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的天空》 第一章 殷楚生把车子停在花店门口,迅速俐落地下了车。 他拿着刚才秘书给他的住址,秘书很好心地告诉他,只要报上她的名字,老板就会算他便宜点。 他望了望全新的招牌,店门口庆贺开幕的花蓝还未拿掉,看来是刚开张不久。门口站了一男一女,年纪很轻,也在打量这间花店,感觉有点鬼鬼祟祟。然而殷楚生并没有想太多,只快步进入“蓝天花坊”中:小小的一间花店,布置虽然算不上优雅,却整齐干净。 他走向柜台,就见柜台里的店员小姐正开着收银机,桌上堆了一大迭的发票,很努力地在……对发票。 “我咧……又少一号。”坦白说,店员的咒骂声其实很轻,不过他与她面对面嘛,所以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店员这时终于发现客人正站在柜台前,于是赶紧丢下发票、堆起笑脸。“你好,请问买花吗?要送人还是探病?” “有没有玫瑰?”殷楚生直接开口问。 “玫瑰?有是有……”店员笑得有些……嘲讽?殷楚生想,买玫瑰花很正常吧? “不过比较贵喔!”明天就是情人节啦,现在全市的玫瑰都开始飙涨,昨天店里的玫瑰早就被订光了,这个客人现在才要买玫瑰? “为什么?”还说老板会算他便宜点,结果却是要他多付钱! “明天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啊!我们店里的玫瑰早就被订光了。”她睨了他一眼,眼中有些笑意,也有些算计。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感觉起来有些精明,不过直率的眼神却瞒不了人。 殷楚生微微瞇起眼。“小姐,妳说店里的玫瑰花都已经被订光了,那妳拿什么给我?” “一束九百九十九,买不买?”她眼神中流露出“狡黠”的光芒。 “九百九十九?”涨了两倍多?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可以不买吧。” “可以。不过我敢说,你现在去别的地方买,不是没有,就是比我这里更贵!”她挺有自信地说道。 “是吗?”他微微挑起眉。老实说,他也颇想看看这丫头要怎么变出一束玫瑰花给他。“好吧。”他拿出皮夹,准备掏出一张千元大钞。 “你等会。”她转身,人影没入后方的花丛中,只见她打开冰箱,从包装好的百朵玫瑰中拿了三朵,再从另一束中拿了几朵…… 谜底揭晓!原来丫头没有什么可以从无变有的能力,只不过是投机取巧,从别人订的花束中各拿几朵出来给他。 她给了他七朵,然后配上一些花作搭配,七朵黄色玫瑰看来颇有份量。 不过嘛,殷楚生可就有点看不下去这种做生意的方法。还好她不是他的员工,要是他发现他公司的员工谈生意这么不老实,准会被他开除。 “小姐,妳拿别人预定好的花给我?”他再次质疑自己所看到的。 她点点头。“不然怎么卖你?”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玫瑰缺货缺得跟什么似的,哪有货调给他! “那万一客人发现少了怎么办?”他问。 她回给他一个了解的眼神。“是少了三、四朵,不是三、四十朵。百朵玫瑰耶!我才不相信真有人会一朵一朵数是不是真的有一百朵。” “那万一真的有人数了怎么办?”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这样做生意的。 “好吧,没有一百朵又怎么样呢?这会比有男朋友在身边还重要吗?情人节嘛,最重要的当然是男朋友在身边啊。”她睁着杏圆大眼回答他。 他哑然失笑。是她太天真还是太世故?她最好别让客人知道百朵玫瑰里有少,不然的话肯定被炒鱿鱼。 他摇摇头,正准备离去;这间店现在已经被他列入黑名单,他才不会傻到去当冤大头。 突然,门口的一男一女相互使了个眼色,快速地进入花店中,男的拿着不知是真枪还是假枪抵住殷楚生的后背,女的则拿着刀子闯入柜台。 “不要动喔……再动……我就开枪了!”歹徒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殷楚生站住不动。 女子则是一手拿着刀,另一手拿着袋子,指挥着店员:“快点!打开收银机,把钱装进袋子里。” 店员瞪大了眼!这是传说中的抢劫吗?她站住,比被用枪指住的殷楚生还紧张。 “快点……要不然……我……我就开枪了喔!”男子的声音仍有点发抖,不过口气倒是更凶狠了。 “好好好!”店员这时才算反应过来。“你……你不要伤害我的客人!”她自己怎么样倒没关系,伤了客人就不好了。 于是,她乖乖地打开了收银机,将钱统统倒进袋子里,直到收银机中的钱都空了为止。 女子拿过袋子,向男子使了个眼色,好像要他做什么的样子。 男子犹豫了一下。“不要了,反正……钱都到手了。” 店员和殷楚生听了冷汗直冒!他们……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那万一他们报警怎么办?”女子质问男子。 男子犹豫了一会。 “你们……你们放心,我保证……不报警……”店员吞了吞口水,紧张地说。 两人互看了一眼,男子再度开口:“算了,我们赶快走吧!” 女子先离开柜台,然后男子逐渐向后退,往门口去,然后,门一开,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骑着摩托车离去…… 顿时,花店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大概都听得见。不知过了多久,店员才大大地吁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然后,她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向殷楚生,急急地问: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没吓着你吧?” 殷楚生摇摇头。“我没事,抢劫而已,而且被抢的是妳不是我。”他充其量只是人质……在物质上,他并没有损失。 她敬佩殷楚生一副冷静的模样。“我可是第一次遇到抢劫!”哇!钱都被抢光了,她怎么跟姑姑交代?这两天的收入全都泡汤了。 殷楚生问她:“电话在哪?” “你要干嘛?”她反问。 “报警啊,我还可以帮妳做证人。”殷楚生答得再自然不过。 “报警?”她的反应好大。“可是我们不是答应他们不报警了吗?” “妳被抢了耶!这样还不报警?!”殷楚生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刚才是非常状况,说的话根本不能算数! 她想了会,然后摇摇头。“算了啦,反正也只是一点小损失。”更何况她也不想耽误这位客人的时间,被抢了,她自认倒楣,待会跟姑姑解释一下就好了。 “妳这样是姑息养奸!他们万一再来怎么办?”殷楚生十分认真地对她说。 “嗯,不会的啦!抢过这一次应该就不会再来了吧。”她自我安慰地说。 “妳……”他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女人,既爱钱又胆小。 “算了啦,反正我们都没事就好了嘛。”她笑了,殷楚生这时才发现,她竟有一张如此清秀的脸,不特别抢眼,但看起来很舒服。 “那妳今天的损失……”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个开公司的男朋友,随便要他资助一下就好,我不缺钱的。”她随便说说唬弄他。 真是个拜金女!男朋友是这样拿来随时调头寸用的吗?最好不要让他认识她男朋友,不然他铁定劝她男朋友要小心! “喏,这次的钱你就不用给了,下次再来的话我再算你便宜点。”唉!反正钱都被抢光了,也不差他那几百块。 殷楚生摇摇头。下次他还会再来吗?来当这间店的冤大头? 他在迟疑之中步出了花店。 “小姐,请问几位?”一进咖啡厅,女服务生亲切地招呼着。 展明明望了望咖啡厅里的人,然后,找到了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我找人,谢谢妳。”展明明回女服务生一个亲切的笑容。 然后,她走向他--一个斯文俊秀、身上颇有书卷味的男子。 男子看她走来,皱起了眉,却掩不住嘴上的笑意问她:“怎么这么晚才来?” “哦,我帮我姑姑看花店嘛!店里刚才有点忙不过来,所以晚了点。”总不好意思说刚才花店遭人抢劫,她跟姑姑正忙着算到底损失了多少钱吧? 他对她够好了,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何况她也没事啊。 “妳……”男子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不好追问下去。他和她之间就是这样,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这难道是他跟她之间还不能变成男女朋友的原因吗?他模糊地想着。 钟伟杰望着杯中的黑咖啡,在黑色液体中,反映出了自己的落寞。 “怎么?等很久了吗?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她急切地望着他不知为何有些落寞的脸。她有一点内疚,老实说,从她进公司,她就一直麻烦他;对他,她就当他是哥哥一般尊敬着。 虽然,她知道他是在追她啦,但是…… “我没事。”他向她一笑,不再去想两人之间的关系,今天是出来吃饭的,他希望大伙都能开开心心的。 “那……点东西吃吧!”她拿起桌上的点菜单,正要点东西,他却缓了缓她。 “等一下吧,还有人还没来。” “啊?还有人让你等啊?”是什么人跟她一样这么倒楣,不会也被人抢劫了吧,到现在还没来…… “他……”钟伟杰的话还没说完,视线便落在展明明身后一个高大的人影。 “怎么,女主角终于出现了吗?”爽朗的声音从展明明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看,是他! “是你……”是他!今天早上来店里陪她度过抢劫历险记的男子。 殷楚生的眼睛先是瞇了瞇。是她!那个既爱钱又胆小的小店员?她就是好友狂追的那个小职员……等等!不会吧?她真是他的员工? “原来是妳!”他的眼神划过了一丝敌意,因为想起刚才她口中的冤大头男朋友……不会就是他的好朋友伟杰吧? “你们认识?”伟杰看着好友跟明明,两人好像不是初次见面。 “嗯,他刚才来我们店里买花。”明明侧着头,有点小为难地解释着。 “还遇到抢劫。”他十分不识相地替她“补充”说明。 “抢劫?!”伟杰紧张了一下。“明明,妳没事吧?!” “哎呀,我哪会有事……”她原想让伟杰放心,可是…… “这次没事,不代表下次也会像这次一样没事。”殷楚生泼她冷水。 “妳有没有报警?”伟杰关切地问。 “啊?不必了啦!反正也没什么事,就算了。” 殷楚生在伟杰身边坐了下来,眼睛直直看着她,像是一头猛兽看到什么“猎物”似的。要不是伟杰在身边,说不定他早把这只小搬羊扒皮吃肉兼喝血了! 钟伟杰对楚生莫名的敌意有些不解,不过,他相信,楚生会喜欢明明的。 “明明,他就是我常常跟妳提起的殷楚生。”伟杰向明明介绍。 “你就是殷楚生!”那不就是……老板?她现在在玩具公司工作的老板? 殷楚生自信地笑笑,但一开口,不知足玩笑还是讽刺似地: “伟杰,我从不知道原来我们的助理薪水这么少,还要到外面去兼差。” “她不是去兼差,那间店是她姑姑的,她只是偶尔去看看店。”伟杰代她解释。 “是吗?”他的质疑带出了他眼神中的不友善。想到她把伟杰当成冤大头,他打从心底就无法接受她。 怎么了?明明自忖,她哪里惹到他了吗?他似乎……不大喜欢她。 “妳什么时候进公司的?”他的口吻很公式化,像是上司盘问小职员一般。 “三个月……哦不!快四个月了。”明明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会才回答。 连在公司多久都会忘记,摆明没把工作放心上,扣分! “妳在谁的手下做事?”他继续盘问她。 “我是兰姐的小助理。”她跟兰姐两人混得可熟了。她进公司,跟兰姐学了不少东西,两人亦师亦姐妹,感情可好的咧。 原来是他秘书的小助理,怪不得兰姐会介绍他去她的花店。怎么连兰姐都成了帮凶?难不成他不过离开公司几个月,人事就已经有了大变化? “妳--”正想把丫头的祖宗八代全问出来,一旁被忽略很久的伟杰终于打断了他。 “喂!你今天是出来吃饭还是来审犯人的?”伟杰口气像是开玩笑,但警告的暗示却表露无疑。 殷楚生不再继续追问。反正这个丫头跑不掉,他早晚会查清楚她的底细。要是让他发现这个拜金女欺骗伟杰的感情,他绝不放过她。 展明明则将目光移开,放在眼前的菜单上。这下可好,她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个男子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而她呢?不知道,他好像挺不喜欢她的,那她要不要也讨厌他算了? 不过,他是她的顶头上司耶!得罪他好像不是件聪明的事,伟杰会不会罩着她啊?现在工作难找,她可不想被革职哪。 她偷偷瞄了殷楚生一眼。浓眉大眼,不笑的时候眼神看起来很凌厉。听说他是工作狂,白手起家跟伟杰合作开公司;听说他很凶;听说他跟伟杰的妹妹在一起…… 都是听说,就像现在公司的人谈到她,大概也会说:“听说明明已经是钟经理的女朋友了……” 想到这里,她顿住,发现眼前的两个男人是极端的对比;一个温文,可以包容她的缺点,随时在身边提点她、照顾她;而另一个,感觉很具侵略性。她想起今天在花店时他对她质疑的眼光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突然抬头,有些防备地望着她。她武装起自己,脸上又露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只是,在她心里,不知为何竟泛起一阵阵的波动。以前有过吗?那种感觉……怎么从来就没有在伟杰的身上有过呢? 那天,冷冷的冬日下午显得特别宁静温暖。 义海贸易,专门代理进口的玩具,从大陆制的便宜玩具,到欧美有专利的益智玩具都有;公司规模虽不算大,但因为拿到过几个有品牌的代理权,所以发展倒是持续稳定上扬中,业绩蒸蒸日上。 “展明明,妳进来。”殷楚生开了门对办公室外的人喊,脸上表情冷冷的。 展明明头皮发麻,一张脸比苦瓜还苦。 “明明……”办公室外,四十出头的兰姐只能投以同情的眼光。没办法,她虽是她的小助理,但自从老板回来以后,明明变相地成为老板的专用小助理。 众人抬头。唉!明明又要被老板“虐待”了,大家纷纷投以同情的眼光;而明明站在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颇有“从容就义”的准备。 对人好不好绝对是“比较级”。其实殷楚生本来就不是个和蔼可亲的上司,他对下属的要求本来就特别严厉,本来明天才能好的,最好是前一天下班就弄好;所谓的急件,不是一天内,而是四个小时内就要将文件准备好。 而她呢?她觉得他根本把她当超人了。 她开门,站在他面前。 “张先生的文件弄好了没?”殷楚生连头都不抬,径自看着文件。 “还在弄……”张先生的文件不是后天才要吗? “还在弄?人家现在要提前跟我们签约。”殷楚生终于抬头看了看她。 “啊?”那……那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文件放在我桌上,听到没有?”他口气严厉地。 “是!”愈来愈觉得这份工作不是人干的。她要辞职啦!她心里吶喊着。 “还有,”他将桌上的三份卷宗递给她。“这些后天要。” “后天?”她的口气听起来像抗议。她想她干脆不眠不休睡在公司、吃在公司算了!“你以为我是超人啊!”真不晓得他是不是故意为难她。自从他回来之后,每天都派给她一堆工作。 这个变态!鲍报私仇,看她不顺眼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炒了她,以为她不知道吗?哼!她才不那么容易认输,她死也要待在这! 她咬咬唇,有些后悔刚刚那样出言顶撞,抱起卷宗,正准备要出去时-- “等等。” 殷楚生再度抬头看看她。其实,这丫头虽不算能干,但工作起来倒还不马虎,虽然常会出些小错,不过还算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他抽出其中一份。“这份我交给其他人,免得有人说我为难妳。”他口气有些酸酸地。其实,他倒不是为难她,这丫头虽然有时爱要小聪明,但心阳倒不坏,他其实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少能耐、肚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不过,现在全公司的人都以为他在为难她呢!连伟杰都不例外。 她转身,背着他做了个鬼脸。“不是为难我才有鬼咧。”她说给自己听,却没发现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哼!为难她?这丫头真以为他给她一堆工作是因为看她不顺眼?他还没这么小气吧? 明明正要走出去,一开门,却见到伟杰正要进来。 “嗨!”伟杰热情地向她打招呼,但明明却摆出一张小媳妇的脸。 “妳没事吧?”他问。 明明一张苦瓜脸,然后很苦情地摇摇头。“没事,我只是快变成超人了……”她自言自语,然后就抱着卷宗出去了。 门关上,伟杰坐在殷楚生办公室里的沙发上。 “喂!你不要那么为难她好不好?”老实讲,他本来不想插手明明的工作,只是,他发现殷楚生对她真的是特别严厉,不是他多心,而是整个公司的人都这么觉得。 “我真有特别『为难』她吗?”要是他真的“为难”她,不会把一堆工作给她,让她自动辞职不就得了? 老实说,他倒觉得这个丫头虽没什么领导的才干,却很能帮得上忙,脑筋又动得快,反应也好,抗压性也高,留在公司里倒不错,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辞掉她的打算。 伟杰看着他。老实说,打从明明跟楚生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楚生对明明似乎特别不喜欢。“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我没有讨厌她,只是怕她接近你别有目的。”他老实不客气地回答。明明的个性有点投机,他很怕她接近伟杰只是因为伟杰的钱,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句不知是真是假的玩笑话。 所以,他想让她知道他很不好惹,别以为在他眼底下可以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其实几天相处下来,她好像又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有心机,只是他也分不清,她是真的没有心机,还是演戏的高手…… “有什么目的?你太多疑了。”伟杰替她不值。“我……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她。”明明虽然市侩了点,可是心地很好,他还以为楚生会站在他这边帮他赢得佳人芳心。 “我对她并不反感啊。但老实说,你适合更好的女人。”他是不讨厌她,只是也明白这个女人全身的缺点多于优点。他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伟杰这么神魂颠倒。“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钱?” “你想太多了。”事实上他跟明明的关系根本不是楚生想的那样。他们是比朋友好一点,而他也不否认对她有好感,也在追求她,不过他们两个根本还不是男女朋友。 明明也从没说过喜欢他。 唉!这情况一时也说不清,他懒得解释,只好赶紧转了话题: “嘉慧什么时候要回来?”妹妹几年前到美国念书,父亲也在那里做生意,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台湾。 “快了吧,钟叔说她一考完试就回来了。”这次到美国几个月,主要是为了谈几笔代理权的问题,顺便见见许久不见的养父跟嘉慧。 楚生小的时候,父亲就撇下他们母子不管;后来母亲过世时,他只身一人在国外无依无靠,幸好遇上钟叔,不但收留他,还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栽培他长大成人,这份恩情他是永远不会忘的。更何况,嘉慧也快毕业了,钟叔说他们两个如果可以早点结婚,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他很放心把嘉慧交给楚生。 所以,对于伟杰,他几乎把他当成亲兄弟,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他们从小一块长大,一块读书,他绝对不会让钟家人受到任何伤害的。 “我爸也一起回来吗?” 楚生点点头。其实钟家并不缺钱,钟叔早就该放下那里的生意享享清福了。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大陆看一批货的样板。”伟杰说,然后瞇起眼睛来,很怀疑地看着他。 “怎么?” “我可不希望我回来时有人不见了。”老实说,他跟明明谈不谈恋爱是一回事,但万一楚生搞不清楚状况炒了她鱿鱼,那他就太对不起明明了。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那么没度量的人。”楚生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是滋味。这大概就是见色忘友的最好例证吧。 “你不是没度量,只是对明明有偏见。”伟杰心里很清楚,其实楚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只是有点固执,但骨子里其实感情很丰富,正如他做什么事,处处都先为钟家的人着想一样。 般贸易其实不是楚生的兴趣,他真正的专长是证券金融。在美国,他看着楚生用股票替钟家赚进第一桶金,只是父亲认为股票始终不是个稳定的赚钱方式,才劝兄弟俩开间公司,好好做生意。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付她薪水就是要她做事的。”他才不会容忍她在公司里混时间。 “我不管,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看好她,可不要欺负她。” 殷楚生不搭腔,似是有点心不甘情不愿。 “喂!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是兄弟的话就帮我好好照顾她。”他认真地,像是交代什么重要的事似的。 殷楚生合上文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伟杰。很少见伟杰这么认真。唉!除了爱屋及乌,他还能怎么办?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即使我不在,你也要好好保护她。”他站起来,走向楚生。 “我会的。”他也很认真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你的小绵羊不会被我这只大野狼给吃掉的。” 伟杰点点头。楚生不是个轻言许诺的人。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里好像了了一件什么事似的,转过身,微笑地走出楚生的办公室。 楚生看着他的背影,看来伟杰是真的对那个小职员动了心。他有点气恼,却也有一点莫可奈何。那个小职员到底有什么好?才回公司没几天,他发现她在公司不知为何还颇得人心,让他有点小小的……不是滋味。 难道真是他小心眼?想到这,他突然想起她时狡黠、时迷蒙的眼神。没发现的是,他的唇边不知何时竟不自觉地挂上一丝难得的笑意。 第二章 夜深了,车子在路口停下。 “我送妳回去吧。”伟杰很有风度地说。 “嗯……好吧。”平时总对他对她的好感到不自在,今晚却似乎不会了。 她下车,他陪着她,没走几步路,就已经到达花店门口。 明明的父母都已过世,现在与单身的姑姑住在花店楼上,是间小鲍寓。花店的门已经关上了,明明没有注意到花店门口门锁被撬开的异样。 两人一阵沉默,一股无形的奇妙气氛在他们之间流动。 “妳……赶快上楼吧。”伟杰望着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伟杰,等等,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她开了口,然后发现,其实开这个口并不是很难,或许,早一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最近愈来愈强烈。但他对她愈是好,她愈内疚,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给他一种错觉跟希望。 伟杰是个明理的人,她是应该跟他好好说清楚的。 他停下,其实心里已猜到她想说什么,不过脸上倒是十分平静。 “我想……”她鼓足了勇气,“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他听了,只是笑笑。“好啊。”这样也好,把一切都说开,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不怪我?”她问。 “这说明妳不是因为我的身分地位才接近我的。”公司里的流言其实他也听到了,连楚生都觉得明明是别有用心才接近他,也就不难想象别人的臆测和揣度了。现在,一切的揣测都不成立,因为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啊。 “是吗?”明明笑了。其实对她来说,他太好,而她太糟。“我其实很爱钱的,要是真的有个亿万富翁,说不定我什么都不管就嫁了。” 伟杰也笑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其实,她心肠最软了,不然不会被抢了还放走人家自认倒楣;也明白平时的她虽然看似机灵,实际上却是傻大姐一个。 不过,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清楚地知道他跟她不会成为情人呢?正想问时,匡当一声,东西碎裂的声音从花店里传来。 明明注意到花店里的灯虽然关了,门却…… “门被撬开了!”明明惊呼。 伟杰示意她安静,他站在门口,然后往上推开了铁门,一开门,一个人影快速地从他眼前闪过…… 伟杰模黑走进花店,明明小心翼翼地跟在身边,她有点紧张,心跳得很快…… “啊!”她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碎片,她惊呼,只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突然窜出,手上好像拿着什么。 而她,终于用一点点残存的光线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她先是一吓,只见那个人在黑暗中胡乱挥着手上的东西,然后-- 砰!砰!砰! 她这才知道,那人手上拿的是枪。 混乱中,那个人已经走了。明明先是在黑暗中一愣,然后急忙地打开开关,但开关显然被刚才的人弄坏了,明明在地上胡乱地模…… 她只模到一摊热热的液体,她伸出手…… 不会的……不会的…… 街上因为枪声而开始骚动了起来,几个邻居赶了过来,用手电筒一照! 伟杰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办公室里的气氛是凝重的。 伟杰在公司里向来很得人缘,这次就这么突然走了,对周遭的亲友打击其实是很大的。 案亲钟道成、妹妹嘉慧都赶回台湾处理伟杰的身后事。伟杰兄妹俩的母亲早已过世,是钟道成扶养钟家兄妹俩长大,十几年前又收留了流落异乡的殷楚生,四个人感情比一般家人更要亲一些。 嘉慧坐在伟杰办公室的座位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哭得红肿;钟道成则呆坐着。伟杰已走了一个星期了,他到现在还有点不能接受伟杰过世的事实。 殷楚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件一件地收着伟杰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收进箱子里。 门外,一袭身影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殷楚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嘉慧看到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向她。“妳来了?” “我……我来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明明有些结巴地说。 “不必了,妳回去吧。”殷楚生冷冷地说。他不想见到她,每见她一次,他就会想起伟杰的死。 嘉慧看着楚生,本想向父亲求援,没想到钟道成也开口了。 “要不是因为妳,伟杰怎么会死?!”钟道成几乎把明明看成间接杀死伟杰的凶手。“妳为什么要放过那个抢匪?!”钟道成喊。 那晚杀死伟杰的抢匪,就是当天抢劫花店的歹徒,可能是食髓知味,所以那晚又到花店去偷钱,在黑暗混乱中,开枪杀了伟杰。 明明垂下眼脸,默默地不发一语。伟杰的死,她虽然不是凶手,却是她间接造成。 “妳当初报警不就好了!”钟道成又气又难过,他痛失爱子,这一个星期,哀伤令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十岁。 “爸爸,这是意外,没有人想的……”嘉慧替明明说情。不知为何,打从她第一眼看见这个女人,就觉得有一种亲切感,她想,或许自己是把明明当成了嫂嫂,所以觉得亲切吧。 钟道成赌气地转身,不发一语。 “妳回去吧,过几天再来上班。”殷楚生终于说了话,脸上仍是没有表情,语气冷冰冰的。 明明听了,心里更觉得难受了。他的沉默与抗拒比钟道成的怒气更有力道,深深撞击着她的心。 原来,连他也怪她…… 她站在那,处境是如此尴尬;她的确没有留下的必要,于是,她缓缓步出办公室。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嘉慧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她是哥的女朋友啊!” “是吗?我只知道是她害死伟杰的,妳叫我怎么接受她?!”钟道成激动地说。 “哥的死是意外,没有人想的,明明又不是凶手!”嘉慧替她据理力争。 “她不是凶手,但要是她当时理智一点听我的话报警,今天伟杰就不会遇上这种事。”殷楚生语气没有一点温度地说。 就因为如此,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或许,错在于他,要是他当初自己报警,说不定伟杰就不会碰上这样的事。 “你们--”嘉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有些生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替明明解释。“你们这样对她,你们觉得哥在九泉不会开心吗?” 钟道成不发一语。殷楚生听了这句话,则像是被一记闷棍打中似地。 他猛然想起伟杰最后说的几句话-- “我不管,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看好她,可不要欺负她。” “喂!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是兄弟的话就帮我好好照顾她。” 他叹了口气。原来,他竟没有丢下她的权利,更没有逃避的借口…… 叮咚,叮咚。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颇有气质。“你是……” “我想找明明。”殷楚生站在门口说。 “哦……”女人眉一挑,开了门让他进去。 殷楚生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的两大箱行李,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 难道明明要走? 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想继续留在伤心地也是人之常情。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是明明的姑姑,叫我展阿姨就好。”女人自我介绍着,“明明……这几天精神不是很好。”她向殷楚生解释。“请问你是……” “我姓殷,是明明的……朋友。”他迟疑了会。老实说,他这时才发现,他对她还真是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家庭状况、她的相关背景。 展阿姨笑笑。“你坐会,我去叫她,她睡了一整天了,应该要醒了。” 他点点头。不知为何,想到明明要走,他心中竟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 “明明,妳醒了吗?”展阿姨叫了叫,房里没有回应。 “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会,妳不必急着把她叫起来。”殷楚生对展阿姨说。 “唉!”她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走向沙发坐了下来。“这几天她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担心她。” “是吗?” 展阿姨望了他一眼。虽然殷楚生没有多介绍自己,不过,她倒很清楚他是谁。“你们还怪她吗?” 殷楚生笑了笑。“怪她也没有用,事情都发生了。”他来,就是想跟她谈谈。他后来想了很多,这件事,明明应该也算是受害者之一。“更何况,她是伟杰的女朋友,我想她心里也是很难过的。” 展阿姨听了他这句话,反应有些奇怪。女朋友?她还以为明明跟伟杰已经说清楚了呢。 “你们肯接受她就好,不然我还真放不下她一个人。”展阿姨转了个话题。 “她父母呢?”殷楚生问。 “过世了。本来她跟她外公一起住,可是那个老糊涂啊……”展阿姨忽然顿了顿。“哎!算了,反正她也是辗辗转转眼了好几个亲戚后才跟我一起住的。” 敝不得这丫头很会看人脸色,看来是从小训练出来的。 “妳们……要离开?”他小心翼翼地问。 “喔,我打算跟男朋友结婚,反正花店也开不成了,只好找个长期饭票喽!”展阿姨的口气虽有些无奈,不过脸上倒是流露出一股幸福的模样。 殷楚生笑了笑。这姑姑跟外甥女感觉上倒是有点像。“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 “我才开业一个星期,不是遇到抢劫就是杀人,再开下去怕是要惹得天怒人怨了。”展阿姨说着。 “那之前的投资不就……”虽然口头上替她们可惜着,不过知道原来明明没有要离去,心里倒是踏实了些。 “你说钱吗?这方面倒还好,反正我男朋友乐得把聘金送给我,我花店开不成,他高兴死了。”展阿姨有点不服气地说。这下花店开不成,她只好嫁给男朋友去了。 说完,展阿姨再度起身。“我再去叫叫她。”然后,她走向明明房间门口,又敲敲门,“明明,妳有朋友来看妳了。” “明明,妳听到我叫妳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楚生心里浮起。楚生站起身,也走到明明房间门口。 “她以前就这么难叫醒吗?”殷楚生锁着眉,认真地问。 展阿姨一听,立刻感染到楚生的那股紧张。“这倒没有……” 殷楚生用力拍了拍门。“明明!妳开门!”这么大声,哪怕是猪都要被吵醒了。 “不会吧!明明……会不会……做了什么傻事?!”展阿姨紧张地问。 “她真的在里面吗?”殷楚生欲再度确定这个可能性。 “她……哎呀!说不定真的出事了,伟杰的死她一直很内疚……”一定是的啦!这几天明明表面上虽然没什么,但从她的沉默中,她老觉得不对劲。 “妳有没有房间的钥匙?”殷楚生问。 “我……我马上去找!”展阿姨急急地去找房间钥匙了。 当两人一进房门,灯是暗的,感觉明明可能从白天就睡到现在了。展阿姨开了灯,房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更重要的是一瓶药罐竟掉在地上,里面早就空空如也。 “天哪!安眠药!”展阿姨惊呼着。 殷楚生则在床铺上发现一张像是未写完的信。 ……如果死的人是我…… 殷楚生再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的景象了。“快点!叫救护车!” “你看吧,你跟爸爸差点把明明给害死!”嘉慧站在病房门口,微微的怒气把她的脸给胀红了。 殷楚生不发一语的站在病房外。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内疚与自责的感觉,原来,这种滋味,真的很不好受…… 明明虽然没事了,只是洗了胃,却还没醒。 展阿姨去替明明买些东西,剩下他和嘉慧待在医院,等着明明醒来。嘉慧很着急,刚才从楚生的电话中听到明明出了事,立刻就赶了过来。 饼了一会,护士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柔声道: “病人已经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记得不要再刺激她了。”护士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女孩子真不懂得爱惜生命,动不动就自杀。 护士才说完,殷楚生已经冲进病房,只见明明躺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正缓缓睁开眼睛。 “明明……妳……妳觉得怎么样?!”他有点激动,她没事了吗?她得没事才好,要不然他怎么对得起伟杰!他答应要好好照顾她的。 明明睁开眼,眼神看起来有点迷蒙,像是神智还没有恢复。只是没多久,她又闭上眼睛,虚弱地、缓缓地问:“我在作恶梦吗?” “不是啊,明明……”嘉慧早已站在明明病床的另一边,握住她的手,看到她这样,嘉慧的眼眶不禁红了。“妳不是在作梦,这里是医院……” 医院?喝!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眼中的疑惑愈来愈深。她怎么会在医院? “妳以后别再这么傻了,哥走了,妳还是要努力地活下去啊。”嘉慧感性地说,她可是打从一见到她,就把她当亲人般看待的。 “啊?嘉慧……”呃……她知道,这个钟嘉慧打从一见到她,就一直很护着她,不过,刚刚的话显然有点不寻常。“我怎么会在医院?” “妳还说!妳什么不好做竟然自杀……妳以为死就能解决一切吗?”殷楚生略带不悦地,又有点担心地说。 “自杀?”明明一脸的不可置信。“谁说我自杀了?” 还狡辩!“妳姑姑说妳吞了整瓶安眠药!”殷楚生口气?怎么好,想起她差点死掉,他忽然觉得心里非常的不舒服。 明明很虚弱地闭上眼,然后叹了口气,声音轻轻地,但听得出来有点不爽:“先生,我只吞了两颗,哪里吞一瓶了?” “那药罐怎么是空的?妳姑姑说那罐药是刚买的。”殷楚生提出他刚才在房间里所看到的“证据”。 “新买的药还放在抽屉里,那个瓶子是旧的。”明明试着说明情况。 “那、那妳怎么会叫不醒?”殷楚生稍稍放大了音量,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的“误会”。 “我失眠好几天了,所以才吃两颗安眠药助眠,我想我只是太累了。” “那妳写说妳想死……”她不是遗书都留了? “我哪里说我想死了?”明明一脸迷惑,然后忽然想起,“喔,你说那张信纸啊,我吃了安眠药后本想写点什么,可是没写完就睡着啦。” “这么说……”殷楚生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哭还是该笑。明明没有自杀,她只是吃了两颗安眠药助眠,是他多事他无聊,他甚至觉得,展明明此刻眼中正以一种“你干嘛这么多事”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原来是我误会妳喽!”他嗓门大了起来,倒不是生气,只是……不会吧?他刚才的自责、内疚、紧张,原来全是场“误会”?! 明明看着他,他脸上还留有几分焦急过后的痕迹,却又有几分不可置信与不服气。看来他的“误会”让他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不下了台。 “好啦好啦!”明明投降了,反正她其实也不在乎被送来洗胃,而且现在她也没事了。 “如果你觉得我是自杀的话,那就是自杀啦好不好!”她说,看着他不服气的脸赶紧又加了句:“你不要那么生气,你没『误会』我啦!”唉!般什么!不过吃了两颗安眠药助眠而已,竟把她送到医院来,还要她承认是自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笑话里那只硬要说自己是熊猫的兔子一样。 好啦!其实她无所谓,如果他认为她自杀他会比较好过的话。 听完她的话,殷楚生忽然也觉得好笑。想想自己也的确太过紧张,搞不清楚状况。他只记得,当时真以为她怎么了,让他慌乱了起来…… “妳……”本想说些什么,却也不忍再说些什么。不过,仍记得她刚刚醒来看见他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自己是不是在作恶梦! 他有那么可怕吗? 他轻轻拍了拍明明的头,然后对这场乌龙笑了出来。 嘉慧也笑了,再度握了握明明的手。“妳没事就好了,吓死我了。” “我如果要自杀也会找一种死得成的方法,安眠药自杀的成功率太低了。”见他终于释怀,她便开始“嚣张”起来,只是,忽然问她又瞪大了眼。 “怎么了?”嘉慧紧张地。 明明看着她。“我的胃怎么一直在绞?好空喔!”咕噜咕噜,肚子好像在转的感觉…… “妳被送去洗胃,胃当然感觉空空的。”殷楚生在一旁冷冷道。 “哼!”虽然她在病床上,不过那个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我会弄成这样是因为谁啊!”哇咧!原来这就是洗胃的感觉呀。 殷楚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然后,那个始作俑者便来报到了。 展阿姨拎着食物进门。“明明,妳醒了!妳为什么要自杀呢?” “哎唷,姑姑,我没有自杀啦!”唉!好烦,又要再解释一次。 “那、那个空瓶子是怎么回事?” 扔完了最后一包垃圾,明明的“新居”就算大功告成了。 其实明明根本没有搬家,她仍旧住在原来的公寓,只是她的公寓搬来了新房客。两人决定把房子重新设计装潢一下,以符合新房客的需求。 嘉慧累得摊在沙发上。“终于弄好了!”想想这个星期来油漆、买家具,两人忙进忙出的,真是累翻了。 “妳渴不渴?我去买点喝的。”明明问。 “好啊。”嘉慧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了。 明明站起身,拿起钱包就下楼,一辆熟悉的车正好停下。 “喂!去哪?”车主跨出车门,看着她走出公寓大门。 展明明脸上有点不自然。“买饮料啊,先生。” 殷楚生似乎有点意见。“女孩子别喝太多饮料。” “那你又喝那么多咖啡?还是黑咖啡呢。”展明明不服气地反驳。 殷楚生看着她,她实在很爱跟他唱反调。 “怎么,喝不喝?”大不了顺便帮他买。 “不喝。”哼!他才不爱喝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展明明耸耸肩。不喝拉倒。正要迈开步伐往街口的“休闲小站”走去时,殷楚生却问她: “去哪买?要不要我送妳?” 她回头。“不必了,巷子口而已,嘉慧就在楼上。”他应该是来看嘉慧的吧。 “要不要陪妳一起去?”他提议。他……不知为何想和她聊聊。 或许是因为内疚吧,他想。 展明明呆了会,没料到他会想陪她。她挑挑眉。“好啊,一起去吧。” 他对她不会有什么,她想,并且这样告诉自己。他是嘉慧的男朋友,虽然总觉得这对情侣有点奇怪,但他对她,纯粹只是好友般的关心。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之间聊不上什么话。 “那天的事,对不起。”走了一小段路,殷楚生才开口。 “哎!算了,反正你也是担心我,洗个胃又死不了人。”就当是清清肠胃,他大可不必那么内疚吧?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说……”他看着她,顿了顿。“那天在办公室,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妳。” 人在伤心的时候总要找出一个替罪羔羊出来发泄;他能理解那天钟叔的失控,可是他不行,他要照顾她,不可以伤害她半分,因为她是伟杰交托给他的任务。 明明听了,只是一笑。“算了,你不提我都忘了。”她努力地想装作不在乎。 她在乎!他明白,要不然就不会写出“如果死的是我”这种句子来;或许,她并不如她外表看起来的大而化之。 他不道破,一种默契在彼此之间缓缓流动。 “嘉慧搬来跟妳住,还习惯吗?”钟叔常常不在台湾,而他跟嘉慧毕竟不是亲兄妹,两人住一起也尴尬,反正展阿姨就要嫁人了,空出的那间房刚好给嘉慧。 “不错啊,我可是很高兴能多个妹妹陪我呢。”钟嘉慧,一个乖巧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小女人,在明明眼里,根本就像个仙女一样。 “她从小被人保护惯了,有什么事妳要多帮她一点。”他叮咛着。老实说,这样也好,这两个女人住一起,生活上彼此有个照应,他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我帮她?”明明困惑着。“我没听错吧?她烧菜煮饭洗衣拖地样样都会耶,比我姑姑还能干。”是嘉慧照顾她吧? “哦?”他看她,带着一种戏谑与嘲讽。“好吧,那妳就别让我发现妳虐待她。”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我没那么像巫婆吧!”老把她想得那么坏,不是要骗伟杰的钱,就是要虐待嘉慧。 “哼!是谁把别人订好的花又转卖给我!”他重提往事,“妳要是敢在公司给我动这种手脚妳试试看!” 她闭嘴,差点忘了他可是她的顶头上司呢。 下午四点多,天气晴朗无云,已经看不到冷冽冬天的踪迹,温度是适合吹风的暖度。她走着,心里想:未来会如何她不知道,但是至少,他曾经陪她走过这么一小段路,她会记得的。 第三章 “展明明!妳给我进来!”总经理室的门一开,一声咆哮当空炸来。 兰姐同情的眼光传来,办公室同事也纷纷寄予同情。 这样的戏码,两年来几乎每隔一阵子就上演。说也奇怪,明明跟殷楚生大概不对盘吧,做事难免会有错,但每次明明犯的错好像都踩在老板的痛脚上。比如上次明明没仔细核对合约,偏偏那合约对公司的重要性又比一般合约重要一些,公司差点因此损失几百万,明明当然又挨了殷楚生一顿痛骂。 包奇怪的是,明明又不是个会常常出错的职员;这么说吧,她不出错便罢,一出错就让公司人仰马翻。尤其是殷楚生,总是特别抓狂。 只是,两年来也有别的新进同事--嘉慧两年前回台后就在公司里帮忙;然后还有一、两个新进的男同事,比如前阵子才来的大帅哥甘宇琛,跟刚到没多久的高建成,但偏就是明明老被抓到辫子。 嘉慧跑上前关心。“又怎么了啊?”她好担心明明待会是不是又得挨楚生一顿痛骂。 老实说,明明心里其实担心得很,不过她故作不在乎,“哎!没事的啦,他又不会吃了我。” 然后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进入总经理室。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一进门,只见殷楚生没好气地把一迭卷宗丢在桌上。“我问妳,妳是不是私下找南部的玩具工厂接触过?” “啊?不是……”明明愣了下,心里有一些些的不安,一半来自于殷楚生的怒气,一半则是作贼心虚。“不是我主动的,是上次玩具展销会的时候他们主动跟我们接触的。”不会吧,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但现在美国公司以为我们要跟他们签约。”殷楚生缓了缓语气,“今年那几样玩具考虑不让我们代理了。” 明明眼珠子转了转,一副无奈的样子。“老实说,他们根本就是故意找麻烦,不管我有没有跟南部的玩具工厂接触,那也是早晚的事吧。”若就事论事,明眼人早看出美国公司那边时常故意找碴,她一点也不喜欢美国玩具公司的代理业务。 这样就怪到她头上,感觉很不公平耶。 “好,那个玩具展销会是妳负责的,妳后来为什么没有回报有其它的玩具制造商跟我们接触?” 明明眨眨眼,这个就难解释了。“这个嘛……”喔,糟糕了,看来这件事迟早会被他查个水落石出,她是说还是不说好呢? “妳跟嘉慧最近几个晚上都不在家,去哪了?”他的口气又开始严厉了起来。 “摆地摊……”她老实招供,头低低的,小小声地说。 殷楚生皱起眉头。“妳老老实实回答我,妳跟嘉慧在搞什么?” 明明无奈地吐了口气,两手一摊!既然他知道了,她不如就照实说算了。“我跟嘉慧去摆地摊啦!” “卖什么?是不是南部玩具工厂的?”他就知道!她以私人名义跟南部的玩具制造商进了一批货,可是玩具制造商却以为他们是跟“义海”交易,这风声传到美国那边,因为南部的玩具很多都是仿冒的,于是美国对义海的评价大打折扣。 明明无奈地点点头。这下可好,又被他赃到,他是不是有什么神通啊? 殷楚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要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妳知不知道现在人家以为我们在卖仿冒货?”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很好!愈是叫自己不要生气,偏偏他心里有一把无名火烧得更旺! 明明双手捏着耳朵,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楚楚可怜,头更低了。他又生气了啦,他怎么这么爱生她的气咧?更何况连听都不听她的解释。 “可是……”明明嗫嚅着,“可是南部玩具工厂卖的也不全是仿冒的啊。”把心一横,她还是不怕死地说了。 “那他们的产品有没有经过检验?有没有做有毒物含量的测试?”要是这些玩具里面掺有挥发性的毒素怎么办?小孩因为玩具出了事怎么办?“出了事妳负责吗?妳有几条命赔给人家?” “我……”她的脸低得不能再低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呜……救命啊,她压根就没想那么多啊!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殷楚生深吸了口气,然后强迫自己冷静,好面对待会进来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斯文俊秀的男子,以及嘉慧。 “楚生,”嘉慧脸色温和地、微笑地,像从天而降的天使般出现在门口。她双手放在后面,悄悄拉着后面男子的衣袖。“快啊,快跟总经理解释啦。”她轻声向后头俊秀的男子说。 俊秀的男子清清喉咙。“总经理。”呃,看起来总经理还在气头上,不知道等他把话说出来后会不会连他也被炒鱿鱼? 殷楚生看着他。连他都知情?他突然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宇琛,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甘宇琛仍是一脸的温文,“那天玩具展销会,南部的几间玩具工厂的确跟我们接触过,我们也去看过他们的生产线,可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拿到专利,也没有检验,所以……” “所以我跟明明就想先试卖这些产品,才跟他们拿货的。”嘉慧接着说。 “殷先生,我们背着公司私下跟厂商交易,的确是我们不对,不过我私下有透过管道检验过那些玩具,基本上都是安全的,不会有什么问题。”甘宇琛试着解释。“而且……”显然他还保留了什么。 殷楚生听得出他的话还没说完。甘宇琛,一年多前放弃别家公司的高薪,跑来“义海”这个半大不小的贸易公司当小职员,当然,他的工作表现的确没话说,只是他对他,老实说,充满了疑问。 “说吧,你觉得怎么样?”殷楚生问。 “其实我觉得他们的玩具很有市场性,可惜规模不够大,也缺少行销管道,如果可以搭配一下包装,我觉得非常有发展性。” 殷楚生听完,气渐渐消了,开始思考甘宇琛意见的可行性。“妳们摆地摊的成绩怎么样?” “还不错呢,光一个晚上就可以赚好几千块。”嘉慧说,“这多亏了明明的好眼光,挑的玩具样样受欢迎。” 殷楚生睨了明明一眼,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对,然后又低下头,一副小媳妇模样。 怎么?又要博取他的同情吗?他才不吃这一套。殷楚生恨恨地想着。 “我告诉妳,这次就算了。”他严正地向明明警告,“以后绝不允许我的员工跟厂商有私下交易的行为。” 明明点点头,脸上因为殷楚生的不追究而渐露出笑容。或许这两年来被他骂习惯了,她已经练就出一副铜皮铁骨;她知道,他很爱生她的气,不过大多时候过了就没事。 “听到了吗?回答我。”他看向她。 明明有点调皮地看着他。“是,我知道了,老板。”耶!这次竟然一下子就没事,想起上次不过弄错了合约内容,他连气三天都不跟她说话咧。 “宇琛,你写一份企画书给我。明明,联络的工作就交给妳。嘉慧,待会把刘先生的合约拿给我。你们出去做事吧。”殷楚生快速交代完工作,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三人领命出去。嘉慧出去做事了,宇琛则和明明来到茶水间。 “呼!吓死我了。”明明来到茶水间,第一件事就是喝水压压惊。“谢谢你及时赶来救我。” 笆宇琛双手交叉抱胸,耸耸肩。“别谢我,妳谢谢嘉慧吧,是她死拖活拉把我架进去的。”不然哪,他哪有那个胆。 明明感激地望着他。“还是谢谢你的『见义勇为』啦!” “其实我觉得……总经理的脾气也没那么差。”是严厉了点,但并不刚愎自用。就像刚才,他还是会听别人的意见,不会莫名其妙给员工定罪;他要求是严格了点,但倒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而且,老实说,他其实不常对员工发脾气,除了明明之外。 “最好是这样啦!”每次只要她做了什么“坏事”,总是会被他逮到;不管她出什么错,总是惹得他一顿骂。 “我觉得他好像对妳期望特别高。”甘宇琛说出他的观察。他总觉得,总经理之所以生气,是认为明明不应该犯那样的错误,她又不笨,虽然不是很细心,但老实说工作态度很不错。只是明明每次出的差错的确都十分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明明个性上是投机了点,比如这次玩具的事,还不是因为明明觉得那些玩具有赚头,等公司代理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于是才铤而走险卖那一批货。 明明听完了甘宇琛的话后,愣了会。是这样吗?“才……才不是呢,他对我有偏见。”她挑挑眉,努力地以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笆宇琛微微笑,然后摇摇头。进义海也一、两年了,虽然这里的薪水没有之前的公司高,但还过得去;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喜欢这里,喜欢这里员工不多、工作环境单纯,喜欢这里从老板到小员工,身上都有一种努力往前、乐观开朗的性格。 还有……他脑海里飘过一袭美丽的身影。还有她。他想,他只要能不着痕迹地守着她,也就够了。 三月的天气,最容易感冒。 嘉慧一早起床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到了中午,头更是昏昏沉沉的;等到下班时,就开始发烧了。 嘉慧不常感冒,但每次一感冒总是来势汹汹,明明正准备要带嘉慧去看医生时,殷楚生的电话却来了。 “合约?合约我放在抽屉……”嘉慧虚弱地,“什么?锁住了?对对对,我刚才走的时候锁的……你现在就要?那好吧,我去拿给你好了。嗯,待会见。” 嘉慧挂上电话,明明正从厨房倒了杯水走出来。“谁打来的?” “楚生。他待会要跟李先生签合约,可是那份合约锁在我抽屉里,我待会要过去拿给他。”嘉慧脸上有些疲倦,看得出来身体很不舒服。 “他有病啊!”明明咒骂着,“他知不知道妳在发烧!”这个工作狂,哪有这样对待女朋友的! “我没跟他说,在电话里怎么听得出来嘛。”嘉慧说着,她总有办法替楚生所做的每一件事找出理由。 明明放下手上的开水。“妳别出门,我去!”都病成这样了,再出门还得了。 “可是……” “可是什么?妳先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我回来再带妳去看医生。”明明决断地,然后随手拿了件外套以及嘉慧办公桌抽屉的钥匙,准备出门。 一到公司,殷楚生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明明开了抽屉,拿了卷宗,走进殷楚生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桌上摆着一杯咖啡跟一块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面包。 “怎么是妳?”他心里有丝惊讶,不过没表现在脸上。老实说,他觉得自己不喜欢跟她有什么私底下的接触,因为她总是让他分心,或是让他……失神。 “哼!”明明没好气,“不是每个人都有本钱陪你这个工作狂的好不好!”她还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这毕竟是他跟嘉慧之间的事,她没权利干涉。 “嘉慧呢?”他的声音有点哑,显然是烟跟咖啡交互作用的结果。 明明看着他,听得出来他声音的沙哑,恶作剧地把烟灰缸上还燃着的烟给捺熄。“她病了,现在还在发烧呢。” “是吗?”他一愣,他刚才跟她通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明明仍旧没好气。她看看他,看来他晚上应该没有好好吃,已经七点多了,他大概从五点多一直加班加到现在吧? 她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疼惜,悄悄地叹了口气。“你晚餐吃了吗?”可别告诉她他抽烟就会饱。 “我待会跟李先生他们有饭局。”他低下头,想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但显然还是没办法百分之百专心。像是要掩饰无法不专心的心虚,他翻了翻文件,让自己可以更专注在文件上。 “要不要……要不要陪你去?”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啊。”他回答。 为什么要说好呢?他疑惑着。这就是他不喜欢她的原因,总觉得她会让他分心,会让他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 李先生是大陆那边的厂商。殷楚生在餐馆订了一桌菜,算算人数差不多有六、七个。李先生人挺好的,除了“敬酒”敬得勤了点外,感觉是个很“海派”的人。 “殷先生,这杯你一定要喝,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当然当然!”殷楚生打起精神。他就是这样,谈起生意,什么精神都来了,丝毫看不出他已经忙了一整天。 明明瞪着他。刚才他什么东西都没吃,一来就空着肚子灌了三杯酒,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她拿着筷子,没什么胃口地看着桌上的菜。大陆人跟香港人一样,超爱来台湾吃麻辣火锅,幸好嘉慧没来,嘉慧最怕吃辣了…… 同桌的除了李先生,还有李太太,戴着副眼镜,大剌剌地吃着东西,然后直说好吃;还有李先生工厂的几个员工,气氛还挺热络的。 男人谈谈笑笑,李先生黄汤下肚,有点醉意了,敬酒敬得更勤了;李太太也不阻止,甚至自己也喝了点,看得出来谈成了生意让他们很开心。 这是当然。义海规模虽然不大,但市场风评和成绩却很稳定,这笔生意对李先生来说几乎是稳赚不赔。而殷楚生的工作能力更让李先生竖起大拇指说好。 忽然,一个六十多岁、西装笔挺的人向他们这桌走来,身边还跟了几个同样是西装打扮的男子。 殷楚生的眼光犀利了起来。是他…… 老者双鬓略白,眼中透露出几分精明,他看着殷楚生,脸上看不出是善意还是防备。“这么巧?” 殷楚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向李先生说:“李先生,失陪一下,我跟我朋友打个招呼。” “好好好!你去你去……”李先生胀红了脸说道。 殷楚生向老者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了饭桌,在贵宾厅外聊了起来。 明明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殷楚生的脸色不大好看呢。那个男人是谁?怎么她从来没见过?是生意上的朋友吗?如果是,那她应该会认识才对…… “展小姐,妳怎么不喝酒?”李先生说,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准备把刚才劝酒那招全用在展明明身上。 “啊?喝酒?”明明把注意力拉回来,然后瞪大了眼。“我不会喝啦!”她连忙摇头。 李先生从桌子下拿出一瓶绍兴,重重地放在桌上,大有那种要跟展明明一较高下的气魄。“别客气嘛,喝一点就好。” “喔,只一点喔……”展明明看着他,李先生其实很可爱,除了爱喝两杯外,人倒还不错。“好吧。” 然后,她在李先生的怂恿下喝了第一杯,在李太太的热情下喝了第二杯,已经不记得第三杯是谁叫她喝的了,第四杯…… 等到殷楚生回来,李先生已经醉了,李太太意识也有点模糊了,幸亏有两个员工在旁边,准备一人一个把这对夫妻给扶回饭店。殷楚生把他们送到餐厅门口上了车,然后赶紧回头看明明。 “明明,明明。”殷楚生摇着趴在桌上的人儿。不过才离开一下,怎么她就喝醉了?“ “干杯……”明明模模糊糊地吐出这两个字来。 “妳又不会喝酒,跟人拼什么酒量!”真是莫名其妙!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 “谁说我不会喝?我现在就喝给你看……”像是在跟他赌气似地,明明睁着一双醉眼找酒,然后摇摇晃晃地要拿酒来喝。 “好了!”他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这丫头,永远搞不清楚状况,老爱给他惹麻烦,他不禁有些气恼。 “你去哪?去这么久。”她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他,女人的柔与媚从她眼中倾泻,让他有一点着迷。 “我……我送妳回去。”他避开她的眼睛,努力地忽略心中逐渐漾起的那股涟漪。 他扶起她,她全身软软地,他心里一凛!此刻的他,强烈地意识到,在他怀里的,是一个女人…… 他在想什么?!她是伟杰的女朋友耶。朋友妻不可戏,他怎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他赶忙正了正自己的心思,扶着她到停车场。 明明突然瞪大了眼看着殷楚生。殷楚生被她看得心里有点毛毛的……从她极力压抑的表情,他大概可以猜出她想干嘛。 “喂!妳忍着点,别吐!”要吐也得等他开车开到可以吐的地方再一次吐个够。 他扶着她,希望她忍耐点,很快很快就到了…… “我……我才不会……”明明胃里又涌起比之前更大的恶心感,噢噢噢!她忍不住了,哇啦哇啦,一堆秽物从她嘴巴里吐了出来。“吐……”她竟还记得要把话讲完。 壳楚生愣了几秒,看着自己被“糟蹋”的西装。很好!她吐了他一身,在她向他保证她不会吐的前一秒。 他无奈地月兑下西装外套,在车上随便找了个塑胶袋装进去,然后把她给扶进车里。 麻烦!她就是这么麻烦!每次都被她弄得心神不宁,每次都被她惹得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把她扶上车,发动车子,离开了餐厅。 明明刚才吐了一点,但是还想再吐,所以他把车子停在半路的桥边,让她一次吐个够。 他拍着她的肩,突然想起她不大常喝酒,嘉慧的酒量好像还比她好一点。嘉慧……这个名字划过他心里,不知为何,他竟感到一种罪恶感。 只是,明明像把胃里的东西一次吐出来似,脸上的神情让他忘了罪恶感。“妳怎么样?没事吧?” 明明闭上眼。好难受啊,头很昏,脸很烫,四肢都没力气了,但她还是对他摇了摇头。 “妳自作自受,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他将心里的怜爱与疼惜化为轻轻的责备。 明明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感情。“对啦,一切都是我活该,你不要生气……”她不喜欢他对她生气。 他摇摇头。他才没有生气,他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答案隐隐在那,他却不敢再往不想。 “回去吧。”他看她也该吐够了,于是扶她上车:心绪复杂地开着车。 已经十一点了,路上车子慢慢少了,他趁停红灯的时候看着旁边座位的她。坦白说,她没有嘉慧漂亮,一张脸蛋只能算得上是清秀,头发随随便便地扎了个马尾,几撮头发不听话地贴在两颊旁,她闭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升起车窗,怕冷风灌进来,也打算把她那边的车窗关上,伸出手,手臂却碰到了她的肩。 他像触电般地缩回手,她却已经醒了。 “要不要……要不要帮妳把车窗关上?”声音有点哑哑的,他清了清喉咙,然后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前方。今天是怎么回事?感觉好怪! “我自己来就好……”她小小声地说,刚才他一靠向她,她就醒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感觉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真的是喝醉了,比刚才还醉吗?她甚至忘了她是怎么走出餐厅的…… “到了。”他停好车,然后看着她。“妳可以走上去吗?” “嗯……”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有点无法思考。“大概可以吧。” 她还是闭着眼,缓缓地开了车门。殷楚生皱着眉,看来她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他只好下车,走到她这边来,她正跨出一只脚,然后打算跨出另一只,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站好,脚一软,顿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喂!妳小心!”幸好他没信她的话,不然她肯定倒在路上。然后,他抱起她,用脚踢上车门。 一股暧昧在两人之间流动。 “我……放我下来……”她挣扎着要下来,她不喜欢他靠近她。 “放妳下来,然后让妳躺在路上过夜吗?”他的动作很温暖、很温柔,但就是一张嘴不饶她。他告诉自己,他这是在照顾她,替死去的兄弟好好看着这个女人。 她不挣扎了,任由他抱着,缓缓走上公寓三楼。 他没办法按门铃,只好叫嘉慧来开门。 “哇!怎么喝成这样!”嘉慧似乎没注意到楚生还抱着明明,只是吓了一跳。“你怎么让她喝酒啊?” “嘉慧……”明明睁开眼喊着她的名字,本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好了好了,赶快抱她进去房间里吧!”嘉慧说。 把明明安顿好,剩嘉慧和楚生在客厅里。 “怎么样?妳没事吧?我听明明说妳病了。”老实说,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关心她。 她一愣,突然有些心虚似。“我……我没事了。” 他瞥见茶几上有一袋药包。“妳自己去看医生了?”他真是糊涂!早知道就放明明回来陪嘉慧去看医生,她也就不会醉成这副德性了。 只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嘉慧不知怎地有些不安、有些紧张地答道:“啊?哦,是啊!” 他点点头。“没什么事我回去了。”没注意到她的不安与异样。 “路上小心点,到了家就赶快休息吧。”她脸色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微笑地叮咛着他。他看着她;嘉慧很漂亮,更是个好女孩,他们两个从十几岁就在一起,他一直在等她长大,准备跟她谈恋爱、结婚…… 可是,面对她,他心里竟一点异样的情感都没有……他不禁有些迷惑了。 第四章 明明坐在办公室里,桌上虽摊着文件,但心绪却不知已飞到哪去了。 嘉慧病了,所以今天没来上班,在家里休息;今天出门的时候,她顺手抓了件嘉慧的外套披上,却在里面发现了张小卡。 要记得好好休息,不要再逞强了,祝妳早点康复。 小卡上虽然没有署名,但明明认得出那是谁的笔迹,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笔迹,下笔有力,笔锋雄浑,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字。 她想起今天早上跟嘉慧的对话。 “妳昨天有去看医生吗?”明明好内疚,她实在该死,竟把生病的嘉慧丢在家里。 “有啊,我……我去了!”嘉慧不知是因为病着的关系还是怎样,说起话来感觉有点吞吞吐吐的。 “妳去哪看的?妳自己一个人去吗?”最近的诊所骑车也要十分钟,更何况嘉慧不会骑摩托车。 “呃……”嘉慧的手不停地绞着,像在掩饰什么似。“是……是啊。” “妳怎么去?”她有点疑惑,但温柔地问。 “我……我坐计程车!”然后,好像觉得这个答案很不错似的,“对!我是坐计程车去的。” 明明心里打了个问号。不对劲!嘉慧平时根本不敢一个人坐计程车的,更何况病成那个样子,怎么可能还有胆坐计程车。 不过,至少她还是去看医生了。幸好她昨天就已经拿了药,不然等她回来,她怕嘉慧已经严重到要去挂急诊了。 这是她不再追问的原因,毕竟“有个人”陪着她去看病,总比她不负责任地把她丢在家好。这件事,是她对不起嘉慧在先,只是,她疑惑的是,嘉慧为什么不说“那个人”是谁? 直至刚才她在口袋里模出了这张小卡,她的眉锁得更深了。 她叹了口气。她一点都不想介入嘉慧跟楚生之间;两年的生活下来,她总是尽量避免介入他们的事。她跟嘉慧是好朋友,跟楚生也算…… 也算朋友吗?她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喂!”斯文帅气的男子轻敲她的桌面。“小姐,回魂哪。” 明明这才从神游太虚中醒过来。“喝!一声不吭会吓死人的!” 笆宇琛微笑道:“妳在恍什么神?我都站在这里好半天了。” 明明这才稳了稳心神,问他:“干嘛?有什么事?” “上次玩具展销会的资料呢?我要用。”他身体斜斜靠着,一副悠闲的模样。 “喔……”她从书桌上抽起一份卷宗。“在这。” 笆宇琛争了之后,就在她的桌上翻看了起来。明明不禁打量起他来。他有副浓眉,大眼睛,笑起来有个酒窝,温温文文,让人看了很是舒服。 “你弟弟……还好吗?”明明深思着,轻轻问了这句话。 “还好。”他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最近他要我带一些佛学的书给他。”他仍旧看着卷宗。宇琛是公司的一员猛将,殷楚生很信任他。 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再提起当年伟杰的事了。那个来抢劫又杀人的小太保,就是宇琛的弟弟。 当年的案子,法院判甘宇琛的弟弟终身监禁。其实宇琛的弟弟本性不坏,只是甘家的家境非常不好,当时甘宇琛的母亲需要一笔钱开刀,甘宇琛快退伍了,但人还在军中,于是弟弟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竟然跟朋友铤而走险抢劫,之后朋友竟把抢来的钱全部拿走。宇琛的弟弟年纪轻,又血气方刚,见母亲命在旦夕,不惜再次犯险,才又回到花店偷钱,没想到却这么害了伟杰。 本来只是误杀,可是因为之前还抢劫,所以法官判得很重,就是终身监禁。 只差一个月!一个月,甘宇琛就可以退伍,然后接下某大财团的聘书,到时候不要说开刀费了,他绝对有办法在半年内让穷了一辈子的母亲和弟弟过好日子。就在那一个月,他失去了两个亲人;母亲最后还是没等到他退伍就走了,弟弟被判杀人坐牢。甘宇琛的弟弟对于伟杰的死一直十分内疚,好不容易宇琛进了义海,弟弟希望能见伟杰的家人一面;但宇琛知道,钟道成跟殷楚生不会原谅他弟弟,于是只好向明明说了整件事的原委。 至于嘉慧,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勇气对她提这件事。 不过,至少明明答应去看他的弟弟,即使明明不是受害者的亲人,但见到她,弟弟心中总算好过些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放弃大财团的聘书,情愿窝在这间半大不小的公司的原因。没有别的,他希望尽自己一点点的力量,让伟杰身边的人都过得很好。 “其实……你大可不必那样委屈自己。”唉!笆宇琛是个人才,要是他愿意,有多少大财团愿意花大把银子请他,然而,这几年他都不为所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赎罪”;但,比起她来,他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 “妳不也在委屈自己吗?”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我哪里委屈了?我又不是什么人才,我留在公司算是楚生给我特别待遇了。” 他笑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然后,他沉吟了会。“妳明白的。”他的补偿只是劳心劳力,可她是连感情都赔了进去。 “你不用做这么多的事来弥补什么。”她口气温和,但掩饰不住担心。 “我承认,我做了一些事情是在弥补,但我不会出卖自己的感情。”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这是在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你……”唉!他是嫌还不够乱是不是?非要进来轧一角! “总之,昨天的事,谢谢你了。”她叹口气。虽然她不晓得宇琛和嘉慧昨天到底怎么了,但还是感激他替她照顾嘉慧。 “不客气。妳呢?听说妳昨天喝醉了。” “咳咳!”背后响起一个男子咳嗽的声音,两人回头一看,竟是殷楚生。 明明直觉地将桌上的小卡悄悄握在手上,然后将手放在后背。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殷楚生的眼,但他没有作声。 “总经理。”甘宇琛突然嗅到了一股杀气。杀气? 殷楚生干嘛这么恨他?他想,然后想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大可能却又应该正确无误的答案。 “呃……我是来拿玩具展销会的资料,待会我的企画书就会放在你桌上。”甘宇琛连忙撇清关系,免得“出事”。 殷楚生看着甘宇琛。奇怪?他一向都不觉得甘宇琛讨人厌,反而还满欣赏他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有股想把他剥皮拆骨的冲动。 而且……他总觉得明明跟宇琛之间有什么秘密。想到这,他突然觉得心里很不好受。 “你去忙吧。”口气很平缓,但看着甘宇琛的眼光很奇怪。然后,他冷峻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明明,妳合约打完了吗?” “喔!”明明有点紧张。“打完了。”他的眼光好犀利,像要把她看透一般。 “拿到我办公室来。”冷静,要冷静!他告诉自己。只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因为看到这样的画面而起了波动。 笆宇琛跋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明明则将刚才打好的合约抽起,跟着殷楚生进到办公室。 “合约在这,没什么事的话我出去了。”她放下台约,转身就想跑。 “等等!”本来他是没打算叫住她的,然而,他看见她的手还握住那一张卡片。 “妳手上拿着什么?”他问,直觉反应是这张卡片一定跟甘宇琛有关。 “没啊,没什么。”她心虚地,要是让殷楚生看到这张卡片,那嘉慧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给我。”他站在她面前,炯炯有神的目光迎向她。 “不给!”她的手放在背后,将卡片握得更紧了。 “真的不给?”他挑着眉,然后欺近她,脸上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她看着他,然后心狂跳着,感觉自己就要把持不住了。不,不行,最后一丁点理智告诉她,她要保护嘉慧。于是她闭上眼,不再去看他的眼。 “不给啦!你说什么我都不给!” “好,那妳就等着瞧……”他猛不防地更靠近她,试图去抢那一张卡片。明明轻巧地躲过,然后向后退;他不放弃,继续他的抢夺。她见他靠近,又躲向另一头……如此追逐了几分钟。 最后,他只好将她逼到墙角,用一只手撑住墙,另一只压住她的肩。明明早就跑得气喘吁吁了,他则脸不红气不喘。 他靠她靠得好近,明明几乎可以闻得到他身上的气息,她心跳得好快,头还有点昏昏的,该不会是昨天的酒还没退吧?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刚才跑累了还是怎样,差点要站不住…… “喂……”殷楚生一把扶住她。他突然觉得好笑,他到底在干什么?竟然为了一张卡片在这里跟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妳身体怎么这么差?才跑没多久就支持不住了。”他让她的手勾住他的颈子,然后嘲讽地说。 不过,他喜欢靠近她的感觉,好像他本来就该靠近她…… 她的眼睁得好大,感觉好像有什么事快发生了,她的心比刚才跳得更快了,说不定连他都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声…… 然后,他趁她失神又受困之际,轻轻夺过她手上的那张小卡。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知道她跟甘宇琛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她则趁他抢过卡片时,回过神来挣出他的箝制。这个男人真是变态!就非得跟她抢那张卡片不可吗!她气恼着。惨了惨了,她对不起嘉慧了啦! 殷楚生看完小卡后没说什么,但眼神却冷了起来。“妳跟宇琛很熟吗?”虽然卡片上没署名,但他认得那字迹是谁的。 宇琛在追明明吗?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我?”她愣住。他误会了什么吗?猛然想起宇琛在卡片上并没有写嘉慧的名字。“呃……还好。”她顺着他的话,没否认也没承认,但在殷楚生眼里看来,却觉得她根本像是在掩饰什么。 炳!这下不是嘉慧跳进黄河洗不清,而是她跳到亚马逊河都洗不清了。 他的眼光仍然冷冷的,然后锐利地打量着她。他在生气吗?她想,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如果能保护嘉慧,她其实还满愿意牺牲一点名声,反正……反正他对她向来也没什么好感不是吗? 不过,他还是把卡片还给了她,但显然还得很不甘愿。她不语,有点心虚地接过。唉!她这次的牺牲可大了…… 这时电话很适时地响起,解救了办公室内的静默。殷楚生接起电话,而明明则是趁机落跑,回到座位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只是,接下来,她几乎是无心工作了,脑袋里净是浮现殷楚生那霸气又戏谑的笑;她想起第一次在花店见到他时,他就是这么的自以为是。 但,这不是该让人讨厌的吗?这家伙从头到尾都这么自以为是,可她为什么就是这样对他牵牵念念的呢? “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去啊?”明明躺在沙发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怎么行。去嘛,我爸又不会吃了妳。”嘉慧已经开始准备待会出去要用的东西了。 “他不会吃了我……才怪!”明明喊着。仔细想想,看她不顺眼的人还真多,除了顶头上司殷楚生,还有……嘉慧的父亲钟道成。 自从伟杰死后,钟道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幸好他在美国开了问会计事务所,常常不在台湾,要不然,又是殷楚生,又是钟道成,她大概早就疯掉了。 唉!她人缘真差。 “怎么会?就算他再怎么不喜欢妳,但看在哥哥的份上,还是有几分情的。”嘉慧整理着小包包跟衣服,不经意地说。 明明下发一语。这两年来,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她知道,要不是看在伟杰的份上,殷楚生根本不会让她留在公司;要不是看在伟杰的份上,嘉慧不会拿她当嫂嫂看待;要不是看在伟杰的份上…… 难道,她这辈子就注定得与伟杰的名字连在一起?她跟他,甚至不是情侣,只因为她没说,所以所有的人仍将她和伟杰视作一对…… 只是,说了又如何?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即使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倒不如闭上嘴,随他们去想好了。 “想什么?去换衣服吧。”嘉慧看她想得入神,以为她只是在犹豫。 “不必了,我穿这样就好了。”她看看自己,牛仔裤、t恤也没什么不对吧!不过吃顿饭而已嘛。 嘉慧侧着头。算了,明明肯去替爸爸洗尘就好了,穿着的确不用太计较。 明明暗自叹气。嘉慧说了,看在伟杰的份上,她必须把钟道成也视为家人,这顿饭局,反而变成非去不可了,不然,她想钟道成大概会很火大。钟道成虽然不喜欢她,但她知道,他跟嘉慧一样,已自动将她视为伟杰的另一半。 不一会,嘉慧与明明已经到了餐厅,楚生与钟道成早已在位子上。 明明一手拎着饮料,与嘉慧坐了下来,她深吸了口气,勉强向钟道成打声招呼:“钟叔,好久不见。” “哼!”钟道成上上下下打量她。“妳叫得很勉强吗?我可没勉强妳来看我!” 明明陪着笑脸,尽量看在楚生与嘉慧的份上,把脾气忍下;然后,大概是包厢里的空调太冷了,明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妳看看妳!衣服也不好好穿,穿得那么随便……”钟道成皱着眉,嘴里虽批评着她的穿著,然而,却是在叨念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天冷了也不加件外套,妳以为这样子穿很性格吗?” 明明揉揉鼻子,继续扮笑脸。 “楚生,去把冷气关小一点。”钟道成对楚生说。 其实,钟道成也不算太讨厌明明吧?殷楚生想,然后微微一笑,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 “好啦,吃饭吧。”钟道成以长辈的身分说着,然后便开始上菜。钟道成与楚生稍微聊了一下他在美国的事业,说了准备结束在美国的会计事务所,回台湾定居。 其实,钟道成并不缺钱,甚至当初义海是他拿出一半的资金来投资的,虽然算不上富可敌国,但财富也相当可观。 “我这次回来,是想了了你们两个的婚事。”他说。 “啊?爸爸啊,我还不想那么早结婚啦。”嘉慧嘟着嘴,又来了!每次父亲见到她一次就提一次。“我才二十四岁!” 殷楚生没说什么,而明明则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拨菜。 钟道成则是看着殷楚生。“那你呢?” “我……我没什么意见,最重要是嘉慧的意见。”他说得有些心虚,一种没来由的言不由衷。 “你们两个啊,一点都不体谅我的苦心,你们到底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悠扬的音乐声响起,嘉慧从小包包里翻出手机。“抱歉,我出去接电话。”然后便跑到包厢外接听电话了。 “真是的,”钟道成咕哝着,“这丫头一颗心就是没放在这上面。”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钟道成说。于是,跟着也离开了。 只剩她和他。 她不说话,却没什么胃口。钟道成的话像石头似地压得她的心闷闷的。他和她,只隔了两个位子,然而明明突然觉得,他怎么离她这么的远…… 殷楚生停下碗筷,突然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的眼光和他对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可不可以问妳一个问题?”他看着她,像是已经思考很久似的。 “干嘛?”她拿着筷子,碗里的菜早被她拨到烂了。 “妳现在喝的到底是什么饮料?”老实说,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每次总是看她桌上放着不知名的饮料,有时是绿的,但绝大多时候是一种红色的饮料,并且从包装上来看,一定是外面那种红绿茶小摊的饮品。 她几乎每天都会喝上一杯这种红色的饮料。 “你说这个吗?”明明指着手边的饮料问。“这叫石榴绿,石榴汁加绿茶。” “那为什么石榴绿是红的而不是绿的?”他直接问出他的疑问。 “因为……”咦!这她倒没想过,为什么石榴绿是红的而不是绿的? “不知道的人,说不定会以为妳在喝血。”他下了一个非常破坏情调的结论。 “拜托!”她重重放下筷子,准备跟他辩驳。“这跟血的颜色差很多好不好!” “好吧,我承认它不像血,但至少它加了很多的色素吧?”红成这副德性,天天喝对身体也不好吧? 展明明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无聊。“照你这么说,那鱼也不要吃了,因为现在的鱼都喝有污染的水。”然后,明明还十分故意地夹了块鱼给他。 “鸡也不要吃了,因为会有禽流感。”然后,又故意夹了块鸡肉给他。 “青菜也不要吃了,因为现在农药多得可以毒死一头牛。”她再夹了青菜放进他碗里。 他瞇着眼。“原来妳这么想毒死我?”不过,听着她一样一样地介绍这些“有毒物”,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很有趣。 “是啊。”她故作认真,“毒死你,然后来个谋朝篡位,嘿嘿!到时候,我就谋夺你的财产……”光说不过瘾,她站起身,又盛了一碗猪肝汤给他,然 后略略弯着身子放在他面前。“请喝吧,猪有口蹄疫,喝了会成仙的喔。” 他看着她,那份煞有其事的认真与殷勤让他忍俊不禁,只是,他忽然想起前两天从她手上抢过的那张卡片。 霎时他的笑容隐没了,倏地,他不能自己地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他更想问她,为什么宇琛会那么关心她?而她呢?她也这样关心着宇琛吗?她和他……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她可知这些天来他被这些问题困扰得心神不宁? 她被他突来的举动吓住,直至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才惊觉这举动的不合宜,挣月兑了他的手。 钟道成走进来坐下,假装没看见刚才的那一幕;嘉慧也回来了,四个人继续未完的饭局。 只是,钟道成也注意到了--楚生的言不由衷,以及嘉慧听完电话后的心不在焉。他立刻意识到,要是再不做点什么,嘉慧就要失去楚生了。 梅雨季的夜晚,丝丝细雨下得令人心烦。 明明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握在手上,随意乱转台。 最近的她,早早就下了班,干什么都跟嘉慧一起,避免独自一个人。只是嘉慧最近老是出去,她只好一个人百般无聊地待在家里。 她对着电视发呆,搞笑的综艺节目再也吸引不了她,她满脑子都是殷楚生那欲言又止的眼神。究竟,那天他想对她说什么? 她没胆问,也不能问,就算……就算问了又怎么样?她明白,那天他那样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已经是极限,他从来就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从这几天他也刻意不跟她接触的举动看来,那天的他,大概只是一时冲动吧。 她明白,但就是没办法不去想……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拿起手机。是他?她有点犹豫,她该接电话吗? “喂。”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明明,妳快到医院来,嘉慧出车祸了!”殷楚生在电话那一头急急的说。 明明立刻赶到医院去。 在急诊处,明明看到了受伤的嘉慧,以及楚生。 “嘉慧……”明明看看嘉慧,幸好并不严重,只是几个地方擦伤,额头上的伤比较严重点,缝了几针。 “明明……”嘉慧看到她,不知怎地,眼眶竟盈满了泪水。 “妳来了就好,她刚才好像被吓傻了,都没开口说话。”殷楚生说。 明明听着,视线刻意不跟他接触,把注意力放在嘉慧身上。“妳没事吧?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嘉慧笑了出来,但感觉十分勉强。“我笨嘛!也没看清楚车子,就被撞到了……”为什么她总是看不清楚呢?嘉慧自问。 “没事就好啦!”明明语气轻快地。 “明明,我要告诉妳一件事。”嘉慧拉着她的手,认真的说:“我决定要跟楚生结婚了。” 楚生站在一旁,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是刚才,她受了伤被送进医院,第一个就是找他;她沉默了许久都不说话,只是,一开口,就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他也是在那一刻,要做这辈子最大决定的这一刻,突然明白,原来在他心里,他从来没爱过嘉慧,反而在这个时刻,他想起了另一个身影…… 他不禁觉得有些错愕,也觉得有些可笑,但这却是唯一可以解释他近来情绪如此反常的可能原因。 只是,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他跟她,是不可能的。她是伟杰以前的女朋友,或许在她心里,还有着伟杰,他不敢去破坏这份感情。 所以,他也没对嘉慧说什么,只是轻抚她的头,算是默许。他对她有责任,他身上背负着钟家的恩情,不要说娶她,他甚至可以为钟家的人做任何事。 “妳终于决定了吗?”明明看了楚生一眼,然后再转过头来看着嘉慧。“嗯……好啦,我勉强收殷楚生的聘金,不多不多,几百万就好了。” “你拿不拿得出来啊?”明明瞇起眼看着他。“我可是女方代表,聘金聘礼一样都不能少。” “妳就知道贪钱!”殷楚生把她的开朗看在眼里。为什么?为什么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可以笑脸迎人? 难道,她真的从来就不曾对他有任何别种情感? “哼!女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当然要让嘉慧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伶牙俐齿地说着。 嘉慧笑了。知道明明也支持她,看来她这个决定是对的。是啊,忘了那个人吧。 “楚生,你帮我办出院手续好不好?”嘉慧微笑对他说。 他点点头走了,让两个女人去说悄悄话。 “怎么?”明明仍旧笑着,“想跟我说什么悄悄话?”她察觉到了,刚刚嘉慧似乎是故意支开殷楚生的。 “妳……”嘉慧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望着她,那是一种受了很深很深的伤的眼神。“妳是不是早就知道宇琛的弟弟,就是当年开枪打死我哥的人?” 明明愣了一下,但赶紧回复情绪。“嗯……是啊。”事到如今,嘉慧既然知道了,她也就不必隐瞒。“我……其实跟他弟弟还有联络。” “所以,他来义海,完全是为了想弥补他弟弟所犯下的过错?”她睁着眼睛,天真地问。 “也对也不对。嘉慧,妳跟他……”明明试图问清楚两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了时,嘉慧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跟他没事……”嘉慧闭上眼,显然不想再回答。她和他就是因为“没事”,她才会这么难过,她还以为他是喜欢她的,没想到其实是自己自作多情。 嘉慧缓了缓激动的情绪,再度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明明,妳觉得,我嫁给楚生会幸福吗?” “会吧。”她答得有点迟疑,但语气是肯定的。“不过呢,他是个工作狂,也不怎么细心,妳以后可要多忍着点啦,我想他会是个好丈夫。” 嘉慧笑得灿烂。犹记得昨天爸爸还暗示她,说要她小心明明,现在看来,明明根本是乐见其成嘛,是爸爸太多心了。 “其实,我从小就一直想当楚生的新娘……我是不是很傻?”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的人生也很简单,就是读书、结婚、生子。 “女人一辈子总是要傻这么一次的嘛!”明明打趣地说。 她点点头,然后说:“明明,我有点渴,妳可不可以帮我倒杯水?” 她微笑,然后走出急诊室,一出急诊室的门,她呆站在门口许久。 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吗?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吗?她干嘛觉得难过?觉得……心碎? 这样也好不是吗?不然任由她跟殷楚生那种暧昧情愫再滋长下去的话,只会伤害更多人。嘉慧既然决定了要嫁他,那她会祝福她的不是吗?可是……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心好痛? 她无意识地走到饮水机旁,抽了个纸杯,然后转开开关,任热水注入纸杯当中,她望着饮水机往杯中注入的水柱发呆。 他……会因为要跟嘉慧结婚而开心吗? “小心!”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噢!”明明轻喊,来不及了,热开水已从杯中溢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杯子没拿稳,开水洒了一地。 “妳在想什么?这样都会烫到?”殷楚生皱着眉,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检查她烫到的地方,都红了一大片了。 她傻住,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浮上一股温暖,只是,她却缓缓地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 他怔忡了会,理性也回到了身上。他没有资格握住她,即使没有嘉慧,可是伟杰呢?她……曾经是伟杰的女朋友不是吗?他再度提醒自己这个事实。 为了化解尴尬的气氛,她若无其事地笑笑。“我没事,不过烫一下,不会少块肉的。” 他释怀地微笑。“没事就好,我可不希望婚礼当天伴娘绑着纱布。” “你想得美!你还是先准备好开门的红包钱吧。”她打起精神,心疼,那是一个人的时候才可以有的事。 “妳……”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还能说什么呢?“妳以后自己一个人生活,要小心一点。”看到她总是迷迷糊糊的,有时候总忍不住地……想要照顾她。 本来照顾她是一种责任,但这个责任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一种渴望。 “你顾好你自己吧,我可不希望嘉慧天天对着个工作狂。”她微笑,落落大方地道。 她再抽了一个纸杯,准备再给嘉慧倒杯水,这一次一半冷的一半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他点头。“我不会辜负她。”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他相信自己即使对嘉慧没有那种男女间的感情,但还是会做个尽责的丈夫。 “那就对了。万一你对不起嘉慧,我不会放过你。”她警告他。 楚生站在那,没什么表情,但好像眼神里有些什么,她不想去探究。是谁说的?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第五章 自从那天起,嘉慧便没再去上班。她跟楚生准备在这几天结婚,虽然婚礼不准备办得很盛大,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拍婚纱、预订酒席、聘礼等等,忙得喘不过气来。 最气人的是婚纱店,本来说好上个星期要拍的,哪知道店员搞错了日期,临时排日期又排不上,弄到最后竟然是在结婚前一天才拍婚纱照。 当然,那样的话婚纱照就赶不上明天的婚礼了。 在婚纱店里,明明在一旁整理着嘉慧的婚纱;嘉慧傻傻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有那么一分钟,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结婚了。 这些日子来,她患得患失得非常严重,一下子觉得嫁给楚生是很幸福的事,一下子又觉得好像太快了,她似乎还没跟楚生谈过恋爱呢。 幸好全靠明明在身边安慰她。明明说,楚生会是个好丈夫,但可能不会是好情人,要从恋爱中去发现他的好不容易,但要从生活上去发现他的责任心。 她想想,也对。楚生的确不是个浪漫的人,甚至,他似乎永远捉模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她总是这么告诉自己:一切在结婚之后就会好的。想到这,对于结婚,她又有一种期待跟兴奋,因为结了婚后,她就会有全新的生活和全新的心情。 “明明,这些日子以来辛苦妳了。”嘉慧看着一旁弯腰帮她拉平婚纱的明明,感激的说。这几天,为了筹备婚礼,明明忙进忙出的,又坚持不跟楚生请假,所以公司跟这边两头烧。 “不辛苦。记得以后多帮着我,不要让楚生再找我麻烦就好。”明明浅浅地笑着,有几分言不由衷,有一点怅然;幸好她这几天忙着嘉慧的婚事,累得什么都不能想,有时还得安抚嘉慧患得患失的情绪,回到房里,倒头就睡。 “明明……”嘉慧看着镜子中的她,惊呼:“妳好像瘦了!” “那不更好?减肥喽!”明明站起来。“好了!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明明问着另一端的婚纱店工作人员。 “钟小姐,那妳跟我出去吧。”工作人员扶着嘉慧,正要出换衣间,嘉慧却回头问: “明明,妳不出来看我们拍照吗?” “不用了,我的礼服还没试呢。”她下意识地逃避。 嘉慧没再勉强她,出去拍照了。 明明在换衣间坐了下来,对着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发了好一会愣,一阵失落悄然爬上心头。这几天太忙了,忙到竟连失神的时间都没有…… 直至换衣间外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 “杨老板,我现在没有机会下手啊。” 明明一听,是公司的员工高建成,他是楚生的伴郎,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明天的婚礼来试礼服的。 他在公司的表现还不错,只是总觉得他说话有一点夸张。公司里的人喜欢叫他大话王,要不是这次婚礼办得急了些,临时找不到比较合适的人选,也轮不到他当伴郎。 “我现在还没有真正进入公司的核心状况,您多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高建成的音量其实不大,只能说这里隔音不大好,小小的音量却被听得清清楚楚。 “他跟钟家的小姐最近结婚。钟嘉慧,钟道成的女儿……” 明明直觉他们的对话里有些不对劲。下手?向谁下手?谁是杨老板? “嗯,我觉得这件事急不来。您不知道,义海虽然小,但是组织却很严密,要等机会……” 明明微微一惊!原来这个高建成进义海来是有目的的。但是,是什么目的呢?她这样听也听不清楚,只是她心里告诉自己:等楚生跟嘉慧婚礼结束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楚生…… 之后,忙了一整天,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当晚餐,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只是,还没到半夜,明明却在床上醒来,翻了翻身,发现已没了睡意。 她走出房间,到客厅开了灯,时针指着十一。 唉!罢刚不应该那么早睡的,现在可好,打乱了生理时钟,看来今天晚上她不用睡了。 她转身入厨房,觉得空气有点闷热,打开冰箱,里面连冰水都没有,除了两罐啤酒。 啤酒?也好。反正是酒类,她酒量浅,也喝不了多少;她拿着两罐啤酒,准备小饮几口,说不定可以借着酒意继续睡。 正要走到客厅,却看见嘉慧的房门开了。 “嘉慧,我是不是吵醒妳了?” 只见嘉慧有点忧郁地,随即又勉强笑笑地答:“不是,是我自己睡到一半睡不着。”然后亲昵地搭着明明的肩。“陪妳聊聊天吧。” “有什么好聊的?以后天天去找妳妳就别嫌我。”其实,明明心里当然也很舍不得她嫁人搬出去。坦白说,这些日子来,多亏嘉慧陪着她,她在公司惹了麻烦,全靠嘉慧在一旁帮她说好话。 “喝酒啊?哼哼,这怎么少得了我呢。”嘉慧天真地说。也好,说不定喝点酒:心比较不会这么乱。 “知道妳是千杯不醉啦!”明明捏捏她的脸,她知道嘉慧酒量不差……应该说,比起她,嘉慧强多了。 啤酒算什么!嘉慧还曾经喝掉一瓶绍兴呢,在女孩子里,酒量算好的了。 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明明喝掉了半罐啤酒,嘉慧喝掉了一罐半--那半罐当然是明明没喝完的。 明明觉得脸有点热,不过却是喝了还想再喝。原来这种淡淡的醉意感觉真好。“喂,小姐,妳把我的半罐也喝掉了。” 她决定了,今晚她要把烦恼都抛到脑后,好好醉一场。 “哇!明明,妳脸好红喔!”嘉慧笑兮兮地说着。“不怕!要酒吗?我房里还有!”嘉慧起身,把房间里的酒都搜刮出来。 “绍兴、茅台、威士忌、清酒……”老实说,两个女人都不常喝酒,但偶尔总会有人送酒礼盒,既然今晚兴致这么好,干脆全拿出来品尝,不过…… “那么多……我们喝不完吧?”嘉慧犹豫着说,就算她酒量再好,也不是无限上纲。 “那就当是替妳庆祝单身的最后一夜怎么样?”明明趁着酒兴提议。 “好啊!”嘉慧笑了。 于是,两个女人把酒全开了,妳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明明酒量差,没多久就有醉意了,嘉慧一开始也只是浅酌,不过有了几分酒意之后,干脆整瓶用灌的。 两个女人笑着彼此的醉态,笑完又喝…… “杜甫……呃!杜甫是不是说过……”嘉慧打了个酒嗝,眼神茫茫然。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才不是!”明明反驳着,“这句话是苏东坡讲的!呃!”明明情况更糟,根本搞不清楚是苏东坡或杜甫了。(注一) “哈哈哈……讲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酒鬼!”嘉慧继续失控。 “男人都是酒鬼……我爸就是因为酒后开车死掉的……”明明醉后吐真言。要不是父亲这么早就去世,母亲也不会那么早走……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突然,嘉慧想到伤心处,竟然哭了。她想起自己没有结果的爱情,想起自己错付的情感,本来都藏在心里的情绪,因为酒的作用而爆发开来。 “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明明喊着。她也是,想起殷楚生,想起自己无能为力改变的现状。算了!今天晚上她不想去承认自己没有勇气的事实,决定这一切都是“男人”的错。 “殷楚生!你去死!”明明喊完后,砸掉一个酒瓶,听着玻璃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像是把近日的怨气都发泄了似。 “哈哈哈……”嘉慧又哭又笑,“甘宇琛!你也去死!”她也拿一个酒瓶往地上砸去,砸得更用力,也笑得更大声。 如果能把男人全当酒瓶砸,那多好哪!两个女人又笑又叫,情绪失控,中间还穿插咒骂声。 “姓殷的姓甘的都不是好东西!” “男人都去死……哈哈哈!”两人继续发酒疯。 “咦!既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为什么女人还要结婚呢?”明明睁着醉眼问着嘉慧。 “是啊,那我为什么要结婚呢?”嘉慧醉得更厉害了。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然后拿出婚纱,将它踩在脚下。 “我、不、结、婚、了!”嘉慧站在今天辛辛苦苦拿回来的婚纱上宣誓着。 “对对对……呃!”明明早已没了意识。“妳别结婚了,干脆我们逃婚吧!”明明语出惊人地说,说完还笑了。 “好!我要逃婚!我不嫁了……” 早上九点,鞭炮声在公寓楼下响起。 殷楚生、钟道成以及义海的同事--包括最近很消沉的甘宇琛,全都在楼下等着。 “怎么?她们还没起床?”兰姐问甘宇琛。 笆宇琛耸耸肩。“我一直没打通她们那边的电话。” 钟道成催促着:“那手机呢?两人的手机都没开吗?” “我再打打看好了。”甘宇琛回答。 “还打什么!反正都到楼下了,干脆就先上去敲门吧。”伴郎高建成提议着。 众人一想,也对,反正新娘总不会跑了吧? 于是一群人簇拥着殷楚生往公寓楼上走去。 殷楚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平静得反常,然而,大伙却被热闹冲昏了头,压根没注意到殷楚生和平常有什么不同;他只是微笑,随着他们的簇拥上楼,不过几层楼,他却觉得,这条路好像好长、好长…… 大伙来到门口,按了按门铃。 门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喂!懊不会两个都睡死了吧?”有人问。 再按一次。 门内仍然没有反应。“会不会她们出去了还没回来?”有人问。 “但不可能连家里的电话都打不通。”殷楚生发现情形愈来愈不对。 大伙在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怎么会这样?接着,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提议,甘宇琛继续打她们的手机,仍是没人接的状态。 “我看情形有点不对劲!”甘宇琛说。 “找锁匠开门,我要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殷楚生冷静得不像个新郎。 终于,找来锁匠开了门,众人一进屋内,只见玻璃碎满一地,电话也被狠狠摔在一边,整个客厅凌乱不堪,到处都是破掉的酒瓶跟空的酒瓶。 “我的天哪!”兰姐惊呼。“她们两个……不会出事了吧?!” 笆宇琛进入屋内找寻两个女人的下落,殷楚生则是在客厅里东翻西翻。 钟道成也觉得会不会出事了。以嘉慧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跑了。“你们看!”钟道成在沙发下发现一件被酒渍染黄了的婚纱,看到这个,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会不会是有人把她们给……” “那还不报警!说不定是绑架,或者是抢劫!”兰姐在旁边看到这情况,全没了主意。 “不是抢劫。”殷楚生从凌乱的沙发上翻到一个皮夹,是明明的。“抢劫不会是这个样。”他掏出皮夹里的三千块。 笆宇琛从房间里搜出两支手机。“没见到人,可是手机还在。”刚才打的全是未接来电。 “她们可能喝了酒了。”殷楚生皱眉。照眼前的景象看来,两个女人应该是自己酒醉跑了出去。可是去了哪? “要……报警吗?”兰姐问。原来,新娘真的跑了。 殷楚生沉吟了会。“不行,现在还没满四十八个小时,没办法报警。” 老实说,楚生不怎么担心嘉慧,他觉得嘉慧应该不至于喝得太醉,他担心的是明明。明明酒量差,人又迷糊,出门连钱包手机都没带,万一她不是跟嘉慧在一起,麻烦就大了…… 就这样,本来好好的一件喜事竟变成人口失踪,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公证的时间早就过了,婚礼自然办不成,酒席也取消了。 殷楚生要其他人先回去,只有钟道成留下。众人想,好好一个婚礼搞成这样,再待下去也是尴尬,于是大部分的人都回去了。 只有甘宇琛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后来,楚生跟宇琛开始在房里搜集证据,也问了这栋公寓的住户们。 “昨天?是啊,我昨晚几乎被她们吵得睡不着,楼上蹦蹦跳眺的,吵死人了。”楼下的太太说。 “对啊!好像还有砸酒瓶的声音……”隔壁的先生说。 然而,最重要的线索,还是住五楼摆小吃摊的李先生。“她们喔……有啊,我今天凌晨三、四点要收摊的时候,看到她们上计程车了。” 幸亏李先生记得是哪家车行的车,几番工夫,终于找到那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司机说:“她们?你们说昨天那两个喝得烂醉的女人吗?”计程车司机显然印象深刻。“看起来甘那落翅仔,失恋?款,一直骂一个姓殷的,一个姓甘的。搁说天下查甫人没一个好东西……” 殷楚生跟甘宇琛互看一眼。原来自己在这两个女人心中这么该死。虽然他们很想问清楚,到底是谁骂了自己,但是担心还是盖过了好奇心。 “那她们到底去了哪?”殷楚生问。 “机场啦!”计程车司机说完,然后盯着他们瞧。“你们不会就是那个姓殷的跟姓甘的吧?”计程车司机觉得好像在看戏一样。 呃……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 就在她们失踪八小时之后,他们查到了嘉慧的信用卡刷了两张机票。甘宇琛苞殷楚生又赶到机场去。 “喔……”幸好机场的柜台小姐还在。“你们说的是不是两个醉醺醺的女人?”柜台小姐显然印象也十分深刻。“她们来到柜台,只拿了护照,就说要买机票,也没签证,只说要两张最快可以离开台湾的机票……”啧啧!瘪台小姐觉得这两个女人实在厉害,醉成这样了还知道要拿护照跟信用卡算不错了。 “妳……”钟道成在一旁愈问愈着急,“妳看到她们喝醉了,怎么不拦下她们泥?” “先生,”柜台小姐对钟道成的质疑非常不以为然,“我们公司可没规定不可以卖机票给喝醉酒的人。”还瞪了他一眼呢。 “那机票到底是去哪的?”殷楚生也急了,每一条线索都令他愈来愈担心。 “喔,你等等。因为她们没有签证,所以她们只能飞免签证或落地签的地方……”她算细心了呢!知道万一没签证入境会更麻烦,所以特意找了个不必签证的国家给她们。柜台小姐查了查电脑,然后说出了答案。 “柬埔寨。” 金边国际机场上空 飞机上的乱流让两人逐渐从梦中醒来。 “嗯……”天哪!头好痛!明明觉得自己的头快被敲碎的感觉。 飞机上的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本班机即将降落柬埔寨首都金边坡士东机场,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勿在走道上走动……” 东埔寨?这不是以前地理念过的地方吗?她咕哝了一声,她在作梦吗? 靶觉到飞机因为要降落而产生的气压变化,天哪!耳鸣…… 明明缓缓睁开眼,只见嘉慧头靠在她的肩上,两人身上还盖着有航空公司所给的小毯子,斗大的航空公司名称映入她眼帘。 她坐直身,认真地看着身上的毯子,再看看四周。没错!她真的坐在飞机上。 “嘉慧!嘉慧!妳醒醒!”明明顾不得形象,猛烈地摇着身边的嘉慧。 嘉慧睁开眼,看着明明,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然后闭上眼……她的头一样好痛! “嘉慧!妳醒醒!我们现在在飞机上……”明明一脸的不敢置信。 “骗人,我今天要结婚耶……”嘉慧没忘记今天是她的大日子。 “我……我没骗妳啊……”明明此时早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吓傻了! 嘉慧终于睁开眼看了看四周,飞机已经安全降落金边的坡士东国际机场,旅客们已经准备要下飞机了。 嘉慧坐直身子。明明说的没错,她们真的在飞机上,而且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啊!”嘉慧现在只能用尖叫来代表她的心情。 两人在惊讶与不知所措中下了飞机。柬埔寨,首都是金边,她们怎么会来这个位在中南半岛上的国家?这是在作梦吗? 两人都没签证,幸好东埔寨只要落地签,两人勉强照了快速照,准备出海关后再作打算。 海关人员用英文问明明,明明的英文是半调子,一时半刻听得不是很清楚,瞪大了眼看着海关人员;幸好,海关会讲中国话,虽然下很标准,但最后那个伸手跟她要“十块钱”的手势她总算明白了。 海关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台币(柬埔寨多用美金),才放她们出关。 明明立刻问航空公司还有没有飞往台湾的机票。当然有,只是最快也要两天后。那转机的呢?也有,可是可以转的地方都要当地的签证,她们没有,不行。 嘉慧大概被吓傻了,从下飞机到出海关,一句话都没说过,除了在飞机上的那一声尖叫外,她两眼仍是无神,仍是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错过了婚礼。 嘉慧作不了主,明明只好自己拿主意。两天!她们要在这里待两天,两人什么都没带,只带了护照跟嘉慧的钱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她平时反应再快再好,对于这种突来的“意外”,也不知所措。 出了金边这个简陋得可怜的国际机场,一出去,一群小朋友跟残障人士一双双眼正伺机而动,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拥而上包围住她们,向她们乞讨。 嘉慧吓了一大跳,当场不知道怎么办。她害怕地紧握住明明的手,明明护住嘉慧,赶紧拿出身上的零钱勉强打发掉这群因贫穷而不得不出来讨生活的人。 两人总算在金边市的旅馆落了脚。 明明跟嘉慧正要开旅馆的房间,可是竟然怎么都打不开,明明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们给错钥匙了。 她转身,对目前还不知所措的嘉慧说:“嘉慧,我去跟他们换钥匙,妳在这里等着。”说完,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奔下楼去。 然而,等她再上楼的时候,却看见嘉慧眼一个外国人拉拉扯扯。 “你放手啊!放手!我不是妓女啊!”嘉慧死命地挣扎着。 明明一看,这还得了,立刻上前把嘉慧拉到身后,拼命地挡着那个恶心的外国人。她猛烈地推开他,用她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英文向那个精虫上脑的外国人说:“我们是观光客!不是卖的!” 外国人大概是被明明这么一吼,才相信她们不是妓女,他脸上有些讪讪的,亏导游还说要安排一个漂亮又神秘的东方美女给他,结果等了老半天仍没等到!他只好模模鼻子,自讨没趣地走了。 嘉慧受到这样的委屈,难过得放声大哭。明明赶紧开了门,狠狠地关上,像是要把刚才的心惊给阻绝似地。她抚着胸口,然后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嘉慧说:“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嘉慧仍哭着,她坐在床边,眼泪一直没停过。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明明喘了口气,拿出刚才在楼下买的食物和水。“嘉慧,吃点东西吧。” 嘉慧坐在床上,看明明递给她的食物,脸上终于有一些表情了。她愈想愈不甘心。为什么她要待在这个让她觉得恐怖的地方?今天本来是她新婚的日子,是她要开始过幸福日子的…… 她用力推开明明递给她的食物和水。“我不吃!”然后偏过头去。 “嘉慧……”明明怔住。“怎么了?” “都是妳!”嘉慧歇斯底里了起来。好好的一场婚礼,现在不但结不成婚,还流落异乡,甚至被人误会是妓女……“妳干嘛要让我喝酒?!”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妳先吃点东西吧。”明明极力安抚她。“很快的,两天一下子就过去了嘛。” “我不吃!”嘉慧喊着。长到这么大,她从没受过这种委屈,莫名其妙地跑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还被人误会是妓女……这一切,都是明明害的! “都是妳!”她愈哭愈失去理性,愈不理性就愈生气。“一定是妳!是妳故意让我跟楚生结不成婚的对不对?!”要不是明明让她喝酒、要不是明明带着她上飞机、要不是…… 总之,这一切都是明明惹出来的!她气极败坏地想。 “我……”明明百口莫辩。天地良心,她可从来没对不起嘉慧……呃,好吧,叫她逃婚是她不对,可是她真的从没想过要破坏他们哪。 “原来爸爸说的没错!妳喜欢楚生对不对?!所以妳是故意的!”她愈哭愈大声,到最后几乎是用喊的:“我对妳不好吗?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嘉慧……”面对她情绪化的言语,明明一时间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而且……她说中了她的心事不是吗? 她的确……的确是喜欢楚生啊!在嘉慧的指控下,她突然强烈的发现,自己还真的是……喜欢他。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突来的发现。 “妳明知道我从小就想嫁给楚生,这是我的梦想……”嘉慧已经泣不成声了。“妳竟然叫我逃婚……呜……”她将脸埋进臂弯里,继续狠狠地哭。 明明坐在一旁,心里像打翻了调味料罐般,五味杂陈。她该高兴吗?自己毁了楚生跟嘉慧的婚礼,老实说她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只觉得自己又闯祸了。 她叹了口气。她的心也很乱,加上现在人又在完全陌生的外国,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丙然,她真是扫把星,而且还专坏钟家人的事…… 她并不怪嘉慧,她明白她的心情。她不是不了解嘉慧对这场婚礼的期待有多高,所以她明白那种期望之后的落空,以及因为意外而来到异国,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我……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回台湾。”她想,现在或许让嘉慧一个人静一下也好。她没说什么,也没辩驳什么,只是把食物放在嘉慧的身边,然后一个人下楼去打电话。她们两个一声不响地跑到这里来,台湾那边的人一定担心死了。 东埔寨在历经了几十年的共党恐怖统治后,近几年来才逐渐回复安定。这里除了东埔寨当地的语言外,由于与中国接边,所以华语跟潮洲话在当地也勉强可以沟通。明明跟饭店人员问了问,才知道国际电话要怎么打,这一折腾,半小时就过去了。 拨通了电话,一个既遥远又靠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喂?喂?”明明听着话筒里那个熟悉又焦急的声音。“明明,是妳吗?” 在听见殷楚生声音的那一刻,她好想哭,好想不管任何事,立即飞奔到他的怀里,好好地哭。 “是啊,”明明拭去了眼中的泪。“是我……” 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殷楚生闭上了眼,心里的一颗大石总算放下。“妳们……妳们现在在哪里?”天知道!为了等她这通电话,他今天没一刻合过眼。 “我们在东埔寨金边的一家旅馆。”明明说,“现在没事,大概两天后就可以回去了。” “妳听着,我会过去那里。妳乖乖待在那边别乱跑,知道吗?”东埔寨距离台湾不算远,三、四个钟头大概就可以到了。柬埔寨虽然不是什么高度危险的国家,但治安并不是很好,两个女孩子什么都没带地就跑到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真的很放不下心。 “嗯……”听到他说要过来,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流。 “明明……”她哭了吗?殷楚生的心紧了一下,她是不是吓坏了?“妳等我!”他几乎快等不及班机的时间,想立刻飞到她身边。 “嗯……”明明点点头,该挂电话了,楚生马上就要过来了啊。 然后,殷楚生切了电话,明明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竟还舍不得挂。 擦了擦眼泪,她要自己不能哭,要赶快去告诉嘉慧,楚生会过来;她想,那样嘉慧应该会平静点的。 飞奔到楼上,开了房门,只见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突然,有个男人拍拍她的肩,叽哩咕噜地跟她说了一长串话,她听得不是很明白。 “妳的朋友走了。”怪腔怪调的华语加上手势,天哪!最后这一句她听懂了。 嘉慧会去哪?她立刻追出旅馆门口,却哪里还有嘉慧的身影! 不管了,她要去找嘉慧…… 注一:“今朝有酒今朝醉”出自唐朝罗隐的〈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六章 四个小时后,殷楚生终于到达柬埔寨的金边。 在这几个钟头内,各种情绪反复在心头翻腾着。老实说,对于嘉慧跟明明,他气她们的胡闹,竟然无缘无故上演了这场失踪记,莫名其妙地跑到了国外,搞得所有的人鸡飞狗跳,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 他又急又担心,急到一个程度而又无能为力时就觉得生气,可是想到明明之前在电话里那种彷徨又无助的声音,他又开始担心她。 相对的,对于自己的婚事被耽搁,他却又有一种……一种觉得如释重负的感觉。总之,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一时也厘不清自己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下了飞机,他立刻赶到明明告诉他的旅馆。一进旅馆,他立刻打听明明的下落。 然而服务人员却说,她从中午出去后就没再回来。 没回来?殷楚生又气又急,不是说好了在旅馆等他的吗?现在天都黑了,这个死丫头又跑去哪里了? 突然,几个看起来像是当地警察模样的人走来,用柬埔寨语向旅馆的人问了几个问题,旅馆的人拿出一本像是登记住宿的名册指给警察看,又指了指殷楚生。 警察看了看他,然后用不很标准的华语问:“你是来找一个华人女孩的吗?” 殷楚生点点头,一颗心上上下下的。是不是明明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看他是华人,又好像有点钱,竟然一开口就跟他要钱,才愿意带他去找人。殷楚生无奈,只好给钱,他只想赶快把她们带回来。 坐上车,车子离开金边市,往郊外驶去。随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景象也愈来愈荒凉;殷楚生的眉则是愈锁愈深。不是叫她们不要乱跑吗?他的心没来由地害怕了起来,万一明明出事了怎么办?万一…… 他不敢往不想,但可怕的影像不断在他脑中浮现,让他坐立难安,只能不耐烦地要警察开快一点。 在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他在一个乡下的警察局门口停了下来。由门口站着一个警察来看,他大致可以肯定这是警局而不是民居。 一进去,一个中年警察坐在那吃饭,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中年警察的对面。 明明头发散乱,两眼无神,脸色有点苍白,全身满是泥泞……她看见了殷楚生,本想上前,却因为被警察铐上手铐而动弹不得。 殷楚生看到她,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但是看她全身满是泥泞,心头火又浮了上来。不是千叮咛万交代要她待在旅馆里等他来?结果呢?她可知道他吓得一颗心都快跳出来?! “妳究竟搞什么鬼?!”他好想把这个女人的脑袋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妳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可怕……嘉慧呢?” 明明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表情,她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启口。 “她……她不见了……”她吶吶地说着。 “不见了?!妳竟然把她给搞丢了?!”他向她吼。 “我……”她好难过,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好累,连哭都哭不出来…… 警察拍了拍殷楚生,示意他办手续。殷楚生冷着一张脸,跟着警察去另一边办手续。透过另一个警察的翻译,他才知道,原来明明坐上计程车要去找人,由于语言不通又没钱,司机也没把她送回旅馆,明明以为计程车司机要对她做什么,吓得跳车,整个人跌到泥泞去…… 由于她没有证件,警察只好当她是非法入境者,将她先铐起来,等候金边的警方证明她的身分才能放了她。 一开始她一直说她跟朋友失散了,还拜托警察一定要找到她的朋友。后来她像是累了,躺在椅子上睡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殷楚生快到的时候她才恍恍惚惚地醒了过来。 警察说,在机场找到了嘉慧的出关记录,她去了峇里岛。 听完,他一颗心又软了下来。她大概是不知道怎么会跟嘉慧失散了吧!他相信她不是故意的,想起刚才对她凶了几句,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差了……毕竟她在这边也吃了不少苦头,他何必这样对她…… 他放下了心。看来嘉慧应该没事,更何况嘉慧起码在国外生活过,对陌生的环境适应力比明明要好一些。于是他向警察借了电话,正想打给钟叔报平安时,转念又想,以钟叔的脾气,大概会飞到峇里岛去把嘉慧给押回去。 他还是……还是打给甘宇琛吧。 宇琛说他愿意去峇里岛看看,所以他便放心地挂上电话。 而此时,警察终于解开了明明的手铐,她慢慢地站起。 殷楚生办完手续,看着她摇摇头。这个女人真的是生来毁掉他的,她害他丢了客户,还跑掉了个新娘,现在还要千山万水从台湾跑到柬埔寨来“解救”她!他跟她到底是哪里不对盘?她真是个超级大麻烦…… 可偏偏……偏偏他就是对她有感觉。这到底是哪门子的缘分? 他走近她,正想带她离开,她却冷不防地在他面前倒下。 他伸出手及时抱住她。天哪!她的身体好烫!懊死的!他刚才怎么没发现她脸上那份异常的苍白。 “明明?明明?妳怎么样了?!”他着急地,“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他向警察询问。 明明勉强睁开眼,拉住他的手。“我不想去医院……回旅馆,你说要在旅馆等的……” “好好好!我们回去,我们现在马上就回去……”他抱紧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回市区。 明明睁开眼,只见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缓缓地绕转着。 她的脑袋有点重,眼皮也很沉重。这是哪?她只记得自己为了追嘉慧而上了计程车,然后计程车把她送到警察局…… 然后呢?她好像看见楚生来了,一开口就是一顿骂。 这是真的吗?老实说她情愿被他骂,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孤伶伶的。 “妳醒了,怎么样?觉得好点了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明明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他。是真的!他真的来了!她眨眨眼,然后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要去找嘉慧……”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楚生给拦了下来。 “妳追不到她了。”他的语气很心疼,又有一点生气。她可以为了嘉慧搞成这样?他莫名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现在人在峇里岛!” “那、那你还不去把她追回来!”她握住了他的手,热切地说。 “我去把她追回来,然后丢下妳不管吗?”他问她。虽然水土不服不是什么大病,但是她这么一倒,可真是吓死他了。 而且,当他在床边守着她时,很无奈地发现,他真的真的……好喜欢她。一路上其实他担心的都是她,想的也是她。 他……该让这份情感深深埋进记忆里吗?之前他是曾这么确定过,可是现在这个念头却不断地在动摇。 “我没事的,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她急急地说。 他叹了口气。“嘉慧没事,宇琛已经在那里找到她,马上就会回去了。” “真的?”她睁大了眼,稚气地问着。 他微笑,她不气他的时候真的很可爱。顺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然后点了点头。 轻轻抚着她的头,他不语,只是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眼中只有她时,心里就不会想起别的人、别的事,好像在他的生命当中,就只有她。 只有她才会牵起他生命中的一种悸动与温柔。 明明呼出了口气。得知嘉慧平安没事就好。再度闭上眼睛,只觉得全身黏黏的,很不舒服,才想起她好像跌到泥泞里去了,她现在很需要洗个澡。于是她再度试着要起身。 “妳又想干嘛?”楚生问。她真是个不听话的女孩。 “我想洗澡……”她说,随即想起,她并没有换洗衣物。 “想洗澡了吗?不知道是谁不顾一切的跳车!” 她睨了他一眼。“你很讨厌耶,我那时候吓都吓死了,哪知道那个司机想对我做什么!”那时车子愈开离市区愈远,她很害怕好不好! “那个司机是要带妳去找翻译,人家听不懂妳在说什么。”他戏谑地说,然后站起身,拿了一包东西给她。 她一看,竟是一套换洗衣服。 “快去吧,小泥人。” 她向他皱皱眉。哼!竟敢嘲笑她。可是、可是握着那包他为她准备的衣物:心里却又觉得暖暖的…… 她下床,头好像没之前那么晕了,只是仍觉得全身没力。 现在是深夜了,四周安安静静地,楚生在门外,只听见浴室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从水的声音,他脑海里竟浮现关于她的身体的遐想…… 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他赶紧站起身,努力地将奇怪的念头压下去,他需要到外面去走走。于是他开了房门,在门口抽了根烟。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昏黄的灯光,忽然,灯光在他眼前闪了闪,再闪了闪…… 然后啪的一声,停电了! “啊!”房内传来尖叫声。 殷楚生立刻丢掉手上的烟,冲进房里。明明还在浴室里。他敲敲门。 “明明,妳没事吧?” “有事!我……我怕黑啊!”听她的声音,好像都快哭了。 那怎么办?他突然在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模到了他平时惯用的打火机。 “你……你可不可以进来……陪我?”她虽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不合理,但她是真的很害怕。“你……你可以站在浴帘外面……” 然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了,一道虽然微弱,但勉强可见的火光让明明稍微看到了四周。他在浴帘外,用他的打火机代替了灯火。 确定了他在外面,她再度扭开水龙头。这里用的是电热水器,停了电,自然也就没热水,她忍着,快速地用冷水冲去身上的泡沫。不知为何,虽然他在浴帘外让她安心,心却也跳得好快。 本来是想离她离得远远的,然而此刻,他却与她仅有一帘之隔,他赶紧转头,努力让自己别去想。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换上衣服,她拉开浴帘。“我……我好了。” “嗯。”他不敢多看她一眼,怕自己会……把持不住。“我们出去吧。” 她脚一跨出去,就撞到洗手台,叩的一声,她的头亲了一下镜子的侧面,使镜台匡的一声掉了下去,镜子碎了一地。 “别动!”他说。“现在一地都是碎片,妳别动……”唉!他无奈,收起打火机,走近她身边,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将她横抱起。 “喂……”她想抗拒,却又没有力气。 “妳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妳不会想赤脚从碎片上走过去吧?” 她不语,只好任由他抱出浴室外。 “妳身体好冷……妳没事吧?”他温柔地问。 “没事,只是刚才洗了冷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他抱她上床,然后替她盖上了被子。她的手仍是冷的,他坐在她身边,握紧了她的手。 她从自己的手心接收到他掌心的温暖,此时的她,已顾不得男女之防了,刚才洗了冷水澡,她真的好冷,她像个冻坏了的孩子,拼命找寻着任何温暖。她任自己的手让他握着。 一种亲昵在彼此之间流动。或许是两人都偷偷地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状况,所以这一次没有谁挣扎,也没有谁逃避,任由感情一点一滴地加温起来。 “你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因为停电,四周显得更安静了,静到她会想起太多太多的牵挂。她把身体更移近他一点,试着去感觉他身上的温度。就一次吧,就这么一次让她靠在他身边。 他调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她没有挣扎,反而抱着他,他感觉有点惊讶,也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说什么?我只会骂人,可不会说故事……”他也试着让自己别想太多,嘉慧、钟叔,甚至是伟杰……他全不想去管了,只想在这样的夜晚里,好好地抱着她。 “那说你自己吧,比如你小时候……”她轻轻地说。 “我?”殷楚生觉得自己的身世实在乏善可陈。“我是孤儿,让钟叔扶养长大的。” 她笑了出来。这个男人真是一点说故事的细胞都没有。“那你完全不记得你父母了吗?”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不要我跟我妈了,后来我妈也病死了,就这样。”他简单扼要地说,声音听来倒是十分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新闻似。 “我也是孤儿。”她的思绪开始飘了起来。“我爸妈相继过世,接着我被我外公赶了出来--”她顿了顿,“然后我跟过我两个阿姨、两个舅舅,后来才是我姑姑把我接去住。” 怎么,现在两人是要比惨的是不是?但是听了她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一紧,更抱紧了她。 他的怀抱好温暖,她完全不想离开,如果可以就这么一直躺着,那该有多幸福……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睡意再度袭上她。 饼了好一会,他才发现她又睡着了。他摇摇头。她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像是一点都不怕他会把她给吃了。 可是他不同,他却觉得自己的正一点一滴被她唤起。他深吸了口气,努力地压下脑中奇怪的遐想,然而在理智与情感的交缠中,他竟也迷迷蒙蒙地睡着了…… 明明休息了一天,精神回复了许多,两人也准备回台湾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向旅馆退房。这两天,楚生为了照顾明明,跟明明同睡一个房间,可能是这样,旅馆的服务人员才会用暧昧的眼光看他们。 “先生,你跟你女朋友要走了吗?”旅馆的服务人员用英文问。 殷楚生只是淡淡地笑着,态度很从容,没有回答,只是等着结帐。 明明就没那么自在了。她看看殷楚生,这家伙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 “嘿!我们……我们……只是朋友……”她用蹩脚的英文努力地想要澄清这个“误会”。 “喔,女朋友!”服务人员还特别在“女朋友”上加重了音节。“我明白的。” “不,不是女朋友,我们……”她拉住他,然后用国语问:“普通朋友英文怎么说?” 他说了一个明明没听过的单字,明明不疑有他,立刻学起来转述给眼务人员听。服务人员一听,立刻打了打自己的脑袋。“对不起……”服务人员仍是用英文向她说抱歉。 哼哼!终于知道错了吧,明明有点得意着。 “我明白了,殷先生殷太太,帐已经结完了,你们请慢走……”服务人员客气地用英文回答。 明明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仔细地把话反复想了想,才知道服务人员刚才说的并不是她想的。 他怎么会误会她是他的太太咧?她一把捉住殷楚生,“你刚刚说的那个单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楚生见她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柬埔寨的方言,老婆……” 我咧……“殷楚生!”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脸竟然红了起来。“你戏弄我!” “妳把我的新娘拐跑了,我这样小小整妳一下,不过分吧?”他算是很有度量了好不好。 哼!明明偏过头去不理他,双手抱胸,一副不想走的模样。 “走吧,『老婆』。”他继续用方言叫她。并且拉着她的手,离开旅馆。 讨厌!谁是他老婆!明明仍在这个小细节上计较着,却没发现,她的手早已经让他给牵着了。 事实上,两人都没发现,他们的举动比之前更亲昵,眉宇之间总有一种属于情人之间的默契,像是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的情侣般。 直至出了中正机场大门,两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明明愣在那。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但…… 但她却好怀念几个钟头前漆黑一片、却躺在他怀里的时光。 “怎么了?不认识路了?”殷楚生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光却有一点不同,可是不同在哪?她说不上来。 她向自己解释了好几次,那晚是他同情她,才会那样抱着她。她想,换了是别人,他应该也会这么做的……吧? 但她却不确定换了另一个人,自己会不会那么渴望被一个男人那样拥着。 “回家吧,发什么愣。”他轻轻拍拍她的头,就像从前她捅了什么纰漏时,他也会拍她的头。他老嫌她脑筋不清楚,多拍几下说不定会灵光些。 可是……她老是觉得他现在的举动跟之前就是不一样。 她不语,好像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什么答案来,只能闷下吭声地随着他取车,然后回家。只是,在路上,她都默不作声。 殷楚生先送她回家。一开门,天哪!客厅满目疮痍的景象让她错愕不已。 “呵……这下有得收了。”她无奈地傻笑。 “怎么?既然有本事做,就要有本事收。”殷楚生趁机教训她。 “谁说我没本事收!”他看扁她吗?她不服气地答道。 “是是是!妳最有本事了!,”他忍着笑,然后捏了捏她的脸。真奇怪,她就是不喜欢他激她,每次才说个几句就惹得她反唇相稽。不过对别人却又不会这样。 他触碰她的脸让她觉得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晕眩感特重。 叮咚!门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我去开门。”她飞也似地想逃离他身边,然后像说给自己听似地:“说不定是嘉慧……” 一开门,并不是嘉慧,来者冷着脸进来了。 “钟叔……”明明没想到自己才一回来,钟叔就来看她了。 钟道成冷哼一声。“妳舍得回来啦!”天知道他在台湾头发都快急白了。 明明点点头,心里竟有些……心虚。 “钟叔。”楚生脸上也有那么点心虚,却也多了份坚决。 钟道成对着满屋子的凌乱皱眉头,然后找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坐下。 “妳说,妳跟嘉慧到底是怎么回事?!”钟道成不讲还好,一讲,火气又冒了上来。 “呃……我们……我们……”她有点吞吞吐吐地,“我们就……喝醉了嘛。” “那喝醉了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怎么会跑到国外去呢?”钟道成气得脸都红了,声音愈来愈大。 只见明明的头垂得更低了。“欸……这个嘛……”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楚生心里浮起。不会这一切都跟她有关吧? “叔叔,我看她也累了,这件事改天再……” “我不累。”明明吐了口气,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你想知道我跟嘉慧为什么跑到柬埔寨吗?”她望了殷楚生一眼,然后再看向钟道成,“都是我,是我叫嘉慧逃婚的。” “妳……”钟道成气得跳脚,“妳这个巫婆!我们钟家到底哪点对不起妳?妳专坏我们家的事,先是害伟杰,现在是嘉慧……” “叔叔……”楚生赶紧安抚激动的钟道成,“叔叔,你别这样……”这丫头是存心跟他作对吗?她明知道现在说这些一定会把钟道成给惹怒,偏还要挑在这个节骨眼说! “对!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叫嘉慧逃婚,我还去拦计程车,还帮她刷卡买机票……”她呱啦呱啦地把实情一古脑儿全说出来。 “妳……妳到底是什么居心?!非得让嘉慧结不成婚!妳可是嘉慧的嫂子哪……”钟道成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然后又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了!妳喜欢楚生对不对?!妳因为喜欢楚生,所以破坏嘉慧的婚事对不对?!” 楚生站在一旁,表情有点惊讶。为什么叔叔会这么说?他怎么会知道明明喜欢他?他看着明明,疑惑地望着她。 “是真的吗?”他问,她真的喜欢他吗?喜欢到可以为了他不惜破坏嘉慧的婚事? 她可知道,早在抱着她的那晚,他已经决定要坦白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不管她曾经是谁的什么人,不管他要面对多少人的质疑和眼泪。 “哼!我是故意的没错,可是……我才不是喜欢你呢!”她的眼神有点闪烁,而且还不敢看他。“我……只不过就是嫉妒嘉慧……”她有点心虚,但为了让他死心,她还是壮着胆说了谎。 “够了!”楚生阻止她再刺激叔叔。“妳说够了吧!”她想怎么样?把罪名全担了?她还想成全别人成全到什么时候! 她闭嘴,看着他冷冷的脸,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事已至此,她必须把楚生原封不动还给嘉慧,不然她会内疚一辈子。 “楚生,你听见了吧。你看这个女人的心有多毒!她根本就只是想玩弄你的感情。”也只有钟道成才会上了她的当。 “叔叔,我们先回去吧。”其实,问题不难解决,一切等嘉慧回来,三个人开诚布公就是。他会跟嘉慧说清楚,请她原谅。 “好!楚生,咱们走!”钟道成以为楚生也生气了,却没想到他另有一番心思。 殷楚生开了门,要钟道成先下楼等他。他关上门,顿时,整个房子里安静极了。 明明始终站在原地。她认了,把那晚做的奇怪的事全招了!谁叫她酒喝多了乱讲话,把一场好好的婚礼搞成这样。她希望楚生跟嘉慧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不要因为她的胡闹而失去彼此。 他走近她,站在她面前,她才惊觉他靠得好近,但脸色却很难看。他很生气吗?她的心怦怦跳着,因为她破坏了他的婚礼而生气吗? 不会吧?!明明紧张着,他该不会气得要把她一拳揍扁吧?她深吸了口气,完了完了…… 他俯身吻住她,狠狠地攫住她的唇,把她搂进怀里。是他傻,他早该这么做了,他早就该吻住她,不让她逃离半步…… 被他吻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呆了多久,只知道清醒的时候,她竟然勾住他的颈子,轻轻地回应他的吻。 她开始挣扎,推他捶他,他怕会伤了她,才离开她的唇。 她喘着气,脸色因为吻而红润,还有因为被吻而惊吓的神情。 “妳的谎话说得真差劲。”他丢下这句话,然后拿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明闭上眼。怎么办?她就知道自己瞒不过他。现在可好,她成了第三者,名副其实的第三者,她要怎么面对嘉慧? 嘉慧跟宇琛回来了。一下飞机,她连家都没回,立刻跑到楚生家中找父亲跟楚生。 其实,之所以会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来,还是为了要找楚生的。 她坐在客厅里,钟道成关切地问女儿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我好得很哪!”她笑着,不知怎地,她似乎变得更漂亮了。 “没事就好。”钟道成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人没怎么样就好,过些日子再把你们的婚礼好好办一办。”这次他一定会让人把嘉慧看牢,绝不会 再让她跑了。 嘉慧一听,笑得很不自然。“爸爸啊……”她欲言又止。 “怎么?”钟道成也发现嘉慧的反应似乎不是很关切这件事。 “我……嗯……我想……”嘉慧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我跟楚生不可能结婚了啦。”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说了。 “为什么?是不是为了那个展明明?妳不会要把他让给她……”他这个女儿不会这么傻吧,竟要把楚生让给别人? “明明?”嘉慧眼中有着疑问。“跟明明没有关系啦。” 虽然明明一手毁了她的婚礼,不过她早已经不怪她了啊。“其实……是我对不起楚生,我……我已经有别的对象了……” 钟道成眼睛瞪得好大,楚生也吃了一惊。 “是谁?妳怎么会爱上别人呢?”钟道成不敢置信,这个丫头不是从小就非楚生不嫁吗?怎么会爱上别人? 他怎么放心把嘉慧交给别人!还有他的财产……他当初就是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嘉慧跟楚生啊。 “爸,我……”嘉慧不知道要怎么跟父亲交代。她叹了口气。“我喜欢宇琛,我要嫁给他。” 其实她一直喜欢他,只是两人因为一些误会,她才会赌气地要嫁给楚生,现在两人的误会说清楚了,也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她当然不能拿自己跟宇琛的幸福开玩笑。 “甘宇琛?”这下轮到楚生皱眉。“他不是……对明明很有好感?”他想起明明打死都不让他看的小卡片,会这么做不是因为明明想要掩饰吗? “才不是!”想到这,嘉慧突然觉得很内疚。要不是宇琛版诉她,她真的不知道明明这么替她设想。“你是说那张卡片是吧?那天明明不让你看的卡片是宇琛写给我的。” 楚生愣住,他怎么这么傻……他早该看出来的啊。 “明明是为了保护我,又怕伤你的心,才会这样帮我掩饰……”嘉慧愈说愈内疚。坦白说,她好后悔那天把她丢在陌生的异地不管,甘宇琛也训了她,说她实在太任性了。 “她说不定是想收买妳啊,傻丫头!”钟道成仍然不相信明明会这么善良。 “爸爸!”嘉慧有点生气,这才明白父亲对明明的偏见有多深。 楚生起身,一脸焦急地要出门。 “楚生,你要去哪?”钟道成问。 “去找明明!”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决定了,即使她曾经是伟杰的女朋友,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要一辈子照顾她、疼她,现在这样最好!他既没伤嘉慧的心,也就谈不上责任。 嘉慧也站了起来,追到门口。“那……那我们的事……”好啦!此时嘉慧发现自己真的是有了异性没人性,她想要他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向她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妳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 嘉慧也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喂!你还去找那个女人干什么?!”钟道成站起来要阻止他,哪知嘉慧一个箭步拦住了父亲,然后对楚生说:“你去吧,我改天再去找明明,跟她道谢。”说真的,她真的很感谢明明,要不是她这么一闹,她的爱情说不定不会有这样的好结局。 于是,碰的一声,门关上了,楚生快速地下了楼开车,往明明的住处而去。 然而,按了许久的门铃,却始终不见明明出来开门。他转了转门把,门竟然没有锁! 他开门,里面的凌乱已经被收拾过了。她出去了吗?只见茶几上一个白色的信封,有着他熟悉的字迹。 他心里响起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她走了,他来得太迟太迟了。 嘉慧: 版诉妳一个秘密吧,其实我从来就不是妳哥哥的女朋友,对于他的死,我真的很难过,难过到最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伤心;但定我们之间,其实始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跟他,注定只能是朋友。 不过,我一直是把妳当成妹妹看待的,不是因为妳是伟杰的妹妹,而是因为妳就是妳,那个善良体贴的小女人;在我这辈子当中,妳定我唯一一个可以谈心的好朋友。 希望我的离去能让一切回归平静,我祝福妳跟楚生,白头到老。 明明 嘉慧坐在客厅里不停地哭着,宇琛则在一旁安慰她。 她手里还握着明明的信,现在所有的后悔都来不及了,明明走了! “都是我不好!”嘉慧哭倒在宇琛怀里。“是我在金边说的那些话让她太伤心了……”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一时气头上,现在闹成这样,她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楚生一句话都没说。明明的离去让他痛心,她是下定决心要让自己死了心,也让他死了心。 他能怎么办?她既有意躲他,就不会让他找到。只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死心。 “嘉慧,妳有没有展阿姨的电话或住址?”他思索着明明可能的去处。她在台湾无亲无故,唯一称得上亲密的只有她姑姑。即使明明人不在那,但他想,她应该会知道她的下落。 嘉慧拭了拭眼泪,努力地搜寻着记忆。“好像有……我去找找!” 于是,带着嘉慧所给的住址,他站在公寓门口,拼了命似地按着门铃。 “来了来了!”展阿姨倒是没什么变,“殷先生?”她的脸微微一惊,不过立刻就回复了神色。“你……”她站在门口,半掩着门,让他无法看清公寓内的情景。 “明明呢?”他眼中带着几许急切和渴求。 展阿姨向他耸耸肩。“我怎么知道她在哪?” 只是,公寓内传来匆忙走避的声音,接着又碰的一声关上门。 鲍寓里有别的人! “让我进去,我知道她在这里。”殷楚生冷声说着。 “喂!这里是我家耶……”展阿姨才不会被他铁青的脸吓到。 “妳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他坚定地,他一定要把她挖出来痛扁一顿! 展阿姨无语问苍天。看来不让他进去找他是不会死心了,于是开了门,让他进去。楚生一进门,立刻一问一间地找寻着她的踪影,但,没有! 最后一间了。门一开,只见一个小baby坐在地板上独自拿着玩具玩着,大概快两岁了,已经会走了;小孩看见他,小眼睁得大大的,站起身,大步走着跳着到母亲面前…… “屋子里就只有我跟我儿子啦!你刚才听到的是我儿子丢东西的声音。”展阿姨没好气地,这个殷楚生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殷楚生颓然一叹!她真的不在这里!她就这样走了?他心里面的失落犹如被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慢慢扩大……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然后失落地关上门,准备离开。 “不然这样好了,”展阿姨抱着儿子,送楚生到门口,“我一有她的消息呢,就立刻通知你。”见他这样,她也有几分不忍。 他点点头。或许吧,说不定明明想通了就会来找她姑姑。他现在只能这么期望着。 他落寞地走了。 展阿姨关上门。“还不出来!”她叹了口气。不是听说这个殷楚生很聪明的吗?怎么找遍了整间公寓,就是没想到她客厅的那个长沙发后面呢? 明明蹲在沙发后面,缓缓地爬了出来,坐在地板上。 “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展阿姨说着,一副气噗噗的样子!“你们年轻人爱怎么玩我不管,可是别把我也给扯进去。妳也不是不知道我老公爱吃醋,他要是真的留在这里不走,我伯我老公会以为他是我的奸夫!” 明明笑了笑。“奸夫?”想起楚生还曾跟她相拥而眠咧,但两人还不是没怎样。“他才不是那种人呢。”她靠在沙发上,懒懒地说。 “妳还笑!”这个侄女真是一点都不替她想。“下次他再找来,看我还帮不帮妳!” “妳放心吧,”明明的声音似乎有点无力。“他再也找不到我了……” “妳真的要去美国?”展阿姨放下儿子,与她一起坐在地板上。 “不然呢?我外公现在又老又病,没人照顾也不是办法。”明明闭上眼。她是不是应该坏心一点?毕竟当年是他把她赶出家门的,从此她就过着从一个亲戚处流浪到另一个亲戚处的日子。 “不过,我看楚生对妳是认真的……”老实说,刚才她也被他的坚决给吓到,那种非要不可的语气,她怀疑他真的会因为明明的避走而放弃。 “他是该认真,不过对象应该不是我。”她说着,坦白说,她的心最近太乱了,或许暂时避开一下也好。 突然,明明的视线掉在地板上。打火机?她爬着去捡起地上那个咖啡色的、造型十分流线的打火机。 “怎么会有这个?”展阿姨想着,她老公不抽烟的。“准是刚才妳老板掉落的。” 她将打火机放在手心。没错,是他的,那个老以为抽烟就会饱的家伙的。 她仔细打量着打火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打火机上有个y字,那是因为他姓殷。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入了神…… 她就要跟他分开了啊。 第七章 殷楚生看着报表,眉头锁得更深了。 “楚生,我们这样不是办法。”甘宇琛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地说。 “我知道。”他也很无奈。“不过我们还是得去做,要不然会更严重。” 现在这个社会,是大财团垄断的资本主义社会;靠着雄厚的资本,大财团几乎无往不利,这是时势所趋,没有人可以否定这一点。 最近这两年,一些大财团也陆续加入分食玩具市场这块大饼,而且提出更多的优惠来吸引制造商;因为他们的市场机能完整,通路又广,靠着大量制造的低成本,压缩了中小型企业的商机。 义海算是中小企业中最顶尖的一间了,只是最近大财团的动作频频,而且摆明了是冲着他们而来--抢他们的客户,放出不利消息给制造商,非常地不择手段。 义海现在就只剩一些固定且长期的稳定客户群了,虽然还没出现大问题,但若不赶紧杀出条血路的话,往后义海的生存空间就更小了。 “那个制造商现在还在考虑,我想他们应该还没决定到底要选择我们还是杨氏。”宇琛虽觉得事情还不至于到不可为的地步,但他还是跟楚生一样担心。 现在,决定性的这一战来了。中国大陆最大的制造商现在点名了要在义海与大财团杨氏企业两者当中择一。杨氏虽然资金雄厚,但在玩具行销上却还是新手,之前代理的玩具还出过一点小问题;义海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资金,但声誉上却比杨氏好得多。 “杨氏?”又是杨氏!虽然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杨氏竟会那么不择手段。杨兆明,你够狠…… “没关系,你们放胆去谈吧,资金方面没有问题,我会想办法。” “你怎么想办法?”宇琛看着楚生。这个男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好强和固执。“你不会又要拿自己的钱来垫吧?” “钱再赚就有。可是我绝对不会让杨氏称心如意。”他坚定地看着宇琛,眼神中带有那么点不甘心。 宇琛摇摇头。其实这间半大不小的公司真的是困住了他;楚生是玩股票的高手,他可以用股票替义海弄到更多的资金。 可是……这样不行啊,早晚洞会愈来愈大,怎么补得了!所谓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根本不会有人想做。 “我真是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宇琛说。老实说,要是他,他才不会那样苦苦地守着一间公司。 “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他其实并不傻,只是,还没到最后一刻,他不想放弃。“这间公司有伟杰一半的心血。”他想起伟杰。其实,必要的时候,他会放手,然后把资金还给钟叔或嘉慧。 宇琛看着他。这一年来,多跟他相处一点,就更发现楚生真的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要不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也不会死守在这里不放。 他常想,要是楚生也是个大资本家,有雄厚的资本做后盾,应该早就是人中之龙了吧?不过,他也的确是啊。 虽然楚生很不愿意承认,不过他是真的很像他父亲…… 敲门声响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出现在门边。“喂,中午喽!”嘉慧巧笑倩兮地站在门口。 “怎么?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宇琛问。 “我怎么可能当你们的电灯泡。”他略略收起严肃的神情,脸上稍微有了笑意。 嘉慧跟宇琛的感情持续加温中,两人也有打算要结婚,只是一来钟道成知道宇琛的事情之后,对于伟杰的死仍然很介意,甚至以回美国来做为对嘉慧和宇琛的抗议;二来,嘉慧仍对明明和楚生感到内疚,所以除非楚生把明明找回来,不然的话,她跟宇琛也不敢结婚。 “怎么会呢?”嘉慧还是笑着。 “把我们说得好像有异性没人性,原来我们在你眼中那么不值。”宇琛拉过嘉慧的手。 嘉慧和宇琛是很登对的恋人,更重要的,在他们的脸上,他看到一种只属于彼此的光采。 他不搭腔,看着这两人--这是明明当年叫嘉慧逃婚,一手撮合的好姻缘。幸好他跟嘉慧当年没结成婚,不然的话,嘉慧就不会那么幸福了。 已经一年了,她就这样从他生命中消失了一年,没有任何音讯…… “走不走啊?你不吃饭的吗?”老实说,她发现,自从明明离开后,楚生的改变其实不大,但是若细心一点去感觉,就会发现他变得沉默多了。 楚生摇摇头。“我还不饿,妳帮我买点东西喝吧。” “喂,光喝饮料就会饱啊?”宇琛也有点看不下去,而且这个男人这一年来还染上喝垃圾饮料的坏习惯。石榴绿?天哪!他以为这种东西只有学生才爱喝。 “帮你带个便当啦!好不好?”嘉慧想了个折衷的方法。 楚生笑了笑,点点头。 小情侣一前一后,手拉着手甜蜜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突然变得好安静,楚生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一袭身影无来由的又浮上他心头。 一开始以为自己会忘了她的,毕竟两人没有所谓的开始,当然也就不会有所谓的结束。母亲和伟杰死去的伤痛他都能从记忆中渐渐淡去,还有什么伤痛能难得倒他? 只是,他失算了,原来生离有时候比死别更令人难受。他想着她,每当他独处时就会想起她,想起她总是搞不清楚状况,想起她总是一副看似精明却又傻乎乎的模样,想起她拎着饮料的小动作,想起她工作时老爱恍神的坏习惯…… 他站起身。办公室的人全走光了,他缓缓步出办公室外面。 她的位子,至今仍空着,即使这一年来陆续有新人进来,但他就是不习惯别人坐在她的位子上;之前有人想换,还让他想尽了办法保留这个位子。 他下意识地掏出皮夹,一张信纸被折得四四方方地,他打开信纸,看着信纸上属于她的字迹。 如果死的是我,他会不会像失去伟杰那样难过? 如果死的是我,是不是我就可以在他心中占有那么一点点位置?每当我的忌日来临,他会想起,有一个朋友曾经在今天过世了。 如果死的是我,是不是所有人的故事还是继续着?没有了我,究竟有谁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经意地想起我? 如果死的是我……可我终究没有消失,我仍然活着,以一种被牢牢禁锢的姿态。 我多情愿那一枪射中的是我。 这张字条想必就是明明那次闹出乌龙自杀时没写完的东西吧。这是嘉慧在明明的房间里找到的。明明走之前,半点讯息都没留给他,嘉慧知道他很在乎明明,于是把这张纸条送给他保管。 他看着信,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写下这些话的,只是每个字句,都像写进他心里去似的,深深地刻印着。这才知道,原来她很早很早之前就对他有好感了:原来她跟伟杰其实只是好朋友,是他们这些人老把她当成伟杰的未亡人:原来其实不是她想走,是他放走了她,原来…… 原来……她走了之后,他的故事,竟然也写不下去了。 美国l.a. 凉凉的秋夜,雨不知怎地竟愈下愈大。湿冷的天气,没有人会想出门。 偌大的别墅门外,小小而不起眼的身躯撑着伞,站在门口。 一个年约六十岁,像是管家的男人撑着伞出来了。 “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晚?”海伯是香港人,说话还带点广东腔,他慈祥地笑着,然后开了大门。 “今天我下班得比较晚。”明明微微一笑。海伯人很好的,虽然有时候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他也老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海伯六十五岁了,耳朵不大好。 “喔。”海伯替她提过了手上的保温盒。“别淋湿啦,老爷会心疼的。” “他会心疼我?”明明咕哝一声,然后又看看海伯,海伯像没听到似地,继续往别墅内走去。 一进别墅内,一股暖意立刻向她袭来,海伯连忙递上毛巾给明明,要她擦擦。 她接过毛巾,一阵咳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然后,是一阵怒吼: “阿海!阿海!你又死哪去了?!”一个苍老却仍有力的声音传来。 明明叹了口气,拍拍海伯,比了比楼上。海伯一看,连忙赶上了楼。 这样下去不行。明明想,万一哪天这两个老的怎么了,怕是死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折腾了好一会,海伯终于抱着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下楼。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却睁得像铜铃般那么大。下楼之后,他坐在轮椅上,瞪着来者。 明明打开保温盒,一股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海伯盛了一碗,准备要喂老人。 老人瞪着她,又看了食物一眼,倔强而倨傲地,“我不吃!” “你又怎么了?”她可不像海伯这么好脾气,成天让他呼来喝去。 “我不想喝鸡汤!”老人的表情很坚决,像是要决定什么大事似的。 “你昨天不是说要喝鸡汤吗?”明明手扠着腰,对着他,她觉得自己真像泼妇。 “那是昨天!我今天想吃粥!”老者仍然坚持。 明明往上翻了翻眼,只好往厨房走去。她打开冰箱,食物都快没了,看来明天又得去大肆采买一番。她勉强地煮了点广东粥--这还是前阵子海伯教她的,食材不多,所以粥里面的料也就勉勉强强了。 老人仍是倨傲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这里忙那里忙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愧疚,仍是冷冷的,像是一头发号施令的狮子。 只是,衰老和疾病仍不断地侵蚀着他的威严,他虽然冷,却反而更显出他的寂寞和孤单。多么讽刺!他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到最后却只剩一个外孙女在身边。 其他的呢?除了明明的母亲早逝外,外公身边的儿女们在得知父亲中了风、再也没办法复原后,便各自分了财产,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人了。 当然,还是有一、二个儿女会回来探探父亲的口风,看父亲是不是还有其它的财产?还有没有其它的好处?一年前,他就是被儿子骗走大笔钱财后,再度中风。这次,竟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是海伯想起他还有这么个外孙女,原本也没料到她会愿意回来的,没想到她二话不说,拎着一个皮箱就来了,只是…… “妳不准住我这!”老人神经质的说,“妳以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么吗?妳还不是想要我的钱!” 这是他和久别重逢的外孙女见面时的第一句话。 明明的母亲当年不顾外公的反对,私奔嫁了父亲;父母过世后,明明也曾暂居外公龙成耀家中,只是,舅舅阿姨们都排挤她,竟在龙成耀面前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让龙成耀将她赶走,从此开始她从这一个家流浪到另一个家的生活。 明明一回来,龙成耀没有任何问候,更遑论感激了,他只想守着自己那仅剩的钱财。 所以,明明每天都只有在晚饭时间才会过来,看看两个老人家需要什么,然后再回市中心的小套房。她白天在咖啡厅打工,生活勉强过得去。 明明煮了一锅粥,海伯尝了尝味道。“有进步!” 明明笑了,真不知道海伯是不是在安慰她,她的厨艺一向不怎么样的。 终于,她盛了碗粥,放到外公面前。 龙成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倨傲的神情不见了,但是立刻又被一种赌气似的表情取代。“我不吃!” “你又怎么了?”天天都有新款!敝不得之前那些看护全被他给气走,他的脾气真是差劲到极点。 “里面……里面有皮蛋!”他赌气地像个孩子似。 明明再度叹了口气,接过他的碗,一块一块把皮蛋挑出来。“你下次要早点告诉我你不吃皮蛋。” 老人还是绷着脸,只是,折腾了这么许久,总算也吃了点东西了。 吃过晚饭,海伯会替外公洗澡、伺候他休息,等到龙成耀要睡觉了,明明才会准备离去。 “小姐……”海伯下楼来,见明明要走,唤住了她。 明明转过身来,对海伯一笑,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罐中药,递给海伯。“这个是吃咳嗽的。”最近常听海伯咳得厉害,今天她经过唐人街的中药店,特地买给他的。 “小姐……雨落得这么大,等会再走吧。”海伯留她。他从五十年前就跟着龙成耀一起出来闯天下了,如今他孑然一身,临老还是尽心伺候老大。 他很喜欢这个小小姐,她很像她的母亲,心地好,能受得了龙成耀脾气的,老实说没几个。 记得一开始老爷根本不领明明的情,跌倒了,还不要明明扶,把明明气疯了,明明发了狠,硬是把他扶了起来。 “怎么样?!我就是要你领我的情,我要你内疚,然后把财产都给我!” 这是他唯一一次看见明明小姐生气,也不知是硬碰硬吓着了龙成耀还是怎样,自从那次之后,老爷虽然还是对她爱理不理的样子,却也拿她没辙。 明明听了海伯的话,看了看窗外,然后摇摇头。“不了,我赶着末班公车回去啊。” “啊?”海伯又听不清楚了。 “我要回去了!”明明长话短说。明天她轮早班,不能太晚回去。 “喔!”海伯听懂了,然后拿了件雨衣外套,要她披上。 她接过,然后出了别墅,走到马路上,独自等车。 马路上的车不多。美国就是这样,晚上九点过后,感觉总是十分安静,除了市中心几个点比较热闹之外,临近郊区根本没什么人车。 这时有一辆车竟然在她面前缓缓停了下来,然后“碰”一声,车子显然抛锚了。 “狗屎!”车里面的人咒骂了一声,然后只好下车来检查车子。 下车的是一个东方男子,宽宽的肩,身材满魁梧,他用手遮着头,打开车盖。 太黑了,男子需要一点光线,他看看四周,有个东方女子正站在站牌下等车。他走上前,用标准的英文问道:“请问……” 明明看着他,他不会要跟她讲英文吧?老实说,她的英文还只是半桶水。 “你会说中文吗?”她先发制人。 东方男子看着她,连忙点头。“这么巧!我也是中国人。”她的中文没有口音,应该也是台湾来的吧? 她把伞递给了半湿透了的他。“我看你比我更需要这把伞。”她身上可还有件短雨衣呢。 东方男子笑了。明明发现眼前的男人有张很大的脸,大大的眼、宽阔的唇,连头也比别人大。 “唉!每次下雨我就想起我的绰号,大家都叫我大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男子自嘲着。“其实才怪!我现在还不是一样愁得不得了。” 明明听着他自嘲的话,不禁莞尔一笑。这男子挺幽默的呢。 “你车子坏啦?”她问,看样子,有点麻烦呢。 “我现在只想看看它究竟坏到什么程度,可惜没有手电筒……”东方男子说着。 “手电筒?打火机行不行啊?不过你要小心点喔。”不然车子爆炸她也会遭池鱼之殃的。 “真的吗?妳有打火机?”他还以为女人身上很难找得到打火机呢。 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咖啡色的、十分漂亮的流线型打火机,背面还刻着“y”的英文字母。 她递给他,男子握在手上,觉得有点惊讶,脸色闪过一些什么。 明明没注意,只当他可能感激她吧。 男子用打火机看了看车子,果然局势大不可为,不过他还是笑着。“唉!我还是坐计程车回饭店吧。”然后,将打火机还给她。 明明接过,擦了擦打火机上的水渍,又放回口袋里。然后,她想起了打火机的主人,总是叨念着她,总是凶她,总是一副看见她就皱眉的模样…… 他现在好吗?跟嘉慧幸福吗?她有些失神地想着。 “妳这支打火机很漂亮,买的?”东方男子像没话找话聊似的。 她摇摇头。“是朋友的。” “男朋友的?”东方男子小心翼翼,怕被她识破他正在套她话。 她一愣,她跟他……不算男女朋友吧。“嗯……只是普通朋友。” 男子看着她。依据他的经验,通常会考虑这么久才回答是普通朋友,一定就不是。 “对了,我拿了妳的伞,要怎么还给妳啊?”虽然她有雨衣,但他还是觉得要把伞还给她,不过其实这不是重点啦! “不用了,只是一把伞……”这男人会不会太客气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有借有还的。”男子笑了笑。“这样吧,妳把住址给我,我把伞托人还给妳。” 她有点拗他不过。他在车上拿出纸笔,让明明写上地址。 鲍车来了,明明一笑。“我要走了!”在这里竟然会遇上中国人,可见世界并不太大嘛。“再见。”可能就见这么一次了。 男子站在原地,向她挥挥手。 “展小姐,我觉得我们会再见面的。”男子在她上车后,这样对她说。 笆宇琛坐在楚生的办公室内,脸色很差。 嘉慧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兰姐带了几个员工进来。 “殷先生,我们愿意跟你们同进退!”他们手上都握着辞职信,脸上都有一种决心和义气。 义海被收购了。不是抵不过大财团,而是有人卷了义海的资金逃了,造成周转不灵,杨氏趁这个时候联合几间制造商一举把他们给吞了。 所有的员工都很气愤,一些做了许多年,比如像兰姐这样的员工,更是激动地要辞职。 几个人把辞职信交给殷楚生,如果殷楚生真的要离开,他们愿意跟他同进退。 殷楚生接过他们的辞职信,反应却没有他们预期的一般激烈。他只是锁着眉,望着窗外。 “楚生,我也跟你一块。”甘宇琛也表态。 殷楚生捏熄了手上的烟,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辞职信;忽然,他轻笑了出来,接着把手上的几封辞职信给撕了。 “你们别那么傻。杨氏不是白痴,你们都是人才,他们没必要把你们给辞退。” “楚生……”宇琛看着他。 “杨氏的目标不是你们,他只想我走。”然后,他歉然地、表情凝重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老板。” “殷先生,你别这么说……”兰姐听了好难过。殷楚生虽然严格了点,但却是个好老板,对于她们这些结了婚的员工,总是相当地体贴;他虽然固执,可是却知人善任,对员工的意见也十分尊重。 “你们各自都有儿有女,现在杨氏都还没说要辞掉你们,你们就离职,这不是很傻?”他眉一挑。其实,公司倒了,就钱财方面来说,他没损失。 杨兆明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多花了两倍的冤枉钱来收购义海吧? 敲门声响起,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推着轮椅上一个六十岁的老者进了办公室。 魁梧男子向楚生点点头,楚生脸上没有表情。 “呃……”魁梧男子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我姓杜,是杨氏企业的执行经理,这位就是杨兆明杨先生。”哎呀!真尴尬,大家大概都恨不得他们死吧?杜善文想。 “既然你们都在这里……”杨兆明的声音显得有些苍老。“我也就不客气了。杨氏收购义海后,不会插手你们内部的人事……” 殷楚生像是早料到了般。他拿出一点上司的威严,命令他们:“听到没有?还不赶快出去做事。” 等员工们都出去了,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人。 殷楚生始终没正眼看过杨兆明,拎起西装外套准备离开。 “我收购义海并没有说不让你做下去。”杨兆明看着他,痛心地说。 “有分别吗?”殷楚生回问,“我不会在杨氏企业底下工作!”他脸上写满了绝决。 “如果我希望你留下来呢?”杨兆明问。 楚生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这句话说得太迟了,迟了二十年。”这句话应该在他流落街头的时候告诉他,那么,他大概会把他当神那般崇拜着、感恩着。 “难道我一点要求你的权利都没有?”杨兆明又气又痛心。“我……我是你爸爸……” 殷楚生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理他脸上的苍白,他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杨先生,你认错了人,我是个孤儿。” 说完,殷楚生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生……”杜善文想叫住他。唉!他这个表哥真不是普通的顽固。 杨兆明愣在那。楚生的固执像他,倔强也像他……只是不知道,这么相像的个性,会不会有言归于好的一天? 连锁咖啡厅里,杜善文安安静静地等着。 俊朗的男子难得一身轻便,不再是笔挺的西装,而是一身随意的打扮--白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衬出他的心情似是十分轻松。 其实,殷楚生有张好看的脸,浓眉大眼,挺直的鼻,要不是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了点,他想,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他坐了下来,没什么好气地,但脸上表情却是十分写意。“找我什么事?”没了义海,殷楚生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不少。坦白说,他也不是第一次跌倒了,以前在美国用辛苦存下来的钱去投资时,他的处境比现在更惨。只是,他到底还是爬起来了。 最近的他觉得好累好累,也更想她了。他决定再去找展阿姨,无论如何都要问到一个结果来。决定之后,心情就轻松不少。 杜善文笑了笑。“没事不能找你吗?”究竟,楚生跟他那天在l.a.遇到的女孩是什么关系啊?她怎么会有楚生的打火机?可惜他跟钟家那个小姐不熟,不然真该好好捉她来问一问。怎么两人本来要结婚又不结了? 他不置可否。“我先声明,如果你是想当杨兆明的说客,我会马上走人。”他丑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尴尬。 “我们除了这个,就不能聊点别的吗?”杜善文问。 殷楚生瞇起眼。这小子今天怪怪的喔。“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杜善文自然地端起咖啡,啜了一小口。 “我要把高建成挖出来。”殷楚生毫不犹豫地说。 “你还计较着啊?他也是……也是受人之托。”杜善文说。唉!说到这个,连杨兆明都被高建成唬弄了,本以为他只是卖点情报给杨氏,哪知道他竟偷了公司一大笔钱,然后逃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可以在偷了我的东西之后还可以安安乐乐过日子。”他决断地,“更何况,那笔钱还有一半是钟家的。”不管姓高的逃到哪去,他也要找到他。 “唉!算我怕了你了。”这就是殷楚生,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对他好的人有福了,得罪他的人,惨喽! 殷楚生燃起根烟,杜善文仔细地观察。 “你什么时候换了打火机?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个呢?”他想,那个在l.a.的女孩可能不会知道,她握的那个打火机,可是古董了呢。 “掉了。”他不经意地说,但脸上却闪过一丝落寞。 好奇怪,就在他去展阿姨家找明明的那天,他的打火机就不见了,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会掉在哪里。 它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如同他的心,莫名其妙的,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 “我上个星期去美国的时候。”杜善文慢条斯理的,“见过一个东方女孩子,拿着跟你一模一样的打火机……” 他睨着他。“怎么可能?我这一年又没去过美国。” 杜善文假装努力地想,“我还跟她借了把伞,她好像叫ming吧……” 殷楚生一听,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杜善文却仍是一副“失忆”了的模样。“听她的口音,好像也是台湾去的……会不会是她捡到了你的打火机?我看她好像很珍惜你的打火机呢。”欣赏着殷楚生变了色的表情,他觉得好快乐喔! ming?明明?可能吗?就在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时候,原来她竟然在美国! 可能吗?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东西,竟然握在她手上。 “我好像还有她的住址耶。”哇!那个女孩果然骗他!瞧楚生紧张得连烟都掉了,怎么可能还是什么“普通朋友”。 下一秒钟-- “喂!不要啦!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很难看的……”杜善文大叫,但殷楚生才不管那么多,扯着他的西装外套,一副打算跟他没完没了的架势。 “你给我她的住址我就不为难你!”他急切地。他要见她!他一定要见到她!他要告诉她,这一年来,他好想她…… 呜呜呜……他就知道那个姓展的女孩一定不简单。他竟然被楚生威胁了!展小姐,妳要好好保重啊,杜善文在心里祈祷着。 第八章 时序进入冬季。明明下了公车,下意识地拉起衣领。 好冷!记得去年刚来时就遇上了北国的冬天,她狠狠病了快一个月,医生说应该只是水土不服,幸好那时海伯常弄些“煲汤”给她喝,体力才慢慢恢复过来。 希望今年冬天她不要再病了。想到这,她突然好怀念台湾的南国天气,就算冬天也冷不到哪去。其实洛杉矶的冬天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椎心刺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里似乎特别冷。 冷空气像凝结了般,重重地压住她。明明深吸了口气,身体明显地感到一股冻意,然后,她迈开步伐,往下条街走去。 快十点了,街上已经很冷清;她想起前两天听说这里有人被抢,心里有点毛毛的,再拉高了衣领,然后把头发收进衣帽里,企图掩饰女人的特征。 这里不是高级住宅区,只是普通住宅区。当初会选这里,是因为这里的华人多,她比较不觉得害怕;但因为临近贫民区,治安多少受到影响。 来到美国,她变得不多话,因为她的英文还是很破。在咖啡厅工作要说的话就那么几句,回到住处,前后邻居又都是华人,英文在她的生活中并没有变得很重要,她索性统统以世界性的语言--微笑--来代替说话;所以,咖啡厅里的同事总是以为她是个“文静而内向,并且喜欢微笑的东方女子”。 这种评语要是传回义海,一定不会有人相信这形容的是她展明明。 她走了几步,发现身后似乎有声响,她回头一看,见到几个黑人小伙子正在后面抽烟……还是大麻? 那几个黑人看了她一眼,然后交头接耳。明明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转头,立刻加快了脚步;才转过一条街,立刻就听到那几个黑人的咒骂声与争执声,他们好像……准备要行动了? 吵杂和呼喝的声音夹杂。他们在做什么呢?明明没有勇气回头看,只是低着头快步走。 可是,不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明明吓得加快步伐,赫然发现下一条街的街灯居然坏了,能见度十分的差。 明明心中直念佛经,然后从快步走变成用胞的,后面的脚步声也追了上来;明明一慌,身影闪入一个小巷中,然后“当”的一声,她踢到了一只酒瓶,明明捡了起来,准备万一有什么状况就…… 丙然,脚步声真的跟了上来,在小巷口徘徊,她蹲子,隐身在木板后,让跟着她的人看不到她。 只是,脚步声竟然也转向她这边来了!明明心脏跳得好快,手上握紧了酒瓶,准备黑鬼一来就攻击…… 当脚步声再差一步就要找到她时,明明决定冲出去,她握紧酒瓶,然后狠狠地向那人砸去,砸了酒瓶后,再用力将那人推倒…… 来人惨叫一声,她本想逃走,却没料到自己的手竟被他捉住,明明瞪大了眼,惨了惨了!他没昏! “你你你……你再不放开我就叫救命喽!”她吓得忘了说英文,“救命啊……” “救什么命?!现在是我被妳打耶!”来者竟以中文回应她,而且那声音…… 明明一愣,她不是在作梦吧? 黑暗中看不清楚,她模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微弱的光线照出了一个身影。 那人已经站起来了,刚才她差点推倒他,只是他的手抓着她抓得好牢…… 她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嘴巴张成大大的o型,两眼直瞪着他。他不是应该在台湾?不是应该已经跟嘉慧结婚?不是应该…… 总之,他就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才对。 “你……你……”太意外了!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虽然她曾经连在梦中都梦过他来看她,可是…… 殷楚生看着她,他的头被砸得好痛!他正考虑要不要去医院。 “妳在搞什么?!”被她这样莫名其妙地用酒瓶砸,口气当然好不到哪去! 天啊!这不会就是她的欢迎式吧?以一个酒瓶来迎接他吗? 被他这么一喝,她才醒觉过来。“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黑鬼……”她没想过会是他啊,才会这么不留情的砸下去。 殷楚生顿时觉得哭笑不得。“妳觉得我像吗?” 她看了看四周。“这里这么暗,我想不管你是白人黑人黄种人,我想我都分不出来的吧。”她、她又没有神通! 殷楚生长吁一声。算了,算了,就当是想见她的代价吧。 “你流血了耶!”她惊叫了起来,然后掏出纸巾,按住他的头,脸色有点紧张。“我送你去医院!” 红色的血说明了这是真的,不是梦境,明明觉得有些晕眩。天啊!他真的来了…… “不必了。”殷楚生忽然软下了语气。“我没事。”她无意的靠近,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头上的伤似乎不那么痛了。 于是,在他的坚持下,她只好带他回她的住所,帮他擦药。 然而,她发现他不止被她用酒瓶砸中,脸颊上还有一块瘀青。 “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她发誓,刚才再怎么凶狠,也绝不会弄出这种扭打过后的伤痕。 “我刚才被抢了。”今天真不是普通的倒楣,就在遇见她的前一刻,竟被那几个黑鬼抢了。可他就是觉得那抹身影好像她,虽然只看到背影,他还是决定追上来。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对待他…… 不过,他终于还是找到她了。 “你……”明明觉得心里既不忍又不舍,她叹了口气。“你到底跑到这里来干嘛啊?”她实在想不出能让他这样飘洋过海的理由,一种没来由的紧张使她擦药的力道重了一点。 只是,像故意逃开这个问题似,他忽然皱起眉。“喂!妳不是这么恨我吧?”他煞有其事地问。“妳下手可不可以轻点啊?”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力道,于是轻轻地点了点伤口,只是仍是那副满下在乎的样子。“哼!谁教你搞神秘,没砸死你算你走运!”没注意到他岔开了话题,她仍旧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对,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他讥讽地,其实不是在讽刺她,而是在讽刺他自己。 哟!是怎样?现在全是她的错是不是?算了,这么久没见面,她不想跟他吵。她用绷带固定好伤口之后,丢下纱布,然后没啥好气地问: “你现在住哪?我陪你回饭店吧。”她怕打扰到他,更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泄露心情。遇上他实在太突然了,她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他不置可否,只是脸上淡淡地,没什么表情。“我没住饭店。”他一下飞机就跑来这附近找她了,根本没打算住在饭店里。 “啊?”她有点惊讶。“那你要在哪过夜?”搞什么!他来这里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 他点点头,似乎不怎么紧张。“这是个好问题……” 明明长叹一声,无奈地起身,翻箱倒柜地挖出另一条棉被来。 “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屈就』一晚吧。”她现在的心情好乱。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还要跟她共处一室,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 “我介意。”他很认真地说。 明明转过身瞪着他,“不然你是想怎样?”莫名其妙!他的机车性格一点都没改。“要出去冷死随便你!” “我现在身无分文,什么都没有,妳就只让我住一晚?”这女人到底有没有心啊?“他乡遇故知,我还以为妳会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呢。” 哇咧……没见过这样开口要人帮忙的!男人都这么死要面子吗? 她无言以对,不过他的自以为是倒是令她找回了从前的熟悉感。 “随便你!”她把棉被丢给他,他接住,脸上却似笑非笑,她愣住,突然觉得他这次来的目的似乎不单纯。 门铃响了,她丢下他,停止了胡思乱想,径自去开门。来的是隔壁的太太,明明刚才跟她借了两颗蛋,她却拿了四颗来--两颗生的、两颗熟的,本来是为了要给殷楚生去瘀血用的,这下多了两颗。 “妳跟妳男朋友慢慢吃吧,有什么需要再来找我。”隔壁的太太向她的套房瞧了一眼。她也是华人,对明明一直特别照顾。 “他不是……”明明急着要解释,她却给她一个了解的微笑,拍拍她的肩,然后就回去了。 明明关上门,心里仍然是乱乱的,不过却红了脸…… 是否她现在的模样,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她特意请了假,陪他到驻美办事处重新申请护照和签证,也去局里报了案。 “算了吧,我看你的皮夹找回来的机会不大。”明明凉凉地说,她真不知道殷楚生在坚持什么,报了案说被抢就算了,还硬要警察把皮夹找回来。 他睨了她一眼,对她的不在乎有点小小的不以为然。“如果可以找回来为什么不要?”不知为何,殷楚生特别在意这件事,刚才连警察也觉得找回来的机会不大,但他偏要人家再找找。 明明瞪他一眼。“偏执狂。”她小小本哝一声。 殷楚生有点欲言又止,但最后显然放弃了说明。“反正……我皮夹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不就是证件跟钱。”明明回答。“你觉得这些东西还找得回来吗?而且你不是也办好挂失了?还要回来干嘛?” 殷楚生仍是有点不知如何开口,不过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对!妳就当我固执、无聊,可以了吧。” “哎唷!”她走在他身边,故意酸他:“干嘛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她逗着他,这个男人真的很爱生气耶。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他敢跟警察大声说他要找回皮夹,却不敢告诉她皮夹里到底放了什么。 “怎么?别委屈啦!了不起待会请你吃饭……”看准了殷楚生有点小气恼,但又不至于生气,她继续作威作福。“喔!对了,你现在好像身无分文呢。”她故作认真,“那就不是请喽!老板,算我借你钱好了。” 真是好样啊!殷楚生想,这个女人可真不是普通的坏心,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笑了出来,看着他不知该生气还该笑的表情,心情突然变得好好。 “妳笑够了没?”虽然牺牲了一点尊严,但看见她的笑,觉得这样的牺牲其实也挺值得的。 她收住笑。“这么禁不起人家开玩笑啊。”小器! “怎么妳在咖啡厅时讲的英文就没这么溜呢?”今天陪她去上班的地方请假,他才发现她的英文还是半桶水晃,有些单字还是他帮她翻译的呢。 哦!他也很坏喔,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嘛?我又不是听不懂!” “是啊,只是反应比别人慢半拍。”他说,有点难以相信她竟然在语言不大通的环境下工作了一年。 她耸耸肩。“反正他们又不是听不懂,我会说也会听啊,还想怎么样?” “如果我是老板,一定炒妳鱿鱼。”说是这么说,但他发现,其实她现在工作的那个老板娘,似乎挺喜欢明明的。 “哈哈!你炒我?”这样算不算天高皇帝远?“有本事你也来这里开店啊!”她继续说笑。 然而,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像是有点感慨似的。“我想我也没那个机会了。” 她收起了玩笑,专注地看着他。怎么了吗? “我跟伟杰的公司没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她却有些难以置信。 “那……”这个消息让她觉得好震惊。“那其他人呢?” “还留在公司……义海没有倒,只是被收购了。”所以,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失业。 “收购?”这么说义海只是被收购,不是解散?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忘了告诉他的一件事。“是不是高建成……” 本来她打算等楚生结完婚再告诉他的,哪知婚礼被搞得乱七八糟,她也就不记得要告诉他这件事了。 “妳怎么知道?”他疑惑地看着她。 她苦笑。这次算不算是她害了他?“我只知道高建成进义海的目的不单纯,我是在无意间发现的……” “哦?”他眉一挑,然后又故作认真地说:“这么说妳算是知情不报喽?妳真这么想我死?” “才不是!”她否认。“只是后来事情就……就发生了,”她指的是逃婚的事。“我也就忘了。”她低下头,有点内疚,要是她早点告诉他就好了。 “不关妳的事,就算我知道了,别人还是会用其它的方法下手。”她的在意让他觉得很窝心,她的自责让他不忍心。 她叹了口气,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她想问,却说不出口。 “那……”她欲言又止,“嗯……那嘉慧呢?”他到这里一天了,她始终不敢问她走了之后,他和嘉慧怎么样,她怕自己失落的情绪会被他发现。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答了句:“她很好。”基本上,现在是他比较可怜啦!嘉慧至少还有宇琛可以靠,他可还是独自一个人。如果她很老实地问,他就会大方地回答。 可惜啊,明明并不是这么直接的人。他微笑,她还在乎他吗? “哦。”没问到她想听的答案,不知道他是想钓她胃口,还是觉得他跟嘉慧两个人的关系已经自然到不需再对她说明? “想知道,怎么不回去看看?”他故作不经意,却试探性地问。要不是她遇上杜善文,那么说不定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她。她真的这么狠心把台湾的一切全部切断? 她没说话,眼神东瞟西瞟,正在逃避这个问题。她吸吸鼻子,努力装作一副不怎么在乎的表情。“是吗?我有空就会回去的。”她压抑着极度不自然的声音。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他以为,他吻过了她,就足以证明他的心意。 但她,显然早就把那个吻给忘了。 “走吧!”不愿再想太多,也怕自己又惹得她想逃,他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他想,这次只要够小心,定不会让她逃了的。 晚上,他陪着她一起到这栋“神秘豪宅”。 殷楚生站在别墅的门口,这么大一栋宅子,竟然只住两个人? “这就是……妳外公的家?”直觉告诉他,明明的外公一定来头不小。这里背山面海,有不少豪富都在此毗邻而居,想必明明的外公当年应该也是不简单的人物。 她点点头。 他站在门口,不经意地瞥见门牌上用中文及英文写成的“龙”,可见得明明的外公应该姓龙…… “妳外公……不会就是龙成耀吧?”从小在美国长大,美国华人的黑帮人物他也听说过的,只是他和钟家都是殷实的小老百姓,跟黑道中人很少打交道。 “咦!你怎么知道?”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待在台湾,而外公也是十几年前才到美国来的,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外公曾经有什么风光的历史,她只知道他很有钱,但舅舅阿姨们都只为了钱而不理他。 不会吧?明明竟然是龙成耀的外孙女?殷楚生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你觉得不自在的话就别进去了。”明明也觉得外公的脾气不怎么好伺候,万一两人吵起来就惨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他告诉自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就算有被人大卸八块的危险,他也要会一会他。 终于,海伯出来开门了。 他向海伯礼貌性地问个好,寒喧了几句;明明看着他过分客气的举动,发现楚生好像有一点……紧张? 海伯带着他们进到屋子里,然后又上楼去;她站着,狐疑地打量着楚生。 “你怕我外公砍了你吗?干嘛这么紧张?”她觉得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不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殷楚生怎么会紧张? “我紧张不是因为怕妳外公砍了我。”这个笨蛋!他可是第一次见女方家长耶!而且还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她外公是鼎鼎大名的黑帮老大。他不怕龙成耀要砍他,他只怕他不喜欢他,那这样他跟明明怎么办? “你是死撑还是嘴硬?”明明满头雾水地问。他也承认他现在很紧张啦,却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都、不、是。”唉,算了,说了她大概也不懂。 她向他做了个鬼脸。她怎么不知道原来他也有紧张的时候?而且还是对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紧张了起来。他怎么从不紧张她呢? 不过也还好,要不是认识他这么久,她想一般人大概也看不出他的紧张吧,顶多只是笑容没那么好看而已,并没有太明显的感觉。 老人下楼来了,仍是海伯抱着下楼,然后让他坐在轮椅上。看见有其他人,龙成耀也没说什么,仍是倨傲地、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怎么?今天想吃什么?”明明问。自从上次之后,她干脆到这里来作饭,省得他又挑嘴不吃。 龙成耀这时才抬头看看外孙女,一看,像看到什么宝贝似地,甚至把头凑近了她的脸瞧,原本倨傲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人回忆往事的神情。 “真像……真像……”他喃喃自语地。 就是这个神采,就是这种表情……想当年,小女儿喜欢上那个姓展的年轻司机时,脸上就是这样的神采、这样的光芒! 他于是看了看在外孙女身边的男人。他有一张俊朗的脸,和一种充满自信的气势。 楚生看到龙成耀正在打量他,轻轻点个头,然后自信地笑笑。 这是哪家的孩子?以他这么多年看人的经历,这男人应该是有钱人家的第二代,只是脸上却又多了一份一般阔少所没有的锐利和干练。 “外公,这是我朋友……殷楚生。”明明小心翼翼地介绍,生怕外公一不顺眼就给楚生难堪。 “龙先生您好。”殷楚生放下心中的大石。还好还好!龙成耀的眼神中没有什么敌意,反而是看到了他们,好像想起了什么。 龙成耀嗯了声,然后收回打量的眼光,思忻摧佛飘得老远…… “今天随便炒几个家常菜吧。”龙成耀对明明说,然后眼光看向楚生,“小子,你会不会下围棋?”他脸上仍是冷冰冰的。 “会一点,可是不很熟。”他微笑地说。 不很熟?明明在心里冷哼,然后投给他一记“你好虚伪喔”的眼光。楚生的围棋段数可高了,听说还得过奖咧!这样还叫“不很熟”? 楚生接收到她眼神中传来的讯息,只回给她“妳给我安分点”的目光。明明转过头,不去理他。 然而,这样的眼神交会,龙成耀和海伯都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两个人,绝对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吧? “那就来吧。”龙成耀不知怎地竟有些落寞。他发现自己更加苍老了,连外孙女都快留不住了…… 从龙家回市区的路上,明明侧着头,满脸疑惑地望着他。 “今天我外公真安静。”她猜想是不是楚生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外公今天没发脾气、没耍性子,而且出奇的安静,脸上满是落寞。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她也太小人了吧?他今天才第一次跟她外公见面,怎么可能跟他说什么。 “是吗?”她还是不相信。不知为何,看到今晚外公那落寞的模样,她真的有点小担心,是不是什么地方惹外公不高兴了呢? “妳这是不是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殷楚生睨了她一眼。他有这么可怕吗? “也对。你怕被我外公砍成八块,丢到太平洋里喂鲨鱼嘛!”她开着玩笑。但老实说,她其实看得出来楚生对外公很尊敬,应该不至于对他说什么。不过她就是不明白向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楚生,怎么会对一个陌生老人这么敬重…… “是,妳外公把我吓惨了。”幸好他们只是下了一盘棋,而且楚生还让了他。 “他有问你什么吗?”其实,她只是想知道外公有没有为难他。 “没有。”他把龙成耀问他跟明明是什么关系的过程自动省略。 记得自己听到这个问题时,先是一愣,接着很老实地说: “我承认我很喜欢她,不过她一直在躲我,所以我们还不算是男女朋友。” 龙成耀听了,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和他下棋,直到结束。 “哦……”明明显然不怎么满意这个答案。不过,外公本来就有那么点喜怒无常,他没发脾气把人赶跑算不错了。 那她……下次还可以带他来吧? “对了,你的事办得怎样了?”其实她带他来,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啦。她知道外公以前在华人圈中势力很大,她想说不定外公可以帮楚生找到高建成。 “有点复杂。”他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斑建成现在受到华人圈中的黑道势力保护着,大概是听到了风声,知道他已经追到美国,所以躲了起来。他找人查过高建成的户头,知道那笔钱他还没有动过,而且因为他也得罪了杨兆明,黑白两道都在找他;而他的要求也很简单,不是把钱还给他,就是跟他回台湾坐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反正他不怕跟他耗。再者,其实高建成的事倒是其次,以杨家的势力,早晚会把高建成逼出来,他只要等着就好。 “你……”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如果需要什么,跟我说一声,我可以请我外公帮你……”她揉揉鼻子,希望自己看起来像随口提到般。然而,他会不会不领情呢?他这个人其实挺好强的,不知道这样他会不会觉得反感?她担心地想。 他心头一热,突然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要带他去见她外公了,原来她想帮他铺路! “我还应付得来。”他淡淡地回答。基本上,他现在只是在等高建成出现,不过她的用心让他很感动。 “你一个人……做事千万别逞强……”跟了他这么久,对他的行事作风也满了解的,他固执起来时很吓人,又死不认输,万一要是跟人硬碰硬就麻烦了。“还有啊……” “妳在关心我吗?”他打断她的话,很直接地问。 “呿!”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心,她忽然胀红了脸。“我、我是看你现在身无分文又流落异乡,提醒你一下嘛!” “那倒是。”他微笑地看着她。“我现在破了产,又没钱又没工作,还靠妳收留呢,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他故意表示疑惑地问着她。 “哼!我只是可怜你,等我哪天找到个有钱人,你看我还会不会理你!”她说着违心之论。 “哦,那真要恭喜妳,未来的少女乃女乃。”他酸酸地道。有钱人是吧?那就等着瞧。对他来说,要有钱并不是难事。 她其实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绝情,她的心肠其实很软,这跟他当初认知的很不一样。应该这么说,一开始,是他被她骗了,所有的反感在和她日积月累的相处中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靠近她的渴望。 这点,是当初始料未及的。记得伟杰曾说觉得他应该会喜欢她,现在想来,伟杰是对的。 莫非伟杰早就预料到了?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她问。他今天怎么怪怪的? 他还来不及回答,一辆厢型车突然在路边停下,然后冲出几个黑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两人对望了一眼,感觉情况不对! 三个黑人突然掏出手枪,对住殷楚生。 “殷先生吗?”黑人用英文问,“麻烦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吧。” 明明嘴巴张得大大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拿枪对住他?反观殷楚生,却还算镇定。 “我可以跟你们走,不过我的朋友可以不跟你们走吧?”虽然他也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不愿明明受到牵累。“你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要影响到其他人。” 黑人们想了会,点头答应。反正他们的目标是他。 “楚生……”明明死命地拉住他的手。“不要跟他们去……”一种恐惧占满了她全身。不,这些人看来来意不善,她好怕他…… “我没事的。”他安慰着她。“去找钟叔。”他挣月兑了她的手,然后,跟着他们离去。 留下又惊又惧的她,望着车子快速地驶离…… 第九章 第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明明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在厅里焦急地走来走去。 钟道成也来了。楚生在美国莫名其妙被人押走,而且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自从上次被楚生跟嘉慧这么一闹,他一气之下回到美国,就没再跟他们联络过。不过他并没有怪过楚生,只气自己女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两人顾不得平时互看不顺眼的宿怨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楚生的安全。 “钟叔……”明明的声音颤抖着,“不如我们报警吧。”三天了,他已经三天没消息了,她好怕…… 钟道成叹了口气。“可是对方根本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绑票……”钟道成也很担心,万一是绑票,若不小心惊动了绑匪,岂不是更糟? “那怎么办?!”明明急切地问,她又急又担心,他就这么突然被押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快被逼疯了。 “不,先别报警。”架走楚生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是美国的黑帮,他哪里惹得起。“妳不要那么急。”钟道成见她老是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没见过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连自己都忍不住靶染了她的紧张。 她现在一点主意也没了。黑帮?楚生为什么会惹上那些人?她跌坐在沙发上。怎么办?楚生这下落入别人手中,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难道……”明明几乎要疯了,“难道就把楚生丢下不管吗?!”她发狂似地喊。 “妳冷静点!”钟道成从来不知道这丫头竟会对楚生这么紧张。“我猜可能跟高建成有关……”想来想去,高建成是最可疑的了。听说他跟美国的黑帮走得很近,还负责联络黑道洗钱的管道,他虽不是黑道中人,却跟他们关系密切。 “高建成?”明明努力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对!来美国那么多天,楚生都会趁她在咖啡店上班的时候去打听高建成的下落,说不定高建成被楚生逼急了,先发制人也说不定…… 叮咚!门铃响了,明明烦躁地起身开门。 “请问……殷楚生先生在吗?”来者是个中年华人。 她摇摇头。“不在。请问你有什么事吗?”现在除了楚生的消息,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来殷楚生真是住这里了。“这是他的东西,麻烦妳交给他。”他也是受人之托。 “喔……”明明狐疑地接过,心里有点好奇,怎么会突然有人拿东西要给楚生呢? 男人把东西交给明明之后就离开了。 明明望着手中的纸袋,纸袋很小,也不很重,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妳……要不要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啊?”钟道成提议,“说不定跟楚生的下落有关。” 明明一听,二话不说就将它打开来,只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那只是一个皮夹,是楚生被抢走的那个皮夹。 明明伥然失笑。皮夹真的找到了。“这是楚生不见了的皮夹……现在找到了。”她声音有点哑哑的。 楚生,你现在究竟哪?她好想告诉他,他坚持要找回来的皮夹真的找到了 她捏了捏皮夹的厚度,然后打开,里面的钱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张在美国不能用的卡;然后,一张信纸被折成方形,放在皮夹的最底层。 明明疑惑着,抽出那一张纸,那是一张有着可爱图案的信纸。明明的心突然因为这张纸的熟悉感而加速地跳着。 她打开来看,呆愣住了好半晌。他怎么会有这个? 泪水忽然占满了她的眼眶,她激动地看着信纸。 他是喜欢她的吧?不然怎么会……怎么会把她曾写过的东西随时随地带在身边? “喂!”钟道成只觉得明明的反应好怪。“丫头,妳没事吧?” “我没事!”明明抹去了眼泪。现在不能哭,不能哭!她要把楚生救回来!她将信纸收好,然后以无比坚定地语气道:“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她下定决心,绝对要把他救出来。 钟道成看着她,有一点讶异。这是明明吗?这是平时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明明吗? 明明闭上眼。美国黑帮?她有什么管道可以接触他们呢? 忽然灵光一闪,立刻起身奔了出去。 “喂!丫头!妳去哪啊?”钟道成望着她突来的举动,不解地问。 “去找我外公!”她已经跑出门外了。 钟道成也跟着急急起身。“妳慢点,等等我啊!” 龙成耀坐在客厅里,眼光落在杯内;对于外孙女及另一个客人的来访,显得并不怎么在意。 “外公……”明明刚才已经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你……你可不可以帮我?”她从没求过外公什么,因为她很清楚外公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更何况她只是他的外孙女而已。 她知道,外公答应的可能性不大,但……她怎么也要试一试啊! “帮妳当然是没有问题,”龙成耀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可我为什么要帮那小子呢?” “他是我的朋友!”明明赶忙补充。 “难道每个妳的朋友有事我都得救吗?”龙成耀质问她,“我这样整天救妳的朋友就忙死了。”他讥讽地。 “你……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明明此时顾不得他是长辈了,也顾不得自己有没有道理,她现在只想救楚生! “哼!”龙成耀不屑地,“我们道上混的,哪个没有见死不救过。” “好!”明明豁出去了,她站起身来,“你喜欢见死不救是吧?你就别后悔!他有什么事,我……”她顿了顿,“我跟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一起跟他死……” 龙成耀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外孙女脸上有一股坚定,那股非要不可的决心,竟有点那么神似当年的自己。 “那个姓殷的是妳什么人?妳有了他的孩子?”他一副不信的表情。 “我有了他的孩子,你说他是我什么人呢。”明明现在管不了这个谎说得有多拙劣了。 “总之我不管,你一定要救他,你不救他我跟你没完没了!”她执拗地说着,然后,斗大的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外公,我求求你!我真的不可以没有他……” “你们……真是的!”钟道成气得跺脚!楚生竟然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敝不得这丫头这么紧张,原来他们早就珠胎暗结了。 “我不信,那天你们来根本就没什么表现。”连手都没牵,现在说是情侣,还说有了孩子,谁信啊?“更何况现在的女孩子啊,不都见一个爱一个?妳真的这么喜欢他吗?”龙成耀再度质问她。 明明听了,立刻跪在外公面前。“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外公!我求你了,我……我从来就没求过你什么,你这次帮帮我好不好?”她一边说着,一边哭着,连钟道成看到她这样都有几分不忍心。 “好了好了,妳起来吧。”龙成耀缓缓地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老大了,能帮妳多少很难说。” 明明睁大了眼,看来外公终于答应了,答应了…… “阿海,”龙成耀唤着海伯。“煮点东西让小姐带回去,有身孕的人了,要补补!” 海伯领命,到厨房去了。明明跟钟道成都没注意到,他是憋着笑进去的。 “好了,妳还不起来?”龙成耀没什么表情地说。 钟道成赶忙把还在哭的明明给扶了起来。 “妳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龙成耀叮咛着。“那小子若活着,就让妳见人,要是死了的话,也会让妳见尸。满意了吧?”他老实不客气地说着。 明明点点头。外公这边至少是一线希望。楚生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饼了会,钟道成跟明明回家去等消息了,龙成耀一个人在客厅里。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你听见了吧?我这个丫头,对你可是真心的。”龙成耀极力地想不带感情,却还是在语气中透露出他对外孙女的不舍。 楚生站着,忽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明明的出发点让他很感动,但那手段真是让他……有点下不了台。 他最好是真的搞大了她的肚子。 “总之,谢谢龙爷这么帮我。”他这下也不知道要怎么交代他跟明明的糊涂帐了。从那群人手中逃出来后,他因为怕牵连到钟叔跟明明,所以一直不敢留音讯,幸好龙成耀消息得到得快,在黑帮找到他之前,就先找到他了,而他也就顺便在这里躲躲。 “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龙成耀威胁道。 欺负她?是这样吗?为什么他老觉得自己才是被她欺负的那个? 唉!这笔糊涂帐,怕是一辈子都算不清了。 棒天下午,钟道成跟明明先到唐人街的茶楼等着消息。龙成耀只叫他们来这里等,什么也没说。 终于,一群人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来,人数少说也有十来个,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的华裔男子,身边的人都对他必恭必敬的,替他拉椅子、倒茶水。 这阵仗……感觉不小啊!老实说,钟道成可是有点害怕的。反观明明,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似的,她东看西看,正找寻着楚生的身影。 楚生没有来…… 然而,明明在这些混着黑人白人华人的众人中,发现了一个她熟悉的人,她站起身,跑到他面前,双手抓紧了他的衣服。 “高建成!你为什么这么做?!楚生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她抓着他的衣领喊着。 斑建成也吓了一跳!这不是展明明吗?真想不到平时看来胆小又怕事的展明明竟然会这么凶。 “谁……”高建成被明明恶瞪的模样看得心里有点毛毛的。“谁教他逼我把钱吐出来!我哪还有钱吐给他!被他找到,我就得跟他回台湾坐牢……” 明明听了,更气了,就因为这样,高建成竟然抓走他?理亏的人还有理伤害人?她握拳的手立刻甩了他一巴掌,高建成再度被吓到。 “谁叫你亏空公款!”明明喊,“你害他公司倒了还做出这种事?!你是不是人啊?!” 斑建成本想反驳,却慑于明明的气势,竟然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说话啊!他现在人呢?”明明摇着他。楚生为什么没有来?他们不准备放走他吗? “我……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他的,哪知道……把他押到郊区的小屋时……”他看着明明,话说得结结巴巴的。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明明更凶了。 斑建成被她这样一凶,只好往下说,“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见了……” “不见了?!”明明愤怒地,“你们竟然把他弄丢了?!斑建成!我告诉你,”明明郑重并且严正的声明:“你最好保佑楚生身上没少块肉,他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 “丫头,妳这样对我的兄弟呼来喝去,还把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吗?”中年男子轻轻地说,他坐在那,倒了杯茶,让手下递给明明。 明明深吸了口气,激动的情绪略略平抚,她接过茶,一口把它喝了。 “建成是无心的,更何况那个殷楚生动不动就要把我们的钱挖出来,我们也是不得已,只好请妳的男朋友来谈一谈。”殷楚生为了把高建成逼出来,不惜追着黑帮打,害他们洗黑钱的管道差点被发现,不得已,他们只好下手教训他。 “需要这样请我的孙女婿去谈谈吗?”一个苍劲的声音由门口传来。 “外公……”明明立时像打了一剂强心针,外公来帮她了! “龙爷?”黑帮老大脸上十分讶异,站起身,走到龙成耀面前,恭敬地,“龙爷您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我怕我外孙女就要把你们这些人统统给砍了。”他语气虽然打趣,却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真看不出明明这么凶悍,为了楚生,竟可以不顾一切到这种程度。“阿济,最近好吗?”他问着现在是帮中老大的李济。 “很好。”李济回答,心里清楚龙成耀虽然已经退休,但在帮会里,仍有相当的影响力,即使是他本人看到龙爷,也得给几分薄面,更何况他以前也受过龙爷不少恩惠。 “唉!我就没你这么风光啦。”龙成耀感叹着,“活到七老八十,也不知是从前缺德事做多了还是怎样,身边儿女个个不孝……” 李济推着轮椅,让龙成耀坐在桌前,然后,恭恭敬敬地倒了杯茶。“龙爷,喝茶。” “唉!”龙成耀又叹了口气,“现在唯一在我身边的,就只剩这个外孙女,怎么忍心看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呢。” “龙爷……”这下换李济开始紧张了,怎么原来那个姓殷的竟是龙爷的人?这次真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当然啦!你这次这么处理也对,我孙女婿也太不知好歹了,竟然查你们洗钱的事……”龙成耀说着。这些事,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龙爷,你知道我的难处就好了。”李济说着,心想:要是放过殷楚生,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 “不过,有些事,说不定你会更有兴趣知道。”龙成耀用力拍了拍手掌,然后喊着:“你还不进来!” 门一开,殷楚生手上拿着个纸袋,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向李济微微一笑,然后把东西交给他。 明明跟钟道成两人下巴只差没掉到地上去!他竟然在这?!尤其是明明,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你没事吗?!”她胡乱地模着他的脸,确定掌心传来他脸上的温热,才肯定他真的没事。 “我没事……”楚生握住她的手。他没事,只是感动得快哭了,知道她这样为他奔走、为他紧张,他只想紧紧地抱住她。“对不起,吓坏妳了。” 她眼眶一湿,积压了多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哭就哭得不能自己。 “你以后不可以再丢下我一个人,不然我砍死你……”她靠在他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好。”他应允着,不是哄她,而是承诺。“我以后一定不会丢下妳一个人,不然我自己砍死我自己,好不好?” 她在他怀中用力点了点头。 “妳先去外面等我,我有事要跟他们谈。”她在这,他会分心,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顾着她的感受。 是谁说的?温柔乡是英雄冢。但他躺得很甘愿,不过,他还是得先处理眼前的这堆事。 她仍哭着,但是没有抗拒。他平安就好了!这些黑帮的事她才没兴趣理,她擦了擦眼泪,往门口走去。 不一会,李济看了里面的东西后,还没看完,手却已经在发抖。 “高建成!你竟然敢动帮里的钱?!”李济气得大叫。 “舅舅……”高建成大惊,这……怎么会被发现?他以为自己偷得神不知鬼不觉。 “我要不是看在你妈的份上,才懒得管你在台湾的事!”李济气极败坏。 “舅舅,我知道错了……”胆小的高建成立刻跪在地上求着李济。 这下麻烦了,李济想着,他身边的人污了帮会的钱,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各大堂的堂主跟几个长老也会追究他的责任,别说要保高建成,万一一个不小心,自己也要负上责任。 “李先生,我希望你能让高建成回台湾去,负他该负的责任。”钱拿不回来就算了,但是高建成官司可是吃定了。 李济皱着眉。看来这个姓殷的也挺厉害,短短几天的时间就让他找到这些东西,老实说,他有那么一点佩服他。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外甥。“建成,我说过多少次,帮会的钱不能动,你这次咎由自取,你要学会自己负责。”他知道,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高建成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轻则被打成残废,重则没了性命,相较之下,几年的刑责,算是好的了。 事情演变到此,应该算有个结果了。 明明坐在包厢外面的椅子上,一种紧张后的突然放松,让疲累霎时爬满了她全身,她靠着墙,轻轻地闭上眼,略作休息。 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她睁开眼,抬头一看,是一个男人和一个跟外公年纪差不多的老人,还有一个中年华人……咦!这个男人不就是那天把楚生的皮夹拿来的那个人吗? 老人大概年纪也很大了,所以不良于行,他跟外公一样坐着轮椅,不过却比外公憔悴得多…… “展小姐,还记得我吗?”站着的男子向他咧嘴一笑。“我是那个下了雨也发愁的大头文啊!” 她想起来了,下雨天向她借火的那个东方男子。 “谢谢妳为楚生做了这么多……”老人说,刚才的那幕,他在另一边全看到了。虽然这次是楚生机警地逃月兑,但要不是龙成耀的帮忙,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利。 “啊?”她有点模不着头绪。这个人是谁?怎么觉得他很眼熟?“反正……我也只是顺便。”他为什么要谢她呢? “龙成耀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他连儿子都不见得会救呢!载本来也以为这件事他一定不管的……”没想到,龙成耀竟这么在乎这个外孙女。 “怎么样?我早说了楚生跟她『关系匪浅』吧,不然她怎么会有你送给阿姨的打火机呢。”杜善文说。 杨兆明点点头。“妳的打火机……可以借我看看吗?” 明明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打火机给老人。 杨兆明很珍惜地模着那枚打火机。“这是我留给楚生妈妈的东西……”楚生一直以为这是母亲的遗物,却不知道这是他当年送给楚生母亲的。 一会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把打火机还给她。 “我想起来了!”明明说着。“我也见过你,有一次在餐厅对不对?” “好像吧,”杨兆明微笑着,他早就不记得了,更何况他的确不曾和她打过照面。 “你……你到底是楚生的什么人?”她记得那次楚生的脸色很难看,她还以为是杨兆明说了什么话令楚生不开心呢,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关心他。 杨兆明感慨地,但还是勉强地笑了笑。“我是……他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而且带点感伤。 明明看着他。他是楚生的父亲?然而,来不及再多问什么,门内传来了骚动,他们大概快谈完了吧? “好了,知道他没事就好。”杨兆明向杜善文说:“我们走吧,免得遇上了尴尬。” 杜善文点点头,然后他又笑了。“展小姐,看来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很多喔。”上次他就说他们还会再见,果然就这么灵验了。 明明对他们一笑。会的,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十章 从市区回到住宅区时,天色还不大晚,他与她步行回家。 殷楚生跟李济终于谈好了高建成的事。谈完了以后,楚生和明明便送龙成耀回家。一路上,明明脸色很不自然,好半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楚生看着她,她怎么了?他的直觉告诉她,丫头有点不对劲。 “谢谢妳帮我。”他开口向她道谢。 “啊?”明明态度不甚自然,“不用谢,我只是……帮朋友。” 是啦!朋友,明明突然觉得好想找个洞钻进去。天啊!她对外公说了什么!不知道如果殷楚生知道她骗外公说她怀了他的小孩的话,会不会毒打她一顿? 她眼尾的余光注意了他一下,他脸色很平和,没什么异样。 这表示他还不知道喽?她苦恼地想。那……她到底是该向外公认错?还是跟楚生坦白? 算了!她决定了,跟外公说她是骗他的不就得了,她哪好意思跟楚生说她拿这种事乱盖。这次她总算知道,吹牛记得要打草稿…… 突然,楚生提议:“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他又想干嘛?明明心烦地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只要有车子开过去,如果是单号,那我问妳一个问题,妳一定要诚实地回答我;如果是双号,那妳问我一个问题,我也一定会诚实地回答妳。” 嗯……明明想了一下,好像还满好玩的,这个提议让她稍稍忘了刚才的苦恼。 突然,一台双号车经过,明明一扫刚才的忧郁,孩子气地跳了起来。“你看!是八,双号!”哇!第一个问题就给了她。“那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嗯……”她认真地想,有什么是她很想知道的呢?“你到底来美国干嘛?”他老是顾左右而言它,但就是没认真回答她他究竟为什么来这。 “来找人。”他说,“一个偷了我东西的人。”他意有所指地对着眼前的“小偷”说。 原来是来找高建成的。这是她的直觉反应,所以,他来是为了公事喽? 她刚才的雀跃不见了,脸上有几分失望。唉!他可真老实。 “那……”她正要再问别的,但刚好有一辆车经过,这次是单号。 “那现在该我问妳了吧?”他抢在她问另一个问题之前先打断她的话。 “随便你。”她的语气感觉有一点小小失望,原来他是为了公事而来,才不是为了她…… “妳……跟伟杰交往到什么程度?”老实说,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很久了。她跟伟杰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为什么没在一起? 是的,他承认,想到这里他会嫉妒,即使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即使他已经离开了,但他就是在意。 她愣住,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呃……其实……”她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好端端地,他怎么问起她跟伟杰来了?她跟伟杰才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不过,人家也不见得就喜欢她啊,本来想坦白的话,又全吞回肚子里。 “就像……就像一般情侣那样啊。”她有点赌气地说,却忘了自己早就告诉过嘉慧她跟伟杰的事。 他看着她。一般情侣?他以为她起码会澄清他们两个其实根本没交往。 一辆双号车经过,明明觉得楚生似乎有点不高兴,决定不问太尖锐的问题。 “你……还好吧?”她问。 他点点头,不道破她对他的不老实。“很好。”只差没吐血而已。 “妳问啊,妳想问我什么?”他才不像她,她要是想知道些什么,他会毫不保留地告诉她,但前提是她得有勇气问。 “嗯……”随便啦!反正他又不是为她而来,反正他从没说过他喜欢她…… 她有点心烦意乱。问问题是吧?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问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石榴绿茶为什么是红色的?”哼!当初他竟然把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丢给她,今天她就把这个问题丢还给他。 “因为石榴的汁是红色,把原来绿茶的颜色盖掉了。”这个很容易发现的,多买几次就知道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竟然不知道。 自从她离开后,他就开始染上了她的小习惯--喝石榴绿。其实他根本不爱喝那种垃圾饮料,但是每次经过总还是买了。 只因为她喜欢,所以他老是对着饮料发呆。 “是吗?”她质疑,真的假的?他竟然知道?老实说,她从来没注意过为什么石榴绿茶是红色的,她总以为石榴应该是芭乐之类的东西,而红色应该只是糖精或色素之类的东西,原来那个红色就是石榴的颜色。 “妳不信的话回台湾我弄给妳看。”他才不像某人说话喜欢乱盖呢。 “不用这么认真吧?”还实验给她看?不必了吧。 然后,又一辆单号车开过去。 “现在又换我问喽!”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经意地,“妳初吻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但他问的问题却十足地劲爆。 展明明死瞪着他。喂!她这么客气地都不问一些会让他难为情的问题,可他偏偏专挑她不想回答的来问。 “这牵涉到个人隐私了吧!”她有点不爽地问答。 “这种游戏本来就是要问到让别人回答不了才好玩。”他偏偏就是要逼她说。“妳也可以这么问我啊。” 她哑口无言,才惊觉刚才自己太笨了,怎么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也没人规定她非得说实话不可吧?她刚才都蒙过他了…… “还有谁,就伟杰喽!”她仍有一点赌气,但因为决定继续蒙他,所以有点小心虚。反正他一定也不在乎他曾经吻过她。她酸酸地想。 “是吗?”他反问她,将她的赌气和心虚看进眼里。她生气是预料中事,因为她太笨了,没听出他刚才的弦外之音,可是……心虚?她不会从刚才到现在都没老实回答过他任何一个问题吧? 她不吭声,眼睛不敢看向他。她不敢答,因为她怕他早就不记得他吻过她了,她从不敢去想他为什么会吻住他,只是不断地想逃、想逃…… 又一辆车经过,是双号,明明瞇起眼。哼哼,轮到她了吧! “那……”她有点问不出口,不行不行!他都问她这么奇怪的问题了,那她也要。“你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跟什么人?” 话一出口,她立刻红了脸。唉!她的脸皮就是不够厚。 看来刚才的问题果然让她很不爽,所以她现在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喽。 楚生听了,反应却不如预期的大,他看她脸都红了,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十八岁,跟一个妓女。”他据实以告。 她瞪着他,他真的跟别人上过床?他怎么可以…… “你下流!”她突然觉得好生气,快步走离,把他甩在身后。 “喂!”他追上她,对她的怒气有些无奈。“我只是说实话。” “哼!你们男人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们都是衣冠禽兽!”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气得脸都红了。一想到他曾经跟别的女人有过关系,她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气,却完全没思考过她到底有没有立场生气。 他一愣,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太好多,是否她此时此刻的样子,就叫吃醋? “亏你平时还这么人模人样的!我真是错看你了!”她继续抓狂。天哪!嫖妓?她此时恨不得把那个不知名的女人跟眼前的他给撕碎!然后,她扯住了自己的头发,大喊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喂……”他跑向前追上她,她仍快步走着不理他,他试图拉住她的手,却被她挣月兑开,他无奈,只好再次捉紧她的手,然后将她扳转过来面对他。 “你不要碰我!”她挣扎着,一想到他跟别的女人上床她就有气。“你去找妓女啊!”气死她了!他真的跟别人…… “妳听见我跟一个不相关的女人上床就气成这样?那如果那个女人是嘉慧呢?”他正色问着。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没预料到他会把话题转到这里;她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不可以这么比,那……那不一样!”她气他跟别的女人上床是一回事,可是成全他跟嘉慧又是另一回事。 “有什么不同?妳既然不能容忍我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为什么还要把我让给嘉慧?”他好想把这个女人的脑袋剖开来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跟嘉慧在一起,妳一点都不介意吗?” 她介意啊,介意得不得了!“这个问题我拒答……”这个游戏她不玩了啦! 他在她仍不知怎么回应时,伸出手往她外套的口袋探去,拿出一个打火机。 “还我……”她气极败坏的想去抢,他却不让她得逞。 “妳情愿天天对着它,也不愿意回来面对我?”他热切地凝视着她,眼中有着伴着思念而来的痛。“我不信妳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看着他,总以为不去触碰这些话题就一定没事,但显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而且,在看到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她写过的东西时,她真的觉得好感动,可是…… 她不知道他可不可以爱她,他若爱她的话,会不会伤害到别人?她想起很多人--因她而死的伟杰、曾经因为她的胡闹而跟楚生结不成婚的嘉慧…… 宇琛说的对,她是那个出卖自己感情的人。在花店里第一次看到他,她就对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这让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对伟杰的感情并不是爱。 可是,他会照顾她,却全是因为伟杰……他是真的爱她吗? 她看着他,这些年来的委屈全浮上心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些!她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泪水就这样掉了下来。 “你以为我想吗?!”她喊着。“你们每个人都以为我是伟杰的女朋友,好像我就得为他守一辈子活寡似的,不然我早就把你抢过来了!你以为我愿意你们在一起吗?”她又气又委屈地说。 “好啦!上天如了我的意,让你们结不成婚……然后呢?然后事情搞得一团糟……你知道我有多内疚吗?” 他看着她的眼泪,她从没在他面前哭过,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对她的眼泪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不起!”他慌了,他不该这么尖锐地把问题一古脑儿地丢出来,完全没考虑到她的感受。 “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你不是一开始就讨厌我的吗?你干嘛不继续讨厌下去?动不动就来惹我……”她一边哭着一边喊。“一下子讨厌我,然后又吻我,你有病啊!” 他紧紧地搂着她。这些年来她很委屈,他该想到的,他让她一直这么不开心,她的眼泪让他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好好对待过她。 “不会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拿伟杰的名字来圈着妳。”他轻轻地说, “妳以后是妳,就只是妳,没有人会再用那样的眼光看妳。” 他的话让她更想哭了,她紧紧地抱紧他。 “其实……嘉慧从来就没爱过我。”他说,不知道这个事实会不会让她好过一点?“我们没有结婚。”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很认真地看着他。真的吗?老实说她一直不敢想这样的可能,他会为了她放弃嘉慧吗? “谁叫妳没搞清楚状况就跑了。”他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嘉慧跟宇琛的事妳竟然瞒着我!”还好被她这么一闹,婚没结成,不然岂不是要伤了四个人的心?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她有点惊讶。 “我知道的比妳想象的还要多。”他掏出自己的皮夹,“这是今天妳交给我的,我猜妳一定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她无语,然后,下一刻,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他深深地吻上她的唇…… 一开始,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察觉到她的不安,他轻轻地拥着她,然后,她闻着一种属于他的气味,一种被他拥着吻着时才察觉得到的味道,那味道混合着令她心醉的成分,慢慢地,将她融化…… 不见他,好想他,真的好想,想得她心都痛了!她揽住他的颈,从不知所措,逐渐地热切回应他的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推开他;她的脸颊因吻而嫣红,明亮的眼中闪着令人心醉的光芒。 “我再也不信妳的话了,”他温柔地,然后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妳骗我骗得太久了……” 她睁着眼,眼中闪着泪光,还有些不相信。“你……”他真的都知道了吗?知道她心中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一个。 “妳只爱我,只爱我一个人。”他执起她的手,然后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那你呢?”她的泪水再度溃堤。她在作梦吗?如果是梦,千万别让她醒啊。 “嗯……”他仍旧握着她的手,然后笑了。“我看妳这辈子是当不成什么豪门贵妇人了,因为我会把妳紧紧地圈着……” 她破涕为笑。其实,她从来就没想过这个,只要找到一个和自己相爱的人,不论贫富,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啊。 “妳还记得我们见面时妳说过的话吗?”他的双手圈住她的腰,眼神柔得像水,轻轻地说着:“妳说,就算情人节的花少了好几朵,这不会比自己心爱的人在身边还重要。我以前不相信这个说法……”现在,他总算明白情为何物,原来爱情的力量,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那现在呢?”她问。老实说,当时的她,对爱情还是懵懵懂懂,也根本不是什么爱情专家,那些话都是胡诌的。 “我想……”他皱皱眉,“妳下次送花给我的时候,我会尽量不去数它有几朵……哎唷!”他叫了一声,原来她在他胸口落下了好几拳。 “你……你真不浪漫耶!”她喊着。 “就算我不浪漫,妳也会在我身边的嘛。”这是同理可证吧。 月逐渐西沉,两颗心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交迭;从这一刻开始,要和彼此无怨无悔地度过下半生的风风雨雨。 楚生跟她都还没有回台湾的打算。她跟他说了,她还放不下外公;楚生表示,反正他现在无事一身轻,留在美国也好。 只是,不知他从哪弄来了一台电脑,最近正疯狂地做功课;她去咖啡店工作的时候,他就在家里k着数据和报表,都是跟股票有关的。 外公暗示,两人如果方便,可以搬到他那里去住。楚生正在考虑这个可行性,但她坚决反对。 “那……那我这样上班不方便嘛。”她拒绝这个提议。 “我每天送妳去上班就好啦!”他答,这个问题又不难解决。 “呃……”她继续想着可以反驳的理由。哎呀!这样一来外公不就知道她根本没怀楚生的孩子?最惨的是,现在换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外公解释了,因为外公真的好开心,老是问她觉得怎么样之类的。 她真的从来没看过外公这么高兴过。 那……那现在……跟楚生坦白喽? “喂……”她挨在他身边,然后笑得很谄媚。“你……真的爱我对不对?” 他狐疑地看着她,通常,女人问男人爱不爱她的时候,代表她一定做了什么让男人火冒三丈的事。他想,最近明明有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吗? “那个……嗯……就是啊……”她吞吞吐吐兼作贼心虚,看着他很正气的脸,真不知道说了他会不会揍扁她。 “妳……”殷楚生试探地,“该不会怕妳外公知道妳没怀孕吧?”想来想去,他实在想不出以明明这个重感情的个性,为什么会这么怕回龙家去呢。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 “啊?”她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惊讶。“你怎么知道?!” 丙然,宾果!“对喔。”他这时也才想起,这件事他也没跟龙成耀解释过,怪不得最近他对明明总是特别照顾。“这件事我也没解释清楚。” “解释?”她抓住他的衣服。“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妳的谎说得真是差劲。”他抱怨着。不过也不一定啦!起码龙成耀就真的被明明给唬过去了。 “还不是为了你!我这么费尽心力地为你奔走,你还嫌我!”真是好心被雷亲啊,她不服气地道。 “唉!没办法。”他耸肩。“现在只有老实告诉他了,然后他一定会很失望,原来外孙女也骗他……”他故意装作一副可怜的样子,好引起明明的恻隐之心。 “我不是故意的啦!”她后悔了啦,这个谎真是说得太差劲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补救……”他认真地看着她,然后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她的腰。 “怎么救?”她像找到救星一般,眼中闪着光。 “真的生一个不就得了。”他说得好理所当然。 “你……你在胡说什么!”她好勉强才挤得出这句话来。 “妳觉得我像在胡说吗?”他想跟她结婚,想跟她有一个家,想跟她有自己的小孩,这都是他的打算啊。“我是真的想跟妳生小孩。”他真诚地回答。 明明看着,哈!这下可好,他看起来真的很认真,那……那他不就要跟她…… 然后,趁她还来不及多想,他吻上她的唇瓣,既戏谑又温柔地吻着,双手从腰慢慢往上,一手圈住她的颈,一手却慢慢抚过她的胸…… 她的心跳好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她的双手攀住他的颈,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跟她一样快…… 叮咚!门铃在这时候很不识相地响起。 他无奈地离开她的唇。是谁?该死的正破坏他的好事! “我……”明明的脸好烫,头也好晕。“我去开门……” 她丢下他,跑到门口开了门。是杜善文。 “楚生!”杜善文不由分说就闯了进来。“你爸爸的病又犯了,现在在医院急救!”他焦急地说。 楚生的脸色一变,然而,随即又冷静下来,冷漠地反问:“是吗?” “你去见见他吧!”杜善文急得满头大汗。“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到底还想它干什么!”楚生怎么可以冷血到这种程度?! “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有什么牵扯,以前是,现在也是。”他冷着脸答,然后转身问着明明:“妳肚子饿不饿?我们去咖啡店吃东西好不好?” 明明站着,感觉有点为难。她同情杜善文的立场,却也能理解楚生的反应。 从小被亲人遗弃的痛,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原谅和宽恕的。她一开始被外公赶出来的时候也曾恨过外公的无情啊。 他拉起她的手,两人就这么离开,留下满脸焦急的杜善文。 *这是一家平价的美式咖啡厅,也是明明工作的地方。 现在是下午时间,客人虽然不少,店里却不算太忙。今天明明没有轮班,而老板娘sue反而做了几个三明治给明明吃。 “嗯,sue的三明治真的不错。”楚生不经意地说。 “那我煮的咖啡不好吗?”她问,她刚刚也进去弄了好久耶。 他故作勉强。“马马虎虎喽!”其实她煮的咖啡颇有水准,苦中带甘,味道刚好是他喜欢的那种。 她看着他,突然有点感慨了起来。“有没有觉得其实我们很像?” “是吗?妳有我这么聪明吗?”他有一点不相信。 明明侧着头。“你看,我们两个从小就东飘西荡的,我们都因为这样而背上人生的包袱,只是……我会选择原谅。” 他不发一语,笑容渐渐隐没。 她仍然看着他,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眉。“父子之间真有这么大的仇恨?” “他当年明知道自己有老婆孩子,还跟我母亲来往……”他尽量地轻描淡写,但还是免不了有些情绪在。这些事知道的人虽然多,但他一直不喜欢对别人提起。 “对啊,这件事怎么看都错。”男人背叛婚姻,实在很下可原谅。“但是你这样在意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其实对自己不好。”她温柔地道。 “妳在劝我原谅他吗?”要是换成别人来说这些,他大概早就拍桌走人了,可是,不知为何,她的一字一句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她皱皱眉。算吗?“应该不是吧,我也觉得做错事的人的确该受到惩罚,可是你可以用另一种态度来面对啊。 “比如我吧,我也曾经恨过我外公当年把我丢下不管,可是后来一想,就因为他当年把我丢给别人,所以我就要更让他看看,当年他的决定多可笑,没有他,我还是一样活得很好很开心,甚至还反过来照顾他……” 他微微一笑,这是什么逻辑?不过…… 有没有可能,在十几二十年后,他也可以很骄傲的向父亲说,当年父亲所犯的错误,他没有再重蹈覆辙,所以他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和忠诚的爱情 当年父亲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这是最好的复仇?他突然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的手仍在他的脸上,抚着他纠结的眉;他握住她的手,然后拿到唇边亲吻。 “我不是劝你原谅,只是接受。你再怎么恨他,你跟你的母亲受的苦也不会减少。与其恨,还不如接受,然后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因为自己就曾经身历其境。” 她说完,整个人就靠在他的胸口上。“老实说,我很傻的,在工作上又帮不了你,只希望你过得开心一点。” “妳一点都不傻。”他回答,然后抱紧她。坦白说,她的话点醒了他一些想法。在工作上他从来没有犹疑过,但这些能力并没有让他也会处理人生的难题。 他很庆幸自己遇见了她,一个小缺点很多、但心地善良又乐观的小女人,他的人生,因为有了她而突然亮了起来。 “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对她说。 他会试着去当一个儿子。 包要做她忠诚的丈夫。 尾声 义海……喔,不,这里现在是杨氏集团的玩具发展部。 “真的吗?今天杨氏的大老板要来巡查?”兰姐问。 说起杨氏,真让他们这些小员工宛如坐云霄飞车一般。自从殷楚生离开后,公司先是被收编,接着杨氏企业内部发生了人事变动,老是有风声传出要解散他们这个部门。 所幸,杨氏在人事的变动后,终于确定保留这个部门,而且员工全部调薪百分之十五,他们这才放下了心。 “是那个姓杜的吗?”嘉慧问,她对杨氏的事向来不关心。 “好像不是,”另一个员工神神秘秘地向他们道:“听说啊,那个人是杨老板在外面的私生子。” “哇!”好八卦!兰姐瞪大了眼,恨不得多知道一点,嘉慧则是一副又想听又觉得不好意思的模样。 “而且他已经结婚了,听说他太太是美国黑帮老大的外孙女呢。” 真的假的?嘉慧跟兰姐傻愣愣地听着。 鲍司的门突然被打开,探进一颗头来。 兰姐跟嘉慧转头一看,嘴巴差点合不上来。 “展明明!” “明明!” 办公室里的员工纷纷转过头来。真的是那个一年多不见的展明明! 明明今天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微微隆起的肚子,告诉大家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哟。 “妳……”嘉慧简直快结巴了,她冲到明明面前抱住她。“妳到底去哪了?想死我了!我知道是我不好,当初不该说那些话把妳气走。”说真的,在这些日子里,嘉慧从来没有忘记过明明,她一直觉得很内疚、很想要补偿她。 “妳妳妳……妳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不小心怀孕了?”嘉慧再看明明。怎么会突然怀孕了?一定是她在外面流浪的时候遇见坏男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会照顾妳的……”回来就好,她一定会照顾明明的。 明明推开她,然后狐疑地问:“妳是觉得我哪里像落翅仔了?”不是吧?才一回来就这样“误会”她在外面被别人欺负,她有这么惨吗? 嘉慧再次仔仔细细地看她。是啊是啊,明明好像变漂亮了,精神比以前好,眼睛也更有神了。 “什么落翅仔?”另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 殷楚生有点不悦地走了进来。“她现在是我老婆,不是落翅仔!”真是的! 明明皱皱眉。“喂,你很奇怪耶,走到哪里都一定要告诉人家我是你老婆。”害她一点乐趣都没有了,不好玩了啦! “你们……”全公司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是他们以前的殷老板吗?他跟明明不是最不对眼了?现在居然……结婚了?! 殷楚生牵起她的手,向嘉慧说:“别怀疑,我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她一点都没有『被欺负』。” “哼哼!”明明不怎么服气地,“最好是这样啦!”天知道自从跟他结了婚有了小孩之后,她就处处被他管着,连喝石榴绿也不行。 不过呢,她答应他不再吃那些垃圾食物,却换来了他的准时下班,夫妻两个晚上多的是时间相处。 她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殷先生……”兰姐正想好好问问两人怎么会突然回来看他们时,宇琛却走了进来。 “还叫殷先生,要叫老板了啦!”他抱着一迭卷宗,然后放在桌上。 “啊?老板?”嘉慧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没人告诉妳杨氏的继承人就是楚生吗?”宇琛笑着说,然后看看楚生跟明明。“太好了,你们终于结婚了!”那他跟嘉慧也就不用再等了……哇哈哈! “原来你就是杨老板的儿子?而明明……是黑帮老大的外孙女?”嘉慧不可置信地,这会不会太神奇了一点? “我是杨兆明的儿子没错,可我还是姓殷。”他看了明明一眼,这是他跟明明决定的,他答应帮杨兆明打理杨氏,可是不会改回杨家的姓。他会尽一个当儿子的本分,但会不会打从心里真正接受这个父亲,就要看缘分了。 “那明明呢?还有啊,你们到底又怎么会遇到的呢?”嘉慧问。明明是黑帮老大的外孙女也就算了,但,两人怎么绕了一圈就这么在一起了咧?大家超好奇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明明正想着怎么长话短说。 笔事,还长着呢!而他们的幸福,也会像故事一般这么长的,一路伴随着他们,直至永远。 全书完 后记 其实这个故事在脑海里成形已久,不过寒假时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延到三月时才动笔,有时灵感停下住,还跷了几堂课。 这个故事,是我写到目前为止最多“版本”的故事,光是男女主角的性格就想了好几种,最后拍板定案,就是一个大男人和小女人的故事。 我的创作经验不算丰富,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动手写这个故事时,不断地修修改改。例如本来女主角要逃婚的地方是乌干达,但由于实在太不符合实际情形,才从乌干达改成离台湾较近的东埔寨;也幸好是编辑提醒我,不然,没有独自出过国的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出个国有这么多的手续跟程序。 于是,继续修修改改,有时改来改去还会自我怀疑一下--还要继续写下去吗?因为故事的味道似乎有点走了样。而即使修修改改,总是觉得没办法把心里面要的感觉写出来。但当想放弃的时候,又觉得书中的男女主角又好像很哀怨地跟我说:为什么不让我继续下去?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她)在一起? 唉!好吧好吧,为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于是只好继续修、继续写。我想写一个有泪有笑、有感动有欢乐的故事,不知道在你们的眼中,这本算不算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