装束不像是个小兵,你是什么军阶?" 他冷冷的说:"都虞侯。" 玉瑶贵为大辽国的长公主,如果她的姻缘必须和汉人牵线的话,她当然希望能嫁与元帅或大将军。他只是个都虞侯,令她有点失望,却又不是十分失望。打心底她不是很在乎他的军阶不高,但是又虚荣的希望他的一切都足以和她匹配。 他已有未婚妻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要将他掳回大辽,让他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的末婚妻。她母后不知耳提面命过多少次,要她快点为自己择婿,别老是否决母后挑选的对象,一再蹉跎婚姻。第一眼见到凌飞,她心里就有数,他正是她想找的男人。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前两年她挑三拣四的,一再对母后摇头,原来就是为了等候这个男人。 在大漠生存的法则是,看到猎物就耐心的守候,等到最佳时机才射箭,一矢中的。凌飞的腿上中了她的箭,他是她的猎物,她要抓他回去当战利品。可是,结婚并非单方而的事,他不愿意的话,她也拿他没办法。这个人的脾气硬得很,宁可冻死也不肯对她说声好听的,他们的婚姻想来不会太顺利。不过,她已下决心,不管将遇到什么难题,她都会一一克服。 现在她目不转晴的看着他,心里打着主意。他似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原本冻得发青的脸色因而恢复了一点红润。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我知道你是侵犯我大宋领土的辽将,我的敌人。" "我叫耶律玉瑶。辽圣宗耶律隆绪的亲妹妹,承天太后萧燕燕的亲女儿。" 他不置一词,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 “你听不懂吗?我是玉瑶长公主,你如果跟我结婚的话就成为驸马。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讨好我?” 他终于出声了,发出的是不屑的嗤声。 "你别作梦了,我宁可人头落地,也不会无耻的向敌人投降,讨好敌人,更不会弃我未过门的妻子不顾,做化外番邦的驸马。" "你简直像只顽固的驴子。你口口声声说我大辽是化外番邦,可见你对你的敌人一点都不了解。我大辽自耶律阿保机开国以来就施行汉化,重用汉人制定典章制度,大量收集汉人的书籍经典。四书五经我从小就得逐字地念,我看过的汉文不见得比你少。" "哼!你既然念过书;应该知道孔子说过,衣左衽、茹毛饮血就是野人。" "那是孔子迂腐,他凭什么说衣左衽就是野人?那只是各民族习惯不同而已;再说我们契丹人也得保留一些我们的习俗文化,不能将汉人的一切拿来照单全抄。至于我革囊中的鹿血,是为你准备的。" 他一愕。"为我准备的?" "对呀,我先前在地上洒盐,为的就是引诱鹿来舌忝盐。我们族人经常用这种办法猎鹿。鹿血很补的,你中箭失血过多,体温又太低,在这里坐上一个晚上的话,明天包准成为一具僵尸;但是只要喝了这一袋鹿血,包准你可以延命到天明。" 他不语,定定瞧着她手上的革囊。她说得对。他想活到明天的话就得补充体力;可是,喝鹿血多恶心。为了保命他或许可以勉强吞下鹿血;然而,要他吞下自尊讨好她,对她低声下气,求她赏鹿血的话,还不如要他的命来得爽快些。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你答应跟我回辽国做驸马,我就把这一袋鹿血给你,你还可以到我的毡帐里取暖、疗伤。"她瞅着他问。 "你不必多费口舌了。凌某生为大宋的子民,死为大宋的鬼魂,绝不受惠于敌。"说完他闭上眼睛。他的眼晴刚闭上就听到一种动物的叫声,而且那不止是一只动物在叫,像是一群动物藉着叫声呼朋引伴。 "那是狼嗥,"她说。"听起来有十几只狼。" 凌飞困难的吞咽口水。从军以来,他只参与过弭平益州兵变。那次动乱很快就结束,严格说起来他的对敌经验并不多,而且只打过攻城战。今天第一次打野战.没想到就落到这步田地。狼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动物,他听说过它们的狠绝,听说过它们的利齿喜欢啃咬人类的脖子,虽然他已经冻得脑子不太清醒了,但还是不希望惨遭狼吻。 "你最好再考虑考虑,你已经没有自卫的能力,被狼群撕成十几块可不是好玩的事。"耶律玉瑶似笑非笑,似调侃似相劝地说。 如果不去考虑他们敌对的立场,凭良心说,和这样一个姿色可人的美女亲近,何乐而不为。她可以在他伤重无助的时候保护他,可以给他补品和温暖,他是不是该珍惜这活命的机会,保住了性命再想其它? 可是他天生硬骨,做不来奴颜卑膝、假意哄骗的事,宁可死得清清白白,也不让自己的人格、尊严沾上一点污渍。他冷冷的看着她。"你滚吧!凌某今日如果命丧于此。全是拜你所赐,你不必再假惺惺了。" 她嘟嘴跺脚。"你是只有勇无谋的蛮牛,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吧。等一下你被狼群大卸八块的时候,可别后悔。"说完她就走开去,走到倒地的鹿尸前,割下一条鹿腿,再把鹿腿拎到营火前。抓地上的雪擦擦鹿腿,然后将一枝树枝削尖,叉起鹿腿,放在火上烧烤。 阵阵香昧扑鼻,令凌飞饥肠辗镰。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渐被烤熟的鹿腿,不去想那滋味可能有多可口。事实上他全身都已僵冻,只剩下脑子还有知觉,可是他的意识也开始有点模糊.这种寒彻骨的折磨已使得他成为虚弱的病猫。要不是怕被番女耻笑,他的牙齿早就打起冷颤。 狼来了!他还没有张开眼晴就感受得到。 转眼间己来了将近二十只狼在争食鹿尸。一只体形不小的鹿,一忽儿就被狼群撕扯得体无完肤,看得凌飞差点作呕。一只鹿好像不够狼群吃,他是不是它们的下一个目标? 他手里虽然握着长柄大刀,可是他的手已僵冻得全无感受,没有办法动。他无助的望着他的手,希望他的手能奇迹似的恢复正常,可是没有用,他的手已不属于他,不管他的脑子发出多急的命令,他的手都无动于衷。 鹿尸被哨啮得只剩下几块骨头,狼群转移目标步向凌飞。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是不甘死于狼口的泪,那是向命运抗议待他不公的泪。他空有一身的武艺,如今却将被一群畜生分尸。他自小向往马革裹尸的英雄行径,不料还没成为英雄就祭了狼群的五脏庙。 狼群接近了,他眨掉泪水,泪水立即在他脸上结成冰。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黄灰毛色,形似大狗,头狭嘴尖的狼对他恶狠狠的吠叫。它们冷森森的利牙上还留有鹿血,像一群自地狱来向他追魂讨命的鬼卒。他瞟向耶律玉瑶,看见她正在啃食鹿腿,好像没,注意到他已被一群狼包围。而狼群也很奇怪,对坐在火堆后的耶律玉瑶完全不感兴趣,它们好像就是知道他已奄奄待毙,懂得拣他这个软柿子吃。 他不怪她见死不救,她已经给过他好几次机会,足他自己硬颈不向她低头。也许,他现在还有最后向她求救的机会。他张开嘴巴,可是发不出声音,他的声音似乎也被冻住了,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环伺着他的狼群失去耐性,一只狼率先发出高昂的狂吠声,向凌飞冲来。 他闭上眼睛,流下最后的泪水,在心里向爹娘告别。 没想到耳边突然传来狼的哀鸣声。他诧异的睁开眼晴,看到对他发动攻击的那只狼身上多了一枝箭。不必想也知道那支箭是谁射出的。中箭的狼痛苦的呜咽着,其他的狼怯懦的往后退。一匹还不肯放过凌飞的狼向他逼近,那匹狼的身上随即也多了一枝箭。它惨叫哀嚎着逃走,其他的狼也做鸟兽散。 罢才凌飞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刻他眼前只剩下一只呜呜低鸣、苟延残喘的狼。他忽然顿悟弱肉强食的道理,这是在大自然里生存的法则。受伤僵冻的他是弱者,狼是想吃他的强者。结果比狼更强的番女就使狼由强者变成弱者。同理,契丹人看宋朝重文轻武、羸弱不振,就进犯边关。汉人如果不想让大宋的江山被辽国吞食的话,就得做个强者。可惜他有心无力,只能像块木头坐在这里,任凭命运和番女的摆布。他好恨。好恨自己是个弱者。 番女向他走来。他应该感谢她救了他的命,可是他只觉得自己好丢脸,男子汉大丈夫竟得靠番女救助才能苟活,不如咬舌自尽算了。恨只恨他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说不定连口水都已经在口中结冰。她要来奚落他?还是揶揄他?不论如何,他都不想再面对她。 他闭上眼晴。刚才面对狼群的极度紧张使他忘了寒冷,现在他才发现他已使不出一丝力气来对抗寒冷。他虚月兑了,也气馁了,不想再硬撑了。冻死吧,冻死总比惨遭番女耻笑好过些。 "喂!凌飞!"玉瑶等了一下,不见他张开眼睛。他是吓昏了?还是冻昏了? "凌飞,你不像是个会装死的懦夫。"连这种话都激不了他张开眼睛,他恐怕真的死了。 玉瑶抚了抚她发慌的心,告诉自己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了。不过也很难说,汉人不耐寒,他又失血甚多,再被群狼一吓,还能好端端的活着的话,恐怕需要奇迹。 她压根儿没想过要他的命,或是任他自生自灭。她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挫挫他的锐气。她已经认,定要他做她的夫婿,他要是这样就死了,她岂不是得做寡妇? 她模模他的额头。糟糕!一点温度都没有,冰得可怕。他的脸上还有几条泪痕般的小冰柱。看来他真的吓坏了;否则像他这种宁死不屈的硬汉,绝对不会轻弹泪水。 她模模他的颈项,幸好还有脉动。不过他的脉搏微弱,再不救他的话,恐怕就救不了了。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把他手里的长柄大刀往雪地上一丢,然后抓起他后颈的衣领,将他拖向毡帐。他沉重的身体躺尸般的任她拖。她费力的拖着他,心想他平时要是也像昏迷时这么任她摆布就好了;可是,他如果真的乖得毫无个性,她也不会喜欢他。 她把他放到毡帐内。她已经先在帐内的地上铺了一张油纸,再铺上一条毡子,他这一躺下去,己占去大半张毡子,她只好挨着毡子的边边坐下。帐内比帐外温暖多了,她月兑下他身上的护甲,再月兑掉她披着毛装盖到他身上。 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相当差,看来真是冻坏了。他的天庭饱满,额头上散着几丝细发,脸颊有两处被尘土弄脏的污迹。有点狼狈,但不失英俊。她很想去轻抚他浓浓的剑眉、挺直得像雕匠精心细琢出来的鼻子、和那两片略往下弯的唇;可是她怕惊醒了他。他不愿受她的恩惠,又跑出帐外挨冻的话,准死无疑。 她应该趁他昏迷的时候,拔掉他腿上的箭,他才不会太痛。 事不宜迟,她立刻准备伤药和包扎的布。游牧民族经常搬家,契丹人一向习惯把重要的、常用的家当都披挂在马首上或收藏在马鞍袋里,这样每到一个地方,就可以搭建起毡帐做临时的家,非常方便。 她剖开凌飞的裤管,用力拨出他腿上的箭,他的血自伤口涌了出来。她看得好生不忍,急忙接着伤口为他止血,等到血不再往外冒了,才将女真人所制的名贵伤药涂抹到他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将他的大腿包扎起来。 在番女拨出他腿上的箭时,凌飞就痛醒了。番女忙着为他疗伤,没有注意到他睁开眼晴。他干脆闭上眼睛,假装仍昏迷着。她如果发现他己转醒,说句刺人的话,他脸上挂不住,非得离开她的帐篷不可。可是这里太温暖、太舒服了,他一动都不想动,一点都不想再到帐外去忍受寒风冷雪。 看来番女还有点人性,即使他一再拒绝她,她还是把他拖进帐里,没有任他冻死在风雪中。不过,如果她以为她施恩于他,他就会乖乖就范,那她可是打错算盘了。他没有求她救他,当然也不会答应她的任何要求,她的手离开他的腿,想必已帮他包扎好了。他的腿有点痛,那点痛是可以忍受的,和刚才寒透心扉的那种刺骨之痛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用手捏他的两颊,企图打开他的嘴。他木木的,假装仍无意识,他的嘴是开了,但牙关紧闭。她倒了一点液体进他的嘴巴,他闻到血腥味,立即明白她是想给他喝鹿血。由于他的牙关紧闭,鹿血由他的嘴角流出。 她叹了口气,擦擦他的下巴。然后他感受到她的鼻息吹到他脸上。他们的脸这么接近吗?他心中一凛,却不敢张开眼晴来看。下一瞬她的唇贴到他唇上,他原本还冰凉的身体。顷刻间热了起来。不要脸的番女竟敢趁他昏迷的时候偷吻他。 接着他感受到她徐徐将她口中含着的鹿血潜入他口中。即使他已经铁了心,拒绝对番女生成任何好感,他心里还是颇为动容。如果今天他俩异位,他很可能会对她见死不救。 鹿血入喉,不仅热了他的肚肠,也温暖了他的心。番女虽然无耻,心地倒不坏。她含了第二口鹿血来喂他,他也没有拒绝,仍假装昏迷,任由她的唇覆上他的唇。 没想到他的初吻竟被一个番女夺去。他虽然很少去注意女人,也不得不承认她堪称绝色,那对水灵灵的眸子尤其动人,即使披着战甲,也能散发出独特的女性魅力来。 他们虽非真的在接吻,可是她的唇舌一再侵扰他的唇舌,他焉能一无所觉。一会儿之前他完全僵冻的身体,此刻完全活了起来,而且比他有生以来的任何一刻都还鲜活。 自投身军旅以来,他经常听同胞提及女人和男人间的情事。他一向都随便听听,淡然一笑,不太感兴趣,觉得他们对那档事的描述都太夸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 好男儿应志在沙场立功,岂可沉醉于温柔乡。他的至交好友简明义虎臂熊腰,一对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打起仗来也相当神勇;但只要一提到女人。他就换了个人似的,声音变软了,神态变柔了,简直有点娘娘腔。 每次见到明义又对某个女人生成绚恩梦想。凌飞就庆幸自己早有对象,不必费心去众里寻芳,也不用猜测将来的枕边人会是哪一个。他多年不曾见到未婚妻,不知她已出落成什么模样。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才十二岁,他记得她脸圆圆的,长得满可爱的。现在她或许已被西夏人俘虏为奴,但他娘说兰芷很福相,必能逢凶化吉。娘一直对寻觅兰芷抱着很大的希望,总是说再过不久应该就能找到兰芷,为他俩成亲。 凌飞不急着成亲,倒是急着立战功。他爹凌烈是枢密院的副使,也是枢密院最高阶的武将,辅佐文官枢密使掌管全国的军政。将门虎子,他岂可辱没爹的名声,当然必须力求表现。也因为精神集中于此,他从来不曾多花心思去注意女人。 现在一个活生生、水当当的女人一而再、再而三,不断的和他唇儿相接,他就算是块木头,也感受得到春意绵绵。鹿血的血腥味经过她的口含过后,似乎变得不腥不腻,甘霖般的流入他喉中,令他的四肢百骸都热烘烘了起来。 以前明义常说他有毛病,世间须眉男儿,哪个不爱亲近女红?唯独他例外。而今他不得不承认,和一个女人唇舌相触的滋味是不错,即使这个女人是个契丹婆娘。 之前他全身紧绷的筋骨这会儿松散酥麻,说不出有多舒服,只是他心头痒痒的,月复下又升起一股热,使他的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明义喜欢接近女人喜欢流恋花丛,大概就是贪享这样的欢愉吧。也许他们说做那挡子事有快活并没有言过其词,现在他就有点春心窍动、跃跃欲试。 番女的唇离开他的唇,他差点忘了他正在假装昏迷,险险就发出抗议的申吟声。等到她又含了一口鹿血来对着他的嘴喂他喝,他却又几乎微笑起来。他得小心点,否则她很快就会识破他的伪装。 玉瑶早就发现他已醒了。他死要面子爱装假,她也不想拆掉他的面具。刚开始她的确是为了要为他补身子,才想到以口喂他鹿血。刚接触他的唇时,她的心头小鹿乱撞,差点无法自制的颤抖起来。他的唇形刚硬下垂,可是他的唇瓣接触起来却异样的柔软。她第一次碰触男人的唇,当然有些害羞,但是想到她已认定要他做她的大婿,这些事迟早都要做的.她也就坦然收起羞意。 从小到大.只要她耶律玉瑶要的东西,没有不能到手的。但是,虽然备受皇兄与母后宠爱,她却不至于娇蛮贪婪。她要的不多.只是,一旦中意,就非得到不可。 她记得她十四岁的时候想要一只女真族进贡的海东青鹰,母后十分反对,认为女孩子不适合玩凶猛剽悍的老鹰,但她硬是要玩,即使在驯鹰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也从不放弃。结果不到一个月.她就和老鹰创建起极佳的感情,现在那只鹰在上京的北皇城里养老。 她也是个驯服野马的好手、愈是顽劣的野马,愈能引发她的兴趣。这几年她驯马的本事传了开来,有几个想讨得她青睐的其他部族首领纷纷送野马来供她消遣。 凌飞的俊帅吸引了她的目光,但真正引发她兴趣胸,是他桀骜不驯的傲气。她喜欢向不可能挑战,而当前收服他这匹野马,便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挑战。此刻,以这样温婉的口唇接触的手段收服他,她也从中得到极大的乐趣。 可惜,鹿血终有喂完的时候。 她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任由他装到底。他假装昏迷,他们做了什么,各自心里有数,还可以和平相处。他一"醒",又得拼死维护他可笑的男性自尊,他们包准说不上半句投机的话。 夜已深了,她已累了需要休息,不想打着呵欠再和他做口舌之争;况且他比她更需要休息,她还是不要吵他,让他睡吧。帐口的营火缺少她的照顾,被雪花浇熄了,气温顿时降低。铺在地上的毡子被凌飞高大的身子占去大半,她只好躺到他身边,挨挤着他,用她的毛裘盖住他俩的身体。 他们已经亲过嘴了,又这样同寝,她这辈子赖他是赖定了。不管他有没有未婚妻,他都得做她的驸马,终生只能有她这一个女人。 她微笑着闭上眼晴,相信母后会同意她的选择。母后老是捞叼着要尽快把她嫁出去,现在她俘虏了一个英伟不凡的汉人招赘,母后应该会史高兴才对。 凌飞连个大气也不敢喘,僵直的任番女睡在他身边,与他同裘。番女就是番女,她说她读过四书五经,却仍不懂礼义廉耻,随随便便和一个异族的陌生男子臂贴着臂、腿靠着腿睡,真是令人不齿。 其实他们已经不能算是陌生人,没有一对陌生男女会连着贴了十次嘴。虽然事出有因,他们不是真的亲嘴,但是回想起刚才的好滋味,仍令他荡气回肠。现在他恼的不是他的初吻被她夺去,而是不知她已亲过多少男人的嘴。她这么自然的就睡在他身边,到底是多少经验的累积,才使她一点都不羞怯? 依他的性子,他很想拂袖而起,唾弃这个无耻的女人。但是一想到帐外大雪纷飞,他的火气瞬间消散。他真是冷怕了,能舒适的躺在温暖的毡帐里,旁边还有个柔软的娇躯帮他取暖,他如果率性奔出去挨冻找死,那他不啻是天底下第一大呆瓜。 和她睡就和她睡吧!吻都让她吻去了,这样挨着睡又不伤他一根寒毛,他怕什么。待会儿她不可能霸王硬上弓,扒掉他的裤子吧?他可没听说过女人可以主动强要男人做那种勾当。 呃……呃……一想到他和她做那档子事的可能性,他身体就发热,一-热流窜进丹田下,害他硬挺得好难受。就是这种难受使得明义不找女人不行吧?明义找娼妓消解,他能当身边的番女是娼妓,找她宣泄吗?不!不!那岂不是上了她的当,非得做她的劳什子驸马不可了。不!他绝对不做攀附女人的软骨头。 他暗暗做深呼吸,强迫自己冷却下来。他的睡相一向欠佳,教他这样一动也不动的躺着真难过,怎么睡得着? 可是,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太多,迷迷糊糊的沉进梦乡。 远处传来的牛角声唤醒了玉瑶。她的第一个感受是天亮了,第二个感受是有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她差点踢开他,睁开眼睛看到凌飞沉睡的脸,她心头一热。放松下来窝在他怀里。在睡梦中他不规矩的夹住她,一手搂着她的腰,伤腿跨到她的两腿上。由此可以推测,他并非真的不喜欢她,只因两国交锋、彼此敌对,他才会一再拒绝她。否则,他如果真的讨厌她的话。昨晚她喂他喝鹿血的时候,他不经意的流露出的,不会是陶醉的神情,而该是厌恶的神情。 她不只想俘虏他的人,还想俘虏他的心。她希望她的丈夫能深爱她,为她痴狂。当前这个心愿似乎很难实现,但是,假以时日。她相信她能使他爱上她。人的心都是肉做的,凌飞应该也不例外。只要她真心诚意的对待他,他应该也全投桃报李。想到尔后能天天睡在他怀里,她心中充满了幸福感,不禁愉快的叹气。 她的叹气声惊醒了凌飞。 他张开眼晴,看到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离他好近。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不自觉的对美女微笑。下一瞬他才发现他不是在作梦,而且他的手和他的脚都在人家身上,他霎时惊愕得坐起来,往帐篷的边缘退去,想离她远一点。没想到这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毡帐十分脆弱,经他一撑就整个倒塌下来。 他胡乱的挥开覆到他脸上、身上的毡子,看到天色已蒙蒙亮,雪也停了。东方出现鱼肚白。今天该是个好天气,皇上己安然进入渲州城了吗?他夜不归营、爹可为他操了整晚的心,以为他己殉职?该死,昨晚他的心思全被番女占据,忘了趁她睡着时偷溜,现在他想溜的话,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从倒塌的毡帐里爬出来了。他急忙寻找武器,可是周遭只有盈尺的积雪,不见任何武器。他不甚俐落的跛着脚.努力向她的马疾行而去,希望能抢先一步夺得她的马逃走。他回头看。讶异的发现她并没有要追赶他或阻止他的意思,自顾自的在收拾毡子。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他没有时间装上马鞍,解下挂在枝上的缰绳就翻身上马。他曾下边一番工夫练骑马,自认骑术颇佳:也骑过几次无鞍的马,可是这匹番马居然完全不受他的驾驭,而且脾气很大,嘶鸣着立起来不让他骑,存心把他摔下马去。他伏在马背上和它顽抗了一下子,终于还是不支摔下马去,他的伤处撞到地上,痛得他龇牙咧嘴;更糟的是,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女人的靴子,再往上看靴子的主人。她双手擦腰,微笑着把他这副狼狈相全看入眼里。 "这匹红鬃马花了我八天的时间才驯服。"她说: "除了我以外,它不会让任何人骑。" 凌飞咬牙切齿。难怪他想夺她的马,她一点都不着急。"你想要怎么样?"他忿忿的说。 "我想先听你说句感谢的话。"她不急不徐地说。 他恼羞成怒道:"我要谢你什么?谢谢你射中我的腿,谢谢你羞辱我吗?" "你可以谢谢我没有瞄准你的心脏转而射你的腿,你也可以谢谢我没有补你一枪送你归西。算起来你该谢我的还不少呢!我帮你赶走狼群免得你被它咬死,拖你进毡帐免得你冻死,还帮你拨箭疗伤。"喂鹿血的事不用提了。她虽然直爽,毕竟是个女儿家,那种事不好挂在嘴上说,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 "我可没有求你帮我赶走狼群或拖我进毡帐疗伤。我早就跟你说过,要杀要剐随你,要跟我讨恩惠或交换任何条件,对不起,办不到。"他硬梆梆的说。 玉瑶恨得牙痒痒的。昨晚亲了十-次嘴又合衾而眠,一起身他就把他们曾经有过的亲密行为忘了精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她真该一枪了结他。 他从雪地上爬起来,拖着伤腿走向树干,想找他的长柄大刀。在积雪盈尺的地上,他想走快也快不了。 玉瑶银牙一咬,拿起绳索打个活结,然后抛出绳圈征他身上套。他的上臂和胸膛都被绳圈套住,她迅速的收紧绳索,把他结实的捆住。在他扭动身体想挣开绳圈时,她抛出第二个绳圈,再次将他套牢捆绑。 他气得竖眉瞪眼。“你这个不要脸的番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救我有何用意。你死了那条心吧! 我宁可咬舌门尽,也不投降做番邦的驸马。" "哼!你要是真的想死,昨夜就不会任由我喂你喝鹿血。我要你做驸马是抬举你,你是个不识好歹的蠢货!" 凌飞满脸胀得通红,恨不得把鹿血全吐出来。他既不便承认喝了鹿血,也不好否认他没喝。"辽国没有一个男人敢要你吗?所以你非得俘虏我去做你丈夫不可?天知道你已经掳掠过多少男人做你的入幕之宾,你都拿他们怎么办?先把他养得壮壮的,再吸干他的精血吗?" 玉瑶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气得七窍生烟。她拿起长鞭,想都不想就往他身上抽去。看到他的衣服被她的鞭子打裂开,人也痛得跪到地上,她既心疼又后悔,却也余怒末消。那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她狠。 他死瞪着她,一张俊脸气得扭曲。"我说中了你的要害吗?所以惹得你恼羞成怒。" 玉瑶又挥起鞭子,这回是打到他身边的地上溅起雪花,他全身一震。嘴巴是很硬,她要是真的发狠抽他,看他捱得了几鞭。 她一步一步的走近他,故意眯起眼晴上上下下的打最他。"你怕吗?你怕我剥光你的衣服,吸干你的精血吗?你们汉人自以为是礼义之邦,其实眼光狭隘得令人齿寒。你以为除了汉人之外,别的民族都不是人,全是妖怪吗?你自己技不如人,本就该低声下气的投降,居然还有脸在那里逞勇逞强,侮辱你的救命恩人,你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吗?" 不远处有一小队人马接近,是飞瑶的六个随从。她们和她亲如姊妹,经常和她形影不离。昨夜她没有回营,她们一定是是来找她。 她把绑着凌飞的绳索缠到树干上去打结,当他是她刚捕捉到的野马.只是野马不会令她气到心痛;而他的战技逊她一筹,那两片嘴皮子伤入的工夫倒是一流。 她不再理他,迳自去收拾她的东西。等她的随从来到,她吩咐她们押她的俘虏回营,然后她便跨上马背,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策马离去。 第三章 玉瑶一进入君臣聚集的官帐就受到众人的注目,辽圣宗耶律隆绪从龙椅里站起来。 "玉瑶,你总算安然回来了,害母后揪了一夜的心。" 萧太后伸出手握住趋向她的女儿的手。"回来就好了。昨夜你皇兄几次想派人去搜寻你,哀家都没让他下令。哀家相信你有自保的能力.可能只是夜里迷了路,天亮就会回来,果然不错。" "母后一向睿智沉着、神机妙算。"玉瑶说。"女儿的确是在大雪中不辨方向,干脆等天亮才回营。" "红铃说你昨天是追一个宋军追得不见人影,结果如何? "我叫红铃她们押他回来,大概马上就会到了。" 萧太后挑眉问:"他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否则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他,而多费工夫押他回来。" 玉瑶双颊微赧,低声对母亲谎:"等您看到他.您就会知道女儿的心意。" "哦?"萧太后一对精锐的眼睛直视了女儿一下,再低声回答:"好,等我看了他再说。"她再扬声令道:“等下红铃押俘虏回来.叫她直接押进官帐。"守在官帐门口的禁卫军精神饱满的应:“是。” "母后,"圣宗说。"昨天让宋真宗躲进了澶州城。宋军见皇帝出征,士气大振,咱们个大是否该趁他们还未完全准备好时去攻城?” "不,"萧太后说,"宋军士气正盛,咱们犯不着现在去斗他们,但是得提防他们进攻。汉人不耐寒,冻他们几天他们就会畏缩了。我想这两天咱们还是养精蓄锐,擦枪抹马的好。" "母后说得极是。" 这时玉瑶的人随从之首红铃押着凌飞入帐。凌飞上身被五花大绑,由红铃牵着自他身上延伸出来的一根绳索,牵狗一样的拉扯着他。 "跪下。"红铃对凌飞喝道。 他的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一副狼狈相,却仍昂首挺腰凛然不动。红铃一脚踢向他的伤腿,他闷哼一声,弯单膝着地。 玉瑶看着他痛得发白的脸,心中大为不忍。想开口叫红铃别对他这么粗鲁,可是他是敌人,这种话怎么当众说出来。 萧太后把女儿的神情全看进眼里。她注视了俘虏一下,立即明白女儿的心事。"玉瑶,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她以契丹语问。 ¨母后,"玉瑶讪讪道:"您冰雪聪明,我想说什么话,您早就都猜到了。" "你不说哀家怎么能确定?” "我……"玉瑶嗫嚅道。"他叫凌飞。我射中了他的腿,可是我不想要他的命,所以……所以就为他疗伤。" 萧太后瞧着凌飞,面无表情的说:"换句话说,你看中他了?” 玉瑶垂首轻轻点个头。 "他是长得一表人才,可是你该知道选郎君必须选才干;不是选相貌。" "母后,要不是他代宋真宗中了我一箭。他的武艺足以与女儿平分秋色。" "皇妹,"辽圣宗说。"你贵为长公主,岂可与俘虏婚配?” "圣上说得对。"辽国第一勇将挞哥说。"长公主金枝玉叶,理应嫁与部族的酋长或朝中高官。" "挞哥,"玉瑶不悦的说:"我的事没有你置椽的余地。皇兄,只要凌飞投降,你封个官给他,他不就可以与我匹配了吗? 辽圣宗蹙眉,看向太后。"这……不妥吧?" 太后问:"他肯投降吗?" 玉瑶略微沮丧的说:“当前他还不肯。” 太后冷冷的看着茫然不懂契丹语的凌飞,改用汉语说:"他既然不肯投降,就把他拖出去斩首。" 凌飞仍一副视死如归的昂然模样,丝毫不为所动。辽圣宗看看冷静的母亲,再看看着急的妹妹.不确定母亲所言是真是假。不便接口。 "母后……"玉瑶急叫道。 萧太后抬手阻止女儿说下去,以汉语道:"耶律显忠。" "臣在。"一个将军出列。 “你认识他吗?”太后指向凌飞,以汉语问。 ¨认识。"耶律显忠也以汉语回答。 久久不动的凌飞听到有人认识他,这才转动头去看出列的将军。 "臣恰巧见过他,他是宋廷枢密副使凌烈的独子凌飞。"耶律显忠道。 “哦?”萧太后瞟向脸上添了一分喜色的女儿,再看回耶律显忠说:"你既然认识他,就劝他投降。" "是。"耶律显忠走近凌飞。"凌贤侄,你应该认得我吧?我曾经几次到你家作客,与你爹把酒言欢。" "呸!"凌飞把口水吐向耶律显忠的靴子。"我只认得传说去年已在战场上骁勇殉职的王继忠,不认得耶律显忠。" 耶律显忠叹气。“当时我孤军御敌,全无后援,手下死伤殆尽,本想自刎全节,奈何中箭被俘。承蒙太后爱才,一再劝降,皇上亦赐姓授官。士为知己者死,宋朝命我守卫边关,却不理会我一再求援,让我自生自灭,辽国则赏识我,待我甚厚……" ¨呸!"凌飞以铿锵有力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你自己贪生怕死,变节投降,不必再为你无耻的行为找藉口。我凌飞宁可尸首分家,也不会卖国求荣。" "凌飞,"萧太后说:"如果你愿入赘做我大辽国的驸马……" "免谈!"凌飞强硬的打断太后的话。"废话少说,要将我斩首就快动手。" ¨凌贤侄,"耶律显忠再好声好气的谎:"玉瑶长公主花容月貌,是辽国第一美女,契丹各族的酋长贵族.无不希望迎娶她。现下蒙太后厚爱,愿招你为驸马,你应该赶紧即头谢恩才是。" "要做驸马你去做。"凌飞冷冷的说,他板着脸。看也不看玉瑶一眼。只怕看了自己的心志就会动摇,"我凌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对不会向番邦投降。耍我做敌国的驸冯,我宁可自裁。" "好,"萧太后凛然道。"你有骨气,我就成全你。红铃.先将他押入死牢。过两天我进攻澶州城时,我要在阵前杀他,让城内所有的宋军眼睁睁的看他人头落地,挫挫宋军的士气。" 玉瑶楞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自脚底流光。她想求母后开恩,但是她明白现在不是时候,而且母后从不纵容她,凡事皆以大局为重。她想为凌飞求得活命的机会微乎其微。难道她和凌飞真的没有缘分吗?昨夜的亲嘴和同衾只是她生命中的小插曲而不是定情曲。 他被牵着绳子的红铃往帐外拉,回头来看她一眼,那一眼好复杂,含括了他说不出口的——感激、遗憾与绝别。害她鼻子一酸、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她张口欲言,但他已转身走了。 "玉瑶,"太后说。"你下去休息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接近死牢。今天中午你到我的庐帐来用膳。" "是。"玉瑶走出官帐,眼晴追着凌飞踱行而去的背影看,不胜唏嘘。做个不屈的硬汉对他来说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他不能学耶律显忠向现实妥协呢?母后真的不顾她的心意,一定要杀死凌飞吗?可是母后话既然已经当众说出口了,就不太可能改变。她唯一的希望是中午和母后一起用膳时,恳求母后开恩饶了凌飞。 玉瑶放下夹着腊肉的黍饼。 “怎么了?”萧太后倪她一眼。"你不是挺喜欢吃黍饼吗?" "母后,您要杀掉我喜欢的人,我怎么吃得下?"玉瑶噘着嘴说。 "今天早上你也有到了,不是我爱杀他,是他自寻死路。我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尊贵的长公主要送给他,他不领情,那只好早点送他去投胎。" "您常常叨念着要我也快快择定对象结婚,现在我选了凌飞,您却不多给我机会慢慢劝他,过两天就要将他斩首示众。"玉瑶说完已近哽咽。 "唉!"萧太后叹气。"你这个傻孩子,你要选丈人。要选一个把你当成宝、疼你爱你的丈夫。现在凌飞根本没有要和你成婚的意愿,只是你自己一头热。这样你们即使勉强结合,也不会幸福的。" "我知道他对我并非完全无情,他走出官帐前还回头看我一眼。" 太后嗤道:"他眼眸一瞥,你就感激涕零吗?那你将来岂不是要看他过日了?别傻了,玉瑶,忘了他吧!挞哥自二年前丧妻后就对你一往情深,大你十一岁,却也还年轻;你如果嫁给他……" 玉瑶打断母亲的话。"我死也不会嫁给挞哥。"她眼眶润湿道:"我决定凌飞是我的夫婿,除了他,我不会嫁给别人。" "汉人是我们世代的宿敌,凌飞骄傲又刚愎自大,你怎么会对他一见定情,瑶,你们昨天晚上一起过夜,莫非……"太后柳眉高耸,厉声问:"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玉瑶垂下眼睫,避开母亲的注视。"我对他提出婚议,他不肯,宁愿坐在雪地里等死。后来我看他冻得昏迷,就把他拖进毡帐里疗伤,和他同衾而眠。今天一早他张开眼睛看到我就急忙起身退后,把毡帐撞倒。他是个守礼、有骨气的男子汉。" “为你怎么这么糊涂!”太后怒瞪着女儿拍桌子。"你与他同衾而眠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你将来还能嫁人吗?” "我救他之前就下定决心要嫁给他。"玉瑶这回勇敢的、坚定的迎视母亲的眼瞒。 ¨孽缘呀!"萧太后摇头叹气。"你该知道其实问题的症结不在我而在他。我可以再给你劝他的机会,他不肯入赘做驸马的话,我还是得杀他。今天我不准你去看他,让他尝尝等死的滋味,挫挫他的锐气。明天我会叫耶律显忠去劝他,要是他还不肯投降,后天我再让你去劝他。大后天黎明时我们就向澶州城进攻。届肘他还辜负你的心意的话,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辽军号称二十万来犯,果真是毡帐似星罗棋布。而所谓的死牢,只是以多支两头尖的长枪插在地上,每支枪以毛绳连结起来做篱笆围成一个圆圈的地方,像个马圈。 凌飞被关进死牢里,觉得自己像只任人观赏的动物。每个辽经过死牢都会好奇地瞧他几眼。虽然似乎没人看守他,但是死牢所在的位置四周都有辽兵在造饭,人来人旺,所以其实可以说每个辽兵都在看守他。 在汴京随皇上御驾出征之时,他满怀壮志,以为他扬名立功的大好时机来了,没想到真正遭遇到辽军没多久就中箭被俘,只好暗叹时运乖舛。昨晚没有冻死没有被狼咬死,今天被掳进敌营,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 死没什么可怕的,既然想做英雄,就要将生死置于度外。可是萧太后要在阵前杀他,让宋军眼见他人头落地,则不是他乐于接受的死法。届时他爹目睹他身首分家必定哀痛不已;那还是小事,如果守军的士气因此遭受打击,那么他的罪过就深重了。 他希望能痛痛快快的和敌人厮杀,即使马革裹尸亦无怨无悔;他希望他阵前被辽国处决能使宋军同仇敌忾,兴起为他报仇的斗志;但,他的希望只是空洞的希望,可以实现的可能性不高。现在他只能躺在地上.对着长枪围起的栅栏发呆。怨叹他这一连串窝囊事全是拜耶律玉瑶之赐。 如果他的手脚没有被牢牢绑着,入夜后等辽兵都歇息了,他想逃离这个死牢的话不难。可是耶律玉瑶的那六个女随从绳子太多了,把他绑了又绑。押他进死牢后,又将绳子当缠脚布,一圈又一圈的裹满他的脚,害他现在只能像只虫,在死牢有限的空间里滚动 昨天晚上,他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沉醉于耶律玉瑶的亲嘴和伴眠中,想起来真是呕。难怪普天下的男人多会迷恋在温柔乡中,昨夜在番女睡着后,他本来有大好的机会可以逃走,没想到他躺得太舒服、太温暖了,完全失去警戒心。等一觉到天明,悔之晚矣!耶律玉瑶,他想恨她,却又不能真的很恨她。她救过他的命是不争的事实,即使她不是个美丽的女人,而是个丑恶的男人,他可能也一样无法憎恨他的救命恩人。 番邦女子的英勇果敢真是令他开了眼界。耶律玉瑶不仅武艺不让须眉,她搭帐、猎鹿、射狼等的能干,也令他刮目相看。她使他改变了一向对女人的刻板印象。他想宋朝的女人和辽国的女人之所以如此同,应是环境使然。契丹是游牧民族,经常随季节迁徙,女人也是在马背上长大,所以她们自然较活泼、健壮。而汉族的女人,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儿,通常养在深闺,奴仆环绕,甚少抛头露面,自然就柔弱、胆怯。耶律玉瑶对婚事的自主自决与坦然直言,也是凌 飞这个男子所望尘莫及的。他在惊讶她不知羞之后,不禁深思,如果她对婚姻的态度并不草率,而是勇于追求她想要的,这种精神其实颇令人欣赏。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稍纵即逝。他不愿去欣赏她,不管她有多美、多能干、对他多好,他都拒绝接纳她。汉贼不两立,契丹大是想强取豪夺大宋国土的匪类、盗贼,他岂能与一个女贼论婚嫁? 闭上眼晴,脑中浮现一对明媚灵慧的眼眸。那对眼晴曾滴溜溜的对他打量、曾水盈盈的对他凝视,也曾怒灼灼的对他发火。如果他能活到老,等到他齿摇发秃时,他大概也不会忘记她柔软香甜的樱唇,一个晚上贴了他的唇十次。他当然也不会忘记,她窃窕动人的娇躯,整晚躺在他身边与他同衾。佛说: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和耶律玉瑶到底有什么奇异的缘分,竟使他们处于敌对的状态,却共同拥有一分不可说的甜蜜回忆。 他被离他很近的脚步声惊醒,张开眼晴,转动身体,看到耶律玉瑶的四个女随从接近死牢。她自己没有来而派她的随从来,令他有点失望。 死牢的门是由毛绳缠绑两支没有插入地上的长枪做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门上有个铁链锁。红铃开锁走入死牢。看到红铃平庸的脸,凌飞更想念耶律玉瑶那张标致亮丽的脸。 "我给你送午膳来。"红铃的汉语也没有耶律玉瑶标准,带着些许契丹口音,"长公主命我尽量让你舒服一点。你如果乖乖的,我就给你解开绳子让你能够稍微活动。" 凌飞点点头。死牢外有三个虎视耽耽的女兵,周围又有无数辽军,他能不乖吗? 红铃把他身上的绳子全拆掉,他大大舒了一口气,如果耶律玉瑶在场的话,他也许会考虑开口谢她。 他伸展了一下四肢后,红铃叫来两个健壮的男兵押他去如厕。几个大兵也隔着一小段距离监视着。等他回到死牢,红铃用铁链锁分别扣住他的双手和双脚让他的手、脚可以做有限的活动;然后她再递给他饮水和食物。 食物很简单,只有两块约巴掌大的饼。"普通俘虏只能吃隔夜的硬馒头,"红铃说。"你是第一个吃黍饼夹腊肉的俘虏,我们太后在野营时也不过是吃这样而已。" 凌飞饿坏了,毫不客气的拿起黍饼来吃,含糊的对红铃道谢。奇怪,他对别的契丹人说"谢谢",好像并不难,对耶律玉瑶就是开不了口。 "你前世不知修了什么福。能让长公主看上。平常她可是眼高于顶,不知曾经有多少酋长贵族来说亲,都被她回绝掉。" 凌飞狼吞虎咽着,耳朵也没闲着。聚精会神的聆听。 "没看过你这种呆子,只消低个头,就可以娶得美娇娘,做一生荣华的驸马爷,你却死也不干;我真替玉瑶公主抱不平,明明是你配不上她,你还心高气傲的自以为你敢不要命就了不起。告诉你,那些英勇报国、名留青史的话都是假的,能活着享受人生最重要。" 红铃的尾音突然变得哽咽,凌飞不禁抬头好奇的荷她。她平庸的脸上笼罩哀愁,竟多了几分戚楚之美。"两年前我新婚之时,我丈夫在一场战役中被宋军俘虏,他不肯被招降,结果被吊死在城楼上示众。从听到他被俘虏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暗暗希望他能投降。好死不如歹活,如果他向宋军投降,就算他弃我再娶汉族女子,我们夫妻可能还有团聚的一天。可是他死了,我所有的希望也死了。"说完红铃就低头拿起地上的空钵走出死牢。 凌飞的最后一口黍饼梗在喉咙吞不下去。是这样的吗?活着才重要,其它都不重要吗?名声、荣誉、气节都是假的吗?如果他死了,耶律玉瑶会难过多久?不可能长达两年,也不会只有两天、两个月吧;然后她会另外选择一个男人做她的夫婿。她那柔软甜美的樱唇会连连吻她的新婚夫婿,她那曼妙有致的娇躯会躺到她的新婚夫婿身边,然后这一对新人会关起毡帐享受鱼水之欢。 凌飞发现他在嫉妒。他毫无道理的嫉妒耶律玉瑶的新婚夫婿,而那根本是还不存在的一个人。天哪!他恐怕有点神智不清了。耶律玉瑶虽然不曾故意媚惑他,她的形影、她的一切却已渐渐侵入他脑髓。不行,他必须坚定意志让所有的契丹人见识汉人的骨气。不是每个汉人都像王继忠那样贪生怕死,他凌飞不会变节降敌,不会被美色或富贵所诱。他的生命可以中断、他的躯体可以死亡,但他的灵魂、他的精神将永垂不朽。 天黑后,红铃送晚饭来给他时,顺便带来一顶毡帽和一件毛裘。她说那是长公主怕他会挨冻,托她带来的。凌飞默默的接受。毡帽戴在头上、毛袭穿在身上.果然温暖多了,连他的心也温暖起来。他愈来愈不能无视于她的情意,他也愈来愈想再见到她。他两次想问红铃,玉瑶为什么不亲自来看他,终究还是问不出口。 他不能为了她而放弃他的坚持,他必须选择辜负她,而不能选择对不起他的父亲、他的国家。次日王继忠来劝降,凌飞以他一贯的态度嗤之以鼻,让王继忠碰了一鼻子灰。 第三天晚上,辽兵大多吃过晚饭了,红铃还未出现,凌飞挨着肚子等待,纳闷红铃在忙什么,忙得忘了给他送饭。盼了又盼,盼到的竟是两天来他朝思暮想的玉瑶。 她没有带随从,慢慢的走近死牢。凌飞的心激动的快速蹦跳起来,平静了两天的心,此刻纷乱如麻。本来很笃定绝对不降的意志,此刻竟然动摇起来。 敖近辽兵燃起的篝火照出她脸上的忧虑与惆怅。 她开锁进入死牢。他定定的凝视她,那一对清澈的美目,楚楚闪动着愁绪。她还没有开口,他就明白;她尽力求过太后了,太后还是决定不饶他。求生无门,他反倒坦然,也懂得珍惜跟她相处的最后一刻,第一次敞开心来对她微笑;'' 她受宠若惊似的眨眨眼晴,把装着食物的木钵递给他。 "谢谢。"他再微笑。 "你……"她双眸一亮,以充满希望的声音问:"你回心转意了?" "没有。你可以陪我坐一下吗?" 她点点头,和他一起坐到地上。他拿起食物往嘴里塞,心里盘算着要跟她说什么,有点食不知味。 "耶律显忠说昨天他劝你投降做辽国的驸马,你臭骂了他一顿。我如果再劝你,有用吗?" "没用,从一开始我就已表明态度。我宁死不降。矢志不摇。" "凌飞,"她抓住他没有拿食物的那一手轻拉,切切柔语:"你不肯投降的话,母后真的会杀你。我不再坚持要你做驸马,但你投降吧!像耶律显忠那样做个降将,母后不会亏待你的。"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我如果怕死,就不叫凌飞了。你不用再劝我,你的心意我明自,只可惜我己有末婚妻,在我跟她的婚约还存在时,我不能再跟别的女人议婚,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不叛国、不变节,也是我做人的原则。宁可清白壮烈死,不愿含羞忍辱活。" "可是,我不要你死呀!"她握紧他的手,眼中盈动泪光。"我要你活着陪我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我要教你如何凿冰钓鱼;我要带你去猎大雁、抓野猪;我要给你看我的海东青,它是一只凶猛的大老鹰。" 他微笑。"我从来没想到女人也会玩老鹰。你改变了我对女人的印象。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女人是柔弱的、需要男人保护的,可是你比很多男人还强。" "在广阔无垠的大漠里,柔弱的女人是无法生存的。我们契丹人一生下来,就要开始学习,和恶劣的自然环境搏斗的本事。" 停了两天的雪又开始下了,凌飞仰望一下天空说:"和你们比起来,享有好天气、好河山的汉人幸福多了;或许就是因为我们太安逸、太懒散了,才屡屡被外族侵略。"他看着玉瑶,自嘲的摇摇头,浅笑道:"我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心平气和的坐在死牢里和一个番女谈这些。" "我很好奇,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你为找所做的一切,我心里知道,只是嘴硬不认帐。如今,你或许听过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或许就是这种心态。刚才我看到你走来,你的表情告诉我,明天我必死无疑,我的心突然沉静了下来,像一缸浊水变得澄清。我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感受,发现我欠你的太多了。今生我没有办法还你了,至少在我死之前,我们可以做短暂的朋友。" "你不怪我射你一箭、打你一鞭吗?" "不,你有你的立场。那一鞭是我活该。我不该口不择言,胡乱侮辱你。" 泪水在玉瑶的眼眶里打转。"听你这么说,我很安慰,也很伤心。凌飞,我们不只可以做短暂的朋友,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只要你……" 他摇头,阻止她说下去。"我已经做了最后的决定,你不必再浪费唇舌劝我。下雪了,"他转头看,辽兵的营火一个个被雪浇熄,辽兵纷纷进入毡帐。"你该回去了。" 她抿紧唇,像在强忍泪水。握紧他的手。"今晚你露宿在此会很冷。" 他淡然一笑。"谢谢你的关心,死都不怕了,还怕冷吗?我要是冻死,萧太后就不能杀我打击宋军的士气了。" 她静默着,盯着他看的眸子里有神秘的光采在跳动。他也凝视着她,想将她美丽的容颜深刻在脑中。 她咬咬下唇,突然抱住他,额头贴在他唇边说:"我们的营帐一向都是坐西朝东,即使澶州城在离此两里的西方也不例外,因为我们的信仰是崇拜太阳。"她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话后。很快的将唇贴一下他的唇。"有缘的话,我们或许能再见面。"丢下这句话,她就匆匆走出死牢,把门关上,奔向她的毡帐。 凌飞这时才迟钝的了悟到:她指点他方向,示意他逃走。没有错!她没有将门上锁!红铃说过的话突然窜进他脑中:就算他弃我再娶汉族女子,我们夫妇可能还有团聚的一天。可是他死了,我所有的希望也死了。玉瑶无法求得她母后不杀他;只好偷偷放他走。如果他活着逃走;他们将来或许能再见面!他如果死掉,她的希望也跟着幻灭。 他非常感动,从一开始他就对她极不友善,她不仅不以为忤,还一再出手救他。在他拒绝投降、拒绝婚事之后,她仍然冒险救他,不管她会不会因此受到处罚。 红铃几次送饭来给他时,谈到太后的威严。圣宗十-二岁即位,要不是太后清正贤良,怎能安抚各部落与朝臣同心辅佐幼主?现在圣宗虽已三十而立,太后的权威仍大于圣宗,她执法严明,令出如山,气魄一如男人。凌飞不禁为玉瑶担心,他如果逃走,她是最后一个与他见面的人,当然月兑不了关系。萧太后会如何处置她女儿?玉瑶会不会是以她的命换他的命?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有多深,才做得出这样的牺牲?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敌人呀!而且相识不久,他何德何能竟使玉瑶对他一见钟情、倾心关爱,痴狂到不顾她自身的安危、不顾军纪的惩处、不顾国家的利益。 他爱她吗?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人非草木,焉能太忘情?他对她也许不乏情意,可是.他不能爱她呀!他无法忘把她是敌人.她出身番邦非我族类;再者,他还有个失踪的未婚妻,在他还没有确定兰芷的死讯之前,他根本无权和别的女人谈情说爱。 第一队巡逻的辽兵经过,凌飞躺在地上假寐。死牢没有固定的人在看守,他们大概相当没有一个个俘虏敢自二十万大军环绕的营地中央企图逃走。 前两个晚上,凌飞就评估过他逃走的可能性。如杲他能除掉身上的铁链,打开门锁,借着夜色的掩护,也许并不难逃离。夜里每个时辰分别会有三队巡逻兵自不同的路线,呈三角形经过死牢,他们经过时都会看他一眼,有的辽兵还会骂他几句、或对他吐口水。 明天清晨他就会被斩首。玉瑶没有将牢门上锁,给了他活命的机会;虽然他身上仍有铁链。行动不便,但是他还是应该姑且一试,才不辜负玉瑶的苦心。即使逃不成被逮,横竖也不过是一死而已,他的损失不会更多。 雪绵绵密密的下着,凌飞耐心的等,等到三队巡逻兵都经过了,他才轻手轻脚的起身,小心不让身上的铁链碰撞发出声音,以免吵醒睡在左近毡帐里的辽兵。 他月兑上披风似的毛裘,铺在地上,用双手捧了些雪,放在毛裘上,再将毛裘的另一边覆在他堆成人形的积雪上裹好。然后他月兑下毡帽,在里面塞满雪,放在翻高的毛裘衣领上。 退后两步看,在暗夜的雪花纷飞中,果真很像一个人躺在地上睡觉。玉瑶送给他御寒的毛裘、毡帽。这时派上用场。 雪花不断落在他身上,他倒不觉得非常冷,因为精神紧绷,紧张得反而有点流汗。 他打开牢门,上了铁链锁的两脚只能碎步前进,加上他的腿伤末愈,走起路来实在艰苦。幸好落雪很快就将他的脚印安灭,不致令人起疑。他忐忑的往西走,经过无数个辽营,每听到有人在帐里说梦话或磨牙就胆战心惊。有两次他差点遇到巡逻队,幸好他够机警,及时躲避,才没有被发现。大雪帮了他很大的忙,辽兵们个个拉紧毛袍,自顾自的往前走。暗夜的大雪中视线不佳,他们想看到几尺外的他恐怕也不易。 到了辽营的边界,和地牢一样,是用长枪的一端插入地上,再以毛绳连结长枪编成围篱。凌飞很怕他拔起一根长枪的话。整排长枪都会倒,而引巡逻队的注意。不过,他没有练过轻功,跳过一人高的长枪,只好还是冒险一试,试图拔出长枪。他拔得很慢,一边将长枪上的毛绳慢慢移动,以免拉扯到隔壁长枪上的毛绳。 第一支长枪拔出来了,没有出状况,他松了一口气。等到第二支长枪也安全的拔出来,他就匍匐爬过围篱,然后将两支长枪插回去。谢谢玉瑶告诉他方向,否则他真的不知道在茫茫大雪中该往哪里去找澶州城。 黎明时辽兵就要攻城了,他得快点赶到澶州城去通报消息。至于玉瑶会不会因为放他而被她母后严惩,他不敢去想,怕再想下去,他的脚步就会犹像。 她说有缘的话他们或许会再见面。在哪里见?战场上吗?到时候他能泯灭良心;当她是敌人,和她搏命厮杀吗? 第四章 凌飞接近澶州城时,差点被值夜的守军射杀。他不断的大叫,表白身分,他们才放下护城河上的桥让他进城。他之前就叫士兵去叫醒他爹副元帅凌烈,等到他进了城。喝一口士兵奉上的热茶,他爹就赶来了。父子相拥,恍如隔世,两人都泪光盈然。 "我以为你已经为国捐躯,没想到我们父子还能再见面。”两鬓斑白的凌烈含泪而笑。 "爹,王继忠向辽国投降,改名耶律显忠。他认出我,萧太后这几天停兵,是要先避开真宗御驾亲征激起的士气,同时也让守军尝尝塞外苦寒的滋味。再过两个时辰,黎明时他们就要来攻城。萧太后本来预备要将我推到阵前斩首,打击宋军的士气。我想横竖都是死,不如冒死逃出来。" "干得好,飞儿。"凌烈拍拍儿子的肩膀。"你的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等下我得提前叫醒全军做迎战的准备。" “爹,我们与其等在这哩,不如趁辽军不备时杀过去。"凌飞以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说。 凌烈沉思不语,踱了几步后,再叫凌飞说出他对辽军的了解。稍后凌烈毅然点头。"或许可行,我现在就去禀报皇上,请奏领军攻陷辽营。" 半个时辰后宋军就整队出发。他们事先做了准备,骑兵在马蹄上包了棉布,衔枚疾走,尽量不发出声音,绕道到辽营右翼。步兵是主力,安静的行军到辽营左翼。 穿上护甲的凌飞率领骑兵奔向辽营,他什么都不想。让自己忘记耶律玉瑶的情意.只想要为国打胜仗。他们本是敌人,各有立场,她要怪他恩将仇报的话,也只好由她了。在国家和私情的天秤上,对他而苫,绝对是国家重得多。 他一声令下,一柄大刀砍掉长枪围篱,守军骑马冲进辽营,在箭头上点了火的箭纷纷射中辽营。睡梦中的辽兵被惊醒。仓皇出帐,帐外的守军强弩以待,许多辽兵都成了箭靶。拿着长枪的守军步兵则先以刺杀辽军的战马为士,等辽军摔下马再近身厮杀。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号。初时宋军大占上风,但辽军的战力毕竟胜过宋军,宋军不耐久战,副帅凌烈下令收兵回城。元气大伤的辽军也不追赶,任宋军离去。 宋军凯旋。凌飞应居首功,真宗对他犒赏甚丰,正式升任他为都指挥使。 凌飞并无喜色,经过此役,萧太后必定震怒,玉瑶是否会因为放走他而被处死,令他十分挂心。 玉瑶被软禁在她的毡帐中,她的六个随从成了她的狱卒,她们奉太后之令不准跟她讲话,只能为她送饭。 事实上要不是皇兄一再为她求情,暴怒的母后本来铁了心要杀她。她没有承认说她故意放走凌飞,只承认她离开死牢时,因为心里难过将与他永别,因而忘了锁牢门。 死罪虽免,活罪难饶,母后在宫帐内亲自鞭挞她,打了十几下,打得她皮开肉绽,圣宗与全体朝臣向太后跪下磕头求情,萧太后才罢手。 六随从抬起玉瑶时,她整个背血肉模糊,人也几近昏獗。她不后悔放走他,她只给他机会,他能够成功的逃走是他的本事;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立即率军来攻,使得辽军措于不及,死伤惨重。她对不起那些死伤的士兵。受点皮肉之罪也不为过。她心知肚明,今生她不可能跟他结合了,但,她还是想他,想着他,她的背痛似乎就减轻了些。至少,他心里已经有她了。在死牢里,他曾经以含情的目光看过她,她就知足了,不再妄想和他做夫妻。 初识时他对她粗声粗气,她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满腔的情、满月复的爱,使她不顾羞耻,做出一个未婚女子不该做的事来。现在她留有和他亲嘴、同眠的回忆,相当欣慰。发现他原来也有温柔的一面,有意和她做朋友时,她激动得无以复加。在那一刻她就决定,即使为他死,她也不后悔,因此临时起意,助他逃走。爱可以使人疯狂,昔日她不解红铃在听到她丈夫被杀时为什么会沮丧到不饮不食到慢性自杀的地步。现在她才明白;爱像是毒蛊,一被它缠住,就终生月兑身不得,永远得受它的控制,失去理智,做它的顺民。 她知道凌飞不爱她,也许他有点喜欢她,或甚至对她有些情意,但他对她的情,绝对远不及她对他的爱。不过,她无怨无悔。他并没有逼她爱他,是她自已一厢情愿的要爱他,当然怪不了谁,只能怪她自己。 他可好?可在这次的战役里受伤?如果没有的话,他立了战功,应该受赏了吧?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战功不知是多少辽军宋军的性命换来的。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无情,她从来都不喜欢战争。但是,一旦上了战场,她又得身先士卒、奋勇杀敌,那是她的天职,她是太后的亲女儿,皇上的亲妹妹,大辽的根基需要她帮忙巩固、大辽的江山需要她帮忙拓展。昨天她做了最坏的示范,放走了敌人.将来她得更卖力的征战,将功赎罪。 凌飞值得她这么做吗?为什么他一对她假以辞色.她就昏头昏脑的,全为他设想,忘了她对国家的责任。她是个傻女人,被爱情迷昏了头的呆瓜,母后这几鞭究竟有没有把她打醒?唉!她也不知道。 夜袭辽营成功后,凌飞父子成了真宗的爱将,所以当第三天辽使来求和时真宗叫将位较低的凌飞亦到场聆听,一起参议。 辽使便是耶律显忠,他一见到真宗就痛哭流涕,诉说他之所以向辽国投降的无奈。"罪臣身在辽营心在宋,无一日不思如何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 凌飞嗤之以鼻不齿王继忠的为人,更不相信他所言属实,真宗骂了王继忠几句,才让他递上辽国的国书。 “契丹欲得关南之地,还要索取岁银金帛。"真宗抚须说道:"萧太后有意和亲,希望凌飞能入赘做玉瑶长公主的驸马,这是怎么回事?" 凌烈愕然以质疑的眼光看儿子。凌飞心尖为之一震。这么说来玉瑶没有因他而死,萧太后还预备把他跟玉瑶两个人的私事,拉高成为两国间的大事。 耶律显忠解释道:"前次玉瑶长公主俘虏凌将军回辽营,对凌将军生成感情,提出婚议。但凌将军不降不允。萧太后决定将他斩首的前一天晚上,玉瑶长公主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中放凌将军走。不多时,凌将军就率骑兵攻入辽营。萧太后因此将玉瑶长公主处以极刑。" 凌飞后颈一凉,为玉瑶捏一把冷汗。 “经过对宗与众朝臣求情后,萧太后才亲自持鞭鞭打长公主十几下.直打到鲜血淋漓,以为警惕。至今长公主还不能下床。" 凌飞好心疼玉瑶为他挨鞭,萧太后也真狠,居然那样毒打亲生女儿。 耶律显忠继续说:"前日辽军挫败后,圣宗同太后建议不如与宋廷和谈,暂且和亲,以免两国再动干戈,兵连祸结。太后经过一天的考虑后答应和谈,派罪臣来递交国书。" “联明白了。”真宗说。"你且退下,待朕与群臣商允,祖宗留下的江山若不能保,朕将来岂有颜面见先人于地下。岁币则不妨多给,与国体无伤。众卿有何意见?" 寇准说:"圣上所言极是,契丹人贪得无厌,不思归还我燕云十六州,还想再得关南之地,我们一再退让的话,将来恐怕得退到长江。微臣以为,即使是岁币也不必多给,日前我军大胜,辽国无理还来要求割地赔款。” “如果给他们一些钱,两国就能和平相处、消弭战争的话,朕觉得值得。凌飞将军,先前你怎么不曾提到玉瑶长公主与你之事?" "呃"凌飞嗫嚅道:"末将以为那没什么好说的。末将自幼已订亲,无福消受玉瑶长公主的垂青。" 真宗沉吟道:"这倒是个问题。你是与哪家的闺秀订亲?" 凌烈插嘴说:"圣上可记得前灵州守将骆景达?" "记得。"真宗说:"朕还记得骆卿已在一次西夏人的动乱中阵亡。" 凌烈说:“臣素与骆贤弟交好,在骆贤弟生出女儿时,两家就口头订亲。三年前正要决定婚期时骆贤弟不幸丧生,其妻女传说被西夏人俘虏为奴。臣已派人寻找她们,可惜至今尚无消息。" 真宗点点头。"凌卿重情重义,朕甚感佩。可是凌飞年轻力壮,正当娶妻生子,繁衍后代的时候,岂能因找不到骆家女就贻误终生。凌飞既然已等骆家女三年,于情于理都可以交代了,朕就作主同意凌飞与辽国王瑶长公主的婚事。凌卿,你可有意见?" 凌烈恭敬的说:"蒙圣上赐婚,是犬子的福分。微臣当然乐意纳玉瑶长公主为媳。" "启奏圣上,"凌飞说:"如果和亲能促成宋辽两国的和平,末将自当挑起此重任,但是末将希望能迎娶玉瑶长公主,而不是入赘到辽国。" "凌将军说得对。"寇准说。"和亲既已成为和谈的要件之一,事关国格,最好是要玉瑶长公主嫁到宋国。如此一来,将来萧太后想再侵犯边境时,必定会考虑到她女儿的安危而投鼠忌器。这样我边关才能长治久安。" 真宗含笑点头。"寇相思虑周密,实欠国家社稷之福。好,就这么办。凌飞都指挥使听令。" 凌飞单膝跪地接令。"臣在。" “肤命你为宋国使臣,至辽营与萧太后谈判和谈之事。我大宋绝不割地与外族,岁币则无妨,高达白银百万亦可。和亲之议如你所坚持的,请玉瑶长公主嫁入宋国。" "末将遵旨。"凌飞心中波涛汹涌。皇上赐婚,而且要他自己去谈。若是骆兰芷还在世,他毁婚对不起她,但圣旨难违,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想到能和美貌如花的玉瑶结为夫妻,他的胸口顿时热了起来。她得遂心愿一定会很高兴吧,怕只怕萧太后会坚持要入赘,一桩美事横生枝节。 稍后结束议事后,寇准抓住凌飞的袖子说:"凌将军,请留步。" 凌飞转头看到寇准,笑逐颜开道:"末将正想多谢寇承相的支持,我如果入赘至辽,男子汉大丈夫的颜面岂非尽失。" "那是个人的小事,我在意的是国格这等大事。"寇准严肃的说。"凌将军,圣上虽允百万岁银,但是。你该知晓那都是民脂民膏,我们不必送那么多给契丹人花用。" "末将省得,谈判之时当然将岁银压得愈低愈好。依寇丞相之见,末将该提多少岁银才适合?" "三十万,你提得再低些,然后让步略增更好。总之,应以不超过三十万为原则。" 听到凌飞进入辽营的消息.玉瑶焦急的要红铃帮她更衣、梳头。 "快,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 "长公主,他是代表宋真宗来谈判,不是来看你的。" "他不能来看我,我可以去宫帐看他。" "长公主,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坐、不能卧,只能趴着"红铃说,"我看你还是乖乖的趴在这里吧,免得太后看到你负伤,还巴巴的赶去看他又动怒。" "可是"玉瑶的眼眶盈泪。她从小到大从来不曾这么软弱、这么爱哭过,爱情使她变了一个人似的,动不动就珠泪欲滴。"我好想见他。" 红铃叹道:"你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不是一昧的对他示好就有效。对一个男人好,要一点一点的给,让他受宠若惊。你一下子就给太多,以后你给更多,掏心掏肺,挖空了自己,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你懂我的意思吗?" 玉瑶噙着泪点头。"红铃,你就像是我姊姊,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你应该留在帐里,别让他看到。他如果是个有心人,听到你被太后鞭挞的消息,就应该会为你担心,想来看你。" "那你去找他来看我。" "不,我不想去找他,要等他来找我。"红铃一派智珠在握的从容模样。 “咱们有上万个营帐,他怎么知道要到哪里找你?"玉瑶着急的问。 "这还不简单,待会儿我到宫帐附近他必经的路上晃荡,假装找人谈话,或做什么的。他要是关心你,他就会找我问你的情况,他要是只淡淡跟我打个招呼。或是冷冰冰的连招呼也不打,我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会的,"玉瑶坚定的说,"他一定会找你问我的情况,你再带他来见我。蓝玉,你来帮我梳头。" "不,长公主,你别梳头。"红铃说。"就让他看你不加修饰的模样让他知道你为他吃了多少苦。你千万别下床,他来的时候,你最好多哎几声,叫叫痛。男人喜欢娇弱的、需要他保护、疼惜的女人。" "可是他知道我不是娇弱的女人,我的武艺比他还强。" "再强的女人也有娇弱的时候,现在就是你表现得娇柔脆弱的时候。" "可是,我这个样子好丑。"玉瑶模模自己的脸颊。 "不,你瘦了点,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美极了,你再抛给他几个幽怨的媚眼,包管能勾住他的魂、摄住他的魄。" 萧太后冷冷的睥睨凌飞。这小子有什么通天的本领,竟能使她养了近二十年,一向乖巧的女儿背叛她、背叛国家? "真宗既然不肯割地,这个和谈就不用谈下去了。"萧太后硬声说。 "燕云十六州本属我汉族之地,我主上大度不曾向贵国追讨,贵国应该感激。前日辽军大败,我方体念上苍有好生之德,不曾赶尽杀绝,贵国理应退回边疆,今日竟然还强索土地、岁银,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凌飞铿锵有力的直言。 萧太后怒而大拍龙椅。凌飞没有被她的怒气吓到,他站得直挺挺的,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真宗叫你这么说的吗?"太后忿忿道。"你这种傲慢神色,哪像是和谈的特使。你诱拐我女儿,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太后所言差矣。"凌飞凛然道。"前次太后劝降逼婚,凌某都宁死不允了,怎么会诱拐公主?再说,太后如果真的有意和亲,应该尽弃前嫌,大家欢欢喜喜的做亲家,怎么还会想跟我算 帐?” 辽圣宗打圆场道:"这么说来,和亲之事已无问题?” 凌飞摇头。"凌某早已表明绝不入赘至辽国,我主上亦已应允。如玉瑶长公主愿嫁入宋国,则婚事可成。" "你!"萧太后冷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打什么主意,玉瑶一旦嫁入宋国,你们就可以挟着她威胁我辽国。" "我大宋从未侵犯贵国的疆域,是贵国一再骚扰我边关。贵国如果安分守己,按和议所订的条约行事,又何必害怕我们会挟长公主以威胁贵国。" "汉人狡诈多端,我族人在边境与汉人交易时屡屡吃亏,如今才会步步提防。宋国地大物博,分我辽国一点土地又何妨。我辽国大漠连天,不适合耕种,如果我们的土地像贵国一样肥美富庶,又何必向贵国乞讨土地。"太后说。 "我主上明白表示祖宗留给他的大宋江山绝不能割让给外族。"凌飞说。"至于岁银倒是可以商议。" "哦?"圣宗问:"你们打算给多少岁银? "十万两。" "十万两?"太后挑眉怒道:"你当我们是乞丐沿街乞讨?我们大军来到澶州所费的军粮就不只此数。" 凌飞冷然道:"贵国入侵我国是你们的不对,你们的军粮又岂能算到我们头上。" "这样吧。"圣宗说:"我们要求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这个条件先谈妥,我们再谈其它。" "我只被授权接受岁银十万两,如果再加绢十万匹,我可以先答应下来,再代贵国向我主恳求。" "你可以走了!"萧太后没好气的说。"你们的立场已经表明清楚了,我们商议后明天再给你们回话。" 凌飞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被太后屏退,他本以为至少可以见到玉谣一面。可足玉瑶不在宫帐中,想必鞭伤未愈仍在疗伤。 他离开宫帐,由耶津显忠陪他走出辽营。耶律显忠喃喃对他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他想请耶律显忠带他去见玉瑶,又觉得以他代表国家的特使身分,不便提出私人的要求。 二个女兵迎面走来,他定晴一看,她们正是玉瑶的贴身随从,其中之一即是红铃。真是天可怜见,给了他遇到红铃的机会,他至少可以从红铃口中得知玉瑶的近况。 他快步走过去。“红铃姑娘。" “喔,是你呀。"红铃假装这才见到他。"我们长公主被你害惨了。为了你,她被太后鞭打得奄奄一息。" 凌飞心疼的问:"公主现在可好?" "不好,她不时都在喊痛。今天早上她还对我说,她死前要是能再见你一面,就是做鬼也甘心。" 凌飞的背脊泛凉,几乎不敢问:"她会死吗?" 红铃皱着眉叹气。“谁知道呢?我一天为她拜天神三次,祈祷天神保佑她早日康复。”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她的伤口要是不溃烂就没有问题,其实我们担心为不是她的伤口,而是她的情绪。她以为今生跟你已无缘,茶不思饭不想的,直说人生无趣,我真担心她……"红铃又叹一口气。"你想想看,你不要她,她母亲又因为她有故意放你走的嫌疑而毒打她,她当然会想不开。" "我不是不要"凌飞欲言又止,改口说:"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这样不好吧。"耶律显忠说。"要是让太后知道了,我的项上人头可能不保。" "耶律将军,"红铃说:"让凌飞将军跟长公主见面,或许能使长公主萌生生趣,你就行行好让他们见个面,说几句话吧。" "这个如果太后怪罪下来呢?" "那就由我红铃一人承担吧。为了长公主,红铃愿意肝脑涂地。" 一介女流都说得这么有气魄,耶律显忠也不好太畏缩。"好吧,但是不能太久,我送凌飞将军出营后,还要回宫帐覆命。" 他们一起走到玉瑶的庐帐。耶律显忠和其他随从在帐外等,红铃带凌飞进帐。 "长公主,你朝思暮想的人来了。" 玉瑶趴在由数件毡子所铺成的床上。她佯做震惊抬起头来,一见到凌飞,她根本不必再假装,眼泪就真实的滚落。她本以为今生难以再见到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他。为了这一刻,她所挨的鞭子全值得了,只是心里还深深觉得对不起那日战死的辽兵。 凌飞凝视着她,心情激动起伏不已,她憔悴了。不过才几天的工夫,她已不若他初见她时的神采飞扬。要不是亲眼见到,很难相信一个那么刚强能干的女人,会变成这副娇柔无助的模样。情爱实在可怕,沾惹不得。可是,不管你要不要去沾惹,它都己经在你不知不觉时撒下漫天罗网。要怎么办? "你,你们两个怎么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讲话?红铃说。“我知道你们一定希望我出去,让你们单独讲话;可是,对不起,办不到,太后要是知道我让你们单独见面,一定会要我的命。" 红铃在心里想,你们全都低估太后了,这一切全在太后的算计中,包括之前她教玉瑶要表现得娇弱也是出自太后的指导。太后扮黑脸,由红铃扮白脸:总之,如果玉瑶长公主能绾住凌飞的心,就不用怕凌飞会飞走。 红铃继续说:"我刚才去大夫那里拿刚捣好的草药,这得趁它新鲜,药汁未干之前敷上伤口。" 红铃就要掀起盖在玉瑶背上的布,玉瑶害躁,急忙抓住红铃的手。"等一下再敷药。" "大夫说药汁干得很快,等下就会失去效用。" "那我先出去好了。"凌飞尴尬的说。 "耶律显忠不是想快点赶你出辽国,好向太后覆命吗?只怕你出去就进不来了。"红铃说。"公主,你口口声声说今生非凌下不嫁,那你还怕让他看到你的背吗?再说你的她该让他看看他把你害成什么样子。" 红铃揭开布,玉瑶原本白皙光滑的背部几无完肤。条条鞭痕明显可见,抽得特别用力的几鞭把皮都打裂了,翻出女敕红得令人怵目惊心的肉。 看到凌飞唇边的肌肉在抽搐,红铃不禁暗叹,太后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天才。任凌飞骄纵如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玉瑶,"凌飞上前两步接近她,动容的说:"我害苦你了。" 玉瑶苦笑。"是我自找的,与你无关。能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红铃在玉瑶的伤口上敷草药,隔着草药轻击玉瑶的伤口,玉瑶痛得叫出声。 凌飞再上前一步,忧着一张脸,极其温柔的问:"很痛吗? 玉瑶感受红铃是故意弄痛她的。她福至心灵的扮出凄然的神情,点点头说:"夜里我要是睡得太熟,忘了必须趴着睡,不能翻身,就痛得掉泪。" 凌飞顾不得红铃就在旁边,迳自席地而坐,握起玉瑶的手。"我真该死,你几次救我的命,我却害你如此受苦,我真想替你痛。"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即便是落入黄泉,也不会向阎罗王喊冤。"玉瑶幽幽地说。 "玉瑶,你要保重,好好的珍惜自己的身体。"凌飞忧心忡忡的说。 "尔后要是不能再见到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别那么想,我们很可能会再见面,而且说不定能结为夫妻,现在和谈虽然陷入胶着" "和谈?我母后愿意和谈吗?"玉瑶问。 "咦?你完全不知道?"凌飞问。 玉瑶茫然地摇头。 "萧太后先派耶律显忠到澶州城递国书,说要和谈,真宗才派我来进一步谈。萧太后要索地,真宗不允;萧太后要岁银,我允诺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她还嫌少,萧太后要我入赘做辽国驸马,我坚持要你嫁到宋国。" 玉瑶噘嘴。"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点,做辽国的驸马吗?" 凌飞柔声说:"太后既然提到和亲,现下已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而成为两国间的公事。事关国格,真宗也认为我们应该坚持要你嫁到宋国。" "你说和谈陷入胶着,接下来会怎么样?又发动战争?” 凌飞耸耸肩。"你母后说她要考虑,明天再回话。战争是否会再起,全得看你母后如何决定。" "凌飞将军,我该送你出去了。"耶律显忠在帐外叫。 红铃站起来,把装草药的钵递给凌飞。"剩下的一点伤口由你来帮公主敷药吧。"她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擦擦手,再把布也递给他。"我出去叫耶律显忠稍安勿躁,不过,恐怕也拖延不了多久,你们三句并作两句,快点讲完吧。"她说完就出帐……'' 凌飞跪到玉瑶背后,为她敷上草药。"会痛吗? 玉瑶本想说:"不痛。"话到嘴边改成:"有一点。" "对不起,弄痛你了,我再轻一点。"他温柔地说。 "凌飞。" "嗯?" "你还介意我是个番邦的女人吗?" "不介意,我欠你太多了。" "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才不嫌弃我。" "我本来就不曾嫌弃过你这个人,我原先最介意的是我们的敌对关系,现在我对你比较了解了,我们两国又可能和谈,我们的关系已出现曙光。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成亲。" "你老实说,如果我们两个人的私事没转变成两国的公事,你会要我吗?" 伤口都敷好了,药也几乎用尽。凌飞移坐到玉瑶面前凝视着她。"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最初我的确非常排斥佻直接向我提亲,觉得你聒不知耻,后来我渐渐发现你是个直率、执着的人。在我被囚在死牢里的那两天半里。你与日俱增的霸占我的脑海,在你放我逃走之前,我对你的印象就已经改变。现在看到你这样受苦,我感同身受。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已经不是一厢情愿的希望我们能成亲。我也热衷了起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你动了真情,陷入情网里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玉瑶说这番话,此时看着她,他的嘴巴不知不觉的就吐出心底的私秘。 玉瑶笑着流泪。"我想谢谢你能回报我的情意,可是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可笑。" "你不用谢我,"他温柔的伸出手揩,为她抹泪。 "是我该谢谢你,没有你的的活,我根本不懂得情爱。 好事多磨,也许我们的婚事不能立即顺利的谈成,但是,命运既然安排我们到这个地步,让我们各自吃不点苦头,我想,最后它应该会成全我们。" 她梨花带雨的娇容凄美极了,诱人极了。凌飞想都不想,让直觉引导他把唇贴到她唇上,把舌探进她口中。天哪!这种滋味美妙极了!他的舌自然而然的懂得和她的舌交缠、磨擦、嬉戏、吮吻。上苍创造男人和女人,使他们两情相悦、两性相吸,真是对极了!难怪孔夫子说:食色性也。他根本不必学习就能不生涩的和她吻个不停,甚至觉得这样还不够,好想拥抱她,把她揉进他骨子里。她也热情无限的搂着他的脖子,和他吻个不休。他们的一个真正的吻就像天雷勾动地火那样,热烈得直要将两人燃烧起来。 "凌飞将军,"红铃在帐外叫。"你真的该走了,不能再拖了。" 凌飞恋恋不舍的释放玉瑶的唇,深情的凝视她。"我相信我们必定能再见面,甚至结为连理。暂别了,玉瑶。" "你自己要保重。"她的双颊红扑扑的还留有方才热吻的春情,说不出有多么的妩媚动人。 "你也是,再见。"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外面。 第五章 辽使换了个人,不是耶律显忠,而是挞哥。挞哥不是只带少数几个随从来,而是带了一大队人马。他也不肯单身进入檀州城,而要求宋军把护城河上的吊桥先放下来,让他们把一车车纳采的礼品运进城去。 凌飞和他爹站在城楼上,看到十辆用大红布盖着的载货马车。挞哥说等礼车都过了桥,他就会递交和谈的国书。 凌烈同意挞哥的要求,命军士放下桥。凌飞皱着眉头,觉得事有蹊跷。隔着一段距离,他虽然不能很清楚的看到挞哥的五官,但感受得出挞哥的笑意。红铃曾在送饭到死牢给凌飞时说过,太后属意的驸马人选是挞哥,且挞哥已经追求了玉瑶三年,玉瑶仍对他不假辞色。现在玉瑶要与他订亲,挞哥怎么可能笑着来送礼? "爹,我觉得不对劲。"凌飞说。 "哪里不对劲?"凌烈问。 "昨天萧太后对我们不割地、岁币太少、我不入赘这三个条件都大为不满,今天怎么会突然转变,没有讨价还价就送纳采的礼品来?” 元帅高东尚插嘴说:“你不是说辽圣宗较为温和敦厚?或许鉴于他们前次大败,他们商量后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和谈。" "元帅,"凌烈说。“我想我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不如先让一辆礼车过桥,经过我们检查后,再放其它的礼车过桥。" "也好。"高东尚说。 凌烈吩咐一个嗓门大的传达官对挞哥喊话,同时他要求城楼上的十兵将弓弩、抛石机准备好,万一情况有变,随时可以应战。挞哥听说宋军要检查礼车,便令那辆已经走到桥中间的礼车停住。他们在城楼上听不见挞哥对车上的辽兵说什么,但见十辆礼车上的辽兵都准备揭开大红布。 这时一个士兵报告他的抛石机出问题,凌烈走过去看。 凌飞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心生不安。辽军鬼鬼祟祟的在干啥? 挞哥张了口,几块大红布同时揭开,红布下赫然是大炮。城楼上的宋军个个哗然。 "奸诈狡滑的契丹人!"元帅高尚东破口大骂,下一瞬辽军的大炮开火了,炮弹直直飞向城楼。 凌飞的眼睛追着第一颗炮弹看,作梦也想不到居然会有到炮弹落在他爹和两个士兵之间,炮弹爆炸开来,在噼啪的响声和烟硝中.他看到他爹全身着火。事情发生得邪么快,教人措手不及。凌飞惊骇得魂飞魄散,口里狂喊着"爹",双脚拼命迈向城楼另一头父亲所在的池方。 浑身燃烧着的凌烈痛苦的后退,他的身体撞到故障的抛石机,机上的多颗大石头滚落下来,砸到他头上、身上。凌飞肝胆俱裂,一辈子不曾这么惊吓过。他哭喊着"爹",跑到他爹身边,拿开爹身上的石头,瞪大了眼睛看躺在血泊中的爹。爹的裤子还在燃烧,他急忙用手将火拍灭,也不管自己的手会不会烫伤。然后他屏住呼吸,仰手攒他爹的颈动脉。 不可能!爹不可能没有脉搏了!尽避父亲满脸都是鲜血、身上发出焦味,他还是不相信爹已经死了。不可能!不可能!爹刚刚明明还在跟他讲话。有人挤到他身边,模他父亲的脖子,凌飞怔仲的,失了魂般呆望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 "凌飞,你要节哀。"他抬起头,眨眨眼脯。看清说话的人是高东尚元帅。 节哀?爹真的死了,他抱起爹的头,痛哭失声。 斑元帅拍拍他的肩膀离去,他才发现战斗仍进行着。他立即跪起来,将爹的头放回地上,再恭敬的磕三个响头。"爹,我去为您报仇,我要杀了挞哥那个狗贼.拎他的头来祭拜您。"说完他抄起长枪,奔下城楼。 在他要骑上马之时,他的至交简明义抓住他,"凌飞,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杀光那些卑鄙奸诈的狗贼。"凌飞跨上马,明义抓住马缰不让他走。 "你疯了吗?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外面数千个辽兵?你出去的话不只是送死,而且还违反军令。" "我不管,我要出去砍挞哥的头祭拜我爹。"凌飞疯狂的喊叫。他推开明义,骑向城门。 守城门的都虞侯怎么都不肯开门,说辽军已在攻城了,门一开辽军就会冲进来。滋事体大,凌飞还没有疯狂到完全失去理智。 他回到城楼,看辽军不断的奔过吊桥。原先假装是礼车的十辆马车中,有四辆是云梯车,辽兵己架起云梯想攻城。幸好云梯车不够高,加上天气冷,城墙结了冰非常滑,辽军一时还无攀上城,但仍不断放箭射杀城楼上的宋军。宋军奋力想把吊桥收起来,不再让辽军越过护城河,可是辽军早有预谋,迅速以六辆火炮车压着桥,吊桥的绞盘几个人合力推都推不动。 凌飞抓了把大刀,越过城墙。他把刀用牙齿咬住,双手握住城门口,然后放手,让自己的身体自城墙上的冰滑下去。他听到明义吼叫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不回头,他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要为爹报仇。 溜到护城河边的地上,他险些掉进河畔两边埋有钉钩的河里。他立即站起来,看到一个辽军就杀一个,看到两个辽军就杀一双,勇猛得如天神降临。吓得几个辽军后退避开他的刀锋。但是挞哥在河对岸吆喝着,催促更多辽军向他进攻,他很快就被辽军包围起来。 "凌飞,我来助你。"有人喊道。 凌飞伦了空,瞄向明义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见城墙上垂下一条粗绳,明义正双手握着绳滑下地来。明义的上头还有好几个平日与凌飞较亲近的同胞也口咬着大刀跟着滑绳索下来。 "好兄弟,谢了。"凌飞又专心去与辽军厮杀。辽军像杀之不尽的蟑螂,非常顽强。凌飞挥刀去砍云梯车,一个不留神左臂被刺了一枪。他转身与刺他的辽军缠斗,不到十个回合就把那个辽军踢进护城河。凌飞一路杀向吊桥,明义和七、八个弟兄在旁支持他。他杀掉炮手,和明义两个人合力把一辆炮车推进护城河里。他们想再推倒第二辆,却被辽兵重重包围。 "发射毒弹,然后撤退。"一直没有过桥,骑在马首上指挥的挞哥命令道。他今天本来就不打算强势攻城,只是故意骚扰宋军,想逼他们在和谈中让步。毒弹一发,城楼上的宋军个个张不开眼晴,哀叫、咳嗽声不绝于耳。 凌飞见契丹人如此歹毒,狂怒得差点把一口牙咬碎。 挞哥与千余名辽兵骑马奔逃了,炮车也撤退。凌飞解决掉挡他路的辽兵,抢过一匹辽军的马,骑上去追挞哥,没有考虑到他的左臂受伤,没有考虑到前面有多少敌人,他单枪匹马是否能与之对抗。他的热血沸腾,怒气填膺,一心只想割下挞哥的头来祭拜他爹。 "凌飞,回来,快回来呀!"他回头去看,见简明义也骑着一匹辽军的马在追赶他。 "你快回来,别再追了!"明义高声叫喊着。 凌飞没有让他的马停下,依然骑着马向前奔驰,一边对明义说:"你回去吧!我要去拎挞哥的头回来拜我爹。"说完他就全力冲刺去追挞哥。 契丹人的骑术个个都该死的精湛,任凌飞如何卯足全力追赶,始终还离挞哥约有三丈远。他追上一个雪丘,又追下一个雪丘,发现他的马愈跑愈慢,仔细一看,原来这匹马受了伤。左腿上有个刀口。马伤得虽不重,但它已经不太愿意跑。后而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凌飞转头,看到十来个辽军,他们想必是刚才被其他几个兄弟们缠住,到现在才月兑身奔逃。 他打算等他们接近,再抢一匹马来追挞哥。没想到接着竟然看到明义和另外五个弟兄坐在辽军的一辆马车上,他们的身体全遭捆绑。他们被俘虏了!凌飞顿时忘了挞哥,旋转马头,死催活催,催他的马迈步,他要去营救明义他们。 后面突然传来如雷的马蹄声,凌飞再转头去看。是挞哥率千余名辽军回头来追他。现在他置身于一个人,两边都有辽军向他接近,他被前后夹攻了。他当然选择辽兵少的那边跑,也还不放弃要救明义他们的打算。可是他的马突然倒地,把他摔下马去。他急忙从雪地上滚起.看到他的马上中了箭。 他跑向俘虏车,感受前后两军都离他愈来愈近。刚才明义劝他别追了斗不过敌众,他不听,现在他即将尝到苦果。明年的今天,他娘可能得同时为他爹和他做忌祭。可恨的是,他的莽撞还害了明义他们被俘,他真是对不起他们。 后头传来箭羽破空而至的咻声,他急忙趴到地上躲避。第一箭自空中落地,第二箭则射在他的脸前面约两寸的地方。他的头皮发麻,第二箭差点射中他的脑袋。第三箭呢?他是不是将被百箭穿心? 他爬起来,心想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做一个坐以待毙的懦夫。一骑以极快的速度接近他,他还没看清楚来者是谁,一条长鞭就挥过来,卷起他手上的刀,抛到远远的雪地上。 "凌飞,束手就擒吧!否则我就杀死那几个肯为你卖命的好朋友。"挞哥的声音阴狠狠的。"要不是太后一再交代,如果碰到你要活擒不能杀害,我现在就让你尝尝五马分尸的滋味。" 凌飞呕得想吐血。他爹死于挞哥的炮下,他报不了仇。还得为了朋友的命,任凭挞哥摆布。苍天呀!这是什么道理了为什么让奸邪蛮横的挞子如此猖狂。而让他忠肝义胆的爹那般惨死? 他恨苍天无眼、恨命运捉弄,令他无法为爹复仇血恨。他想要自裁,不想再受俘被辱。可疑,爹的仇还没有报他怎么能死?那几个因他而被俘的弟兄还没有救,他怎么能死?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他低着头咬着牙,把泪逼回酸涩的肚肠,萧太后既然还不要他死,他就要屈辱的活着和她周旋,再伺机为爹报仇。一死百了反而是懦夫的行为。他想到玉瑶,想到他们昨日的吻。此情此景不可能重现了,她是辽国的一分子,也是他终生的仇敌。 凌飞再度被关进死牢。辽军在他的死牢旁搭制一个较大的牢房关明义和另外五个弟兄。这回他们有人看守,辽军钉了一个长板凳,放在两个牢房之间,让看守俘虏的几个辽军坐在那里监视他们。有人来为他们包扎伤口,给他们一人一条毯子和一个馒头,便过了那夜。 凌飞久久不能成眠,默默的流着泪思念父亲。父亲一生都忙于为国家做事,经常到全国各地巡查军务,一去三、五个月是常事。三年前爹升任为枢密副使,常驻京师,他则担任北京驻军的都虞侯,父子两人才有较多的时间相处。从他懂事以来,父亲就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父亲爱国忧民,以他人之安危为己任,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名将。奈何天不假年,竟使他死得那么悲惨。 契丹人真是可恶之至,假装说要和谈、假装说要纳采,其实暗怀鬼胎,以大炮攻城,达到骚扰、挑衅、打击军心的目的后,撤退前还发射毒弹,现下不知澶州城中有多少人中了毒弹,他们不知是否会因而失明或死亡。 经过这一仗,和谈已经没有希望了。萧太后必定是以火炮来表示她对宋朝不肯让步的不满,最后的那几颗毒弹还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她显然藉此暗示,如果真宗再不妥协,她会再发射更多毒弹,伤害更多宋军。 虽说兵不厌诈,愈诈愈好。凌飞还是对辽国这种欺骗毒辣的手段十分不齿。如果他曾经对他和玉瑶的婚事抱过希望,现在那个希望已经完全的幻灭。玉瑶虽然与他爹的死无关,但她母后等于是杀他爹的凶手,他绝对不会娶仇人的女儿做妻子。所以,今生他和玉瑶已经无缘。即使有来生,他也不以为他心中的芥蒂就会淡掉。 闭上眼晴,他仿佛着到她明媚的清丽娇颜,仿佛看到她幽怨的楚楚凄容,还有她满布鞭痕的纤盈玉背。 孽缘呀!这段情缘本来就不该结的,终究还是得断,不管玉瑶对他多么有情有义,他们终究还是得劳燕分飞。 她的背伤好些了吗?她知道挞哥假纳采之名,行攻城之实吗?她知道他们之间的情爱已是过往云烟,缘尽情灭了吗?不要怪他绝情,如果她也曾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原本活生生的父亲死得那么惨,她一定也无法再去爱仇人的子女。 爹,孩儿不孝,不能立刻为您报仇。但,孩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一定会想尽办法,摘下挞哥的头来祭拜您让您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凌飞看向明义他们的牢房。他们六个人都裹着毯子,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今夜没有下雪,气温也低得能冻死人。他对这几个好兄弟非常过意不去,要不是他意气用事,滑下城墙,又有勇无谋的孤身追敌,他们也不会为了支援他而被俘。 毯子没有玉瑶以前送给他的毛毯温暖,害他不由得又想起玉瑶来。他叹口气,翻个身,把毯子裹紧一点,努力想把脑中玉瑶的图象忘掉。 玉瑶已经能下床做正常的活动了,只是做什么都不能太用力,以免拉扯背部的肌肉,她也还必须趴着睡,每天换药。这天早上她稍稍装扮一下自己,就要步出帐去。 "长公主。你要去哪里?"红铃拦在帐口问。 "我要去向母后请安。" "太后命令我们要好好的照顾你,这两天还是让你待在帐中。" 玉瑶不解的眨了眨眼晴。"我为什么还要待在帐中?我是背受伤又不是脚受伤。我在帐里足足待了四天,己经快闷死了。对了,红铃,我觉得你昨天一整天都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喏,你看,你那个心虚的表情又出现了。咱们是从小就在一起玩,无话不谈的好姊妹,你心里有什么事就说呀,闷着多别扭。" 红铃不自然的笑笑。"长公主,你多心了,没什么事呀。" "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是母后要把我软禁吗? "没有那么严重.太后只是希望你在帐里多休息两天。"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不出去走走,我会闷死。让开,我要出去。" "长公主,行行好,别为难我,这是太后的吩咐。"玉瑶跺一下脚,不甘心的坐下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跟我母后才是好姊妹,你老是帮着她来管我。要不是你才大我两岁,我真想叫你一声阿姨。" 红铃苦笑。"长公主,请你体谅我们做下人的苦。我们没有做好太后交代的事,击怒她的话,是会被砍头的。" "母后虽然严厉点,但她也不是个会随便砍人的大魔头,顶多是吓吓你们而已。好吧,我今天不出去,但是你要告诉我,母后在忙什么,为什么这两天她都没来看我? “这……” "红铃!"玉瑶噘嘴恼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吗?你从来都不会这样吞吞吐吐的。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呃……听说太后、皇上和群臣为了是否要继续和宋国和谈争论不休。太后和挞哥等人主战,皇上和耶律显忠等人主和。太后想要大举出兵攻打澶州城,但是皇上说挞哥试攻的结果没讨到便宜。我们要硬攻的话恐怕会损失惨重。不如再和宋国谈谈看,也许他们肯再让步。" 玉瑶挑眉问:"挞哥什么时候试攻过澶州城?我怎么不知道?是凌飞回去之后的事吗?" 红铃的神情一变,噤口不答。 玉瑶更加狐疑。"说呀,你怎么不说了?是不是……"她悚然心惊。"是不是凌飞在挞哥攻城的时候战死?你怕我伤心,不肯让我知道?"她跳起来,紧张的抓着红铃的手摇。"你快说呀!" "不是的,长公主,凌飞活得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活得好好的?" "因为……"接腔的人是萧太后,她缓步走进帐内。"凌飞正在辽营内。" "啊?他来了!"玉瑶换上一脸的喜色。"他是来和谈的吗?"她放开红铃的手,趋近母亲。 "不是。"太后冷冷的说。"他被挞哥俘虏,现在囚禁着。" "啊?"玉瑶愕然。"他受伤了吗?我可以去看他吗?" "他左臂受伤,伤势不重。你不能去看他。" "我为什么不能去看他?母后,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放他走。你不相信我的话,叫红铃陪我去,我只要站在牢房外跟他讲几句话,看看他真的安然无恙就好。" 萧太后叹口气坐下。"我要怎么样才能使你对他死心,杀了他吗?" "不!"玉瑶急得掉泪。"母后,你要是杀死他。等于杀死我的心,我会一辈子都很伤心。" "一辈子是很长的时间,而你还年轻,过一、两年你就会忘了他。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挞哥的话,我会为你另择佳婿。" "不!不!"玉瑶摇头洒泪。"我如果不能嫁给凌飞就终生不嫁。"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痴,这么傻?你为他挨了鞭子还不后悔吗?" "不后悔。母后,现在您的气比较消了,我就老实说吧。那天我的确是故意不锁上牢门,让他有机会逃走。那时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活着,将来不管他娶什么样的汉族女人为妻,我都会遥遥祝福他。" 萧太后再次叹气。"当年我要是像你这样执着,就不会嫁给你父王.而嫁给从小订亲,青梅竹马的韩德了。玉瑶,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我那几鞭是想打醒你,教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没想到你对凌飞还是一样的痴情。" "母后,"玉瑶跪到母亲面前,含泪说:"女儿不孝,惹你生气。我知道自我襁褓时父王过世,您是多么辛苦的料理国事、家事,为皇兄撑持着帝位,使一些觊觎皇位的野心家知难而退,连韩叔也不怨你,愿助你辅佐幼主。" 太后叹通:"我一直努力的培养隆绪,希望他成为一个明君。现在他有自己的思想、见解,几乎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他的心太软,令我还放不下心。做为一国之君要想得长远,不能有妇人之仁。或许是我老了,身体不如前了,我竟有了妇人之仁,不想杀凌飞。" 这回玉瑶流下的是欣喜的眼泪。"谢谢母后,谢谢母后。" 萧太后苦笑着模模女儿的头。"你父王驾崩的时候,你还是个不解事的婴儿,所以我一直最疼爱你,希望能给你足够的爱,以弥补你不曾得到父爱的遗憾。既然你对凌飞那么痴情,我如果杀他,一定会影响我们母女的感情。" "母后,即使你杀他,我也不会怪您,可是我会伤心,我会天天思念他,谁也不嫁。" "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儿女快乐,可是,玉瑶,你要知道,我要是成全你,让你和他结婚,你也不见得会快乐。" 玉瑶赧红了脸说:"母后,这个您不用担心。凌飞对我并非全无感情。不瞒您说,上次他来谈和的时候,我叫红铃去带他来见我。" 太后瞟向红铃。 玉瑶连忙道:"母后,您别怪红铃,是我逼红铃那么做的。" 太后和红铃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说下去,你们见面之后呢?” "他很心疼我为他受了鞭刑。"玉瑶娇羞得粉脸红馥馥的,自然的流露出沉醉于恋爱中的妖媚。"他说他已对我动了真情,他也希望能和我成亲。临去之前,他还亲了我的嘴。" 太后舒展眉头,微微浮现笑容。"你这几年出落得比哀家当年还美,你又对他一往情深,他如果没有爱上你,那我真会怀疑他是个目盲心盲的白痴,可是,你要知道,"太后又皱眉。“他爱你是一回事,你们成亲会不会幸福是另一回事。” "我们会幸福的。"玉瑶自信满满的说。"先前我提婚议他宁死不从是因为我们两国敌对,他又有未婚妻,现在我们两国要和谈,相亲成为条件之一,只要我们不坚持要他入赘,我相信他乐于和我成亲。" "可是我坚持要他入赘。" "为什么?母后,二皇姊不是嫁到西夏去吗?你并没有坚持要二驸马入赘。" "她的情形与你不同,西夏素来与我大辽友好,大宋却是我大辽的世仇,哀家担心你嫁过去的话会吃苦受罪。" "不会的,母后,凌飞表面刚强,其实他内心且温柔体贴的,我感受得出来。" "你太天真了,玉瑶。你从小不曾受过什么挫折,哀家也一直刻意保护你,不想让你被人世间种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龌龊事污染,结果造成你太乐观,觉得凡事都很简单的心理。汉人一向排斥外族,当我们是番邦的蛮子。你要是嫁给凌飞,随他到中原,将来生活习惯、饮食起居一定难以适应。很可能还会有婆媳、姑嫂等等,因习俗、观念不同所引起的种种问题。在辽国你是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的公主,进了凌府后,你可能成为人人欺负的对象;还有,汉人家境好的,通常三妻四妾,你受得了和别的女人共用一个丈夫吗?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玉瑶的一双美目眨了又眨,认真的思索。"我想……母后您常说中原的气候和环境都比大漠好,我应该可以适应。与人相处嘛,应该也不难。只要我待人以诚,我相信别人也会以诚待我。就算凌飞骂我是番婆子,我也能忍受,我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凌飞再娶。我一定要问他,叫他答应我不再娶别人。" "眼前有个问题恐怕比其它所有的问题都大。"萧太后沉重的说。 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吗?"玉瑶不安的问:"什么问题?" "凌飞被挞哥俘虏的时候,挞哥用奸计攻城害死。他爹,他一有机会就会割下挞哥的人头祭拜他爹。他对我们的敌意势必比以前更深。以他的脾气,很难说他还愿不愿意与你成亲。" 玉瑶忐忑了一夜,根本睡不着。趁黎明之前。她不顾母后叫她暂缓两天.等凌飞气消了些再去看他的命令,偷了一套军士的衣帽就走向死牢。 她能够体会凌飞的心情,她母后要是被宋军杀害,她也会很难受。现在她并不想奢谈婚事,只想去安慰他。在这种时候,她相信他需要一个爱他的人陪他。 可是,她的立场有些尴尬。挞哥不可能私自出兵,当然是经由她母后的授意或同意,才去攻打澶州城。这点凌飞当然也知道。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挞哥的人头。如果要得到的话,他恐怕也会拎她母后的人头去祭拜他爹。如果凌飞将对她母后的恨转移到她身上,她也不会意外。 人生真是充满了变数,一波末平,一波又起。辽宋两国的和平出现曙光,凌飞也爱上她了,却又蹦出他爹死于辽军炮火这样无法转回的问题来。她和凌飞的情爱怎么会这样曲折?昨天之前,她还抱着他们有情人终能成为眷属的希望。现在,以她对凌飞的了解,这种可能性己微乎其微,她的希望很可能转为绝望。 无论如何,她还是爱他,还是希望能尽量帮助他。就在这一夜间,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懂得去为他想,懂得深人去想事情。母后不可能保护她一辈子,是到了她该长大、该成熟的时候了,只是,成熟的滋味未免太苦涩了些,必须用挫折、失望和泪水去换取。 爱情使她软弱,使她在最近几天内流下的泪比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多;爱情也使她坚强,使她相信只要有心,铁杵真能磨成绣花针。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结,要看你有没有耐心、有没有毅力去解。 即便她做过各种努力,凌飞还是不再接受她,她也无怨无悔;至少他曾对她柔情款款,至少他曾有过和她比翼双飞的意愿。她会永远爱他,永远祝福他,也希望他的心头能长久留存对她的淡淡回忆。 离黎明还有半个时辰,正是大伙儿睡得正香甜的时候。整个辽营平静、安宁,只有此起彼落的鼾声。 她走到牢房边.还没有出声唤他,凌飞就睁开眼睛,可见他没睡熟,或是根本没睡。他的眼晴缺乏昔日的光采,因为急速的消瘦,而显得眼眶凹陷,颧骨突出,眼晴周围出现黑圈。 玉瑶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好不忍心见他这般憔悴,他被俘虏后可能一直不吃不晚。牢房的地上有三个只被啃了一、两口的馒头。 他的眼神似乎有点涣散,没有立即认出是她。等到他的眼神显示由他认出她了,他拉下脸轻声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他翻过身去,整个人几乎都藏进毯子里。 第六章 玉瑶抬头对着星空做两个深呼吸,忍住眩然欲滴的泪,再看向凌飞的后脑露出在毯外的头发。 她是来给他安慰的,不是来激怒他的。她不想和他争辩,不想吵醒两个坐在长板凳上打瞌睡的狱卒,所以只好保持沉默。她坐到地上,用她的心向他传送她对他真切的关怀、诚挚的情意。她多么希望他们的心灵能够交流,多么希望他能敞开心来,告诉她他的痛、他的苦、他的怨、他的恨,然而,他关起心门,不让她分担他的愤怒、他的郁闷,宁可独自沉溺于丧父的哀伤中,沉沦于自责的折磨中。 她不知该如何帮助他,只好默默的坐在地上陪着他,良久、良久。 他在毯子里蠕动一下,露出嘴巴来轻叹道:"黎明前最是严寒,你走吧,巡逻队就快经过了。" "凌飞,"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把想要为父报仇的怒火。可是,你不吃不睡,把身体搞得虚弱不堪,形销骨立,要如何报仇呢?你答应我你会自己保重、会强壮起来,我就走。" 他没有立即反应,过了一下才点点头,始终以后脑勺对着她。 她站起来。"那我走了,你答应我了,不能食言喔。" 等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凌飞才转头去看她的背影。她穿着辽军的宽大毛袍,如果刚才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他不会认出那是她的背影。她和他一样一夜无眠吗?痴情得傻气的女人,他想恨她,可是办不到,他无法将他对她母后的恨发泄到她身上。她只是个纯情的、无辜的女孩,他要恨的,是挑起战争的贪心侵略者、野心政治家。 不过,她说得很对。恨,解决不了问题。他被恨迷幻得毫无胃口、不能成眠。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他只是觉得自己愈来愈虚弱。愈来愈无法抵抗直要渗入骨髓里的寒意。 是的,他应该化悲愤为力量。应该使自己重新健康起来,才有谈报仇的本钱;否则继续自怨自艾、自我摧残下去,徒然让自己痛、仇者快而已。他得感谢玉瑶的醍醐灌顶,将他从被仇恨迷失了理智的深渊爬出来。他要感谢她的太多了,可是,他巳经不能再爱她了,国仇家恨不共戴天,今后他只能视她为敌人。 前次他们订情的那一吻,已成为不可能再发生的历史、过往的云烟。然而,人类的头脑是个很古怪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要选择遗忘。就乖乖的把你想忘记的回忆统统杀掉。 他钻出毯子,拿起地上脏脏硬硬的一个冷馒头,把外皮撕掉,不辨滋味的咀嚼。等着吧!挞哥;等着吧!萧太后。只要他凌飞还有一口气在。他一定会要他们血债血还。 第二天,亦是在黎明之前,玉瑶又换了军士的衣帽,偷偷溜出她的庐帐去牢房。 她没有太接近牢房,因为在离牢房约十步的地方,她就看到凌飞露出在毯子外面的脸。他的双目闭着,嘴巴微张,睡得很热的样子。她怕走得太近会吵醒他。他能睡就让他睡吧。 地上看不见馒头了。他肯吃东西了吗?藉着不甚明亮的天光。她不能看清他的脸,不过觉得他的气色似乎稍微好转了些。她淡淡的微笑,悄悄的离开。 争议了几天的辽廷,终于决定和谈。鉴于宋真宗似乎相当坚持不肯割地,辽国只好退让,但是岁银必须多要一些。至于玉瑶公主与凌飞的婚事萧太后始终坚持要凌飞入赘;而且,她要这件事速战速决立刻办理,免得夜长梦多。 红铃被太后委派去与凌飞谈。红铃话还没讲完,凌飞略微消瘦的脸就罩上寒霜,打断她的话说:"我早就清楚的表明立场了。你们怎么还听不懂?要我入赘,免谈。现在即使太后肯把玉瑶公主嫁给我,我也宁可断头,不会点头。我爹死在你们的手里,我日思夜想的就是要如何报仇,如果我还跟仇家结为亲家,那我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吗?" "凌将军,"红铃苦口婆心的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应该往大处看。你跟公主结亲能使辽宋两国交好,大大减少两方军队因战争所牺牲的人命,我相信你爹在天之灵不会怪你的。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想想看,你稍作让步就可拯救无数条人命,积下无数功德。" 凌飞双手抱胸,撇开头不理她。 "玉瑶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小女儿,太后最近自觉身体变差了,常犯腰骨痛的毛病,她希望在她的有生之年能见到长公主成亲,偏偏长公主独独钟情于你。唉!若非长公主那么喜欢你,一再向太后说她非你不嫁,你就是有三个头也早就不够太后砍了。" 凌飞仍是冷然相对。 "凌将军,你总该为长公主想一想吧!要不是她几次救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我的意思不是要你以身相许报答长公主的恩情。而是请你体谅长公主对你的一片痴心。她已经下定决心。今生不能和你成亲的话,就终生不嫁,你舍得让她那么一个仙露明珠般的佳人,一辈子为你深闺寂寂、郁郁寡欢吗?" "红铃姑娘,"凌飞冷硬的说。"请你告诉长公主。今生我辜负了她,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会加倍报答。可是,今生教凌飞做个不忠不孝之人,与杀父又企图夺我大宋江山的敌人成亲,万万不能。" "你如果和长公主成亲。太后就会命耶律显忠再去跟宋延和谈,否则太后会杀了你。再起干戈。两权相害取其轻,你应该以大局为重,将仇家化为亲家才是呀!" 凌飞摇头。"挞哥谎称说要送纳来之礼,结果是送了好些颗炮弹,最后还送毒弹,我已经不再相信契丹人。即便我入赘;太后一样会对宋发兵。" "上次攻城是挞哥的主意,太后勉强同意,姑且让他一试。否则我辽军真要攻澶州的话,怎么会只派区区两千人。上次攻城的结论是澶州城易守难攻真要硬攻的话,辽兵恐将损失惨重。圣宗爱民如子,他极力主张和谈,太后才会长考多日,犹豫不决,最后答应让步,但是她希望你先跟公主成亲,这个条件先解决了,再和宋廷谈另两个条件。" "红铃姑娘.你不必再白费口舌了.任你舌粲莲花,我也不会相信。太后阴狠狡滑,她既然有毒弹那样的利器,还会放弃不再攻城吗?" "毒弹制作不易,且难以保存,一个不小心就会提前爆炸,辽营里总共也没几颗。而且,毒弹的威力其实也不大,只会使人暂时流泪、咳嗽而已,半个时辰后不药而愈。凌飞将军,太后其实不是心肠歹毒的坏人,她有她的立场。景宗崩殂的时候,圣宗才十二岁,想废圣宗而自立为帝的人多到十只手指头都数不完。要不是太后机巧多变、安抚各方的势力,请他们合力拥护幼主,辽国可能到现在还内乱不休。以她一个女流之辈,能使各部族团结兴旺,实在令人钦佩。"红铃可以感性的声音说:"我从小没了爹,我娘又改嫁,太后让我跟着公主练武,对我来说,她就像我娘一样,她的好我都知道,她的苦我也都知道。她希望你能入赘,纯粹是以一个母亲的心理,怕她女儿不识汉人习俗,嫁到中原的话会吃苦受罪。" ¨红铃姑娘,"凌飞绷着脸说。"你如果说完了,请回吧!我的答案已经一再重复过了。" 红铃叹道:"既然我嘴拙说不动你;就请你跟我一起去见长公主吧。" 凌飞心中一荡,但他立即说:"我不想见她。"他怕,怕一见到她的戚容泪水,他会一时心软,做出一辈子会后悔不迭的事来。 "凌将军,你怎么这样无情无义?长公主为了你,差点被太后斩首,她为你爱的鞭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你却已忘记她的情义。你要拒绝与她做夫妻,请你自己去对她说,让她死心。说完你恐怕就得赴黄泉了,对她告别一声也是应该的。" 凌飞暗叹一声站起来。去和玉瑶告别也好,只恨他没有金刚不坏之身,不能一个人对付辽营中许许多多人,无法为爹复仇。 玉瑶焦躁的在庐帐里踱步。母后刚才临走之前说红铃很快就会带凌飞来见她。凌飞的生死全在于他的态度,他再傲然不羁,只好让他早死早超生。反正,事情不宜再拖了,辽军的粮草有限,不能长久屯守在澶州城外,要战要和得及早决定。 玉瑶对凌飞的脾气已模清了八分,他刚直勇悍,满腔报国的赤诚,宁折不弯,不若耶律显忠那样能屈能伸;这种烈士性格令人敬佩,却也经常是早夭的忠臣。 玉瑶自己从小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拗脾气,幸好母后多年来一直教她。再哽的石头遇到了软若无物的水日夜侵袭,也会被穿透。能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才是功夫。能在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才能成为人生的常胜军。 她该如何说服凌飞为求保命,暂时委屈呢?他要是不听,她该如何自处?这个冤家真是令人伤透脑筋。她骂他也不是,劝他也不是,只能动之以情吧。 "公主,"红铃在帐外叫。"凌飞将军来了。" 玉瑶的芳心大乱,一见到手镣脚铐的凌飞,刚才在心里准备好的一番说词全忘了。他是一个人进帐,因为受双脚上铁链的限制而迈着小步。 "凌飞。"她未语就盈泪,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哭哭啼啼的不不吉利了,连忙对他扮起笑容。 凌飞看得心都拧痛了。玉瑶贵为辽国的长公主,萧太后的掌上明珠,多少人求之不得.她却对他情深似海,努力不让他看到她为他心酸、心碎的一面。他即使是铁石心肠也软了三分。 "你的伤好些了吗?"他柔声问。他的仇人是她母后,不是她,他不能跟她做夫妻,至少可以在死前和她做短暂的朋友。 "好得差不多了。昨晚我试着躺着睡,已经不痛了。只是背肌还有点感受而已。现在,"她微笑,笑得温婉甜美。她扭动一子。"背好痒哟,好想伸手去抓,可是又怕抓了将来会留下疤痕。" "你过来。" 玉瑶不解的走到他面前,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她对他全无戒心.相信他不会伤害她。他又上前一小步,几乎和她贴近。然后他把被铁链扣住的双手抬高,自她头上越过.把她圈在他怀里,他尚能活动的双掌再轻抚她的背。"这样有没有比较不痒?" "有。"她含着泪点头,整个人往他身上偎去,双手搂抱他的腰,头靠在他肩上,胸贴着他的胸。他轻叹,继续轻抚她的背。"我知道我的死期到了,你为我做的已经太多,我无以回报,只能最后帮你搔搔背。" "不!"她抬头看他,竭力不让眼中的泪掉下。"凌飞,你可以不要死,只要你答应……" 他摇头打断她的话,因为瘦了。显得脸上的线条更加刚毅。"不要再说了,我听都听烦了。之前为了和谈,圣上赐婚,我还可以接受。现在经过挞哥攻城破坏和谈,我爹又遭火炮攻击惨死的事件,成亲之议已全无可能。我无能为爹报仇已属不孝,如再入赘于仇人家,岂非罪该万死,该下十八层地狱,层层受罚。" "你想报仇的话,就要先保住性命。"玉瑶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死了,仇报不了,引发宋辽两国之间的战争,促使更多人命丧沙场,罪孽岂非更为深重?我想你爹在九泉之下,应该宁可希望你含屈忍辱活着,不希望你到黄泉和他作伴。" "我爹和我一样是宁死不屈的硬汉,他会因为我死得有骨气而以我为荣。" "果真如此,那你们两个都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应该珍惜此身,以待报仇的时机……" 他眯起眼睛看她。"你知道我最恨的人是谁吗?你鼓励我伺机报仇?”他抬起双手,退后一步,不再与她的身体接触。他遣憾不能再感受她柔软的身子,偎着他,可是他必须与她保持一点距离,才能保持冷静。 她沉重的点头。"母后有她的立场,她不论做什么;都会优先考虑到辽国的利益。刚才她对我说如果这次和谈能够成功,为辽国争得足够的岁银,她想退居幕后,把国事交给我皇兄处理。近二十年来她为了辽国已心力交瘁,想休息了。" 凌飞冷哼。"在我看来,她就像是只张牙舞爪的母狮,和谈只是她诱使敌人松懈的手段。我们已经被骗了一次,不会再上当。她根本就不想和谈,她率领二十万大军人侵宋朝的疆域,就是为了我大宋的江山.不达到目的.或是不被宋军打垮之前,她是不会罢休的。" "凌飞,你把我母后想得太坏了。她只不过是一只想啄食更多米粒来喂养孩子的母鸡。" "反正,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做她的女婿。" "可是……"玉瑶整眉。"母后说地有个杀手锏能使你答应。" 凌飞扬扬眉。"我死都不怕了,还怕她会如何对付我吗?" "她……"玉瑶轻叹。"她说,你不从的话,她就要杀掉其他的俘虏。" 凌飞蓦地刷白了脸。"她要以明义他们的生命来胁迫我?" "凌飞,"玉瑶上前一步,轻握住他手臂,柔声说:"母后是为了我的终生幸福着想,你不要怪她。" 他怒目圆瞪,甩开她的手。"她太卑鄙了!她要把我碎尸万段都无所谓,但是为什么要害我连累其他人?我要是做鬼,一定要化为厉鬼来向她索命。" "凌飞!"玉瑶无助的呜咽。一边是她的亲娘、一边是她的心上人,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痛苦得像五脏六俯全移了位,肠子扭绞在一起。她顾不得羞耻,紧紧的抱住凌飞,不让他挣扎,在他耳边低声哀求,"答应吧,凌飞。先保住性命要紧,我向你发誓,等我们成了亲,母后对你的戒心降低,我一定会助你逃走。" 凌飞没有再扭动,楞楞的任玉瑶抱住。他堂堂一个男子汉,竟然三番两次必须靠一个异族女子的帮助才能活命、才能月兑逃,多无奈呀!多可悲呀!欲哭无泪,便是这种说不出的痛吧! 他丢掉性命不打紧,要那几个愿意舍命帮他的弟兄们陪他一起死,那他就真是个无情无义、自私冷血的畜生了。即使他仍坚持不与玉瑶一起,明义他们必须陪着他死,他们可能也毫无怨言。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不能以怨报德,不能害他的好友们枉死。 他抬头仰望帐顶,双眼干涩得像快裂掉。爹的魂魄在加里?爹怎么不教教他该怎么办?爹能够原谅他与敌人结亲吗?爹能够体谅他的不得己吗? 他低下头.用沉痛的声音说:"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披麻戴孝,结婚时我不穿新郎馆的礼服,要穿孝衣,第二,在礼成之际,要即刻将我的朋友们放走,我要眼见他们安全的离开辽营才进入洞房?" 经过半天的考虑,萧太后答应凌飞的要求。 第二天,辽军搭起一个新帐,做为公主和驸马的新房。长公主的婚礼当然不能太草率,虽然出门在外不能样样准备得齐全,总是尽可能的要把长公主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第三天的末时(下午三点)是良辰,女方先向男方"下财礼",送给即将入赘的驸马一匹棕色的骏马、一具华美的镶金银饰马鞍,和一套契丹人的衣物,由毡帽到皮靴,全都包括。辽营中找不到麻可以给凌飞披着,但是为他准备了白色的孝衣。 不知他们的生命曾被威胁的简明义等人乐于见到凌飞与辽国的长公主结婚,他们以为这是和谈的前奏,也知道礼成他们就会被释回,所以相当兴奋,个个脸上的喜色比凌飞还多。 "凌飞,你既然已经答应要和人家成亲,穿着孝衣太不给女方面子了。"简明义说。 "是呀。"另一群人随声附合。"你这个新郎倌也太别扭了,不穿喜服也就罢了,居然还坚持要穿孝服。真亏女方大度愿意答应。" 凌飞淡淡的说:"我是不得已才答应入赘于辽,至少该对我爹死于契丹人之手有所表示。" "我们能体会你的心情,可是,既然冤家要结为亲家,就得尽弃前嫌,往后的日子才过得下去。"明义说。"我看你就在孝服外面披上女方送的毛裘吧,一来给女方面子,表示我们的善意,不要再互相猜忌,这样你也可以保暖。" "毡帽也戴上吧。"王涛动手为凌飞戴毡帽。明义的那句"不要互相猜忌"使得凌飞接受他的建议。当前他得扮演合作的新郎棺,不要引起萧太后的怀疑。 时辰一到,辽营带着一小团乐队来请新郎上马。辽营牵着凌飞骑着的马走在前头,简明义、王涛等人步行跟在后头。红铃牵了穿着红衣罗裙,戴着红缎头巾的玉瑶出来。 看到玉瑶一身的新娘服,凌飞才开始有他真的要结婚了的感受,心情不由得略微紧张起来。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她不失为一个美丽、可爱的女人,他也相当喜欢她。奈何造化弄人,他被迫与她成亲,可能只会和她做一天的夫妻,今晚他就要找机会逃。 玉瑶挽着一长条红绢的一端,红铃要凌飞挽起红绢的另一端,红绢中间结了一个同心。新郎、新娘牵巾走向宫帐。 爆帐里萧太后、辽圣宗以及文武官员等都已盛装等待着,营帐中各置了祖先牌位和供桌,供桌上摆了酒、菜。先前为凌飞牵马的辽官引一对新人到供桌前,然后他焚香,跪着酌酒,一杯递给玉瑶,一杯递给凌飞,要他们举杯祭拜耶律家的祖先。 辽官一边跪向牌位宣读:"玉瑶长公主于圣宗统和瑞年青月吉日吉时,迎汉人凌飞入赘入籍。" 新人饮下杯中拜过的酒,然后新郎由简明义陪同,新娘由红铃搀扶,向萧太后及圣宗一拜。最后新郎、新娘交拜,凌飞掀开玉瑶的头巾,结婚仪式便完成了。 接着众人来到事先已开辟的广场。临时钉制的许多长桌上已摆了洒坛、乳酪、黍饼、腊肉等。一旁还有正在烧烤的羊肉、鹿肉、兔肉,香味四溢。大家一边宴饮。一边观赏为庆祝长公主大婚所准备的娱乐活动。 首先是角力比赛。由打赤膊、仅着短裤的勇上,一对一在以绳索圈起的圆圈内徒手搏斗,被推出绳圈的便输了,再换他人上来与胜利者挑战。凌飞心不在焉的观赏角力比赛,心里盘算着该找什么时机私下对明义讲话。他们周遭始终有辽兵监视着,而辽兵几乎都略说汉语.他苦无机会对明义说悄悄话。 辽官传达过,入夜后在适当的时刻才会放走明义等人。事到如今凌飞也仅能姑且相信萧太后会信守诺言。明义等人已经由俘虏升格为客人,和辽兵一样坐在地上兴奋的观赏角力比赛,为挑战者加油。 "凌飞。" 他转头去看他的妻子。她今天粉妆玉琢,美得教人心旌动荡。 "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玉瑶靠在他耳边说。四周充塞着士兵们为角力赛者加油打气的嘈杂卢,不靠近讲话的话,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讲什么。"不管你心里在做什么打算,可别表露到脸上或眼神中,免得母后起疑。"她的眼晴睛向离他们只有几尺,隔壁桌的太后。凌飞的眼晴对上太后精明锐利的眼晴,心里一惊,冒出一身冷汗。他暗骂自己有勇无谋,丝毫不知掩饰自己的表情。他本以为玉瑶是个直率、没心机的小泵娘,但是看来她的心窍比他灵通多了,思虑也比他周到。毕竟她是在多变的政治环境下长大的,而他数年以来都过着单纯的军旅生活。 上次玉瑶放他走,挨了太后好几鞭;这次玉瑶如果又放他走,太后会如何处罚她?即使太后不处罚她,他这一走,两国又起战争,他们两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要玉瑶为他守活寡,也是极不公平之事。 幸好玉瑶贤德,她要他的心,没有坚持要霸着他的人,愿意一再放他走,不计较她自己的利益得失,这种内外皆美的妻子,他却一再负她,他实在大浑帐了! 想到这里,他对她的感激和情意又多了几分,不由得握起她的手送到嘴边亲吻。不管太后有没有看到,这是他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动作,不是刻意要做给谁看。 玉瑶含羞又欣喜的表情,美得几可令凌飞为她神魂颠倒。他对她举杯说:"玉瑶,我要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她嫣然一笑与他碰杯。"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说什么谢。" 他们脉脉含情的凝视着对方。慢慢的饮酒。萧太后露出宽慰的笑容。凌飞像一头固执的蛮牛,可他运气好,碰上玉瑶对他倾心痴爱。她劝玉瑶要以柔克刚,有来是收效了。不用她再操太多心。要不是她以其他俘虏的生命威胁,凌飞会到现在还在闹别扭。,等他今天晚上尝到甜头,他就离不开玉瑶了,从此应该会乖乖的,认命的做辽国的驸马。 耶律显忠当初被俘的时候,不也信誓旦旦的说绝不投降的吗?只要耐心的磨他、缠他、诱他,人都是有弱点的,有的贪财、有的,投其所好,哪怕不能手到擒来。 凌飞耿直不贪,既然他对玉瑶也早有情意,那么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埋由,那个理由必须正当到让他对他的良心有交代;一旦有了交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落进玉瑶的情网。 这一切萧太后都了然于心,适时的给他拯救他弟兄生命的理由,也同意释放他们上让他以为他已讨回一点面子。其实杀不杀那几个微不足道的宋军根本不值得一提。凌飞入赘之事既已办成,和谈已成功了一半,她本来就打算在和谈之时释放俘虏,提前一天放他们,给凌飞一个恩惠,何乐而不为? 角力比赛进行了一个段落后是马术表演。契丹人可以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骑马,甚至可以整个人挂在马月复上,从马月复的另一边看,根本看不见骑士,令自认骑术不错的凌飞开了眼界。训练过的马可以直立着走几步,或跳跃着走,或跳火圈、跳高架,表演得非常精采。 接着是射箭比赛、掷枪比赛。和角力比赛一样,胜者都可得到赏赐。等到比赛结束,天也黑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人吹笙,有人弹筝,辽军和唱起契丹歌来。 玉瑶向凌飞解释,歌词的大意是"为了保护妻小和家里的牛马,男人必须做个勇土,效忠吾王,赶走敌人,等到光荣的胜利返家,孩子长高了三寸,小牛也成了大牛;和家人团聚,那就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快乐。" 一向把契丹人看作化外番邦的凌飞。这一次以感性的眼光看那群已略有醉态在高歌的辽军。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父母的宝贝儿子,他们也为人夫、为人父,他们也期盼和家人团聚。已汉化的契丹人其实和汉人没有太大的不同,大家本来就可以和乐相处,只因主政者的狼子野心,才引发战争,造成有的人无法安全返家,使他们的妻小顿失所依。 接着鼓乐齐响,辽军许许多多大都跳起豪迈粗犷、动作简单、质朴雄健的契丹舞自娱,为长公主婚礼的尾声,增添热闹欢庆的气氛。 稍后红铃趋前对他们说:"长公主、驸马,时候已不早了,请人新帐安歇吧。" "等一下,"凌飞说。"我想知道我的弟兄们何时可被释放?" "等两位洞房后,太后看了证物,就会放他们走。" 凌飞蹙眉,不解何谓证物。玉瑶拉拉他的袖子,似乎在暗示他什么,他也就闭口不再问。 红铃又说:"太后已回帐休息了,她要我告诉你,明天她会派耶律显忠去澶州城正式告知宋真宗你已入赘的消息.并且商谈另两个和谈的条件。" 凌飞在心里琢磨,这次是真和谈,还是又一次骗局?有了挞哥攻城的前车之鉴,他已无法再信任萧太后。 "我可以和我的弟兄们告别吗?"凌飞问。 红铃犹豫着,慢慢的摇头。"太后没有给我这个权限。" "你就让他去跟他的弟兄们说几句话吧。"玉瑶为凌飞求情。"他们都是为了救他才被俘,他欠他们人情呢。" "好吧。"红铃说,"我们走经他们的时候,让你跟他们讲几句话。多说了,太后的耳目恐怕会往上报。" 凌飞的心跳得好快,他得把握时间,把要说的话快点对明义说。他努力保持平静,以正常的脚步走近明义他们,他们从地上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等下你们就会被释放,"凌飞说。"请告诉皇上我是身不由己,明天耶律显忠就会到澶州城和谈。"他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他走到明义面前时,握住明义的手说:"咱们相交十年,肝胆相照,今日一别,恐怕难有再见之日。" 他抱住明义,拍拍明义的背,像是舍不得与好友分离。同时他快速的在明义耳边说:"他们以你们的性命相胁,我才允婚。小心,别在被释放后遭暗杀。低头,别显出惊讶之色。回城后请高元帅今夜趁辽军酒醉来攻,别顾忌我。"说完,凌飞就若无其事的放开明义。 明义眨了眨睛,才微微点头。凌飞放宽了心浅笑,牵着玉瑶的手离去。 第七章 新帐布置得可真华丽,帐中四周以锦为壁衣,以黄布铺地。一个矮缸里燃着柴火,使得帐内相当温暖。新床是以数条毡子为底,上面再铺上讨喜的红布床单。新被则是以数张貂皮缝制,衬以布里的貂被。 "长公主、驸马,请月兑靴上床吧。"红铃的微笑中带着戏谑的意味。 "红铃姑娘,"凌飞不知是喝多了,还是略有羞意,整张脸微微泛红。"这洞房花烛之事,我们自己来就好了,不必劳您费心。" 红铃微笑道:"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的情趣,奈何这是太后吩咐的。你们早点办完事,我把证物拿给太后看,等太后点了头,你的弟兄们就可以回去。" 点头不语但双颊红洒洒的玉瑶走到床边,月兑下绣着金花银叶的靴子,坐到床上。抬手拔掉插在发髻上的金簪红花,放在床边的一个篮子里,又摘下她的水晶耳环、琥珀项练、鸳鸯玉佩,一一放进篮子里。在她动于月兑掉喜服时,凌飞尴尬的转开头去。先前他并没有想太多,只一心想着要如何伺机逃走,现在摆在眼前的是个活色生香的妻子,和香艳旖旎的洞房花烛夜。他身上还穿着孝服呢?怎可在爹尸骨未寒之时就迳自贪欢享乐? "驸马,请月兑靴上床吧。"红铃再催道。 凌飞讪讪的月兑下孝服,再月兑掉靴子,心想先把红铃打发走,他再和玉瑶谈。玉瑶己经上床了,他也只好翻开他这边的貂被上床。 "请你们把内衣裤全月兑下交给我吧。"红铃道。 凌飞一楞。"这是契丹人的规矩吗?" 红铃笑道:"这是太后的规矩。我得把你们的衣服全部收走,等你们交出证物,再把衣服还给你们。驸马爷,别磨蹭了,春宵苦短,你的弟兄们恐怕会等得不耐烦,以为太后不放他们了。" 玉瑶开始月兑内衣了,凌飞连眼角都不敢瞄过去。他腼腆的在被子里月兑掉内衣裤,等红铃用个篮子收走玉瑶的衣服后,再来收他的。然后红铃拿出一方折了几层的白巾递给玉瑶。"约模半个时辰我再来收证物。"说完她就拎起篮子走出帐去,把帐口的毡子拉下,关上了门。 凌飞直到这时才明白,红铃口口声声说的证物是什么东西。他的心突地跳得好快,快得像要跳出喉咙。他听说过婆婆会检查新媳妇是否落红,没想到萧太后竟然预先想到他不是心甘情愿的入赘,也许不会碰玉瑶,而毫不含蓄要求看他们初夜交欢的证物。 "玉瑶。"他的眼晴直视前方的织锦壁衣,只有一颗头颅露出在被外。想到貉被里的她和他一样光溜溜的,他就全身发烫、呼吸急促,连舌头好像都打结了。"我……我……你知道我爹才刚过世,我本该守丧,不该这么快就成亲……" "我知道。"她的声音细细女敕女敕的,含着羞意。“你是为了救你的好友,迫不得己才跟我成亲。"末了她的声音添了几分幽怨。 "我不是不喜欢你,"他舌忝舌忝干燥的唇,不懂自己刚才明明喝了好几杯酒,现在怎么渴得喉干唇燥。"我……我喜欢你,可是由于诸多因素……" "我懂,"她柔声说。"你不用解释了。" "我曾暗自发誓。至少应该为我爹守丧到百日后才……才行房。我们既已结为夫妻,来日方长,也不急不这一时,可是我的良心必须对我爹有个交代。你能谅解吗?" "我能谅解,可是,你不是今晚就预备逃走了吗?"她低声说。 凌飞心里一跳。莫非她已知悉他的计划?抑或她只是猜测?"我……"他也压低声音说:"我本来是有那个打算,可是刚才听红铃说,太后布有眼线,我想最近她对我的监视必定会较严,所以还是暂缓,再伺机而动;否则逃月兑失败,将来想再逃的话,机会恐怕很渺茫。"他不敢让她知道今晚他就要趁乱逃走,怕她知道的话会坏了他的大事。 他急忙转移话题:"我听说过有人用鸡血代替落红。你借我一把小刀,我划破肌肤,滴几滴血到白巾上.应该就可以向太后交差。" "没那么简单。" 他一怔,转头去看她.这一转发觉他们的脸靠得很近,他只要再注前倾一点。就碰得到她的樱唇。他脸红耳热的,稍稍把头挪后一寸。 她的眉眼含羞,娇靥绯红,讪讪的轻声道:"你想得到的,母后也都想到了。今天早上她详细的告诉过我,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事。女人的第一次会痛、会落红。她猜你可能又会犯别扭,不愿与我洞房。她说,如果你以为在白巾上滴几滴血,就想骗她放走你的朋友的话,那你未免太小看她了。" 凌飞听得头皮发麻。萧太后果真如此神算?她该不会算出他要明义传给高元帅的话吧?"那…… 那……" "你不用为难。"玉瑶娓娓的说、文文的笑,温柔的神情几乎融化凌飞的心。初识时她那般的娇蛮勇悍,他作梦也想不到她会有这么温柔可人的一面。他凌飞前世烧了什么好香,能遇到这样兰心惠质的美女为他痴心?恨只恨他的福分恐怕不够,不知能与她做多久的夫妻。 "母后说她相信像你这种不轻易许下承诺的人是个负责任的人,她以为你要是夺取我的贞操,就不会抛弃我、辜负我。" 他柔情似水的看着她。"不管我是否夺取你的贞操,我们已经拜过堂,我心里已认定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妻。我不会抛弃你,也不会辜负你。"这一刻他下定决心,今晚他要带她一起走。他痛恨丈母娘,但深爱他的妻子。"玉瑶,当找有机会逃的时候,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娇容瞬间转变。"你要我跟你一起背叛母后?"说完她瞟向帐壁.怕她说得太大声。会被外面的人听到。她恢复镇静,蹙眉轻声道:"先前我是想过要嫁给你,随你到中原,可是母后反对。我从小到大没有忤逆过她,不管大小事儿乎都听她的。我坚持要和你成亲,上次又放你走,已经到了母后所能忍受的极限,如果我又跟着你逃走,她一定会十分伤心。在她的几个孩子之中,她最疼我、最宠我,我岂能让她以为我有了夫婿就不要娘?凌飞,你可不可以考虑不要逃走,就留在辽国做驸马?" 他坚决的摇头。"我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忠臣不事二主;我在宋辽两军对阵时入赘于辽是万不得已的缓兵之计,一旦有机会逃,我一定要逃。玉瑶,我相信你能体会我的心,我才坦诚跟你讲这些,也才愿意带你走。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愿丢下你自己走。" "可是……"她犹豫之后凝重的摇了摇头。"我随你走投敌方,是对辽国不忠,对母后不孝。我爱你,可以帮助你逃走,可是我毕竟是辽国的长公主。我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不能令辽国的颜面尽失。" "玉瑶,我舍不得离开你……"想到今晚就必须和她分离,凌飞好不难过,心中隐隐作痛。 她眨眨润湿的睫毛,故作轻松道:"你又不是马上就要离开.干嘛愁眉苦脸的?当前还有个难题要解决呢,否则你的弟兄们回不了澶州城。" "噢!"凌飞的眉头皱得更深。"老实说,今天下午在拜你的祖先灵位时,我在心里就对你祖宗说,因为我重孝在身,暂时不打算与你行房,至少要过百日,聊表我对先父的哀思。" "既然如此,我当然要配合你,以表我对无缘得见的公公的敬意。" 凌飞以欣慕的目光凝视她,对她微笑。"谢谢你深明大义,那我们要怎么向你母后交代呢? 她的双颊又染红晕。"母后说夫妻在圆房之时,女人自然而然的会流出体液,男人在快活后也会自然而然的射出,那都有气味,假不得的。"她愈说桃腮愈显红艳。"我想……我们只要各自把那种东西弄到白中上,就可以对母后交差了。" "啊?"凌飞也脸红耳热,尴尬不已。他是常听明义讲嫖妓之事,可是他一向洁身自好,对女人从未有过经验,当然也从来不曾跟女人讲这种不堪入耳的话。现在必须在女人面前弄出那种东西实在难堪.即使她是他的妻。"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你呢?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羞涩的说:"母后说通常男人会先抚模、亲吻女人,女人的身体开始兴奋就会缓缓流出体液。我……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凌飞的心霎时飞快的蹦跳。他要是那样帮助玉瑶,他还守得住对爹的誓言吗?这新婚的第一日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极大的考验,他如果不逃的话,往后的九十九天。夜夜和玉瑶同床,他要怎么熬过? "凌飞,"她垂眼怯怯的说:"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引诱你,可是,你不碰我的话,我不知道要怎么……" 他好像快不能呼吸了,紧张得要命。"我没有碰过女人,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碰你。" 她抬眼看他,对他嫣然甜美。"你没有碰过女人,上次亲我的嘴,怎么亲得那么熟练的样子?" 他讪讪的笑。"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想亲你就亲了,我好像自然就知道怎么亲。"当然,曾听过明义畅谈风月也不无小补。 "现在你不想亲我吗?"她用媚眼勾他,那显然也是她自然就知道怎么对情郎抛媚眼。 他吞下口水,好怕心中的春水会荡漾得使他控制不住的流下口水来。"只怕太想了会毁掉我对我爹的誓言。"他喃喃说着,期盼、兴奋、紧张,又怕自己过于兴奋而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心微微颤抖着,慢慢倾过头去。 一碰到她温暖柔软的唇,他再度自然的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唇来回摩擦她唇瓣,他们的鼻息混杂在一起,不知是她还是他发出了一个吟哦的声音。他的自制瓦解了,饥渴的、蛮横的压迫她的唇,强占她的嘴。他体内燃起一把火。这把火烧得好快好旺,迫使他炽热、狂野的吻她,直到他感受她的双手紧紧的缠绕他脖子,她的手指插入他发中,扯痛了他的头发。他放开她,对她微笑。她娇颜上的浓浓春情、绵绵羞意,使他差点又要……。 "好像开始发生效果了。"她略微紧张似的,拉他的手钻进貂被里,引导他的手去抚模她的胸。 天哪!一个正常的男人哪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她的肌肤细女敕极了!她的柔软极了,他恨不得能掀开貉被来欣赏她的美妙玉峰。可是他给自己下了个紧籀咒,他必须禁欲一百天,百日内不得行房。 噢!噢!噢!他后悔极了!一方面也自责极了,美女当前,他就忘了要对生养他的爹尽孝道。 她的声音变得低哑。"凌飞,我如果申吟出声,你会觉得我很吗?" "不会。" "母后说女人的娇吟声会刺激男人更加兴奋,我想隔帐有耳,红铃她们可能就在外头等着听,我出声会使她们相信我们行房。" 他点点头。"你尽避申吟吧。" 玉瑶闭上眼,凝神感受凌飞神奇的抚触带给她的愉悦。她放任自己将奇妙的快感吟哦出来。他的大掌揉捏着她,他的手指来回的逗弄她,她兴奋得无以复加,疯狂的娇吟,感受月复下湿润了起来。她让他的一手留在她胸上,另一手去探索她湿润的地方。不得了,他抚触她那里的感受更令她血脉紧张、她全身燥热不堪,难耐的蠕动身体、无助的申吟,这是一种甜蜜的折磨,她简直无法相信他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他明明就知道怎么逗弄得她疯狂。 激情的狂潮使她忘了她是为了帐外的听众而申吟,那样澎湃的快感不藉由声音发泄一些她会受不了的。她成了一只放荡的野兽。贪婪的想永远这样快乐下去;可是快乐太满溢了,超过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她仿佛攀至绝顶的颠峰,高吟着无限满足的结束欢愉。 她拿开他的手.对他嫣然微笑。仿佛浑身的毛孔都畅通了般,舒服的叹气。 ¨凌飞,"她柔声说,边说道用白巾拭净她湿润的地方。"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愉悦,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销魂的感受吧……换你了。"她把白巾对摺起来交给他。 凌飞看到她露出在貂被外,胜似玉藕、赛过凝脂的手臂,欲念益发狂热起来。刚才抚着她香软滑腻的娇躯、看着地春情奔放的容颜、听着她勾人魂魄的吟哦,他必须非常辛苦的抗拒、万分艰难的克制,才能稍稍节制奔腾的,勉强压抑住想掀开貂被的冲动。现在她对他巧笑倩兮,五指又碰到他手指,教他如何能不筋酥骨软。 "你需要我帮你吗?"她柔声问。 "不……"他话还没有出口,她的手就在貂被里放肆起来,他胸膛。他说不出话来了,呼吸急促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的手明明那么轻柔,所到之处遍燃他的身体。他的肌肉好似被烧融了,他的骨头好似被烧化了,她还不饶他,魔手继续往他小肮游走。 当她触及他那早已茁然挺立的部位时,他悸动的战栗了一下,好怕他会控制不住,突然宣泄出热潮。弄脏她的手。 "我该怎么做?"她问。 他握着她的手,教导她如何摩搓。她认真的抚逗起他来,他立即激情狂涌,一辈子不曾如此欢愉。他浑身如烈火中烧,好希望能更进一步的拥抱她、亲吻她,和她结为一体;可是他不敢,对她的爱恋已日益加深,他再在这个节骨眼和她缱绻缠绵的话,恐怕会误了今夜的计划。 欢愉饱胀得无以复加,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急忙拨开她的手,用白巾承接他急泄的热流;然后虚月兑了般的低吟,软绵绵的把白巾折好,放到貂被上。这一仗打得比在沙场上厮杀还累,竭力制止自己不夺取她的贞操,几乎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她拉着貂被掩胸坐起来,拿下发顶上仅存的一支玉簪,用力刺破她左腕的肌肤。 凌飞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噢!玉瑶,你应该让我流血的,很痛吧?" "不会。"她浅笑着瞟他一眼,把流出的血滴到白巾上。 "你有了伤口,可能引起你母后的怀疑。" "不会,等下穿上衣服,袖子一遮就看不见了。" 他不忍心的看她直往下滴的鲜血。"该够了吧?" "我也不知道要多少血才够。你别担心,我中午来看新帐的时候,事先藏了药和棉布在毡子的夹层中。"她用右手模出药瓶和棉布来,凌飞急忙接过去。在她的伤口撒上药,再用棉布包紧止血。 "大功告成了。"她看着已经沾污了的白布说。 "这上面该有的都有了,母后应该会满意了吧?"说完她顽皮的对白布皱皱鼻子,仿佛是在抗议母后的威权。 "谢谢你。"凌飞柔声说。如果之前他对她的爱恋只有五分,现在已经增加到了十分。而他也知道地对他的爱可能有二十分,所以她才愿意事事配合他、帮助他,没有考虑到她自己的需要和欲求。 他情不自禁的吻她,这个吻不是情人间激越的热吻,而是夫妻间情意绵绵的柔吻。得妻如此贤德,他凌飞真是三生有幸。 "长公主、驸马,我要进来了。"红铃在帐外叫。她很快就掀开毡子走进来,刚好看到凌飞与玉瑶结束他们的吻。他们两个人不好意思的溜进貂被里。红铃则笑嘻嘻的走近,拿起貂被上的白巾说,"恭喜长公主、驸马,明年可以为太后生个外孙了。我这就去交差。驸马,你放心,我会亲自送你的弟兄们安全步出辽营,请安歇吧," 红铃把他们的衣服分别送还给他们,再在陶缸里添了些柴火,便走出新帐。 凌飞马玉瑶各自默默的在貂被里穿上内衣裤。今晚的感情结束了,凌飞开始担心太后会不会真的释放明义他们?会不会明里放走他们,暗地派人埋伏在辽营外杀他们?明义能安全的回到澶州城,把他的话转述给高元帅听吗?高元帅会接受他的建议,今夜来攻辽营吗?凌飞虽然焦急,可是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耐心的等侯,而且不能流露出他的期待。 震天价咱的吼叫声掠醒了好不容易才刚唾着不久的凌飞。他立即明白是宋军来突击。他的计策成功了!他喜不自胜,连忙跳下床穿外衣、靴子。 "怎么回事?"玉瑶也相当警觉,一点都不浪费时间,迅速着衣。"你的弟兄没有告诉真宗,我们明天就要派耶律显忠去和谈吗?" 凌飞隐忍着不敢吐实。"可能是基于前车之鉴,我方不敢相信贵方的诚意吧。" 罢才两个人还那般亲窑的合作,现在就敌我分明,实在有点可笑。 穿着妥当,凌飞飞快的奔出帐外。见到外围的辽营有些已经烧起来,大宋的骑军喊声震天,将醉意未翻的辽兵一个个惊吓起来。他们仓皇奔出帐外,就遇费宋军的箭或枪,十分狼狈。这次宋军的突击非常成功,打得辽军措手不及。 玉瑶一看情形不对就拔腿狂奔。凌飞赶忙追上她,拦住她。"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保护母后""她着急的说。 "跟我走,玉瑶。" 她一怔。"跟你走?你要我为你抛下母后,抛下辽国?不。"她连连摇头,眼睛睁得好大。"我办不到,我不能不要生我养我的母后,凌飞,我可以为你做任柯寥,可是你不能逼我在你和母后之间做选择。我可以让你走。可是你不熊要求我跟你走。" "你是我的妻子,你当然要跟我走。" "我是你的妻子,但我还是个辽国人,而且是辽国的长公主,我丢下母后跟你走的话。她会伤心欲绝。她如果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好,那谁还相信她能够治理辽国?你要走就趁乱快走吧,免得待会儿走不了。"她流下泪来。 凌飞抱住她。"我不想跟你分离。玉瑶.你母后会谅解的,我相信她也希望我们夫妻在一起。" 她流着泪摇头。"我上次放你走已经使得母后很难堪,这次我又背叛她的话.她将情何以堪?她为了成全我的心愿,用尽心机促使你入赘,我不能这样无情无义报答她。凌飞,放开我,你走吧!" 宋军深入辽营了,到处都在厮杀,情况比刚才还混乱。几个宋军直直向与其它隔辽营较远的新帐骑来。 "凌飞,我们来了!"简明义扯着嗓子叫。 凌飞欣慰的笑,对明义和他后面的几个弟兄挥手。 玉瑶想要挣开凌飞的怀抱。他不放,反而把她抱得更紧。"凌飞,放开我!" "凌飞,"明义已接近他们。"我们带了一匹马要给你,快走吧!" 王涛把马拉到凌飞身边。 "有没有绳子?"凌飞问。 "做什么?"明义不解的问。 "我老婆不跟我走,我只好把她绑起来押走。" 玉瑶跟其他人一样错愕。"凌飞,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你被俘虏了,我要把你押回澶州城。" 那一夜宋军风光的打了胜仗,宋真宗龙心大悦,论功行赏众将领,尤其是提议夜袭辽军,又俘虏了辽国长公主的凌飞。 凌飞惭愧的自行请罪。 "凌将军,你何罪之有?你被迫入赘于辽之事,简明义先前已经奏明,,那是权宜之计,朕了解的。令尊一生为国奔忙,他的遗缺至今未补,朕命你接替令尊的职位,接任枢密副使,"真宗说。 凌飞大吃一惊,群臣亦哗然; "启奏圣上,"凌飞说:"末将年纪尚轻、资历浅薄,自忖才德不足接任枢密副使,辅掌全国军政庶务。先父遗缺请圣上另觅贤能接替。" "凌卿,你虽然年轻,经验不足,但是你英勇过人、计智高超,朕相信你进入枢密院后不久就能熟悉院事,为朕分劳解忧。" "圣上厚爱,微臣着实惶恐。先父年迈五十才得任枢密副使,小子未满二十五,何德何能跳升枢密院。恐怕资历比我深、才能比我好的前辈会心生不平。" "谁心生不平教他来跟朕讲。甘罗十二岁就出使赵国上立下大功,被封为上卿。年龄岂是封官的准则?凌卿,你不必再谦辞了;再说,你与辽国的长公主已成亲,你也应该有个足以匹配她的官位。" "启奏圣上,"寇准说。"依臣之见,辽国的长公主被凌将军俘虏来,辽昨夜又兵败,今日必来求和。我方应慎拟对策。" "寇卿说的是,你有何高见?" "臣以为,我们应趁昨夜大胜,士气沸腾之际,整车大举攻辽,迫使他们归还燕云十六州。"寇准说。 真宗沉吟道:"我军昨夜大胜,有一半是因为辽军酒醉不备。真的要跟他们打硬仗的话.我们不见得能占得便宜。如果辽国真心求和,朕准备答应,以免干戈再起,徒增军民的伤亡。" "圣上仁心仁德是百姓之福,"寇准说。"上次和谈的条件之一是玉瑶长公主嫁入宋国,臣以为事关国格,我们仍应如此坚持。凌将军昨日被迫入赘于辽之事作罢,应择日再正式迎娶长公主。日后长公主随夫定居汴京,萧太后挂念爱女的安全,必不至于再兴兵来犯。边界才能久安。" 真宗微微点头。"凌卿,你意下如何?" "寇相所言与末将的心意完全吻合。" 辽国果然派耶律显忠来求和。为了展现他们的诚意,辽营撤退二里,且奉送宋五百匹骏马。汉人不若契丹人善于养马,宋军一向缺乏战马,宋真宗看到这五百匹骏马,龙心大悦,与辽订下史上知名的澶渊之盟。条件为,一、宋每年送给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二、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真宗尊萧太后为叔母。三、两国边界维持现状。 从此,宋对辽年年纳币,双方信使往来不绝,两国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宋为战胜国,却输银、绢给战败国,实属荒谬。宋真宗怯懦,不敢决战,宁可花钱苟且偷安,宋朝积弱,良有以也。不过,每年宋皆可由边境与辽的交易中,赚入数倍于岁币的钱,所以也还不算冤。 玉瑶长公主先由耶律显忠护送回辽营。次日宋辽两国正式签订盟约。真宗与辽使口头订约,将认玉瑶长公主为妹,并将在汴京新建长公主的住宅,御赐给玉瑶长公主及驸马凌飞。 三日后,良辰吉时,凌飞身穿官服.头戴罗花巾头,一副标准的新郎倌打扮,领着大队人马运送聘礼,一路由乐队吹奏喜乐,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去辽营迎娶玉瑶。 玉瑶由红铃等人帮忙穿上凌飞送来的凤冠霞帧,萧太后在旁注视即将远嫁的女儿。 "此次一别,咱们母女不知何时能再见面。"萧太后叹道。 玉瑶心头泛酸,但仍扮娇憨状,向母亲撒娇。"母后,汴京又没多远,宋真宗亲口答应过我,将来两国使臣来往,他都会帮我向您问安,也可为我们传信。我每隔一、两年要回娘家一趟也不成问题。" "话虽然那么说,你嫁过去就是凌家的人了,哪有像凌飞入赘过来那么自由?唉!辽国今天会战败屈节求和都是我的错。我太溺爱你,一次又一次让凌飞留下性命,还逼使他入赘,到头来我们错失攻宋的良机,反被他们将了一军;你又必须远嫁,受制于人。一棋错,满盘输。我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太低估宋军,太低估凌飞。" "母后,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们屡次施恩于凌飞,他会感恩善待我的;何况,我俩情投意合,如今一切都将圆满。母后,您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萧太后叹气。"我只感到我老了,应该把国事完全交给你皇兄。" 稍后拜别母后与皇兄等人,玉瑶在红铃等六个陪嫁随从的搀扶下登上凤舆.当然随舆而行的人也不少。再扮新娘,玉瑶的心情相当复杂。她离乡背景小,纵容凌飞致使辽国兵败,母后沮丧得像突然老了十岁,实在罪过深重。母后没有责怪她,她却深深的自责。是她使得一向精明锐利的母后变得意气消沉;是她害了那些庆祝她大喜醉饮的无数辽军枉死在宋军的枪箭下。她何其自私,何其可鄙。 进入澶州城后,凌飞领玉瑶先到他爹的灵前上香,然后才正式举行婚礼。新人三跪九即拜谢天地,再向男方的家长代表高元帅,及女方的家长代表宋真宗鞠躬,最后夫妻交拜。 仪式还没有完全结束,进入新房后,男坐左,女坐右。媒娘各挑起新郎、新娘的一撮头发。合梳为髻。是为结发,然后新人一起喝交杯酒。 等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凌飞迫不急待的抱住玉瑶。"咱们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今夜可以真正的洞房,做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玉瑶毫无喜色,淡淡的说:"你不是要等到你爹百日后才行房吗?" "既然是圣上赐婚,我又娶你大门,不是入赘,应该能对爹有个交代了。"凌飞眉开眼笑的,神情与在辽营时的局促忧闷完全不同。 "你既然对你爹发过誓,我想你还是该履行诺言。"她推开他。 凌飞愕然眨眨眼,这才发现事态的严重。"怎么了?玉瑶,你你不想跟我行房吗?" 她冷冷的凝视着他。"你爹遭辽军炮轰而亡,你要为他尽百日之孝。那些个为了庆祝我成亲而酒醉,结果无力在宋军夜袭时御敌,因而死伤的无数辽军都是我的同胞,我要是为他们每个人哀思一日,恐怕要百年才哀思得完。" 他僵住。"你怪我要明义传话夜袭辽营?兵不厌诈,当时两国为敌,我当然得设法帮助我国打胜仗,我不觉得我有错。" "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玉瑶咄咄逼问。 "我怎么能事先告诉你?第一,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我一直不知道你母后是不是会真的放走明义他们,或是明里放了他们,暗地又杀掉他们。第二,我只是建议高元帅夜袭,他会不会采纳我的建议,我当时毫无把握;再说,挞哥攻城时,又有谁曾事先告诉我呢?"他的腔调放软。"玉瑶,那些都过去了,既然宋辽己结为兄弟之盟,咱们就应该把仇恨都放下,大好的将来正要开始。" "你说得容易,你可知道我心头的愧疚有多深重?当时我被爱情迷昏了头,完全丧失理智,忘了我是辽国的长公主。应该为辽国尽心尽力,结果我反而害了辽国。"她悲愤得流下泪来。"要不是还有和亲的任务,我万死也不足以向辽国赔罪。" "玉瑶,别那么想,你不妨将事情的发展看作是天意。" "那不是天意,是人为的错误,是我的错。"她哭道。 凌飞抓耳搔头,不知该如何劝她是好,烦躁的在房里踱步。洞房花烛夜她就跟他吵起来了,桌上那对大红烛显得十分讽刺。 "你有什么打算?" 她怔忡的望着烛火,幽幽的说:"我现在后悔莫及,却身不由己,必须跟你回汴京。我觉得我应该冷静下来发忏悔,不能再深陷入爱情的泥沼里失去自我。" "天哪!玉瑶,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过去的己经过去了,现在我们是夫妻。夫妻本来就该相爱,何必说什么陷入爱情的泥沼。" 她抬眼,冷冷的看着他。"你有固执的一面.我也有我固执的一面。请你尊重我为枉死的辽军哀恸的心情,在你爹百日内不要碰我。" 凌飞被一股闷气胀红了脸。"百日之后呢?" "看我那时的心情再说。" 第八章 当初她千方百计的要跟他成亲,如今婚礼都举行过两次了,他们也做了两个月的夫妻,她却还不让他碰她,简直是在戏耍他。要是被别人发现他老婆至今仍完璧,他凌飞的脸要往哪里摆? 虽然是他先提出等他爹百日之后两人才行周公之礼,但是那时宋辽两国仍是仇敌,他一心想逃,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玉瑶,因此不想夺其贞操,怕误了她的一生。现在宋辽交好、天下太平,皇上赐婚,他俩担负了和亲的重任,他对爹的在天之灵可以交代了,偏们玉瑶突发奇想,要斋戒、禁欲百日,以吊念辽兵的亡魂,害他好比天天望着到嘴的鸭子流口水。 要是他从来没有碰过她,不识碰她的滋味,那也就罢了,偏偏两人经历过"交证物"那样刻骨铭心的行为,现在夜夜睡在同一张床上,她那柔软幽香的身子不断对他散发诱惑,不断提醒他那日的销魂滋味,害他春心骚痒难耐,每每渴盼越过雷池;奈何她严格运行禁令,对他的低求索欢全不假辞色,他只好暗自长吁短叹。 明的成不了事,他几次假装睡着了,脚往她那边伸过去,她的脚立即弹开,他再接再厉,闭目呓语着翻身搂抱她,她无处可躲了的话,就毫不客气的把他踢开。 说起来真是窝囊,他被她踢下床两次,有一次撞到牙齿流血。人真是犯贱,她愈是不让他碰,他想碰她的心思就愈强。那个心思如蚁钻心,日积月累,把他的心蚀了一个洞,他要是不能快 点得到她,恐怕很快就会急出白发。 初回汴京之时,凌飞由五品官跳升二品官,引起群臣哗然,讥讽嫉妒之言不绝于耳,许多人怀疑他的才德是否足以胜任枢密副使的职位。他比他们更怀疑。因为他虽然对他爹昔日的职务略有所悉,但其实所知非常有限,他只好拼命的认真学习朝政与军务,不耻向下属一再讨教。那时把精神都放在工作上,对玉瑶的坚持还不是很在意,现在他对他的职务已较为熟悉,心情轻松些了,也不必再夜夜待在枢密院挑灯勤问案犊,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不觉就渐渐烦躁起来。 为什么玉瑶对他娘和他姊姊有说有笑的,见了他虽然不像见了仇人般反目,但是灿烂如花的笑容就会收敛成含蓄的浅笑,如同见了来访的客人,礼貌的保持风度而已。 他可以了解她将辽国的最后兵败归咎于她自己,为了自我惩罚,她不愿与他亲近;他也觉得该给她一些时间,让她自己慢慢去把心结解开。可是,一个男人的耐性是有限的。两个多月了,夜夜与娇妻共枕,夜夜都得修心忍性,这种折磨他受够了,不想再忍受下去了。然而,不忍受他能怎么办?对她来个霸王硬上弓吗?她的身手不亚于他,他想便蛮力不见得讨得到便宜。即使他能一时迷惑得她失去理智,与他共赴巫山云雨,事后她恐怕会后悔,恨他诱奸,那么他们未来的人生可难过了。 长公主的宅第尚在兴建,玉瑶与凌飞仍住在凌府里,本朝的官俸是历代最优厚的,每月除了可领钱粟薪炭之外,二品官还赐给五十名仆人的衣粮。所以凌府里人口虽简单,奴仆亦成群。凌飞的姊姊凌云曾嫁与禁军的将虞侯,她丈夫去年酒店与人起冲突时不幸被刺死。由于夫家早就没有翁姑,凌云又无子嗣就搬回娘家住。 凌云与玉瑶一见如故,两人时常结伴上街,后面跟着红铃等六个随从,俨然成了一队娘子军。玉瑶带了成箱的黄金白银嫁来中原,手头阔绰,见了新奇的东西样样都想买。要不是凌云不时拦着,凌府可能可以开杂货铺了。 凌飞庆幸玉瑶毫无长公主的架子,和他的家人处得很好。她也很上进,事事都喜欢学习,可是,那些杂事占去她太多时间,每每等她终于进房要睡觉了,他已呵欠连天或甚至已经睡着。他每天黎明之前就起床,练了一会儿刀法就得出门上早朝;而玉瑶是个夜猫子,每晚总有许多事情让她磨蹭,两个人能单独长淡的时间老是凑不上。 总之,她是有意冷落他,而他拿她无可奈何。 这天凌飞照常去上朝,结果发现。他日子过糊涂了,旬日是休息日,他大可睡晚一点。回去是睡不着了,对着老婆甜美的睡相干瞪眼.徒然心烦意乱罢了。他到枢密院去,翻阅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公文。整个枢密院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 别人放假都在做什么?在家抱老婆逗孩子?他有个比别人都漂亮的老婆,却抱不得,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还不到晌午,他就打道回府。进了府第,直趋卧房。见红铃她们儿个全站在卧房门口聊天。 凌飞问:"长公主呢?" "在里头。"红铃回答。 "她到现在还在睡?"凌飞挑眉问。 "不,长公主早就起床了。" 凌飞迈步想进房间,蓝玉拦在他面前说:"驸马爷,您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他疑心顿起。玉瑶瞒着他在做什么?他给她很多自由。极少过问她平日做些什么。也许他太尊重她了,哪天她要是偷人养汉子,他大概会是全汴京最后一个知道的呆子。 红铃微笑着拉开蓝玉。"别人不能进去,驸马爷当然可以进去。"她转身,轻轻的推开房。"驸马爷,请进吧。"红铃笑得很促狭。"您最好步履轻一点,免得吓着了长公主。" 凌飞困惑地踏进房去,红铃随即将他身后的房门关上。卧房内的小厅见不到玉瑶的人影,只听得到她在里间哼曲的声音。她去哪里学来这市井的小调?看来他平日太专注于工作,太疏忽她了。他往里头走,听到水声,心中好不纳闷。下一瞬间,他看到玉瑶坐在一个大木桶里,木桶摆在房间内,床和衣柜之间的角落。她的果肩露出在桶外,右手拿着一条毛巾,正往左臂上擦。 凌飞浑身的血液霎时往脑门冲。成亲逾两个月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妻子的果肩,如果他可靠近一点,也许可以窥见更多春光。她抬起头,看到他,震惊的张开嘴巴似乎想叫,但是没有叫出声,整个人往木桶里缩,只露出头来,连脖子都看不见了。 "你你怎么会这么早就回来?"她的脸如喝了酒般,变得酡红。 看到两个月来对他冷淡相待的妻子,忽焉失去冷静,紧张得连话都讲不好,刹那前还呼吸急促的凌飞反倒沉稳了下来。红铃会让他进来,可见她并不知道他和玉瑶至今尚未圆房。既然玉瑶没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没做真正的夫妻,她就不太可能赶他出去,令红铃她们起疑。这么说来,现在正是他得遂心愿的大好时机。 他微笑道:"今天放旬假。你怎么不在浴间洗澡,而在房间里洗?" "浴间就在厨房旁边,外头老是有仆人进进出出,还不时传来厨房杀鸡宰鱼的味道,我不喜欢。两个月来我每隔两天就在房间里洗一次澡。" "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我这个丈夫简直是个假的。"他向前迈一步。 "喂!你要干嘛?你不要过来。"她紧张的轻叫。 凌飞微笑更甚。"我如果过去呢?" "我会叫红铃她们进来把你扔出去。" "哦?她们凭什么把我扔出去?我们夫妻在房中行乐,她们不会那么不识趣吧?她们如果觉得我不该进来,就不会放我进来。" 玉瑶咬牙切齿。"该死的红铃,她居然放你进来。" "据她所知,我们在新帐中交证物之前就已行房了,她当然会放我进来。"他又向前迈一步。 "你……你"玉瑶紧张得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你不要再过来,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凌飞好久不曾觉得这么愉快过。原来逗弄女人是这么有趣的事。"你会站起来把我推出去吗?"他又向前边一步,现在他看得见木桶里的水了。 玉瑶哑口无言,一颗芳心颤抖不已。他今天是怎么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戏耍她。要不是她身无寸缕,早就把他从窗子扔出去了。 "凌飞,"现在她居弱势,只好低声下气。"你答应过我,耍在你爹百日之后才行房,让我完成悼念辽兵亡魂的心愿。" "我是答应过你,可是,现在我并没有逼你行房,我只是想做个好丈夫,帮你擦擦背而已。" "我不需要你帮我擦背。" 她的话阻止不了他,他走到木桶过了,手还伸水中拿毛巾。玉瑶手脚发软,根本抓不住毛巾,眼睁睁的任毛巾被他抢走。她整个人更往木桶里缩,嘴巴都快吃到水了。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但也猜得到他的眼晴必定放肆的往水里瞧。她既羞又恼的用双手护住胸部,无法相信凌飞竟敢如此大胆。两个多月前,他们初识的时候,他骂她是番婆子,宁死也不肯跟她成亲,三番两次拒绝她的情意。哪里想得到现在情势逆转,她碍于良心不安,不肯跟他圆房,刻意与他疏远,他反倒三番两次的挑逗她,眸中对她传送的情意日渐深浓。 他的手指没有直接碰触她,只是拿着毛巾轻擦她的背,但那已经够她恐慌的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她好怕他一对她发动攻击,她就会不战而降,随他为所欲为。 不行呀!她这么快就向他屈服的话,对不起母后,对不起那些因为她私心作祟而被宋军杀害的契丹同胞。她必须沉着冷静的应付他的挑逗,她必须控制自己过快的心跳,她必须重新把他当作敌人。 凌飞贪婪的凝视水面下她白净的身子。他所看得到的并不多,却已令他亢奋难捺。好想把她拉起来,好想把她看个彻底。他是她丈夫呀!他有权看她的,不是吗? 他一不做二不休,月兑下官服,扔到床上。 "你"你在做什么?"玉瑶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如果他强行要跟她行房,她该怎么办? 他笑着卷起袖子。"古人有为妻画眉之乐,殊不知帮妻子沐浴,才真的是一件赏心乐事。" "我又不是不会自己洗澡的三岁小孩,你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我现在还不想出去。"他跪到木桶边,重新拿起刚刚搁在桶缘上的毛巾,手深入桶内,为她擦拭背部的每一寸肌肤。 玉瑶愈来愈恐慌,从来不曾这么无助过。她赤身困在木桶内,桶内的水根本保护不了她。凌飞的手随时可能向她的敏感部位侵犯,她徒有一身的武艺,此时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生怕她只要腾出一只手去推他,她的身体就会曝光,益发激起他的兽欲。同时她也愈来愈兴奋,暗暗渴望能重拾交"证物"那晚被他的欢愉。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使得她彷惶无措,心跳得好厉害。 "玉瑶。"他的声音在她耳边轻柔的响起。他的头离她好近,就在她颈后。"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手中的毛巾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双手自她背后伸出来包围她,按在她护胸的双手上,握住她的双手轻揉她的双乳。 她简直不能呼吸了,低吟道:"凌飞,求求你……" "求我什么?"他极其温柔地问。 "求你不要" 他的脸更靠近她.脸颊摩搓她脸颊。"你可知道这两个多月来我有多难受?看着你、睡在你身旁,却不能碰你,那是非人的折磨呀。" 下一瞬,她的唇被他俘虏了。他温热的舌一探进她口中,她就瘫了、软了、晕了,理智、意志全崩溃。噢!两个多月来她何尝不想接近他,何尝不想与他鸳鸯戏水、凤凰于飞,可是她不能呀!她忘不了母后那因消沉颓丧而突显的皱纹,她忘不了她被凌飞俘虏时遍地辽兵的死尸,即使她每个礼拜都到普济禅寺为他们做法会,希望能超渡他们的亡魂,也依旧无法减轻心中的罪恶。 想到这里,她悲痛的推开他,用力之大使他的背撞到墙上。她飞快的白木桶中爬出来,再一溜烟跳上床,放下床帏。庆幸自己已事先把所要更换的衣服放在床上。 坐在地上的凌飞慢慢的做深呼吸,让自己的冷却下来。这一撞还是值得,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他毕竟还是看到了他妻子曲线玲珑的曼妙娇躯。看到又如何呢?他如果扑上床去.包准会被她踢下来。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慢?他爹的百日忌怎么还不赶快来到? 难怪古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将来如果侥幸有儿子,一定要叫儿子娶个不会对丈夫拳打脚踢的弱女子。 他拉开衣柜,拿出一件外衣穿上,便悻悻的往外走。 推开房门之前,听到红铃她们碎声地在外头吱吱喳喳。他换上个表情,微笑着开门走出去。要让别人以为他和玉瑶闺房和乐、鹣蝶情深一点都不难,经过交"证物"那一事之后,他已经相信不管什么都可以造假。 他到明义家去。两个至交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天南地北的聊个不停。明义还派小厮去找王涛等曾为了救凌飞而被辽军俘虏的好友来聚会。酒酣耳热后,明义的荤笑话开始出笼。"咱们干 脆叫官妓来助兴。" "好啊!好啊!"两、三个人同时附合。 "凌飞新婚燕尔,他老婆又是武艺高强的辽国长公主,要是被他老婆发现他召妓,恐怕不妙吧!"王涛说。 众人的目光都向凌飞集中。他一时倒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凌飞,"明义拍拍凌飞的肩膀。"你以前是只童子鸡,从不参加我们嫖妓的娱乐活动,只顾读你的兵法。结果你一成亲就不见人影,想必是日夜都离不开你标致明媚的老婆。" 王涛等人都笑了。 凌飞尴尬的说:"没那回事。我是因为对新职不熟悉,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全国的军政。我还年轻,蒙皇上厚爱,一下子跳开至枢密副使,朝中很多人都嫉妒我,等着看我出错.好落井下石,所以我必须兢兢业业的认真工作,因而没有时间来与你们聚会。" "我就说你不是那种当上高官就忘记旧友的人。"王祷说。 凌飞向大家作揖。"诸位曾舍命救我,大恩大德,凌飞没齿难忘。" "好了,好了,"明义轻推一下凌飞。"那种文诌诌的话,我听了会头皮发麻。你的官衔最大,就由你具名,叫几个上流的官妓来让我们快活快活吧。" "明义,你别害凌飞。"王涛说。"他老婆要是知道他召妓,也许会打得他开花,牙齿碎了一地。"大家都哈哈大笑。 凌飞胀红了脸,心想那倒不无可能,刚刚他只不过亲她一下。她就推他去撞墙。唉!这种丢脸的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凌飞哪会那么没用。"明义说。"谁都知道他老婆爱死他了,打从一见到他就认定非他不嫁。不惜为他背叛辽国。她一定每天缠着他,榨干他的精力,让他没有余力去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大伙儿嘻嘻哈哈的笑声,表示同意明义的话。凌飞连耳根都红了,如果让他们知道他老婆仍是完璧,他们想必会更加取笑他。 "凌飞,你别以为你讨了老婆,就领略个中滋味了。"明义说。"妓女们的花样繁多,她们逗弄人的技巧绝对超乎你的想像。你找个来试试,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蚀骨销魂。" 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听得凌飞的头都昏了。 "慢着,慢着,"凌飞说。"官妓不是只能以唱曲、舞蹈来娱乐官员、军士,不能与官员私通的吗?" "规定是那么规定,但谁管它呀!只要给那些艺妓一点钱,她就会眉开眼笑的跟你上床,把你伺候得快活似神仙。" 凌飞还在犹豫,明义已叫仆人以凌飞的官衔去召官妓。凌飞把心一横,决定荒唐一下。玉瑶不让他碰,总有别的女人愿意让他碰。再说,他现在如果推辞,好友们一定以为他惧内,他在他们面前必将颜面尽失。 一群莺莺燕燕很快就来了,其中有三个人携带乐器。刚开始她们还规规矩矩的唱曲、跳舞,等明义请她们坐下来同饮同食,她们就蜂拥到凌飞身边。 "凌大人.听说是您召唤,我们姊妹们都争相要来一睹您的风采。" "是呀,您不仅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二品官,而且一如传说中的俊帅英挺。"这个姑娘还当众模了一下凌飞的脸蛋,令他为她的大胆咋舌。 "小心哪,"明义说。"他老婆是辽国的长公主,武艺过人,她要是知道你偷模她丈夫的脸,说不定会剁掉你的手指。" "别吓人好不好?"那个姑娘手抚着胸口退后一步。 "我不怕。"大家寻声望去,看到说话的人是个凤眼、瑶鼻,长得相当标致的年轻姑娘。 "蓉蓉,你素来有胆识,可是你要知道,番邦女子可不比我们汉族女人,她们很野蛮,不讲理的。"模过凌飞的那个姑娘说。"听说她在战场上杀人如麻。" 凌飞听人家那么说玉瑶,不悦的皱皱起眉来。他想为玉瑶辩护,才张开嘴巴,蓉蓉就抢先说话。"就算她有三头六臂,也没什么好怕的。凌大人会保护我,不会任契丹人欺负我汉族的弱女子,是不是?"蓉蓉边说边挤向凌飞,说到最后一句,她已到了凌飞身边,对他抛个媚眼,还用手肘轻轻撞他一下。凌飞又皱眉。他们明明只是召妓来娱乐,怎么会扯上汉族与外族的问题? "别让凌大人为难了。"王涛说。"大家坐下来喝酒吧。" 蓉蓉傍着凌飞坐,他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叫莹莹的姑娘。两个艺妓都对凌飞十分仰慕,要他讲他如何压制萧太后的气焰,致使辽国愿意和谈的事情给他们听。 "没什么好说的。"凌飞很不习惯被两名陌生女子夹在中间。她们争相想赢得他的青睬,不时拉扯他的手,要求与他对饮,或是在话语间不断对他暗示她们可以随他为所欲为。他明明想荒唐一下,却反倒局促不安。 他看到明义涎着脸,把手伸进一个艺妓的衣服内轻薄人家。那个艺妓嘴巴上说明义坏,其实她的两手已勾上明义的脖子。王涛的腿上则坐了另一个艺妓,两个人旁若无人的额头顶着额头,正在窃窃私语。 凌飞整个晚上多半在喝闷酒,无法像明义他们放开来享受女人的伺候。他本来就不是之徒。现在他更明白,能让他动心的人只有玉瑶一个。蓉蓉和莹莹给他斟酒他就喝,不知不觉的喝多了,脑子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楚,视线好像也有点模糊。今天他差一点就可以得到玉瑶,如果他当时不气馁,不离开房间,而掀开床帏上床去,他是不是就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玉瑶的玉体?他是不是就可以抱住她,和她狂爱交欢? 他跪在浴桶旁为她擦背时,他感受到她相当紧张,同时她似乎犹豫不决,仿佛无法决定她是不是该拒绝他。当他吻她时,她半推半就的让他吻,他相信她至少曾陶醉在他们的热吻中一下下。可恨她最后还是推开他,而且用力之大,足以将一个瘦弱者的脊椎撞断。 是谁在对他甜笑?玉瑶吗?不对,那不像是玉瑶的眼晴。又有一个女人把他拉过去,她也不是玉瑶,玉瑶的嘴巴没有那么大。有一只手在模他的大腿。他把那只手拂开。他只想要玉瑶模他,别的女人他都敬谢不敏。他的眼皮愈来愈沉重了,他想回去睡在他老婆身边。 他喃喃的叫:"明义,我要回去了。"可是好像没人理他。他耳边有女人嘟嘟哝哝的声音,好似在对他催眠,他推开桌上的杯盘,干脆趴到桌上去呼呼大睡。 凌飞从来没有这么晚回来过。下人们没一个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他娘一点也不担心,迳自去睡了。他姊姊说他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搞丢,也回房安歇。玉瑶不想显露出着急的模样,叫红铃她们都去睡。她关起房内来坐立不安,一下子站在窗前听,是否有他回来的声音;一下子坐到桌前去,对着挂在墙角的官服发呆。 今天晌午时她推开他,致使他撞到墙的举动,是不是激怒他了?所以他以夜归来表示抗议?平常他在家的时候,她都尽量避开他,但其实她对他的作息了如指掌。她唯恐太接近他,会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意,违背她为辽兵亡魂斋戒的心愿。 母后对她说过,男人结婚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做妻子的如果在床上无法满足女人的需要,他就会到外头去寻欢。汉人多半三妻四妾,也是这个道理。凌飞不像是之徒。她暗暗观察过,他府中有几个奴婢姿色不恶,凌飞对她们那视若无睹。而只要她跟他在同一室内。他的眼晴多半都追着她转,这也是她之所以能放心避着他的原因。可是,人的耐力都是有限的。像今天,她不也一度软弱的想向激情投降,不再抗拒凌飞的挑逗吗?凌飞可是失去耐心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会不会到秦楼楚地去眠花宿柳? 想到这里,她恨得把手里绞着玩的手绢撕破。她不能忍受凌飞去吻别的女人.她不能忍受他模过她的手指落到别的女人身上。为什么他就不能再忍忍?再过一个月,她就愿意同他圆房了,他果真不能等到那时候吗? 要是他真的找别的女人寻欢,或是要求纳妾,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但愿那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否则她可能会疯掉。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的牺牲,到头来他弃她如敝履的话,她也许会气得把他杀掉。 夜深了,四下一片静谧,前头却传出声音。玉瑶顾不得颜面,急忙出房,往前厅奔去,差点撞上凌府的赵总管。 "长公主,我正要去问您禀报。都虞侯简明义派人送口信来说,凌大人在他家醉倒了,今夜无法回府。明天清晨大人就要上早朝,恐怕往返不及,所以请让来人带去凌大人的官服、官帽。"总管说。 玉瑶闻言的第一个想法是,她要去简明义家看凌飞。可是这么晚了,她上别人家去看她夫婿,不晓得会不会引起非议。汉人成文和不成文的规矩多如牛毛,她永远都搞不清。 "赵总管,凌大人的官服官帽岂能随便交与他人。"玉瑶说。"我看这样吧,劳顿您把凌大人的官服官帽亲自送去简府,并且顺便看看凌大入是否无恙。我会在厅堂等你回报。" "长公主考虑得极是,老奴遵命。" 那一夜玉瑶直等到赵总管回来覆命,说凌飞醉得不省人事在简府里睡觉,她才放心。既然凌飞只是在简府里喝醉了,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那就由他去吧。她知道他和简明义的交情,男人除了妻子之外,也需要朋友的。 凌飞并不贪杯,今晚为何会醉得无法回家?恐怕与她今天拒绝他求欢有关吧?玉瑶重重的叹气。她也希望能早日和凌飞做真正的夫妻,可是,不为辽兵的亡魂守丧百日,她会永远良心不安的。 既然她会和凌飞做永远的夫妻,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再过一个月他们心灵上和上的桎梏就都可以解月兑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凌云邀玉瑶去大相国寺逛逛。玉瑶已经去过几次,但仍欢喜地和凌云、红铃等人相偕同去。 大相国寺是战国时代信陵君魏无忌的故宅,北齐时改建为寺。唐睿宗钦命赐匾额"大相国寺",将之整修得金碧辉煌,花木繁茂,碑房多得令人惊叹。它最着名的是两廊有许多唐代名师的壁画。不过,当地人到大相国寺去,不是为了观赏吴道子的文殊维摩像,或李成的山水佳作;而是为了一个月举办五次的庙会。 大相同寺的中庭可容万人,但每逢庙会,无数的游客仍将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必须摩肩接踵的观赏歌舞百戏、奇术异能;当然也有许多摊贩,吆喝着叫卖各式各样的吃食、杂货、工具、金石书画、珍奇异物等。 辽国的京城虽也繁华,但是没有这么热闹的大型庙会。所以尽避玉瑶已经是第五次来大相同寺,仍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边吃冰糖葫芦,一边兴味盎然的看人家变戏法,或练把式卖膏药,每每看到凌云催她才往前走。 有人表演走索、踢缸、踩高跷,还有人耍弄吃针、吞火、弄熊的本事。最令玉瑶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大约只有十岁的小男孩,居然能连翻七十个筋斗。她慷慨的赏他七十文钱。她们逛到一个卖玉镯、玉坠等的摊子。凌云停步下来,说她要选蚌正簪。玉瑶和红铃等人站在旁边等待。有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也在玉摊前挑东西。 "蓉蓉,你挑个那么大的坠子干嘛?那是男人戴的。" "我就是要挑个最大最好的来送给男人。" "哦?你要送给哪个恩客?" 恩客?莫非她们是娼妓?玉瑶好奇的细看她们。 那个叫蓉蓉的,长得不赖,可是颧骨太高,非福相;另一个女人则嘴巴大得不雅。 蓉蓉笑嘻嘻的说:"我说了你可别吓一跳。就是平辽有功的枢密使凌飞。" 玉瑶楞住,她以为她听错了。她呆滞的看看凌云,再看看红铃,她们震惊的神情都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哇!你可真是拣到宝了。听说凌飞年少英俊、风标盖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入行六年了,见过不少男人,从来不把任何男人放在心上,但是一见凌飞,就被他迷住了,他英伟不凡,是男人中的男人,我已经为他神魂颠倒。你看,这个坠子好不好?" "不错。可惜我昨天早早就被工部尚书召走了,没能跟你们去应枢密副使的召唤。蓉蓉。"她压低声音问:"你昨天晚上可曾跟他" 蓉蓉暖昧的笑。"叫人家怎么说嘛?他的大腿硬梆梆的,我从来没模过那么结实的肌肉" 是可忍,孰不可忍。玉瑶火冒三丈,拨开另一个女人,一把抓住蓉蓉的前襟,怒问:"说,你到底有没有跟凌飞怎么样?" 蓉蓉谅愕得说不出话来" "说呀!"玉瑶抓着蓉蓉的前襟摇她。 "你……你是哪里来的疯婆子?"蓉蓉回神过来叫道:"我跟凌飞有没有怎么样关你屁事!" 玉瑶咬牙切齿道:"我是他的妻子,他的任何事当然都跟我有关!" "哦?原来是契丹的番婆子,难怪这么没有礼数。放开我,你以为中原和你们辽邦一样是没有王法的地方吗?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叫官差来了。"蓉蓉泼辣的叫嚷。 玉瑶冷哼。"你叫官差来我就会怕吗?你既然知道我是个番婆子,就该知道我想杀掉你的话,是轻而易举之事。"她放开蓉蓉。"杀你我还嫌会弄脏我的手呢!" "凌大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楣,不得不娶你这个番婆子、野蛮人" 另一个女人想把蓉蓉拉走。"别说了,快走吧!" "我要说,我为什么不能说?"蓉蓉反倒提高了嗓门,引起附近游客的注意。"这里有成千上万只眼晴,她敢对我怎么样吗?你以为你是辽国的长公主就可以仗势凌人吗?不错,我是卑贱的官妓,不值得弄脏你的手。不过,你要知道这里不是辽国,这里是我们汉人的地方。我们有我们的习俗,官员召官妓娱乐就是我们的习俗之一。你如果不能忍受就滚回辽国去!" 玉瑶气得胀红了脸。"是宋真宗请我来的,他已认我做妹。你说完了没有?" "还没有!"蓉蓉愈说愈大声。"你不是想知道我跟你丈夫有没有怎么样吗?"她扮出笑容。"你自己去猜吧!" "红铃。"玉瑶强忍着怒气道;"我怕我出手会闹出人命。你看着办吧!" "是。"红铃身手矫捷,一靠近蓉蓉,蓉蓉的脸色还来不及完全变白,她就噼哩啪啦的打了蓉蓉十个巴掌,打得蓉蓉发散钗落、双颊红肿、唇边渗血,和一会儿之前傅粉施朱的艳色大相迳庭。 "这只是给你一点教训。下次你再侮辱我们契丹人.再胡乱说话,我就割掉你的舌头。我叫红铃,你要告官的话,可别告错人。" "这位姑娘,"凌云开口道。"我这里有一贯钱,你拿去做医药费吧。"" 蓉蓉不肯接,凌云把钱递向蓉蓉的朋友,她犹豫了一下,代泪汪汪、抚着双颊的蓉蓉接下。 "这件事我看就此了结吧。"凌云说。"告官的话,你也占不到便宜。你出言不逊,侮辱辽国的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义妹、枢密副使的夫人,这个罪名可不轻,我们都是人证。其实长公主是个知书达礼、随和可爱的人,我天天和她相处,两个多月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发脾气,全是因为你激怒她。撇开她是个契丹人不说,你想染指她丈夫,她就有权利制止你胡来。" "她想做个汉人,她就要习惯汉人召妓娱乐、三妻四妾的习俗。"蓉蓉的脾气也真硬,尽避被打得口齿不清了,她还是不肯少说一句。"有本事的话她去找她丈夫算帐呀!欺负我这个弱女子、逞皇亲贵族的威风,天理不容。" 说完她就一路啼哭着走开,她的朋友急忙跟上去扶她。 玉瑶一辈子不曾受过这种气,要不是凌云和红铃等人拦着,她本来要直奔枢密院,叫凌飞向她解释。她直到回到家,关上房门,没有人打扰了,才让眼泪流下来,抱着棉被痛哭。 母后早就警告过她到中原来会遭遇一些问题,没想到她与婆婆、大姑相处和乐,却被一个无耻贱婢当众凌辱。在战场上她可以快意杀敌,在汉人的土地上,她却必须忍着一腔的委屈,这口气不出的话,她会憋死。 都怪凌飞!他竟敢瞒着她叫妓,更要怪她自己,从第一眼则到他,她就着了魔似的,一再为他着想、一再为他牺牲、一再顺着他,结果呢?他给她这样的回报。要是他此刻就在她眼前,她会把他剁成肉酱。 汉人果真个个都,个个都三妻四妾吗?凌飞的爹就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发妻呀!可是,婆婆说过,公公较年轻时常在外驻防,她得长年守在凌府,照顾病弱的婆婆。所以,如果公公曾在外嫖妓或养妾的话,婆婆可能也不知道。就像她今天要不是恰巧听到蓉蓉和朋友的谈话,也不知道凌飞竟然背着她召妓。 她好恨,恨不得剥他的皮、咬他的肉、啃他的骨。昨天他还热情的吻过她,没想到一出门就去召妓。他让她觉得自己好脏,和一个妓女共用一个男人;更可恨的是,她还没用过她丈夫呢!他却被一个不知被多少恩客践踏过的妓女捷足先登。 今后她如果要继续和凌飞做夫妻,这种令人气结、吐血的事,不知还会发生多少次。她不能把他绑在家里,也不能一天到晚跟踪他,禁上他接近别的女人,难道她真的必须习惯汉人嫖妓、纳妾的恶习吗?不!别的事她可以顺从凌飞,这种事她绝不妥协。如果她必须与人共事一夫,那她宁可不要这个丈夫。 她翻来覆去的想,再多的泪水也消散不了呕人的气闷。早知她就该听母后的话,让母后把凌飞给杀了。也许辽国也不至于败得那么惨。他害她背着无数辽兵的血债,还敢背着她在外头搞三捻七,她不杀他,怎么能泄恨?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对得起母后和辽兵的亡魂? 凌飞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回家,只不过心里有点虚。昨晚他竟然在明义家醉倒了,一夜未归,不知玉瑶是否曾为他担心。听明义说赵总管送他的官服到简府的时候,坚持要看看他,说那是长公主交代的。想来玉瑶应该能体谅他酒醉不便返家。 他一进内,赵总管就紧张的趋前跟他说他娘等着他。他心想,娘大概是因为他昨夜醉卧明义家,而要说他两句。 一进厅堂,看到娘和姊姊凝重的脸色,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是什么事严重得使她们的表情如此凝重? "娘,您找我?" "飞儿,你知不知道你闯祸了?" 凌飞困惑的摇头。"我闯了什么祸?" 凌云把在大相国寺发生的事,详述给凌飞听。"你跟那个蓉蓉到底有多要好?值得为她破坏你和玉瑶夫妻间的感情吗?再说.她是辽国的长公圭,你跟她之间的事,已经不只是私事,可能攸关宋辽两国之间的邦谊。" "天哪!真是飞来横祸。"凌飞吸道。"我连蓉蓉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昨天我到明义家与几个弟兄聚会,他们说要召妓喝酒,就以我的名义去召官妓。我只是听他们唱曲、跳舞,然后就喝醉睡着了。我和蓉蓉前后讲不到五句话,哪里谈得上什么要不要好。" 凌老夫人吁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道:"佛祖保佑,幸好你是清白的,快去跟玉瑶解释。以后千万别再召妓了,否则老娘这条命会被你吓掉。玉瑶气得像想杀人呢!你得婉言向她解释,向她赔不是。看得出她对你情深似海;所以容不得你在外头乱来。" 凌飞点点头,缓步走向卧房。他相信玉瑶会气得想杀他。可是,他也有一股闷气呀!她不准他碰她,也不准他碰别的女人,难道要他做太监?昨天明义他们对他谆谆告诫,别让妻子的气焰 斑张,骑到你头上来。玉瑶平常是不至于这样,可是她一发怒,就把他娘吓得脸色发青,未免太过分了。 红铃等大人聚在他的房门口低声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她们一看到他就自动让出路来。 "驸马爷,"红铃说。"公主正在气头上,您最好小心一点。" "我知道。"凌飞怀疑红铃那声驸马爷叫得特别大声,是为了告诉屋里的玉瑶他回来了。 房门一推就开了,他进去后,问身把门门上。他们夫妻要吵架也得关着房门吵,没必要让外人介入。 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令他紧张。他战战兢兢的往里头走,轻声唤道:"玉瑶。" 一把刀突然凌空劈来,架在他脖子上。他倒抽一口气,感受冷森森的刀脊凉凉的贴触他的肌肤。如果她是以刀刃那一边碰他脖子,他必定已经见血。 他转头去见他妻子,她的娇靥泛白,神情冷峻,眸光如两道利箭向他射来。从认识她以来,他们之间可说是波折不断,他倒从来不曾看过她这种悲痛的神色。他心生不忍。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玉瑶,你听我说,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那个蓉蓉,我根本不记得她的长相。我只记得她和莹莹一直给我斟酒,我就一直喝酒,然后我头晕晕的就趴在桌上睡觉。" "还有个莹莹?"她怨声问,刀脊往他的脖子轻压一下。 "反正不管还有赢赢或输输,她们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我发誓我没有碰她们一根寒毛。" "那大家怎么会说你的腿肌结实?"她咄咄逼问。 他皱眉想一想。"好像有人模我的腿,我把她的手拂开。老实说,我那时心里在想你,她们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不知说什么,我都不理会,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闷酒。" "你果真都没有对人家怎么样的话,人家怎么会要买一个最好最大的玉坠来做你们的定情物?" "天哪!真是有理说不清,她去买个玉坠干我什么事?我要怎么说你才会相信我跟她之间没有暧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要是没召妓,我就不会被一个下贱的娼妓公然羞辱。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我是辽国的长公主耶!辽国的面子都被我丢光了。"她忿忿的用力扔下刀,扭身坐下,双肘搁在桌上,掩面痛哭。 凌飞抓抓头。今天早上他因为宿醉,头痛了许久。幸好下午头已经不痛了,现在被她这一闹,头又痛了起来。 "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姊姊说红铃打了蓉蓉几个巴掌,使得蓉蓉双颊红肿、嘴角流血。既然处罚过她,你也该消气了吧!" 她放下掩面的双手。"我叫红铃打她,你心疼是不是?"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跟她几乎不认识,怎么会心疼她呢?她乱讲话,红铃教训教训她也是应该的。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昨天真的只是到明义家找几个弟兄聊聊,他们起哄说要召官妓来助兴,而我的官衔最大,他们就用我的名义召妓。别人或许有对艺妓轻薄,我发誓我只是规规矩矩的喝酒。玉瑶,我要是轻薄之人,你还能保持完璧之身至今吗?" 她抹抹泪痕,瞅着他噘嘴说:"那是因为你嫌弃我是个化外番邦的契丹人。" 他坐到她旁边。"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介意你是契丹人,但是我逐渐了解你,你又一再有恩于我后,我就完全不介意了。我要是不喜欢你、嫌弃你的话,宁死也不会跟你成亲的。而我们既然是夫妻,你就该信任我,不该听一个艺妓的乱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对你的情意吗?" 她的神色和缓了许多。"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发誓我没有骗你,句句实言。如果我骗你的话,上苍就罚我死在你刀下。" "不公平。女人有落红可以证明她是否完璧,而男人即使嫖过妓,也还可以骗新婚妻子说他仍是童子身。" 凌飞哭笑不得。"我也但愿我有落红,可以向你证明我的确仍完璧。" "这次就算你没有偷腥,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呢?你们汉人三妻四妾习以为常,说不定过一、两年,你觉得我不新鲜了,就会另寻新欢,讨她进门,把我弃如敝履。" "不会的。"他握起她的手来亲吻她掌心。"今生今世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也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 "真的?"她又冒泪了,这次流的是激动的、喜悦的眼泪。 "真的。"凌飞诚挚地说。"我爹一生都忠于我娘。我和爹一样,勤于工作.不,不贪杯。昨天是因为你推我去撞墙,我心里闷,所以不知不觉就喝多了。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不会再召妓.不会再在外头喝得一夜不归。" "你不怪我还不跟你行房?" 他叹气。"我坚持等我爹百日后才跟你行房的时候,你尊重我的决定.愿意完成我的心愿。现在我也应该尊重你的决定,完成你为辽军亡魂守丧的心愿。" 她的嘴角往上勾。"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可以"她略显羞涩的微笑,刚哭过的眼晴特别晶亮,那含蓄的微笑说不出有多妩媚。 "噢!玉瑶。"他握紧她的手。"你如果不让我亲一下,我恐怕活不到一个月后。" 她微笑更甚。"只是亲一下?" 他无奈的点头。"如果我忘形了,你可以再推我去撞墙。" 只怕她也沉溺在他们的热吻中,和他一起忘形呢! 他们重新谈恋爱。玉瑶不再拒凌飞于干里之外,有限度的让他搂搂抱抱,或亲亲嘴。他们之间的甜蜜气氛,凌府上下都感受得到。 出了凌府谣言就多了,蓉蓉和玉瑶长公主吵架,挨长公主随从掴掌的事.几乎传遍了整个汴京。凌飞不去理会那些无聊的风风雨雨。不管人家说他惧内也好、纵容妻子也好,他现在活得快乐得很,一个月后想必会更快乐。 听说蓉蓉被调到江宁去。凌飞对她有些许歉意,但也觉得她公然侮辱玉瑶,实在罪有应得。 长公主的豪宅接近完工了。现在玉瑶每天都去新宅指挥木工该做哪些装潢。算算日子,他们乔迁宴客之时,他与玉瑶可以圆房的日子也差不多到了,届时可谓双喜临门。 没想到,平空居然又起波涛。 蓉蓉事件过后一个礼拜,凌府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她们是凌飞从前的未婚妻骆兰芷和她娘。当时凌飞一家人正在共进晚餐,赵总管通报说骆夫人与骆姑娘来访,大家同感震惊,立即出厅接待。 凌老夫人一见到故旧骆夫人衣衫褴褛、风尘仆仆、脸色甚差的模样,就抱着骆夫人哭起来。骆姑娘的外貌也一样的狼狈。在凌飞的印象中,她脸圆圆的,他娘以前常说兰芷长得很福相。八年不见,他几乎认不得兰芷了,她成了三角脸,瘦得像落难的饥民,只有五官依稀与昔日相去不远。 "娘,"凌飞说:"你让骆夫人坐下来说话吧。骆夫人、骆姑娘,请到客厅坐。" 看到故人的景况堪怜,凌飞的心里相当难过。骆兰芷还是个婴儿时就与他订亲,现在他却已娶了玉瑶,虽是圣上赐婚,他还是觉得对不起兰芷,当下决定他一定要负起照顾兰花母女的责任。他瞟向玉瑶,她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观事态的发展。 等到大家坐定,兰芷娓娓的述说她们的近况。"西夏的李继迁攻陷灵州后,我爹殉难。我和我娘躲了两天,仍被俘虏。我们被送到灵州西南西蕃杂居之地,被拍卖为奴。我因为有擅于画佛像的技能,得以坚持请主人将我娘一起买下。后来主人高价将我和我娘卖出,我们之后又被转手卖了两次。我虽然是个女人,但都被视为画工贩售。我们的际遇虽比一般奴隶好些,但仍是苦不堪言,主人一不高兴,或是不满意我的表现,我就得挨鞭子,甚且累及我娘。半年前吐蕃的酋长潘罗支率兵西攻,李继迁大败,我跟我娘趁战乱的时候逃出。我沿路靠着到市集为人作画赚点盘缠,和我娘走了半年,今日才得以到汴京。" 凌老夫人听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贴心的女仆递上新手绢给她。"你们母女俩真可怜,今后你们不会再吃苦了。只要我有饭吃,你们一定也会有饭吃。飞儿,你说是不是?" "是,是。"凌飞郑重的说。"凭着我们两家过往的交情,我理该照顾骆夫人与骆姑娘。我爹在世时曾托人寻找你们母女,可惜一直没找到。我爹深以为憾。" 兰芷说:"我们被俘时,怕西夏人知道我们的身分会杀死我们,所以改名换姓。" 凌老大人说:"老天爷保佑你们能安全回汴京,可见兰芋还是和飞儿有缘。"她破涕为笑,拉起兰芷的手,对骆夫人说:"我要代飞儿向你们告罪。飞儿自小与兰芷订亲,他也一直未娶,希望能找到你们的下落。两个多月前他与他爹随圣上亲征,他爹不幸殉职,皇上作主要凌飞马辽国的玉瑶长公主和亲。玉瑶,你过来一下。素玫、兰芷,她就是我的新媳妇。" 玉瑶勉强的浅笑着走近婆婆。 "玉瑶,我曾经跟你说过飞儿与兰芷订亲之事。"玉瑶点点头。眼晴落在骆兰芷脸上。她瘦得有点可怕,可见这几年的确吃了不少苦头。 "飞儿既已由圣上主婚,与玉瑶成亲,就要请兰芷委屈一下做二娘。"凌老夫人说。 玉瑶的脸色倏变。 凌飞忐忑的看着玉瑶,她的脸色已说明了她不愿意。“娘,骆夫人她们刚刚到,您不妨先让她们休息几天,再谈其它。" "这么重要的事当然得尽快谈。"凌老夫人不悦的说。"咱们失约对不起人家,怎么还能搁着不谈?” 骆兰芷打圆场说:"凌夫人,我跟凌飞的婚事既然已经搁了好几年.也不差搁几天再谈。我娘身上有病,在路上找大夫看过几次都没有完全好。婚事不妨等我娘的病好了再谈。" 第十章 进了房间,关了房门,凌飞心中忐忑,一场风暴恐将来临。 丙不其然,他上了门闩,面对玉瑶,她就劈头问:“你有什么打算?” "玉瑶.我刚认识你时就告诉过你我已订亲。" 她挑眉,冷然问:"那你打算娶骆兰芷做小的?" 他对她露出讨好的笑容。"如果你同意的话。" "我不同意。我绝不与人共事一夫,你要娶她我就回辽国去。算我倒楣,算我瞎了眼晴,母后警告过我"她爆出哭声。 "玉瑶。"凌飞上前要抱她,被她推开。他不气馁,立即又上前抱她,这回他抱紧她,不让她惟开。她哭着捶打他。"你去娶她好了,反正我根本还不是你真正的妻子。一个礼拜前你才说过,今生今世我是你唯一的妻子,也是你唯一深爱的女人。现在你就忘光光了?“ "你的确是我唯一深爱的女人。你该知道我要娶兰芷,不是因为我爱她,而是因为我有责任娶她,她是我爹生前就认定的媳妇,我不能做背信之人。" "你就可以对我背信?你当我是什么?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地位?"她边说过打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只是泄忿而已。 "你是我的妻子,我的正室。娘也只是要兰花做我的偏房,我以为你应该会谅解。" "我不谅解。如果我再去讨个男人来做我的偏房,你会谅解吗?" 他把她抱得更紧,脸颊贴着她脸颊,难过的低吟。"我能够体会你的心情。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影响我们夫妻的感情。可是,你也看到了,她们母女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回到汴京来投靠我,我不能弃她们于不顾。" 玉瑶停止打他,抱着他的腰说:"我可以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往后三十年都衣食无忧。" 凌飞摇头。"不是钱的问题,是情义的问题。如果我爹还在世,他说不定会要求你退让做小的;再说,我娘也不会答应让我用一笔钱打发她们。" "那你决定要娶她?" "我没那么说。"他叹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左右为难。" "我退让,你去娶她好了。"她再推他,没有推动。"是我碍着你们的事,我跟你离婚,你、你娘和骆家母女就皆大欢喜。我是个外族人" 他打断她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不能将婚姻当儿戏。" "你爹和她爹在你们儿时就为你们订亲,难道不是将婚姻当儿戏?" "那不是儿戏,那是我们汉人的习俗之一。我记得你说过你母后也是自幼就与人订亲。" "不错,所以她反对那种习俗,让我有自己选择夫婿的自由。" "玉瑶,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探探娘的心意,看看有没有转寰的余地。" "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儿子。如果你娘坚持要你娶骆兰芷。在我和你娘之间,你会如何选择?"她逼视着他问。 凌飞痛苦的回答:"不要逼我做这种选择。" 玉瑶离开他怀抱,淡淡地说:"只怕到时候由不得你不做选择。" 上礼拜还非常快乐的凌飞,现在一个头比两个大。他娘一见到他,就要他尽快迎娶兰芷。玉瑶没有再质问他.只是不时拿一对利刃般的眼神瞥他。 兰芷她娘的病极不乐观,他请了城里最富盛躬的两位大夫来看她,他们都说她沉疾已深,恐难以痊愈。 送大夫出门后,凌飞叫女仆去请兰芷到客厅来谈话。 经过一夜的休息,换过合适的新衣,兰芷显得精神多了,等她再长一点肉,别再这么瘦骨磷峋的样子,她应该会是个清灵秀致的美人。 "凌大人,你找我?" "是。兰芷,你不用叫我凌大人,就像小时候叫我凌飞就好。" 她微微一笑。"我想先谢谢你愿意收留我们母女。" "别这么说。咱们两家是世交,你爹去世了,你们母女孤苦伶仃,我理应照顾你们;更何况咱们自小就订亲。刚刚在你娘房里,大夫不便说。我送他们出门之前才对我说,你娘的病恐怕拖不了多久了。" 兰芷瞬即泪盈满眶。"其实,我早就猜到,我娘的病可能不容易好了。我爹死后,我们被迫为奴。日子十分难过。有几次我们母女相拥而泣,差点寻短见。我们离开灵州之前,她身体就已相当差。在路上她发过几次病,却不肯多休息,固执的要尽快上路来我你们。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我交给你。" 凌飞的心情好复杂。玉瑶不让他娶兰芷做偏房,他又不愿背弃与兰芷的婚约,实在两难。 "你这几天先放宽心,好好的休息,不要想太多。上苍有好生之德。说不定你娘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会渐渐好转。" 她泪潸潸地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有数。我娘也说过几次,她要趁她还有一口气在,将我送进凌府。其实,我早就不敢指望要和你成亲,只是,我娘一直不肯放弃希望;她说以她从前对你的了解,她相信你会谅解。" 凌飞困惑的皱眉。看到兰花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他约略明白她想说什么。他在心里叹气,兰芷的命运真是坎坷,他更该怜惜她。"当时我是个奴隶,身不由己,在暴力的胁迫下"兰芷哽咽得说不下去。 "你不用说了,我能谅解,那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在意。" 她哭道:"我第一次被蹂躏后曾经上吊,不巧被我娘发现……"她泣不成声。 凌飞没有多想就上前抱住她,让她在他怀里抽泣。这个苦命的女子能护着她母亲回到汴京,简直是奇迹。一将功成万骨枯,看得见的只是伤亡的士兵,看不见的不知有多少家庭因而破碎,不知有多少家属因而孤苦无依。 他对兰芷谈不上感情,只有同情。骆夫人苟延残喘,拖着半条命来汴京,就是为了希望兰芷和他成亲,他岂能让她失望。为今之计,他只好选择尽量安抚玉瑶。要是玉瑶不谅解,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万一玉瑶真的赌气回辽国,这可能就不只是他的家务事,或许会造成宋辽两国的邦交破裂。 听到脚步声,他立即放开仍在哭泣的兰芷。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玉瑶铁青的脸色告诉他,他惨了。他在心里叫苦,勉强扮出笑容。“玉瑶,你不是去新宅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冷笑。“我是不是应该再出去,好让你趁心如意?” "你……"凌飞来不及回答,见玉瑶已经快步回房了。他对兰芷说:"失陪一下。"连忙追回房去。 还没有进房间,玉瑶就开始掉泪。天杀的凌飞、该死的凌飞、薄幸的凌飞,她为他背叛母后、背叛辽国,他却就在她眼前拥抱别的女人。她难过得像心撕裂了般,脚步跟跑,差点被门槛绊倒。听到他追过来的声音,她进入内室,抄起刀,这次她绝不饶他,不把他砍成八块,难消她心头之恨。 "玉瑶,你听我说"明晃晃的刀挥过来,砍断凌飞的话。要不是他闪得快,耳朵已经被削掉。 "玉瑶" 她横眉怒目,又一刀砍来。凌飞避开,结果桌子被削了一角。 "玉瑶,你冷静点。听我说" "我听够了,下一次你是不是要我眼看着你跟她行房?"她嘴里说着话,手也没闲着,继续向他挥刀。 凌飞在房里闪躲得心惊胆跳。她真的气疯了,每一刀都卯足了劲,他要是被她砍到,非死即伤。"你说过,你如果骗我,就要死在我的刀下,今天就是你赴黄泉的日子。别怕寂寞,等你断气,我就会自杀,陪你过奈何桥。" 她又一刀砍来,凌飞歪过身子。她的刀砍在衣柜上,一时拔不出来。凌飞趁机抱住她往后拖,使她离开刀子。"玉瑶,你误会了……" 玉瑶被他强健有力的双臂夹着仍奋力挣扎,图对他拳打脚踢,但是被他紧抱着,实在难以伸展拳脚。"我亲眼看得一清二楚,你还敢说是误会"她恨恨的用力咬他的手臂。 他哎叫一声,身体往前扑,连带的将他抱着的玉瑶扑上床,他则压到她身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无赖!"玉瑶使劲的捶打他的肩膀和胸膛。"你们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玉瑶,不要再闹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成功的抓住她的一只手。"我对兰芷如果有感情的话,也只是兄妹般的感情。打从她一出生我就认识她了。"他又成功的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暗叹了一口气。 她仍不放弃挣扎,拼命在他身下扭动。他本来只是想压制她的火爆动作,并无非分之想,被她这么扭来扭去,他的身体本能的起了反应。他咽下口水,嘎哑的说:"玉瑶,好心点,别再扭了,否则我们会提早圆房。" 她楞了一下,好像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她停止扭动,接着双颊绯红起来,显然这才感受到他们的身体有一大部分紧贴着。她的胸脯跟着急剧的起伏。 凌飞怎么抗拒得了她如此娇媚的诱惑,他低吟一声,擢住她的唇,希望以他热情的吮吻瓦解她的疑虑,希望她能信任他,相信她是他唯一的爱。月复下的一股热流来势汹汹,迫使他渴望得到更多。他用脚拨开她的脚,身体在她身上蠕动,大胆的将他的以行动赤果果的向她表达。 "玉瑶,我爱你。"他在她唇上低吟,鼻子摩掌着她的鼻子。"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日日夜夜的想,就是要这样和你恩爱。"他抬头看她。她刚才还冒着怒火的目光,此刻已变得迷蒙。她的表情也柔化了,无疑的,他的爱语十分受用。 他再吻她,这回她不只是被动的让他吻.反而几乎采取主动,饥渴的向他需索.热烈的和他的舌交缠着制造甜蜜。凌飞自然的松开她的手,他的手伸进她衣领里模索,模到了他想模的柔软肉峰。不知是他,还是她,自喉中溢出申吟。 开春了,天气暖和些了,她穿得不多,可是他还是觉得太多了。他急切的拉扯她的衣服。"我要看看你,让我看看你。"激情把他的声音变得粗哑。玉瑶兴奋得无以复加,被他模过的,胀得似乎就要撑破衣服。她浑身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量来抗拒,任他把她的衣服松开,任他把她的酥胸暴露出来。 他的双眼大放异采,仿佛看见绝美的珍奇宝物。她对他的反应相当满意,愉悦的微笑。"你好美,我没有想到你是这么的美。"他轻语着,低头以他的唇舌逗弄她的胸乳。 玉瑶笑不出来了,这种无以伦比的快感,使得她无法轻松的笑。只想申吟,只想闭目陶醉。 "凌大人!"赵总管在门外叫。"老夫人请您去一下。" 凌飞呆楞错愕,玉瑶僵住,两个人都从欢愉的乐园中回到现实。 "我马上去。"凌飞扬声回答。 玉瑶推开他.随即往床里面滚,背对他去整理衣服。 凌飞懊恼的趴在床上。赵总管来得真不巧。 "玉瑶,刚才兰芷告诉我,她被迫为奴时曾遭蹂躏,几度企图自杀,她哭得很伤心,我只是同情她,安慰她一下,已没有别的。" "同情很容易转变为感情。"她转回身面对他。 "我也同情她,可是我不会把丈夫让给她。" "大夫说她娘可能不久于人世。" "她成了孤女,就更值得你同情了,是不是?"她逼视他。 凌飞叹气。"我觉得我有责任照顾她,至于要用什么方式照顾她,我会先取得你的同意。好不好?" 她的脸色缓和下来。"你不会再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也不想死在你的刀下。家和万事兴,我不会瞒着你做任何重大的决定,否则,我知道,包准会鸡犬不宁。" 她松开嘴角,"你把我说得像恶妻,其实我只是要求你忠于我而已,这样过分吗?如果我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你不会眼红吗?" "我不只会眼红,还会跟他决斗。好了,我该去见娘了。" 目送他离开房间,玉瑶心里有一丝甜蜜,却有更多不安。他是她丈夫,等他爹的百日过后,他们就可以夜夜春宵。可是,若他最后还是必须娶骆兰芷的话,她该怎么办?真的把他杀了,然后自杀?她下得了手杀他吗?还是不让他为难。成全他和骆兰芷的婚事,她回辽国去? 她走到窗前.看庭院里的桃花长出第一个花苞。春天来了,她心里的春花何时才会开呢? "飞儿,刚才兰芷告诉我,大夫说她娘没救了,恐怕拖不了多少时日。"凌老夫人沉重的说。 "是的。兰芷说她跟她娘早就心里有数。" "唉!昨天晚上素玫跟我说,她知道她的病好不了了,我还没当真。她说她拼着一口气赶来汴京,就是希望能眼见你跟兰芷成亲。我看你跟兰芷的亲事得快点办,让素玫能够完成最后的心愿。" "可是"凌飞又头痛了。才刚安抚下玉瑶,娘又来逼他,他该如何是好?"兰芷的意思呢?" "唉!这个苦命的孩于,她直说她已是残花败柳,配不上你。你想想看,她一个弱女子,西夏人又以她娘的性命逼迫她,她能不顺从吗?她说她几番想寻死,都是为了她娘才苟且活下来。飞儿,我怕婚事不早点办的话,万一素玫死了,兰芷也会跟随她娘到地下。"凌老夫人眉头纠结着凝视儿子。"你不会在意兰芷已非完璧吧?那不是她的错,是西夏人的错,是命运的错。" "娘,我知道,我不会在意的。" “那我就拿你们的大字去找人算个良辰吉日。”凌老夫人说完就要站起来。 "娘,必须这么快就办吗?"凌飞面有难色。 "当然是愈快愈好,素玫才能安心,我也才能安心。" "可是……"凌飞未语先叹。 "可是什么?"凌老夫人瞪儿子一眼。"飞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娘腔,讲话吞吞吐吐的。" "我……我想先征得玉瑶的同意。" 凌老夫人诧异得两眼大睁。"她有意见?她不是早就知道你与兰芷订婚之事吗?" "她知道是知道,不过,我们本来都以为兰芷失踪了那么久,可能死了。" 凌老夫人不悦的拉下嘴角。"现在兰芷既然活着回来,你就要完成当年你多为你订下的亲事,你爹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玉瑶如果反对,那就是她不明事理;照理说,玉瑶还该退让,把正室的地位还给兰芷呢!现在兰芷只是要做你的偏房,她凭什么反对?" "我曾对玉瑶誓言她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上次发生蓉蓉事件.她就指责我被别的女人抢走,现在兰芷果真出现要来与她分享丈夫,玉瑶一时当然难以接受。她离乡背井来到异国,置身于外族中,比较缺乏安全感,请您多体谅她。" "自她进我们凌家以来,老实说,我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她是个活泼伶俐的女人,也还懂得礼数,我们婆媳之间相处得相当融洽。可是兰芷这件事.可得由我这个做婆婆的作主,不管她高不高兴,我都坚持要你娶兰芷;否则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骆景达、对不起素玫,也对不起兰芷。"凌夫人绷着脸说。 "娘,我只是希望我跟兰芷的事别这么快就办,给玉瑶一点时间,让她去调适心情,同时我会慢慢劝她。" "慢不得.大夫说素玫拖不了多少时日,我们要趁她还健在.快快把你跟兰芷的婚事办好,免得她遗恨九泉,我也会遗憾终生。"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执意速办婚事,玉瑶深受刺激,也许会赌气回辽国。届时这件事就不只是咱们的家务事,而变成宋辽两国之间的国事。" 凌老夫人白儿子一眼。"都怪你,咱们中原有无数的好姑娘你不娶,偏偏要去娶一个契丹的长公主。" 凌飞无奈的苦笑。"娘,再给我几天的时间吧,等玉瑶的火气消了点,我再劝她。" 玉瑶每个礼拜都要到普济禅寺为辽兵的亡魂做功德,她的六个随从当然都跟着她去,有时凌老夫人和凌云也会一起去,请和尚为她们的丈夫诵经超渡。凌老夫人心里对玉瑶不满,这回当然不愿作陪。玉瑶和凌云要出发之前,兰芷请求和她们一起去,她也要去为她爹做法会。 玉瑶满心的不愿意,却也不想在凌云面前表现得太小家子气,只好荷兰花同行。在路上玉瑶想到了一个主意,稍后在普济禅寺里,趁凌云在与师父会话时,玉瑶请兰芷跟她到庭院走走。兰芷也不显讶异,落落大方的随玉瑶走到凉亭。 "骆姑娘,我这个人的脾气又直又急,我不想跟你先来一段客套话,表示我多同情你的处境。可是,我也不希望你把我当成一个没有人性的人。"玉瑶盯着兰芷看。才不过几天的工夫,骆兰芷看起来就顺眼多了,两颊稍微长了一点肉。等到骆兰芷恢复花样年华的女人本色,凌飞岂不是会被她迷死? 兰芷微微一笑。"长公主,你有话直说吧,我们迟早都得谈一谈。"她看向花圃。春日融融,含苞待放的花枝都欣欣向阳。"我记得我十岁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和凌飞一家人一起来此做孟兰盆会。就在这个花园里,凌飞帮我抓到一只蝴蝶,我们观赏了它的翅膀一会儿后,就把它放走。" 玉瑶听得心里好不是味道。"你跟我说这些,是要向我表示,你有权嫁给凌飞?" "我自小与他订亲,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别人。我知道,你认为我已经被玷污,不配嫁给凌飞了。" "不是你配不配嫁给凌飞的问题,是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丈夫。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无理,明明是我抢了你的丈夫。可是,你要知道,那时我们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你们汉族女子也许习惯和别人共事一夫,我们契丹族女人的地位较高,除非原配同意,否则丈夫不能再娶。" "我在被迫为奴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别的女人分享凌飞。在失去贞操后,我就不敢指望要嫁给凌飞,可是我娘一直不肯断了那个念头。"兰芷戚戚道。"把我送交凌飞,眼见我俩成亲,是支持我娘能在艰困的奴隶生活中活下来,又抱病跋至汴京最大的力量。老实说,我很矛盾。我觉得我已经脏了,不配嫁给凌飞;可是,我又希望能完成我娘的心愿,让她含笑九泉。" 玉瑶突然觉得冷。她可能必须面对一生中最大的挫败。"刚才在我你谈话之前,我本来是打算拿一千两银子打发你。" 兰芷苦笑。"你很慷慨,大部分人辛苦工作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 "可是一千两银子仍然无法买通你,是不是?" "应该说凌飞不只值一千两吧?每个人都是无价的,凌飞重情重义,该值更多。" "我刚刚忽然想通了。"玉瑶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她绝不甘心,但是,她或许必须向命运低头。"钱财对一个历经过生死折磨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兰芷凝睇玉瑶道:“长公主,你这句话使我对你刮目相看;前日你看到凌飞安慰我时的表现,使我以为你是个娇蛮霸道的契丹公主。现在我相信你也是个有人性的人,请你成全我。"她向玉瑶跪下来。"让我跟凌飞成亲,我只要跟他做名义上的夫妻,等我娘过世,我就削发为尼,尔后绝不干预你们的生活。" 玉瑶扶起兰芷。"你先起来吧,你跪得我心慌意乱的,使我有罪恶感。"等兰芷起身,玉瑶走几步,靠着凉亭的柱子沉吟道:"那你不是太可怜了吗?或许我该好人做到底,回辽国去,让你和凌飞做真正的夫妻。"她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可是,以前她放走凌飞,不就抱着爱是牺牲,希望他能快乐的活着的心理吗?现在的情况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也够烦人了。 "不,长公主,你千万不能那么做。你发善心想成全我们,凌飞都可能因此被圣上砍头。我一直苟且偷生到现在,只是为了不使我娘伤心。我本来打算,等我娘过世,我也不独活。如果你能让我娘亲眼看见我跟凌飞成亲,我做了凌飞的侧室再自杀,恐会引人非议,所以我必须削发为尼,勉强续渡此生。你答应的话,等于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敢大言不惭的说,我的佛像画作人见人夸,可见我与佛门有缘。他日剃渡之后,我相信我的心情就会平静,不会再怨叹命运坎坷。" 玉瑶长叹,转身面对兰芷说:"你本来可以要求我把凌飞还给你,可是你非但没有那么做,还委婉的哀求我;我再不答应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等你和凌飞成亲,我们就是姊妹。将来我会去佛寺看你,谁要是欺负你,就等于欺负我,我会为你撑腰。" 兰芷含着泪微笑,再也想不到会有这种戏剧性的转变。"谢谢你.长公主,真是非常的谢谢你。我也为凌飞庆幸,他娶的不仅是一个美丽的契丹长公主,而且是个明理、善良,又义气的好女人。"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凌飞,他再也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玉瑶在房里一跟他说完,他就抱着她,连啄了几下她的唇。 "谢谢你,玉瑶,你真是我的贤妻。" "我让你讨小老婆才是你的贤妻?我不答应的话就是恶妻?" "我又不是真的讨小老婆,我跟兰芷成亲只是皆大欢喜的权宜之计而已。" "等她日渐丰腴起来,恢复女人的娇媚,你不会对她动心吗?" "绝对不会。"凌飞苦笑着.模模被玉瑶砍缺了一个角的桌子。"你是个大醋桶,一晃起来我就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还想保住我的项上人头给我孙子看呢。" 她娇嗔地睇他一眼。"还没有儿子呢,就在想孙子。" 他意有所指的说:"想呢!天天都在想呢!"他屈指算算。"只剩下二十二天了。"他抱紧玉瑶。"别假装你不想。" 娩腼腆道,"想也不必挂在嘴巴上说呀。" "对,对,对,嘴巴是用来吻的,不是用来说的。"凌飞笑道。他的心情轻松极了,此生最大的难题已解。 "贫嘴。"玉瑶笑着,衔住他的唇。 他们没有让凌母和骆母知道凌飞和兰芷只是做名义上的夫妻,以及兰芷预备出家的消息。凌老夫人希望婚事热热闹闹的办。儿子的第一次婚事她没能参与,第二次婚事可得请凌家和骆家的亲朋故旧都来同庆。兰芷极力反对。她说她家的亲戚本来就少,住在汴京的一个都没有,所以犯不着铺张;再者,她母女曾被迫为奴的事也不体面,传出去有损她爹昔日的颜面。最后凌老夫人终于同意,只请几个凌家的至亲与凌飞的数位好友。 婚礼那天,自从进入凌宅后就一直卧病在床的骆夫人.经过一番打扮,打起了精神,由两个女婢搀扶着,到厅堂接受一对新人的拜谢。她看到女儿终于戴起凰冠、穿上霞帔,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头最苦的是玉瑶。虽然凌飞和兰芷都说他们不会真的洞房,可是,到时候房门一关,谁知道他们究竟会在房里做什么。她跟凌飞成亲快三个月了,还没有圆房,要是凌飞的初夜被兰芷夺去,她会懊恼死。 那一夜她当然睡不着,直到夜深人静了,她还了无睡意,干脆下床。她要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她看了看拴在墙上的刀,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带。她真的发狠,要杀凌飞的话,根本用不着武器。她走上寂静的走廊,悄悄的接近新房。三更了,凌府内所有的人都该睡着了吧? 新房居然还有灯光。他们两个还没睡,可也听不到什么声音。玉瑶走到一个阴暗的窗边,耳朵贴在窗上听。偶尔听到很轻的声音。她强迫自己耐心的听下去,终于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又输了。"兰芷的声曹说:"连输三盘,好没面子。" "你说你几年没下围棋了,可是你进步得很快。第一盘你输得很惨,第二盘输几子,这次你只输六子,再下两盘,你说不定就赢我了。" "不下了,你快回长公主那里去吧,免得她担心。我也想休息了。" "可是,我娘如果发现" "她不会发现的。我这两年已经习惯,不管多晚睡都黎明即起。醒来后,我会去看我娘。你起来后,到我娘的房间找我,我们再一起去向你娘请安。" "好吧,那我回玉瑶那里去……"窗外的玉瑶赶紧早一步回她的房间。 凌飞与兰芷果然都是言而有信之人,她可以放心的把凌飞借给兰芷一段时间。 兰芷的娘在她成亲后的第三个礼拜与世长辞。兰芷哭得死去活来,凌飞几次将在灵前哭倒的兰芷扶起来,她继续在他怀里哭。玉瑶全看在眼里,也不曾说什么;倘若她母后死了,她也会伤心欲绝。 两天后,骆夫人出殡时,凌飞以女婿的身分执礼,丧礼办得隆重哀戚。 回到凌家,进了厅堂,兰芷便向凌老夫人下跪。 "兰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凌老夫人要扶起兰芷,但是她不肯起来。 "婆婆,我要谢谢您对兰芷和我娘的恩德。" "你是我媳妇了,还说什么谢,快起来。" "兰芷有一事要恳求婆婆成全。" "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干嘛要这样行大礼?" "兰芷要削发为尼,余生长伴古佛青灯。" "什么?"凌老夫人的一张脸突然变成酱色。"你说什么?" "兰芷不孝,请婆婆让我削发为尼。" "这怎么行?凌飞,你说说话呀?"凌老夫人急叫道。"是不是你没有善待兰芷,逼得她必须出家?" 凌飞好不尴尬,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不,不,婆婆,我要出家与凌飞无关。"兰芷急着说。 "你还袒护他。"凌老夫人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凌飞,你只有与兰芷成亲那一晚睡在她房里,之后每晚都与玉瑶睡。"她气虎虎的瞪向玉瑶。 除了母后之外,玉瑶几曾看过别人的脸色?她抿紧嘴,瞟向凌飞。 "婆婆,您别怪凌飞。"兰芷仍然跪着。"是我坚持不与凌飞圆房,赶他回长公主房里睡。事实上,我跟凌飞成亲之前就跟他说过。等我娘过世,我就要出家。" "飞儿,是这样的吗?" "是的,娘。"凌飞低头道。 "你们早就讲好,却把我蒙在鼓里。"凌老夫人气得额头上浮现青筋。"我明白了。兰芷答应等她娘过世,就要出家,所以玉瑶才同意让她和凌飞成亲。是不是?" 凌飞和玉瑶都俯首不作声。兰芷哭道:"婆婆,您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错,请婆婆成全我的心愿。" "不行!"凌老夫人斩钉截铁的说。"你的亲娘死了,我这个婆婆还没死呢!只要我还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出家,否则我怎么对得起你爹娘?" "兰芷在做奴隶的时候生不如死。几度欲轻生,都是因为我娘才苟活下来。"兰芷抽泣道。"我娘如今已归土,兰芷本欲追随于地下,因为顾及凌飞的名声,才转念希望遁入佛门修行。" "兰芷,把过去的全忘了吧。"凌老夫人的声调放软。"现在你已有了家庭,有了丈夫,将来你还会有孩子。等你有了孩子,你对人生就会又充满希望。" 兰芷垂泪摇头。"兰芷素有佛缘,也在娘的灵前秉告过。我相信我归依佛门后,心就能安,不会再被过去的梦魔所苦。请婆婆成全我吧。" "如果我不成全你呢?" "那兰芷只好" "只好什么?你要以死相胁?"凌老夫人不悦的提高声音。"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就陪你死。" 凌飞倒抽一口气.玉瑶一怔,兰芷则打了个哆嗦。 "我可以成全你。"凌老夫人凛然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兰芷愿闻其详。" "你至少要为我生下一个孙子,等孙子断女乃后才能出家。" 凌飞、玉瑶、兰芷三人都错愕得张目结舌。 "婆婆是希望我生了孩子后,舍不得孩子,会断了出家之念吧? "那是原因之一。"凌老夫人冷冷的瞟向玉瑶。"另一个原因是,我希望我的孙子之中.至少有一个是纯种的汉人。" 玉瑶如遭雷殛。她再也想不到兰芷出现之前一直跟她相处得不错的婆婆,居然如此介意她是个契丹人。 "玉瑶,我不是排斥你。"凌老夫人说。"我只是希望将来我到地下去时,能对凌家的先人有个交代。你懂吗?" "我懂。"玉瑶木然说。"我是契丹人,这是把我的皮割下来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放心,我会成全他们的。"说完她就转身往房间走。 凌飞心急如焚要跟过去,奈何被他娘叫住。"凌飞,明天就是你爹的百日之祭,我本来预备亲自去普济禅寺和明空法师谈,要为你爹办个盛大的法会。现在我头痛欲裂,你代我去吧。" "现在就要去吗?"凌飞不放心的瞟向走廊,已看不见玉瑶的背影。 "现在就去。再晚师父们就要安歇了。" "我陪你去。"兰芷说。 躲在廊柱后偷听的玉瑶差点现身来咒骂兰芷。奸个奸诈狡侩的兰芷,翻脸翻得好快,有婆婆为她撑腰,她就胆大妄为开始缠凌飞了。 她该回房拿刀杀凌飞呢?还是杀掉婆婆,再杀兰芷?美梦将尽,不如归去。她本来就是个外族,本来就不属于中原,不如回大漠去吧!辽国有疼爱她的母后、皇兄,有尊敬她的无数子民,她又何必强留在此自取其辱?镜花水月,毕竟总成空。她跟凌飞空有夫妻之名,毕竟仍是无缘。 她这个碍事的走了,他们才真的能皆大欢喜。也许凌飞会想她一阵子.等他跟兰芷的孩子生下来,他很快就会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她一生予取予求惯了,没做过多少好事,不如大度大量成全他们,让苦命的兰芷得回本来就该属于她的丈夫。 回了房,玉瑶就叫红铃她们尽快收拾行李,自马厩牵出她们的马,悄悄的从后门走。她不让红铃劝她,不准蓝玉她们罗嗦。不跟她走的,尽避留在中原。 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汉人的还是归汉人.她这个契丹人还是得回契丹人的地方。没想到她一身的战绩,最后竟彻底的败在一个老太婆手中。 终曲 才只行到大漠的边缘呢,就已朔风呼啸、尘土飞扬,风大得几乎把毡帐吹走。 天亮了,该收起毡帐继续前进;可是整个晚上都闭不上眼晴的玉瑶还不想走。昨夜她过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夜。只要一闭上眼晴,她跟凌飞的温存缱绻就又浮现脑中。她不要留下那些记忆,她要把那些恼人的、气人的、呕人的记亿全都洗掉。她要回到不识凌飞时单纯快乐、无扰无虑的她,她不要为情感伤、为爱心碎。可是,谈何容易呢?心灵的伤痕如果痊愈得了,那就不是真正的伤了。 走吧!走吧!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呢?难道她真的以为凌飞会来追她回去?他娘不会肯的,在她和他娘之间,他当然应该选择娘。娘只有一个,是生他、养他,给他骨血、给他生命的最大恩人;而妻子只是人生中的一个伴侣,一个走了,还有一个等着接替。当初她叫凌飞别逼她在她娘和他之间做选择,现在她也不乐意见到他在他娘和她之间做选择,他如果是个不孝之人,他就不值得她爱。那么,就让他去做孝子吧,反正,她也没有什么损失,连贞操都还在。她最遗憾的,或许就是不曾和凌飞圆房。她相信那会是很美好的,值得终生回味的经验,而今她只能凭想像去臆测那会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办法去祝福凌飞和兰芷能闺房和乐,她也没有办法去诅咒他们。她只能接受残酷的事实、接受命运的摆布。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一切都回到原点,她何不走得潇洒些? 就在她想起身拔营时,听到快马奔腾的声音。凌飞来了?她的心跳骤然快速狂跳起来。她本来懒洋洋不想动的身体,仿佛注入了活力,如同一朵枯萎得即将凋谢的花,突然又恢复生机,精神百倍的怒放起来。 她按着胸口,逼自己冷静下来。即使是凌飞真的追来,那又如何?她要回凌府看凌飞和兰正如胶似漆、形影相随,生个纯种的汉族女圭女圭吗? 马蹄声很接近了,那匹马会不停下来继续往前奔吗?那只是一个陌生的行旅吗?她不敢拉开毡帐去看。 "来者何人?"红铃大声喝问。 "红铃,才一天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玉瑶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好个红铃,对,别让他以为契丹人都像她这么好欺负。 "喔,原来是凌大人。我们长公主已经被令堂赶出来了,你还要怎么样?赶尽杀绝吗?" "我娘没有赶玉瑶。" "她就是那个意思。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人,汉人既然不欢迎她,她又何必留在贵府自讨没趣?她为的是什么?图的是什么?要不是长公主拦着,我早就刀起头落,杀得贵府片甲不留了。" "红铃,我知道你只是说气话,其实你们都不是不明事理的好杀之徒。我可以见玉瑶吗?" "你不怕挨刀子的话就进去吧!" 玉瑶心慌意乱.不知要不要拿刀子。既然她已打算放弃他了,还用得着再拿刀逼他吗?杀了他又 怎么样?她就会快乐些吗? "玉瑶。"他在帐口叫。 她想拿刀也来不及了.不如继续躺着,以不变应万变。 他进帐来了,她闭目不理他。他要来求她同意让兰芷生他的孩子吗?昨夜他可曾和兰芷圆房?算来似乎不可能,否则他无法现在赶到这里来。她意识到他离她很近,下一瞬他竟已压到她身上。又来这招,他以为他只要对她"动口、动手、动脚",她就会被他迷得七荤八素,忘却尊严吗? "玉瑶!"他在她唇上柔声低唤。她木然不做任何反应,仍然闭着眼睛。"你知道我从普济禅寺回来,发现你走了,心里有多着急吗?我宁可你是拿着刀等在房间里准备杀我。" 她张开眼晴,冷然道,"我已经累了、厌了、倦了,你要讨多少老量,要生多少纯种的孩子尽避生,我不会再拦着你,也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分道扬镳。你既然来了,就以白纸黑字写下离婚书,往后我们男婚女嫁,互无爪葛、互不相干。" "不,你是我凌飞的妻子,我绝对不会和你离婚。玉瑶,听我说" "我听得够多了。"她用双手捂住耳朵。"我不要再听你的谎言。" "你一定要听!"他抓开她的双手。"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现在要讲的话也是句句实言。兰芷跟我到普济禅寺后,和明空法月谈了很久,诉说她想出家的坚定决心,请法月在次日我娘到寺里的时侯,劝我娘答应让她剃度。结果我们回到家,我发现你不告而别。兰芷要我立即差人去普济禅寺请明空法师来。法月劝我娘说,兰芷既然心意已决,多留她在尘世间,只是徒然增加她的痛苦,娘应该发慈悲心,让兰芷归依佛门,去除心魔、消解业障。明空法师又说她和你接触过很多次,知道你是个仁善真诚的人,比一般自私虚伪的汉族女人还够资格做娘孙子的母亲.更何况佛说众生平等,在佛陀的眼中根本没有种族之别。" "结果呢?"玉瑶简直不敢问。 凌飞笑开了脸。"结果娘终于点头,要我快点来追你回去,她说她要向你道歉,我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真的?玉瑶仍半信半疑。"你没有骗我?你不是为了怕我阿辽国会破坏宋辽之间的和平才来追我?" "我发誓我设有骗你。兰芷说她要请你去看她受戒。娘已经收兰芷为义女,将来娘如果到普济禅寺去看兰芷,是去看她义女,而不是看她媳妇。" 玉瑶叹一口气。 "你听了不高兴吗?" "我是为兰芷叹气。好端端的一个女大,被西夏人糟踏了,结果只好放弃做为女人结婚生子与生俱来的权利,必须藉着遁入佛门来寻求心灵的平静。" "是她太在意、太想不开。我想、和她同样遭遇的人一定也不少,她们之中应该也有许多人能自我解除梦魔.像正常的女人一样结婚生存。不说她了,该说我们了。玉瑶,你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不解的摇头。"什么日子?" "我爹的百日忌,也是我们等待多时的日子。" 玉瑶的两颊浮现红云。"你就光会想那个吗?" “对,我每天都盼望这一天赶快来到,现在终于来到,你想我会放你回辽国吗?" 她噘嘴。"我真要回辽国的话,你也拦不住我。" "你错了,我会用绵绵的情丝把你牢牢捆住,再用我们的孩子缠住你,使你永远都不想回辽国。" "我回娘家也不行吗?" "行,我会陪你回去,让你教我如何凿冰钓鱼,如何围捕猎物。"他的唇在她唇上厮磨。"我等不及回到咱们家里的床,也许咱们就是注定必须在毡帐里洞房。" 他给她一个最热情、最火辣、最甜蜜的吮吻,吻得她虚弱的颤抖。接着他毫不客气的解她的衣服,脸颊粘贴她酥胸。 她愉悦的低吟。"红铃她们会听到。" "没关系,她们又不是第一次听。不过,这次咱们不是作戏,而要真正的圆房;说不定咱们的孩子就会在这个毡帐里生成。" 红铃不好太靠近毡帐,但是她又实在很心急,听了半天只听到他们模糊的语声。 等到她终于听到玉瑶的娇吟声,她高兴的跳起来,对蓝玉她们说:"收拾东西,准备回汴京。"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