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 楔子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晴。 刘禹锡竹枝词 山西省太原府城 “云哥哥,云哥哥你在哪儿啊?” 一个小小的娃儿踩着略微不稳的脚步,在偌大的庭院里头跑着。 小巧如白玉般的脸庞因奔跑而泛红,圆亮乌黑的大眼已经微微泛着泪光,让人看了直想抱起来好好疼爱一番。 但睡在数枝上的少年可不这么想。 他觉得她烦死人了!都是娘非得要他好好照顾她不可,要不他才不愿在这儿跟一个九岁大的女娃儿混,什么叫他是长子就一定得负起照顾这小娃儿的责任? 何况她成天缠着他,一不见人就哭哭啼啼的,看了就心烦!他真觉得这小娃儿是他的克星。 “云哥哥,我找着你了。” 柔女敕的童音从树下传来,一双翦水瞳眸因笑而微眯,双颊浮现浅浅笑窝,即使才年方九岁,但已看得出长大后必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找我做什么?”少年不自觉厌恶地皱起一双剑眉。 又来了!真不晓得为什么她偏爱缠着自己,而不去缠他那双弟妹。 “树上睡觉很舒服吗?云哥哥,我可不可以上去?” 对他的恶声恶气丝毫不以为忤,娃儿漾出灿烂的笑颜,让少年怔愣了下。 “随便你。”他冷冷地回道。 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小孩子,他才不跟小孩子玩!厌恶自己的反应,少年冷哼一声,闭起眼睛不再理会树下的人。 也所以,当他听见尖叫声时,已来不及接住那往下坠的小小身躯。 ※※※※※ “你是怎么搞的?顾个孩子也能顾成这样!”妇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少年的鼻子骂,“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娃儿,给你顾成这样!你……你给我来看看!” 少年倔强地紧抿着嘴被拖到床边,看见床上脸色苍白、额上还缠着布条的小人儿,心中不禁有一丝懊悔,还有一丝丝的怜惜。 “你看,头上有了伤疤,你啊,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他平时对自己的弟妹冷冷淡淡大家也习惯了,可今天受伤的是这个小可人儿,她怎能不气? “清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这儿子交给你处置。”她转头望向正在床边握着女孩小手的妇人,满脸悔疚。 “没关系的,我这孩子也太顽皮了,不全是云儿的错。”她爱怜地拨着孩子额上的发,抬头安慰一脸自责的少年:“没关系,不要太介意。” “这不行!”少年的娘亲立即反应,沉吟地看看床上的小娃儿,又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下了决定地说:“等水儿满十六岁,你就把她给我娶进门!”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水儿的娘亲更是赶忙反对。 “等等!这不成啊!水儿是……”她迟疑了一会儿,“水儿……” “好,我娶她!”少年坚定地打断她的话,看向床上的人儿,“等她满十六岁,她就是我的妻!” 其他人都呆住了,没想到他会真的答应。 这一年,薛逐云十五岁。 第一章 十年后 四川夔州府,含笑山庄 已然入秋的含笑山庄,今日依然是花团锦簇,未见寒意。 园中,一老一少各执白、黑子对弈。 老者虽以百发苍苍、满脸皱纹,一双眼却仍露精光,看得出身体精壮依然。 而那少年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虽从身形可看出是少年,但在他脸庞上的那双眉眼却生得明艳,整体而言,只怕是寻常女子更美上几分。即使正皱眉沉思,但仍难掩眉宇间的稚女敕之气。 看着少年一会儿皱眉、偏头,一会儿又摇头的烦恼表情,老者不由得抚须微笑起来,捧起已然有些冷的茶碗。 “无心,你想了快一盏茶的时间了,还没想好怎么落子吗?” “嗯……”左无心皱眉,手上的黑子就是落不下。 “可要我指点你一下?”韩啸放下茶碗,故意如此问道。他明白这娃儿绝对不会答应。 “不用。”他又快又急地反对,跟着把黑子放在棋盘的左上角,“我决定下在这里。” “呵,这样吗?”韩啸看了看盘势,胸有成竹地迅速落下自己的白子,“那我就下这儿了。” “啊,阿爷,您……等一下啦!”他制止不及,懊恼地看着韩啸落下的白子,明白大势已去的哀呼:“您怎么都不手下留情一点嘛!” “让了几次,你还不是输!”韩啸呵呵笑了几声,“我就说你不适合玩这个,你偏不信。” 左无心思绪太杂,常常无心静下心,下棋总只有输的份。不过都两年了,他还是很坚持自己总有赢的一天,倒也让韩啸见识到他的固执。 这样的性子啊,跟他无心的名倒是有几分不合。所以他也不免担起心来,因为这孩子要是有天去江湖上闯,定会受到伤害的。 左无心虽算得上精明,但毕竟不懂得人心隔肚皮的道理,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性子又是这般固执,也许他会因此而受到挫折。 也有可能是他白担心了,毕竟对左无心能狠下心的人极少,那张无心机的笑颜、总是坦荡磊落的态度,着实很难令人讨厌他。 即使有,那也可当成是一个男子该有的磨练,但韩啸却觉得舍不得,舍不得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受磨,所以从未对这小子说过要让他出去闯之类的话,直至昨日。 再如何保护雏鸟,他也有他自己的人生得过。 “又一败笔……唉!”也不管石桌上还有棋子,左无心就趴了下来。 “娃儿,败笔不是这么用的。”皱了下眉,韩啸不由得笑了起来。从这娃子来到山庄后,倒是给他添了很多乐趣。 也许是因为才刚到含笑山庄即遇见那样骤变的关系,他的一双孙儿女——韩汜水跟韩渭雪都是不懂得撒娇的孩子,两个人都像急着想长大似的,没人让他享受到儿孙之乐。 左无心的到来大大地满足了他这一点缺憾。 懂得适时的撒娇,却又不蛮横;外表看似有些女孩子气,却又有着少年的硬派作风。而且,在整个含笑山庄内竟无人不买他的帐,每个人一提到他,都是笑容满面的——即使刚刚才被他小玩过一回也一样。 “我是说,我的败绩又添上了一笔啦!”反正左无心自然有他的解释。唉,他要到何时才会有胜笔,而不再是败笔呢? “怎么,还要再下吗?” “不要。”他可怜兮兮地抬眼,“我今日伤够心了,明儿个再来。” 言下之意,就是还没放弃赢的机会就是了。 明日吗?韩啸微微一笑,却是有些不舍。 明日,这孩子只怕就得离庄一段时日了,毕竟从很早以前,他就注定要走这一趟。 一个婢女缓步走来,对两人福了福身,“小爷,堂主请您去一趟侧厅。” 两年来,含笑山庄的人依然称韩汜水为公子,改称柳星云堂主;至于韩啸,则成了名副其实的老爷。 “大哥找我?”左无心倏的把脸拉离桌面,紧张地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他老大的踪影后,才放心地小声问:“那……汜水在不在?” 老大找他绝对没好事,先问问看汜水在不在比较有保障。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有汜水帮着他。 “公子跟二爷都在。” “呼,那就好。”他夸张地拍拍胸膛,站起了身,“阿爷,那我先去大哥那儿,明日再下棋。” “嗯,你万要小心为上。”韩啸似有深意地说。 “不碍事的,汜水也在嘛!”左无心只当他是在说柳星云的事,“不会怎样的,明日再见。” ※※※※※ “大哥,你有事找我?” 左无心的惯例——人未到声先到,才刚跨进门就已经将问题问完了。 “嗯。”回答他的,是很冷淡的一声。 左无心微觉奇怪地看了看周围,只看见曲向晚一声不吭地捧着茶碗猛喝,而坐在首位的柳星云则表情冰冷地直视前方,连一丝丝惯有的笑意都没有。 再转头一看,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汜水,你的头发?”他惊呼一声,指着柳星云身边的韩汜水,那原本在束起后仍可及臀的长发,竟只剩下了复背的长度。 听见柳星云轻哼一声,韩汜水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今早在丹房不小心烧到,让环儿帮我剪了些须长度。” 听起来他还是余怒未消哪! 这……可不只是一点而已啊!含笑山庄都知道老大对汜水的头发有种执着,现在一下子短少了这么多,难怪他会不高兴,那这下子他不就惨了吗? 唉,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哪?看来今天是别指望汜水了。 “无心。”星目看着那胡思乱想的人,柳星云的薄唇忽而弯出一抹笑,“坐。” “是。”喔,惨了,这种轻和的语气……左无心额上微冒冷汗,终于觉得事态严重。 “星云……”韩汜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柳星云给扣住手腕,只得会意地闭上了唇。 可怜的无心,被殃及池鱼哪!要不是自己在丹房里闪了下神,也不至于连累到他人,连向晚都察觉得出气氛紧绷而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其实以他对丹房的熟稔,原是不该发生这样的事的,只是今日言端为自己念了封渭雪写来的信,让他不由得…… “早上的事,我们等会儿谈。”看他垂眸的模样,柳星云脸色稍缓得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跟着转头唤了一声:“向晚,帖子。” “喔,好。”曲向晚匆忙放下茶碗掏出一封帖子,像是烫手山芋似的塞给左无心后,为自己在茶碗内加了茶水埋头继续猛喝,活像是一整天没碰过水似的。 “大哥,这……”左无心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上的帖子。什么时候生意也轮到他头上啦?他明明只负责做大夫跟研药的嘛! “看看。”柳星云淡然地答道,又旁若无人地把玩起韩汜水的长发,却在模到那剪短了些须的发丝后,稍微不高兴地拧了下眉。 他还是喜欢汜水的头发长点儿,那样才能卷在手上细细体会发丝缓缓在指掌间滑落的感觉。 “咦?他们要的是……擅解毒的护卫?”看完帖子,左无心微微愣了下,不详的感觉爬上背脊。 难道老大的意思是…… “没错,就是你去。”嘴角勾着笑,柳星云悠然地看着左无心难掩错愕的表情,“对方要求不需要武功高,只要是懂毒药、能解毒的人即可。” 眼看左无心仍处在呆滞状态下,柳星云又加了一句:“堂里面可有谁比你更懂毒,更能解毒的?” 左无心唇张了张,垂死挣扎地挤出了话:“那找个高明点的大夫也行嘛!” “一般大夫是应付不了这个人的。”感到柳星云按着自己的手示意后,韩汜水轻缓开口:“对于隐居多年的迷仙,一般大夫只怕解不了所下的毒。” “迷仙?”左无心眨了眨眼,想了下,“迷仙……好象听过。” “迷仙指的是一对男女,男擅医,女擅毒。”韩汜水微微一笑,开始解释。 他虽眼盲,但对江湖的闻人要事都记在脑海里,有如一座书库般,连两年前执掌天星堂此事的曲向晚都自叹弗如。 “约莫二十年前,他们夫妻突然出现在江湖上。因为外貌出色,武艺精湛,又擅毒擅医,所以很快便闯出名声。不过只有短短五年,而后他们就消失了;根据见过他们的人说,他们有一个孩子,应该是女孩儿。”韩汜水顿了顿,“至于消失跟又出现的原因众说纷纭,只怕没人真正知道。” “没人知道?”左无心扬高声调,“连那个惹上人家的人都不知道吗?那他是怎么跟人结仇的?” “自己去查。”柳星云放下把玩韩汜水头发的手插话,“这是你的职责。” “哪有人这样的?”这未免太过不负责任了吧? “你懒散了这么久,难道不该为堂内做些事吗?”他薄唇一撇,旋即温和微笑,:“要不,你跟向晚互换职责,让他代你去;而你,留下来做他的工作。” 做二哥的工作?他又不是工作狂,每天弄到三更半夜,有碍养生哪! “不用了,我去就是。”左无心噘唇嘟哝,不甘不愿地接下工作。 也罢,就当出去玩啦! 要是他不去,老大铁定会实践方才所说的话,他就算逃也逃不了多久,只会让自己更加凄惨而已。 “那就如此了。”柳星云站起身摞下这句话,一手牵起韩汜水,“你明天出发。” “明天?这么快!”他什么都还没准备,怎么去? “早一天有什么差别?”他懒懒地揪他一眼,眼神却是冷冷地。 “唔……没有差别。”他感说有差别吗? “我们回房去。”柳星云说着,忽然拦腰抱起韩汜水就往外走去。 “星云!”韩汜水吓了一跳,在被抱着闪出厅门的同时想起一件事,忙说了句:“无心,你去问问阿爷,也许他还能说得详……” 话未完,人早就不见踪影。 ※※※※※ 左无心嘴唇微张了下,连要说声“知道了”也不知该对谁说,只得没啥好气地踹了那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的曲向晚所坐的椅角。 “喂,你喝够了没?”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人都走了,别装了啦!” 曲向晚抬起头,默默地看他一眼,放下茶碗叹了声。 “干嘛端出一副这么感伤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向来不懂什么叫伤春悲秋的二哥,又弯起一抹笑,“难道你舍不得我吗?” 曲向晚先前的表情立即退去,嘴角古怪地抽搐了下,“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干嘛?” “唉,我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弟弟喔!”他一点也不惭愧地说。 “你哪里算是好弟弟了?”曲向晚嗤之以鼻。有这种以整兄长为乐的好弟弟吗? “你可是忘了是谁帮你撮合姻缘的?要不是我,环儿姐姐肯嫁你吗?”要不是推波助澜,这木头要娶老婆——再等个二十年吧! “这……”曲向晚一时语塞,霎时俊脸通红。 去年,他在韩啸的主婚下娶了韩汜水的贴身婢女环儿为妻。再怎么嘴硬,他还是没办法否认当时左无心确实帮了很大的忙,要不是他,环儿可能早嫁给其他人了。 “怎样,我算是好弟弟吧?”左无心笑眯眯地逼问,他向来深谙得理不饶人的道理。 “是。”他有些无奈地回答。天知道他必须为这件事情被无心欺压多久,不过,他也好象从没赢过无心,唉! “我要找阿爷去了,你慢慢喝茶吧!”左无心满意地点头,将帖子细细收在怀里后,瞥见曲向晚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得奇怪地问:“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路上小心就是。”曲向晚暗叹一声,终究没把那些话说出口。大哥交代此事暂且不可说,时机自会到来。 “呵呵,你还是担心我的嘛。别担心、别担心,我顶多去个把月而已。”左无心开心地摆了摆手,嘴角大弯地漾出笑窝,“况且,要我吃亏?那可难了。” “你啊,不要拿外面跟含笑山庄或天星堂比。”曲向晚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担心地多说两句,“在这里人人让你,不代表你出去后也如此。“ “我知道。”左无心听出他话中沉重的担心,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地回嘴,“放心啦,二哥,我又不是一个人。” 好难得哪,二哥这么替他担心。 “还有,你……小心点你那张脸吧!”这也是实话,那张艳绝无双的脸庞怎么看都容易招惹风波,这也是以往左无心不常被派出去的原因。 “喂,臭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来还很感动的左无心,一张脸立刻变成凶恶地质问:“我这张脸怎样?” 可恶,他要是敢说那句他最忌讳的话,看他怎么跟他算帐! “你忘记你从天星堂来这里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所有人都当你是女……呜,你竟然打我!”曲向晚的脸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他指控地跳起来吼。 “打你怎么样?”左无心不服输地吼了回去。 小时侯被打扮成女孩子带上山的事已经够他呕的了,长大成人后还被人错认为女子,真是气煞他! 错认?当然是错认,他本来就是男儿身,谁规定男人不能长得比女人美的?山下的人真没见识,害得他当时游兴尽丧,没玩什么就来含笑山庄了。 “我是你二哥耶!”这小子就从不敢这样对大哥,难道是他这个二哥没有威严,做人失败吗? “况且这本来就是事实,你忘记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 “谁跟你说了,我是跟汜水抱怨。”他轻嗤一声。 “喂,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谁能不听啊?”曲向晚嘴角微微抽动,在心中暗骂了好几句。 “我没叫你听。”他又哼了声,更显轻蔑。 “简直跟女人一样,蛮不讲理。”他嘀嘀咕咕地。这么蛮横,跟他老婆有什么两样? 轰的一声,那句话让一簇火苗在左无心的心里狂燃。 “我的好、二、哥!”他咬牙切齿地一字字清楚地唤道,脸庞上更勾起骇人的笑,“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太过诚实又不懂得转弯的后果,让曲向晚一直到第二天午时还是顶着一张肿大的脸送左无心离开含笑山庄。 ※※※※※ 一路被抱着疾行,韩汜水一直到被放上了坐椅才有机会开口。 “无心这样去没问题吗?我知道你不先告诉他的理由,但就这么让他下山,会不会……” 未尽的话语被柳星云的吻吞没,柳星云品尝着那略微红肿的唇瓣,直到满足了才放开他,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的人儿。 “他的事你不用担心。” “难道你一点儿都不担心吗?”他伸手压住那抚模着自己脸庞的手掌。 “无心有照顾自己的能力。”柳星云反握住他的手,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张脸庞反问:“你为什么心神不宁?” “我……” “跟你妹妹写来的信有关对吗?”他从不曾去看韩汜水的私人信函,向来还是由言瑞念给韩汜水听,“她说了什么?” 韩汜水沉默了会儿,伸出手主动要求拥抱地让柳星云拥他入怀,“渭雪快生产了,问我能不能去看她。” “不只这样吧!”若只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汜水心神不宁。 “嗯……”他听着他心跳的鼓动,安心地闭着眼睛感受他的体热后才开口:“她说,王府里为她请来了位医术极佳的大夫,她告诉那大夫我眼睛失明的缘由后,那大夫说有五成的把握能医治,所以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试着医治眼睛。” “五成?”柳星云的眼中掠过光芒。 有五成的机会,能让汜水看见一切的事物、看见他。 “我只是想,连琬姨都无法医治的眼睛,他真的有办法吗?”毕竟那位大夫只是听说,并未真正问过诊,五成……或许是高估了。 “那位大夫不能来吗?”若是为了汜水,再高的代价他也付得起,他也希望汜水能够真正地——看他。 “他坚持不肯离开太原,说他得在那儿等待一位故人。” 笔人?柳星云心中忽而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情。 “去吧!”他微笑,手掌顺着背脊滑动,试着平抚韩汜水不安的心,“我跟你一起去。”若是他的直觉无误,这位大夫或许…… “可是,未必能成。”伸出手,韩汜水轻抚上已然熟悉却仍不知生得如何的轮廓。 说不想看见是假的,他不知道有多想看见他手下的这张脸庞,只是……他害怕失望的感觉。 多年来,阿爷寻访诸多名名医仍未能让他复明,他也早已放弃,现在的他实在没办法让自己鼓起勇气再去面对又一次的失望。 “五成的机会得一试。”看出他深深的渴求,柳星云道:“即使只有一成,我也想让你瞧见我,更别提你的第一眼定是我的。” 早说了汜水的一切都是他的,当然包含这复明后的第一眼。 “星云……”韩汜水又叹又笑。他的伴侣总是如此的霸道啊,却又总能适时平抚他的不安。 “明天,等告诉老爷子以后我们就出发。”他很愉悦地下了决定。能跟汜水出游也是一大乐事,况且又能顺道去看场好戏。 “明天?那是不是跟无心……” “不跟他一起。”柳星云挂起牲畜无害的笑容,“要给他知道他还不跟着凑热闹吗?绝对会把正事搁到一边去的。” 要是忘了,他不就没戏看了?呵,看来一切将会有一个非常好的结果。 “说的也是。”韩汜水点点头,半晌,仍是不放心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无心那件事?” “告诉他,他也不记得,不是吗?”柳星云挑眉,依然笑得无害。 不说他怎么可能知道?韩汜水摇了摇头,即使看不见,他也能猜得到柳星云心中有多少的主意,他正等着看好戏哪! 真是恶劣的嗜好啊!总是这么地戏弄他人,不但连自己的兄弟都不放过,反而玩得更起劲儿。 不过说实话,他没很坚持要柳星云跟左无心说就是了,毕竟,他也挺好奇左无心知道那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哪! 由此可证,韩汜水确实是被柳星云带坏了。 第二章 山西太原府城 一身劲装的女子策马疾弛过石板大街,马蹄哒哒,一路敲响地面,引得路人纷纷闪避注视,直到她猛一勒马,在一间大府邸前停了下来。 “小姐回来了。”门前候着的仆人迎了上来。 “大庄主呢?”女子甩鞭下马,将马匹交由一旁的佣仆后高声问道。她一双柳眉紧蹙,看来极是不悦。 “颖梦!”薛家老二逐风本就在府门附近,一听到马蹄声就奔到门口,“你怎么回来了?汉堂呢?他没跟你回来?” 白汉堂是薛颖梦的夫婿,是朱五王府的旁系表亲,住在太原府左近的白家庄。由于距离不远,故往来倒是颇为方便。 “二哥,大哥又拒绝了一门亲事对吗?”她单刀直入地切入主题,“他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啊?都二十五岁了还不成亲!” “你怎么知道?”不过才两天前的事情,有这么快传到白家庄吗? “这次被拒绝的是汉堂的表妹。”她哼了一声,这次可累得她听了许多亲戚的抱怨话,“你也不劝劝他,他一直不成亲,连带的害你也没娶,这怎么成?” “你也知道的,大哥怎么可能劝得动?”他摇摇头,“连爹娘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我们?” “反正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说清楚。大哥在哪儿?” “在榆林里。”薛逐风宛如叹息地回答。 “我找他说去,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薛颖梦边说边往庄后走。 “等等,今天不行。”他拦住妹妹。 “为什么?”她不满地噘嘴。 “你忘了吗?”看着妹妹,薛逐风微叹一声,“今天是水儿的忌日。” ※※※※※ 微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翩翩落在那一抔黄土上。 薛逐云怜惜得拿开坟上的落叶,坐下来用指尖轻抚过碑上的刻痕—— 薛门水氏之墓 十年……竟已过了十年了吗? 他曾经是那么不愿意有个小小的女娃儿跟在自己后面,但却在定下婚约后,他开始对她有了责任,有了……怜惜。 他不再一味地讨厌那总爱跟着自己的小人儿,亦开始注意到水儿可爱的地方。 其实她并不是什么人都爱黏,很多人想抱她一下都不得如愿。但她独独爱黏着他,而且只要在他身边,她心情都会很好,很容易满足。 看起来什么好,其实却固执得紧。特别是一旦自己不理她,她即使用尽手段,也要看他理会自己才肯罢休。 她爱笑、好动,尤其喜欢戏弄他。每次笑起来颊上总有浅浅的笑窝,而一双黑眸眨啊眨的,宛若天边璀璨的星子。爹娘不只一次告诉他,水儿将来必是倾城倾国之貌。而这点,他早就知道了。 水儿是美丽的。当时的他曾不只一次想象水儿长到十六岁后,那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的模样,但是他却永远不可能看到了。 “云哥哥救我!”凄厉的呼救声依旧在脑海中萦绕,他永远忘不了在他意识模糊之际所看见的那张哭泣喊叫的脸庞……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水儿。再见她,她已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她不再对他笑、对他哭,也不会再缠着他问一些言不及义的问题。 若是那天他再多陪水儿一刻,若是他早一点发现,若是他功夫再好一点,若是……再多再多的悔恨还是救不了水儿。 他决定了,今生今世,他只有水儿一个妻子。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他为何为了一个才相识不到一年的未婚妻子,而且还只是个孩子,便坚决地不再订下任何婚约。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的遗憾,一个一生都抹不平的遗憾! 水儿……他再度抚着碑上的名字。就快了,我快可以为你报仇了。 经过多年来的追寻,他总算寻着了仇家的脚步,那个杀了水儿及水儿母亲的人……他决不轻易放过!诱饵已经放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身后有人悄悄逼近。 “我说过今天不要打扰我。”薛逐云看着跟前的墓碑,淡漠却威严地说。 “大哥,颖梦回来了,她坚持要找你。”薛逐风停在他身后三尺之处,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慨地看了眼墓碑。 “让她等。”他依旧没回头。 “大哥……”他知道每年的此时,大哥总是会在在墓前待上一天,没人拉得动他,即使爹娘在也一样。 “还有什么事?” “我为你请了个护卫。” 薛逐云倏地回头,站起身看着弟弟,“我不需要。” “大哥,我是为了你着想啊!”他急忙解释劝说,“你武功虽好,但对于毒却是一窍不通,这太危险了!” 薛逐云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这么做。” “这是薛家的事!”他扬起下巴,无畏地看着他向来尊敬的大哥,“大哥,我不阻止你报仇,你也不能阻止我想办法保护咱们的庄主。” “那就随便你吧!”薛逐云无所谓地应允,“你可以走了,我想静一静。” 说完,他不再理会薛逐风,径自又在墓前坐了下来。 ※※※※※ 身为前任天星堂三当家,现任含笑堂挂牌“闲人”的左无心,生平最讨厌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忙碌啦!含笑堂忙的人很多,但决不包括左无心。 第二件事——所谓学有专精,要是自己下的毒被别人解开,或是碰上无法解的毒,这就代表他学艺不精,丢脸到家! 而第三件事…… “姑娘,你一个人扮男装在外行走不方便吧?要不要跟着大爷我,保证你吃香喝辣的!” 左无心举筷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去他的!他忍不住了,这已经是今天第四次! 他丢出手中的筷子打向那出言不逊的大汉,在店内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前伸手连打了他几个巴掌,将他打得鼻青脸肿、昏到在地后大声喝道: “张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公子我哪里像姑娘了?” 第三件事——他最最最讨厌被人错认为他是女扮男装! 臭二哥,还真的一语成谶! 早知道应该给他下更重的药,让他的脸肿到他回去还消不了,哼! 讨厌的混蛋,害他没吃饱。心情不好加上肚子饿,他忍不住又用力踹了地上那个人几下,跟着从昏倒的大汉身上找出一袋钱扔给店小二。 店小二愣愣地接过钱袋,但掌柜的却是苦着一张脸。 “小爷,您这不是为难本店吗?”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地上的大汉,“要是这位爷醒了,那咱们不是……唉?” 那又干他何事?左无心蹙起眉看了看地上的人,忽而露出一笑。那宛若春花乍绽般的美丽,教店内众人均看呆了。 “哼!傍你点小小的惩戒。”他忽然弯,用手在那大汉的鼻间扇了几下,才抬头对呆楞在一边的掌柜说:“放心,你们把他丢去后巷,保证他醒来后什么都忘了。” 而且还会手足酸软一两个月,保证什么事都做不了,只是还活着罢了。不过前提得是,这两个月他不会被以往遭他欺压过的人乘机报仇。 他哼了声,一把拉下帽檐上半垂的黑纱遮住脸庞,在店内众人均未回过神前,带着些忿忿不平地踏出门。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人了啦—— 从下山以来,真的是诸事不顺!像今天这样的状况,起码每天发生一次,尤其是在大城镇上更多回,害他都不想在热闹点的地方多停留,只能匆匆赶路。 唉!若不是热得紧,他还真想一天到晚都遮着脸算了!真怪,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他总得遮着脸防麻烦? 左无心一路咕哝地向前走、,再度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竟走过头了,连忙又折了回来。 嗯,终于到了。他满意地看着那块牌匾。 从怀中拿出帖子,他敲了敲门,将帖子交给来应门的仆人。 “烦请通报贵庄主,含笑堂左无心求见。” ※※※※※ “二爷,有人求见。” “哦?”薛逐风接过帖子,眼睛为之一亮。终于来了,从拥有天下第一护卫的含笑堂请来的人物终于到了,“我马上去,把人请到偏堂。” “二爷……偏堂里面有庄主跟小姐在呢!”仆人有些迟疑地说,“而且,好象闹得挺不愉快的。” “哦?”薛逐风微皱了下眉。就跟颖梦说别跟大哥提那件事情,看来两人又在为那件事争执了,“我过去看看,你先把人带到后园,说我稍后就到。还有,记得奉上茶,别让人枯等了。” 毕竟是远从蜀中请来的高手,虽说是雇佣,但他明白决不可失了礼数。 “明白,奴才马上去办。” 薛逐风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往偏堂去做和事老,却在跨出门槛时愣了一下,“汉堂?你怎么来了?” “逐风,你有没有看到颖梦?”白汉堂急急得抓住与自己身形一般的薛逐风,“她已不见一整天了。” “颖梦昨天就回来了啊!”薛逐风答道。 原来颖梦是偷跑回来的啊,真该好好说她一顿,都已成婚了还这么不懂事。 “还好。”他松了手,吁了口气,“我还以为她不见了。” “难道你进门的时候没人告诉你?”随便问个佣人也可以知道。 “我一时着急忘了问。” “走吧,她跟大哥在偏堂。”多个人帮忙说说也好。 “难不成颖梦是来跟他说娶亲的事儿?”白汉堂跟在他身侧,“又对上了吧?”因已非第一次,所以他自然如此反应。 “没错。”薛逐风微叹,“大哥的固执你也知道,颖梦去了只有挨骂的份,哪能说得动他!况且大哥的未婚妻忌日才刚过,最近又专心于复仇之事,更不容颖梦说些什么。” “逐云为什么就是不肯忘掉那件事呢?”他实在不能明白为何薛逐云非得为了一个相处不到一年便身殁的未婚妻做到这种地步,“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岁吧?一个孩子怎么有办法让逐云变成这样?” “这个嘛……”薛逐风的眼神变得迷离,望着长廊的那一端轻声道:“大哥从小就较难亲近,即使我们兄妹俩也从不曾在他身上撒娇耍赖过。虽然起初他总是很不耐烦地不理缠着他的水儿,但是后来他确实是真正的喜欢上他,我们常可看见水儿赖在他身上的样子,那是我记忆中大哥最开怀的时候。水儿死了之后,他就不再笑了,总在自责自己没能救得了水儿。” “他该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错不是吗?逐云那年也不过十五、六岁,能做什么?” “我只能说,若你见过水儿,也许你就可以明白她有多令人难忘。”他声音益显低沉,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异样光彩,像是怀想,又像是有着某种情愫,“不管到哪儿,她总是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只要她一笑——我还没见过有人笑起来比她更好看的,可最常见她笑的只有大哥……” 薛逐风倏的住了口,看了眼白汉堂后便不再说什么,径自沉没地往前行去。 看着他怀想的神情,白汉堂心中暗忖: 难不成逐风也对水儿…… 他着实疑惑了,十岁的孩子,再怎么美也该是有限的,怎么能让这两兄弟都牵挂于心呢?那个水儿,到底是特别在哪里? ※※※※※ “请在此稍候,二庄主随后就到。” 一名仆人带领着左无心经过长长的回廊,过了曲桥在池中的亭子落座后,奉上茶恭敬地屈身退下。 眼看没人,左无心正想要把黑纱帽给拿下,转念一想,反正还得等正主儿来,为怕等人的时候又有麻烦,就又放下了手。 毕竟他可还得在这儿住上一阵子,麻烦事能省则省。 茶入口后,淡然的幽香登时化去了他一身燥热。 “好茶。”他不由得挑眉赞道。真不愧是专营茶、马的大户人家;这茶,虽比不上贡茶,只怕也是极品了吧! 等没一会儿,他便好奇地站起身步出亭子外走动。因为不管是在含笑山庄或是以前天星堂的庭院,他都未曾见过这样的设计。 或许是因为怕汜水行动有危险吧!比较起来,含笑山庄多花草药圃,甚少有池塘,更遑论有这样架在池上的桥与亭。 他所在的凉亭是位在池子的正中央,池中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叠石,池水甚至碧幽如草包,弯身一看还可以倒影出自己的脸庞,宛如翠绿的镜子一般。 亭的前后有曲折迂回且雕刻精致的桥连通,一端是他刚刚走过的,约莫朝正厅的方向;而另一端则隐没在树荫间,只能隐约看见朱色的屋檐跟栏杆,看来是较私人的地方。 他抬起头,讶异地发现在更高处还有一座亭子,坐落在那峰峦相叠、洞壑交错的重叠山石之上,被池水怀抱着,遥遥与他所在的亭子相望。 左无心不假思索、兴冲冲地踏上了曲桥。 短短的一段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林木更令人有置身山林的感觉,直到踏上顶端,即刻就把整座广大的庄园尽收眼底。 他不由得惊叹。这个庄园还真是大哪!扁是这池子的前半部分,可能就与含笑山庄不相上下,更别提另一侧还有些较隐秘的院落。 真不知道这里的主人要这么多屋子做什么?一座又一座,看得他有些眼花。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下看,立时一惊地缩了回来。不知为什么,他总对高的地方有些害怕,不往下看倒还好,一往下看就会不由自主地冒起冷汗。 左无心深深吸了几口气,回过身,不往旁边看地迅速步下曲桥。 “喂,你是谁?” 在即将到达原先的亭子时,一声娇脆的质询声在前方响起。他在听见那声问后,抬头睨了那发言的女子一眼。 倒是奇了,还有人不先报上名却用这种语气问人的,山下人果真不懂礼貌。 “喂,我问你到底是谁,你没听见吗?”薛颖梦往前一步,更大声地询问。 方才她在书房中被大哥数落了一顿,跑到这儿来想一个人静静,没想到会看见一个陌生的人遮着脸站在这里,还一副对她不屑一顾的模样。 “真烦人。”左无心撇开脸轻哼了声,故意已适中的音量说:“唉,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虫啊鸟啊的,扰人清幽。” “你,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次!” “我说你很吵,听不懂啊?”他做作地摇头叹道:“就非要人说这么明白不可吗?” 苞不懂吵架的人吵,还真是有够无聊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这家的主人?”她生气地跺脚,一副“你该知道自己错了”的表情,“再怎么对我说话,我马上叫人赶你出去!” “请便。”左无心皱皱鼻,复又哼了哼。 这下倒好,可不是他没来喔,他是被人赶出去的,老大总不能说他什么吧! “你到底是谁?”非得叫大哥二哥把他列为拒绝往来户不可,“把你的帽子拿下,我到要看看是什么人敢这么说话!” “没必要。”他轻蔑地摆摆手,“要赶就赶,我还怕你不成!” “你——”薛颖梦按捺不住,手往前一伸就要掀起那黑纱,“我今天非要看看你这丑人长什么样子不可。” 左无心一个后仰翻身闪过,以不伤人的力道轻拍开她。开什么玩笑,他武功没大哥二哥好,可不代表他会输给一个花拳绣腿的人。想拿他的黑纱帽?哼!多练几年再来吧! 薛颖梦不放弃地追了过来,已然立在曲桥上的左无心,只得一步步退到岩壑上。 第三章 “颖梦!” 跋到偏堂仍没能阻止妹妹被骂的薛逐风跟白汉堂刚追到园里,就看到薛颖梦跟人动起手来。 “二哥、汉堂,快来帮我!”薛颖梦头也不回地喊,“这人不知哪儿来的,快把他拿下问话!” 难道是含笑堂的人?薛逐风略一迟疑,白汉堂已然护妻心切地奔上前帮忙。 左无心气急败坏地格开所有攻势,心中更是忿忿不平地诅骂。他就说山下人不懂礼貌嘛!他都百般忍让了,这蛮横的女人竟然还不收手? “这是怎么回事?”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薛逐风身后响起,“颖梦在跟谁动手?” “大哥。”薛逐风侧开身,苦笑了下,“我也不知道,刚来就看见他们动手了。“ 薛逐云微皱起眉。虽然起因可能是因为颖梦,但是对主人动手未免太不尊重。 “住手!”他低喝一声制止所有动作,面对亭边的人冷冷地问:“请问阁下是谁?为什么与舍妹动起手来?” 眼见身后就是高临水池的崖边,左无心连忙闭上眼转回头,定了定神,抱怨似地对眼前的冷俊男子开口:“难道你们都不懂礼数吗?问别人前都不先报上名的。” “在下薛逐云。”听见他的抱怨,薛逐云不知怎地,并不觉得眼前这人狂妄无礼,反倒觉得他率真。 “这才象话嘛!”他嘟嘟哝哝地抱怨了句,而后拱手作揖,“我是左无心,打含笑堂来的。” 含笑堂?薛逐风讶异地往前一步,“你就是方才递贴的人?” “逐风,他是你请来的护卫?”薛逐云也略微讶异,却掩饰在惯有的冷漠下。看这身形听这嗓音,该只是个少年吧,竟然会是含笑堂谴来的高手! “大哥!”看见大哥二哥都不再理会自己,薛颖梦气愤难平,“这个人……” “住嘴,定是你故意挑衅的吧?”薛逐云可不懂什么叫做偏颇,原就是自家人失了礼数,怪不得他人。 就是嘛!左无心用力点头。这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还挺讲理的,嗯,不错。 “鬼鬼祟祟的,连帽子都不摘,本来就可疑!”她怒喊,倏的出手去摘那顶纱帽。 左无心下意识往后退,一时忘了身后便是水池,惊呼一声后便往下掉落。在他双脚踩空的瞬间,一只手攫住了他的腰将他往上带。 纱帽揭落、露出他面容那一瞬间,众人皆为之惊叹,愣在当地。 薛逐云的眼睛牢牢盯着他那张脸不放,表情怔愣。 怎么……怎么连这人都一样啊!看到他就呆住了! 不知自哪儿来的火气,左无心恼怒地扬眉推开那撑扶着自己的手,在那一刹那,一声宛如低叹的呼喊由薛逐云的口中逸出。 “水儿……” 左无心呆楞了一下。水儿是谁? 苞着,还来不及站好就把扶着自己的手推开的左无心,迅速地往下掉落,噗通一声,坠入了水池。 ※※※※※ 哇啊……简直是丢脸透了! 左无心懊恼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想不到刚到第一天就丢尽了脸。 他竟然……竟然掉到水里去了,还是让他要保护的人给救起来的!那他这个护卫拿什么脸去保护人家啊? “无心,无心?”他身后有人叫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来烦我。”他懊恼地嘟囔,挥了挥手,“让我自怜一下。” “大哥找你。” 老大?左无心迅速地弹跳起来左右张望。 “他……他在哪里?“不会吧,这么快就传到大哥的耳里?他惨了,死定了! “在书房。”薛逐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紧张的神情,“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当然紧张啊!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光是想,他就头皮发麻。 “不会吧!”薛逐风和善却带点疑惑地笑笑,“大哥虽然淡了点,还称不上可怕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冷淡?他明明就……”他倏的停住,看了看薛逐风,“等一下,你是说谁找我?” “我大哥,薛逐云。” 啐!弄了半天,老大没来啊!白紧张了。 “幸好不是老大。”他又恢复先前的慵懒姿态,“他找我干嘛?” 那冷冰冰的家伙找他?他还以为自己这个护卫遗忘了呢! “关于保护他的事情,我想还是你们彼此谈谈比较好。”薛逐风微叹了声,“我怎么说大哥都不听,只好拜托你去了。” “好,没问题。”左无心爽快地点了点头;反正这是他的工作嘛! “那麻烦你了。”薛逐风顿了顿,“请你好好保护他。” “对了,你知道水儿是谁吗?”左无心好奇地喊住即将离去的薛逐风。 那天纱帽被揭落的瞬间,他听见薛逐云这么地叫了声。除了那一瞬间,他没有再见到薛逐云有任何的表情,他只是一迳地冷淡相对,连看都很少看他一眼。 其实也不止薛逐云,连薛逐风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怪了,他有长得那么讨人厌吗?他明明记得自己长得挺好的啊? “水儿……”薛逐风离去的脚步微顿了顿,淡淡地说:“是我大哥的未婚妻。你跟她有一些相似。”说完,他便离开了。 那个冰山有未婚妻?是哪个女人这么有胆——竟敢嫁给那样冷淡的男人? 不是他自夸,他这容貌可是很少见的,而竟然会有女人长得跟他相似?嗯,难道不一定要双胞胎才会长得相似吗? 咦?等等!苞女人长得像?难不成…… 左无心越想脸色越难看。敢情,薛逐云是把他误认为女人了? ※※※※※ “喂。”一道声音挺不客气地从门外来。 薛逐云从案桌上抬头,微皱起眉看着一脸不爽的左无心正跨进门来。 “你在叫谁?”仍维持一贯的冷淡,薛逐云睨他一眼后又专注于案上的东西。 每次见到他那张容貌,他总会联想到水儿,他那还来不及长大的未婚妻。所以他总是能不看就不看,因为那张容貌总能轻易引起他心中复杂难解的情绪。 为什么一个少年会与他记忆中的小未婚妻有如此相似的绝色面容?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他又故意忽略自己,加上还在记恨被当成女人的事情,左无心更是不高兴地环臂站在薛逐云的面前,“你找我做什么?” “坐。” 哟!这语气跟老大倒挺像的,只差一个笑脸一个冷脸而已。不过比起来,那个笑里藏刀的阴险老大可怕多了。 不过,这家伙摆什么冷冰冰的脸啊!害他很想要伸手去把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拧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 才这么想而已,下一瞬间,左无心的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捏上了薛逐云的脸颊。 猝不及防,薛逐云只能错愕地看着那贴近自己的艳容。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嗅到左无心身上的药草味,那贴在他脸庞上的手……虽不细致,但却带有暖意。 “原来你还是有表情的嘛!”看着他眼中的错愕,还有被自己捏成极可笑表情的俊脸,左无心霎时怒意全消地笑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听见笑声,薛逐云迅速回神拍开那放在自己脸上的手,站起身来瞪视着那笑得万分开心的人儿。 “没什么啊!”他一脸的无辜,退了几步到安全的距离,才看着那震怒的男人道:“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表情这种东西而已。” 真好玩!看来这人也不是冷到骨子里的嘛,只是呆了点,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而已。 “你……”薛逐云何曾被人这般戏弄过,除了他年少时曾被那小未婚妻给戏弄过外,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虽然左无心那张带着调皮笑容的脸庞真的是像极了……像极了水儿在戏弄他时的神情。 “我坐好了,有事快说。”看着他就要发怒的模样,左无心匆忙闪回坐椅上,正襟危坐、收起笑谑的表情催促着。 看他那副模样,任谁就算有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更何况薛逐云冷静惯了,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恢复冷冷的表情,便坐回椅子上。 “一个月后,请你离开。”他打算迅速解决这件事儿地直接开口。 “等一下,什么一个月?”左无心诧异地问。不会吧,他不过是掉下水而已,有必要赶他回去吗? “我原本就没打算要任何人插手帮忙。”他冷冷地回答,“所以无论事情解决与否,我希望一个月后你就离开这里。” “这可是我的工作,你不要自己下定论。”心情才刚变好,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模样又让人不快起来,“我只知道我是来保护你的,就要护你周全。” “我不需要什么保护。只因为是逐风请你来的,我也不好不接受。” 这……这是什么态度?这么说是要他做做戏、装一下就好是吗?还有,他那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就是不相信他能保护他的模样! “你看不起我?”不高兴地站起身,左无心向前几步。是不是一定要他发挥一下长才,这人才会相信他啊? “谈不上看不起,而是不需要。”他回答得简洁。 “真弄不懂你是怎么想的。”左无心皱皱眉,火气直冒地瞪着薛逐云,“多个人保护你会少你一块肉吗?你是把自己的命当成玩笑,把家人关心当屁吗?” 看着那艳容吐出粗俗的字眼,薛逐云有些不能接受地道:“你说话……” “我说话怎样?我说的是事实。”嘴唇撇了,他毫不退让地道:“你弟弟这么担心你,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你冰冰的,也没见你对他多好,可他还拜托我保护你,难道你就不能收下他的关心,做一次好哥哥吗?” 薛逐云眼神一黯,沉思似地看着左无心。 打小他跟弟妹就不亲,所以也习惯了这样平淡如水的相处。他是不是真的太忽略了自己的弟妹? “要我中途回去……我可告诉你,含笑堂没这种事儿。”左无心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更何况,雇佣我的人不是你,而是二庄主,你无权叫我回去。” 他忿忿得跨出门,决定要去找薛逐风把话说清楚,省得罗哩罗嗦地。 其实对怕麻烦的他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回含笑山庄过闲散日子不知该有多好。只不过他怎么都看不惯薛逐云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所以就算有中途可以回去这事儿,他也绝对不跟那薛呆子! 薛呆子……他噗哧一声大笑。薛呆子这称号薛逐云还挺配的呢! 越想越愉快,左无心忽然心生一计,快步地跑去找那雇佣他的薛逐风,算给薛逐云来个惊喜。 兀自在厅内沉思的薛逐云忽地听到门外传来大笑声,微愣了下。这左无心出门的时候,不是还一副忿忿不平的生气模样吗?这么突然就大笑起来了呢? 这性子跟水儿倒是挺像的。一下子生气一下子高兴,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有情绪的变化都显现在脸上,丝毫没有隐瞒。 想着方才书房内左无心的表情变化,一抹微笑划开冷冰的面具,在他脸上绽开。 ※※※※※ “搬进来?” 做就做,当日戌时过后,左无心边忙碌边看着眼前那个冷着脸、似乎连言语都能成冰的薛逐云。 “对,从今日起,我就搬到这间厢房。”他笑眯眯地,对薛逐云的反应很是满意。 薛逐云的房间格局是以书房分隔,书房左侧是他的寝房,墙另一侧是从没用过的客房,有门相通,但平日是锁着不用的。 才半天没见到左无心,就看见他大刺刺地拎着包袱再度进门,越过正在书房的薛逐云面前,进了他书房的另一侧。 他跟了进去想问清楚,这才发现客房早已准备好等着他搬入——虽说平日本就保持洁净,但现在却多了不少用具,看来是趁着他离开用膳时准备好的。 “我没说你可以。”薛逐云眼中的寒意有增无减,几乎算是居高临下地冷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纤瘦身躯。 “我问过二庄主了,他答允我住进来。”环起手,左无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地抬起下巴,挑衅似地看着他,“反正我是你的护卫,住近一点儿不是更好?” “逐风?”什么时候逐风会不问过他就行事了? “好啦,很晚了,我可要睡了。”双手一摆,左无心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你也去睡吧,薛大庄主。” “看来,我稍早说过的话你没听进去是吗?”他声音低沉而不带情感地问。 “这件事,咱们明天再谈好吗?”左无心伸腰打了个呵欠,他可真是累了,“我真的想睡了。” 薛逐云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悦地皱眉。他赫然发现,跟左无心对话了几次,但每一回主导权最后都会转而掌控在左无心手上。 还不出去?再度打了个呵欠,左无心随意扯下头上的方巾,打算不理这冰山睡觉去,却瞥见薛逐云转为怔愣地看着自己。 “你发什么呆?”左无心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有些口齿不清、睡眼模糊的他仍不忘调侃:“看我看呆了?” “你……”从怔愣中回神,薛逐云对他直率的言语有些不能适应地反问:“你不觉得怪?” 毕竟是个男子,难道别人说他好看他一点儿都不忌讳?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方才发丝透着烛光散落披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左无心的慵懒姿态是那么的……引人遐思,让人失神。 而且,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在他散发的那一瞬间传入他的鼻翼。 “有什么怪?”他眨眨酸涩的眼,跟着又打了个呵欠,“庄内常有人说我好看啊,爱看好看的东西有什么怪的?” 好想睡喔……这薛呆子要问到什么时候? “他们常盯着你看?”不知怎地,他有点气闷的感觉。 “常啊!”左无心说得理所当然,微觉奇怪地看着他,“你在不高兴什么?” “我没有不高兴。”薛逐云微震,僵硬地回话后,迅速转身不再看那张脸,“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谈,晚安。” “早说了明天再谈嘛,怪人一个。”看着薛逐云的背影,左无心嘟囔地低声抱怨、褪下外衣跟靴子倒上床去。 深深吸口气,他把自己埋入被窝,半闭眼眸,却忽然弯起嘴角咯咯笑了起来。 薛呆子……真的是很有趣呢! 他笑着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满足地睡去,却不知道出了门的薛逐云,正神情复杂地端坐在书房里,一夜未入眠。 一道墙,两样心思。 第四章 向来听从大哥的话的薛逐风,独独在这件事上怎么也不肯让步。 而向来独断的薛逐云,许是昨日听了左无心的一番话,心下对弟妹的严厉少了些,也就没有再追究,任由左无心进进出出、跟前跟后。 虽说如此,薛逐云仍常常埋首于帐册书籍,看向左无心的时间少之又少;而左无心当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忽视自己,故而常有戏弄薛逐云的举动出现。 慢慢地,薛逐云也发现自己总是让他牵着鼻子走,却也没想过要很严厉地制止他,反倒是习惯了地由着他来。 两人的相处模式一成不变,却又像有种莫名的情愫在这不变的台面下隐隐流动。似快似慢地,转变成一种几乎难以明辨的气氛。 “喂,把这个吃掉。” 左无心到薛家的第七天午后,失踪了一早上的他,一出现马上不客气地走到薛逐云面前伸出手。他伸出的手掌上,躺着一颗小指般大小的药丸。 “这是什么?”似是习惯了他的无礼,薛逐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白皙手上的药丸问。 “防身的药。”问得简洁,他也答得简洁。 “放着吧!”抬头看了眼左无心,他旋即埋首于案上的帐册中。 他可没这么好商量。“吃掉。”手掌伸得更前,硬是逼薛逐云只能看着他。 看着已然在自己鼻端下的药丸,薛逐云不得不放下笔,二话不说地接过药丸去入口中,继续埋首于帐册间。 忽然,他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薛逐云抬头看着那闪动笑意的明眸。 “你怎么连问都不问就吃了?”左无心脸上有掩不住的愉悦,“虽然我不会害死你,但整你也是有可能的。” 这呆子,也不想想这几日他被自己戏弄过几次,竟然还这么相信他?不过,对于薛逐云的信任,他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你说了是防身用的。”微怔了下,薛逐云也想到这一点。 “说了你就信?我可以撒谎啊?”耸耸肩,他依然挂着甜甜的笑,“这么信任我?” 他一时无语。刚刚他确实没有想到左无心有任何害他的可能,或者该说,他从没有想过左无心会有害自己的念头。 好象他们原就该彼此信任。 “对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用膳,就我们两个。”手支着下颔靠在桌面上,左无心毫无芥蒂地跟眼前的冷漠男子靠得极近。 “我跟你?”微蹙眉,薛逐云稍往后躲开他的气息。 他向来不惯于跟人这么接近,更何况眼前这张面容常常让他心绪浮躁。 一半是为了那不寻常的美貌,另一方面,是左无心总让他想起水儿;若非一个男一个女,他也许会认为水儿并没有死,而且就是眼前人。 “你也不想害到其他人吧!”虽然传闻迷仙不会对目标以外的人动手,但若是一起用膳,则难免受牵连,“我是不怕,但对方的目标既然是你,你吃的东西最好还是跟其他人分开。” 他边说边拾起桌上另一枝笔蘸了墨,找了张纸随意涂画起来。经过一早忙碌而微微松落的发丝,随着他低头涂画的动作而不经意拂上薛逐云的手背,轻轻搔动。 “我明白了。”抽开手定了定神,薛逐云冷淡地问;“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一点。”左无心抬头,嘴角微弯,眼神中显露出调皮,“除了书房门口,我在你的寝房四周都布了烟瘴,所以你最好是不要让其他人接近这里比较好,免得他们不小心触动了。刚刚那个药,就是让你防那烟瘴的。” 忙了一早的他就是在准备这些东西。而生平头一回,他觉得忙碌是一件愉快的事。 “连仆人都不能进?”这岂不是要他与外隔绝?那跟躲有什么两样!他要的,是要捉到那凶嫌,不是躲。 “要进,只能从书房进去,也就是要经过你跟我的眼前。”他随意地边涂画边说,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般地道:“放心,我不是要你躲,因为没必要。况且我不会伺候人,要我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我可没那本事。” 话落笔落,他满意地看着纸上为薛逐云随意画的人像,一抬头,看见薛逐云以怪异的眼神直盯着他;那像是要将他看穿般的锋利视线,害他的心突地加速跳动。 “呃……你怎么了?”不知不觉地有点结巴,他放下纸笔退离几步。 怎么了?他有说什么吗?为什么他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依旧无语,但那眼神却让左无心的脸莫名地迅速发热。 “你是……”怎么了? “我出去一趟。”倏地站起身打断他的问话,薛逐云越过了左无心的身侧往外走去,“你不用跟来。” 呆呆地站在原地,左无心模着自己的脸。 脸好热……怪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脸红心跳?照常理来说,被人冷瞪不是应该要害怕吗?嗯,好吧,虽然他并不怕薛逐云,但是也没有必要心跳加速吧?他是被瞪耶……还是说,那不是瞪? 不过,若不是瞪,那又是什么?抚着脸,左无心带着满月复疑惑地发起愣来。 ※※※※※ 出了书房的薛逐云,踩着急促的步伐往庄园后的榆林而去。 一直到看见那熟悉的石碑,他才松了口气,任自己坐在那抔黄土前。 “水儿……”手掌收成拳紧压在腿侧,他喃喃道。 是的,水儿在这里,他的小未婚妻。 闭了闭眼,他有些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心中的想象。他……脑海中竟然浮现……左无心为他服侍的样! 温婉……如妻。 左无心是个男子啊!再怎么美,再怎么与水儿相象,他都不是女子;就算他是女子,也已经有了水儿这个妻。 但是,想象中的水儿的脸竟然在这几天模糊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左无心那张相仿耀眼的脸庞。 那一瞬间心头的热,是他从没有过的。随即而来的慌乱,也是他生平未尝。 所以,他到这里来寻求平静,也是求赎——为了那份没来由的愧疚。 “是因为你们很像吧!”勾起难得一见的枯涩笑容,他抚上冰冷的石碑。 是的,该是因为左无心的面容跟他想象中的水儿相叠了,所以他才有那种莫名的悸动。只要为水儿报了仇,这一切就结束了。 “你怎么跑来这儿了?”身后响起的步伐声伴着左无心清亮的少年嗓音。 他想想不对,他是护卫,怎么可以放薛逐云一个人往外跑? “别过来。”他声音冰冷,是左无心从未听过的语气,“这里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 “我是你的护卫,自然要跟着你。”他微觉奇怪得皱起眉,有些不明也为什么才一会儿,薛逐云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奇怪。 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有一座石碑哪! “不许看。”薛逐云站起身挡住左无心看向石碑的视线,平时就冷淡面容更是有层冰霜笼罩,“从今天开始,你可以跟着我任何地方,惟独不能到这里来。”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就算是气他前几日整他也要说个明白吧?他不能接受他这种不清不楚的态度! “我没有生气。”他脸上一丝怒意倏地浮现,旋即又敛下,“我做什么不关你的事,你是护卫,就做好护卫的本分,其他的毋需管。” “你……”真是莫名其妙!生气地甩了下衣袖,左无心转头离去。 榆林中,薛逐云直到那道背影消失,才松开不自觉紧握的拳。 ※※※※※ 这些天,左无心气闷地直想大吼几声发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混帐薛呆子又一副冰冰的样子了。虽说他本来就冷冷淡淡的,但从那天后,整个感觉就不一样了! 他比起以往几日更少看他,对他的话也总是毫无反应,连一点点皱眉不悦的情绪都无,就像在身边筑起高高的围墙般,让人连碰都碰不到。 来到薛家后,左无心第一次觉得薛逐云是这么冰冷无情的人。 好几次想问清楚,却又想到那天他在书房里的怪异神情,让他无来由地却步,连自己到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有什么好不敢问的? 真可恶!如果薛逐云不是他要保护的对象,他非整死他不可!气死他了! 呜,他想念汜水,如果汜水在就好了,起码有个可以听他抱怨的对象。 他想念汜水,想念阿爷,想念环儿姐,还有那个木头二哥……连那个可怕的老大,他都好想。 “无心?” 盎有磁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一转头,便看见薛逐风关心地看着他。 他刚刚在书房里跟大哥谈完事情出来,就看见左无心在廊下一脸烦恼的样子。 “二庄主。”听听,他的声音竟然有气无力,真是讨厌极了。 “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似的。” 摇摇头,左无心唉声叹气地道:“还不是那个呆子害的。”在心中骂呆子骂习惯了,他一时也没想到要改口。 “呆子?”薛逐风怔了怔。那是指谁? “就是那个整天板着脸的你家老大啊!”他口吻之中满是怨愤之气,叨絮地抱怨着:“那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天像颗石头似的,打也蹦不出几个字儿。我几乎是天天跟着他耶,他竟然跟仆人讲话都比跟我还多!” 左无心越讲越气,却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干嘛这么气,更不知自己何必因为一个还算是陌生人的人不理自己就气成这样。 薛逐风也是一头雾水。 他向来觉得大哥太过淡情,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淡然的态度,从没见他特意去忽略谁或是特别重视谁;连他跟颖梦,都没有特别得过大哥的温言垂询。 唯一的特例,仍是水儿——唯一让大哥特意去忽视,后来又特别重视的小人儿。 “你说怪不怪?我那天不过是跟着他去了后面的林子,他竟然警告我不准接近那里,还很生气的样子,不过他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在生气就是了。”左无心兀自嘀咕,皱起秀丽的眉头,“我说你家老大真的很怪喔,生气就生气,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对吧?又不会很丢脸。” 薛逐风的心中霎感怪异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眼前满嘴都是大哥的左无心跟那个小人儿好象。不只是外表,而是他们的说话风格、行事态度,更重要的是对于大哥情绪的敏感度。 水儿也是如此,即使在大哥面无表情的时候,她也能察觉到大哥的不悦,而左无心跟水儿的面貌又有几分相象,难道他就是…… 猛一甩头,薛逐风笑自己的多想。水儿可是个女孩儿,面前的左无心虽美,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行事虽有水儿的影子,却还有些少年的刚硬之气。 但那容貌确实是不常见的;他原以为除了水儿外,不会再有人给他惊艳之感,没想到这样一个犹带稚气的少年打破了他的想法。 “喂,你们兄弟是不是都有说话到发呆的习惯?”左无心抱怨到最后,才发现听自己抱怨的人不知已神游至何方,而且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时,左无心有些没好气地问。 还是汜水好,不管什么他都会注意听。 “抱歉。”薛逐风略带尴尬地道。 是啊,左无心不可能是水儿。因为水儿已经死了,就躺在那冰冷的土里。 “算了。”唉叹了声,左无心侧头想了想后,忽然问道:“对了,如果要壮胆,你觉得用什么方法最好?” 他才不相信他会怕那个薛呆子!怎么样他都要想办法问出个结果来。 “壮胆?”他突来的问题让薛逐风有些疑惑,但仍回答道:“若你要去什么地方不敢去,我可以派人陪你。” 不过,依他来看,他怎么都不觉得左无心会有不敢的事。 “派人陪?”他皱皱鼻,扁了下嘴,“那不行啊,我自己就成了,多人多妨碍。”要是薛逐云说了他什么,也不好让其他人知道吧! “自己就行了,那为什么需要壮胆?”薛逐风俊挺的眉疑惑地微拧。既然自己就成了的话,何必害怕? “因为我需要壮胆才能去做啊!”左无心答得理所当然,好似薛逐风问了个愚蠢问题似地看着他。 一阵无语。 “那……试试看酒吧!”过了半晌,薛逐风才这么回答。 “酒?”左无心的秀眉蹙了下,旋即领悟地松开,“对啊,酒也行嘛!那……” 开门声打断两人的对话,薛逐云跨出门槛,瞥了眼廊下的两人后往另一边走去。 “这薛呆子!”左无心低声骂了句,正欲跨出步伐追上薛逐云,又回头对薛逐风说:“麻烦你替我备他坛酒,我晚膳时要。” 说完,他在薛逐风点头之际急急地跟了上去,生怕这薛呆子又跑不见。 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薛逐风心中的怪异又升起来。 这情景好生熟悉,若是两人的身形再小些,就好似看到十年前的大哥跟水儿,他们也总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追逐着。 不过,左无心可是个男的,这般联想未免过于奇怪,因为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会有那样的关系。 但这么想后,薛逐风心中的怪异感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厚。 ※※※※※ “你走慢点儿行不行?”虽然跟着没问题,但看薛逐云一副想摆月兑自己的模样疾步前进,左无心就是不怎么爽快。 薛逐云恍若未闻,也不看他,只是不停地往前走,像当左无心不存在似的。 “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往前大跃了步,伸手抓住那往前走的壮硕身子,就这样被拖着走了两步。 “放手。”他停下脚步,回眸冷冷一瞥。 左无心因他的停步而撞了他的背脊一下,他模模鼻子,虽因那眼神而微怯,手却反而抓得更紧。 “不放。”为什么最近每被薛逐云一看,他的心头就有点怪的? “我并没有阻止你跟,不需动手。”他的体温使他的心绪有些浮躁,他试着不表现出来。 “你又不是姑娘家,有什么怕人碰的?”左无心依然不放手,更没去管两人的身体贴得有多近。 吸一口气,薛逐云伸手想将那抓住自己的手拉开,手背却在无意间刷过左无心的唇瓣。 瞬间,两人俱怔怔对望。 左无心倏得松开手,转过身就往来时的方向奔去,隐约可见染了抹红的白皙耳垂。而薛逐云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手。 轻刷过的触感像是灼烫的烙印般,令他手背发烫。 他是怎么了?左无心不明白地抚着自己的左边胸口微喘,那种剧烈的跳动像是一种病,让他的呼吸急促,整个身体迅速发起热来。 在那一瞬间,他只能迅速转身逃开。而在心跳平静下来后,他却开始烦恼另一件事情。 真糟糕……他这下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跑掉? 第五章 到了晚上,薛逐风依约将酒与膳食派人送了来。 心虚到不知道该看哪里的左无心,在仆人退下后,便假装忙碌地查看食物。 “可以用了。” 一如前几日,薛逐云在他这么说完后才动手。 看到薛逐云用起膳来,左无心才暗吁了口气。看来薛呆子已经忘了午后的事了,真是大幸。 不过……他突然觉得这迷仙也怪了,他来了十几日,连一点儿动静都没,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根本就没这人吧? 唉,不管了,反正兵来将挡,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 拎起已经装在酒壶中的酒,他利落地为两人各斟了杯,也不管薛逐云是怎样的反应就放到他面前去。 “喝点酒吧。”他甜笑,笑中带着惯有的强迫。 一股清冽的香气窜入鼻间,左无心小心地啜了口中酒叶,察觉味道十分甘甜而毫不辛辣后,放心地一口将杯中的酒饮下。 香甜的酒令他不由得又添了杯,当第五杯酒顺喉而下,他突然感觉一股火热留入胸月复,脸颊也烧了起来。 呃……这酒怎么这么烈啊?模模发热的脸,他有些呆楞地想着。一时忘了自己是空月复饮酒,自然更容易醉,更何况这酒是有名的杏花村汾酒,虽气清香而味甘甜,但有不容置疑的后劲儿。 头微微晕眩着,他不由得想笑,而红润的唇瓣在漾出灿烂的笑后,却又在一瞬间敛去,只因他想起了一件事—— “喂……你……为什么都不理我?”噘着嘴向前倾,左无心憨然问道。 本在用膳的薛逐云,一听见这话,再抬头看见他醺然的模样后,霎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左无心……竟然这样就醉了? “你怎么不说话?”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毫不容易才问出口的,可薛呆子还是不理他,他就这么讨人厌吗? “说!你为什么不理我?”他口气凶了起来。 在他理直气壮地询问下,薛逐云差点就因自己有愧于心而无法答话,但他仍深吸了口气回答:“我并没不理你。” “胡说!你明明就……”左无心生气地起身,有些摇晃地站起就要往前去捉着他质问,却不小心绊到了椅子。 桌上杯盘撞击出声,眼看左无心就要跌下,薛逐云迅速地起身扶住他细瘦的身躯,却在要扶他坐好的时候被揪住了衣襟,形成他抱着左无心的暧昧姿势。 “我头好晕……”他小声嘟哝着,手却还是紧揪着薛逐云的衣襟不放。 “你醉了,回房去歇息吧!”他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调。 “站不起来。”左无心抬头可怜兮兮地揪着他,姿态间有种耍赖意味。 无奈地,薛逐云只好就此姿势抱起他,跨进从第一天后就没再进过的左无心寝房,为他除去靴子后将他安置于榻上。 房中有草药的香气,跟左无心身上的气味一般,只是比他身上熏染的气味更淡了些。 “你还没有说……”已经躺着的左无心,手依然紧揪着他的衣襟不放;即使已半闭眼眸,他还是牢牢记着薛逐云不理他的事。 “你睡吧!”薛逐云试图拉开揪在自己衣襟上的手,却发现无法在不弄痛左无心的状况下让他松手。 “你不说我不睡。”这句话耍赖的意味更浓厚,娇憨的醉姿更是令人怦然心动。 他身上的草药香与酒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在两人的呼吸中微妙地散布着,比酒更有摄人心魂的功用。 “明天再说。”薛逐云压下心中的悸动,几乎是用温柔的语气道:“你放开我,好好睡一觉。” “明天你又不理我了。”他固执地说,手还是不放。 “这……”从没有哄过人,他有些不知道该拿酒嘴的他怎么办。 “不然一起睡。”他憨然一笑,央求似地道:“一起睡你就不会跑了。” “我还不想睡。”薛逐云轻拍那手要他放开自己。其实用力点是可以扯开的,但面对这样的左无心,他怎么都狠不下心去弄疼他。 “陪我睡!”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左无心执拗地拉扯他,带着霸道口吻地命令着。 发现自己根本拿他没办法,薛逐云只好躺上床铺。 心想反正等左无心睡去就可以离开的他,却没想到那人儿在高兴地一笑后,松开的双手改缠上他的腰际,整张脸更是埋入了他宽厚的胸膛。 就在薛逐云还在怔愕的时候,左无心已和上眼睛满足地睡去。手,还是紧缠不放。 ※※※※※ 张开眼,薛逐云嗅到一股馨香,幽幽地缠绕鼻间。 昨夜,他竟就这么睡着了吗? 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跟别人一起睡,也没想到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一夜好眠,连有些微酸疼的手臂都不能让这舒适的心情稍减。 紧箍着自己的手早已放开,人儿是蜷缩在他怀里的。 不知道是否因为还算少年,左无心的身躯并不算刚硬,而是种适中的细瘦,还带着香甜的草药气息,更温暖得令他整个心似乎都暖和起来。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甚至让他舍不得有推开怀里人儿的想法。 怀中绝美的人儿嘴角带笑,似是作了好梦。即使方巾已落,发丝散乱,但睡颜依然娇美,那醒着时的少年气质,也在这时淡化了许多。 想来也是不可思议,这样的相貌生在一个男子身上,竟还不减那份美感。 忍不住的,他伸出手笨拙地拨开左无心散乱地遮住脸庞的发,却微楞了一下。 左无心的额角上有道疤痕……那疤痕的位置竟然跟水儿当时摔下树后所遗留的痕迹一样,都在同样的地方! 相似的面貌,竟连疤痕的位置都一样? 对了,若水儿未死,那么她的年纪也是跟左无心一般了。难道水儿就是左无心? 若以当时的年纪,确实是可以扮作女娃儿而不被发现,毕竟是个小孩子,谁又会质疑那样的容貌会是男孩儿? 但当时的尸身明明穿的就是水儿的衣服,身形一样,身上的配饰也无误。 况且,若左无心是水儿,那怎会不认得他?以他的性子是无法作假的。 难道都只是巧合?但上天为何会在多年前夺走水儿后,送来一个跟水儿如此相似却是男子的左无心? 心绪杂乱,薛逐云正打算要起身离开床榻好好思索时,怀里的人却动了下,像是要醒来般的微动眼帘。 不假思索,薛逐云再度闭上眼睛,装作沉眠的模样。 ※※※※※ 动了动,左无心发现自己正被一个很暖和的东西包围着。 低吟了声,他眼睛张也不张地往那温暖的东西紧偎了过去,舒适地叹息磨蹭了下,更伸出手去紧紧抱住那东西不放,一直到耳边清晰地听见怦怦声为止。 他身躯僵了下,倏地张眼,呆楞地仰头看着上方那张熟睡的俊颜;一时间,他认不太出那个人是谁。 脸……看起来有点面熟。 嗯,如果张开眼,又保持不笑的话……咦,是薛逐云!他跟薛呆子睡在一起?那么他的手抱的是…… 天啊!左无心在心里惨叫一声,迅速放开手,满脸通红地发现自己原来是整个人蜷缩在薛逐云的怀里睡的,两人的身躯相对,呈现一种他被包覆的姿态。 额上冷汗涔涔,他偷觑着那张睡颜,想看看他是不是被自己吵醒了,直到看见他没动静才吁了口气。 幸好幸好,他得趁薛呆子还没起床前溜回……溜回……咦?这里是他的房间没错啊,为什么薛呆子会在他房里? 他记得昨天喝了酒,但左思右想,他还是想不起来为什么两个人会睡在一起,难道是因为他们都喝醉了吗? 想想,他们两个都是男人,睡在一起也没啥大不了的,左无心索性悄悄地翻过身,撑起下颔看着薛逐云熟睡的样子。 “老是蹙着眉头。”他小声嘟哝,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很轻地戳了下那在睡梦中仍是紧蹙的眉峰。 其实薛呆子长得挺俊的嘛。 当然是比不上老大啦,老大的脸是属于那种瘦略带阴柔的俊美;薛逐云则属阳刚美,浓眉挺鼻,只要不绷着一张脸,笑起来定是很好看的。 可他总是不笑呢!紫外线的手指顺着眉峰点过鼻梁,有些惋惜地停在那总不笑的唇角。 用手指把那嘴角往上推形成一张怪异的笑脸后,左无心忍不住小声地笑了,又跟着小小叹了口气,专注地看着那被自己推成微弯的唇角。 他很想看薛逐云笑,可他连笑都吝啬。 倏地,他想起昨日他的手背刷过自己唇瓣时那没来由的心慌,忍不住伸指按压了下自己的唇,旋即将手指抚上他的薄唇,感到心跳微微快了起来。 而在意识到之前,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俯身,唇瓣迅速印上那冷竣的薄唇。 然后,他的眼对上了薛逐云错愕的眼。 一声惊呼,左无心弹跳起身。在砰的一声撞到床板后,他捂着自己的唇,仓皇地与他对望。 薛逐云一动,左无心忽然一个翻身越过他跳下床榻,连靴子都未穿就往外奔去,神色中难掩惊慌。 门外一道女声啊的一声后,传来物品哐啷落地的声响,还有水泼洒到地面的声音。 “庄主。”薛逐云穿上靴踏出门,正在收拾地面残水的婢女慌忙站起身说:“奴婢……奴婢不是……” “我知道。”摆了摆手,他沉稳地道,“下去再端盆水来。” “是,奴婢马上去。”松口气拾起铜盘,她福了福身迅速退下。 看着地面残余的水,薛逐云神色益发凝重起来。 事情似乎以到了非得去面对不可的地步了。 ※※※※※ 仓皇逃出的左无心,凭着直觉直奔往无人的院落后方,也就是那片榆林。他找了一棵茂盛的树躲了上去,抚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喘气。 他深深吸了口气,仍压不住胸口的激荡。 他不是不明白亲吻代表的意义,而是太清楚了,毕竟有柳星云跟韩汜水那个例子在,所以他也知道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喜欢上薛逐云了吧? 真糟!什么人不喜欢,怎么去喜欢上那薛呆子呢?薛呆子死板得要命,更被提他还有个美丽的未婚妻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包糟的是,他竟然偷亲了他,还被他发现啊!这下子薛逐云一定会……糟糕透顶,这下子拿什么脸回去见他嘛! 呜,他可不可以一辈子躲起来不要见他啊?还是,他干脆冒着被老大整死的危险,逃回含笑山庄去好了。 可他走了,谁来保护那薛呆子? 左无心搔着头烦躁得直想大吼几声。 讨厌透了!他干嘛要喝酒?一定是酒的作用让他到现在还晕晕的,所以才会神志不清地去偷亲人! 烂主意!馊主意!早知道就不要用酒壮胆了,竟弄成现在这样。 沮丧地把头埋进膝盖间,左无心的眼角光一瞄,登时冷汗涔涔,紧紧抓住身后树干,觉得头更晕了。 呃……他什么时候爬这么高了? 就说他一定还没酒醒嘛,竟然顾不得自己怕高的性子,就往树上窜了上来。 这下可好,要怎么下去? 虽然他被义父逼着学会轻功,但他通常是能够免用则免,更别提从这种四周都没得踩的树上跳下去了。 不敢再往下看,左无心只好让自己闭起眼睛,装作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踩碎树叶的声响接近,他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在看到来人以后,又迅速闭上眼,认真考虑起要不要求救。 怎么是薛呆子啊? 唉,对了,这里只有薛呆子会来嘛!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薛逐云啊,他错愕的眼神让他莫名地感到有些畏怯。 想到方才的事情,他不由得按着自己的唇,有些怔忡。 “无心。” 低沉若钟的嗓音让他吓了一大跳,险些就从树上摔下来。左无心慌忙抓紧树干,紧张到泛白的脸上冷汗直冒,心跳如擂鼓般。 好可怕!要说他这辈子真怕什么,除了那个阴险的老大外,就是高的地方了。 “你要在上面待多久?” “我……”他紧闭的唇好不容易挤出字句,眼睛连张开都不敢,“我下不去。” “下不来?”薛逐云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散在颈背的黑色发丝,原打算保持冷静的心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你怎么上去的?” “我也想知道。”呜,他真是自作虐。 “跳下来吧,其实高度还好。”这样没答案的回答,这些日子他倒也听惯了。 这他也知道,可他就是怕啊!“不要。” “那你要一直待在那儿?”薛逐云微蹙眉问。他是想躲他吗? “有什么办法?我,我怕高啦!”没好气地吼出自己的弱点,左无心仍紧抓着树干不放。 “怕高?”薛逐云怔了怔,连这点都跟水儿一样。他神色复杂了起来,有些事情他现在是极想确认,却又莫名地却步。 抬起头,薛逐云深吸了口气,双足点踩上树,在左无心错愕张眼的瞬间,扣住他的腰际将人带入怀里,而后翩然落下。 而左无心只能一直怔愣地盯着薛逐云的脸庞,一直到落地后才啊了一声,慌忙推开他,本来泛白的脸迅速升起红潮。 “那个……我……”生平第一次仓皇到不知说什么好,左无心嗫嚅着挤出一句话:“谢谢你。” “我们回去吧。”对他的道谢罔若未闻,薛逐云冷淡地道,先行走出榆林。 但他身后的左无心,微红的脸庞上却不自主地泛出笑,因为薛逐云刚刚说了“我们”这两个字。 他的笑在看到了石碑后僵住。 薛门水氏之墓? 水氏。这个难道就是薛逐云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不是早已经亡故了吗? 无暇再细想,他快步跟上薛逐云的脚步,反正有的是机会问。 第六章 梳洗完毕,左无心跨出自己的房门,却看见薛逐云似等待般地坐在厅中。 “我想问你一些事,坐。” 左无心微感忐忑,神色有些凝重地坐下。他是要问早上的事情吗?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啊! “你今年几岁?” 第一个问题听起来没什么,让左无心松了口气。“十九啊,十月初九就满二十了。” 对了,再等半个月,大哥就要告诉他有关他的身世了。 “你在哪儿出生的,父母呢?”虽心中微有波动,但他的语气仍保持如常。 十九……跟水儿同年,连出生的月份日子都一样。 “不知道。”左无心老实地回答。因为早上做了错事,现在的他有问必答。 “不知道?”薛逐云的声音瞬间扬高,隐含激动,“为什么会不知道、?” “我不记得小时侯的事啊!”左无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怪了,不记得是他自己的事情,薛呆子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好象比他还紧张。 “你没有几岁前的记忆?”薛逐云恢复平稳地问。 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啊?左无心秀眉微蹙,虽说是满月复疑惑,却也因为心虚而没问出口。“大概是十岁吧,义父是这么告诉我的。” 十岁……他微微震了下,这又是一个相同的地方了。 “额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薛逐云不着痕迹地吸口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琐碎的事情慢慢凑合起来,确实就如他心中所想的那般,却也是他不想接受的真相。 “你看见了?”左无心微愕地伸手压着自己的额,“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反正打有记忆就有了。” “你还记得些什么?”最后一个问题在他渐渐难抑的情绪中问出口,“最远的记忆是什么?” “我只记得义父抱我上山。”迟疑了一下,左无心终于在那锐利的注视下老实地说出自己很不想提及的事情,“还有……那时侯好象是女娃儿装扮。” 罢回答完,砰的声音吓了左无心一跳,他不假思索地抓住薛逐云用力捶上桌面的手包在掌心,“你做什么?手会受伤耶!” 没有甩开他,薛逐云起伏难平的胸口掩不住胸中的激动,更难以说明自己的心绪。 想不到……想不到他多年的追寻,最后竟发现这样的事实! 他美丽的小未婚妻竟是个男子!他是否该高兴她……不,是他,并没有死去,而是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 他是该气,抑或该笑自己竟荒谬地为了他而苦苦追寻多年? “你从来没问过你的义父关于自己的过去吗?”他勉强压下想大声质问的冲动,很深很深地注视着眼前的艳容。 十年的光阴,他有这个权利知道一切事情。那尸身是谁?又是谁在追杀他们? “义父过世五年了。”看见他神色丕变,左无心慌忙又接了一句:“不过他有遗言,要大哥在我满二十岁时告诉我身世。” 薛逐云脸色黯沉。想解开一个谜的他,似乎换来了更多无解的难题,这些问题是该找谁解?左无心口中的大哥吗? 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却还把左无心送到他身边?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问出了他太多疑惑。 “呃?”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这是巧合吗?他无法接受!包无法接受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宛如一个笑话般,而他一心挂念着的人,竟是…… 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一切? “是你弟弟雇佣……”左无心觉得莫名其妙地回答,却被突然站起的他吓了一跳,“你怎么又生气了?”而且还气得这么明显。 “我、怎、么、了?”薛逐云的眼神转为冷怒,话语一字一字地从口中迸出,“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根本不记得。” 他拂袖而去,连让左无心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 他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又一次被丢下。 ※※※※※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左无心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了解薛逐云为何生气。 怎么薛呆子在问了一堆问题后会这么生气?他记得自己应该没做什么……呃,除了早上那件事以外,他真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 难道……难道他做了比偷亲他更严重的事? 不过,比偷亲还严重的事到底是什么?嗯……衣服穿得好好的,所以应该不是那个。他陷入苦思,怎么也想不出来。 “无心,你怎么在这儿?”从门外经过的薛逐风似乎很讶异地走了进来,“你没跟大哥出去?” “咦?他出门了?”左无心愣了下,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方才,大哥派人来跟我说他要去沁州巡视马场就出门了。”薛家专营茶、马,茶是由南方购进买卖,但马则是由自家饲养,故有马场。 这混蛋!莫名其妙地发了顿脾气就一走了之!他根本连他为什么生气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可以让他跑掉? “可以帮我备匹马吗?”他咬牙切齿地对薛逐风说。混帐薛呆子,不追上你问个清楚,我就不叫左无心! “好的。”点了点头,薛逐风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知道?他莫名其妙地发完脾气,吼了几声就走了。” 左无心没好气地回答。 “怎么会?”薛逐风有些不敢相信,“你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吗?”竟然有办法让大哥发脾气大吼,他也真佩服左无心。 “我哪有……”左无心倏地住口,一抹红潮随着回想从耳根子烧上脸颊,“反正,那是我跟他的事情!“ 薛逐风怔怔地看他脸上的红潮,难掩瞬间的恍然。 “对了,我问你一件事。”这般被看着,他近乎尴尬地转移话题,“榆林里的石碑是谁的?” “那是水儿的墓。”薛逐风倏地移开视线答道。 真的是薛呆子的未婚妻?“那她死多久了?” “十年。若没死,现在应该快二十岁了。”薛逐风看见左无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不由得问道:“怎么问这个?” 十年,快二十?那跟他不是一样吗? 嗯,这么说来,他不止跟那人长得像,还年岁相近!可薛呆子应该不至于因为他跟他那未婚妻一样年纪就生气吧? 对了,刚刚薛逐云问他不记得几岁以前的事情……他不记得的年岁跟薛逐云未婚妻死时的年纪也一样呢! “她怎么死的?”他又跟着问。 “应该是被仇家追杀的吧!”他微叹了声,“逃的过程,她跟她母亲摔下崖底,整个人……几乎无法辨认,若不是靠着衣服,我们可能还认不出她。” 左无心错愕了。一时间,方才薛逐云问他的问题统统回到了脑中,而跟现在薛逐风口中的水儿串联起来,那只有一个可能性,难道…… 不会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那个水儿有什么特征吗?”他催促地问,呼吸有些急促。刚刚薛逐云问他额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难不成那个水儿也…… “这……我之前说过,你跟她有几分相似。”薛逐风沉吟了一会儿,“还有就是,水儿的左边额角上有一道疤痕,是她摔下树时留下的。” “像这个一样?”左无心心跳加快,迅速拂开额前的发,“跟这个一样位置,对吗?” “对!你怎么也……无心?”看着左无心跌坐在椅子上,薛逐风关心地问:“怎么了吗?” 怎么会有这种事?左无心沮丧地捂着脸。 他明白了薛逐云为什么那么生气,为什么要问他身世的问题,原来…… 咦?等一下,那么老大从头到尾就知道这件事情,却没有告诉他!难怪汜水跟二哥都欲言又止,原来是因为这个。 阴险的老大,就说他一定不安好心,原以为这差事就这么简单而已,没想到背后还暗藏玄机,真是可恶透了!他一定是存心想看戏! “无心?” “我没事……”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一点儿都不像没事,“请你去帮我备马吧,我得快点追上。” 对了,他得马上写封信回含笑山庄,还得去跟薛呆子问清楚才行;不过,他还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事情。 天啊,他竟然有个未婚夫! ※※※※※ 从策马疾弛到按辔缓行,薛逐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心底,交错的是记忆中的水儿跟左无心的身影。 一个在十年前牵动他的情感、让他始终牵挂的人乍然出现,掀动他以为不会再起波涛的心。 而这两个,却是同一人。 是什么样的命运导致两人这样交集?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让他在这二十五年的生命中,两次心动皆因同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男子?难道,他本就有断袖之癖?抑或是,这根本无道理可循? 一时间,他已经弄不清楚自己无法接受的到底是这十年来费的心力,还是因为让自己心动的人竟然会是……一个男子。 他必须要好好想清楚自己究竟该怎么来看待这件事。 “薛——逐——云——” 气急败坏的清高叫声伴随哒哒马蹄声逼近,薛逐云回头一看,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马向他疾奔而来,在不小心越过头后一拉缰绳,转奔回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不是总要我追着你不可?”来人喘着气质问,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 薛逐云只是怔然地看着那带怒气的面容,半启的朱唇、微微散乱的发,还有怒视着他的一双明眸。 是啊,从以前到现在,他总是追在自己身后,使尽镑种手段非要自己看着他,理会他不可。或许令他牵动的认而并没有变,他是水儿,也是左无心。但是,他要怎么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喂,不要不说话。”左无心平稳了呼吸,不满地说。 “为什么追来?”薛逐云似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注视他的眼神中却带了那么一些不同,“忘了刚刚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你刚刚乱发脾气。”左无心嘟哝着,说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是你的护卫,自然要跟着你啊!” “除了这一点,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他问,淡然地。 “这……”说不出“没有其他理由”这句话,左无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早上为什么那么做?” 左无心整张脸倏地绯红。他没想到薛逐云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唇瓣微张了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好转开头去避开那视线。 只是那潮红仍旧毫不客气地占领他的脸跟颈项,甚至染红耳垂,心跳也急遽加快。 那个向来大刺刺的、甚至有时称得上粗鲁的左无心竟然会有这样羞赧的表情,看得薛逐云微微痴然。 “我喜欢你。”一句话划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无心!”他心中震动地唤了声。 “我喜欢你……我说真的。”鼓足勇气抬头,他双眸盯视着薛逐云的面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 “你是男子。”他冷硬地截断他的话,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知道。但是,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啊!”同性别的人一样可以爱,汜水跟大哥不就过得很好! “怎么会没关系?”薛逐云的手握紧缰绳,“你跟我都是男子,根本就不可以……” 他这种观念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有什么人会认为两个男子相恋是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行?有哪里不可以?”他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除非你讨厌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无法在他毫不退缩的逼视下回答,薛逐云策马避开他继续往前行。 “如果……”左无心深吸口气,看着他逃避的背影,声音清亮地问:“如果我是水儿,你就会喜欢我吗?” “你……”他一震,回过头,“你说什么?” “当我是水儿时你就能喜欢我,为什么现在不行?”心头莫名地微酸,左无心毫不退却地看着他,“只因为我当时是女孩儿打扮,你就能喜欢我;现在我大了,是个男子,你就不能喜欢我?“ “你怎么……“他不是不记得吗? “我刚刚问过你弟弟,他把水儿的事告诉我了。”他策马赶上,在他身侧停下,定定地看着他,“跟你问过我的话合起来想过,我就是水儿对吗?起码,你是这么想的,所以你才会生气。”身躯绷得死紧,薛逐云什么都没说,只是瞧着他。 “可你是在气什么?究竟,你是在气我是个男子,还是气我没有死?”他用力咬了下唇,看着不发一语的薛逐云,“若我死了,你会比较高兴吗?” “你在说什么!“他再度一震,话语冲口而出。他怎么可能希望他死?那种感觉尝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他不想再为同一人品尝一次! 是的,他确实该死地重视他!但他却是…… “你在意我,对吧!”听见那句话,左无心嘴角立刻绽开一抹笑,看着薛逐云的尴尬,“那既然我还活着,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你是个男子。”胸口沉甸甸的,他转开头不去看那笑颜。 就说是个死呆板的。左无心没好气地想。“你看着我。”他不满地扯扯他的衣袖,见他仍不理会自己后又加大声量:“你面对这边,看着我!” 薛逐云不得已地回头,只见左无心漾出了灿烂笑颜,趁他怔忡时扑往他怀里。 马匹骚动。马儿嘶鸣声中,薛逐云一手握着缰绳控马,一手不假思索地接住那扑来的人儿;来不及闪避的瞬间,怀中的人搂上自己的颈项,强硬地欺压上他的唇。 温润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来,称不上柔软丰润的唇瓣,霸道却笨拙地吻着他,却足以摄取他所有心神。 “你讨厌我这样吗?”在他从失神中恢复前,左无心勾着他的颈项,低声在他唇边呢哝:“讨厌吗?” 来不及回答,身后传来的马蹄声响让薛逐云一愣,而后迅速抱起怀中的人儿翻落马,躲入道旁的树下。等到马蹄声过,四目相望,他才尴尬地将人放下。 “你怕人看?”左无心笑得顽皮。 “你一点都不介意?”薛逐云怔忡地看着他眸中闪动的淘气神采。 为什么他会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相拥不算什么?即使一般男女,都会被认为是不知廉耻之辈,更何况是……两个男子啊! “那些人我根本不认识,为什么要在意他们?”他收起淘气的笑容,挺认真地道:“我重视的是你怎么看。比起自己的过去,我更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不理会我。” 薛逐云微感震撼地听着他的话。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不将其他事物看在眼里?还是跟小时侯一样霸道啊,除了他在意的人,任何人都看不入眼。这样的性子到底是受谁影响,还是天生如此? “你还没回答我。”左无心的手臂勾着他,即使踩着地面依然不放地赖着,“快点说!你不说我不放。”咦?这句话怎么好象有点印象。 沉默地看他半晌,薛逐云终于开口:“我一直以为水儿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当初我没能救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掳走,变成了尸身回到我面前,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查杀了她的人……” 但是他没死啊!左无心嘴唇动了动,没打断他的话,心底隐约明白这话很重要。 “但是,现在你告诉我水儿没死,而她就是你。”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去碰触眼前的丽容,眼神柔和,“我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认定的事,却在突然间发现这样的事实——你没死,而且是个男子,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但若不可能为男子心动,那心里这份感觉又是什么?他明白,所以无可逃避。 “我……”左无心想说些什么,却被压住唇制止,只好不满地看着他。 “我不可能希望你死。而有些东西确实没变,就是不管你是男是女,你还是牵动我。而且……”他看着左无心因话而睁大的眼,“我发现,我总拿你没办法。” 眉音消融在的唇瓣中,微愕的眼睛而后合上。 树林外,哒哒的马蹄声不时经过,但并没有影响到林内的人。他们的心里只想着对方,只想要好好品尝那个吻的滋味。 “喂,再一次。”过不多时,林内传来这样清脆且霸道的命令。 一阵无语。 “快点。”声音中多带了些甜腻,强迫意味不变。 第七章 虽从太原到沁州路程并不遥远,但由于两人按辔缓行,所以倒也走上了三、四天有余。而晚上两人多投宿于驿站,除非是过了头,才会逼不得已露宿于驿道旁。 虽说是只有两人的无聊路途,左无心仍是整日快乐地笑着,因为薛逐云已不会不理睬他。两人相处的模式不变,他仍不多言,但左无心还是很欢喜。 而到了夜晚,他总能藉着天冷缩进他温暖宽阔的胸膛——他爱极了这样的感觉。 与他相较,薛逐云就没办法如此放得开,毕竟他的心中还有结未解,那是丧失了以前记忆的左无心无法体会的部分。 包括水清的死,还有杀死她的人是谁。当初掳走水儿……无心是谁?这一切答案该找谁要,那个会告诉无心身世的大哥吗? 看着就睡在身边的人儿,他伸手拂开那掩住脸庞的发丝想看看他时,左无心却微微动了动眼皮地醒来。 “怎么不睡?”他半睁星眸懒懒地问,在微微火光照映下更显娇美。 “想事情。”薛逐云淡淡地道。感觉他在怀里平稳的呼吸,是一种满足的安心。 “什么事?”左无心自然不可能轻易让他蒙混过去。 “我在想……”知道他一旦问就会问到底,他索性问出自己想问的:“你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以前的事吗?” 左无心怔了怔,沉默了一下。他还是不很习惯自己有那样的身份。而另一方面,他对那个水儿……他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但他不喜欢看见薛呆子提起水儿的表情,很不喜欢,即使那个水儿是自己。 所以他不问。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忘了以前的事情有什么,因为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他翻身趴到他的胸膛上,专注地看着薛逐云注视自己的目光,“可我现在很想知道当时发生的事情,还有你以前的样子。只不过我对那个水儿……” “那个水儿?”听见他嫌恶的语气,薛逐云略感奇怪地问。 “我不喜欢你提水儿。”说到这里,他的脸庞奇异地染上抹红晕,嘟囔地道:“我总觉得那个不是我。” “那是你。”他撩起他披散的发,看着那道疤痕。这道疤就像是姻缘线一样,将他们两个绑牢了。 “我又不记得。”这句话中的不满更重。 “不是说你满二十岁时,你大哥就会告诉你?”他问,旋即看到怀中人儿别扭的表情。 “我情愿等大哥告诉我,而后再来问你。“语气中有很明显的任性。 “你竟然妒忌自己。”发现问题症结,他话中带了笑意。 “不行吗?”左无心凶恶地瞪他一眼,虽掩不住脸上带着羞意的微红,却仍霸道地说:“反正你是我的了,不准再想水儿。” 薛逐云嘴角微弯,看得左无心也不由得弯起甜美的笑回应。这几日薛逐云很常笑,而他很高兴很高兴这一点。 “我喜欢看你笑。”他似是满足地轻喃。 薛逐云闻言怔了下,这人儿总是这么容易满足、容易快乐啊;而且,十分不吝于将自己的快乐情绪表达出来,甚至传染给他人。 “我问你,如果我不是水儿呢?”看着他,左无心突然这么问:“如果我不是水儿,你会喜欢我吗?”虽然机会很微渺,但他仍不由得想问。 “会。”薛逐云沉吟了会儿答道,跟着看见他眼睫下的瞳眸迅速灿亮后,不由得微笑调侃:“除了你跟水儿,没人能缠得我没办法。” “你别以为我对什么人都这样。”知道他在说自己老跟着他的事情,左无心甜笑着哼了声,轻戳那俊脸一下。 “我知道。”语音轻柔,薛逐云轻吻了下甜笑的唇。 轻触过后,左无心不满地加深了吻。甜腻却霸道的唇舌央求着更密和的接触,在似合二为一的唇腔中交换着气息,如蜜酒般甜且醉人。 “我喜欢你吻我。”微微的唇瓣分开,他满足地说。 左无心向来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的;更何况他常看见大哥吻汜水——虽然汜水并不知道他有看见,并且有时看的不止是亲吻而已。 “无心。”听见他这么说,薛逐云反而有些尴尬。 “你不喜欢?“左无心坏心地明知故问。 知道他又在戏弄自己,薛逐云真是万般无奈,只好笑笑地不吭声,免得他又有话头可说。 夜里虽只有虫鸣跟柴火燃烧的声响,但却有一种温馨的气氛,熏熏然地让人舒服得想睡去。 “逐云……”听着用力的心跳,他舒服地闭上眼睛问:“跟我一起回含笑山庄好不好?我们去找大哥问清楚所有事情。” 还有,他想让他见见汜水,见见阿爷、大哥、二哥跟环儿姐……这些对他很重要的人。 “也好。”薛逐云允诺,他也想当面问清那一切,“等马场的事情处理好,我写信回庄里交代一声就去。” 要去夔州不需转回太原再行,只要再由沁州南下便成,可节省些时日。 “嗯,还有一件事情……”睡意涌上,左无心已然有一些口齿不清地问:“你喜欢吻我对吗?”他想起了大哥跟汜水。他们的吻之后…… 没想到他还紧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薛逐云只好回答:“嗯。” “那你会不会……”话还没问完,人已经舒服地睡着了。 话尾细微到不可听闻,他只能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胸膛上睡着的人儿。 ※※※※※ 沁州位在太原东南=平阳东北;西南与南方有山,西方则有小漳河跟西漳河,形成了极佳的天然草场。而薛家的马匹都在此驯养后才运回位在太原的马市买卖,部分则会交由行太仆寺成为御马。 一到了沁州,薛逐云就投入了马场的工作;而左无心立刻又成了闲人,成日闲散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在太原你也是在书房,来这里你也是待书房。”这日午后,左无心午睡醒来看见仍在案前的薛逐云后,忍不住不满地嘟囔。 十天!他竟然十天都埋首处理事情! “前几日不是去马场上走过了吗?”他仍淡淡地道,眼神却柔和得看着他慵懒的模样。 “那天你根本就没理我。”虽然听起来颇像怨妇之言,但左无心还是想抱怨,“你只顾着跟饲马的、还有管事说话。” 事实证明,即使已到了两情相悦的地步,左无心的任性仍是有增无减——应该说,他就是仗着薛逐云的情意,才更加肆无忌惮。 有他人在还好,一旦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总爱往薛逐云身上黏去,到了夜间,也总爱挤在他身边睡,就连已经到达沁州的马场不需再露宿,左无心也总有借口往那温暖的怀里钻。 避事与佣人们虽有察觉到怪异,但在薛逐云惯有的威严下,没人敢僭越去问,而薛逐云反正拿他没法,就由着他了。从最初的不惯到习惯,他也恋起那有人在身边的感觉。 因为他所看、所感觉的,不再是冰冷的石碑,而是温暖的躯体。这种感觉会令人着魔,进而更加深深迷恋。 “我总得办好这些事才能和你走。”薛逐云从容地温和解释着。就是因为想早日将事情办完,才会这样整日忙碌。 “我知道。”左无心说着又往他身上腻去。他不满的不是闷在屋里,而是薛呆子不理他,即使知道他这么忙的原因,但语气中仍不免有怨怼。 “再等两天就成了。”习惯了的馨香沁入呼吸,薛逐云似是宠溺地安抚。 他明白自己是过于纵容他了,他也难以明白自己为何对任何人都冷淡无感,却独独对他是怎么都无法保持冷淡平静。 对于左无心,他就是打从心底地宠,尤其在坦白了感情的现在,更是无法对他硬下心。 门响三声,左无心才不甘不愿地从那膝上起来,但仍执意坐在薛逐云身边。 看了他一眼,薛逐云也习惯了地不再说什么。 “庄主,属下送图册来。”门外的人如此说道。 “进来吧!”他恢复惯有的威严,看着送上图册的管事问:“这该是最后一批了吧?月末要送的马都备好了吗?” “都好了,等您去点清。”管事答着,一双眼却忍不住看向他们庄主身边那看似百般无聊的人。 对美丽到不似男子、又非客非主的左无心,马场的人都抱着一种远觑的态度;但每回见到,不论老少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只不过因为薛逐云在旁盯着,所以每个人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敢偷偷地瞧。 “还有其他事吗?”微拧起眉,薛逐云的声音瞬间变得冷硬。这种情景在这些天已然不是第一次,所以他更不愿带着无心去马场里。 虽然左无心毫不在意其他人怎么看自己,但他可是在意得紧。 “没、没其他事了。”他冷冰的语气让那管事身躯忽然一颤,紧张地回答,“属下下去了。”说完,管事便急急忙忙地退出了书房。 “你在不高兴什么?“左无心看着那管事仓皇离去的样,不由得莞尔一笑。 “没什么。”薛逐云站起身,看着他问:“要去马场吗?”转移话题这一招若能投其所好的话,对左无心是颇有用处的。 “你要去清点马匹?”左无心皱了皱鼻头,他想着等一下又要被晾在一旁就觉得不高兴。 “马匹明天再清点吧!我们出去走走。”看着他眼睛一亮,薛逐云跟着补充了句:“就我们两个。” “好!”左无心马上应诺地跳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两人眼中都带着笑。 看来,想独占对方的,并非只有其中一人而已。 ※※※※※ 两人往小漳河边驶去。 即使天上积了些云使阳光的热度稍减,但仍不减左无心愉快的心情,他与薛逐云笑谈着马前行;一直到傍晚时分微微落下了雨,两人才想着往回赶。 雨势瞬间滂沱,两人只得寻了幢马场边守夜用的小屋躲了进去,生起火堆等雨停歇。 月兑去外袍拧吧在火边晾起,左无心取下发巾,用手指梳理起散乱的湿发,犹带水气的侧垂脸庞映照火光,让他整个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带着魅惑,让薛逐云看得发怔。 火堆前披散的湿发、侧着的嫣红脸颊,黑色眼睫透着火光半垂,还有那看似随时都笑着的朱唇……在他面前的左无心令人几乎屏息地沉醉迷恋。 薛逐云向来淡情,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并没有太大地意识到夜夜睡在怀中的是心爱的人儿、是可以引起他的人,他只觉得这样很好,有他在怀里很满足。 虽然会想触碰、想亲吻,但是身躯的真正骚动起来,则是现在。 “呆子,你在看什么?”发现薛逐云一直看着自己的怔愣模样,左无心不由得噗哧一笑。 如此一笑,更是夺去了看着的人的呼吸,眼神随而深沉。 似察觉了什么,左无心略略仓皇地敛下笑颜转开眼,不知所措地胡乱梳扯着湿发。 那眼神跟那日在书房里看得他心跳急遽的眼神好象,却又带了更噬人的味道,让他心慌不已。 “啊!”湿发被他胡乱一梳打了结,扯痛了头皮。 “我帮你吧!”说着,薛逐云拿起微干的布巾坐到他身边,包起湿发压干,才用手指解开那结。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刷过他白皙的颈背,让左无心忍不住倒口气,背脊僵了下。怎么了?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离火堆并不是很近,但他竟然有点儿热。 “好了。”手指好不容易离开他的发丝,但薛逐云却前倾在他耳边说话:“湿着去梳会容易解不开。” “喔!”左无心被耳边的热气吓得弹跳了下,转过头偏开耳却成了四目相对的窘境,“我、我知道了,你可不可以别靠那么近?我觉得很闷。” 他突然觉得这间小屋好热好闷,害他本来还冷的身躯微微沁出汗。 “平日你不都靠得更近?”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发,他暧昧地抚上他的背脊将他拉近,“现在紧张什么?” “我……”左无心困惑地抬眼,燥热地感觉到他的手灼烫地透过罩衣压在背上,“我也不知道,可是,感觉很怪……” “无心……”看着他像是一知半解的困窘模样,薛逐云低唤了声,旋既俯头压上唇。 舌尖迅速窜入诱人的唇间探取甜美的汁液,强制那柔软与自己交缠。这样快速急切的吻晕旋了左无心的神智,他只能感觉到这吻跟以往的不一样,多了一种侵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逐……唔……”左无心的心跳快到胸腔都微痛了。他喘着气,手却无力推拒,只突然觉得那个吻着自己的人好可怕,像是要将自己吃了一样。 激烈索求的吻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唇分开后,两人的鼻端仍相触着,急促的喘息交融成一片,湿热两人的脸颊。 双眼迷蒙对视,两人的肌肤相贴发热。 “你……”左无心好不容易挤出了个字,他的唇立刻轻压了上来,封住他的话语后离开。 “为什么……”再度开口,却又被薛逐云以吻封住。大手从搂着的腰际探入单薄衣衫,引起一阵战栗后才松开唇瓣。 “啊!你、你……”感觉到那只大手并没有离开自己,而是更往上触模,惊呼声立刻从左无心略肿的朱唇逸出,“手……这是……嗯……” “我想抱你。”他轻啄了下那微张的唇,抓起半干的衣袍铺上草榻。 抱?左无心的眼瞳愕然张大。他没有笨到去问薛逐云抱的意思,因为他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况且这种状况……不了解的人是笨蛋! 可是、可是他一直以为薛呆子这么死板的人不可能会主动要求的,没想到他竟然……唔嗯……先动了手。 “我、我还以为……”感觉他的唇在颈子上舌忝舐所引起的阵阵酥麻,左无心微微战栗地断续开口:“你要我问你,才会……” 平常连吻都要他主动去央求,结果……什么嘛,薛呆子在这档事上根本一点儿都不呆。好……好怪的感觉,这就是在吻之后做的事情?跟平常相拥的感觉差好多,这么的……让人全身烧烫。 “所以你不反对?”口中说着,薛逐云的手已然霸道地解开怀里人儿的单衣,抱上了榻。 白玉似的肌肤在火光下渲染出炫惑人心的光晕,让人爱不释手;火热熏出的润泽草药香气,更是如媚药般的诱惑。 “不会。”左无心深出已然赤果的的手臂勾下上方的壮阔,柔媚地甜蜜呢喃:“我喜欢你……从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我也是。”不善于甜言蜜语,薛逐云轻柔地回应了他,再度吻上那微笑的朱唇。 衣衫落了一地,赤铜肤色压上白皙。草榻上,两人紧攫住对方不放地吻着。 薛逐云眷恋地吻遍那带着馨香的躯体,不放过每一寸肌肤。每一轻触吮咬,都可以引起身下的人儿敏感的战栗;手更是一次次抚模着平滑的肌理,由上往下探。 “唔……啊嗯!逐、逐云,我……”感觉他的大手抚模自己,左无心难耐地扭动身躯,却发现自己无力闪躲地泣求着解放,“我……好热……唔!” 体温攀升,难以言喻的火热像是随着汗珠一滴滴溢出身体般,却仍不能减低肌肤发烫的热度。 看着身下人儿迷乱的模样,薛逐云再度吻上那喘息着的唇,抬高用染湿的手指按那密处,轻轻推入放松他的防备。 左无心疼得抽气,但在挣动了下后,喘着气放松自己,让他触模从没被碰触过的领域。“痛……”硕大的物体硬是撑开了穴口,寸寸顶进甬道,剧烈的痛感让他落泪,只能紧攀着那宽阔的背脊咬唇痛喊:“好痛!唔嗯……啊啊……” 薛逐云俯下头以吻分散他的心神,直到他的舌间专注地迎上加深,才摆动完全没入穴口。 剧烈的惊喘被唇压住,左无心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泪湿了脸。 “嘘,再忍一下。”薛逐云怜惜安抚地吻着那带泪的眼睫跟紧咬的唇瓣,布满两人身躯的汗水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他忍着不动,感觉左无心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地适应他,将他束紧。直到身下的身躯不再抵拒他的存在,他才放任自己的快而有力地一遍遍推进抽出,由慢至快的摩擦在两人的眼底、心里爆出阵阵火花。 “啊——嗯……”越来越快的动作让呜咽成了甜腻的申吟流泻,左无心抬高自己任那火热不断刺入体内,随着一次次的埋入律动身躯。 痛楚不足以形容这样的结合感觉,那一种烧烫着体内的触感,除了痛,还有一种莫名的甜蜜跟满足,让他更加渴求。 汗湿的赤果身躯相互交缠,连身边的火堆都不及他们体内情火的炽烈。 屋外大雨不歇,萧萧雨声掩住了甜蜜的喘息申吟。 屋子,关住一室春情荡漾。 第八章 身体好痛! 第二日悠悠转醒时,左无心只有这种感觉,全身好象快散了似的,尤其是腰跟那里更是痛得不得了。 “逐云……”他嗔道,怨怼地看着眼前的俊颜,“身体好痛。”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才发现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喉咙也有点疼。 “那就再休息一会儿。”薛逐云淡淡地说,手掌依恋地摩挲着他圆润的肩头。 “现在什么时辰了?”慵懒地闭上眼睛,左无心又往他怀里偎紧了些。肌肤赤果相贴的感觉虽有些黏腻,但是让人好心安。 “该是近午时了。”他答,跟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昨日就这样留宿在这儿,想必马场的人会派人出来寻吧!不过以现在的状况,要骑马回去确是难了些。 想着昨夜的几度拥抱,他发现自己更是臣服于怀中这人儿了。接触的过程里,他即使痛也努力地放开接纳他,就像是要将自己全然付出的样子,毫不保留。 “我问你。”忽地,左无心张开了眼睛瞪着他,“你有没有去过妓院?” 虽然住在山上,但他还是知道妓院是男人们找女人、找乐子的地方。毕竟含笑山庄跟天星堂都以男子居多,大家讲话都口无遮拦,他也多少听了些。 薛呆子对这挡子事并不会保守畏怯,那是不是代表他也有过……有过经验? 薛逐云呆楞了一下,看着他一脸不快的模样仍诚实地点头,“十五岁的时候爹就带我去过了,有时为了接待那些商贾也会去。” “有碰女人吗?”他心里更加不爽快,但还是继续问。 “有。”知道他在气什么,但薛逐云仍然没有隐瞒。 哼!他就说薛呆子怎么可能没做过这种事!左无心一生气,顾不得身子还痛着就翻转过身,结果痛得脸部抽搐,忍不住唔了声。 “无心,那是以前的事了。”薛逐云伸出手将他拉回身侧解释。 “我可告诉你。”左无心忽地又转回身来,等疼痛过后旋即摆出一脸凶狠的表情瞪他,“你要是以后敢去碰其他人,我就先毒死你!” 真是狠哪!薛逐云讶异地一挑眉,却弯起嘴角笑了。听起来他像是被管死了,可他不讨厌这样被绑着的感觉,反而觉得轻松愉悦。 “你还笑?”左无心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有怎么样,理直气壮地指着他的鼻子,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我可是说到做到!” “我很清楚了。”他微笑,吻上那还略肿的唇。 唇舌交缠不久,两人就都感到身躯上的变化。 “我还很痛耶!”左无心略红了脸。虽然自己也有反应,但他还是小声抱怨。 “那就别再动了。”薛逐云说着略拉开两人的距离。 再磨蹭下去,他也不能担保自己能把持得住。 “可是也很舒服。”半晌,左无心突然冒出这一句话,主动地扑上、吻上。 在被席卷之前,薛逐云只看见左无心那带着媚惑的淘气笑颜。 ※※※※※ 结果,等两人踏上归途时已经是当天傍晚日落时分了。 “好痛。”左无心皱着眉嘟囔。即使坐在薛逐云怀里,仍难免被颠簸的马匹震得身躯阵阵疼痛。 贪欢的结果是到最后连衣服都要人帮自己穿上,然后连骑的气力都没有。唯一的好处是,他可以有借口腻着薛逐云。 “快到了,再忍一忍。”基于自己也有错,薛逐云这么地安抚道。 “嗯。”知道自己自作虐,左无心也不再说什么,安静地靠在情人的胸膛上微倦地闭上眼。等回到马场,他早已睡了去。 “庄主!”管事立刻迎上来,松了口气似地道:“您一天没回,属下正打算派人去找呢!” “没事,下了雨,在场边的小屋避了一夜。”薛逐云淡淡地说,轻手抱起怀中的人儿下马。 “咦?左公子他……”管事怔怔地看着左无心毫无防备的睡颜,更有些讶异于薛逐云形于外的宠溺神色——庄主如抱着所有物般的抱着一个男子! 两人间的亲昵在之前就已经让人觉得怪了,而他这动作……难道庄主真的是…… 可这种事情怎么有可能?虽然说左公子容貌犹胜一般女子,但那也太……太令人无法接受了!这样有违乱常的事,怎么都令人无法想象。 思绪转了百千个转儿,即使有诸多疑虑,谁又敢开口问? “他只是累了。”薛逐云低声道,就怕吵醒了左无心,“准备热水跟膳食,送到我房里。” “是……啊!”唯唯应诺后,管事才忽然想起地道:“有封庄里来的信,我也给您一并送过去吧!” “放书房里,我明日再看。”薛逐云不在意地吩咐着。 他抱着人儿回到房里放上床,才看见左无心动了动,随即醒来。 “到了?”打了个呵欠,他眨着酸涩的眼问。 “嗯,先吃点东西吧!”从昨日到现在也只吃了些干粮,该是饿了的时候了,“还是想先沐浴?我有吩咐人送热水来。” “我比较想好好睡一觉。”左无心抓着他的手掌,净适地磨蹭了下。 “先吃点东西再睡。”薛逐云听见门外已有脚步接近的声响,站起了身道:“进来。” 门外几个仆人分别送进热水注入浴桶,另几个在桌上布了菜肴。 “不用来收拾了,都下去休息吧。” “是。” 待仆人退去,薛逐云又转回屏风后,却看见床上的人儿睡着了。他轻唤了一声,而左无心仍是动也不动,他只好自己转往浴间。 不一会儿,浴间外却传来拖拉似的脚步声,然后左无心睡眼朦胧地闯了进来。在氤氲的水气下,更显出慵懒的模样。 “怎么了,不是想睡?”看他一副站着就会睡着的模样,薛逐云想着要不要起身扶他去睡。 “我等你一起。”他还是觉得跟薛呆子一起睡比较舒服,像很暖的暖炉。 “先吃点东西吧,都在外厅了。”说这句话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老嬷嬷,总管东管西的,无法不罗嗦。 “不要。”左无心摇摇头,突然勾起一抹笑,“我跟你一起洗。”说着,他除去了衣衫跟头巾,不由分说地踏进浴桶,一点也不羞怯地挤进薛逐云怀里。 两个男人挤这浴桶确是稍嫌狭窄,除非两人身躯紧贴才能容下,所以他也就毫不客气地挤了,霸占住那宽阔的胸膛。 “你戏弄人时总有精神。”薛逐云无奈地看着那带抹贼笑的人儿。 “一起洗完一起吃饭,这不是很好吗?”故作无辜地道,左无心却笑得一点儿也不无辜,“你不喜欢?” 又是一句让薛逐云无话可答的话,不一会儿,只听见浴间里传来左无心的嬉笑声音跟水溅起的声响。 ※※※※※ 这样的甜蜜静谧到了当天入夜就被一位不速之客给打破了——起码,左无心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来的人,是那个他从一见面就不带好感的薛逐云的妹妹薛颖梦。 来也就罢了,竟然还挑在入夜他困得要命的时候来,这下子他更是大大的不爽快,因为薛颖梦一来就找上了薛逐云,梨花带雨地哭诉着。 打扰他的睡眠,还占走他重要的暖炉,简直是罪无可赦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左无心脸色难看到极点,对薛颖梦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的他,现在对她的感觉更是直往下掉到深谷去了。 清晨时分,薛逐云好不容易摆平了妹妹,就看见左无心脸色很不好地坐在房里瞪着他。“怎么了?” “我没睡饱。”左无心气闷地道,臭着一张脸。 这是实话,除了日常小憩,他平日沉眠时都很怕被人打扰,因为那需要两倍的时间才能补得回来;所以熟识他的人都知道,除非他自己醒,否则最好别去打扰,因为下场可能颇惨。 “你可以再睡,3我去书房。”剩下的一些工作他想尽快解决,另外,他也得写信给逐风跟汉堂告知他们颖梦的事。 方才到书房一趟,才发现昨日那封信便是逐风写来问他颖梦有没有来沁州的;信中也简略地说了缘由,并要他留下颖梦。 “没人陪才不想睡呢!”左无心低声嘟囔,“你妹妹来干嘛?” “该是跟汉堂吵了一架。”薛逐云淡淡且不怎么在意地回答,“怕在太原一下就被找着,所以才跑来这儿。” “喔。”那个白汉堂怎么不管好妻子,真是! “不睡,那要跟我去书房吗?”看着他还是不高兴的表情,薛逐云温柔地俯身问道:“等一下若是会累,你可以在书房小憩一会儿。” “好。”左无心点了点头,又开心地笑了。 其实左无心是很好捉模,也很容易满足的,只要有一点点好事发生,就可以让他忘却不高兴的事情。 但前提是,你要知道对他而言什么算是好事。 基于这前提,看似居于弱势的薛逐云其实拥有不少有利的条件——因为左无心最喜欢的好事,现下多数跟他月兑不了关系。 情人间相处的微妙处,不可一语道尽哪! ※※※※※ 下午,薛颖梦急匆匆地闯进了书房。 “大哥!你怎么写信给二哥?”她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才往这儿跑的,只是没想到大哥会在这儿,还派人送信回庄。 “噤声。”低首书写,薛逐云头也不抬地沉声道。 “大哥!”薛颖梦又喊,在换来薛逐云冷冷一瞥后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口。原本噘着的嘴,却在看到大哥身边的人后微微错愕地张着。 “唔……”左无心动了动,不高兴地在梦中蹙起眉模糊嘟囔:“好吵……” 薛逐云放下笔,安抚似的抚了下左无心的背脊;眼中的冷硬在看到身边的人儿仍安睡着后才显柔和。 午时过半,左无心就已经耐不住累地睡去了,却怎样也要腻着似的缩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睡觉。 “你有什么事?”薛逐云转回头,淡漠地看着妹妹。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薛颖梦忍不住扬声。为什么这个人会在大哥身边睡着?而且大哥的表情好似是怕他吵了左无心似的。 她从来没见大哥对自己这么好!一这么想,她心里更是不满。 “有话小声说,女儿家不可这么无礼。”看着身边左无心浓密的眼睫动了动,薛逐云蹙起了眉,“你私自从婆家出来本来就不应该,更何况逐风跟汉堂找你找得急,有事你们就当面讲,别再玩这种把戏。” 淡淡的指责话语让薛颖梦登时红了眼眶,她咬着唇,跺了下脚就往外跑去。 “睡个午觉都不安宁。”那脚步声一离开,左无心马上张开了眼睛。 “早醒了?”薛逐云语中带了笑意。 “有人在旁边大声说话哪还能睡?”他嘟囔着起身,手臂一勾就爬上薛逐云的身上,打个呵欠窝进他颈窝。 反正,他就是觉得自己跟薛呆子的妹妹一定天生犯冲。头一次……嗯,长大后的头一次见面就弄得他狼狈不已,他还是避开这瘟神的好。 “你对你妹妹说话好冷淡。”左无心道。或许不该说他特别冷漠,但那种感觉好象是在跟一般人说话一样,“汜水跟他妹妹都温柔得很。” 语气好不说,什么事也都不会苛责一下,体贴得很;也幸好韩渭雪不像薛颖梦,要不可就宠上天去了。 还是这跟个性有关?毕竟汜水对任何人都很和善,而逐云则是习惯性的冷淡。虽然他的确很高兴薛逐云只对自己好,但就是稍觉怪了点。 “我向来如此。”薛逐云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情,反问道:“汜水是睡?” “大哥的……嗯……”他想着该怎么说,因为那种关系虽是夫妻,却又不能说是夫妻,“就像我们这样。” “是你大嫂?”薛逐云微觉奇怪,怎么会用这样的形容? 左无心一愣,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要这么说也行。”说着,他凑到他耳边恶作剧似的吹气,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汜水是男的。” 是男子?那么……薛逐云真正地错愕住了。这时候,他终于明白左无心那种两个男人也没什么的观念是打哪儿来的,原来是因为有例在先! 看到他的呆样,左无心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可是从未说过汜水是女的哟,是薛呆子自己误会的。 “你弟弟什么时候来带人?”笑声停歇,他脸上挂着笑地在薛逐云的耳畔问。 “快马一天半送信,再快也要四天才到得了。”他斟酌了下回答。 “还要这么久!”左无心不满地轻嚷。 “你在不高兴什么?”薛逐云莞尔一笑。想起了小时侯水儿跟颖梦也是这样打死互不往来的样子。 水儿是对他以外的人提不起兴致,就像现在一样;而颖梦心高气傲,自然容不得他人重视水儿更甚自己。 其实他与无心说是极端不相同,却也有相同的地方。无心好动,他好静;他对任何人都保持冷淡无温,无心是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快乐随性。但是,惯于冷淡的他无法对无心冷淡,习惯随性的无心也独在意他的举动。 眼里只在意对方,其余人均不入眼。 “她很吵。”左无心老实地说出对薛颖梦的感想,跟着抬眼看他,“对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不是说事情这两天就办完了吗?” 薛颖梦不走,他们走总成吧?想到这四天要受到骚扰,他就觉得有够难受。 “等逐风来吧!”薛逐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还是得清楚了才能走。身为长子,有些责任已经是习惯,不能像左无心那般松散惯了,说走便走。 “还得等啊!”看着他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左无心只好皱皱鼻头,“那你要怎么跟你弟弟说要去夔州的事,要跟他说我是那个水儿?” 意料外地,薛逐云竟摇了摇头。“不必说,只说去办事就成。” 想到要让逐风知道无心是谁,他心中就有那么丝怪异的感觉。因为他一直都知道逐风对水儿有那么一些不曾说出来的情感在,只是他从未去说破。 不曾说破不代表不存在,若是逐风知道无心就是水儿,那他会不会也像自己这般? “为什么?”左无心好奇地抬起头看着他,“不是说要交代吗?” 薛逐云不答,只是捧着他的脸庞猛烈地吻住他,让那人儿愣到再也问不出问题,只能专注地感觉他灼热的呼吸与唇齿。 在唇瓣微分顷刻后,左无心漾出抹甜笑主动吻了出去。 吻越显炽热,让两人的体温骤升。 呵呵,他怎么可能会让薛呆子专美于前呢!左无心笑意不减地想着。 包何况,他实在爱极了吻的滋味儿! 第九章 “颖梦!” 本以为要四日后才会到的薛逐风跟白汉堂,没想到竟在第二日傍晚前便到达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个。左无心自然是很高兴,但薛颖梦可就满脸了怨愤跟不甘,直嚷着说什么也不回白家庄,就一溜烟地跑了。 这么早就到了?“看着直追妹妹而去的白汉堂,薛逐云问着并没跟上前去的薛逐风。 “我们想颖梦也没地方可去,八成就是往这儿来,所以派人送信那天我跟汉堂就出发了。途上遇见送信的人就更加紧赶路,幸好颖梦还在。” 这个妹妹是一不如意就往娘家跑。幸好汉堂一点儿都不介意,要不光凭这点就不知会被休几次了。 点了点头,薛逐云忽而感到身边的人扯了下自己,并用催促的眼神看着他。 他垂头一笑表示知道了,便转头说:“你既然来了,我就直接跟你说。庄里的事暂时交给你,我跟无心去趟夔州。” 听见薛逐云的话后,左无心脸上瞬时挂起甜甜的笑,让薛逐风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而怔愣,半晌过后才回神问道:“你们要去夔州?怎么这么突然?” “有些事情得去一趟含笑山庄。”薛逐云没忽略他那一瞬间的失神,皱起眉,简洁扼要的解释后不管他便牵起左无心离开。 他们亲昵的态度让薛逐风怔然,一时间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两人离去。心底想起了日前的不安感觉,霎时间明白了那令他不安的原因。 答案该就是那牵着的手,还有那抹满足的甜笑。 但是水儿呢?大哥是那么信誓旦旦地说这一生除了水儿不会恋上任何人,但他才跟左无心相识一个月,而左无心跟水儿不同,他是个男子啊! 还是大哥把左无心跟水儿给混淆了?这也不无可能,毕竟连他都有这种感觉,更别提整日与他相处的大哥了。 “逐风!”白汉堂慌忙的脚步声从那头来,打断他思绪地喊道,“逐风,颖梦她……” “汉堂?”薛逐风立刻奔了上去,吃了一惊地看着他臂弯中脸色惨白的妹妹,“颖梦怎么了?” “她方才骂着骂着突然晕过去了,怎么办?”白汉堂脸色也如同晕去的薛颖梦般难看,似是失了主意。 “先让她进房躺着,我要人去请大夫。” “这附近有吗?”一路行来净是荒野,他不见这附近有任何小镇或村落啊! “这附近……”薛逐风忽地灵光一闪,对了!左无心既然懂毒,那么也该懂些医理才对。“你回房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白汉堂点点头,迅速抱着妻子进入房中。 ※※※※※ “现在就走?”回到房里,左无心撑着下颚坐在桌边看着薛逐云收拾行囊。 “明日一早吧!”薛逐云将包袱放在几上,在他身边落了座,“现在走了,走不久便要歇息。” 他很清楚左无心一到某个时辰是固定要睡的,所以也不可能连夜赶路。 “喔。”他又往他身上靠去。现下他总算明白老大对汜水头发的执着是为什么了,像他自己,简直就是上瘾似的喜欢腻着薛呆子,不碰就不高兴。 “大哥!”门外的人敲了下门,不等回应就冲了进来后便愣住,“你们……” “什么事急成这样了?”薛逐云沉着声问。 左无心自然地坐直了身躯,看着闯入门来的薛逐风,一点儿也不尴尬。 比起老大他们那种火热场面,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颖梦晕过去了,我想找无心去看看。”薛逐风虽有其他话想问,但这样坦荡磊落的态度让人无法提出任何质问,何况他也知不该在此时问,“刚刚去他房里没人,我才急忙来找你问,没想到……没想到无心在这儿。” “哦?那我去看看。”左无心说着便站起身。不喜欢薛颖梦是一回事,但看病人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他还真觉得薛颖梦会晕太奇了些,那个女人的精神总是比牛好哪,吵闹本领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也去吧,人在哪儿?”薛逐云也站起了身。除了有这责任去看看外,他也不放心左无心一个人去。 “西堂左厢房。”薛逐风答道。 话声一落,薛逐云已经先行出了门。 “喂,你走慢点儿。”左无心跟在薛逐云身后,和之前一样地咕哝着;不同的是,这一回薛逐云略停下了脚步,等着他并肩前行,两人之间感觉的不同一望可知。 而薛逐风则满心不安地跟在两人身后往西堂走去。 “逐云?”两人一踏进门,白汉堂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问道;“逐风呢?他不是要请大夫来吗?” “就我罗。”左无心指着自己,笑眯眯地。 “你?”白汉堂愣了愣,看看薛逐云跟刚踏进来的薛逐风,在寻求保证。 “废话,玩毒的人不懂医,那不是找死吗?”看他一脸的不信,左无心笑容登时敛下,没好气地啐道。他那是什么样子?他不过是医道跟毒之比较擅长毒而已嘛! “那麻烦你了?”看着其他两人默许的样子,他也就让了开来。 也管不得什么亲疏之分,左无心往床边一坐,看了看床上人儿的脸色后,就扣起薛颖梦的腕脉诊断。 “哦……”没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地哦了声,让白汉堂吓了跳后才挑眉笑道:“放心,没病的。” “没病?”出声问的是薛逐风。 “孕妇本来就不能这样奔波劳累,会体力不支是应该的。” 他一副没啥大不了的表情道,吓得白汉堂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有孕了?”薛逐云代替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妹婿问道。 “嗯。”左无心微笑着点点头。虽他没碰过,但依据脉象来看是错不了的,“我开个滋补方子让人去抓药,一两天就能恢复平常;平日也可照这方子补身。” “有身孕了……”白汉堂似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依旧喃喃自语,震地站在原地。 “就是这样了。”写了方子塞到呆掉的白汉堂手中,左无心轻松愉快地拉着薛逐云往外走,“我们回去吧!” 薛逐风看着白汉堂呆楞的模样松了口气。原先就是因为子嗣的问题才让颖梦觉得受了委屈,这下子问题也解决了。 或许,最大的问题并不是眼前这对争架的夫妻,而是方才……薛逐风神色复杂地想起那相握的手,追出了门去。 ※※※※※ 外面天色已暗。出廊走了一段后两人停了下来,左无心轻松地跳上栏杆坐下抬头看着薛逐云。 “女人怀孕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吧?” “应该是吧!“薛逐云轻拢他的发梢。 “那白汉堂那是什么反应?像被雷打到一样。”他还记得韩渭雪有身孕时汜水跟阿爷欣喜的样。 “也许是一时被吓到了,高兴是一定的。”薛逐云也不甚明白,只是他知道汉堂一直很想要孩子。 “我可是生不出孩子的。”左无心没有丝毫觉得愧疚什么的,反正这是事实。 “我原就没想过会有孩子。”薛逐云垂眸看着他柔声说:“从你……从我认为水儿死了的那时起,我就绝了娶妻的念头。” “不过我没死呢!”左无心的笑容带了点戏弄,故意重复着他之前说过的话,“而且又是个男子。” “那也很好。”他俯轻柔地吻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其中有无尽无法言喻的情意。 既然做了选择,他就不会再反悔。 “大哥。”薛逐风突然出现,“我有话跟你说。” 薛逐云看了看他,又看看正抬头看着自己的左无心,才开口道:“有话要说就跟我一起来吧!无心,你先回去,我跟逐风去书房。” 他明白逐风想要说什么,这些话他不想让无心听。 “为什么我不能去?”左无心自然提出了疑问,他不觉得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很枯燥的事情,你想听?” “枯燥?”又是那些帐务吗?他皱皱鼻头,今天已经听了一天哪!“那我回房去好了。” “无心!”在左无心跳下栏杆转身要走前,薛逐风唤住了他。 “什么事?”他回头问。 他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出,“这儿有一封信,是从含笑山庄捎来要给你的。” “庄里来的?”左无心接过,这才想起来自己有写信回庄,“多谢你了。” 他等不及回房就抽出信函,浏览过后的瞬间脸色变得古怪,跟着恍然地瞪大眼,紧接着是满脸疑惑。 “无心?”薛逐云开口问道:“信里写了什么?” “大哥他……” “大哥。”薛逐风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先去书房好吗?” “好吧!”虽然比较在意的是无心的大哥信里说了什么,薛逐云仍然应允,“无心,等一下你再告诉我。” “哦。”左无心一时还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愣愣地应道。 ※※※※※ 看着薛逐云跟薛逐风往走廊的那一头而去,左无心才转过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一路上还在想着信的内容。 回信的人不是大哥,而是二哥。信的内容十分简短,只有重点地写着——大哥人在太原朱五王爷府。关于你的身世,他说时候到了自会去找你。 大哥人在太原!他为什么会在太原又没让他知道,难道他真是特地来看他的好戏的? 这臭老大,混帐、没心肝、卑鄙无耻! 左无心抓着信,在心中咒骂起来。 什么叫做时候到了?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这木头二哥,连写信都这么简短,多说一点儿会怎样吗?又不会要命! 突然,有人踏过草叶的声响在庭中响起。黑影晃过,一种似花香的气味猝不及防地钻入鼻端,左无心当机立断地用袖子掩住口鼻,闭气由怀中抓出一只瓷瓶,将瓶中粉末拍散于四周,散去气味。 等不到四周粉末消散落地,他便朝那道黑影追去。而那人似乎有意要他追上,奔出没几丈就让左无心赶上。 还未搭上他的肩,蒙面人回头往他鼻间一弹,左无心微侧闪开,手掌拍开那伸长的手臂后顺势稍退一步,满意地看见那人发烫似地甩起自己的手臂。 “反应挺机灵的。”那人嗓音喑哑地赞道,右手往自己左手臂隔空微震,立刻消去那股烧灼。 “你也厉害啊!”左无心眼中也闪动着佩服的光芒。一下子就解开自己下的“炎蝎”,还一点事儿都没有,“迷仙?” “多年前的事,不值一提。”那人瞬间似心绪低落,竟有些感叹,“两者缺一,迷仙再也不是迷仙。” “前辈为什么要找上薛逐云?”话间感不到任何杀意或敌意,左无心不由得松下了戒备尊敬地问。 “他拿了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东西?”左无心微微一愣,正想问清楚是什么东西的时候,鼻中却突然嗅到浓郁花香,“你……” 糟了!他竟然疏了防备! 药力迅速让左无心全身发软,他一弯膝即被那人给扶了住;而在晕去之前,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竟然会被人迷昏!真是太、丢、脸、了…… “ 本事不错,可惜你临敌的经验太少。“看着他合上眼,黑巾下的唇勾起一抹微笑,眼神也显得慈蔼,轻声地:“好久不见了,我的孩子。” ※※※※※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有落座薛逐云就这么站着跟弟弟对视,“这事不会有所改变。” “左无心不是女子。”若今天无心是女子,薛逐风或许会高兴有令一个人让大哥心动了,高兴他不用孤独一生,但左无心不是! “你认为我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为什么你跟他会……会变成这样?”他不认为大哥有断袖之癖,在太原城里就有“南风院”,大哥从未进去过。 “没有理由。”薛逐云淡淡地回答,眼神却不禁柔和。 这一切该没理由,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连对家人都是一般态度,惟独对他,说什么都无法冷静淡漠。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注定吧,他注定栽在这人儿的手里。 “大哥,你是不是把水儿跟无心弄混了?我知道他们确实很像,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格,但是无心跟水儿毕竟不是同一人啊,你不能……” “我没把无心当成替代的人。”薛逐云截断了他的话。 “那水儿呢?”薛逐风一脸凝重,“你曾说过水儿是你唯一的妻,现在呢?你还是那么想的吗?” “我现在仍是那么想。”一样是唯一……他想着,脸部线条也显得柔和起来。 “我不能明白你这种想法!”薛逐风的话似反驳又似诘问。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哥一边说着喜欢左无心,一边却又说水儿仍是他的唯一。 “水儿跟无心是一样的。”薛逐云微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因为,无心就是水儿。” 薛逐风错愕,想到大哥定是将两人给混淆了,但方才还那样否认。 “他们明明是两个人。”斯文的他难得动了火气地道:“一男一女,根本就不同不是吗?而且水儿早已经……” “我们之间有谁曾见过那样的服饰下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的身躯?”薛逐云淡冷地打断他的怒火,“有任何人能确定地说水儿是女的,又有谁能万分确认那具尸身就是水儿?” “这……”薛逐风一时语塞,“可她的打扮……水姨也说她是女孩儿啊!” “无心没有十岁前的记忆;而在收养的时候,他穿的是女娃儿的服饰。”他说出更多证据,说出自己当时在左无心口中得到的答案,“他的生辰是十月初九,会怕高的地方;额上有一道记忆就有的疤,跟水儿当时摔下树留下疤痕的位置完全相同。人可以相像,生辰可以相同,习惯可以一样,但伤痕也会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吗?” “怎么……怎么可能?”薛逐风完全得震撼住了。 电光石火间,他想到那天左无心离开前问他的问题,后来急促地撩起自己额际的发,询问他水儿是不是有这样一道疤痕。 “难怪……”当时他还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没想到竟然……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我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水姨要特地将他扮成女孩儿,还想尽办法隐瞒所有人。”薛逐云看着他,想起当日自己倒是怒意比震惊多,“所以我要跟无心去含笑山庄,问清楚所有事……谁?” 窗外咱的一声打断他的话,薛逐云迅速奔出了门,看见庭中站着一名黑衣蒙面人,肩上扛着一似人的物体。看那服饰身形,难道…… “无心!” 他的信猛地揪紧,背脊极冷似地僵凛了下而后立刻向前跃去想夺回那人儿;几步追击,却都巧妙地闪去。 “大哥!”薛逐风追了出来,不假思索地上前帮忙。 那黑衣人冷笑几声,避开两人攻势后双足一点上了墙。 “十年前你没能救得了他,今天也不会有所改变。” 黑衣人说着手一挥,瞬间白色烟雾弥漫了整个庭院,等烟雾散开,人迹以杳。 浓郁的花香在烟雾散去时霎时盈满庭院,在提气想追的瞬间,薛逐云和薛逐风两人前后地软倒于庭院中。 第十章 十年前你没能救得了他,今天也不会有所改变。 他必须快点去,必须快点去才行!再不去的话…… 薛逐云双眸用力一睁,察觉自己正卧于床上。 他深吸了口气,察觉体内真气尚算运行无阻后,迅速翻身落地;即使感到冷汗涔涔,手足有些酸软无力,但仍往外摇晃走去。 他得去!再不去的话…… 他心惊地想起当年那血肉模糊的尸身,霎时身体像是有把剑穿过似地剧烈痉挛了下。不!无心……千万不要,他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状况! 对失而复得的他而言,再度失去简直比在他心上划上数十刀、比剜了心更痛苦! “逐云,你醒了。”白汉堂看见他正踏出门,急匆匆迎上,“太好了,逐风还没醒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心被捉走了。”薛逐云喉咙干涩到声音低哑;握拳的手指甲紧紧陷入手掌心,却麻木地感觉不出任何痛感,全身只有心头还是不断地揪痛着。 “左无心?”白汉堂愣了一愣,随即从袖里拿出东西,“对了,我在对面的廊上发现一个空了的瓷瓶,还有一封信笺,应该是左无心掉的。” 薛逐云脸色突变,几乎是用夺的将东西夺到手上。 白汉堂吓了好一大跳,他从没看过薛逐云这样的激烈表现,为什么他会这么激动? “我要回太原。”他看完立刻将信笺折起放入怀里,“来人,备马!” “这么急?”白汉堂又吃了一惊,“不等逐风一起回去?” “我不能等!” 薛逐云往外奔去,脸上有说不尽的焦急。 “庄主。”管事从门外进来,正巧碰见要踏出门的两人,“您醒了。外面有两位客人要见您,说是左公子的熟识。” 找无心?薛逐云脸色一凛,蓦地想起信中说的——时候到了会去找你。来人莫非就是无心口中的大哥? “人呢?”他难掩急燥地低吼。 避事被他的低吼声吓退了一步,才结巴地说:“呃……他们、他们坚持在外头等,不肯进来。” 话还没说完,薛逐云就像风一样地奔向庄门口。 “等……我跟你出去。”白汉堂急追上。 他今日可真大开眼界了,逐云脸上竟然有这么多表情。 门外等候的人一袭白衣裳站在马车旁,俊美到有些邪气的脸上挂起一抹似无害的笑意,星眸却冷冷打量着奔出门来的两人。 只一瞬,他似乎认准了人:“薛逐云?” “我是。”没有任何客套话,薛逐云单刀直入地问:“你是无心的大哥?” “在下柳星云。”他微笑,有礼应答后却在下一瞬间说了令人错愕的话,“无心不见了?” “你怎么……”薛逐云一愣。 “我怎么知道?”柳星云脸上温和微笑依然,“我当然知道,看你一脸的焦急,岂有不明白之理?” “我正要去太原找你。”他急迫地问:“你可知道是谁……” “你不知道是谁带走他的吗?”柳星云意态悠然地打断他。 逐云微微退了一步。心头霎时因失望而拧痛,整个人像顿失了希望般茫然呆立。 若连他都不知道,那他该往何处去找?无心…… “星云。”马车内传来一声轻唤,是低柔的中音,“你别再戏弄人了。” 车内的人摇头轻叹。他还不明白吗?不过就是弟弟跟玩具被人抢了,他心有不甘嘛!明明是自己推波助澜造成的,还在这边戏弄别人,他有时候真是孩子气得可以。 柳星云微一挑眉,敛下一直挂着的温和微笑,看着薛逐云直接地说:“我知道无心人在哪儿,跟我来吧!” “好。”薛逐云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一招手让马夫牵来马匹。 “逐云,你等一下?”一直没出声的白汉堂急忙开口,“你根本不认识这人,怎么能确定他就是……” “不信的话别跟。”星云脸上再度挂回那温和的笑。 马车内传来叩叩轻响,他转身跃上马车内,一会儿又穿帷而出,递了个约莫五寸高的瓷瓶给薛逐云。 “把这个服下,可以完全解开你身上的药力。”他上下看了他几眼,眼中冷意稍有退去,微笑依然,“起码两天才能醒的花瘴,你却不到半日就醒了,看来无心该是有给你吃过什么防备的药吧!” 其实就算有吃过也至多能减一半的效力而已,但薛逐云却这么快就醒了,这样强的内力足可令人佩服。 薛逐云打开瓶口,倒出药丸服下。爽冽的感觉瞬间从胃部只沁心上,晕旋感瞬间散去,只有手足还有些微酸。 “可以将这药给舍弟服用吗?” “随你便。”他不甚在意地道,“决定好了吗?” “我没想过别的选择。”他深吸口气,看着柳星云,“我只想救他。” “逐云!”白汉堂喊住正要跨上马的人,“你可否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转告逐风,这一切事情都交给他了。”薛逐云跨上马匹,居高临下地道:“所有事情我已经告诉他,你可以问他去,我们走吧!”最后一句是对着柳星云说的。 “我驾车,你跟着。”柳星云淡淡却赞许地看他一眼,跃身上了车座。 “要驾车?”他一怔,有些难掩急噪地问,只怕驾车会太慢,“车内的人是?” “我是韩汜水。”车内的人自己回答了问题,“抱歉,因为我现在不适合骑马,所以请你跟着我们的马车吧!不过你可以放心,无心并没有危险。” 韩汜水……也就是无心常提的汜水? 那没有性别之分的柔雅独特嗓音,令人闻之悦心安,更奇异地令薛逐云原本浮躁的心绪平稳下来。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 驾的一声,马车率先离开庄门直往林外奔去。薛逐云双脚一夹马月复,随后跟上。 白汉堂握紧了手中的瓷瓶,直到马车跟马匹消失不见,才转身入庄。 一切事情都交给逐风吗?他苦笑了下,心中有种预感。 也许,薛逐云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 一路走走停停,薛逐云虽焦急不已,但由于之前韩汜水说过的话,他也不能再催促些什么;只不过他紧蹙的眉始终没有放松,眼底也带着浓重的焦虑。 “因为我的眼睛刚治好,还不能见日光,所以只好坐在车内。” 第一日的夜晚入了驿馆后,韩汜水歉然地这么跟他说道。为了不见日光,所以只有到了夜晚要在驿站歇息的时候,他才会离开马车。 薛逐云是有些意外的。韩汜水的身上有男子少见的雅致之感,淡色眼瞳、淡色发丝,些微苍白的肤色只是更添他身上的气质;他的温和歉淡,连惯然冷漠的他都会心生亲近之意,难怪无心总把韩汜水挂在嘴边。 反观那也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柳星云却是较难以亲近,一路上反而是韩汜水跟他说话比较多,虽然他也不甚多话。 第二日近傍时分,三人终于入了汾州境内;车马在一幢简朴的民居前停了下来,柳星云对他点头示意到了之后,跳下车座扶车内人儿下车。 “记住,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即可。”柳星云在薛逐云耳边嘱咐了句,随即牵起头带纱帽的韩汜水入屋。 薛逐云点点头,快步跟上。没想到第一扇门才推开,就听见左无心的怒吼声从院内传来。 “臭老头!快放开我!” 强而有力的吼声,让听到的人可以完全了解他现在多有活力。 薛逐云一愣,旋即放下心中大石,马上狂喜地想推开门看看人儿是否完好无恙。柳星云却压住他推开门的手,带着抹饶富兴味的笑意摇了摇头,要他继续听下去。 “告诉你多少次,我是你爹,不准叫我老头!”另一道声音中气十足地吼了回去,听来便是昨天那黑衣人的声音。 这更是让薛逐云听得愣了。 昨天那人竟是无心的亲爹?那他为什么要撂下那一句话,让他以为他是十年前那个人,以为他会加害于无心? “呸!你说我就信,哪儿来的证据说你是我爹?”左无心哼了声,声音里轻蔑意味满满。开玩笑,说了他就信啊! 也不知道这儿是哪儿,一醒来就在这里,想跑还被绑住,身上的药物也被搜括一空,真是可恶透了! “你……” “我怎样?老头。”左无心又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臭小子,我才五十不到,不准叫我老头!”他咆哮了起来,语气中更充满了不敢置信,“你根本只有那张脸像你娘,个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不是女人!”可恶!又刺到他的痛处。 “废话,你是我儿子。” “老头,你要我说几遍!拿出证据,否则我不相信。”啐,冒充他爹?他爹不是早死了吗?要不怎么这么多年没见过人。 “别叫我老头!”可恶!又叫他老头! 这两人吵架的模式根本是千篇一律,还可以吵成这样。 “世叔。”柳星云推开了门,打断两人根本没有意义的吵架后微笑道:“多日不见,您精神矍烁依然。” “大哥?汜水?”绑在木椅上的左无心一怔,在意识到那双熟识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后惊呼:“汜水,你能看了?” “是这位大夫治好我的。”他微微一笑,侧开了身让旁边的人进入。 左无心一愣,惊喜地叫唤出现在门外的人:“逐云!” ※※※※※ “无心。”看见思念多日的人儿就在眼前,薛逐云难忍激动地上前。 “谁让你带他来的?”左冽伸手拦住薛逐云,眼睛瞪视着柳星云沉声道:“不是说好了,医治眼睛的条件是不准插手吗?” “世叔,当日我答允的是不插手您跟无心之间的事情。”言下之意是并没答允不插手薛逐云这边。 “哈哈,老头,谁让你没问清楚就答应的。”左冽还没答话,左无心就已经不放过机会地嘲笑一番。 “臭小子,你……”他吼了声往木椅前进一步,换成薛逐云挡在他跟左无心之间,戒备地不让他碰触。 “逐云,帮我解开。”左无心根本只当他是只会吼的纸老虎罢了,径自对在自己身前的人说:“绑得我手麻了。” 薛逐云立刻弯。绳索解开后,左无心立刻扑到他身上。 “没事吧?”也管不得别人如何看,他双手紧紧抓住扑上的人儿问,一颗紧揪着的心终于能彻底放松。 “没事,老头是纸老虎一只,没大碍的。”额抵着额,左无心露出甜甜的笑颜。才几日不见呢,他却想念薛呆子想得紧,只想好好磨蹭他温暖宽大的胸膛。 目中无人……目中无人啊!可恶的小子,连个笑脸都不给亲爹,却对这什么姓薛的笑得那么开心。 “给我分开,这像什么样子!”左冽吼着。接回儿子没两天,他发现自己的好修养消失殆尽。 “又没人叫你看。” 左无心依然挂在薛逐云身上不放,更故意磨蹭着薛逐云的颈窝,气得左冽爆出青筋。 一直没出声的韩汜水与柳星云相视一笑,轻缓开口:“左大夫,先坐下把话说清楚吧,我想他们有很多疑问。” 说着,两人闪过对峙的三人往门外走去。责任已了,接下来是他们三人之间的问题了。 “左大夫?”发出疑问的是左无心,“老头,你也姓左?” “告诉你几次了,别、叫、我、老、头!”左冽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什么叫做我也姓左?是你跟着我姓的。” “那么水清是谁?”薛逐云沉稳的声音响起。 “水清……”左冽呼吸猛然一窒,神色瞬显苍老,“水清……是我的师妹,水凌的妹妹。” “水凌又是谁?”左无心好奇地问。 “是你的亲娘。” “你真的是我爹?”他诧异地张开眼,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还以为他爹娘都死了耶!咦,对了,义父跟大哥从没说过他爹死了。难道都是他自己多想? “你要我说多少次?”本来在感伤的左冽马上没好气地一瞪眼,“冒你这小子的爹有什么好处?我还不想被气死。” “十年前的那个人是你?”薛逐云直视着左冽问,“为什么水清会死,又为什么会有个女娃儿跟她一起摔下悬崖?” “我从头说起吧!”他看着窗外逐渐漆黑的天色,“水凌是我的妻子,但是迷仙的另一个人是水清,两人长相颇为想象,所以当时江湖上的人都误解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以为我跟水清是夫妻。” 薛逐云想将左无心放入木椅好说话,但他却不愿放手,只好两人一起落座听着。 “水凌跟水清不同,她不会武也不懂医跟毒。”左冽苦涩地笑了下,眼中难掩酸涩悲伤,“一次仇家寻衅,水凌误中了毒阵,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她就这么死了。就在我饱尝丧妻之痛时,水清带着我跟水凌的孩子就这么失去踪影。” 薛逐云眼神深沉,而他怀中的左无心则是怔怔愣愣的,虽还无法完全理解左冽的话,但却觉得心头微酸,只好将脸埋入了宽阔的胸膛。 他的娘亲?他甚至对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却莫名觉得有些伤感。 薛逐云收紧了手臂,将他更带入自己的胸怀,左无心这才抬头一笑,散去心中的感伤。 “水清很依恋她亲姐,孩子又长得像水凌,所以她对孩子疼惜得很,时常代替身子不好的水凌照顾他。而她打心底认为是我害死她唯一的亲姐,所以带着孩子走了,为了避开我的追寻,她甚至将孩子改扮成女娃儿,躲入了寻常人家中。”他回头看了看薛逐云两人,旋即神色复杂地转回头,“就是你们薛家。” 就是那样,让这两人就此有了牵扯,至今仍纠结着这份缘。 他不是不能接受这种事,否则他就不会帮韩汜水医治双眼;更何况左无心那种自然磊落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开口去苛责什么。 只是他真不甘心自己的儿子还没见到面就注定被人抢走了,所以才会那样耍了薛逐云一下,让他紧张以弥补自己。 “当我找到人时,孩子已经在她的影响下认定了我是可怕的人物,苦闹着不肯跟我离开;所以十年前我逼不得已出手伤你,便是为了这个。”他喟叹了声,继续道:“她不肯将孩子交还,我只好与她抢夺。甚至,在争夺途中她抢了一个女娃儿让她穿上孩子惯穿的服饰,想诱我同归于尽。” “结果她自己摔下了崖底,你却没有对吗?”薛逐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问道。 “没错。”左冽再度喟叹,看着左无心道:“你看见了当时的景况,怕我怕得直哭个不停,又一直说我杀了你的云哥哥,怎么都不肯跟我走;其实那时我只是将他打晕而已。” “云哥哥?”左无心愣愣地重复这名词,明眸直盯着薛逐云看。 “你……水儿是这么叫我的。”薛逐云解释道,古铜色的脸上竟有些微红。 童稚的言语在当时听来没什么,但成人以后再听觉得有些尴尬。 “水儿吗?”在左无心还没开口调侃薛逐云之前,左冽感叹地开口,“水清都叫那孩子水儿,因为她认为他是水家的孩儿。” “看来水儿真的是我。”左无心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淘气。 “本来就是你。”在解开所有疑问之后,他只发觉自己心中所有重担都已消失,眼中充满不再压抑的温柔。 “可是感觉上好象在听别人的故事。”左无心复又皱皱鼻头。 说实话,他真的没有什么切身的感觉,不觉得那是自己曾遇过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想要想起的。 说他寡情也好,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过去如何并不是很重要。听了那么一长串的事情后,他心底只在意他真是那个水儿的这一部分。 “既然不全都是快乐的,当成别人的故事也好。” 薛逐云答道,手掌抚顺了他微乱的发,贴近的气息令左无心咯咯轻笑起来。 “咳!让我把话说完好吧?”左冽看不下去地打断。看起来是很美,但是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又忽略的感觉不怎么好,连想感伤太久也没办法。 “当时我封住你的记忆后,你仍是对我心存恐惧,我才会将你交给我的朋友抚养,说好除非你自己想起,否则我就等到你二十岁成人时再去认回你。其实我施的禁制若是你本身有强烈想要想起的,早就可以解开了。” 他说着有些感叹。也不知道是他这儿子大刺刺惯了还是怎样,十年间竟然没有想要想起过去的强烈,要不这道禁制早该自己解开了,根本不用等到他来说。 这样随性容易满足,只要眼前好便好的性子,到底是像谁呢? “现下,你会想要记起以前的事情吗?”左冽又说道:“我可以现在解开。” 左无心思忖了下,跟薛逐云交换了眼神后旋即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以前的事情想得起来就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不后悔?”薛逐云问,脸上有淡淡的笑。 他能明白左无心的想法,因为自己也不在意他是否能想起以前。毕竟那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或许只会添加他的不快乐——而且,他就是喜欢他现在这模样。 早该体认以往早已没那么重要,因为那些比不上他对怀里人儿的重视。若可以为他舍弃一切,过去岂有那么要紧? “不会。”左无心看着他笑,也跟着甜甜一笑,跟着旁若无人地凑上了唇,心力只想着要补足这几天没吻到薛呆子的份。 反正眼前哪,他只觉得能这样窝在薛逐云的怀中,亲昵的吻拥抱,就是最令他快乐的事情了。 而左冽则皱起眉,万般无奈地自己闪出门去,又在下一瞬间张大眼睛看着那交缠的身影,想着自己该往哪儿去才好。 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尾声 三个月后含笑山庄 “老头,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小子,你要我说多少次?不要随便叫我老头!” 响亮的吵架声又揭开接下来的混仗,含笑山庄里的佣仆护院们却没有一人停下脚步来看端倪,因为这三个月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 反正这对父子好象不吵架不过瘾似地,所有人已经见怪不怪,全当是那对父子俩沟通兼表示情感的方法。 其实父子俩是半斤八两。 虽然左冽抵死不承认,但左无心的个性可说绝对是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所以这场混仗不加入为妙,因为你等于跟两个左无心说话。 只是有两个人总是难免被卷入,一个是向来和平中立的韩汜水,一个则是怎么都月兑不了关系的薛逐云。 只是今日这回,薛逐云是在他们争吵当中踏进院里的,所以他背着手在外围阴影处观看。每回卷入都没什么好下场,几次下来,他也学会了明哲保身。 “躲到这儿来了。” 柳星云如鬼魅般地忽然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刚刚老爷子找我,去了趟回来他们就吵起来了。”薛逐云淡淡答道。方才韩老爷子转来了家中的信函,并与他谈了下如何与庄中维系的方法。 “哦。” 柳星云应了声,也没去问他是什么事情。 含笑山庄里,没有人会特意跟某个人亲近,却也没有人会特意跟某个人疏远。所以即使薛逐云是惯有的冷漠,仍没有人会特别地对他畏惧。 包何况,所有人都看过他跟左无心的相处状况,没人会认为他有多难相处。 “每天都这么吵。”曲向晚也出现在一边,抱怨地说:“没办法让他们不吵吗:咦?糟了!” 糟的不是他,而是刚刚出现在另一端的韩汜水。 丙不其然,韩汜水一出现,马上就被那对父子给拉去评理;他左右安抚,却仍摆不平那父子俩根本是胡搅的歪理。 “打个商量如何?” 柳星云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院中的状况。 “什么?”薛逐云怔了下。 “你把人抱走,我把人扛走。” 他说得平和,眸中却闪动着玩乐的味道。 看着院中那三人的模样,薛逐云会意地微笑,“好。” 身影倏动,在两声惊呼之后,下一瞬间,院中只剩下左冽一人;而曲向晚则噗哧偷笑了声,溜回房陪老婆去了。 院中春暖,花团锦簇。 ※※※※※ “我还没说完!”抱入房里的左无心一坐下就不满地道。 “你们每天吵的都是那些,不厌吗?”薛逐云在他身侧坐,捧起茶碗凑到左无心的唇边等他张唇喝下。 “谁爱跟他吵,是他故意挑衅。” 左无心喝了一口茶后,赖到薛逐云的怀里,带着茶香的唇就吻了上去。他的吻向来不温柔,而是有种霸道的甜腻。 “你以前跟水儿不会这样吧?”他眷恋地离开他的唇间,“你比较喜欢我,还是水儿?” “那时你还是个孩子,谈不上有情。”薛逐云轻拢他的发,啄吻着带笑的唇,“我对水儿,怜惜宠溺较多,情的部分少。” “所以你比较爱我。” 左无心毫不谦虚地扬起头说,自傲得很。 “应该说只有你吧!” 在这一点上,薛逐云是毫不在意他的夸大霸道。 “可是你以往都跟那水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窝在他怀里,左无心又自言自语地喃道。 “还是会想知道?” “才不会。” 他漾出笑,摇了摇头。 其实想不想得起过去并不会改变什么。而他喜欢现在这样,他觉得很满足。 有些事他觉得知道了就够了,未必要完全想起来,也不是每件事情都非要清清楚楚才能算得上是好,不是吗?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