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来的情郎》 楔子 大明皇朝昭帝年间,朝廷对外巩固北方城防,安抚西方外族;对内澄清吏治,修筑水陆栈道,威及四海,后世敬称其为武帝。 昭武二十八年秋,昭帝崩,享年五十有九;遗诏帝位交予次子,年二十一登位为旭帝,人称“凤帝”。 昭帝崩后,馀下九子四女。四女中三人赐婚予文武功臣,唯四公主尚未及笄,待字闺中;九子中行四、行六留京辅政,长子封南郡,三子、五子掌西北防,馀者尚未成年,不发给职。 凤帝继,改前政之严谨为怀柔,开放外族及民间之水陆通运;在各地皇子的整顿配合下,仅数年,民间由前朝打下的基础逐渐繁荣发展,亦出现各色帮派商会。 而江湖上广为人知的,除了数百年名门的五岳各派外,便以寰宇宫、乌犀帮为先;两者各占云南之地,藉各运河水路之便利而发展成帮派。 非正规帮会组织,则以含笑堂、天星堂居首。两者明暗相对,而数年前天星堂覆灭,便以含笑堂居大。 至於商会,则首推“北五行,南三织”。 “五行”位於太原,名为五行商行。不同于太原的“薛家庄”以官马御茶为主营生,而是以经营民间银号、草药、茶叶、矿盐、商驿为主,以五人为首,称五行。 “三织”位於苏州,由严、张、柳姓三家织布行号共称主事。纺、织、染、绣,独占鳌头;南方百姓称三织为“土皇帝”,意即此三家权势足以与朝廷抗衡。 官、帮、商、民,层层连结,推动皇朝繁荣。 大明皇朝昭武十八年冬江西省临江府城 风雪飘飘掩盖了大街,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墙檐,白色的屋顶整个热闹的城镇,覆盖在冰冻人心的白色之下。 一个小小身躯蜷缩在人来人往的客店旁,眼神空洞地看著飘落的雪花,茫茫然地彷佛脑中也是一片冰冷的霜雪。 冻寒的天气里,月复里却空得绞痛不已,连吞口口水都难过得直冒冷汗,感觉好难受好难受。 他毫无意识地伸出冰冻的小手去抓那片片雪花,却只是抓住了一些;也顾不得手上沾满泥污,急切地将沾在手上的雪往嘴里送,彷佛这样就能解点饥渴。 好饿好饿呀,好想吃点东西,什么都好,一点点就好只要能吃,什么都行、什么都好。 不意地,盲目抓著的小手抓住了一片红绸衣角,冻得僵硬无知觉的手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抓到了什么。 “做什么你!” 只听见一声怒喝,完全无视於他是个幼小孩童,一只大脚便用力地踹来;他闷叫一声,瘦弱的身躯由屋角被踹到大街上去。 “哎呀!瞧瞧这是什么,一个小乞丐。”那穿红衫貂裘的公子嫌恶地啧了声,“讨饭讨到本公子身上来了?别用你的脏手乱模,这身衣服怕是你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哪!” 他抱住被踹的胸口努力咬紧牙关,小小的身躯又饿又冷又痛,根本没力气动;被风雪吹得几乎无法睁开的黑色眼眸中只茫然地看见一堆人正围著自己,对他指指点点地讥笑嘻嘲。 一阵难过羞辱让他几乎要哭了出来,却依然紧紧地抿著青紫的小嘴,硬是将眼泪给逼回眼眶?。 不哭不能绝不能哭,爹爹说过,不能哭——他,不哭! “喂。”那红衫公子见他没反应,竟走了过来又用脚踹他一下,“动也不动,死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倔强地抬起小脸,恨恨地瞪视著侮辱自己的人;彷佛要将所有的难受委屈,都透过目光狠狠地发泄出来。 “去他的!不过是一个乞丐,还敢这样看本公子?”见状,那红衫公子又是恼怒的一踢,将他再度踢得滚了几圈,撞到另一侧的墙角才停下。 看见一个弱小的孩子被这样踢打,周遭的人却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即使有人口中叨念著指责不该,甚至不忍似地别开脸,但仍没有人出口制止,甚至出手帮助。 “唔!咳咳”他瘦小身躯受到撞幻瘁闷哼一声,牵动原本就被冻得闷痛的胸口,不由得咳了几声;不过,即使疼痛的喘著气,他仍没有哭叫出半滴眼泪。 他早就知道没有人会救他的,会疼他、会顾他的人,就只有爹娘而已;但是,他们都不在了不在了。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哭给别人笑话。 逼不出他的哭饶,那公子拧了下眉,忽然想起什么有趣事情般地狞笑,招来身边的佣人窃语了几句。 过不了一会儿,那佣人便从店里捧出了冒著热烟的纸包,走到那公子身边恭敬的打开。 “喂,小乞丐,你不是肚子饿了吗?”那公子拿起一个包子,高高在上似地道:“来,给公子爷我跪下认错,公子我就好心赏你东西吃。” 他张著饥饿的小嘴直直地看著那冒著热烟的包子,完全没听进任何话,只感觉月复中再度空响,撞得他好疼痛。 肚子饿好饿好想吃东西! “快啊!”看见他呆愣的看著自己手上的包子,那公子笑得更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下手,“跪下,这就是你的了。” 只要跪就行了只要跪下,就有东西吃。 小小的孩子即使懂得这是侮辱,但是在饿了多天的状况下根本就没有馀力去多想,只想著要填饱肚子就好。 他乾涩地咽了咽口水,挣扎地翻起身,用颤巍巍的无力小手努力撑起身躯,满脑子只想著要快点拿到吃的。 “别跪!”一个少年嗓音伴著健步声趋近他,而后抱起了他,并将一个白女敕女敕的热包子塞到他的小手上,大声道:“这给你吃,不用跪!”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大大的喘了口气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即使被汤汁烫痛了舌也不停口,几乎要将一个大人巴掌大的包子一口气塞进小嘴中。 终於有东西吃了,有东西吃了! “唉,是将军府的少爷。”周遭人认出这健朗少年的身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贺少爷向来最见不得有人被欺侮,这下有好戏看了!” “小心点,别噎著了!”浓眉少年原先义愤填膺的神情,在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后转为疼惜不忍,“包子还有很多,你慢慢吃。” 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流浪已经够可怜了,竟然还被这么欺侮!甚至,这么多人中没有任何人出手帮助,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原来是贺少爷。”那红衫公子被阻止了乐趣,脸色虽难看却又因为对方身分而不得发作,只好故作热络地攀谈:“怎么今日好兴致上街来?” “幸得我上街来,否则这孩子不就被你们折腾死?”被他一说,少年立刻愠怒地大声道:“这样一条大街,十数个人竟然眼睁睁的看著这孩子被欺侮,没有一个人帮,真是可耻之至!” 周遭人被他指责得默然无语,有好几个人立刻模模鼻子,悻悻然羞愧地走人。整条大街,只留下两个主事者,跟一个饿极了而努力吃包子的孩子。 “这世上如此多乞丐,贺少爷若要一个个帮,未免也太自不量力。”红衫公子被一个小自己几岁的少年指骂,当下拉不下脸,只好冷冷一哼讥嘲道:“来,咱们走了!贺少爷心肠好,自然不像咱们这些俗人。” 少年皱著眉瞪著红衫公子远去,一低头,却看见怀中的孩子正伸著小手,努力去抓空中的雪花。 “怎么了?”他好奇且疑惑地看著那张脏污的小脸。 这孩子脸上虽泥污一块块,身上也有臭气,但一双眼倒是明亮澄澈;而且方才被那样对待,却都没有哭泣,确实倔强。 “渴”想喝水。 “渴的话有东西喝,别抓这个。”少年按下他的手,示意似地伸出手掌对他微笑,“而且要取雪的话,只要这样伸出手掌等著就行了,知道吗?” 孩童就这么怔怔地看著少年,半晌后点了点头;少年爽朗一笑,大大的手掌包覆住他冰冷的小手,一股暖意旋即缓缓地蔓延开来,热暖了小小的、冰冷的身躯。 他张开了眼,动也不动地看著风雪掩盖了大地。 霜雪染湿了他的衣裳与发梢,冰冻地贴住全身的肌肤,毫不留情地刺进骨髓,痛感渐渐的麻痹,僵化了身躯;唯一活动的,只有心。 心跳,是除了风雪声外唯一听见的声音。 好冷冷得整个人都要毫无知觉,但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风雪片片将他包围。 只要这样伸出手掌等著就行了,知道吗? 只要这样等著,安安静静地等。 而他,究竟会不会来? 他想著,似凄然地微微笑了,再度闭上眼睛,等待。 等待那个人,或者等待时间决定一切。 第一章 他还能记得,两人初见面的那一天。 “你就叫我大哥吧,我会像亲人一般照顾你。” “大哥?”他迟疑著,一张小脸带著些许不安与防备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对,从今以后,有我照顾你!”少年铿锵有力地信誓旦旦著,“你放心,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他看著少年坚定不移的眼神,这才点点头,任他牵住自个儿的手,紧紧相握。 ********************************* 旭帝承天四年八月中旬京城 “恭迎将军回府!” 震天的高喊,从骥威将军府大门一路喊进内堂;随著迎接的佣仆忙碌的穿梭来去,穿著战甲的高壮男子大步跨进门厅。 除去沉重的战甲,男子仅著武人袍地歇了口气在厅上落座;过不了一会儿,穿著淡蓝布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递上茶水。 “将军,您又几个月没剃胡子了?”看见他这模样,身为总管的徐恪勤极为称职的问著,眼中却有著明显的嘲笑意味。 他这模样,简直像是强盗嘛。要不是他这一路回来是打著旗帜,只怕会被外地官府当成了盗贼。 “也才不过四五个月而已。”贺鹏远知道他在笑什么地模模自己的脸,“边关守城,谁还顾得了这些?” 即使不照镜,他也大抵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数月未修边幅,满脸的虬髯使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真面目;加上数日的奔波,他早是满脸沙尘,狼狈且充满草莽之气。 其实他并不是没时间打理,只不过觉得没必要,也就不去理会。 “下回还是带个人帮您吧!”徐恪勤认真尽责地道。 带人?乾脆把仆人都带著好了。睨了他一眼,贺鹏远沉稳的声音问:“宫中可有来话?” 相识多年,他很清楚徐恪勤虽然表情时而严谨,但不代表他生性冷情或一丝不苟;所以他说这句话的用意,八成是在笑他没人帮就不动手。 “有人来传,皇上命您后日辰时觐见。” “我知道了,记得帮我准备正式衣袍。”贺鹏远顿了顿,有几分犹疑地又问:“那么” “家书两封。”想问就想问,还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没其他的了?”贺鹏远拧著眉,心底隐隐有些失望。 已经有四五年没接过那人写的信了虽然是因为自己未曾回过信,才会造成这种状况,但他总还是会期望著哪天会再接到他的信。 “如果您是问拜帖,那大约有二十五、六封。”明明知道他指什么,徐恪勤还是不愠不火地禀报道:“其中左丞相每个月派人来一次,希望您回京后务必到府一叙。” 这可不是活该吗?自己不回信,还巴著人家不断写信给他?照他看,那人能连写三年就已经令人佩服了。 “又来了!”贺鹏远有些无奈地皱紧一双英挺浓眉。 左丞相已经不只一次提议要将自己的次女许配给他,他刚开始还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地拒绝了;但左丞相却不死心,直说自己闺女早对他芳心暗许,非他不嫁。 连见都没见过就芳心暗许?对此他还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非他贺家功勋彪炳,代代承袭三等伯位,背景未尝输人,否则他早被逼著娶个压根儿没印象的女人了。 “将军何不直接告诉丞相,说您在家乡已有意中人。”徐恪勤的声音平平直直,却含著笑意飘进了他的耳中。 贺鹏远一震,喝道:“你在说什么?” “将军不是在等信吗?”他一脸恭谨地提醒。 “那个——”被说得语塞,贺鹏远胡子下的脸庞迅速涨红,“你别胡扯了!你明知道我等的是是” 他只是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可好,绝不是因为那种下流的思想,他不可能会有那种想法,那人可是他的弟弟啊! 就因为是那样疼惜著的人,他更无法面对自己竟然做出了那样的“行为”,所以才无颜见他地离开家乡,连当时即将要谈成的亲事都撇下。 “是什么?将军?”徐恪勤还是一脸的谦虚求教。 “够了!闭上你的嘴!”贺鹏远终於忍不住气得大吼。 该死的家伙,是不是总得挖他疮疤才高兴?他明知道自己当初是怎样从家乡逃出来的,却还故意在他每次回来时提醒他! “是小的失言。”看他这样,徐恪勤倒是很爽快地认错,闭紧嘴巴。 不承认就算,堂堂一个将军还吼得活像只狮子——不,是土匪王! 被他堵得没话说,却又很清楚的看见他眼底明白写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嘲笑,贺鹏远只能气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外表顺从、骨子里爱作对的总管。 “家书跟拜帖呢?”他没好气地问。 徐恪勤福了福,转身出厅后高举手击掌两下,立刻就有佣人将东西取来。他走了进来,将放在托盘中的书信递上并分开,伸手比了个请后退了几步。 “做什么比手画脚的?”贺鹏远皱起眉头看著他无声的动作。 被他这么一问,徐恪勤一张俊脸无表情地撇撇嘴角,跟著拱手对他揖了揖,侧身退到一边。 “你还真是听话啊!”霎时明白过来,贺鹏远说得咬牙切齿,“叫你闭嘴就闭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称职了?” 该闭嘴的时候偏不闭嘴,这不是摆明要气他吗? 先行打开家书,贺鹏远迅速流览了一次。信中跟这几年来写的无异,无非是催促他娶妻成家,外带一些家训,然而却没提到他所想知道的事情。 没来由的闷气著叹息,他拿过一叠拜帖,一张张无心地翻看,却在看见最后一张时倏地睁大眼。 “是多久前来的?”他急问,握著帖子的手跟问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像是早知道他会问,徐恪勤根本不用看他手上的帖子,立刻举起手指比了个三。 “三个月前?他只来过一次?”见徐恪勤点了点头后,贺鹏远激动地站起身,“他现在住在哪里?” 徐恪勤上前一步,手指就要在桌上画,却立刻被一声狮子吼给制止。 “你给我用说的!”这种时候还跟他玩! “西大街卫府。”徐恪勤“遵守”命令地开了口。 话刚说完,贺鹏远立刻冲出门去,高喊著备马;不一会儿,听见了马蹄远去的哒哒声响。 捡起被遗落在地上的帖子弹了弹,徐恪勤嘴角扯出了个让人要因而背脊发冷的诡异笑容,眼里更是满满奸计得逞般的光彩。 将拜帖放在桌上后,他才闲情逸致般地缓步跨出门去;而拜帖上,一行工整的落款静静躺著—— 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莫綮瑛拜上。 *************************************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 莫綮瑛秀朗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双眼睇著蔚朗秋晴,似乎在感受风中凉意般地深吸了口气。 九岁那年,他在风雪纷飞的大街上遇见了他;满十五岁那年他离开了他,而在十八岁那年他也离开了临江,循著那人的脚步,在二十三岁到达了京城。 原以为来到这里就能见到他,没想到他在半年前离开,与来京的他交错而过。 而那个人,应该最近就要回到京城了吧?他会看见自己留下的帖子,而前来寻他吗?或者,会像以往避而不见? 想到这儿,他莫名地有那么些心浮气躁。 “綮瑛。”落下一子后,卫无华轻唤了下在他思索期间也兀自出神想著事情的莫綮瑛,“到你了。” 而此刻,他眼眺著远方,想起了那许久许久以前、却如昨日般的往事。 “喔,好的。”莫綮瑛回过神思索半晌后,修长的手指便捻子落盘。 他现在正客居在号称京城富商的卫家府邸。 自从卫无攸被钦点为状元以来,京城首富的卫府可说是风光连连。 不但卫无攸深受圣上眷宠,连带地新科榜眼与探花连著二甲头科进士都住进了卫府;两个月来可说是门庭若市,各方贺客几乎踩烂了卫家的门槛。 而就在半个多月前,卫府还借出府堂作为新科榜眼高品逸迎亲的处所,又热闹了一阵。好不容易风光热闹过了,卫家人才总算偷得了闲,不用再忙於应付贺客。 这日晌午,成亲后已有十数天未曾到卫家走动的高品逸兴致冲冲地来了,拉了人就要下棋;正巧卫无攸不在,便拉了卫无攸的长兄卫无华与莫綮瑛、方之禹等四人凑成了两盘,在院子里下了起来。 比起那一头因为棋品问题吵得热闹,而离不到半尺的卫无华跟莫綮瑛就显得安静优闲许多,好似早已经习惯这种情状,只管下著自己的棋。 “难得有事可以令你想得出神。”卫无华微微一笑,眼神却带著打探的意味,“怎么,有什么事烦心?” 弟弟的三个友人中,最让他觉得放心、也最不放心的便是莫綮瑛。 与一般北方男子相较起来,莫綮瑛肤色微透水漾似的柔美,秀致五官加上稍嫌纤瘦的脸蛋,看来虽荏弱了些,却是世人眼中江南书生的清雅模样。 很显然地,他比其他两人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加成熟圆滑;所以,他确实地给了无攸不少帮助。但他却不像其他两人有十分明确的出身来历,而且对自己的身世似乎多有隐瞒,不愿多说。 他在卫家居住已超过三个月,但他却依然无法从他口中探得一些跟身世有关的事,他甚至不知道他有哪些亲人;即使从其他两人口中询问,也只知道莫綮瑛自小案母双亡,被他人收养。 “不,其实也没想什么。”莫綮瑛回以微微一笑,迂回地挡掉问题,“或许是跟无攸认识久了,也染上他发怔的习惯。” 即使知道卫无华对自己仍多有顾忌,他依然不愿多提自己的事情解除对方的防备--这并非是排拒,而是早已习惯如此。 “是吗?”知道他大抵是不会说,卫无华习惯地应了声,又落下一子后旋即看著棋盘笑道:“看来,今日这盘棋还是得输你了。” 三个月的闲暇时间下来,他们也下了十数盘,却有七成以上会败在莫綮瑛手下;其馀三成,还是他给了自己面子暗留一手才赢的。 “倒也未必,还是有得转圜。”问题只在於对方能否知道。 比起卫无攸,卫无华的棋艺又好上了许多。或许真与个性有关,卫无攸下起棋来较为一板一眼,卫无华则是沉稳却不失活络。 “我倒好奇,你的棋是谁教的?” 京城为名流荟萃之地,他自认虽算不得顶尖,但因为交游广泛,倒也跟人下了不少棋;能让他输成这样的,莫綮瑛大概是第三个。 他的问题让莫綮瑛倏地怔了怔,敛眸看著手中的棋子跟棋盘。 “教我下棋的,是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他轻声地说。眼睛虽是看著桌面,却彷佛已经穿越了过去,望向不知名的某处;而话中,隐约可嗅出淡淡思怀。 他已经有许久许久没跟那个人面对面地坐著说话下棋,只因为那个人连一句话都没留地消失了,多年来没有只字片语;即使写了再多信,他仍是不回一封! 想著,莫綮瑛倏地握紧手中的棋子,紧紧抿住了唇;眼神中似□似怨,带著微怒却有著想念。 “还有比你更厉害的?”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卫无华笑道:“我还真想见见你说的人哪。” 棋艺倒是其次,他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能让向来不多泄露自己情绪半分的莫綮瑛有这样的神情。 “喔!”迅速回神掩饰自己的情绪,莫綮瑛一如以往地淡然微笑著, “已经许久不见了,现今也不知孰强孰弱。” 捻起一子,他暗暗地吸了口气,专心地下棋,不再说话。 所等待的人快出现了,他应该毋需烦心才对不,或许并不是烦心,毕竟那种事早在数年前就已被等待给消磨掉了。只是,人或许能惯於等待,却会在时机的来临时无端地不安定起来。 即使,明知定会来临也一样。 彷佛应验他的想法似的,一阵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这段堪称闲暇的时刻。 “大少爷,外头来了人,说要找莫公子。” “喔,可有帖?”卫无华本著主人家的身分代替莫綮瑛问道。这个月来贺客已然少了许多,没想到还会有人上门拜访。 “没有。是二公子在门口遇见带了进来。” 莫綮瑛闻言,心中陡地一跳,半晌后,他声音有些不稳地开口问:“那个人,还有说些什么吗?” “对了,那个人说只要告诉您他姓贺,公子就会明白。” 莫綮瑛身躯大大地震动了下,手上的棋子掉落地面。他一双眼霎时直勾勾地、瞬也不瞬地直视著前方,彷佛受到了撞击般地摇晃了躯,连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著。 他来了?真的会是他吗?那个分别了近八年的 “我去见他。”彷佛没看见众人的诧异,莫綮瑛手撑桌面站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脸上,却有著难掩的不安与仓皇失神。 见他有些失常,其他三人迅速地跟了上去。 ****************************************** “这位爷,您要见莫公子得照规矩来才成。”熏暖的午后,守卫在卫家大门的家丁忍著想打呵欠的睡意,极有耐心的一再重复。 这男人一直说他是莫公子的亲人,可他左看右瞧,怎么都不觉得斯文秀气的莫綮瑛跟这看起来像土匪的人有啥关系。 而且这人不只外表像土匪头子,连行为都像!一跳下马就抓住他,气急败坏地质问莫公子是不是住在这儿;那声音大得像雷一样,差点儿没吓死人。 “我已经说了,你只要告诉他我姓贺他就会见我!”贺鹏远早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气冲冲地重复,令他看起来更像是话本里的草莽英雄。 “爷,用您这种方法的人多了,我可不能这样就放你进去。”那家丁依然坚持著,虽有些不耐烦却也还是照他们二少爷的命令对上门的人均维持著礼数。 想攀亲带故的人哪里少了?自从他们卫府出了状元郎,又住了其他几个进士以后,他们总是会遇见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这人只是碰巧跟莫公子同乡,因为落魄才想来求人帮忙,他可不能就这样随便让人进入,一切照规矩来得好。 “你!”贺鹏远既气且急地揪住了家丁的襟口。身为一方之将,他早已惯了一施号令即行,哪有人敢这样一再地质疑他! “怎么回事儿?” 带了些清冽的嗓音从贺鹏远身后传出。他回头一看,见到一个穿著官袍的青年下轿,直直的往他所站的地方走来。 看见那双带了些清冷的丹凤眼打量著自己,贺鹏远不由得就觉得自己过於无礼,马上松开了手。 “二少爷,您回来了。”被放了开来,那家丁立刻恭谨地向前迎去,“这位爷说要找莫公子,可没照规矩来,奴才不敢让他进入。” “找綮瑛?”被称为二少爷的青年怔了怔,看著那一脸虬髯的男人询问道:“敢问你是?” “我--”他正要说出自己的官职,却又想到自己连拜帖都没带,只得又重复道:“我是他的亲人,刚刚回到京城才知道他到这儿来了,所以赶来找他。” 见著眼前的青年十足的儒生清雅,贺鹏远这时才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这样失礼地跑来;至少,也该先把这一脸胡子给弄掉才是。 他自小便被教导事事合乎自己贺家长子的身分,但一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向来恪遵伦理的他竟然一时无法自我控制、自动控制。 亲人?卫无攸眼中带了些疑惑。从没听过綮瑛有什么亲人,但也没说过没有;若是真的,不让人进去对綮瑛就太过失礼。 “他一定认得我。”见他有了犹豫,贺鹏远又忙道:“你只需告诉他一声我姓贺,他自会明白。”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卫无攸终於点了点头,转头唤了家丁问:“莫公子人呢?” “跟大少爷,还有高公子、方公子他们在院子里下棋。” “那么就照他所说的,要人去请人到前厅。”卫无攸说著,让家丁将门打开,对贺鹏远揖礼道:“请进。” 或者不该这么随便就相信了人,但这人虽一身草莽般,行止言谈却还不失礼数,并不粗鄙;而且他向来不懂细心防范这一套,也不知道该如何确认,只得凭自己看人的直觉判定,再加上才方从凤□那儿回来,他已然有些心神疲累了。 “对了,请问阁下是?”到现在,贺鹏远才想到还没问主人姓名。 他知道卫家堪称是京城首富,然眼前领著自己前进的青年却是一身官袍,却又被称为二少爷,莫非卫家也出了个官? “敝姓卫,卫无攸。”顿了顿,卫无攸眼眸里染上一丝柔和地道:“綮瑛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个孤傲、向来只亲近他的孩子现在有了自己的朋友?他心绪一沉,有那么些地失落却又觉得自己可笑。 明明是自己放他独生,而今怎能这么小家子气地在意起这些? 大门开启,他略一犹豫,便随之踏了进去。 近乡情怯近人,又何尝不是? 第二章 深夜的屋室烛火已灭,他孤独害怕地蜷缩在床上一角,登时传来推开门的声音,吓得他如惊弓之鸟般地弹跳起来。 “怎么?睡不著?” 带他进来的少年朝他是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臂,他戒惧地缩了子,闪过他的抚模。 “怕?” 温柔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涌出泪水的点了点头,他扑入了张开的手臂,彷佛溺水般地紧抓著;而少年的手,顺著他的背脊一次又一次地拍抚。 害怕渐渐退去,温暖相贴的身躯终於让他的身子也暖和起来。 在臂弯圈成的天地里,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 浮生若梦。 贺鹏远直直地站著,几乎无法言语而震慑地看著那揭帘而出的人,脑中蓦地浮现了这句话。 真的,就像是梦一样。好像一回首,就能看见两人初次见面的样子;更好像自己教他读书、下棋,与他同榻共眠、秉烛夜谈,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分别已经快要八年了吧?眼前的人依然是略嫌尖巧的下巴,那带了些倔气的眼眸、那秀致的脸庞,看来还隐隐有著八年前分别时的影子;但他高了、大了,不再是那青涩的少年模样,显得成熟、温雅而风采翩翩。 “瑛儿?”贺鹏远低声地唤著眼前人,怎样都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他有些不敢相信,站在数尺远的青年真的会是当年他牵在手中、抱在怀里的那个孩子? 莫綮瑛身躯剧烈一震,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迅速别开脸去。 这一望,竟似有无尽愁苦,彷佛含悲带怨地无言指责他当年的不告而别、音讯全无;单只是这一眼,便让贺鹏远哑然无语,愧对满怀。 他确实不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但那日醒来他既羞愧又心慌,怎么都不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瑛儿说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只能什么都不说的逃离了。 “许久不见了,大哥。”半晌,莫綮瑛终於安静而平淡地开口;唯一与平日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怎样都挤不出笑容。 八年了呵,他在外地不是过得更好吗?虽然一身尘沙、满脸虬髯,但坚毅温柔的眼神没变;虽染上了不少风沙的洗炼,变得更加威武逼人、炯炯有神。 他根本没有像自己这样用尽所有花思念,倾尽全力就为了更靠近他一步;说不定,他早快忘了自己的存在。 莫綮瑛嘴角勾起了抹自嘲似的苦笑,握紧了拳动也不动。 一声带著淡漠的呼唤,对贺鹏远来说就像是指责一般直刺入心房,隐隐生疼。 他果然是怪自己的。当年发生那件事情后,自己竟懦弱地选择逃开;舍弃守护的诺言,将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十五岁少年留在家乡。 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呀;若不走,一切极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大哥?”听他这么一唤,方之禹的下巴简直就要掉了般地张大了嘴,“綮瑛!这、这个人是你大哥?” 这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土匪的男人,怎么会是綮瑛的亲人呢? “綮瑛,他是你亲兄长吗?”卫无攸走了过来,低而轻声地疑惑问著,“可他说他姓贺。” 不知怎地,他觉得这两人之间感觉有些怪,似乎并不像是亲人相逢般的喜悦。綮瑛的身躯一直是僵直地看著那个男人,表情似恨不像恨,但似亲又非亲;而那人也是有些怪异,彷佛带著怀念、却又求恕般地看著綮瑛。 在场所有人,或者只有卫无华猜到了那么一些缘故,故而带著深究的目光看著两人而不置一词。 “他是我的远房亲戚,称一声大哥,算不上有什么血缘关系。”对所有人的疑问,莫綮瑛淡淡地解释道,“他在京城有府邸,我曾前去拜望而不遇罢了。” 将声音咬得硬直而平稳,只是为了怕自己的心绪会不堪地泄露在声音?。 八年的勇气跟冀望,在此时却变得好生脆弱,彷佛只要贺鹏远的一声拒绝就可以使其破灭。 所以他不主动问些什么,除非他自己给;或许,他真的太惯於等待。 “我半年前去了北防,今日方回。”或许是想平抚他话里的冷漠,贺鹏远旋即慌忙的解释,“一见到帖子我才知道你来了京城,立刻就来找你。” 长久的分别后重遇,他竟找不出以往说话的方法而显得有些无措,似乎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既熟悉、却又陌生的人儿才好。 听他这样急促求和似的语气,莫綮瑛轻震了下,眼中的僵冷悄然柔化;他似乎想前进地足尖微抬了下,却仍没有向前踏出一步。明明是那么想见著的人,但现在人在面前了,却难忍怨嗔地赌著气,更带了些踌躇般地不愿前进。 而贺鹏远则是因为愧疚与不知该如何是好,根本就不敢多靠近他一点,更别提什么把手言欢。 姓贺?去了北防半年?卫无华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打断两人间僵滞的气氛,开口问:“敢问阁下可是骥威将军贺鹏远?” 被这一问给打回神,贺鹏远原先只放在莫綮瑛身上的目光这才勉强地转了开,看著发声的人回答:“在下正是。” 几声低声的抽气从厅里厅外传出。应外闻风而来的佣仆呆愕住,纯粹是因为这土匪竟是赫赫有名的骥威将军;但厅里的人呆怔不只是因为这原因,更是因为他们从不知道莫綮瑛有这样一个显赫的亲人,而与莫綮瑛相识已有两年馀的方之禹跟高品逸,更加无法接受他竟然隐瞒了这件事情。 “在下卫无华,将军光临寒舍,是卫家荣幸。”在众人间算是最有历练的卫无华一派大家风范,揖礼道:“方才引您进来的是舍弟卫无攸,现官拜翰林院侍读;这位是方之禹,现任朝廷礼部仪制主事;这位则是高品逸,与綮瑛一样是翰林院编修。他们三人均是舍弟的友人。” “幸会。”与各人一一行礼,贺鹏远还是不断偷觑著莫綮瑛的反应,只见他眼光落在厅堂的一角,并没有注意自己。 他依然不与自己谈话,也不与自己有所碰触;从前的瑛儿虽然孤傲倔强,但只对他一人依赖亲昵;他们之间的谈话总是轻松自在、笑语连连,从没有这样的冷淡。 造成这种境况的人,是自己吗? “綮瑛,你怎么从来没提过有这么一个大哥?”向来较沉不住气的方之禹终於不满的嚷道。太不够意思了,朋友哪是这样做的? “提不提,都无所谓。”被他这一喊,莫綮瑛才转回目光,语气平静地道:“莫綮瑛是莫綮瑛,与其他人无关;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罢了。” 在其他人耳里听来,是莫綮瑛不想让人因为这件事情而对他另眼看待;但听在贺鹏远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果然是在责备自己!贺鹏远一震,开口想说话却又吞了回去。 如果责骂能让瑛儿消气的话,那他心甘情愿地挨骂,只要做别用那样冷漠的态度对自己。 “既然真是亲人,我想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怪异,卫无华知情识趣地一笑,“好生聊聊吧!” 他斥退佣仆,拉了有些担心莫綮瑛的弟弟离开;高品逸见状,也跟方之禹一起退了出去。 ※※※ 厅内的两人沈默相对,一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一个是等著对方开口。 “你”半晌,贺鹏远终於开口,一双眼忐忑地看著眼前的人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好。”莫綮瑛冷冷地简洁回答。 “那么--” “大哥若只是来看我,那么已经看过了。”他表情淡漠地截断他的话,眼眸唇角虽已没了先前的冷硬,却依然生疏,“风尘仆仆回到京城想必疲累不已,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如果贺鹏远只是想要说这些,那么他不想听!他轻轻一揖转过身就要走,在门前立刻被唤住。 “瑛儿!”没有想到他竟这样就要把自己撇下,贺鹏远急了,不暇思索就喊,“等等!” 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虽然当初是自己撇下他,但他只是因为对他有愧而不知该怎么面对,更是为了他好,并不是要让两人如此生分的呀! “大哥还有事儿?”莫綮瑛止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问;平淡的语气下,只有自己知道心正因为他唤住自己而怦跳不已。 贺鹏远追了上前,想抓著他手臂的手一伸,却又犹豫地放下,跟著期期艾艾地问:“瑛儿,你、你跟我回去,可好?” “回去?”莫綮瑛喃喃地重复,头也不回地低问:“回哪儿呢?临江?” 难不成他依然想把他放得远远地,任由他独自过活吗? “不,当然是回我的府邸。”贺鹏远带著渴望地急道:“你是我的我的亲人,我理当要照顾你。” 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贺鹏远只想著要如何拉回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以往逃开的理由,在莫綮瑛转身要离开时已变得薄弱了。 分隔八年再见到已长大成人而能独立的瑛儿,他才发觉自己竟是那么地希望有他在身边!他希望他别不理会自己,希望两人能恢复像从前如亲兄弟一般的亲密。 是啊,当初就是因为怕他憎恶自己,才什么都不敢说就离开;现在只要自己不说,也不再犯、不再有那种想法,他们定然还是可以恢复过往的感情,不是吗? “何必呢?大哥不是怕得连写封信都没空闲吗?”莫綮瑛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我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少年,自能照顾自己,毋需您费心。” 当初他也说会在他身边,到头来还不是离开了;如果就这样跟他走,他是否又像从前一样,一味认为他可以过得好而将他扔得远远的不管? 他不是为了这样才来到京城,所以,除非他再度开口允诺,重新誓言八年前被他打坏的誓言。 “我、我只是”听他提到信,贺鹏远顿时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不回只字片语的理由是为了心虚,所以做说不出口,更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为自己辩驳。 听身后的人还是说不出什么话,莫綮瑛眼里闪过一抹气恼,握紧自己的拳头道:“大哥如果没事,就请回吧!” “瑛儿!”贺鹏远一急,不假思索就抓住他的手臂冲口而出:“都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一抓一返,两人脸庞相对,在不到一臂的距离里相互凝望著。重逢来初次接触、初次靠得这么近,让两人都有些怔然,默然相对无语。 “大哥。”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臂,莫綮瑛忽地低唤,“你可还记得,当初你领我进贺家前,对我说了什么?” 那些话对他而言很重要,他只是想再听一次,确认一次。 “那时?”贺鹏还不明白他为什么问,却还是在回想后答道:“我说,从今以后有我照顾你。” 听见这句话,莫綮瑛一双眼柔和起来,轻问:“还有呢?” “我还说了,绝不会扔下你不管。”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复又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地愧道:“是我不该” “可别再忘了,好吗?”莫綮瑛没有指责,只是带著淡淡的央求,“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请你别忘记。” 他没忘记,依然记得当初所说的话;那,也该表示他还是记著自己的吧? “我不会再这么做。”贺鹏远用力的点头,又低声下气地道:“你跟我回去吧,瑛儿,别再生大哥的气。我不想不想失去你这个弟弟。” 弟弟听他这么一说,莫綮瑛眼底闪过一抹黯淡。 他早已知道,他都能八年不回来的躲避自己,又怎会这么容易就承认?就暂且让他继续当作这是“兄弟之情”吧! “大哥怎么说,便怎么著吧!”他轻声说著,旋即绽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秀丽双眸顿时似秋水漾波,带著莫名的魅惑荡入贺鹏远心底。 八年前犹是少年的他比现在的他多了分稚弱,但一双秀丽眸子却依然没变,还是让他看著就有了莫名的动摇。 卫家厅堂里,满脸虬髯的男人看著秀致优雅的浅笑面庞,微微痴呆了。 ※※※ 这个夜晚的骥威将军府邸,较之往常热络许多。 除了离京半年的贺鹏远回府外,府邸里又住进了两个客人。据他们将军所言,一个是他的异姓兄弟,是今年的新科探花莫綮瑛;一个则是莫少爷的友人,也同样是今年的进士方之禹。 被卫家的人留下用膳后,卫无华让人备了马车送他们过来;虽然贺鹏远的总管徐恪勤神机妙算地早准备好寝居,但将两人稍作介绍与安顿之后已然是入夜了。 “若没事的话,小的就退下了。”领著佣仆送上热水,并安放好贺鹏远要的剃刀与水盆、布巾后,徐恪勤便要退出去。 “等等。” “将军还有事?”他停住脚步,回头拱了拱手。 “瑛儿莫公子睡了吗?”贺鹏远有些迟疑地问。 “方才让人送了热水去,想必是在沐浴。”徐恪勤暗自挑了下眉回答,“将军若不放心,何妨去看看呢?” 对门很近的,打开门走个几步就到了,别枉费了他把两人安排住在同一个院子、而自己那儿收了个聒噪家伙的苦心。 “呃,不用了,太晚了。”不知怎地,他有被嘲笑的感觉,忙摆了摆手要他离开,“你下去休息吧!” 先行洗去一身尘沙后,贺鹏远一个人手拿剃刀坐在屋内,皱眉对著铜镜左瞧右瞧;正将布巾围上颈子准备剃须,门扇却突然传来剥啄声。 来人没等他应答就推开了门,他怔了一怔,目光直愣看著关上门走过来的人。 “瑛儿?” “大哥。”莫綮瑛走了过来,站在贺鹏远身边往镜?看著镜影后,方又回眸看著他手上的剃刀,微微一笑道:“正要剃须?” 他的寝居,就隔著个小园子被安排在贺鹏远的对门;虽然不知那个感觉深沉的总管徐恪勤是否有意如此,但对他而言确是有所助益。 “呃嗯。”身侧的香气与热气让贺鹏远莫名地有些怦然,不甚自在地问:“怎么还没歇息?” 身边的人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单衣,半湿的发随意束著;沐浴饼的身躯透著清香,眼角唇畔还有那么一些热气薰染的绯红与润泽。 对这个久别重逢的义弟,他著实还拿捏不了该如何与他相处。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他抱在膝上说话写字的稚弱少年,而是个成年人了,连身长都只矮自己一个头而已。 而且,理智虽告诉自己应该忘了,但他仍然无法忘记自己八年前做了些什么明知不该,却无法忘记他曾经碰过那现在薰染著热气的唇瓣与肌肤。 “只是看大哥房中还有烛光,想同你说说话。”莫綮瑛淡淡说著,伸手拿过他手上的剃刀后一笑,“让我帮你弄好吗?” 他嘴上虽是询问,但眼?的神情却是坚定不移。这看在贺鹏远的眼中,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性子还是那样地固执,一旦想做什么,下了决心就不变。 “那就麻烦你了。”他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想补偿,他希望能尽可能答允他一切想做的事情。 “怎么如此客气?”莫綮瑛往他身前一站,遮住了铜镜,敛眸似自语地低道:“果然,还是生分了吧!” “不,只是--”听见他话?的落寞,贺鹏远解释道:“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已经是成人了” 剃刀从腮边刮过,止住了他想解释的话。 “成人了也还是大哥的瑛儿,不是吗?”莫綮瑛说著,轻轻用手将眼前男人的下颔抬起,俯首轻笑,“只要像以往就好了,好吗?” 脸上滑动的剃刀让贺鹏远无法答话,只能愣愣地看著贴近的秀美脸庞。 贴近的气息吹来,那笑容与眼神似乎都带了些诱人的魅惑;贺鹏远恍神地看著眼前微弯的薄唇,霎时,竟有种他正在诱惑自己的错觉。 “大哥?”剃刀停下,莫綮瑛唤了一声。 “嗄?”贺鹏远慌忙回神,摇了摇头甩掉脑中不该有的想法。“没什么,你继续吧。” 该死!早已经不断告诫自己绝不能再犯这种错,怎么现在又胡思乱想起来?瑛儿可是他的好弟弟,他不能再让那种事情发生一次! 莫綮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手边的动作;虽然说是为了仔细剃须,但两人的脸颊却近得连呼吸都感觉到了。 柔软指月复不断的轻划过贺鹏远的脸颊、下颔与颈子,那似有流连的暧昧碰触,让贺鹏远一张俊脸越来越红。 他眼前专注於剃发的人眼睫半垂,晕黄烛光映照下,脸庞泛著柔晕光泽;半湿的散发垂落颊边,更似出水般清丽。 心跳跟呼吸越来越快,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反应;就算想移开目光不看眼前的容颜,但那拿著剃刀的修长手指却不容他这么做。 眼下的情况,他只能在心中叫苦地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暗自希冀眼前的人儿不要发现他的反常。 贺鹏还不断定心凝神,直到湿热的布巾贴上他的脸,他才松了口气。 “好了。”莫綮瑛说著,用热中敷擦过他的脸,微笑退开了一步。 他一双眼看著铜镜中杂乱虬髯除去后的脸庞,从眉眼到鼻唇,细细凝睇著比以往更加俊挺出色的男子。 “多谢。”贺鹏远呼出一口气,模著自己清爽多了的脸颊后,顿时发觉他看著自己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事。”莫綮瑛回神一笑,没有丝毫隐瞒地道:“只是觉得大哥比以往更好看了。” 脸形方直下削,鼻梁长而挺直,一双有力的剑眉衬著炯炯有神的眼眸,充满了阳刚之气的俊美;而且,在经过多年的磨练后,似乎又更加挺拔英气。 “是吗?”贺鹏远微赧地搓揉著自己的下颔,亦从铜镜中看著那穿著单衣、看来更加纤瘦的青年,不由得道:“我倒觉得你更是好看了许多。” 虽略矮自己一个头,但玉立身形依然风采翩翩。少年时有些纤巧的五官现在看来却出落得清丽秀致,脸蛋虽稍嫌纤瘦,却有种书生的俊逸飘雅。 “不过文弱书生一个,大哥谬赞了。”对镜中的打量回以一笑,莫綮瑛忽然回首看著身边的贺鹏远,低柔地道:“大哥,瑛儿有个请求。” “请求?”贺鹏远怔了一怔,“有什么事你尽避说,不需要用请求。”这么回答的时候,他早已坚定无论他说什么都会答应的念头。 听他这么说,莫綮瑛才定定地开口:“那么,请抱抱我。” “什么?”听见这个请求,贺鹏还不只是吓住,更有些惊吓过度,“这、这怎么行呢?” 他都已经再三告诫自己不能犯那个错误,怎么还能对瑛儿做这种事? 可,瑛儿怎会要他做这种事情,难不成他早已知道当初的一切?若他知道一切,又怎么还会神色如常? “果真不成?”莫綮瑛似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声,才露出笑容,“我只是想要大哥像以前那般地抱抱我而已,既然不成,那么我回房去了,晚安。” 像以前那样?那么他指的是-- “瑛儿!”贺鹏远慌忙叫住要离开的莫綮瑛,迟疑不定地问:“你说,像从前那般指的是” “就是像往常一般,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吗?”莫綮瑛声调平稳地回答,背对著他的脸上却隐隐有抹笑意。 这个请求,半是认真半是戏弄。他是真的眷念他的胸怀,却也因为有所埋怨的想要戏弄得他无措,以弥补自己。 “这--不,那、那没关系,可以。”贺鹏远有些语无伦次,在察觉失态后尴尬地道:“我只是没想到,现今你还会想要想这样让我抱著。” 听他这么说,莫綮瑛若有似无的喟叹道:“怕是大哥觉得我成人了、生分了,这才不愿意吧?” “不,怎么会呢?”贺鹏远说著,忙从镜台前站起身,绕到他身前,“我绝没有这种想法!” 他只不过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跟眼前--他猛地一愣。怎地,方才还觉得他长大了,现在却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还是如以往般弱小?好似还是需要他保护一样? “那么,大哥是允了?”莫綮瑛看著他轻问。 “嗄?嗯。” 莫綮瑛终於笑了,立刻牵起贺鹏远的手将他带过小厅。他双手一堆,让贺鹏远坐入檀木椅后,二话不说的侧坐上膝盖,偎入那胸怀中。 双手绕过颈子扣抱贺鹏远,莫綮瑛吸了口气将脸埋入他左边颈肩?,感觉他的手揽上他腰背后,一股热气便迅速涌入眼?。 是他,真的是他了。强壮的脉动、温暖的气息、熟悉的动作不再是梦境,真的是他思盼了八年的人啊! 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哽咽地紧咬住唇。有许多许多话想说想嗔,但在这怀抱中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八年的酸楚几乎要倾泻而出。 他怎么能够这样不闻不问?怎能够这样轻易地舍弃了他?难道,他当真一点都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你还真长大了不少。”贺鹏远丝毫未察觉他复杂的心思,只感觉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一般,“可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壮不起来?” 说实话,他并不习惯与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毕竟他身为长子,所担负的是严苛的教导要求,而不是温柔的亲情。 但眼前的人儿不一样,他从那么小的时候便与自己在一起,这样的拥抱是他们分享彼此温暖的最平常方法。虽然他已经长大,但这样温暖的情怀还是有些许残留在自己心中,让他可以接受与他有这般亲密的行为。 怀中的人没有说话,可整个身躯一台后竟似哭泣般微微颤抖起来,连围在他颈后的手指都抓得死紧。 “瑛儿”贺鹏远一怔,蓦地心头缩疼,立刻伸出手掌轻轻抚挲著伏在肩上人儿的头发,“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莫綮瑛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咬著牙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止住从眼中溢出的泪珠。 明知不能哭,还不是哭泣的时候;但胸口翻搅著的种种情感无处可倾泻,难受至极。 “瑛儿?”贺鹏远急了,喊著就要强硬的拉起他来看;但怀里的人蓦然挣月兑了他,在他还来不及看清楚脸庞时,就翩然离开他的怀抱。 “我回房去了。”背对著他,莫綮瑛的声音平静中却有脆弱,拳头紧握,身子依然在颤抖著。 他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软弱表情,不管再怎样,他也不会用哀泣哭求来得到他的情感,至少还想要保有自己的一点自尊。 “瑛儿,你--”贺鹏远拧起了眉。 “大哥!”莫綮瑛唤了声,截断他的问话后静静地道:“他日若得闲,再一同下棋可好?” “这自然可以。” “那么晚安了,请好好歇息。”莫綮瑛打开了门退离,留下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的宁静。 一阵凉风吹入又消失。贺鹏远眼睛看著关上的门,但右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向左肩;骤地,他感觉到肩上染著一股湿意,瞬间愣愣住。 难道他真的在哭?为什么?以往不论如何,他都是咬紧牙关不示弱哭泣的,为什么顺他的意思抱著他,他却哭了? 他用指尖擦抚过肩上,感觉它彷佛发烫地烧灼著他的肩膀,更让心头莫名所以的缩紧发疼。 “瑛儿”他低喃念著,一股滞闷缓缓地缠绕上来压逼著心房。 ***************************** 门外,莫綮瑛双手合上门后,却敛下眸静静地动也不动。 这样就可以了吧?只要慢慢地一步步来就行了吧? 其实,他方才一直怕著,万一他不让自己靠近,或是他拒绝自己那该怎么办?但,他没有。 或者是因为他对自己有著愧疚,或者是因为真的有些情感在;但那都不重要了,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一定就能够…… “已夜深了,莫公子怎么还没睡?” 莫綮瑛一震,回头看见黑暗中走出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表情语调,依然如初见时那般一丝不苟且冰冷。 “徐总管。”他凝神地颔首,客气地微笑道:“与大哥聊了一会儿,现下打算回房了。” 他并不喜欢这位总管总是意有所指般的言语,亦觉得当他接近时,自己就会不自觉兴起不快的防备感。 “既然如此,还请歇息吧!”徐恪勤淡淡且恭谨地道:“若是下回想与将军秉烛夜谈,可得记得披上件外衣,毕竟夜深露重,病了可不好。” 看来,将军方才可是受了不少诱惑。可惜啊可惜,他无缘得见那怦然心动又强自忍耐的模样。 “多谢关心。”莫綮瑛微微颔首,转身回到自己的寝居。 不一会儿,莫綮瑛房中转暗;跟著,贺鹏远屋里也灭了烛火。 看著左右两边房屋烛火减去,徐恪勤方转过身,对著一片夜空轻缓的开口:“告诉四王爷,一切如所预料。” 他淡淡说完后离开,一个黑影也从檐上一闪而去。 第三章 “綮--瑛--”看著纸上的墨迹,他清晰地念道。 “对,这就是你的名字。”抱著他的少年笑著,“说文解字云:綮,致绘也,也就是精致的丝绸;瑛,指的则是玉光。所以你的名字,可非一般。” 他闻言一笑,然后取饼对自己而言过大的毫笔,拙稚地写下两个大字,学著少年的样子正色道:“鹏,大鸟也;鹏远,则是表展翅万里、志向高远。所以你的名字,可非一般。” 看见他这模样,少年忍不住大笑,“你可记得真清楚啊!” ****************************** 瑛儿还是变了,变得世故而圆滑。 从前的他,喜欢与不喜欢清楚的表现在行为动作上;现在却是无论喜欢与否,对任何人都能微笑以对,轻松应对。 没变的,只有骨子里的那般倔吧? 屈著指节轻扣石栏,贺鹏远一身武官服饰站在回廊外,边等召见边想著。 或许这样是好的,他总不能一直到这么大了还是只听自己的话、只与自己亲近吧?但是,一见他与旁人笑谈晏晏,他总是不由得有著失落,彷佛自己被遗忘了一般;甚至,他有些妒忌 “贺将军,皇上在浮碧亭有请。” 微带尖细的男子嗓音打断他的思绪,贺鹏远回礼地一揖,“烦公公带路。” 那太监领著他从湖畔曲桥穿过假山边的石洞门,没一会儿便到了一座五开间屋堂。堂前池中跨架著石拱桥,桥上方亭子的左右土著十数个太监跟侍卫;而亭中一人身著盘领窄袖黄袍,单负一手地看著桌上书信。 “禀皇上,贺将军带到了。” 亭中的俊美男子头也不抬地抬手斥退那太监。 贺鹏远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跪下,“臣贺鹏远,叩见皇上。” “将军请起。”待他行礼后,凤□这才一撂衣摆坐下,跟著抬头微微一笑,“来人,赐座上茶。” 话一落下,宫人便慌忙地搬来桌凳,安置在亭外。 “谢皇上。”贺鹏远拘谨地落座,等著皇上开口。 镇守西北三年,这之间他约每一年来回一趟京城对兵部做呈报。然这一次回京却是皇上要四王爷发令,事情似乎并非那么简单;回京前,三王爷麒羽也曾告诉他须得小心行事。 “半年未见,贺将军仍是神采奕奕。”修长的手指弹点著石桌上的摺子,凤□一派雍容置仪地看著他,从容笑道:“三王爷递来的摺子朕已然看过。这两年屯田练兵收效甚佳,将军辛苦了。” “蒙皇上恩泽。是两位王爷治理有方,臣不敢居功。” “将军毋需谦让,三王爷对你可是赞赏有加。”他说著捧杯饮茶。 贺鹏远见状,也随之捧起杯略饮一口。 “朕已发书给三王爷,跟他借人。此次召卿回京,希望将军暂留在京卫,为朕整顿五军营可成?” 嘴上询问,然又有谁可以违抗圣令? “臣惶恐,怕不能胜任。”贺鹏远愣了下,连忙起身道。 京卫是每年招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兵马轮流隶之,称四卫营。而京卫则又将四卫营分为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其中五军营大将独领一万兵马,除下属各领数千名外,尚有外备兵六万六千馀人。 虽官位并无升迁,然京官与外驻便有其地位不同。凤帝突然授予他如此重要的职位,著实让人觉得怪异。 “将军客气了。贺将军从戎八年,又是将门虎子,岂有无法胜任之言?”凤□亦起了身,步至桌前带笑地凝睇著贺鹏远,“著实是因为纪将军因病版假,合适的人选朕与兵部合议以你为佳,卿家就勉为其难的接下吧!” 凤翻虽然比起贺鹏远来说身形颀长偏瘦,然俊美逼人的英气脸庞使他有别於他人,全身带著尊贵又充满冰冷气势的威仪更是丝毫不逊色。 “近来西北安宁无忧,贺将军尽可放心。至於三王爷那儿还有五王爷在,朕另要五军都督府派左侍郎裴睁前往辅佐,等五军营觅到合适掌理人选,再谈去留如何?” 连续两番软硬兼施的话,加上慑人的气势,堵住了贺鹏远的推辞之意,眼见无可推托,他只得下跪谢恩,“臣领命,谢皇上恩典!” 裴睁哪他记得裴睁与三王爷似乎处得并不好,怎么会想到派裴睁呢? 并非三王爷麒羽压人,而是裴睁似乎总看三王爷不顺眼。裴睁时而多有刁难,指摘三王爷散漫浮著、败坏军纪;而三王爷总是漫不在乎地笑笑不曾回嘴,反倒是五王爷常看不过去地反驳。 “如此便好。”凤□满意地颔首,询问似的笑,“朕已著人送些赏物至骥威将军府以慰将军辛劳,以后五军营便有劳将军担待了。” “臣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一侧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看望,见著向来随侍凤帝的总管太监春茗弯著腰停在亭外;虽然不语亦不动,但凤帝似乎已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地看向他来的方向,脸上淡然的笑容在看见远处人影后悄然加深。 “贺将军便稍事歇息,三日后赴任吧!”凤□轻缓的开口,跟著对周遭宫人摆了摆手,“来人,送将军出宫。” 贺鹏远被颔著转身离去,一晃眼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被春茗领进了亭子,而所有侍卫全数离开了亭子。 “敢问公公,那位大人是?”看著那侧影有些熟悉,贺鹏远忍不住地问。 那人的侧影看来很像他前两日见过的卫无攸,但为何凤帝会让其他人退下,独留下那个人?难不成有什么密事相商? “将军离京半年故有所不知,那位便是今年的新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卫无攸大人。”颔他离开的太监奉承一笑,“现下,他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哪。” 真是前日他所见到那位卫无攸?贺鹏远忍不住回头一望,却见著了不敢置信的一幕,而目瞪口呆。 俊美英气的君王,轻轻地俯身吻著那清儒的青年。 ******************************** “闷!”大大的叹气跟抱怨,出自莫綮瑛眼前的闲人方之禹嘴?。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骥威将军府的书房;而才来将军府两天,他已经闷到快不行了。 綮瑛自从来了这里,一得闲就是与贺鹏远闲聊下棋,偶然才让他插上几句话;可要他去找别人说话那就更别提了,死棺材脸根本跟他搭不上边儿!说话冷冷冰冰又老让他觉得带刺,乾瞪眼便罢。 早知待在卫家还比较好,虽然无攸说不上太多话,可还有无华、无方嘛!但也不晓得为什么,当綮瑛问他愿不愿跟他一起到将军府时,他就觉得綮瑛好像需要他似的,想也不想的就点头了。 “觉得闷,大可去无攸或品逸那儿走动走动,不必陪著我。”莫綮瑛淡笑地起身,将手上的书放回架上后又另取了一本坐回案前。 “你怎么突然这么勤於看书?”方之禹有些好奇地问,“无攸书也挺多的,就没瞧见你看得这么勤。” “只是有些怀念,翻翻而已。”翻开书页,莫綮瑛眼中有丝温柔的光彩。 贺鹏远这儿有不少书都是从家里运来,且几乎都是两人一起念过的;上面偶尔还会写些朱砂眉批,杂含他与自己的墨迹。 怀念?怀念什么?书吗?方之禹疑惑了下,还没问便听见敲门声。 门一推开,竟是身为总管的徐恪勤亲自端茶来了。 “两位公子,用些茶吧!”他依然是不苟言笑地为两人各斟上了茶才又平稳道:“若有事情请两位尽避吩咐,万勿客气。” 方之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的坐直了身躯。 莫綮瑛道了声得瘁问:“敢问徐总管,在将军府已有多少年了?” “约四年馀了。”徐恪勤从容且不卑不亢地道:“莫公子对下人说话毋需如此客气,直问即可。” “徐总管才是客气了。”莫綮瑛亦是儒雅的笑著,“听你的言谈似乎非一般寻常百姓家,怎会屈身做佣仆呢?” “小的出身平庸,不过晓读几年诗书,识得几个字罢了。承蒙将军看得起,才让小的管理府邸。”徐恪勤语调与表情丝毫不变,连眼神也未改变地回答!“莫公子若不放心,或可再与将军相商。” “徐总管说笑了,岂有不放心之理?”莫綮瑛站起了身,看著眼前人微笑道:“将来还得仰仗总管照应,自是得多熟稔些。” “既是如此,来日方长,小的有事先行退下了。”徐恪勤一躬身,拿著托盘退出门外。 听见脚步声远去,莫綮瑛方拿起桌上茶碗饮了一口。 到现在,他仍感觉不出这个人到底是善是恶。他毫不掩饰自己确有难懂深沉的一面,虽然感觉不出有任何恶意,却也无法让人察知他究竟有什么意图。 “綮瑛,你觉不觉得这人有些怪?”方之禹站起身凑了过去问。 “怪?”莫綮瑛一手将茶碗放回桌面,淡淡的问:“哪儿怪?” “这个人感觉不好亲近,可又好像不是那么冷酷。”方之禹偏头想了一下,才又继续说:“反正,我见到他就觉得好似说什么都不对劲。” 想攀谈嘛,东拉西扯时他虽是那样面无表情倾听的脸,可眼里那神采好像总在说他吵似的,让人很不是滋味;可单凭眼神他也不能说人家什么,只能悻悻然停止说话。 “或许吧。”莫綮瑛笑笑,揶揄道:“我看,你是终於碰上了个找不到话说的人,所以才问的吧!” 向来跟人怎样都有得聊的方之禹,这回可碰上了煞神。 “说了就闷气!”方之禹颇不是味道地啧了声,又兴头起地拉著莫綮瑛的手往外走,“我说,你还是别看什么劳什子书了,陪我去品逸那儿走走串门子吧!” 劳什子书?莫怪方老爹总跟他抱怨说这儿子不成材,竟把四书五经跟论语史记说成劳什子书了! “给方老爹听见,又得唠叨你了。”莫綮瑛边被拉著走边摇头晒笑,试著拉回自己的手,“你这拉拉扯扯的性子能否改改?难看。” “老爹在家乡,所谓天高皇帝远,管不著。”方之禹压根儿不停步也不放手,“而且我要是放手,你定会跟我说要我自己去,然后又钻回去做你自己要做的事情。” 认识这两年,他对莫綮瑛的性子也稍模出了个边儿来。 “我确实是不想去。”好不容易才跟贺鹏远重聚了,每一刻他都不想浪费。 “别这么小家子气,就陪陪我嘛!”他边走边说,绕过了个弯后却陡地止住了脚步,“咦?贺大哥,你回来了?” 拦住去路的人,正是方从宫?回来的贺鹏远。 ************************************** “大哥?”看清来人后,莫綮瑛不想将手从方之禹手掌?抽回,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对著贺鹏远微微一笑道:“怎么这么早?” 让他改变主意的,自然是贺鹏远眼中那抹不悦的神采。 “与皇上谈完了事便回来了。”贺鹏远一双眉皱起,死瞪著那紧握著的手问:“你要去哪儿?”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如此亲密,甚至还牵著手?即便是朋友也不该如此放肆,而且他们都是男子,这么做不觉得怪异吗?不,就算是男女之间也该遵从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才是,怎能这样随意的拉拉扯扯? 清楚瞧见他一副极想要将他们的手给拉开却又隐忍著的模样,莫綮瑛只是一径地微笑著没搭腔,眼里紧紧收入他的神色。 “喔,只是想去找朋友罢了。”方之禹丝毫没有察觉不对劲地爽快道,“我瞧綮瑛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也没作啥,所以找他一起去。” 哪个朋友?卫家?一想到卫无攸,贺鹏远眼神渐渐阴沈起来,而向来俊期的眉峰皱得越来越紧。 离宫时所见的事情依然震撼著他。只因他虽知道有不少官员家养男宠取乐,却从没有想过自己周遭竟会有这样的事情,而且是发生在自己的君主,与那个予人恪礼守道印象的卫无攸身上! 熟读群书,身为臣子的人怎可做这种事?卫无攸既是瑛儿的朋友,那他必须要跟瑛儿谈清楚,绝不能让他被这种错误的事情所影响。 “我有话跟你说。”他突然对著莫綮瑛开口,大步踏上前将那握著的手扯开,不由分说拉著莫綮瑛就走。 “唉?”方之禹呆在原地,正打算追上前时一个人突如鬼魅般地闪出身来,吓得他登时退了两步,“哇啊!你、你怎么突然--” “方公子既然要出门,就让小的送你出去吧!”徐恪勤压根儿不理会自己是否吓著了人,拦住他去路沉稳地道。 “可是,我要等綮瑛” “马车已经备好了,请出门。”徐恪勤迅速截断他的话,一脸恭谨却语气强硬地边说边把入往外推。 “等一下!我又没说--”可恶,这死棺材脸干嘛抓著他往外走啊? 长长的走廊上,就听见一个男子挣扎、被拉著走的声音;而过不了多久,徐恪勤一脸惬意地将入给打包送出将军府。 ※※※ 一直到入了书房,贺鹏远才脸色不善地开口叮咛道:“以后别让人这么拉著你走,太失礼节了。” “之禹只是大而化之惯了,没恶意的,更何况大哥不也--”莫綮瑛倏地止住口笑了笑,眼神则瞟向他抓著自己的手。 “唔?”贺鹏远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尴尬地咳了两声松开手坐下,“我们是兄弟,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我与大哥并非亲兄弟。”莫綮瑛淡淡地提醒,又复微微一笑,“更何况,之禹是我的好友,算不得其他人。” 没想到会被反驳,贺鹏远无语地怔了下,旋即生起闷气。 原以为无论自己说什么,瑛儿都该像以往般点头应诺,却没想到他也会反对自己的意见;明知他确实是长大成人了,却仍不太能接受他真正由自己羽翼下飞出独立、有自己想法的事实。 “大哥有什么事找我?”见他不说话,莫綮瑛索性先开口。 被他一问,贺鹏远才含著一股莫名的想恼问道:“你与那几个人是如何交上朋友的?” “大哥是指之禹、品逸与无攸?”莫綮瑛微微一笑地说著,倒了水递给仍是板著脸的贺鹏远。 瞧他眉目蕴涵柔和光芒专注地只看著自己,贺鹏远一股闷气不由得慢慢退去,接过杯子一口气饮尽。 “嗯。”模著空杯点点头,他想了一下才开口:“我瞧你们的交情似乎比寻常更好上几分。” 莫綮瑛闻言静默一下,方又扬起了笑,“其实都算是之禹拉的线。我曾在之禹家中住饼两年馀,之禹跟品逸又相识多年,自然交情要好上许多。” 打从写了三年多的信而收不到他的只字片语,他便不愿再继续等他而离开了那个地方。几乎是身无分文的他,当时还是倔得连一分一文都不取,咬牙熬著辛苦了几年,终於还是能再见到他。 “两年馀?”贺鹏远愣了一下,拧眉疾问:“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却去寄住在别人家?”而为什么家书中竟一丁点儿都没提过这件事情?离家前,他明明已经千叮万嘱,要家人好生照应的呀! “家里?”闻言,莫綮瑛又笑了笑。 少了他在,那地方哪里称得上是家呢?整个府邸上下不过当他是个被捡回来的乞儿,说话间便是一副睥睨的施恩姿态;若非初几年他想著等贺鹏远回来,或许他会更早离开。 “瑛儿?”见他笑得敷衍讥讽,贺鹏远心头一紧,“告诉大哥,是否有人欺侮了你?所以你才--” 他应该想到的,瑛儿本来就跟其他人不亲,家人也时而不快地说他来历不明。他在时尚且如此,又怎会在他离开后善待瑛儿? “大哥多想了。”莫綮瑛温文地打断他的话,“怎么会有人欺侮我呢?只不过是我想著要出来闯,所以才离开。” 贺家的人确实没待他不好,也从没少给他一口饭吃。而且无端养了个外人数年而不驱赶,已然算是很好的了。 “当真没有?”贺鹏远拧著的眉松不开,仍是不放心地追问,“你可别瞒我。” “就算有又如何?难不成大哥还要回家去责问?”莫綮瑛摇了摇头,“於事无补又何必呢?莫为个外人伤了和气。” 他的话让贺鹏远哑然一阵,复仓促地道:“你绝不是外人。” “只要大哥这般想便已足够了。”莫綮瑛微笑著岔开话题,“除了这个,还有其他想问的事吗?” 这近八年间的事情他其实不想再多提,提了,不过是多了些愧负与隔阂;既是无法有任何帮助的事情,又何须提起? “这”贺鹏远顿了顿,极想问他离家多久、离家后又做了些什么?但想到始作俑者是自己,就不敢问。 “大哥?”莫綮瑛将他唤回神,“怎么了?”即使从他眼中知道了隐约,他仍是装傻地问,好转开那不想再提的事情。 “没事。”贺鹏远深吸口气,才正色地问:“你与卫无攸的交情如何?” “无攸?大哥怎会突然问这个?”他微怔了下,立刻装著不在意地反问,为自己斟杯茶水啜饮的同时暗自思索起来。 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这问题?而且摆明是直冲无攸而来,莫非他在宫里见到或听到了什么?是后者的话还可推诿,若是前者凤帝怎可能会如此不小心? “瑛儿,先回答我的问题。” 被他沉声一唤,莫綮瑛才不得已的放下杯子看著他,“我与无攸方相识三、四个月,虽谈不上生死与共,刎颈之交,倒也称得上是无所不言。” 无所不言?“你能确定他任何事都对你说?” “大哥想问什么还是直说吧!”听他质疑的口吻,莫綮瑛溢发确定地暗自叹息,“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这我瞧见了--”贺鹏远感到难以启齿地顿了顿,思索著该不该说得直接,“你可知道你那朋友跟凤帝” “我知道。”果然如此。他悠悠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了些无奈。 “你知道?”贺鹏远愕然地瞠目以对,跟著沉声责备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与他交往,而且引以为友?” 莫綮瑛轻轻一震,默然无语地直视著贺鹏远。他话中有明显的指摘,虽早知道他会如此看待这样的关系,仍不免受到了伤害。 但若一切是不该,为什么还会发生?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情感?他微张开口想问,却只是苦笑著将话给咽入肚子?。 见他笑得酸涩且眼神彷佛带了些轻愁,直看得贺鹏远心疼起来,不由得放软语调道:“我不是责备你,只是” 他才开口,莫綮瑛就迅速截断他的话,“敢问大哥,『士之相交,温不增华,贫不改弃,历四时而不衰,遭夷险而不易。』,如何解之?” 突然的问题让贺鹏远征了一下,才会意过来简短地道:“这指的是,朋友之间的交往不会因为对方贫富与否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时间与险阻而易动。”回答完后,他颇不赞同地皱眉说:“但这与那不可相提并论。” 莫綮瑛并不理会,继续问:“再请问,何谓君臣分际?” “君为主,臣为子;所谓君要臣死,则不得不--”他答著,陡地一震,瞠目看著眼前人不敢置信地喃道:“身为一国之君,皇上他竟然--” “为人君上,凤帝并无错处。”莫綮瑛制止了他想出口的话,静静地说:“君王也是人,伦常亦不月兑人情。而人情,不就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吗?情既然是人的本能,那么是爱是欲是惧是恶,都该与旁人无关,也与身分地位无关,不是吗?” “可--这明明不应该!”贺鹏远忽然将握紧的拳击上桌面,“这是有丧伦常之事,就算是” “既然是不该,又为何会有?”莫綮瑛冷冷一句反诘,说得贺鹏远哑然无语后,轻唤地自语道:“这就是人心人情啊,真爱上了谁又有法子能说不爱便不爱?若能,世间又何来为情所苦呢?” 他静静地说著,静静的神态却隐含著一抹酸楚,淡淡沁人贺鹏远的心底,让他涌起一阵近乎迷惑又疼惜的情绪。 他伸出手想握住莫綮瑛的手,却在接近后莫名地犹豫了,空气瞬间凝滞住。窗外陡地吹进风来,在寂静屋内掀起一阵轻微的啪啦声响;两人同时回头一看,才见到桌上摊开的书本被风吹起,正兀自翻动著。 “啊,我忘了收书了。”莫綮瑛说著站起了身,快步走到案前收起书本放回架上后走到窗边,手文在窗□上对外微笑道:“起风了,已经是秋天了啊!” 看著他低语的淡笑,姿态微傲却带些洒月兑,贺鹏远彷佛被牵引般地起身走了过去,与他一同站在窗边,眼神却是紧盯著身边的人儿无法稍移。 风吹得发梢飞扬、衣衫飘荡,更衬出他一身清瘦嶙峋。身边的人有令他温暖熟悉的温馨感,却也带著令人悸动的陌生,亦是令人怜惜。 “大哥,今日在宫中所见之事,请别跟他人提起。”静了半晌,莫綮瑛突然开口请求道。 他知道贺鹏远并非说长道短的个性,他只怕他对素有往来的朋友不会提防,万一走漏消息对任何人并非好事。 “我明白,只是--”贺鹏远此时也已冷静下来,带些喟叹地道:“你与他往来,我著实担心你。” 他虽能明白错不在卫无攸,只不过他还是难以接受与他有所往来;因为他无法不去想他与凤帝的关系,更担心瑛儿会受到影响。 “大哥”莫綮瑛沈默一阵,彷佛挣扎地用手指把紧窗棂,“若今日是我爱上一个男子,你会如何想?” “你?”贺鹏远一怔,心头倏地一紧,凝视著他疾问:“与谁?” “只不过是设想。”莫綮瑛忽然转头看著他,深吸一口气后,彷佛下定决心般地清晰道:“若我说,我爱上了大哥呢?” 他嘴上玩笑般的笑得轻松,眼神却是直直的对上贺鹏远,彷佛再认真不过。 “瑛儿!”贺鹏远骤地一震,喝道:“不许胡说!”他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种事情岂是可以玩笑的! 一声斥责令莫綮瑛浑身一震,脸色顿时刷白。他早知道早该知道他会这么说,怎么还会笨得去问出口! “瑛儿,大哥不是故意凶你。”见他受伤的表情,贺鹏远暗悔不该大吼,於是放软了语调:“可这种事玩笑不得,你清楚的不是吗?” 说著,他伸出手想像以往般拍抚安慰他,却被莫綮瑛别开脸闪过他的碰触;大手登时顿在半空,进退失据地僵著。 沈默无语已取代方才的柔和温馨,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深深的鸿沟。 “我很清楚这事玩笑不得。无妨的,大哥就当作是说笑吧。”莫綮瑛似不在意地道,直将酸溜吞入心底后方抬头,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轻道:“我有些累了,想回房歇息一下,可以吗?” 就当作是说笑?这意思究竟是--贺鹏还不能细想,只是无语地点了点头。 莫綮瑛垂首越过他,彷佛不想再多待一刻地迅速离去。 风吹起衣衫拂动,贺鹏远怔怔地站在窗边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渐渐昏沉的暮色笼罩上来,还抚不平心中的波澜。 第四章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乞儿?” “娘,他不是乞儿。”少年有些战战兢兢地拍了拍他的手,要他出来打声招呼,“瑛儿,快过来见过娘亲。” 他用力的摇头,只是不发一语地躲在少年身后戒备地看著那妇人,小手紧握而颤抖著。 “不用了。”妇人带著些许不耐地盯著他,眼神满是鄙夷,“你别惹麻烦,等他成人就打发他出去!” 妇人皱眉睨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出去了,而他惊疑不定地看著门外,直到少年将他抱了起来,“我不会扔下你。” 听见这句话,他才反手紧抱住他。 ****************************** 那日之后,贺鹏远才渐渐明白了莫綮瑛所说的话。 虽然他并没有与卫无攸深入交游,只不过在他来找瑛儿时略作谈话。但即使是这样偶尔的会面,他也已能稍稍理解到为何瑛儿会与卫无攸论交。 虽然他言谈间稍嫌带著过於不涉实务的文人论调,但言之有物、合理合情,行止亦是无处可挑剔,非他想像中的佞幸之辈。 虽然还是无法释怀,但他也不想再与莫綮瑛提及当日的谈论,所以对於凤帝与卫无攸的事情,他便妥协的睁只眼闭只眼不再提起。 日子平稳地过了,随著过往的点滴逐渐拾回两人之间的情感;至於过往,也没人刻意去提起。 只是,人不烦事,事却不由人。 这日晚饭过后,贺鹏远正在内堂与莫綮瑛下棋,才过了半盏茶,徐恪勤就揭帘入了内堂,双手恭谨地递上一张请柬。 “左丞相送来了请柬,邀将军务必过府一叙。” 贺鹏远抬起头,接过帖子无奈地问:“这回又是什么理由?”每到他空闲时,左丞相就想尽镑种法子邀他上丞相府,而且每回理由都不同。 这样看来,左丞相定是希望在年关前促成亲事,所以了发急吧! “左丞相说新聘了戏班子,邀将军明日过府观赏。” “上回是请来南京有名的杂耍团,上上回是请了个新厨子,上上上回是觅了外族舞妓。”贺鹏远叹了一口气,无心再下棋,“我才回京三个月馀,怎么就成日的邀呢?接下来说不定还邀我去赏画呢。”虽然他压根儿不懂画。 莫綮瑛知道他抱怨的意思,微微一笑不搭腔的端起茶水啜饮;反倒是做了好一阵子“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方之禹忍不住好奇地开口:“听说左丞相二女儿知书达礼,容貌称不上绝色,但也是中上之姿,更何况这门亲事门当户对,贺大哥不喜欢吗?” 莫綮瑛闻言神色微沉。 而贺鹏还没发觉莫綮瑛的异样的皱了下眉,“未曾谋面,何来喜欢之说?更何况传言未免有锦上添花,说不得准。” “这倒奇了,左丞相没引见过吗?”全京城大概都听说了左丞相对贺鹏远的欣赏,怎么到现在还没让他见过自己的女儿? “将军每回去只略坐一下,尽了意思就走了。”徐恪勤代答。 “我又没问。”方之禹瞪他一眼。怪人,有时他说了半天话也答不出半个字儿,现在他不自己凑没趣了,他反倒找自己说话来著。 徐恪勤也不答,径自转头问道:“将军去吗?左丞相府的人还等著回信。” “礼数上自然得去,不过” 一阵轻咳打断了贺鹏远的话,他神色立时一凛,豪不犹豫就伸出手越过棋盘轻拍莫綮瑛的背脊。等到咳声停止,他担心的眉结才松开。 “怎么?遇冷便咳这毛病还是没好吗?” 他还记得往常入冬之际,年幼的莫綮瑛就会因为天冷而犯咳几天;只不过离家之时他以为他这小毛病早已好了,怎么又犯了起来? “许久没犯了,没想到京城这么冷。”莫綮瑛心头暖烘烘地笑了笑,不在意地道:“不过咳两声,不碍事的。” 方之禹在一边听得一头雾水,他怎么不知道莫綮瑛有这毛病? 而听他这么一说,贺鹏远却放不下心。照顾与担心瑛儿早已是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一部分,重逢后更是事事牵挂,所以看见这种情状只是更加担忧。 “抓几帖阳和汤,睡前让人熬了送来,后几日也照送。”他转头吩咐著,拍抚的手从背部落到手臂,跟著握住他的手叮嘱道:“就要入冬了,这里可不比南方,你要多穿件衣裳。” 虽然两人时有这种在他人眼中过於亲昵的行径,然方之禹粗枝大叶、莫綮瑛刻意造成,加上徐恪勤暗地里推波助澜,所以贺鹏远根本不觉得有异,只觉得两人这般相处是再自然不过。 “我会的。”莫綮瑛笑著点头,也不挣月兑地问道:“大哥明日去吗?” 他这一问,贺鹏远突然说道:“不如你同我去吧?”一来他们极少一道出门,可乘机带他去瞧瞧;二来有个人一同进出,应该比较容易月兑身。 “左丞相是邀大哥呢!”莫綮瑛怔了怔,淡淡地别开眼,“无端多了个客人,可就不方便见美人了。” “我一点都没这么想。”听他似乎有点不高兴,贺鹏还怕解释:“徐总管,就这么回吧!” “是。”徐恪勤福了福,走出门前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方公子,有一封你的家书。” “噗--”方之禹一口茶顿时呛住,咳了半天才道:“在、在哪儿?”家书?他不是已经写信回家了吗?惨了,怎么才一晃眼就过了一个半月? “搁房里了。”徐恪勤回答后就离开。 方之禹也赶忙跳起来窜出门去,奔回房中看家书,并准备写个万言状认罪。 *************************** 走了两人,内堂仍是维持著原状,却添了抹令人难耐的静默。 “瑛儿?”贺鹏远试探地唤了声,待莫綮瑛回头才问:“你不高兴吗?” 莫綮瑛敛下了眼眸,若有似无的叹了声方摇头。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但一切却不容他如此想。所以他的心情既无法用不高兴来形容,却也无法用无奈一言以厂之。 “你不肯说?”贺鹏远叹了口气,自语道:“以往有什么事,你都会同我说的。” 虽然他明白长成了一个成年男子后,就不免会把一些事放在心底藏而不言,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但,他却还是希望瑛儿在自己面前能毫无隐瞒。 “大哥不喜欢现今的我吗?”莫綮瑛淡淡地问,睇著他的眼眸中却有著一抹焦心,“还是你希望我别长大成人?” 有时,他会觉得贺鹏远确实正视了成长的他,然而眼中却有著迷惑;但有时,他也会想他是否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个孩于,一切全出自於亲情。 他可以对其他人谈得理智,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却不知该如何自处,甚至会因为害怕而失去主张。而他更害怕,自己真有一天会不顾一切的将一切说出口,毁掉这安稳的情境。 “不,并非如此!只是有些时候我会觉得你不像以前那般需要我照应,所以难免有些小小的失落吧!”说到这儿,贺鹏远略感尴尬地咳了咳,“其实你也大了,自然是不需要我--” “我需要大哥。”莫綮瑛截断他的话,反握住他的手低柔道:“而且,我也喜欢待在大哥身边。” 他的情,早已从那个刮著风雪的大街、从无数次温暖的拥抱,与数不尽的温柔关怀中,细细缱绻成缠绵;即使明白会被如何看待,也明白绝对不可能顺遂,但却无法可解。 除非到了斩断情丝的时候,否则他不退,也绝不后悔。 一句情深意切的“需要”令贺鹏远震了下,迟疑地唤:“瑛儿?” “大哥,你可记得我们相识了多久?” “约莫有十几年了吧。”贺鹏远一怔地答道。 “十四年。到十一月二十八,就十四年了。”莫綮瑛轻声却笃定地回答,复喃喃自语地问:“我与你,可还会有另一个十四年?” 贺鹏远心头泛疼地一缩,嘴张了又合,依然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在他眼前的莫綮瑛,时而流露的情感总是令他心悸、心疼,却又迷惑;但他却不想去想原因,彷佛只要他一想,现在的一切平和便会被破坏殆尽。 两人静静地坐著,各有所思;但握住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 台上唱戏,台下做戏。 虽是带了人,但左丞相傅景川一听说那人是贺鹏远的远亲,而且是新科探花郎莫綮瑛时,仍是热络的殷勤接待著,并不时眉开眼笑地指点著戏台上的旦角儿,与左右的人谈论著。 左边坐著官拜兵部尚书的驹驸马裴彻,右边自然是左丞相心目中的乘龙快婿--骥威将军贺鹏远。 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世袭三等伯的将军,所有大小辟员不免推波助澜地言语暗助。 面对这种情形,贺鹏远只得装傻充愣,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美意推开。 好不容易在丞相转头去跟裴彻说话,贺鹏远这才松了口气,却赫然发现与自己肩膀挨擦的莫綮瑛正似笑非笑的瞅著自己,一双眸子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看什么这么开心?”看他这样,贺鹏还没来由的心情跟著好了起来,侧身问:“戏有这么好看吗?” “还可以,有些地方还算有趣。” “有趣?”贺鹏远疑惑地看了下戏台。上面正在演著赵五娘赴京寻夫,不但称不上有趣,还挺凄凉的。 “我看的不是台上的琵琶记。”莫綮瑛微笑的凑过身去,轻柔的一口气就吹在他的耳廓上,“我看的是台下的琵琶记。” “瑛儿!”被这么吹了一口气,贺鹏远登时俊脸微红。 不知道是否错觉,重逢后瑛儿时而对他有这种轻挑似轻薄的举动? “傅相想将女儿许配予你,这不跟戏里一样吗?”莫綮瑛淡淡地道,又睨了他一眼,“虽没有强逼你要,可我瞧也差不多了。” “你大哥可没一个赵五娘千里迢迢从家乡到京城寻--”贺鹏远顿时住了口。他确实没有妻子赴京寻夫,但却有一个弟弟。 “确实是没有美人。”莫綮瑛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一双眸子顿时笑意盈盈,“难道我在大哥心中,还比不上美人重要吗?” “你当然比美人重要的多。”贺鹏远无奈地看了看他,才道:“你啊,怎会有这么多的心思?看我这么困窘,你也不帮帮。” “这我帮不了,除非大哥自己帮自己。”莫綮瑛眸子暗了下,沈默半晌才问:“你可是笃定无意?” “自然是。”贺鹏远毫不犹豫地回答。若他愿意,又何必一再地装傻推诿,早在两年前就娶妻了。 “若是这样便好。”莫綮瑛似乎是放心的一叹,垂下眼眸后带了点轻嘲地笑了。 有时,他真不知该不该庆幸他有这份固执。所以即使这么的贴近了,他还是不知该不该逼迫贺鹏远承认他的情感,就怕他因固执、不承认而逃避。 他不由得转头看了看右边被卷帘遮住的廊荫。卷帘后,必定是左丞相的家眷陪著三公主在那儿看戏吧?自然也包含那位二小姐。 莫綮瑛想著陡地一震,霎时恍然大悟地回头看向裴彻,心头登时如压上块大石般的沉重。 原来左丞相早已算计著,若三公主一时欣喜,让夫婿裴彻上呈到皇上那儿请求赐婚,到时贺鹏远即使再不愿,只怕也难以不从。 要真到了那时候该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娶妻生子,然后抱著自己的感情一辈子这样的过? 他不要!与其这样,还不如早些让他知道,起码还能--可,该怎么说,又能在什么时候说? 同侪之间,他总是出主意的那个人;但这样的他,一旦碰到贺鹏远的事情,却容易产生不安,也容易没了主张。 “瑛儿?” 一声呼唤让莫綮瑛回神,这才看见贺鹏远正关心地看著他。 “怎么?不舒服吗?” “我没”莫綮瑛摇头想要说没事时,却心念一转地点了点头,轻靠在贺鹏远肩头上低声道:“有些气闷头晕。” “定是昨夜下棋下晚了,著凉了。”贺鹏远皱起眉头,手环著他迅速转头对在丞相道:“傅相,舍弟有些不适,暂借偏厅一用。”这儿多人多秽气,还是先移到别的地方清静一下再看看情形。 他说完便在众目睽睽下搀扶起莫綮瑛,让他半倚靠在自己身上。 见状,傅景川忙招来下人,吩咐几句后便让人带著他们离开。 ************************ “好些了吗?”扶著莫綮瑛坐下后,贺鹏远一瞬也不瞬地直盯著他紧闭的眼睑,“不舒服的话,我著人去请大夫。” “我好多了,不用请大夫。”莫綮瑛轻应一声,静静感受著那温暖,而后张开眼眸道:“大哥,我觉得有些冷。” 贺鹏远闻言,立刻伸出手贴上那渐有血色的脸庞,果然觉得手有些冰凉。 “我把外衣月兑了给你穿吧。” “不用,这样你还怎么出去?”莫綮瑛压住他要月兑衣服的手,凝视著他静静地央求,“我只要你像以前那样抱抱我就好了。” “嗄?”贺鹏远愣了下,迟疑地道:“不好吧?万一让人瞧见了” 就算他们是结义兄弟,但他早已不是孩子,不好像以往随意搂搂抱抱;而且这毕竟是外人府上,让人瞧见了会有闲话的。 虽然养男宠的官员不在少数,且已蔚为风气,更不会有太多人在意,但他怎么都不能坏了两人的名声。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无所谓的。”莫綮瑛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心念一转地微笑道:“而且我喜欢大哥,所以不在乎。” “瑛儿!”贺鹏远猛地吃了一惊,心脏突地狂跳,“你、你在说什么!” “难道大哥希望我讨厌你?” “不!只是你说的喜欢--”贺鹏远困难地咽了咽口水,“究竟是哪一种喜欢?”他明知道不该有疑惑,但他暧昧的语气却让人不由得疑惑起来。 “你认为是哪一种就是哪一种。”莫綮瑛不著边际地淡淡回道,毫不退让的眸子里却有股烦躁,“这样可以了吗?” 看他伸出手臂,贺鹏远无奈地长臂一伸抱住了他,让他侧坐在自己的膝上后,他熟稔地伸手轻抚他的头发。 感觉著怀里人儿的呼吸跟自己贴合,他想起以往每当他心绪不安时,就会这般固执地要求自己抱著他以求安慰。那么,他现在是在不安些什么? “瑛儿。”他轻唤却没有得到回应,疑惑地再度轻唤了声:“瑛儿?” 连唤两声都没有应声。他低头一看,竟看见莫綮瑛安恬地开著眼睛,鼻息均匀,似睡著的模样。 竟然在别人的府邸睡著了?贺鹏远虽感无奈,但看他安稳睡著的秀丽脸庞,心中却不由得漾起满满的柔情,收紧手臂将他更往自己的怀里搂近,好让他睡得安稳些。 虽然身在安静的地方,却还听得见前堂欢欣喧闹的声音。他习惯性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莫綮瑛的头发,虽然堂前不时的传来叫好声,但心中却觉得十分宁静安详。 怀里的人儿动了一下,依恋般地贴上他的颈子。一阵热气伴著呼吸搔痒著他,感觉贴在颈子上的柔软,贺鹏远莫名的心脏狂跳,身躯骤地发热起来。 膝上的人儿动了动,隔著衣帛磨蹭的长腿顿时让他的下半身起了反应;而彷佛还不知他的尴尬,莫綮瑛兀自挪了个舒适的位置,在他颈间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再度吹来的热气让贺鹏远涨红了脸,他不断暗骂自己定是著了什么魔才会有这种感觉,却还是止不住那份燥热,只能呼吸急促、全身僵直地咬牙忍著自己身上的热流。 一直到额上冒出涔涔的细汗,他还是不敢就这样把膝上睡著的人儿推开,怕他惊醒后询问自己原因。 正当他努力的冷静自己之际,一阵轻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贺鹏远大大的松了口气,慌忙摇了摇膝上的人儿,“瑛儿,有人来了,快醒醒!” 敲门声响起的同时,莫綮瑛总算睁开了眼睛。他彷佛还有些想睡地轻颦著眉从他膝上站起身来,一双眸子却是清澄地偷衬著贺鹏远的侧验,悄悄露出浅笑。 他只是觉得舒服便闭上眼睛,其实并没有睡。所以贺鹏远的一切反应,他自然清楚知道;只不过他不知道动了的并非只有他而已,故意逗弄他的自己也是怦然不已。 门推开后,先看见的是一件水红色的百褶裙摆随著一双绣鞋踏了进来;向上一看,是个约十七八的端丽女子,走动时琳琅珠玉微摆,身上还微散发著花香。 在贺鹏远还没弄清楚来人是谁之前,莫綮瑛已然想到这女子的身分--气质高雅且温婉端庄,鹅蛋似的脸庞微红,一双翦水杏眸;五官称不上美艳,一看就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 这定是傅二小姐,左丞相想许配给贺鹏远的女儿。他就是知道傅家小姐在帘子后边,才会想要贺鹏远离开,但却还是让他们见面了! 他顿时脸色发白,握紧身侧的拳头,直直地瞪视著眼前人。 只见她脸泛淡红、杏眸微怯地对著贺鹏远福了福,才柔声细语的开口:“家父吩咐,给两位送茶。”女子说完后,身后方跨进来一个婢女,手上盘托著三杯茶水。 “有劳小姐。”贺鹏远回礼地道,有些明白自己落了圈套地暗叹。 难怪会有三个茶碗,原来左丞相早已打好主意非要他见见他的女儿不可! “应当的。”博兰芷羞怯地抬起眼看了看他,又迅速垂下美丽的眼眸轻道:“将军不嫌弃的话,还请坐下用茶。” 她本将贺鹏远想成一个魁梧的武夫,爹说要招他为婿时她还颇感无奈的嗔怨。今日隔著帘子一见,却是英俊挺拔,充满男子气概,没有丝毫的粗鄙气息,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夫婿人选。 心中些许的不愿,此时早已转成万分的心甘情愿:一缕情丝,也就这么悄悄地系在他身上。 可,偏偏她看上的男子根本无意也不想被这么逼著娶亲,所以傅兰芷即使再美丽动人,他也只会想著该如何躲开,根本没有将她含蓄羞怯的女儿娇态看进眼?。 “这”贺鹏远正迟疑著要不要坐下时,背后突然被紧紧地抓住;他诧异地刚头看了边的人,却是吃了一惊,“瑛儿?” 莫綮瑛有些茫然地回神,这才察觉自己抓著他衣服的动作,但手还是不愿、也不肯放。 不要他看著、不要他想著,更不要他爱上别人;不能让任何人抢走他,抢走自己唯一的一片天! “大哥”他有些虚软地开口,彷佛恳求般地经道:“我不太舒服。” “我们还是回去吧!”贺鹏远此时根本没有听见傅兰芷发出失望的轻讶声,只是焦急地看著莫綮瑛,“能走吗?” “嗯。”莫綮瑛点了点头,顺势靠在他肩膀上,才感到心安。 他还是很重视自己的,不管他嘴里说的是什么理由,不管是为什么都好,他知道他最重视的还是自己。 贺鹏远带著莫綮瑛便要走,直到看见傅兰芷还在才道:“傅小姐,请代我向传相告辞。舍弟身体不适,我想早点回府。” “我明白。”知道他笃定要走,傅兰芷即使失望,也还是守著礼节微笑且得体地道:“将军一路小心,也请公子保重,回府后好生歇息。” “多谢。”贺鹏远匆匆地道,便护著莫綮瑛离去;从头到尾,他没有正眼打量过这刻意装扮过的传兰芷。 是自己不够美吗?傅兰芷自认是中上之姿,说她美的人也大有人在,但为什么贺鹏远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好像眼里只有他那位弟弟一样? 看著桌上动也末动的茶碗,傅兰芷轻轻地叹了口气。 ************************** “贺将军留步!” 将莫綮瑛扶上马车后,贺鹏远正要一跃而上时,却被匆匆地唤住,回头一看,原来是现任的兵部尚书、三公主翠琳的夫婿裴彻。 “原来是裴大人。”眼看不是左丞相,贺鹏远松了口气拱手道:“没打声招呼就离开,下官真是失礼了。” “将军客气了。”裴彻赶到他面前停住脚步,“听说令弟身体不适?” “想来是昨夜没睡好,所以累了,只要歇息一会儿便好。” “原来如此。”裴彻笑了笑,顿了会儿方开口:“拦住将军不为公事,而是私下想问几句话。” 虽有些不明白,贺鹏远依然守礼地道:“裴大人请说。” “麒”一个字方说出口,他却哽住似的顿了下,迅速转口微笑道:“其实我是想问,将军对傅二小姐做如何想?” “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贺鹏远顿时为难起来。不说实话怕会错意,说实话又怕开罪了人,左右为难。 “你可以实说,我并非替人做说客来著。”裴彻知道他的难处,“傅相有意请三公主在皇上面前提起赐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赐婚?贺鹏远一震,立刻明白非说不可地坦白道:“既是如此,我就坦而言之,我并无意迎娶傅二小姐。” “果真如此!”裴彻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马车上的人,清晰的问:“瞧贺将军一点都不动心的模样,莫非真有意中人?” 意中人?贺鹏远怔了怔,不知怎地,想起了徐恪勤那句“意中人在家乡”的玩笑话,不由得觑了闭目养神的莫綮瑛一眼,“没有。” “真是如此?”裴彻看了他一会儿,跟著似惋惜地叹了口气,“总之,我会告诉公主将军的意思,那就不打扰了。” “多谢。”贺鹏远松了口气地道。 “恕我多言。”裴彻瞧了眼依然开眼休憩的莫綮瑛,语重心长地对贺鹏远说道:“因为我很清楚失去心爱的人后才后悔的痛苦,所以若将军真有所爱便请珍惜,切勿到错失了才后悔莫及。”失去心爱的人贺鹏远呆愣了下。 难道裴彻其实另有所爱,却是被逼著娶了三公主? 但为何会失去呢?若是他早有所受,为何不让人上门提亲迎娶?是因为对方身分不合?还是有其他-- “言尽於此,不送了。”裴彻没有让他开口问,只是再度看了看两人一眼后,转身回到丞相府。 目送他离去后,贺鹏远带著疑惑跃上马车坐定,在示意车夫可以离开后放下帘子,却见著莫綮瑛正直直地瞅著自己。 “怎么?”贺鹏远被他瞧得不自在起来,坐下后讷闷地问。 “没什么。”莫綮瑛摇摇头转开视线,看著小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我只是在想裴尚书方才说的话。” “都听见了?”贺鹏远有些怔楞住,“你能明白他说的?”怎么他这当面听的人反而不太能明白? “嗯。”莫綮瑛点点头,沉吟一会儿才低声道:“或许,他也是动了世人眼中不该动的情吧?” “咦?”贺鹏远感觉怪异地皱起了眉。 “只是揣测罢了。”莫綮瑛笑了笑,将头靠在他肩膀闭上眼睛,“到家之前,大哥的肩膀就暂时借我当当枕头吧!”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著车轴滚动的声响;车厢内,彷佛就圈成一个小小的天地。 只有两个人依偎的天地。 第五章 卧榻上,他与少年相对而卧。 “大哥也想要做将军吗?” “是啊,家中也只有我有这意思承继父职。” “那么,大哥不就得离开这儿了?”他眸中有一丝黯淡。 “也许,再过个几年吧!”少年眼中神采奕奕,双手向后一枚又侧头笑问:“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我?”他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瑛儿只想待在大哥身边。” *********************** 时序飞逝,雪花复笼罩了京城,眼看年节即将逼近。 从兵部缴了令出来,已经在官营里留宿三日的贺鹏远正想要早点回家,却意外地看见一个人肩并著裴彻走了过来。 “五王爷?”他一愣,快步地迎了上去,“下官叩见王爷千岁!” 跟裴彻在一起的人,正是他这几年来的另一个上司--当今圣上的兄弟,赐封端王的五王爷端翊;虽然才年方二十,但身形却较一般同年的人高大。 “啊,是贺将军!”端栩脸上泛出笑容,豪气地抓住他的手臂爽朗道:“四个月不见了,还好吗?我还想著晚点去找你哪!” “有话进里头说吧,飘雪了。”裴彻说话的同时把两人请进了一旁的暖阁,让端翊上位后才跟贺鹏远分别入座。 喝了茶后,贺鹏远见裴彻好似没有任何说话的意思才开口问:“王爷怎么会突然回京了?” “还不是我那皇兄下的旨。”说到这个,端翔颇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角,“我看一定是那个阴险老四的意思,想把我从三哥那里调开。” 端翊与睿翌是同母所生的兄弟,但众人皆知端翊向来偏颇於三哥麒羽,反而与自己的同胞四哥一点都不亲。 “三王爷可好?”不知是否错觉,他问了之后竟看见端翊的脸微微的抽搐。 “好?如果不把裴睁算进去,我就觉得好。”端翊忿忿地啐了口,才想起裴彻是裴睁的兄长地道了歉,“对不住,可不是我说的,你那弟弟实在是” “我明白。”裴彻苦笑了下,涩涩地道:“他们应该还好吧?” “时好时坏。”端翊无奈地耸了耸肩,“要不是三哥,我早把那老是翻旧帐的家伙给甩出门去了。” 有时他也挺不明白他三哥干嘛不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得了,省得裴睁阴晴不定,老是在那里吃酸透的陈年老醋还殃及他人。 “麒羽没对他说清楚?”裴彻讶异地一愣,神色有些复杂。 贺鹏远还听得有些模糊。他们似乎在说三王爷与裴睁相处得很糟,但隐约又觉得不是如此;而且裴彻与三王爷像是颇为熟稔,甚至还直呼其名。 “没,他说不必。”端翊有点烦恼地拍拍自己的头,“说是不必,可这样三天两头的吵,三哥其实也不太好受。” “真有这么糟?”贺鹏远月兑口问道。见到两人突然都看著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不该开口。 静默中,端翊与裴彻交换个视线,双方微微颔首后才又一起看向贺鹏远。 “反正你总是会回三哥那儿,早晚也得让你知道,就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端翊面向贺鹏远,敛起爽朗的神情正色地道:“只是在说以前,本王必须知会你这件事情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无论是谁都不行。” 贺鹏远微觉奇怪,但仍说道:“下官明白了。” 端翊点了点头,沉吟一会儿才开口:“其实,裴睁与三哥之间之所以会争吵不断,其实都只是--” 他看了眼径自喝茶的裴彻,叹了口气才续道!“只是情人口角。” “情--”过大的冲击让贺鹏远彷佛被重敲一下地错楞住,“王爷,这不是”不是玩笑吧?三王爷他不是有个很宠爱的侍妾吗?怎么会跟裴睁 “不是说笑。”端翊想起自己最初知道时的打击,无限同情地看著贺鹏远,“他们确实在一起。”他也希望是玩笑,也在知道裴睁要去之后用尽他所能想到的方法不让两人有所接触,但还是徒劳无功。 “贺将军还是无法接受?”裴彻缓缓开口,“你认为这不应该?” “我”贺鹏远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管是瑛儿,还是裴彻与五王爷,为什么他们都可以接受?这明明是不应该的事情不是吗? “其实要我说,我也觉得不该。”端翊一脸烦恼地叹气,“我觉得以三哥的品貌地位要怎样的美人没有,怎么偏会看上裴睁?可没办法,他喜欢就是喜欢。” “难道您没有劝过三王爷” “怎么劝?要劝得动我早在五年前就--”端翊霎时止住了口,有些愧疚地看著握紧扶手、面无表情的裴彻,“人心多变,却不是劝得了的东西。我也想通了,不管他爱的是谁,他还是我三哥,我依然尊重他;与其反对让他难过,我情愿多支持他一点。” 五年前他没想透这一点,才会做了件自以为是的错事,活生生地让三哥原可以等到的幸福破碎;现在三哥也算快乐了起来,他才不再做让他难过的蠢事。 “别想太多了。”看著依然无语的贺鹏远,端翊摆了摆手道:“其实你见著三哥就会知道,他们其实跟一般世俗夫妻没大大差别。” “可,他们毕竟都是男子啊!” “我说你啊,就告诉你除了这点外其他都一样了嘛,人我这么多还是这么迂腐、死脑袋!”端翊皱起眉头,喝了茶一口气道:“说坦白点,现在养娈童、玩伶人的官员不少,还有娶男妾的呢!既然三哥他们是真心相爱,那有什么关系?” “这”霎时,贺鹏远只觉得自己全身僵硬。 “情爱这东西本就是无法自我控制、自动控制的。”裴彻扯起嘴角笑了,意有所指地道:“贺将军从没有不由自主地牵挂在意他人,或对他人有满怀怜爱的心情吗?” 不由自主地牵挂下怜爱贺鹏远陡地一震,心中微掀起波澜。 他想起了唯一一个让自己牵挂多年、而现在日日伴在身边的人儿,那唯一一个可以让自己兴起万般怜爱的青年。 过往种种的亲密霎时如潮水般涌上,那同床共寝的连绵笑语,那直视自己的温柔目光,那依偎的温暖亲昵他所有的不舍怜惜与满怀柔情,真只是因为兄弟之情?或者是是的,他甚至说过爱上自己的假设,还有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见他沉思,端翊就一口断定地指著他笑道:“我看,你要不是没喜欢过人,要不就是爱了却不知道。” “我--”贺鹏远再度一震。喉头干哑似的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在心中反覆地否认--不,那只是兄弟之情,绝对无关爱情! “净顾著说这些,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端翊突然想起地一拍腿,“皇兄说,明年清明过后就可以让你回去帮三哥了。我告诉你,你那些老部将知道你不回去的时候还给我闹了一阵子意见,还好他们还听三哥的话,要不我可惨了。” “辛苦王爷了。”贺鹏远坐著揖手回答,还无法平复的思绪此时更加复杂。 明年春未他才刚将瑛儿接来同住,这一去的话不就又要放他一人在京城?明明允了不会放下他一人,这下子该怎么做才好? “得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端翊摆了摆手,恢复爽朗地笑道:“我再待一会儿,等过年后去你那儿坐坐,还欢迎吧?” “自当扫榻相迎。”贺鹏远站起身,迟疑了下吸口气道:“下官告退。” ********************* 这时,在骥威将军府前,一辆车马正要离开。 “綮瑛”方之禹可怜兮兮地从窗?探出头来,“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是要回乡没错,也很久没有见爹娘了没错,但没想唉!天啊地啊,谁来救救他?他不要跟那个人一起回乡啊--呜! 可恶的死棺材,干嘛跟著他回去呢?就算贺大哥跟綮瑛要送礼给老爹也不用他去送啊!有人陪是很好,可马车上只有一个冰棺材相伴,还不冷死他吗? “徐总管会送你回去,我要留在这?。”莫綮瑛站在车马边,对著苦著一张脸的人送出一个温文微笑,“别让老爹看见你苦著脸回家,要不他又要骂你不肖。” “真无情。”方之禹哭丧著脸道。 “代我向老爹问好。”莫綮瑛像哄小孩似地拍拍他的头,转头对一直看著方之禹夸张举动的徐恪勤微笑,“徐总管,就麻烦你了。” 徐恪勤仅是点了点头看著他,突然嘴角古怪地微微一弯,“将军便请公子照应了。”说完,在莫綮瑛怔愣时便驾马车离开了。 莫綮瑛微觉奇怪地看著离去的方向,直到风雪渐渐地大了起来才转身回到府内,走入内堂坐下。 徐恪勤是个怪异的总管,他虽尽责但并非完全忠诚於贺鹏远,且时而会有嘲弄主子的行径;而且他似乎“玩”方之禹玩得挺有兴致,尤其看方之禹见到他像见鬼又逃不掉的狠狠模样时,那向来少有表情的脸上还会弯起很浅的诡异笑容。 虽然实在对不住友人,但莫綮瑛却觉得少了总是神出鬼没、又好像无处不在的徐恪勤,他确实好过了许多;毕竟,谁都不希望时时有被识破情感的危险。 只是,他离去的那一笑似乎透著古怪,像是针对著自己而来,但他却说不出这感觉的缘由。 他望著炭火持续地思索著,直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大哥回来了。”看见揭帘而入的人,莫綮瑛性起身迎了上去,帮他扫去一身霜雪后笑道:“外头风雪大,怎么没撑伞呢?” 见著他欣喜的笑容,牵挂著心事的贺鹏远微微一怔,有些呆愣地看著他俊秀的面容而无法转移。 “大哥?”莫綮瑛微觉奇怪的看著他。 “喔,才不过几丈路,撑什么伞呢!”贺鹏远迅速回神,卸下斗蓬挂在一边坐了下来,在炭盆上烘暖双手。不该再多想了,这种事情合该是不会发生的。 “是嫌麻烦吧?”莫綮瑛笑笑地将热茶递了过去,随手捻起一撮檀香洒上炭火,登时熏香满室。 “你知道我素来是这性子。”贺鹏远略尴尬地笑了,“怎么不见之禹?平日不是跟你跟得紧吗?” “他告假回乡去了。方老爹催他,说他一年没回家,简直就是”他想起贺鹏远的处境,将一句不肖子吞入改而笑道:“简直就不把他这爹放在眼?。” 贺鹏远闻言亦是一笑。方老爹的个性,他从方之禹身上就能看出些端倪;加上有时听见他们说笑,也大抵了解了。 “去得太匆忙了。”贺鹏远感叹地道:“我总想著他回乡时该备些礼物送上,答谢方家老丈照顾你。” “不用大哥说,徐总管早准备好了,还告了假回乡顺道送去。”想到方之禹听说徐恪勤要跟著他走时的错愕表情,莫綮瑛好笑地道。 之禹还真是遇见煞星了,从没见他对一个人这么惧怕过。 “嗄?”贺鹏远怔了一下,“这倒新奇,许多年来也没见他告过假,怎么今年有这念头?” “也许是一时兴起吧!”因为某个“人”而起的一时兴起。 “这么说,就剩我们两个了。年节的东西他该都备好了吧?” “徐总管走前说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 贺鹏远点了点头,边喝茶边看著贴上年节剪纸的窗户,“算来,我也有好几年没在这儿过年了。早两年是在三王爷那儿过,更之前还没屯田养兵,大夥儿就是在军营里围著过除夕夜。” 今年总算能跟家人聚在一起,这么一想,他突然惭愧地想起已有八年未曾回家过年。事实上,自从莫綮瑛来到他身边后,他已鲜少再去想起老家的事情;每日见他与自己笑言几句,心底便有了温暖的感觉,彷佛这儿就是他的家。 或许是因为他本就与家人不亲瑛儿,才是那个最亲近自己的人,即使分隔多年感觉仍一如从前。 “那将军府不就成了摆著好看的吗?”莫綮瑛眸中闪动笑意。 “圣意难违。”贺鹏远叹了口气,“我原是想辞谢,可皇上给了个数代有功於朝廷的理由,就是不收也得收。”算来,徐恪勤也是那时候来的。 莫綮瑛闻言突地沉静下来,而后看著他问:“大哥没打算回临江吗?” 虽说自己也不愿他回去,但他知道贺鹏远这八年来并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因为躲避他所以才不回乡。 即使知道他根本不需要有所愧疚,但他仍没打算将事情说清楚,情愿他就这样的斟记著“自以为”发生的事情。 “这”贺鹏远怔了下,才问道:“你想跟我回去吗?” 莫綮瑛摇了摇头站起身,“大哥若想回去便回去吧,不用挂记我。”反正他已经习惯到哪儿都一样的日子。 见他要走,贺鹏还怕站起身不假思索地道:“不,我不回临江。” 没错,家里自有懂得讨喜的弟妹替他尽孝,他回去只会让他们变得严肃沉闷;更何况一到明年春末,他可能就不在京城,所以更不能让他一人在这儿过年。 “你不回去临江?”莫綮瑛一愣,努力压抑心底涌出的喜悦,“真的?” “嗯,我留在这儿。”见他掩不住的欣喜表情,贺鹏远动情地伸出手想抱住他,却又迟疑的停住。 他突然发觉自己只是因为舍不下莫綮瑛才留下,所以只能迅速在心中找出数个留下的理由,说服自己舍弃回乡探亲而留下是应当的。 两时辰前与裴彻、端翊的谈话瞬间涌入脑海中。他想起当年是为了躲避他而离开家乡,现在却因为这?有他在而舍不得回乡,难道他真的已有了不该的--贺鹏远霎时畏惧心惊起自己的想法,却无法抑制自己有这样的迷惑感觉。 不可能,他怎么可以有这种感觉!瑛儿是他的弟弟啊! “谢谢你为我留下。”就在他怔忡之间,莫綮瑛主动上前抱住他低柔地道。 正想著心事的贺鹏远悚然一惊,不假思索就推开他。 瞬间的力道让莫綮瑛被推离了两步,不解且受伤地怔怔看他。 “以后别这么做。”无法看他的眼睛,贺鹏远僵硬著身躯别开脸,“你已是成人,不可再这么做。”虽然他一直将一切归咎於兄弟之情,但随著过往种种回想起来,他开始察觉两人间的行为早已超越单纯的兄弟之情了。 或许,他真的该拉开两人之间过於亲昵的距离,这样才不会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莫綮瑛怔愣地问。 他从没推开过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做? “不是突然,只是这总是要改。”贺鹏远冷静下来,放软口气,“其实你已经不小了,不可以这样与人随意搂抱。” “我只有在你面前这样。”莫綮瑛前进一步,直直地看进他眼底,“并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也不行吗?” “这--”贺鹏远顿了下,而后急促道:“但这样总是於礼不合。” “於礼不合?”他的语气跟明显的心虚令莫綮瑛骤地愠怒起来,冷冷的问:“何来於礼不合?” “总之不成!”声声的逼问让贺鹏远烦躁起来。不能再这么下去,他怕会、会铸成大错! “哪里不成了?”莫綮瑛昴起颈子直视著他,许久没显现的倔强因为他的态度而再度浮现,不顾一切地逼问。 “因为我们是兄弟!”贺鹏远顿时有些呼吸急促,“兄弟之间,便不该有这样逾礼的行为。” 口口声声的兄弟,让莫綮瑛无语地抿紧了唇,沈默不说话。 “既然是兄弟,那你究竟在怕什么?”他沉稳地开了口,一双眸子冷然无畏地直视著他,令他顿时有些狼狈。 怕什么?贺鹏远猛地一窒,否认道:“我没--” “你怕的究竟是哪个?是流言蜚语,还是你自己?”莫綮瑛跨上前一步,一字一字犀利的逼问:“你怕流言,更怕你自己对不?” “瑛儿!”他一语中的让贺鹏远一震,色厉内住地喝道:“别说了!” “你怕你自己。”莫綮瑛直盯著他不放,置若罔闻地继续逼问:“你怕你对我有情--” “够了!”一股怒气骤地扬升,贺鹏远砰的一拳击碎了桌角怒喝。 那声音之大甚至震动屋梁,也让莫綮瑛霎时醒转了,但屋里却已经陷入窒息般的沈默。 他竟然说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亲手打破两人间的暧昧僵局,且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还以为自己可以理智地慢慢来,没想到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逼问他。 现在该如何做?离开这里冷静一下?但就算离开,说出的话已无法收回。霎时,他想起了传家的二小姐,想起那日所发生的事情。 横竖是机会,既然已经无法粉饰太平下去,还不如放手一睹! “那日在书房我曾问,若我爱上了大哥又如何?”莫綮瑛握著拳头静静的开口,狠下心咬牙地道:“不是玩笑,我真的--” “瑛儿!”贺鹏远倒抽一口气喝止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弄不清楚的人是你。”面对他慑人的怒火,莫綮瑛抿唇咬牙却丝毫不退让,“你扪心自问,对我真的是单纯的兄弟之情吗?” 一直以来,他都任由他将一切归於兄弟之情,但现在已经无法这么做了!他要他知道,他不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这样继续欺蒙两人的情感。 “你--”贺鹏远面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地呼吸著。 他一直都知道瑛儿对自己有著深浓的眷恋与情感,但他是他的弟弟,是个男子!怎么可以--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情感? 他怎么可能爱上他?绝不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他无力地重重吐了一口气,低哑道:“瑛儿,你别糊涂了,我一直只把你当成弟弟啊!” 依然是弟弟?一股寒意蓦地从脚底窜上心中,莫綮瑛自嘲地笑了出来,眼睛却冒著火光直视著他,“我不可能做你的弟弟了!” 到现在他还想这么敷衍过去?他们之间,从八年前他离去那日起就已经不可能是兄弟;已经碎开的外表伪饰的东西,岂有可能恢复原状? 他冷冷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而贺鹏远则哑然无语,颓然地坐倒。 第六章 渐渐地,少年成了青年,他不再是个孩子;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快乐,虽然在他面前多数是温柔的笑颜。 “大哥怎么了?” “没事,你书抄好了吗?”青年扯出了抹笑容,“让我瞧瞧。” “嗯。”他点了点头,注视著青年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能让青年忧郁的,只有青年那对要求甚严的父母;也知道他在自己面前是绝不会显露出脆弱。 “大哥会觉得寂寞吗?”他伸出手臂,如这数年所做的一般。 青年似乎以为他是如以往般不安地寻求安慰,便抱住了他,“不会,因为我有你啊!” 闻言,他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人,灿烂地荡出笑容。 旋即,他看见青年眼中一闪而逝的迷惑与怔然。 ********************************* 两人之间的僵滞,一直延续到了除夕夜。 那日以来他们都在闪避著彼此,但即使不说话、不交谈,贺鹏远反而更清楚的察觉那双秀丽眸子总是含著愁怨地跟随著他。 沉闷的饭桌上,团聚的年夜饭,两人却都食不下咽;即使偶有眼神交会,也总会有一方急急地闪了开去。 几乎没动什么的饭菜撤了下去,又有佣人送上一小瓶酒。 “这是屠苏酒,是徐总管准备的。”那佣人谨遵徐恪勤的交代一字不漏地说,“徐总管说,除夕夜喝了可保一年平平安安,请两位爷务必要喝光它。” “我知道了,就放著吧!”贺鹏远点了点头,“东西就不用收了,大过年的,早些休息去。” “是。”将一小瓶酒跟两个杯子放上了桌,人就退了下去。 霎时,又陷入无语的沈默。 贺鹏远看著静静垂首喝茶的莫綮瑛,将瓶中的酒分别注入杯子后推了过去。 “喝了吧!”他偷觑那张在数日间便迅速憔悴的苍白脸庞,心头怜惜说不出任何话,只能暗暗地叹息。 莫綮瑛一震,木然放下茶碗,取饼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贺鹏远又替他斟了一杯,但无语的两人只是沈默地饮酒,没一会儿就将不多的酒给喝完。 “还成吗?” “嗯。”莫綮瑛淡淡的回答,果真是酒入愁肠。他暗自嗤笑地望著空杯,虽然一股暖热从月复中升起,但他反而觉得凄冷苦涩。 “要不要先回房去歇息?”贺鹏远小心翼翼地问。 那日之后,一切都变得生硬不自在。看见他的憔悴,他心中虽有难掩的疼惜,却说不出关怀温柔的话语。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莫綮瑛笑了笑,但带了几分醉意的神情却似哭非哭,彷佛一碰便碎。 瞧,他不只不肯叫瑛儿了,现在更不想看见自己。 他是不是不该这么做?不该揭开一切?八年的分别都熬了过来,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但他已经不能后悔了,然而,他的心却是苦涩疼痛得无、忍受。 他果真是输了,一切都输得乾乾净净。 见他误会,贺鹏远直觉地道:“瑛儿,我只是——” “够了!”一声久违数日的“瑛儿”让莫綮瑛无法忍受的站起身,甩下杯子就往外头冲出,只为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瑛儿!”贺鹏违心下一惊,不暇思索的追了出去。 ********************************* 一路追了出去却找不著人,贺鹏远焦急地寻遍了前院后,转而奔向两人居住的院落,这才心惊地看见莫綮瑛竟然就站在他俩屋子前的小院子?,茫然似地伸出手仰望风雪,任由飘落的雪花沾满全身。 “你在做什么?”他慌忙奔了上去,一把就将莫綮瑛抱在自己怀?,“快进屋里去!” “放手!放开--”莫綮瑛挣扎著要离开他的怀抱,却敌不过他的臂力,被他半拖半抱的拉进屋子?。 “瑛儿,你冷静点。”贺鹏远圈著怀里挣扎不已的冰冷人儿,忙褪下他湿冷的外衣,用自己的衣裳包覆住,“有什么话慢慢说,别这么折磨自己。” “冷静?我很冷静哪。”眼泪凝结而成的冰珠融化成一片湿意,他虽喘著气却喀喀地笑了,在他的臂弯里笑得身躯抖动,“还会有什么该说的话?你不是不理我了吗?为什么还要管我?” 既然一直想甩开他,那当初为什么要检他回去?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冷眼旁观?若是那样,今天他跟他就用不著在这里进退两难! “我从没说过不理你!”贺鹏远心头一紧,搓著他冰凉的手压抑地道:“我怎么可能不理你?你你是我弟弟啊!” 他心里极想像以往一般,就这样把他抱进怀里,抚去他所有的冰冷与不安,但他不能;这个时候只要前进了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是你弟弟!”莫綮瑛骤然狂吼,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指著他厉声道:“我不可能是你的弟弟!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八年前那天你喝醉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怎么会--”贺鹏远倏地倒抽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怎么会知道这一切?他怎么有可能知道自己当初逃开的原因? “我当然知道。”莫綮瑛微笑了起来,一双眼闪著冷冷的魅惑走上前将他逼靠在墙边,“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记得清楚。那天你是怎么抱我、怎么吻我,你还月兑了我的衣裳” “够了!”贺鹏远推开他贴上来的身躯,心慌意乱地喝斥:“别说了!” “呵,你不敢听?”被挥退的莫綮瑛嗤笑一声,踩著虚晃的步伐走向他,含悲带怨地嘲讽道:“你做了,却不敢承认?” “瑛儿!”他把住他的手想制止他再说下去,却再度被甩开。 “懦夫!”他冷冷地道。 “我承认,但那只是--”贺鹏远顿了一下,才低哑道:“只是意外。” “意外?”莫綮瑛冷冷地扬起一抹微笑,“不是,那不是意外。” 他说著便贴上他的身躯,秀雅面容上漾著的笑容,此时看来竟带了些慑人的魅惑。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的身躯揉合两人的体温,呼吸渐渐急促,让两人的身躯跟意识缓缓攀向高热。 看著被自己逼压在墙边、却不敢碰自己的贺鹏远,听著那强力而混乱的心跳,莫綮瑛下定决心地开了开眼。 他柔柔的开口:“那不是意外。”他不断微笑著。明明已冷得发抖,但或许是那几分的酒意发作,他觉身体里彷佛有把火渐渐烧了起来,彷佛要焚烧掉他意识般地让他抑制不住自己,驱使他说出一切。 说吧!把一切都说出口,然后毁掉最后一点的退路--结局只能是,有或无! “因为,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 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听见这句话,贺鹏远只觉一阵如遭重击般的晕眩。背贴著的墙面彷佛将冰冷透入他的身躯,让他感觉背部冰冷,但胸中却似有团火烧了起来。 他说不出话,只能无语瞪视著眼前的人;伟岸的身躯,竟莫名地颤抖著。 “都是我做的。”莫綮瑛坦诚不讳地睇著他,“那个晚上我灌醉了你,自己却是一点都没醉,是我去诱惑你的。” 只不过进行到一半,贺鹏远却真实地醉倒了,所以除了吻跟抚模,他并没有做其他事情。 “你--”贺鹏远哑著声音开口,不敢相信的摇头,“怎么可能” “我没骗你。”莫綮瑛冷冷一笑,字句锋利地开口:“你以为十五岁的少年还不懂情爱、不懂算计吗?你以为当他听见自己的心上人将要上他人家门提亲、要迎娶女子时,他会不为所动地眼睁睁看著却什么都不做?” 他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尤其会失去的是他的唯一时! “我不相信”贺鹏远喃喃自语著,不愿相信方才所听见的,甚至宁愿当成是自己会错了意,但这想法又再度破灭了。 “你若有怀疑,我就说得更清楚些。”莫綮瑛冷冷说著,手掌却温存般触模上贴著自己身躯的男子的头侧,顺著衣襟滑下胸膛低声道:“那天你喝醉以后,我扶著你躺上床去,月兑去你的衣物,然后”他迅速拉下男子的颈子吻上他的唇,“就这样吻了你。” “快住手!”贺鹏远迅速推开他,错愕地按著自己的唇,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这怎么会是他的弟弟?他记忆中那倔强却柔顺、温文却秀丽的弟弟怎么可能会有这般的表情?甚至像个像个荡妇般的诱惑他! “我还没说完!”彷佛已经习惯被推开一般,莫綮瑛依然直起身躯站在他面前,不退让地看著他高声道:“你忘了吗?你也吻了我!你张开眼睛见了我,却依然吻了我、抱了我!” 原本不抱希望的自己,是在那个回应的吻跟触抚后才开始有了奢望,没想到在第二天就被悄然离去的贺鹏远给敲碎。 “只是我算错了一点,我没想到你竟然就这样逃了。”莫綮瑛自嘲地一笑,彷佛没看见贺鹏远颤著唇不语的灰败脸色,自顾自的继续喃喃说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等你,我不断写信,一封又一封,你却还是能狠下心不理会。等了三年多,我才知道你是真的铁了心要逃开我;可我不甘心,我什么都还没对你说,也没得到你真心的答案,所以我才会追来了。 我一路从临江、应天,北上凤阳怕你不愿见我,我在开封落脚苦读,只为了有个功名,有个名目可以见你。” 屋里好似突然闷热了起来,贺鹏远胸口剧烈的起伏著,皆目欲裂地盯著他。一切的过往随著莫綮瑛字字句句的述说而明朗,但他只觉得这像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梦魇,让他感觉怒火焚身却又心痛不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们做兄弟不是很好吗,不是一样可以一直在一起吗?他只想要像从前一般,为什么非得破坏这样的感觉?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做?那是因为在你面前,我只能是个孩子、是弟弟,但是我不要!”莫綮瑛伸出手,捧著眼前想逃避的脸庞逼他看著自己,一字一句悲切地道:“你看清楚,我已经不是那个你在刮著风雪的大街上捡来的小孩子,不是一辈子只会跟在你身后叫著大哥、只要你抱抱哄哄就好的孩子!” “瑛儿”贺鹏远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震愕的怒气在他的剖白之后,已经转变成一种无可奈何、却仍是无法相信的复杂情绪,此刻他竟觉得,眼前是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这世间与自己最熟悉的人。 十多年前他们相识,他疼惜爱怜地护他、教他,他让自己的年少生命中增添了色彩与欢愉;即使分开这么多年,他也不曾忘怀过他们曾经彼此依偎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他与他分享过太多事情,他们之间甚至比真正的亲人更加亲密。 “我一直怕你把我忘了。”莫綮瑛挪移脚步将脸埋入他的胸膛,感觉各种情感在胸怀里奔窜燃烧,喃喃自语地道:“但你还是来找我了,不是吗?我本想若你早已忘了当初,那么我就不再扰你;但你记得清楚,而且这么些年你依然挂记著我,没把我忘了。” “我是挂记著你,但我”贺鹏远幽幽地开口,跟著狠下心咬牙道:“但我不爱你,我不可能爱你的!” 脑中轰然大响,莫綮瑛脸色苍白地颤著唇,终於迸出了话:“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 “撒谎!”他死死地瞪著他,声音发颤的说:“你看著我!我碰你的时候、我靠近你的时候,你都有反应对吗?你抱过我、亲吻过我,如果只是兄弟,那怎么可能会” “那只不过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贺鹏远迅速截断他的话,却看也不敢看他的眼神,“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爱情!” “既然如此,那么你抱我啊!”莫綮瑛怒上心头,一把扯开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赤果的白皙胸膛,逼视著地道:“若没有爱,那你就抱我!用这个证明你不爱我也可以抱我!” “瑛儿!”贺鹏远一震,看见了那抹赤果便迅速避开地吼道:“你为什么非得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是逼自己。”莫綮瑛苍白的脸上带著决裂,“证明给我看你不爱我,我就会放弃。” 看见贺鹏远露出迷惑又心疼的表情,他漾出了一抹凄切的笑容,主动地深深吻住自己深爱的男人。 ****************************** 当那手指碰上自己胸膛的时候,身体里彷佛有把火迅速燃起灼烧著他。 跨坐在自己腰际上的人儿,苍白的脸上有著清艳;幽魅的秀丽眸子,柔情似水却勾魂。 “既然说是,那么就什么都不要多想。”莫綮瑛前倾身躯看著身下神色复杂的贺鹏远,轻吻著低语道:“只要今天晚上,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 他双手撑在贺鹏远身侧,用舌尖细细描绘著他的薄唇;见他轻抽了口气,他使将舌头探进去加深了吻。 舌尖接触地轻轻吮吻起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贺鹏远夺回了主控权,炙热地夺去他的呼吸,掠夺他唇间芳甜的汁液。 唇瓣相互纠缠著,舌尖渴求地不断深浅交叠著。两人燃烧的身体紧紧贴触,喘著气相触的鼻尖,他看见了贺鹏远痛苦挣扎的神情。 “瑛儿。”贺鹏远挣扎地开口,“我” “忘了吧!”莫綮瑛压下心底的酸楚,漾出了微笑,柔柔轻吻地道:“你跟我都喝了不少酒,就当作是喝醉罢了。今天晚上我不是你以往知道的那个瑛儿,我是另一个人。” 他垂下头靠在贺鹏远的臂弯中,在只有急促呼吸声的静默里,他努力压抑颤抖的伸出手解开眼前男人身上的衣物,直到完全露出健壮伟岸的躯体。 然后,他褪下自己上身的衣物,凑过去轻柔吮吻他的颈子、锁骨,以及壮硕的胸膛;每印下一吻,他就听见那喉头发出轻吟,更发觉身下的躯体激越地颤动发烫。 他的手指抚上那结实的下月复,听见贺鹏远轻微的抽气声,他於是更大著胆子将指尖往下探去;突然间,他的手腕被紧紧的抓住,而还不及抬头看,他就被健壮的躯体迅速倾压在床榻。 彷佛按捺已久的激情在瞬间爆发,贺鹏远狂热地吻著他,吻得他几乎失去呼吸的能力;但他依然将手环上贺鹏远的颈子,紧抱著不放。 唇吻得肿痛,全身更是奇异地发烫。莫綮瑛抬起手勾住他宽厚的臂膀,两人不断地互吻,极其所能的抚模亲吻彼此的身躯;灼热的肌肤不断地碰触,发散了开来,随著两人的纠缠而缝绝在一起。 “啊”他燥热难耐地发出申吟,在无数的亲吻间渴求地磨蹭著身上的壮硕躯体。 两人衣物尽褪,肌肤上因吮吻而引起的麻痒刺疼,都转成一种浓腻又带著酸楚的甜蜜感觉;渗出的汗水、鼻间的喘息,跟申吟交融成一片,黏腻得分不开。 心跳剧烈的震动彼此的知觉,喘息间,莫綮瑛感觉到自己的高张。 不够、不够!他体内的人需要更刺激的满足才能够平息,他需要更多的 眼中泛著激情的泪光,他的手顺著抱住的背脊向下滑落,用手指感觉那激动发烫的。 “抱我”莫綮瑛喘息的呢喃著,用那被吻得红肿的难色唇瓣说著以往说了数千次的央求,“抱我。” 贺鹏远震了下,一瞬间从激情中清醒过来,停住耽溺於触模他的手,低哑地挤出话:“瑛儿,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他明明拿他当亲弟般的疼惜爱怜,却又会在此刻对他产生如此狂热的;为什么明知不该,却会在那瞬间狠不下心的任两个人变成这样的情况? 究竟是谁错了?是执著於拿他当弟弟、却又对他有著莫名情愫的自己,还是这个无视於伦常诱惑自己的人儿?他已然弄不清楚两人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谁能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什么才是正确的? 活了二十八年,他却在此刻疑惑起自己笃信的东西。 “别问!”一双眼氤氲著,莫綮瑛与他一般声音暗哑地道:“不需要问” 他略抬起身子勾住他的颈子,用唇热烈地封住那欲说话的嘴,并用手抚模他的身体;贺鹏远泛著汗水的赤果躯体战栗了下,发出浓重的喘息跟压抑的低吼。 他倏地扣住他的手腕,在高张的与理智间神色痛苦地挣扎许久,才终於咬牙的迸山话语:“别再——我不能。” “就这一次,你也不肯?”莫綮瑛忍著发烫难耐的与浓烈的酸楚,挤出了彷佛快要破碎的脆弱笑容,伸出手碰著他英挺的脸庞道:“我只求你这一次,就这一次,求你抱我。” 他楚楚可怜地盈泪抱住他,渴求般摩擦著他。 如泣诉的请求,让贺鹏远好不容易拾回的一丝理智彷佛紧绷的弦骤地断裂;盈满身躯的热流霎时主宰了一切,焚毁他一切的思考。 肌肤似著火般灼烫燃烧,在炫目的激情?,莫綮瑛紧紧攀附住贺鹏远厚实健美的背脊,指尖深深陷入地不放开他,彷佛想将两人的身躯就此融合。 在几欲令人晕去的身体撕裂痛感间,他因为令人窒息的短暂甜蜜而落泪哭泣。 第七章 “亲事?”他浑身莫名的发颤,连笔都握不稳地抖著声音,“你要成亲?” “是爹的意思。”青年眼中虽无奈忧郁,仍是没有表明反抗。 “你喜欢她吗?”他放下了笔,慌张地扑过去瞧著他。 “这”青年有些困扰,“我并未见过她,所以” “比起瑛儿,大哥喜欢谁多些?”他执著地问。 “傻话。”他不寻常的神情令青年困惑地笑了,带著宠溺地抱著他安抚道:“大哥当然喜欢瑛儿多些,可瑛儿是我的弟弟,不能这么比的。” 他听著青年的温柔劝慰,心底却有股凉意不断的涌上。 不不,他不做弟弟,不做他的弟弟! ****************************** 莫綮瑛醒来时,枕边是清冷的,只有淡淡的气息残留。 他茫然地看著身测的空荡,半晌,心紧揪地剧烈疼痛起来。 他又走了吗?像那时候一样即使昨夜数次激烈的拥抱,他仍是从自己的身边逃开,从自己的情感中逃开。 证明你不爱我也可以抱我! 他想起自己昨夜冲口而出的话,自嘲地捂住脸笑了,胸口却痛苦得无法呼吸,让他几乎要痛哭起来。 早该知道他会逃离自己的,怎么还会抱有一丝希望呢?既然他不在,那就是告诉自己他确实是证明了,所以他也离开了。 他侧转过身子倾身拾起床边的衣物,咬牙忍著疼痛坐起身将衣物披上;试图站起的瞬间,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晕眩,他慌忙的伸手扶著床柱。 好疼胸口疼,身子也疼。床榻欢爱原来是这样的痛,让他到现在全身上下都泛著疼痛,不住喘气之时额上更沁出薄汗。 一股温热的湿意从腿间沿流而下,他怔怔地看见两人缠绵热情的证据落在腿边,这才发现他身上除了残留贺鹏远吻过的斑斑暗红色痕迹外,还有昨夜的残留物。 好狼狈哪!莫綮瑛嘲讽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跨出了一步,酸软的腿腰旋即支撑不住地撞倒床边的矮几,整个身躯也向前倾跌,砰的一声跌坐在地面。 赤果的腿贴上冰冷的地面,他瞬间疼痛得扭曲了脸;涔涔冷汗从额际滴落,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他想哭,却仍咬著牙忍住。 确实是他自己的选择,只因为不想做他一辈子的兄弟,所以他打破了这样的关系;然而变成这样,他怨不得人。 跟那时候一样,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会在自己身边。 ******************************** 听见巨响,贺鹏远匆匆的奔入内房。 “瑛儿!”他一瞥见跌坐在地上的人儿,心头揪紧地将他抱起放到床铺上,伸手擦拭他雪白脸庞上的汗水。 那一张秀致的脸庞现在一点血色也无,发丝散乱的贴在额际,衣衫不整的披挂在身上,敞开的衣襟露出身上的点点痕迹,看起来既狼狈又憔悴。 从他奔入房内,莫綮瑛一双眼只是怔怔地看著他,彷佛在确认般,茫然的眼神带著惧怕、又带著喜悦。 看见他的眼神,贺鹏远有些狼狈地转开头,不敢再去看他的脸以及身躯。 “我去拿水来,帮你擦擦身子。”他低声说完便急忙站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折回来时,他手上已经多了个冒著热气的铜盆跟乾净衣物。 一手扶起倒落的矮几将盆子放上去,他拧了布巾又坐回床沿,不敢迎视他的眼神的拨开他散乱的发丝,从他的脸庞开始擦拭起。 莫綮瑛只是一个劲儿的看著他温柔的动作,那温热的布巾彷佛带著酸意的甜蜜,一点点的渗入他的知觉。 擦完了脸跟颈子,贺鹏远要擦拭他的身子时,却看见他半的身躯而感到羞赧,不敢动手去解下他的衣服。 “衣服,月兑了吧!” 莫綮瑛怔了怔,彷佛被感染似地也是一脸的羞涩,垂著头褪下自己身上的衣物,遮掩住自己原就没什么遮蔽物的。 昨夜明明是自己主动的,现在却觉得不知所措。 贺鹏远微红著一张俊脸,继续动手擦拭他赤果的上身;他的手滑到,顺著修长的腿先行擦拭腿间,神色复杂地看著那染了血的布巾后,眼神不自主落到被一团衣物遮住的部位。 那地方应该更需要擦拭,但是-- “我自己来。”看出他在想什么,莫綮瑛绯红了一张俊秀脸庞,伸出手接过布巾想自己擦拭,却发现方才凭著一股意气撑起的身躯,现在硬是便不出半分力气。 “还是我来吧!”贺鹏远深吸一口气,伸手帮他翻转过身子,露出令人心动的赤果白皙背部。 他霎时直愣地看著那从背脊到腰臀的诱人线条,心跳不自觉的狂奔起来,心猿意马的口乾舌燥冒起汗来。 努力稳定心神后,他才动手擦拭起来;而在听见一声疼痛的抽气声,他心疼地看著残留的痕迹,低声问:“还很疼吗?” “嗯。”莫綮瑛不自觉涌上一股泪意,将脸埋入床褥闷声地应了声。 “喔”听见他这么回答,贺鹏远有些不知所措地模糊应道,屏除杂念的专心擦拭著他的身躯。 沈默蔓延开来,房间里只有衣物的□□声音跟洗涤布中的水声,还有那急促的心跳声。 “换上它。”将他扶正了身子,贺鹏远尴尬地取饼乾净的衣物,递到莫綮瑛面前后才又想起他动不了,“我来帮你。” 他扶起了他,经手为他套上衣物,系上衣带,然后才对上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霎时纠缠在一起,让人想避开却又避不开,只能无话地相互凝视。 “我以为你走了。”莫綮瑛用乾涩的声音低哑地道,“就像那时候一样” “我”贺鹏远一怔,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 当他醒来的一瞬间,他确实想走想逃。只因为悔恨与羞愧一如当年那日,让他无法面对自己、也无法面对身旁的人儿;但他想起昨夜莫綮瑛的决裂神情,生怕自己这次要是再离开,那么他这一生恐怕再也见不到这人儿了。 “你为什么不走?”他低低地问。 明知道不该多著想,却在看见他的温柔相对而燃起了希望。为什么要这样?如果真要拒绝自己,就该狠下心不再理会自己,为何又要给他希望? “要走的话就趁现在,否则到时候你想逃,我也不会再让你有逃的馀地了。”莫綮瑛别开眼,喃喃地道,“我受不起第三次” 第一次他不甘,因为自己的心情依然没有传达,他没有得到答案;第二次他豁出了一切,却依然得不到答案,只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要是有第三次,他只能心死而已。 “瑛儿”贺鹏远痛苦地看著他,“我我不能丢下你。” 无法说出究竟是为了那份道义或是亲情,只知道自己舍不得他;或者,那唯一让自己无法离开的理由,是眷恋——无法承认的眷恋。 “怎么,还是你的责任感作祟?”莫綮瑛凄然一笑,挣扎著起身要离开,“你走不了的话,我走。” “别走!”贺鹏远惊慌地一把将他抱住,将他圈在自己怀里后重重地叹息,“别走!傍我一些时日,让我想清楚。” 莫綮瑛一震,在他的胸膛里喃喃地道:“想清楚什么?” “我会想清楚”贺鹏远迟疑又挣扎地深吸了口气,“我会想清楚,我跟你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是的,他需要多一点时日,来厘清两人之间的关系与情感;厘清自己对他,究竟是怎样的一段情怀! “你爱我吗?”莫綮瑛轻声地问。 抱著他的男人骤然无语,起伏不定的胸膛诉说他的挣扎。 “好,我等。”莫綮瑛在他的胸膛里闭上了眼睛,“我只等你这最后一次,到我们相识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答案。” 他紧紧抱住贺鹏远的腰身,再度开始了他的等待。而这一次,他依然不知道是否会得到答案,或者只是再度重演以往的情境。 不管是责任道义也罢,或是有情却懦弱也罢,只要他不再逃,那么他就等。 等待这个人,等待时间决定一切。 一整个年节,莫綮瑛都是在贺鹏远的房里度过。 以身体还没复元为藉口,他夜夜与他共枕而眠;没有再要求那激情的肌肤相亲或任何亲昵行为,只是恣意地享受他对自己的怜惜呵宠,与那时有的不知所措。 即使还没有得到答案,他还是想紧捉住这短暂的甜蜜不放,而暂时不愿去想以后。 初六端翊来访之后,两人才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而元宵过后,徐恪勤跟方之禹也一前一后的回到京城。 见到二十多日不见的好友,方之禹这才有了回京的感觉,立刻兴奋地上前叽哩呱啦抱怨起来,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贺鹏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好不容易抱怨完了老爹的种种“恶行”之后,方之禹骤然想起什么似地抓起莫綮瑛的手就要把他从内应拉出去,打算将家乡带来的东西分享。 然而手刚抓著没多久,啪的一声被扯开了;贺鹏远一脸不悦地瞪著他,俄顷,才像是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而感到尴尬地松开手任由两人离去。 如此的情景,后来几个月间不断的重复上演。 每回只要方之禹多缠著莫綮瑛一点,贺鹏远脸色就不自主下沉;而每每方之禹问莫綮瑛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莫綮瑛总是笑而不答,任他去揣测。 他不再对贺鹏远提及那日,因为他等著贺鹏远自己给他答案;但是,他也怕是否自己不去逼,贺鹏远便不会回答,再度逃避了。 时间平稳的流逝,情愫也暗暗起伏流动。 然而,就在清明过后浪多久,从皇陵献祭回京没几日,端翊冒著雨兴匆匆地上门来了。 晚饭过后,在内堂摆棋盘等著贺鹏远的莫綮瑛看见一头雨水的端翊踏了进来,怔了怔后才起身打算行礼,“王爷。” “得了,行什么礼?”端翊摆了摆手,抹去满脸的雨水,“贺将军不在?” “鹏远今日宫中当值,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莫綮瑛递过本为贺鹏远准备的乾净布巾,让端翊擦去身上雨水。 从那日起,他就不再称贺鹏远为大哥。他知道贺鹏远很介意,但他已经下了决定,除非“大哥”这称呼不再是两人的阻碍,否则他不会再叫他一声大哥。 “喔。”端翊浓眉一挑,看著他身边的棋盘豪气地道:“那正好,今日我非得赢你七子以上不可!” 从新年初次来访后,他就不时地上门来走动;比起不善言笑的贺鹏远,他更喜爱跟莫綮瑛说话下棋。 看他径自坐下来,莫綮瑛才跟著坐下,“王爷这么晚来,就是为了下棋?” 冒雨上门,不该只是为闲暇找乐趣;更何况端翊身为王爷,并没有太多空闲。 “下棋为先。”端翊没掩饰自己另有目的,“那件事情定关於贺将军的,等他回来再说不迟。” 关於他的?需要端翊自己来说的会是怎样的事情?莫綮瑛蹙眉不语地与他下起棋来,只感觉到一股不安在心底蠢蠢欲动。 两盘棋过后,端翊算了算棋子又是和局,这才注意到莫綮瑛不专注的神情。 “瞧你担心的!放心,不是坏消息。”他摇头晒笑,带了些探究地问,“我说,你们两个真是表兄弟吗?我瞧你们根本没有相似的地方,也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虽然贺鹏还说他们是远亲,但他仍是对这两人的兄弟关系好奇不已。就他这几个月看来,一个过於体贴温柔,一个则过於怜惜呵宠,世间有哪对兄弟会这样的? “王爷不也是?”莫綮瑛淡淡一笑,收起自己的棋子圆滑地道:“这么多亲兄弟都未必相像,更何况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关系的兄弟。” “但我看你都叫名讳,也不称他一声兄长,这样怎么算是兄弟?” 正巧踏入门的贺鹏远闻言怔了怔,不由得神色复杂地蹙起眉头。 虽知道他是为了提醒自己而改变称呼,但对已经习惯、甚至眷恋著这种称呼的他,著实是种难受的磨练。 要到什么时候,瑛儿才肯再度叫他一声大哥? “说人人到。怎么,突然来吓了你一跳,忘记怎么说话了吗?”见他回神性要行礼,端翊笑道:“罢了,你怎么老这么多礼啊?亏得你还是个将军。快坐,我有事要跟你说。” 贺鹏远拘谨地笑了笑坐下。他身为名门长子,打小被这般教导一切礼仪,怎么可能会轻易有所改变? “其实,就是我回京时跟你说的事情。”端翊正起脸色,“皇上已经允了,等到五月初十一过,你就可以缴令准备起程回庆阳了。” 简洁的一句话,震得其他两人都惊愕住。 贺鹏远首先回过神看向莫綮瑛,只看见他怔然地看著堂内的一角,似乎尚未回过神来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绪。 “怎么,你不想回庆阳?”怪异的沈默让端翊蹙起眉,“你原先不是打算要回去的吗?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地方嘛。” 听见这句话,莫綮瑛身躯一震,一双眼抬起直射向贺鹏远,黑眸霎时燃起火光却又掩了下去;泄露情绪的,只有他绷直的嘴角跟身侧握紧的拳头。 贺鹏远自然看得懂他神情的改变,他想说些什么好解释却又碍於端翊在场而无法说出口,只能不语的看著他。 “你们两个是做什么?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还没听他提起过,所以有些讶异罢了。”莫綮瑛扯动嘴角,强撑著即将爆发的情绪起身,冷静道:“王爷,下官有些累了,恕不多陪。” 他说完便像风也似地转过身,疾步跨出了门迅速远去,丝毫不给挽留的机会。 “王爷,我--”贺鹏远发了急地想追,但碍於端翊在场而无法像莫綮瑛那样说走就走。 “我知道,我这就回去,你不用理会我。”端翊明白地摇摇头站起身,“我说,你们这对兄弟还真是怪透了!哪有兄弟——” “多谢王爷!”顾不得他话还没说完,贺鹏远无暇理会他话中的暧昧,立即如获大赦般地一拱手就往外追去! “我是说,哪有弟弟会为了这种事情就生气成这样?”端翊看了眼瞬间空荡的堂内,只能叹气晃荡著身体向大门走去,边走边说著自己尚未说完的话,“还有,你做大哥的干嘛这么著急?怎么看都不像是兄弟嘛。” 他的自言自语当然只有他自己一人听见,当事人完全不知道。 “王爷请留步。”廊荫下一个声音唤住了他,跟著步出一个颀长身影。 “是你啊!”端翊皱了皱眉,脸色不快地一沉,“有什么事吗?” “将军是否即将回西北?”那人恭谨问道。 “没错,他回去你不是更好?”端翊哼笑,话中带刺地道,“更方便你帮老四做事情了。”若非看在兄弟面子,他早戳破眼前人的双重身分。 “我从未做过对不住将军的事情。”他说得理直气壮,平日不甚有情绪的内敛眼神,此时闪著坚毅不摇的锐利光芒。 明白他说的没错的端翊一阵语塞,压下不耐地问:“你究竟有什么事找我?” “只是想请王爷帮个忙。” “你找睿翌不是更好?”他轻哼。 “这件事四王爷不会出手,也没必要告知他。”见他轻蔑怀疑的神色,那男子便又沉静地道:“王爷请勿多疑,这是为了将军。” 见端翊终於点头,他便上前一步与他耳语一番才后退。 “你确定?”端翊带著讶异却又纳闷地看著他。 “嗯。”他拱手,难得地露出了轻笑,“就请王爷稍作准备,这等小事,对在兵部的王爷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见他要走,端翊喊住了他,“难道你不怕老四?” “王爷,我并不算是四王爷的手下。”男子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道,“这点小事,就算是我报答将军这几年给的方便吧!” 因为,他也即将离开这繁华之地。 站在廊下半晌,贺鹏远才鼓起勇气地敲了敲门。 “瑛儿”他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不死心地又再度叫门,“瑛儿,你在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要睡了。”莫綮瑛的声音从房内飘出,冷淡得让人听不出有任何情绪起伏。 “喔!”贺鹏远缩回欲敲门的手,暗叹一声,“那么,明天再说吧。”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门却嘎吱的打了开;他迅速回头,看见莫綮瑛只穿著一件单衣,看似欲就寝地散著一头长发站在门内。 “有什么话?”他看也不看他地冷漠问道。 贺鹏远怔愣了下,见著他被夜风一吹更显得单薄的模样,便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关心道:“你这样会著凉的。” 这句话令莫綮瑛霎时回眸,眼中闪过一丝温群筢,神情才稍转为温和地开口:“那么,进来说吧!” 他说著让开了身躯,等贺鹏远进来后才将门合上,随后安静地移步到桌边坐下却仍是不开口,只是倒了杯水自顾自的喝著。 贺鹏远就这么的看著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之际,却注意到别长发顺著背脊印染烛火光彩柔和的披散著,黑发衬出了白皙的颈子跟微敞衣襟的肌肤,彷佛带著诱惑般的味道,令人怦然心动。 这个他自以为熟悉不已的义弟,早在这几个月莫名地拥有了他所不熟知的妩媚与感人的姿态;或者,他是从那时起才去正视原就如此的他。 他确切地拥有过这个人儿,在那个微带酒意的夜晚,即使是同为男性的躯体,却那么地令他动情,沉迷於那躯体的紧密结合。 他彷佛被下了蛊般的伸出手想触模那披散的发丝,却悚然暗惊的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看向他处。 房间的摆设与他的房?一般,只是左右相反;而且素来只放置一些小玩意儿的架上,现在零散的多了些书本。 他抽起一本书,见著书名后微微一笑,“原来你把书拿来这儿了,难怪我在书房没找著。” “你当然不会知道在我这儿。”莫綮瑛放下杯子,别开眼淡淡地道,“因为你从没主动找过我,连我的房?你都没来过。”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他一直都得主动去争取接近他的机会,而他却不会主动走向自己一步;若非他这样步步靠近,他早已不知躲到何处去。 现在,他又要走了;而自己,是不是又得追? “瑛儿。”贺鹏远暗叹的放下了书,坐到他身侧温和地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 “只是没有适当的机会开口?”莫綮瑛骤地转过头看向他,语气有些僵硬地道:“你知道了多久?三个月还是四个月?我天天同你一起,你不可能没机会说。” 贺鹏远无语的苦笑了下。 “你始终都是这样,不是吗?”他的无语,更让莫綮瑛不由得含著怨气地开口:“为什么你总是要逃避?不管是八年前也好、现在也好,你不敢面对的就一直拖延,直到无法推托就逃开。你现在又想走了?” 他不想表现得像个哀怨的弃妇,但却无法压抑自己的怒意,尤其是从旁人口中听见他要离开的消息! “我不是逃!”贺鹏远身躯一台,“这是我的职务。” “藉口!”他冷冷地道,看似沉静的眸底却隐隐有著一抹哀怨嗔怒,“如果只是职务,你为什么不敢对我说?” “那是因为”他说不出口地迟疑著,半晌才低声承认道:“因为我没办法对你说要离开,所以才犹豫,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变成由五王爷来说。” 除了没有适当的机会外,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他提起自己又要离开的事情,只得一日拖过一日没想到,今日却让他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我情愿你自己对我说,你知道吗?”莫綮瑛幽然地看著他,一双眼眸敛去了怒意,只剩下衷愁苦涩,声音轻而渺然地说:“我不要像以前一样,只能从别人嘴中知道你走了,而我却什么都没找到,因为你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突然被所爱的人撇下的孤独绝望感觉,尖锐得令人浑身虚冷且心碎,而那种滋味他不愿意再尝! “瑛儿,再给我一些时日吧!”贺鹏远心头一紧,低声恳求的接上他放在桌上的手,将那微颤的手包覆在自己有力的掌心下,“你在这里等我,我会给你答案的。” 他绝不是没有想过、没有认真面对过,只是理智要他后退,情感却推他向前;他就在这一进一退间举步维艰,又迟疑了脚步。 莫綮瑛抬起眸子,无言地扫视过他所爱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处肌肤。半晌后,他扯出微笑身躯一倾,投入壮硕的胸膛中,紧紧环住不放。 “我说过,到那天之前我都会等你。”他低声道,闭上了眼、深吸他的气息后,下了决心地开口:“所以,我跟你去。” 第八章 “若我是女孩儿,大哥会不会喜欢我?” 对於他的问话,青年似觉孩子气地笑了。“就算你不是女孩儿,大哥也喜欢你。” “但是大哥却不会娶我对吧?”他低语。 “这当然。”青年怔了?,迟疑地道:“你是男孩子呀!” “若我是女孩儿,大哥会娶我吗?”他看著青年疑惑的神情,固执的问,“究竟会不会?” “会。”他听见了青年温柔的真心回应,“若你是女子,我定当娶你为妻,一生不离不弃。” 他笑,抱住他遮掩自己的苦涩。 他这一生,始终不可能是女子。 ********************************* “瑛儿!”贺鹏远一震,扳过他的身子面对自己,“你不能跟我去!” “我要去。”莫綮瑛直直地看向他,冷静地道,“你说了要给我答案,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只有半年馀了,他的一切就得在这半年之间做个决断。 或者,那个执迷不悟的人是自己吧!为什么就非他不可,还偏得要这般寡廉鲜耻的痴缠著他爱自己?但说他不知羞耻也好,受世人鄙弃也罢,他只剩下这些时间了啊!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能够任由他离开躲避自己? “你还有官职在身,怎么可以这样就离开?”贺鹏远试图安抚他。 “那我就辞官。”莫綮瑛毫不犹豫地道。反正官位本就不是他所乞求的,他只是想待在所爱的人身边而已。 “不行!你这么做太轻率了!”身为臣子,怎能这样说走就走,说离就离? “为什么不可以?”他一双眸子盈满倔气,毫不退让。 “你跟我去也没用啊!”贺鹏远严肃的神色中带了些著急,“更何况,军营中无职者不得擅入,我不能让你去。” “我住军营外边。” “瑛儿,你!”他气急语塞,而后无奈地道:“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留在这儿?你想清楚,我总是会回这儿的呀!” “回这儿?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又会在这儿待多久?”莫綮瑛彷佛觉得可笑地嘲讽笑著,“你好自私,要我像以前一样守著你曾经在的地方,然后痴等著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你回来?贺鹏远,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你当真以为我不会心死吗?” 他受够了等待的滋味!为什么当初他得等,现在还是得等?当他在等待的时候,贺鹏远是不是又会逃离自己? “我不要!你不能用这样的方法逃开我,我绝对不留在没有你的地方!”他用力一甩头,胸口剧烈的起伏著,“你给我的承诺呢?那日你跟我定下的约定,难道只是你拖延的方法?你根本就不想要给我答案是不!”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然有些发颤,这是他所害怕的,所以一直不敢追问的原因。 他怕贺鹏远只是因为怕自己会走,所以才定下那约定;始终只是为了将他留在身边,却没想过正面回应他的感情,只想维持现状。 他怕自己期望等待的,最后不过是一场空。 “不是!”贺鹏远眸中一痛,“我真的有在想关於你跟我。” 但是,他却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做才好。若今天瑛儿是个女孩儿,自己定然能毫不犹豫地去爱他;但他却是个男子啊这样违背道德的情感该会有怎样的后果?又得面对怎样的世俗眼光?又该如何面对亲人? 或许他真说对了,他总是这样逃避著到非得去面对不可,才会愿意将事情做个解决。身为一方之将,在情感上他却是如此没有决断力。 “那么我再问你,你爱我吗?”莫綮瑛看著他,一双眸子平静得不带一丝期望,彷佛早知道会有什么答案。 他定是说不出口的,不承认也不否认,任一切暧昧地停留在原地。 “瑛儿,我——”贺鹏远的语气带了些恳求,仍是没有答案。 “瞧,你说不出口。”莫綮瑛凄测的一笑,“就算你知道,也是依然不敢承认对吧?” 他爱著的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怯懦的男人,他始终只想将自己留在身边,却不肯承认那份情感!即使他能抛下一切不断的追,但这男人依然筑起那礼教的门槛,害怕而鼓不起勇气跨过那一步。 要他承认真有这么难吗?是不是得到了非决裂不可的地步,他才能醒悟? “对不住。”贺鹏远低哑著声音。 他又伤了他了。明明是那般的想保护他,不想让他受任何伤害,偏偏发现伤了他的总是自己! “你别在这种时候道歉!”莫綮瑛倏地一震,声音发颤的抓紧他的衣襟,“别在这种时候说道歉的话。” 这种时候的歉意,会令人背脊发寒。 “瑛儿,你相信我,我不会逃。”贺鹏远无奈地低语。 “你会!”莫綮瑛直直的对上他的眼眸,咬牙地道:“如果我不在,你就会像过去那八年一样不去想,而即使时间到了,你依然不会回到我身边。” “我”无法说服他,贺鹏远的双手紧抱住他细瘦的肩膀,在他的发间自语般地道:“我究竟该怎么对你才好?” 我只希望你爱我。莫綮瑛开了开眼在心中回答著,然而地没有说出口,反而坚定地道:“我要跟你走。” 已经没什么好舍弃的了,他赌下一切,要用这半年的时间换一个结果! 他迅速勾住贺鹏远的颈子,以唇吻住他一切反对的话语。 ******************************** 一如当年决然离开贺家赴京一般,莫綮瑛就这样决断地抛下了一切,随著贺鹏远离开京城。 贺鹏远虽无奈,但除了说不动他外,心底仍是有些狠不下心留他一人在京城;也多亏了端翊帮忙,一路上还能够结伴同行,有了照应。 然而一到庆阳府没几日,贺鹏远便赴平凉与灵州去巡视。一想到边关比这里更加荒凉苍茫难熬,他便以边疆军营重地,无职外人不可擅入为由,说什么也不肯再让莫綮瑛跟随。 莫綮瑛虽然气苦,但也明白他说的是真的,再怎么不愿,也只能留在安化等待。 於是,半个月之内,他在安化租了个小院落,寻了份村垫职差安定下来。日子虽稳当,但心中的苦涩急躁,竟没比在京城时好多少。 他来这里并不是想要如此的啊!他不是为了与他分得如此远才来的,他只想待在他身边能天天见著他;可平素想得出不少法子的脑子?,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局者迷,或者便是如此吧! 他并不怕艰苦,即使路途再远再难,他硬是咬牙硬撑;他唯一怕的只是被留下,为什么贺鹏远就是不明白? “先生,外头有人找您。” 会是他回来了吗?莫綮瑛心头一跳,迅速向外走去;一到院门边,忽地止住了脚步。 来的人不是贺鹏远,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俊美男子。他正站在院门边打量著周遭的简陋房舍,一身绸缎衣衫勾勒出玉树临风的倜傥身材,温雅的脸庞微微带笑,更是别有一番风流慵懒的态度;真要说什么不合宜的地方,便是他衣领微散,显得不够庄重。 “莫先生吗?”那人察觉他的来到,回过头来报以一笑。 单单一回眸微笑,那股全然不合於周遭的贵气使如光彩般尽表无疑,端的是一个高雅的贵公子哥儿。 这般的感觉,他似乎在谁的身上见过他心中隐隐一动,亦报以一个温文的微笑道:“在下正是,请问阁下找我何事?” “到外头边走边说,可方便?”那男子眼中闪著打量的神采,脸上的微笑不变,口气亦是从容不迫。 果然是吧,但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莫綮瑛心底升起戒备,仍是点了点头,与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一起出了门。 并肩而行了好一阵子,男子并未开口说话,只是感觉新奇地看著周遭,不时停下脚步露出孩子似的淘气笑容;虽然如此,他看来仍是有著高不可攀的气质。 在第四次停下脚步时,男子似乎看中了一件竹制玩物;掏出银两要买下时,那贩子却以他给的太多而不肯卖。 “多少铜子儿?”莫綮瑛不愠不火地插话问道。 “十二个铜子儿。”那贩子迟疑一下才道。 明知道他坐地起价,莫綮瑛仍是没说什么地拿出铜钱递了过去,然后才与男子一起走开。 弯过了街角,男子才边把玩著手中的东西边笑道:“那贩子倒也怪了,想多赚些又不肯落人口实。哪,我把银子给你吧!” 莫綮瑛有些讶异他知道东西卖贵了,仍是微微一笑,“不必了。” “送我?”男子挑了下眉。 “真要送的话,怕王爷看不上眼吧?”莫綮瑛淡淡地道。 若他没猜错,这人便是赐封庆王的三王爷麒羽了。那似曾相识的贵气,与凤帝身上的贵雅如出一辙,只是将冷凄的俊美霸气转成一种珠玉般的柔美温润。 “呀?”麒羽停下脚步讶异地笑了,犀利的眸光中带有赞赏,“难怪哪,端翊会这么喜欢你。” “五王爷是很好相处的人。”莫綮瑛依然不冷不热地微笑道。 听他这么说,麒羽眼眸里闪过疑惑地道:“你对人都是这么防备?” 虽然说他确实可以算得上好相处,但似乎不太容易交心哪!他的倔傲与防备,实际上是藏在那聪敏智慧的圆滑之下。 “非亲非故,綮瑛不过是做一般人所做之事。” “那么贺将军又如何说?”他问得不经意,语气却是暧昧的试探,“是亲抑或是故,还是两者兼具?” 莫綮瑛眉头深锁,一张秀致的脸庞微敛了笑容。“我与他,不足为『外人』道。”他看著麒羽,带刺却温言道,“王爷似乎是明知故问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麒羽会知道他与贺鹏远之间的关系,但贺鹏远既能放了个徐恪勤在府里,麒羽会知道他们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 “看来,我今日可是失礼了。”麒羽哑然失笑地说道,蓦然脸色一正,“本王就直说了,今日前来为的是求才。” “求才?”莫綮瑛一怔,神色不喜反沉静下来,“綮瑛已然辞官了。” “不为官,做本王门下食客又如何?” 沈默半晌,莫綮瑛神色平静地问:“为何?” “端翊信中说:如此人才,不用可惜。” “王爷又是如何想?”他并不会天真的认为麒羽会因为端翊的一句话,就特地到这儿来找他。 “本王同意他的想法。”麒羽似不经意般的一笑,“再者,於我有利之事为何不做?” 睿翌有门下,他又何尝没有呢?睿翌既可知道莫綮瑛与卫无攸的交情而加以利用贺鹏远,进而送来裴睁牵制自己,自己又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 他们这几个皇子之间本就谈不上什么血浓於水,多年来都是如此暗中较劲,所以探知彼此的弱点加以利用,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所有的心机计较,用来掌握的并不只是权势,更甚者是使自己处於有利的地位来保护自己。 只不过这一切,他们都知道是逃不过凤帝的眼。暂别提睿翌忠於凤帝,而是凤帝原就是最懂心机计较的一个,对於他们这些兄弟臣子之间的明争暗斗,都带笑的旁观,甚至无情的利用。 听他这么说,莫綮瑛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身为庆王爷的麒羽辅掌了左军都督府,贺鹏远是他的下属;而他,若成为他的门下食客,是否能解决他目前的困境? “贺将军亦是我的门下。”见他一直不说话,麒羽又微笑的开口,“如此一来,你们可是同僚了。” 莫綮瑛闻言一震,虽是无语,但麒羽已从他的眼中得到回答。 ********************************* 牵著马儿,贺鹏远整个人茫然地伫立在大街上。 从平凉回来,他甚至还没去向三王爷请示,就因为担心那独居的人儿,所以让部下先行回庆阳而匆忙赶来,但见到的却是一间空荡的屋舍,早已人去楼空。 他难掩焦急地沿途打听,但不管在哪儿都打探不到任何消息,每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而每问一个人,希望就多落空一次,他的心也更凉上一分。 瑛儿呢?他究竟是在哪里,又会去哪里? 一个好端端的人儿怎么会平白不见了?难道他等厌了、生气了,所以不再等了?不,不可能!走时他虽倔强地闷著气不说话,但他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会不会是出事了?他心头猛地一颤,顿时惊怕了起来。 不该留下他一个人的,但边关风霜不比城镇,他是怕苦了他呀!他心中千头万绪,既慌怕又懊悔,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暮色笼罩下,思绪茫然间,他就这样牵著马儿走回麒羽的庆王府。 正厅内,麒羽没半分仪态地撑著头懒倚在椅榻上看东西,见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茫然神情,仿似觉得有趣地加深了笑容。 平时见著他就不忘礼仪的人,怎么今儿个失魂了啦?看来,他找不著人的打击是挺大的哟。 “贺将军回来了。”他咳了咳,便带笑的开口。 “啊?喔!”贺鹏远彷佛这才注意到麒羽在厅内,忙弯身揖礼,“王爷,属下失礼了。” “听将军的部下说你午时已然入城,不知怎会这么晚?”放下手中的东西,麒羽慵懒地瞅著他,“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被这么一问,贺鹏远呐呐的说不出话来,一会儿却突然冲口而出:“王爷,属下想跟您告假几日!” “怎么才回来便要告假?”麒羽仿似不悦地敛笑,坐直身躯,“有什么事情比军务还急,让你这么急著要办?” “属下必须去找一个人。” “找谁?对你很重要吗?”它的眸里微微闪过笑意。 “找找属下的义弟。” “义弟?”麒羽眉一挑,“你义弟失踪了?他多少岁数了?” “禀王爷,二十有四。” “这么大个人了,还怕他不会照顾自己吗?” 听他的意思是拒绝自己告假,贺鹏远心头一紧,急道:“王爷,可是我” “下去吧,本王有些乏了,有事情明天再说。”麒羽摆了摆手,又拿起先前看的东西懒懒的倚回原先的姿态,摆明了不想再谈。 见状,贺鹏远即使百般焦急,也只能依言退离。 果真是块石头。看他离开,麒羽才摇摇头放下东西,打了个呵欠撑起头,合上眼睛假寐起来。 想找义弟的话,那么就再等等吧! 第九章 “我喜欢你。”带著三分醉意,他趴上醉倒的青年胸膛低语,“喜欢” 一股泪意涌上,他抬起头生涩的轻吻著青年;手指滑入衣襟内,抚模著厚实的胸膛。 好温暖他大著胆子卸下两人身上的衣物,让两人的身躯赤果相贴;生涩却鲜明的在身躯里发烫窜流,他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只能不断地亲吻青年。 “瑛儿?”青年的眼骤地半张开,迷惑地喃喃呼唤。 他有些害怕的畏缩了下,旋即横下心扑抱住青年的颈子,送上自己的唇,堵住一切话语。 舌尖交缠的瞬间,青年转为主动的抱住他。 ******************************** 一天、两天五天过去了,贺鹏远仍是无法如愿。 他想不明白向来好说话的麒羽这次怎会这么强硬不准假,每日找来一大堆军务给他,让他每天从清晨忙至深夜,根本挤不出闲暇;甚至连他的几个下属,都给麒羽找了事情缠住身,也不可能替他去找人。 白日忙碌不堪,夜里又睡不安枕。数日下来,饶是贺鹏远这样强健的人,也难免显得有些憔悴;未曾修饰的脸上长出了胡须,使他看起来更加的狼狈。 “王爷,够了吧?” 到了第七日,终於有人开口了。 “怎么,心疼了?”麒羽一双眼依然是慵懒的,一手勾著小酒壶,衣襟微敞地靠坐在栏杆边笑著,“让他等又何妨?才十天而已,没你等得久。” 莫綮瑛站在亭边,不语地将手中的石子弹入池面,泛起圈圈涟漪。 “暂且这样不也好?”瞧了眼他的侧脸,麒羽彷佛有所感触地说:“人总是如此,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不让他体会,他又怎会察觉自己身边的是什么?” “王爷似有体会。”莫綮瑛淡淡地一笑。 “呵。”他笑而不答,就著细长壶嘴饮了口酒才起身道:“我的意思是,让他时时见著你固然是好的,但分别也是有其必要。” “或许吧!”莫綮瑛静默了一下才道。 虽然可以知道,但却不能做到。因为怕被撇下的人,始终是自己;无法忘记那种孤独恐惧的,也是自己。 而且,在让他等待的时候,自己也是受等待所苦啊! “其实他大可无视我的反对,不是吗?”麒羽状似不经意地撩拨著,“但他还是遵从了我的命令。” “若是如此,贺鹏远便不是贺鹏远了。”他早已知道贺鹏远是这种性子,当下不多加赘词地回答,“不从命令的部属,王爷又岂会重用?” 虽然还是有些介意他把礼义与军令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从麒羽口中得知他一回庆阳就急著找自己的情形,他已然很高兴了。 “百炼纲也可化为绕指柔呀!他难道不曾为了你而违背过任何戒令?”麒羽满不在乎地笑著。 “王爷这是说笑了。”若是可以如此,他又何必为情所苦? “不是说笑。”麒羽提起酒壶走到他身后,用指尖去勾缠他的头发,暧昧低柔地道:“人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如此锺情於他,他却不肯多为你牺牲些,值是不值?” “值不值,綮瑛自有想法。”莫綮瑛头一转,闪开了麒羽的碰触。虽被说中了心中的隐痛,但他依然温和平静的回答。 这数日,那看似随和懒散的麒羽就彷佛是在探知他的底线一般,不断会有这类试探的言语出现;但他一律恬静以对,因为他的脆弱没人可看,除了贺鹏远。 麒羽笑看著他,突然开口:“贺将军可曾碰过你?” “王爷!”莫綮瑛倏地回眸,语气温雅却有些不悦地道:“即使是门下,王爷也该有所尊重才是。” 见他端丽的眼眸中不是羞恼而是愠怒,麒羽反而笑了。 他好奇,在贺鹏远面前的莫綮瑛是怎生的模样?还是会这般戒备吗?抑或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风情? “他不能来,你为何不自己去找他?”他没道歉也没继续,转而笑问,“我并没有限制你,不是吗?” 莫綮瑛无言的笑了。心底明白麒羽口头说没限制他,但他若真要找贺鹏远,麒羽也会让他找不著的;虽然他可以开口央求,但即使百般渴望想见他,却也不愿让麒羽抓住自己的弱点。 “我在等他。”他在等,这也是事实。 “若他始终没来,那你要继续等到什么时候?没有限期吗?” “有的,有期限。”只剩下半年的期限。他在心底喃喃地说著。好与坏、有或无,都将在这半年内论定。 “喔?若你始终等不到,又该如何?”麒羽勾起笑,好奇地问。 “若是如此”莫綮瑛飘忽似的微微一笑,“那么,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他的答案让麒羽微怔了下,细细地咀嚼他的话后又摇摇头。要断便断得乾净吗?这性子还真是倔。 不过好好一个到手边的人材可不能就让他这么走了,只好多费点工夫准备去敲石头罗! “申时了,我得去瞧瞧贺将军那儿如何了。”麒羽一手勾著小酒壶,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呵欠,“你嘛,就先别多想,过了几日我自会安排。” 他手边还有京?来的谕令,要他找莫綮瑛授与官位,瞒也瞒不了多久;压著只是他想等看看贺鹏远那块石头会不会有开窍的时候,要不都磨了这些日子,可不能白费了。 “王爷” “就这么了。”麒羽摆摆手,晃了开去。 见他离开,莫綮瑛一张平静的脸庞彷佛再掩饰不住脆弱地敛下,望著池面的眸子更染上了抹愁雾。 他与他,就只有一个院墙之隔,却无法前往寻找;每日每日地想著,明明近得触手可及,却是碰触不到也无法见到。 想见他,好想见他他心里反覆喃喃念著他的名字,身心却像是花枯萎了一般的难受。 相思,难熬啊! ********************************* “王爷!属下今日一定要告假!” 两日后的一大早,麒羽的呵欠就被一个男人突然冲进书房给狠狠打断了。 “什么?”他有些不高兴地眯著眼瞧清楚眼前的人,“原来是贺将军啊?本王刚刚不是交代你去查军册吗?” 要找事情把贺鹏远镇在王府可不简单,他每天都得比贺鹏远早起,趁他还没清醒就把工作丢过去;而且昨天竟然就给裴睁那醋坛子抓著他在戏弄莫綮瑛,害他安抚了好久,现在正累著呢! “属下不明白,为什么王爷硬是不准假?”贺鹏远一张俊挺脸庞虽有些憔悴,眼瞳仍是强硬不退让的直视著麒羽。 他都快要急疯了,但王爷偏还丢给他一堆工作将他锁住!天知道王爷所丢给他的根本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而已,甚至连军营入冬的迁搬都有了,现在才不过六月中而已啊!包何况这事有条例可循,早已有人负责,没必要非他来做不可。 “啊?”没料到他有这样犯上的一问,还不大清醒的麒羽微怔了下才道:“不是说有事情让你办吗?” “王爷,您交给属下的事情并没有急务,可以容后办理。”贺鹏远深深吸了口气,铿锵有力的开口:“所以请王爷准属下告假!” 喔,还真是强硬啊!麒羽靠入椅背用手指按了按眼角,遮住自己昏昏欲睡的神态,懒懒道:“若本王还是说不准呢?” 贺鹏远沈默了半晌,决断似地咬牙开口:“若是如此,便请王爷准下官辞官!” “辞官?”麒羽霎时完全清醒,啧啧称奇地看著眼前人。 贺鹏远竟然敢威胁他这个王爷?或者是该说,他终於想通了? “将军,本王有事相询。”他敛起懒散,坐直身子温和的说:“若你确实答了,本王便准你告假。” 闻言,贺鹏远立时精神一振,“是!” “你不惜辞官要找的人,究竟与你是何干系?”他一双眼眸温和却带有犀利的光芒,“他真的只是你的义弟?” 贺鹏远微一错愕,彷佛被说中了亏心事般地道:“王爷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王爷知道他们之间—— “若只是结义之情,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你对他并不似兄弟之情般单纯哪!”他从容的看著脸色微变的贺鹏远,“将军,记住,本王要的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对你而言不只是兄弟亲人吧?” 话一问完,他就瞧见他那向来自律甚佳的部下脸色明显地不断变换,最终转成一种苦恼郁闷。 “属下也不明白。”贺鹏远压抑著苦闷地开口,“我只知道他很重要,其他的事情我实在不能——” “多重要?”麒羽温和地续问,“若今天他有了性命之危,需要你以命相护,你可愿意?” “愿意。”贺鹏远毫不犹豫地回答。别说以命相护,只要能保护得了他,就算以命相抵都可以! “喔?若他真这么重要,你又为何要将他一人留下?”他轻哼一声。 “属下只是不希望他受跋涉之苦。”贺鹏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也有些明白自己其实太过於呵护他。 “你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麒羽暗地里叹了好几声。 这简直是保护过头了嘛!莫綮瑛外表看来是比北方人荏弱些,但其实却颇为坚强有毅力,还不至於这么不济事吧!亏得他做了人家十几年的义兄,怎么会连这点都不知道? 果然是当局者迷。他如此地下定论。 “他是有说要跟著,但属下没准。毕竟,他无职在身。”他想起那日分别的情景,又想起他现在不知身在何方,不禁有些心痛黯然。 若是带著他,就不会弄到今日的情景了吧?他只是依照著理智与律法去做,当时他并没有觉得不该,但现在欲如此地后悔莫名。 “你堂堂一个将军,又是二等伯,想带个随从难道有人敢说什么?” “王爷,国有国法,身为总兵怎可自己破坏纪律、公器私用?” 麒羽越听越想摇头叹气了。带这个属下三、四年了,素来就知道他是个严守纪律礼法的人,没想到他在这上头也竟是如此固执不变通。 莫綮瑛还真是辛苦哪!看上这块顽固的石头,也亏他可以撑得这么久。 “将军难道不后悔?”过了半晌,麒羽才平稳地又开口,“留下人,人却不见了,难道你心底就没有后悔过?” 被说中心事的贺鹏远陡地一震,苦涩地道:“后悔,但更不明白。” 日日的焦思让他隐约明白了这早已越过了他自欺欺人的兄弟之情,但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时候转成了情爱?对他的怜惜,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猥亵的念头?他是不是不该去找他,别让两人坠入这离经叛道之途比较好? 麒羽叹了口气,平静的问:“贺将军会瞧不起我跟裴睁吗?” “王爷莫要如此说!属下从没这么想。” “但是你却无法接受自己会如此。” “我——”他一窒,而后缓缓的开口:“我怕害了他啊!” 他一直希望瑛儿能得到最好的,希望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弥足幼时的缺憾,但他却苦苦执著自己这个什么都不能给他的男人。 两个男人在一起什么都不会有的。他们只会被世人鄙夷唾弃,不可能会有家庭妻儿,甚至一辈子都无法被接受。 “你不是很清楚自己有多么的珍爱他吗?单是这样已然足够了。你想想,世上有多少人让你愿以命相护?既然命都可以舍了,又有什么做不到?”麒羽淡淡地一笑,“将军,别让世俗的一切蒙了眼;既然有所爱便应当珍惜,切莫等到错失才后悔莫及。” “王爷”贺鹏远身躯一震。这句话,当日裴彻也曾对他说过! “你别替他做定论,偶尔也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吧!”麒羽好整以暇地撑著头,又恢复了懒懒的神情,“好了,就暂准你三日,若还不成再商议。” “多谢王爷!” “对了,走之前替本王把这张笺纸拿去宜畅居。”他取饼一张笺纸,写了行字吹乾后交给贺鹏远。 虽然并不怕他看,但贺鹏远仍是守礼地未看一眼就将笺纸收好。 “宜畅居有人住了?”他每日只顾著往书房而来,竟未察觉自己后方的院落已有人住了。 “是端翊推荐给我的人,刚到几日,还没有职等。”麒羽双手交叉,撑住了下颔微微一笑,“他就住在那儿,交给他后你就自行离去吧!” 觉得他笑得挺古怪,但贺鹏远仍是不疑有他地领命前去。 看他离开,麒羽吁了口气,微笑的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 才刚刚走近,就好似有一种声音催促著贺鹏远更快些。 庭院里没有人。 他左右梭巡,只见到石桌上摆著一盘棋、半盏茶;走过去碰了碰,杯子残有的馀温像是主人的气息般,依然蕴留著。 莫名的熟悉感令他呼吸不由自主的快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屋前敲了敲门,却没有任何回应,略一犹豫,他伸手轻推开门扉。 门一敞开,整个心神都为之震动。 陌生的摆设,为什么他却觉得似曾相识?小小的三间屋、小小的庭院,他从没有来过这?,却觉得呼吸之间均是令人心悸、心念的气息。 住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他霎时想起麒羽突然地刁难,想起这几日他一直似有所指的言行,难道是瑛儿?真会是他吗? 那么,人去了哪儿?王爷明明说是在这儿的。 贺鹏远心头跳得飞快,马上转身往外焦急地四处张望。然而,从屋前转到屋后寻找,依然没有见著人影;他又转身向前庭走去,却在转角处突地停住脚步。 原先没人的棋盘边,一人手捻自子背对他端坐著。 素色青衣,衬出一身清雅;乌发端正以方巾束起,且留几绺随风摆荡,映衬著纤白的颈项-- 是他!是他熟悉的他! 他的心房因喜悦与期盼而颤动,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踩著不稳的脚步接近那抹素雅身影。 “谁?”坐著的人察觉有人接近而迅速起身回头,才一回头,却倏地瞠大眼、半张著唇错愕在当场。 他来了,他朝思暮想的人真的来找自己了?被他这么突如其来而惊吓住的莫綮瑛根本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紧紧的抱住。 “瑛儿!”贺鹏远心头彷佛顿时炸开般,忍不住狂喜地迅速将人紧搂进怀里,不断重复热切的呼唤:“瑛儿、瑛儿、瑛儿是你,真的是你!” 莫綮瑛胸口发烫地眼眶一热,感觉腰上强而有力的手臂彷佛要将他腰骨折断般的拥抱紧缚住,更似要将他整个人揉入自己身躯般的用力。 贺鹏远万分激动地紧抱著他不放,好像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儿就会不见似的。 “瑛儿、瑛儿”他不断的呼唤,低哑的声音压抑不住那股激动地颤抖著,“我的老天!你吓坏我了,真吓坏我了!” 低哑的声音?流露出这些日子被压抑著的种种情感,直接而强烈地震入被拥抱的人的心底。 在他怀里的莫綮瑛嘴角努力地弯出了抹笑,本想说些话,却没想到一句思念哽到了喉边,酸楚地哽咽了一声说不出口。 他紧抓住他的背脊,将自己的脸深深埋入呼吸著他的气息强忍住哭泣;他是如此地想著他呵,可一见面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想好好的哭出自己的思念苦楚。 紧贴住自己的身躯引发一股难以抑制的动情,贺鹏远头一偏便吻上那白皙的颈子,顺著耳廓热烈地落下数十个饱含著思念的吻。 贺鹏远在吻他。被这么热切的亲吻著,莫綮瑛怔住了,呆愣地任由他吻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的唇在自己的脸颊、额上、眉间落下无数个亲吻,呼吸那么地真实灼热,却又虚幻。 脆弱又喜悦的眼泪就这么的滑下眼眶,他不暇思索的环上贺鹏远的颈项,激情难耐地吻上他的薄唇,主动勾引著他的。 体热、呼吸、气息、声音浓烈的唇舌纠缠著,他们喘息著却不放弃确认彼此的存在,彷佛?去了理智不断地追逐著对方。 “我好想见你。”他在分开的唇边轻喘著哽咽的低喃,用力抱得更紧更紧,即使被短髭扎得生疼,却仍难舍难分地亲吻著。 他不想再分开了,即使一天都不要! “瑛儿”贺鹏远亲吻著他的落泪,虽有几分理智提醒自己不该,但过於激动的情感却令他无法停止。 他找著他了!就在这?,现在就在他的怀抱里!他竟是这么地想他,想得彷佛有把火激狂地烧去了所有一切的思想理智,眼?只有他是最重要的。 动作渐渐缓慢下来,两人的目光无尽缠绵的纠缠著,深邃眼眸中的柔情像是要融化般的醉人黏腻。 “你胡子又长了。”莫綮瑛挤出了个笑容,伸手触模那一圈短髭,眼中带泪却是温柔无限地轻道:“怎么这么憔悴,没睡好吗?” “我以为你不见了。”低低一句话,道尽数日的折磨。 他感动一笑的抬起脸,亲吻了那憔悴的脸庞低柔道:“我不会不见,除非你不要我。” 听见这句话,贺鹏远圈住他腰际的手臂紧缩了一下,突然前倾将脸埋入他的颈窝里,不断深深呼吸著却不说话。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无语,莫綮瑛只感觉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一双柔情的端丽眸子再度聚上郁色。 他又后悔了吗?后悔方才那般对自己。它是不是又会推开他,然后显现出复杂挣扎的神色,说他还没想出答案? “你后悔了吗?”静默间,贺鹏远低低地开口。 “为什么这么问?”莫綮瑛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不后悔”贺鹏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脸低声的问:“你不缓筢悔爱上我吗?” 彷佛胸口被撞击了一下,莫綮瑛轻轻地喘息一声,眼眸却乍然泛出喜色地看著那俊挺的脸庞。 他第一次、正面的承认了自己对他的情感! “你不逃了吗?”他屏息著、小心翼翼地轻问。 贺鹏远沈默了会儿,大手抚过他的头发,“我想听你的想法。” “我不后悔。”莫綮瑛吸了口气,靠在他厚实的肩上,“我会气、会哭、会笑、会骂,但我绝不缓筢悔。” “不值得啊!”他嘴中叹息般的说得苦涩,手掌却温柔的摩挲著他的脸颊,眼神更流露出深深的眷恋。 明知不该却无法遏止的情感,究竟该如何是好? “值得。”莫綮瑛握著它的手腕,凝视著他轻道:“值得的。我早已明白,这一生,只要有一个人就值得了。” “但,你不怕吗?”他又问,问的其实都是自己的犹豫。 “我只怕你。他人对我没有你来得重要。”莫綮英静静也回答。 他曾经失去了所有一切,以为世上再不会有自己所爱的人,但却遇见了他;他早已走过那曾有的迷惑,明白自己不怕失去任何东西,除了他。 贺鹏远凝视著他,“你让我害怕,瑛儿。” “为什么?”莫綮瑛身躯一绷,定定的问。 “我怕,我还不起。”他的手掌流连地轻抚著他的脸庞。 “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莫綮瑛轻轻吻著他的唇,柔柔的道:“不要离开我,连一步都不要。” 他答得如此坚定,反倒教贺鹏远苦笑了。“我没法子像你这么洒月兑,我总会介怀很多事情。” “我明白。”莫綮瑛眼眸一点,强撑出笑颜。 “我”一阵心疼涌上,贺鹏远忍不住拥住他低哑的说:“我要你知道,我是真的在乎你。” “我明白,都明白。”莫綮瑛低低的回答,闭上眼睛,“我知道你在乎,但是,我还是想听你的答案。” 没有真正的答案,他依然会因不安而追逐著;若没有真正的答案,他更永远无法真正确认他的心意。 所以,他要答案,一个承诺。 “告诉我,你爱我吗?”他轻声问。 贺鹏远轻震,没有说话。 在冗长的沈默中,莫綮瑛垂眸静静等待,但攀附在他肩头的十指却显露不安地深陷。 他终究是说不出口吗?他苦涩一笑,耳边却听见了叹息的低沉声音。 “是的”一个轻吻落在紧抿的唇角,而后低喃道:“我想,我爱著你。” 尾声 “赐婚!?” 对弈之间,麒羽似随意说出口的话,倒教两人脸色都变了。 “是啊,京城来的消息。两日前,左丞相请求皇上为他女儿指婚。”他笑容不变,撑著额的手慵懒指向贺鹏远,“至於对象,自然是咱们的骥威将军了。” 贺鹏远呆在当场做不得声。这数个月下来他早已忘了这档子,怎么他人都在庆阳了,左丞相还是会想到他呢? “将军是做了什么,否则忘得傅小姐如此锺情?”见两人表情迥异,麒羽彷佛唯恐天下不乱的凉凉附注了一句。 “王爷!”贺鹏远喊著,慌忙看向身边的人,伸手握住桌下的手。 莫綮瑛怔了怔,神色登时柔和。 见他看著自己的神色中没有气恼,贺鹏远才松了一口气。 看见麒羽那潇洒依然的模样,莫綮瑛隐约嗅出一丝不对劲,定了定神问:“那皇上如何说?” “果真骗不过你呵。”麒羽笑了笑正色道:“皇上拒绝了,理由是——”他咳了咳,模仿著凤帝的口吻及温和微笑,“据朕所闻,贺将军心有所属,何必棒打鸳鸯?况且丞相之女才德兼备,应得锺情良配,望丞相对此事宽怀。” 他说完恢复往常神态,却意味深长地加了句注语:“这么看来皇兄心情是挺好的,这赵南游,他想必颇有斩获吧!” 贺鹏远如获大赦,而莫綮瑛则若有所思的抿唇沉吟。 半晌之后,他微笑道:“王爷,方便私下说句话吗?” “瑛儿?” “只是几句话。”莫綮瑛眼神不移,笑容不变。 贺鹏远拧起了眉看著他,这才站起身走到院门边驻足,有些不安心地看著麒羽。 “看来,我这主子倒成了情敌。”慵懒的撑著头落下一子,麒羽笑睨著莫綮瑛,“贺将军这醋坛子,恐怕也不下於裴睁。” “若王爷可以少致力於酿醋,裴大人也不至於醋味四溢。”莫綮瑛淡笑。 其实,贺鹏远的敌意是其来有自。 那一日,贺鹏远交给了他麒羽的笺纸;而他只看一眼笺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就轻笑的将它收起,任凭他怎么问都笑而不答笺纸上的内容。这件事情,一直到现在都让贺鹏远很介意。 --守得云开,终见月明。 笺纸上其实只有这一句,一句说中他心事、贴切的鼓励话语。 “偶尔为之又何妨!”他耸耸肩。 莫綮瑛笑了笑落下一子,才正色地道:“王爷应当明白綮瑛想谈什么。” “是卫无攸的事情吧!”麒羽眼底闪过犀利光芒,却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没错,你兵部的职等,还有赐婚被拒的事,都是他促成的。” 而凤帝这人情不单是做给卫无攸、贺鹏远跟莫綮瑛而已,毕竟不管怎么说,贺鹏远跟莫綮瑛都是他的门下,这人情也等於做到他头上来了。 再怎么不甘愿,还是被凤帝抢先了一步。 “这点我早已明白。”莫綮瑛轻答。一个月前那莫名的旨意来时,他早已明白定是无攸,即刻便写了信去;因为凤帝绝不是如此轻易使答允做这样的人情,他想知道无攸究竟答允了什么作为交换? 直到方才他才明白过来,无攸定是跟凤帝去了江南,才会迟迟没有回音。 “那是?” “我想问的是,王爷的打算。” “哪有什么打算?”麒羽漫不经心地反问,又是一子落定。 “王爷若不愿明说,那么就由我来说吧!”莫綮瑛一笑,清晰的道:“王爷,綮瑛既然归於您的门下,那么此生就为您所用;只不过,您若想利用綮瑛身边的人,请考虑再三。” “啊!”他讶异似的眉毛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於我而言,卫无攸是朋友,并不是一颗可以让人随意挪动、用来牵制他人的棋子。”莫綮瑛手捻白子落盘,挑起几颗黑子后,丽眸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您可以牵制我,但若想用我挑动无攸,那么綮瑛怒难从命。” “说得真绝对啊!”麒羽也没退让地用黑子围了上去,笑得没半分心机,“到时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在利用你挑动他呢?” “单看自己有心无心罢了。”莫綮瑛眼眸一抬,“这点,王爷心底应当再明白不过。” “身为下属,你的言词未免僭越了。”麒羽站起身,慵懒的笑容凝在唇边,“难道你就不怕本王惩罚你?” “自是怕的。”莫綮瑛凝视著他半晌,才又开口:“其实王爷若想要逼綮瑛服从是再简单不过,但胁迫换不得心悦诚服,您也明白得很。” 见他的神色,麒羽难得的脸色深沉,拧眉沉吟地看著池面。 “你啊,可真教人不知该怎么说了。”他叹了口气,“本王可以答允你暂且不动卫无攸,只不过必要之际,本王依旧会有所动作。”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应当明白,本王有要保住的事物。” “綮瑛明白,多谢王爷。”莫綮瑛站起身一拱手,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谁让你这么让本王倾心呢!”麒羽如往常般地慵懒调笑。 他眸子一扫,在看见依然在院门边等待的贺鹏远后心念一转,伸出手暧昧地挑起莫綮瑛的头发,手臂迅速地抱了上去。 “王爷!”莫綮瑛闪避不及被抱了个正著,眼角馀光一瞥,贺鹏远已经脸色骤变地冲了过来。 “你几句话就让本王失了心血,总得要点代价回来。”麒羽露出坏坏的眸光,火上添油地在莫綮瑛的发鬓吻了一下,“你说看看,贺将军见了这个会怎样呢?” “王爷,你——”贺鹏远见到这情景,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大吼。 “这不就还你了吗?”麒羽挑眉说完顺势一堆,将莫綮瑛推到贺鹏远手中后迅速摆手离开,以免被醋海波及。 他是爱酸,但裴睁那么子醋够他吃一辈子了。 ******************************** “瑛儿!王爷他是不是——”贺鹏远焦急地问。 麒羽常常会有近乎调戏莫綮瑛的行为,他以往都以为是自己想得太多,但今日看见这么明显的举动,他是怎么都无法释怀了! “王爷只是玩笑罢了。”莫綮瑛暗叹。他手臂束得好紧,弄得他骨头都疼了,但却觉得甜蜜。 难怪麒羽会这么爱让裴睁吃醋,原是因为酸中也有甜的味道。 “但是--” “没事的,只是玩笑。”莫綮瑛温柔一笑,“大哥该明白我。” “呃”贺鹏远怔愣了下,忐忑不安地松手问,“你为什么又、又叫我大哥?” “不喜欢我这么叫吗?” “不!只是,你不爱不是不想做兄弟吗?”贺鹏远问得有些焦急,也有些结巴。 他曾经十分想听见他再度这么地唤自己,但现在听见却觉得不安。难道瑛儿他现在只想做兄弟了吗?他不爱自己了吗? 见他这样问,莫綮瑛静静地凝视著他,轻道:“你已经不把我当弟弟了吗?” “我”贺鹏远沈默了半晌,低声说:“我已经无法再把你当成兄弟了。”这是早就存在的事实,只是他一直到现在才承认。 闻言,莫綮瑛突然笑开了,“那么,我叫你大哥又有何干系?” 贺鹏远骤然明白过来,直直地瞧著他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这般叫你,因为那代表了我跟你那近十五年的光阴。”莫綮瑛偎著他的胸膛,闭起眼与他双手交握,“之前不愿这么叫,只是怕你会有所顾忌。” 他每一个举动都是那么的用心,就为了他而已?贺鹏远紧握他的手,心底涌起一股灼热的柔情。 “如果赐婚是真的,你该怎么办?”莫綮瑛突然抬起头问。 贺鹏远愣了下,才吞吐地挤出了模糊的两个字:“逃婚。” “连官位都不要了?”莫綮瑛忍不住笑了。从向来正经的贺鹏远口中听见这种话,让人觉得既感动又想笑。 “没办法之下,只好这样了。”贺鹏远深吸一口气,正色地凝视著他道:“如果当真如此,你会跟著我对吗?” “当真要我跟?”莫綮瑛笑笑反问。 “当然!我绝不会扔下你。”贺鹏远笃定的回答,复迟疑地道:“除非,你不愿意” “那不就又是白问了吗?”莫綮瑛秀丽的眸子里笑意盈盈,“大哥莫要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而我又说过什么;瑛儿这一生,是不可能离开你的。” “瑛儿。”贺鹏远感动的碰了碰他的脸颊,而后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开口:“如果、如果当初是另一个人收养了你,你也会会爱上他吗?” 莫綮瑛怔了怔,叹息似的笑了。 “或许会,或许不会。”他直视著他,很轻很轻地道:“但那都不需要想,因为世上只有一个贺鹏远,而我已经遇见了你。” 因为,已经遇见了你。 他等待过。在临江那下著风雪的街上、在京城的华美宅邸、在庆阳的小屋,等待著一个可以将他从冰冷中拯救出来,一个可以抵得上性命的重要人物。 用尽一切的等待,他终於得到了此生辗转追逐的人,此生唯一—— 让他染上情爱的人。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明皇朝盛王集:算计来的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