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魔记》 猜心 周也玉 聪明的人,喜欢猜心;每次都猜对了,却失去自己的心。 傻气的人,喜欢给心;每次都被笑,却得到了别人的心。 这是我在一位网友的签名档上看到的一段文字,我为它深深的着迷,仿佛内心纠缠许久的死结被打开了。 在爱情路上,大部分的男女喜欢猜心,猜对方难以捉模的心思,猜对方不在身边时的行踪,猜对方爱你有多深。 猜心猜久了,变了质,成了猜忌;爱人之间有了猜疑,就难以信任对方,纵使明白“信任”在爱情规则上有多重要,猜心的当口都会忘光光,很多问题和争执就在此时萌芽。 喜欢给心的男女不猜心,因为他(她)只懂得付出,不会要求回报,在没有期待回报的情况下,当喜欢的人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她)就可以快乐三天三夜,然后更珍惜对方。 也许是笨,但还有另一种说法——痴。 我想当个傻气的人,但往往会有挣扎和情绪失控的时候,再回头看看这一段文字,就会感到惭愧。 现在聪明的男男女女好多,所以很多人在爱情路上走得坎坷,却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能在这段文字中找到一个小小的答案,也可以给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找到暂时依靠的喘歇之地。 祝福天下有情人能爱得快乐,爱得幸福! 第一章 明朝末年,宦官猖厥,权臣专政,朝纲不振,吏治败坏,社会阶级之分壁垒分明,达官显贵在纷乱的社会中渐渐形成一股不可摇撼的势力。 隘败官吏、地方恶霸、轻浮无品的八股文人,将明末的社会带往堕落颓废的穷途末路。 达者不力图振作改善、士人只懂四书五经不懂权变,于是达者愈霸、穷者愈卑。 风气一旦形成,欲力挽狂澜者愈少,无人敢挑战严重的社会歧视,无人有胆量与朝廷作对,眼见流寇四窜、海盗自立为王,人人只能噤声不语,默默守住蚌人的一片小小天地,饭多吃、话少说的消极面对,总以为如此便能逃过仕绅达人的玩弄欺陵,然而事与愿违,受到压迫、吃闷亏的总是小老百姓,坐享利益的却是官商勾结的有钱大爷。 这种备受欺陵无处申冤的苦日子,穷苦的百姓皆不敢妄想有所改变,这世上没有人有能耐、有胆识敢公然对上这股庞大的恶势力。 偏偏一年前有个不怕死、专门向恶势力挑战的奇人出现,他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唯独一把看似不起眼的七弦琴须臾不离身。 据闻这把由黄布覆裹的七弦琴大有来头。 迸往今来,琴之历史悠远流长,传说琴乃伏羲以根植险峻之山、泉水环绕、环境幽僻的梧桐木所制,琴声清绝恬静、高尚风雅,故名为“龙吟”;而后还有楚庄王的“绕梁”、司马相如的“绿绮”、李勉的“韵磬”、白居易的“玉磬”等。 这位奇人所持之琴,便是楚庄王之时被保存下来的“绕梁”,说它是把千古名琴实不为过。 手持这把千古妙琴,这名奇人走遍江南之地,并在沿途行侠仗义,用雅致清幽的丝弦妙韵感化恶霸,使贪官污吏汗颜,压榨老百姓的恶行亦改善许多。 奇人所到之地,无不留下佳话,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此人的名号,世人封其为“琴医圣手”,因为此人正是以琴韵为医人医心的妙具呀! 不出一年,大江南北已是无人不知琴医圣手的传奇佳话了,江南甚至传出,只要平生听过琴声圣手弹出一音,包准百年之后登上西方仙境。此话一出,有病无病者皆殷殷期盼着琴医圣手驾临,宁可散尽家财,只求闻得一音。 ??? 北京城,全国首善之区,街道景象繁荣,喧哗声不绝于耳。 凤翔客栈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小二穿梭其间,不时耳闻“琴医圣手”的伟大事迹,他的心里不断想着,何时才能把这名贵客给盼来?好替他严苛抠门的掌柜把把脉呢? “上个月我那住在江浙一带的表姨来我家做客,一脚还踩在外头便听她扯着破锣嗓子说什么……什么她见过‘琴医圣手’了,我心儿个悄想着:这表姨爱炫耀、爱说大话的性子怎还不改?这‘琴医圣手’怎是想见就见得着的?当时我打心眼里断定她又扯大话了,”那口沫横飞的客倌停顿下来喝了口茶,同桌的两名客倌惊讶地听着,不断催他往下说,于是他又开口,“可不是吗?我那表姨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能吸引‘琴医圣手’吗?怎料她竟是与我表姨丈相依相偎地进门来呢!”他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当时的惊讶可不只如此。 “这又如何?夫妻俩岂有不互相扶持之理?”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嘛!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表姨和表姨丈可是出了名的泼妇奸夫,相看一眼都不屑,又怎会相依偎?这其中不有古怪吗?” 同桌客人沉吟了会儿,“是有那么丁点古怪。” “原来是‘琴医圣手’医好了我表姨丈的桃花病,医好了我表姨泼妇的性情,这会儿我可不得不信真是高人所为呀!”他拍案叫绝。 “你表姨还真是好狗运遇上了琴医圣手,唉!不知何年何月,高人才能替我治治家中那头母狮!”同桌左面的客人头痛地抚着眉心。 “听说琴医圣手往北方来了,咱们想遇上也不无可能。”他又顿了顿,嗑了颗瓜子,看见两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吊足了胃口才缓缓说道:“想知道他长得如何吗?” “岂只想?若你有丁点绘画天分,就叫你给画出来了,要多少价随你开!可惜你不懂。”他一脸扼腕。 “没错,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长相如何?若是知道,我也要请琴医圣手治治我家那几个顽劣不肖的儿子。唉,可惜了,终究没那个命。” 他观了两人一眼,笑里有着藏不住的心机,口中说着别急、别急,一手由怀中掏出两幅画。 “咱们是多年好友,我自是不能独享。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绘画天分,我表姨丈却有啊,我还叫他多画了两张给你们呢!价钱绝对公道啦!你们看,这面如冠玉、卓尔非凡的男人便是琴医圣手,表姨丈描述他有七尺身长、声如洪钟、飘逸如世外仙人,而且呀……”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一听见琴医圣手的圣像,客栈内的人无不趋之若鹜,展开一场抢夺圣像的叫卖会。 必灏熙坐于客栈二楼,居高临下,俯视一群疯狂的男女老少,薄唇扬起嘲弄的笑意。 “琴医圣手”的“神迹”充斥在大街小巷,连京城首富之家“扬文府”内亦不断听见奴才们的耳语,把琴医圣手神化成仙,什么净化人心、慈悲为怀、济世救人的狗屁大话全出笼了。 这世上还有真正的好人吗?这世上还有靠得住的神佛吗?若是有,他们在哪里?可有人经历过比生死离别更悲恸的事,侥幸被这些所谓的神人所救? 若是有,怎么在十年前疏忽了最需要帮助的他,舍弃他而去救济他人呢? 心底愤世嫉俗,在堪称俊美无俦的面貌上竟化为一丝诡异的笑,如鹰的双眸冷冽难测。 一双纤纤玉手提起茗壶,不疾不徐地在见底的杯中斟上酒,倒满五分,玉指轻轻旋晃杯中酒,狐媚的眸子望了他一眼,递上酒杯。 “熙,何必与这群市井小民一般见识?他们哪懂得琴艺是何物,盲目地听人说三道四,假也成真了。”酥香苑的镇苑之宝媚娥眼波流转地说道,向他移近几分,纤细的身子贴在他臂上,持酒杯就他之口,另一雪臂伸到他身后,玉指在他背上有韵律地划着。 必灏熙从容地敛起冷芒,鹰眸刹那间流露出放肆的邪笑,就口将酒喝尽,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她是个赏心悦目、又懂男人需要的女人,掌握男人心思、挑逗男人潜藏情趣,她是个中翘楚。 媚娥又为他斟了杯酒,娇甜地说:“琴艺之高妙并非凡夫俗子所能参透,我自六岁随师父学琴,十年以为有成,若非你的出现,我还自以为是知琴天下第一人呢!” “你这娇娘自负得教人喜爱呢!”关灏熙接过酒杯,眉目挑逗地望着她,在杯缘以舌尖画圆,一手搂着柳腰,然后喂她喝下那杯酒。 “你这不是拐着弯在赞美自己吗?媚娥哪有自负的条件?你才有呢!”她的芝兰气息吐露在他的唇际,邻桌的几位客人只敢偷觑,没敢指责她与关灏熙的放浪。 京城里没有几人敢得罪扬文府的人,连对里头的奴才都得礼让三分,谁教仕绅的地位高超,连底下的奴才都沾了光,在府内唯唯诺诺,出了府简直像大爷坐轿逛园子,得很呢! 尤其是声名狼藉的摧花恶魔关灏熙,只要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他都想染指,城里数件残虐良家姑娘的案子都是他干下的,丧心病狂、贪婬,和他的叔叔关京扬简直如出一辙,扬文府上下几位主子都不是好东西,除了关京扬的亲生儿子关笑缘有点人性外,其他都不值一提。 必笑缘人如其名,好广结善缘,亲切得像平凡老百姓,总是站在百姓这边与关灏熙抗辩,为他们发出不平之鸣,只有他能体会弱势族群的苦痛。 “琴医圣手到底是人,瞧他们将他神化的样子,也知道是夸张之辞。琴医圣手若是有医德、有修为,这漫天的神话、虚名,怎不见他出面澄清?或者,根本没这个人。”媚娥打从心底不以为然,要说琴的知音者,她媚娥便是一个,钻研十余年的琴音能医病医心?笑话!这不是骗三岁小孩吗? 必灏熙大笑数声,笑声狂妄放肆,本是争相叫价的一楼客人听见这放浪的狂笑,一时间全都愣住,惊愕地往他望来,个个面色如土。 卖画的男人惊慌地将画递进怀里,匆匆付了帐便赶紧跑出客栈,同桌的两个男人亦跌跌撞撞的离去。而刚才那些卷袖叫价的人个个噤若寒蝉地坐回原位,惶惶然地吃着不知味儿的食物,有人干脆付了钱、掩着仓皇的脸赶紧离开,要是被关灏熙记住自个儿的脸,谁都不能保证能活过明天。 每个人心里突地浮起个想法,最该被琴医圣手医心医病的,是关灏熙! 必灏熙对大伙惊惶的反应觉得有趣得很,支着颐,笑看这些胆小如鼠的人。“你们这些崇拜琴医圣手的人给我听着,他是神、是佛,而我……我知道你们在背后叫我什么,‘琴魔’。说句真心话,我爱极了这个头衔。”狂妄的眼忽地眯起,沉着声音又道:“他能医天下人,但能医我琴魔吗?” 客栈内冷肃凝寒,一楼的客倌和掌柜、店小二都挥汗如雨。 媚娥风情款款地倚着雕栏,吐出几字,“根本没琴医圣手这个人。” “不愧是北京城,热闹极了,但也热死我了!”一个身着绿衫、头带书生帽、看上去极为年轻的少年郎一进客栈就嚷着。 一见有位子,心喜地将背后长条状的东西放到椅子上,若大家有心去注意,会发现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竟能轻易地将重物扛在背上而不喘。 坐下来后,久不见小二来招呼,转头叫道:“小二哥,给我来壶荼,再上几道清凉去暑的小菜,要快一点,我饿坏了。”少年郎模着扁平的肚皮可怜地说。 掌柜愣了会儿,才催着小二进厨房准备。 店小二为少年郎倒茶水时,低头在他耳边问道:“公子是外地来的吧?” “小二哥好眼力呀!”少年郎大饮一口茶,笑吟吟地说。 “我劝你还是小声点,别扰人啊!”店小二神色闪烁不定,想指名楼上的关灏熙,又没那个胆。 “小二哥说笑了,这世上有扰人之声吗?还不都是被扰之人心不和才会名其扰人。”少年郎又笑吟吟地说道。 店小二见少年不受教,怕自己多嘴惹出事端,连忙转身离去。 “熙,回酥香苑,我为你去火。”媚娥从他背后低搂,在他耳边低喃,柔若无骨的贴着他暗示。 必灏熙寒着脸紧盯住绿衣少年,少年脸上纯稚温暖的笑如百针,迅速扎入他伤痕累累的心房。 他恨不得撕烂那张自以为幸福的嘴脸! 发现他紧绷的情绪,媚娥顺着他寒冷的目光望去,“不喜欢他?我去赶他离开,别再出现北京城。” 拉开她细滑的玉臂,他无情地笑了笑,“不。” 听见他步下二楼的脚步声,客栈内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吃着东西,不敢抬眼,像怕冒犯圣颜般。 他徐缓地迈开步伐,凝注在少年脸上的眸光未曾须臾离开。 少年笑意未减,灵活的眸子一抬,正好遇上一双冰寒冷绝的黑瞳。咦,他好像注视自己许久了。 回个善意的笑容,双眸毫无惧意,直勾勾地想探进阴沉的黑瞳里。 必灏熙阴鸷的脸更形晦暗,缓缓移开交缠的目光,走出因为他而一片肃杀的客栈。 “怪哉,又没开罪于他,瞪我做什么?”少年百思不解。小二端上菜来,便忘了那寒星般的眼,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 “公子,往这边走。”店小二领少年拐着弯,在一道房门前停下,推门而入。“公子若需要点什么,请尽避吩咐。” 少年回眸笑道:“请打盆热水来,我要沐浴。” “是,小的这就去办。”店小二小声地关上门退出去。 洛琴心将用黄布包裹的长物小心翼翼地放到床的内侧。 不久,店小二便准备了一大桶的热水来,加入冷水,调至沐浴最舒服的水温。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是。”店小二正要退出去,洛琴心又唤住他。 “什么宵夜、添油、加热水都免了,反正没有我的吩咐,就算是皇帝老爷也不准进来。”清晰的记得没交代清楚的下场是什么,心底可是怕得很。 “是。对了,公子,奉劝你一句话,以后遇到有关灏熙在的场合,还是别高声喧哗,最好是避得远远的。我只能说到这儿,像你这么单纯的小兄弟,还是别在北京城待太久,对你不利。”尤其他觉得关灏熙白天那一眼很不单纯,根本是在黑心肝里算着奸计。 洛琴心欲再多问什么,那店小二也不知怕啥,挥着手带上门离去。 “关灏熙?”走进屏风后头,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解绿衫,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外衣尽褪,仅留一件小肚兜,书生帽一拿下,漆亮如丝绸的乌发遮去泰半春光。“关灏熙,可是指白天那位一副我开罪他模样的公子?”弯月般的细眉轻蹙,线条优美的双腿碰到舒适的温水,秀眉立刻舒展。 温水的氤氲映照出一张秀丽出尘、端庄莹润的秀颜,她正慵懒地陶醉着。 白天的书生打扮她早习以为常,为要报答师父恩情,又不招惹是非,女扮男装是不得不行之计,幸亏她大而化之、活泼率性,就是没十分像也有八分像男人了。 师父在她下山时曾经说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她,因为她像师父身上的臭虫,生命力强韧带劲,要应付种种状况是游刃有余。 沿途一路北上,在坊间听到有关“琴医圣手”的传言,她总会忍不住狂笑倒地,怎会有人将她比喻为神、为活菩萨?仿佛只消她弹一曲,就算大罗神仙不能救的绝症也能痊愈。 人们以讹传讹,愈传愈离谱,或许现今人们心灵太空虚了,若“琴医圣手”能做为依托,又能使人凭良心做事,这浮名就随它去吧! 沐浴包衣后,打开黄布,露出一把三尺六寸的琴,其面如覆瓦、底平直、首俯而广、尾狭略如瓶式,这正是她惜若己命的七弦琴“绕梁”。 青葱玉指的指月复皆是长年抚琴而生的茧,食指轻抹一下,细柔的音韵仿佛远处山涧流水,穿越林子来到她耳边嘤嘤细语。 “这北京城里有谁需要咱们呢?有没有人愿意与咱们心意相通、懂得琴音琴韵的可贵呢?” 脑海中忽地窜出一名冷傲狂慢的男子,她若有所思地将绕梁用黄布包好。 她从不刻意寻找该懂琴音的人,一切全看缘分安排,只是莫名的对那名唤关灏熙的男子印象深刻,他有一副非常复杂难懂的心思,探人隐私不对,但他心病太重,若是有缘,他是需要琴音来净化心灵。 ??? 必灏熙左拥一个红粉佳人,右抱一个软玉娇娘,不断有人伺候由西方传入的葡萄、美酒,耳听媚娥所抚奏的款款琴韵,帝王享受不过如此呀! 天天走访酥香苑,来来去去像自家厨房,愈堕落愈糜烂的生活,他就愈是乐在其中。 媚娥优雅地抚琴,秋眸不时在他身上流转,放送秋波。 “灏熙,好雅致,今天又来听曲了。”关笑缘由酥香苑的鸨母领上来,手持白玉摺扇,坐到他身边来,瞥了高堂上的媚娥一眼,唇边笑意更深。“这媚娥美艳妩媚、才艺超群,莫怪你倾心于她,天天往这里跑了。” 必灏熙看也不看他一眼,神色未曾变过,兀自与身旁的美女玩着嘴上功夫,三个人由左边的人开始,嘴上咬着剥皮的葡萄,传递下去,他当中间那位,自是左右逢源,艳福不浅,每每轮到他时,他总是磨蹭了许久才接过葡萄,那比直接亲吻更刺激有趣,从他脸上便可得知他已玩得乐不思蜀,岂会注意到关笑缘? 必笑缘不会不知道他是故意的,一张俊容还是笑着,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堕落吧!没出息的男人!他心底暗暗咒骂。 鸨母唤了几名姑娘过来伺侯关笑缘,他笑了笑,大方地赏了银子给她们,摇着头。 “关二少不喜欢这几位姑娘吗?我立刻去换。”鸨母赶走了几位白拿银子、笑得阖不拢嘴的姑娘。 “徐妈妈,不用叫姑娘,你明知我来不是找姑娘,而是来欣赏媚娥琴艺的。” “关二少呀,你真是难得一见的风雅之士,媚娥同时得到关大少爷,还有关二少的赏识,我这做娘的真替她开心。” “这可不见得。” 鸨母闻言愣了下,笑问:“这是媚娥的福气,怎么——” 她的话未竟,关笑缘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这位堂兄只顾着玩,完全不理会媚蛾正用心操琴唱曲儿,岂不平白糟蹋媚娥一片用心良苦吗?” 鸭母瞥了关灏熙一眼,他还笑着逗弄丽伶项上那条珠链,总是有意无意地触模令人销魂的胸口。 鸨母真是为难,这两兄弟是一个都得罪不得呀! “咱们媚娥不在意的。”她已冒出一身冷汗,每回两兄弟一在酥香苑遇上,总有几道难题要她开解,幸好多次化险为夷。 “班固在‘白虎通’内曾道:‘琴,禁也。以御止婬邪,正人气也。’媚娘不介怀,多位古代大儒可要一个个从棺材里跳出来说话了。”啜饮一口酒,他笑弯了眼,除了实际操琴的琴艺略逊于关灏熙,无论哪一点,他都比关灏熙优秀,人气也比关灏熙要高。 懂得抚琴又如何?他懂一两个琴论便能教关灏熙抬不起头来。 “是‘正人心’吧!”关灏熙偷了个香后,漫不经心地纠正他。 必笑缘顿时面红耳赤,“懂得圣贤书,却又明知故犯。琴音是多么高洁之物,岂容你故作清高,却又一边放浪形骸地玩弄女人?虽然人人称你‘琴魔’,你是否真有本事?我看,连琴音的优劣你都分辨不出来。”老羞成怒后,他也不会让关灏熙有台阶下。 “媚娥,过来。”关灏熙招了招手,媚娥停下抚琴的动作,挨到他身边。 “怎么了?是不是弹错音了?”媚娥娇嗔地问。 “当然不是,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琴艺很有把握?” “普天之下,我敢居次,次于你。” “三天后,未时东门,我会举办一场琴艺大会,凡是敢与你争名者,都有勇气奖赏,届时你可要拿个第一,别让人看扁了。” “那么……若我拿第一,奖赏是什么呢?”媚娥柔柔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不规矩地小手游移在他胸前和下颚的短短胡髭。 “进府伺候我,以后就随我吃、随我喝,我的一切荣耀你都能分享。” “真的?!”媚娥眼睛熠熠生辉,几乎从他身上弹起。 “笑缘,你来做证,到底什么叫琴艺,我懂不懂琴艺,届时便会分晓。” 必笑缘愣住了,每次关灏熙一旦要做的事,便会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这次又要办捞什子琴艺大会,他真敢玩! “你最好先问过我爹,别丢了我爹的面子。” “别操心,叔叔哪一次不是随我?”关灏熙冷冷一笑,鹰般的眼眸盛满讥讽。 “你最好少做荒唐事,我爹不说不代表允许你为所欲为。” “那么你就同你爹问去,他若不允许,我就不办了。”关灏熙势在必得地笑出声。 “熙,怎能说话不算数?”媚娥娇嗔地蹶起嘴,心里可急了。 “别急,我只是吓吓他,他不见得会去问。”他哄着。 “好样儿的,我倒要看看爹这次还会放纵你,甚至让你把一个烟花女子带进府里逍遥?”关笑缘忿忿地拂袖而去,在场的客人纷纷投以同情的眼神,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了关灏熙这种兄弟,是他的不幸。 “熙,他真的会说,你看怎么办?”媚娥忧心忡忡地问,可别让关笑缘坏了她离开烟花之地、进扬文府享尽盎贵的机会呀! 必灏熙将她拦腰抱起,在她耳边低语:“咱们先温存一番,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章 “爹,这次你不能再容他放肆,让全城的百姓看笑话了。”关笑缘一进府内,满腔怒火就冲上了天,一五一时地将关灏熙放纵的行径陈述一遍。 “酥香苑的媚娥要进府伺候灏熙?”关京扬莫测高深地扬眉问道。 “放眼北京城,有女子比媚娥琴艺高超的吗?”他气急败坏地说。 “也就是说,媚娥那个香艳美人是绝对会进门的!” “爹,她不能进门,一进门咱们就等着全北京城的百姓看笑话好了,我以后怎么跟其他文人墨客平起平坐?爹的面子又该往哪里搁?要是让关灏熙得逞,我再也不敢踏出府邸一步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造了十世的孽,才会和这种人成为堂兄弟。 他真是搞不懂,十年前关灏熙家中发生巨变,父亲莫名其妙被杀,母亲又上吊而亡,本是书香门第、北京城中最受推崇的关家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说到底,这也是关灏熙的命,他注定该是个孤儿,该流浪在外乞食乞怜,怎知爹竟将他带回府,并且“宠爱”有加,对他毫不设限,只要是玩乐之物,从不吝惜给予。 “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爹对他的恩情如天之大、如海之深,他应当听命于我,我是他的恩人之子,但他十年来没有一刻认清过自己的身份,处处与我作对,这一次我绝对要从中破坏。” “你要怎么做随便你吧!但是你还不够老练、不够深谋远虑,小心吃亏的是自己。” “爹,你分明在褒他贬我,这是你对儿子应有的信任吗?” 必京扬摇摇头,儿子怎么、永远模不着他的心思? “在城内,你和灏熙谁的风评高?谁又受百姓喜爱?” “当然是我。” “这不就是我的面子、你的名声吗?”关京扬眼中闪过狡猾的光芒,看着顿悟的儿子,“要办琴艺大会让他办,要带歌妓回府就让他带,所有的舆论批评是压在他身上,咱们只管旁观纳凉,这样的兴致你没有吗?” “对呀,怎么我没想到这一层?爹,你还是最爱孩儿的。” 此时,关灏熙步人厅内,笑着说:“叔叔,我有一事秉告。” 必笑缘忽然善意地笑了笑,替父亲回答:“爹已经答应了。灏熙,刚才在酥香苑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出丑,这让歌妓入府一事,我总得做做样子排拒,免得人家道长说短,仿佛扬文府没有家教。” “笑缘,我亦不是想与你过不去,方才得罪之处,请别放在心上。”他转向关京扬道谢后笑着退下,回竹峰阁的途中,笑意已隐没在深沉如晦的眼芒中。 ??? 七月一日 午时三刻,东门 琴艺选秀大会,以琴艺夺冠者,赏银千两 入府受仕绅之礼遇,珍馐佳馔,任君享用三月 必灏熙 东门自辰时起便有络绎不绝的人潮涌入,直到午时,高台下已是黑压压一片。 虽说关灏熙是个可怕之徒,但往往有惊人之举,平添不少饭余茶后的话题,爱凑热闹的人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这胜出者要是进了扬文府,虽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也足以享尽帝王之乐了,还有这赏银千两……教人不动心也难。若非我没有琴艺,又目不识丁,就算关灏熙是个比阎王还可怕的人,我也会想法子夺冠进府。”一名布衣百姓惋惜的说,他家还有妻女要养,若能得到那千两银子,在扬文府做牛做马他也甘之如饴。 他的身旁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你以为关灏熙真有那份听琴的雅致吗?他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次的琴艺大会不为别人,就是为酥香苑的媚娥举行的;放眼北京城,有几人的琴艺能出其右?美其名是风雅的琴艺大会,说破了不就是为了让媚娥名正言顺地进扬文府,好生伺候关灏熙。”他瞟了那位穿粗布的男人一眼,“就算你琴艺超群,你是男人,关灏熙会受理你的报名吗?” “这……关灏熙真不是人!” “小声点,免得惹来杀身之祸。普天之下,除非‘琴医圣手’出现,要不然结果已是昭然若揭。不过……琴医圣手身为男人,又岂有进府伺候关灏熙之理?”说着,自个儿讥讽地笑了笑。 这场比赛的动机为何,几乎人人都猜到了,只不过仍有人想试试运气,想借由扬文府的声名财势壮大自己的,更是不在少数,私心自利者一点也不在乎女儿抛头露面,或是被迎进扬文府的下场为何。 大会开始,关灏熙狂放地坐在高台之上,噙着冷笑,眼眸盛满傲慢之气。 必笑缘也来了,上台第一件事便是问候台下辛苦的百姓们,赢得了不少欢呼掌声,才自鸣得意地在侧座坐下来,欣赏首位姑娘的琴艺。 在场亦请来三位对琴艺有研究的学儒做为裁判,以示公平。 连续五位姑娘得到的都是稀落的掌声,关灏熙秉持应有的礼仪,耐心地听下去;倒是关笑缘有几分坐不住,想早早退场去。 “笑缘,坐不住了吗?”关灏熙讥诮的问。 “这就是琴艺大会?这就是你所欣赏的琴音?”莫怪他坐不住了,真是连不懂琴的三岁小孩都知道难听。“媚娥什么时候出场?” “不知道。”看出关笑缘的狐疑,他接着说:“比赛力求公允,我绝不会特别注意谁、关心谁,免得落人口实。” 结果如何,闭着眼都能猜出来。 ??? “小二哥,令儿个生意清淡了点喔!”洛琴心这几天在北京城内逛着、玩着,几乎把身上的盘缠都给用光了,谁教北京城内有这么多新鲜玩意儿,尤其是这儿的美食,总教她忍不住掏出银子品尝。 几日观察下来,凤翔客栈是最大、最热闹的客栈,天天高朋满座,令天却出奇的冷清,一时之间教她很不习惯。 “那是因为东门正举行琴艺大会,懂琴的人都去了,不懂琴的人也去凑热闹了。” “琴艺切磋吗?”水灵灵的眸子熠熠晶亮,这么重大的会赛她一定要去开开眼界。 店小二一边抹着桌面,一边警告,“公子,你还是别去,那个关灏熙可不是好惹的,你小心又惹他不悦——”一抬头,洛琴心老早就不在座位上了。 ??? “好热闹!”洛琴心兴奋地往人群里钻,想挤到高台下方,无奈人潮一波又一波,明明已经进了两步,却又不知不觉退了三步。 耳边幽幽地传来一曲“良宵引”,音律精确,看来亦是懂琴之人,只是…… 她被推了一把,差一些些跌倒,后面往前挤的人潮扶住了她,但眼见渐渐远离高台了,灵机一动,索性绕到高台后,却见木板隔离了前面的盛况,她铁了心,轻盈的身子一跃,出现在木板上方,也就是关灏熙的正上方。 “好呀!这琴音优美纯净,流畅无阻,弹得好!”关灏熙抚掌大笑,极满意媚蛾的表现。 “那是谁呀?” “胆大包天,竟敢立于关大少爷的头上,不要命了吗?” 台下一阵喧哗,几百只眼睛全盯着关灏熙的上方直瞧。 必灏熙兴致高昂之际,不明了台下的观众是怎么了?正想往上方瞧个究竟,一道绿色的身影跃下,只觉那绿极为眼熟。 “走音了,姑娘,你分心了喔!”洛琴心一遇到有关琴的事情,行径便疯狂起来,完全不理会台下观众的抽气声。 她站定在媚娥面前,蹙眉提醒,这位姑娘有极高的琴技,但总觉得缺了什么似的。 “小表,给我下去。”关灏熙往她身后一抓,提着娇小的洛琴心便想往台下丢去。 群众纷纷往后面和两旁散开。 洛琴心根本不知道被人提了起来,注意力全集中在琴音上。 正要被丢下,她忽地开心叫道:“媚俗!就是太妖艳媚俗了。琴术是门技艺,是表现心灵心声,有道是‘诗言志,琴言心声’,姑娘太急于讨好听琴音,于是流于妖媚,琴音不需要妖与媚呀!” 必灏熙怔忡了,能听出媚娥缺失之人,绝对不俗!他明知媚娥有此流弊却不曾纠正过,这绿衫小表不过十来岁,怎会知道? 他惊异地将她放下,只见她又走近面红耳赤的媚蛾身边,细心指点,“接下来的指法是勾剔、慢点,别太急躁。怎么了?你愈来愈心不在焉。” 媚娥脸色丕变,却不敢中途停顿,若是一停,她便失去进扬文府的机会。 必灏熙回过神来,怒喝:“来人呀,将这名放肆的小表抓出去,别妨碍大会进行。” 立刻来了几名大汉,架着纤细的洛琴心往台下走去。 “喂,干什么抓我?放开啦!”她手脚并用地又踢又打,轻功对她来说太容易了,但一些拳脚上的功夫她可不行。“等一下。”一直没有上场的关笑缘可达到机会了,这小表有利用价值,他有法子可以狠狠地羞辱关灏熙。 两名大汉回头,洛琴心这才看到台上还有别人,咦,不正是那天在客栈里的那个男人吗? “抓下去。”关灏熙凌厉地命令。 “灏熙,你也真是的,不是说好要选出一名最优的琴手?这位少年似乎很有独到的见解,怎么不听他说说?”关笑缘从两名大汉手中救下洛琴心。 洛琴心莫名其妙被抓,又莫名其妙的回到台中央,再有多大的兴致赏听琴声,也迫不得已被中断了。 必灏熙青筋暴凸,恶狠狠地瞪视洛琴心,按捺住狂躁的性子,嘎声说:“这小表没有报名,现在才想插一脚,不准!” “谁是小表,我已经——”话未说完,一把白玉摺扇挡住她向前的身子,硬是替她出头。 “今日比赛在于择一琴艺高超者,若因为区区没有报名的小事而错失一名好琴师,这场大会岂不白白举行?”关笑缘“苦口婆心”地说服他。 “报名是琴艺大会的头一件要事,这小表恐怕连可报名的岁数都不到,岂容他三脚猫的功夫污了众人之耳?”关灏熙愤怒地指着洛琴心,他绝对不准这名小表破坏了他的好事。 洛琴心毫不畏惧地瞪回去,那几句小表、小表的,叫得她火气直冒脑门。 “你说,几岁才符合你大爷的门槛?”能惹她生气的人可是少之又少,就算再恶、再狠的坏蛋,她也不会情绪失控,只会想出个法子转化戾气,但对关灏熙这样一个深沉阴鸷的男人,她就是不愿输在那双幽暗的眸光中。 必笑缘讶异极了,这少年真有勇气,瞧他那副倔傲又不畏强权的样子,非把他弄进府里把关灏熙气死不可。 “无论几岁都不关你的事。”关灏熙脸色青白交错,一双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狂怒的眼神瞥向方才那两名大汉,“还不给我抓下去,要我砍了你们吗?” “你凶什么?解决问题岂能动刀用枪?你这个人戾气太重,真的会欣赏琴音吗?”洛琴心越过关笑缘,挺起胸膛,抬起因薄怒而闪亮的眼睛。 必灏熙心一动,好一双美丽绝俗的眼睛,这许多年来,可曾有一双眼睛敢这么与他对峙又丝毫无惧? “污了琴的人是你!”洛琴心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得寸进尺地用手指往他胸口戳去,未触及,忽地被大手紧紧握住,她痛叫一声,那力气之大快将她的手骨给捏碎了。 “放手,我的手不能受伤!”她狂喊着。 必灏熙放轻了力道,倒不是因为看见她喊痛纠结的脸,而是模到她指月复厚厚的茧,跟他的十分相似,那绝非一、两年之间的事,这小表练琴相当久了。 他狠狠地甩开她,力道之大,将她甩到抚琴中的媚娥身边,媚娥吓了一跳,中断琴音。 洛琴心真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野蛮的男人,对一个柔弱的姑娘出手竟这般的绝情,她倒忘了现在可是男儿身。 纵然心中的愤怒快将她淹没,她首先想到的还是自个儿最宝贝的手指头。 必笑缘没料到会出现这场有趣的“意外”,暗自高兴到极点。 “灏熙,这少年敢口出狂言,必定有不得了的琴艺要展现。”他转向黑压压的人潮,大声说:“各位乡亲父老们,一定很想听听这位少年的琴声,是吗?” “是呀,是呀!”下面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众怒难犯,但关灏熙偏不吃这一套,得罪全城百姓又如何?他根本不怕! 既然没人敢动手,他就自个儿把小表丢下去。 洛琴心一见魔手伸来,惊慌地往旁边窜去,刚好让她碰到了琴,心中萌生一计。 叫她小表?她就抚琴让他刮目相看,顺便净化净化他那有如狂风骤雨的戾气。 怎知手指尚未碰到琴弦,琴身忽地一立,转了数圈变成在关灏熙手上。 “有本事就来拿,我会让你连一根弦都碰不到!” 洛琴心又是虎爪,又是蛇勾,果真如关灏熙所言,她是完全碰不到琴弦。 没一会儿,她已经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你要自己滚下去,还是要我推你一把?”关灏熙无情地薄唇一开一阖。 洛琴心一咬牙,纵身飞跃数尺,站在高台木板上方凝视他好半晌,才离开喧哗的会场。 “喂,你别走呀!”关笑缘想喊住她,她却置若罔闻。 必灏熙见媚娥已面无血色,示意她退下去。 “熙!”她急叫,瞥见他眼中一片盛怒,才又噤口。 下一位姑娘继续奏曲,但早已无人有心情细细聆听。 必灏熙突然喝令道:“别弹了,难听死了,全给我收了,回府!” 被那个小表一搅和,不只无心听琴,更弄得他一身腥。 “且慢!”又是那抹绿色身影,又是腾空而降,但她的手中多了一把琴。 必灏熙目皆欲裂,这小表怎么又回来了? 洛琴心不多言,瞪了他一眼后,盘腿坐在地上,以双膝当架,掀开黄布,深吸一口气后,弹起一曲“洞庭秋思”。 她愤怒得忘了师父的叮咛,操琴若要操得巧妙,若要有净化人心的疗效,非得记住六忌和五不弹。 所谓六忌是“大寒”、“大暑”、“大风”、“大雨”、“迅雷”、“大雪”;五不弹是“闻丧者不弹”、“不净身不弹”、“衣冠不整不弹”、“心不平不弹”、“不遇知音者不弹”。 她正处于盛怒中,心不平不得操琴,这知音难觅,知音者又在哪里?是为二不弹,她犯了忌也不知觉,行走江湖一年多来,这是头一遭。 才数音齐落,原本一片哗然喧闹的会场,立时鸦雀无声。 纵使在愤怒中,琴艺只有平日的三成功力,她绝妙、清亮的音韵还是夺走每个人的心魂。 必灏熙完全被震慑住了,明知小表有深厚的操琴基础,却不知道这巧妙的音律竟能在他的指下流泄得淋漓尽致,他小看这小表了。 琴音一起,洛琴心也慢慢地被融化,愤怒亦渐渐消散,愈到琴曲之尾声,琴音更是扣人心弦、动人心魂。 一曲奏罢,只有琴音缭绕,一点杂音都没有,这是从未有过的宁静祥和。 洛琴心突然为方才的失态感到羞赧愧疚,她实大太大意了,怎能用不平和的心去抚琴,这岂不是愧对她的绕梁,也愧对师父的殷殷叮咛吗? 她连忙将绕梁包妥,走到关灏熙面前,低声说道:“抱歉,坏了你的琴艺大会。” 必灏熙悠悠地回过神来,望着她认错的脸蛋深思。 “我不是存心的,谁教你那么凶狠,任谁看了都会生气。”她又抬起晶眸与他对视,认为有一半的错要由他自己负责。 有一瞬间,洛琴心在他充满戾气的眼中找到一丝光芒,但很快地又被晦暗取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在他眼中看到狂猛压抑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想去追究探索。 必笑缘立刻逮住机会,鼓动台下听琴者大声叫好,震回了凝视中各有心思的两人。 必笑缘拍着洛琴心的肩膀,对关灏熙说道:“这就是今天的夺冠者,没有人会反对。也就是说,进府伺候你的人非他莫属了。”他等着看关灏熙狂怒暴躁地反驳,等着看关灏熙自己捅出来的大笑话,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洛琴心的反应。 “你说什么?进府伺候他?”她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对了,还不晓得比赛后的奖赏是什么呢! “这是你的荣幸呢!有三个月的时间你可以跟着灏熙吃香喝辣,他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还有一千两赏银。”关笑缘眼中充满讥诮。 “我不进府,只要赏我十两银子就够了。”想到自己盘缠已尽,刚好乘此机会赚笔外快。 “人人都想进府,说不定还有机会安置个工作给你,你还不懂这是多大的荣宠吗?” “什么吃香喝辣,我都不需要呀!我是个流浪的人,不会久居北京。若你们不肯付我上路的盘缠也罢。”将绕梁扛于背上,身子娇小的她看起来快被那张琴给压垮了。 洛琴心若有所思地回眸看了眼关灏熙,他亦眯着眼犀利地打量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那种洞悉人心的眼睛,从拜别师父以来就不曾见过。 但是关灏熙太犀利绝情,和师父温和的眼神差很多。 “小兄弟,你当真愿意舍弃这大好机会?”关笑缘忙不迭地劝说。 她顿了顿,沉吟了一会儿,若是那个狂躁的男人留她,她或许会考虑,他的一切像谜一般吸引她,或许……关灏熙正需要她。 “回府!”关灏熙从她的身边走过,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有点恼怒。 “神气什么?我又不是非得跟着你才有盘缠,傲慢的家伙!”她在傲挺的背影后猛做鬼脸,气呼呼地走了,任关笑缘怎么唤都唤不回来。 ??? “小二哥,你们缺不缺人手?”洛琴心眯眼盈盈地笑着,跟在忙前忙后的店小二身边不断地问。 “公子,我们不缺人手,你行行好,别妨碍我做事好吗?” “要不然你知不知道这城内有谁想学琴的?我的琴弹得不错,你也知道昨天我打败了所有人,而且还——”店小二猛地停下来,她差点就撞上去。 “我只知道你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店小二肃穆地说道。 “关灏熙吗?他会那么神气是因为大家怕惯了他,养成了他君王般的狂傲心态,总是要有人治治他,不是吗?” 店小二大大摇头,“你有所不知,他……”他左顾右盼,然后拉着她到安静的一隅,“他是魔鬼‘琴魔’摧花色魔,这城内每个人都听过他可怕的事迹,真搞不懂一个天天逛窑子的人,怎还有精力去奸婬良家妇女?据可靠消息传出,他连府内的丫环都染指了,我们这些老百姓真怕有一天他会动脑筋动到咱们亲人身上。”他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眼睛不时注意是否有人听到他说的话。 “这么狼心狗肺?”她狐疑又惊惧地问。 “可不只这些,若你全听完,你会庆幸昨天的幸运,没让你的小脑袋不保呀!”店小二看了她一眼,好心地提醒,“公子,你清秀过火的脸蛋实在像极了姑娘家,你若是女儿身,关灏熙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她下意识地抱住身子,“没人治得了他?” “是没人敢治他。” “官府呢?” “官爷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小辟,谁敢得罪富可敌国的扬文府?”店小二叹了口气,“关灏熙的爹娘本是风评很好的人家,拥有‘书生大儒’的名号,怎知全让他给弄臭了,每个人只记得关家出了这么一个坏东西,全忘了他有对善良、有好教养的父母。” “太没道理了,有这样的父母,怎会有这种坏儿子?小二哥——” “我得去忙了,公子,请你别再妨碍我。” “关灏熙……”她百思不解的呢喃。 第三章 这么做也许有欠妥当,可是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仲夏的夜晚吹送徐徐微风,将满的月儿高悬于夜幕中,是个赏月抚琴的好月夜,可惜她没那个命呀! 洛琴心迷失在偌大的关府中,在屋顶上转昏了头,也不知道她要找的男人在哪里。 咦?有细微的琴韵随着夜风飘进她耳里! 聆听高亢激昂的琴音,她忍不住循声而去。 这琴声隐含欲爆发的激烈情感,但抚琴者又故意去压抑封闭。 她蹙起眉心,为那份激越却不能纾发的琴韵微微悸动。 还未循到声源,琴声忽地停止,她仅能大略判断方向,真的不晓得身在哪里了。 她拿黑压压的夜晚最没辙了。 大胆地跃下屋顶,这里静得像座鬼城,莫非方才所听到的琴韵只是错觉? “哈啾!”她打了一个喷嚏,揉着巧鼻,正想打道回府,忽地身后一道劲风袭来,她才一回头,纤细的脖子已被掐住,喉间紧得不能呼吸,声音像是被封锁住,只能“嗯唔”地乱叫。 她难受地闭着眼,感觉身子腾空飞起,不久背部重重撞上一面墙,脖子上的力道未曾放松分毫。 “是谁派你来杀我的?说!”阴鸷地拉下脸,他眯起眼想把刺客的脸看清楚,无奈树影和他的影子交错晃动,他瞧不清楚眼前的人,警戒的心更是丝毫不敢放松。 洛琴心举起手胡乱抓他的脸,师父说像她这种三脚猫功夫的人,若与敌人短兵相接,脸是对方最大的弱点。 必灏熙没料到她会来这招,松开了她的脖子,护着被抓痛的脸退了一步,但很快地又要向前抓刺客,不让刺客逃月兑。 洛琴心软软地一倒,趴在地上猛咳,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她的肺快被掏空了,胸口也闷得发疼,没有空气填满的时刻,是多么难受呀! 必灏熙将她一把提起来,他得好好看看这刺客的样子。 “别再掐我脖子了!”她求饶地大叫,用手护着几乎被扭断的脖子。 必灏熙听见耳熟的声音,一手扣住她的下颚,逼她抬头直视他的眼。 “是你?!”他紧蹙眉心沉声喝道。 “既是熟人,那可以先放我下来吧!”她与他是犯了什么冲?老是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刚刚还差点丢了小命。 “谁与你熟?” “总算相识一场嘛!怎么不熟?”她实在没力气再跟他辩,他却偏偏这么难相处,硬要撤清两人的“关系”,真教人伤心。 必灏熙放了手,腾空的她惨跌在地。 “谁派你来杀我的?” “杀你?别被你杀掉就不错了。”她拍去身上的灰尘,一脸不可思议。 “到底是谁?”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好好睡过一觉,总是半梦半醒,甚至被噩梦惊醒后便不能成眠。 必京扬有得是钱,要请派杀手杀他是很容易的事,他知道关京扬还想继续玩,玩臭他爹娘的名声,然后找人除掉他。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他不知道,从十二岁起,他和关京扬就一直在做角力战,结果会如何,他们都不能预知。 洛琴心看他这样大为摇头,刚才激昂的琴音绝对是她听错了。 “你好好瞧瞧我吧,我什么武器也没带,功夫又与你相差十万八千里,我能动你一根寒毛吗?” “谅你也没这本事取我性命。” “你每天都等着别人来杀你吗?穷紧张!”她找到一颗假石,一坐上去。 闻言,他愀然变色,怒斥道:“三更半夜你鬼鬼祟祟的在我门外晃荡,我会以为你是来做客的吗?” “我是……”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本来没打算让他发现的,弄到这个地步出乎人意料之外嘛! 他的鹰眸锁住那双想着开月兑之辞的眼睛,逼近问道:“来做什么的?是不是想讨那一千两赏银?” 她灵机一动,露出盈盈的笑脸,“不只这样,我来履行承诺的。” “承诺?” “呀,你可别忘了,我有三个月进府跟着你吃香喝辣的荣宠喔!”就这么办吧!进府好好地净化他一番。 俊脸一拉,“别想。” 他转了身,往房里走去。 洛琴心连忙跟在他身后,怎知一到门口,那门差点撞断她的鼻梁。 “喂,你讲不讲道理?你以为跟着你吃香喝辣让我开心得快死掉吗?我很委屈的。”她在门外不服气的嚷着。 “那就滚!”沉沉的声音隐含怒气。 “你若是赶我走,我明天一早就向全北京城的老百姓说你信口开河!” 房里的人默默无声,她只看见烛影摇曳,这个男人铁了心不理她吗? “我会鼓动老百姓挞伐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坏蛋!”她叉腰威胁着,真是的,每次都要她大动肝火,他可真了不起。“关灏熙,我的耐性有限,你不出来我要闯进去了。” 片刻过后,他还是不为所动。 “喂,你是不是睡着了?关灏熙,就算睡了也回答我一声,难道教我在这里站到天亮?”她无可奈何的坐到地上,拍着门,“别这样啦,有话好说,我这个人挺好相处的,不用睡很好的床,不用给我锦被,吃的我也一向不讲究,别让我饿着便行,我最多只要求一个安身的地方,你知道的,流浪久了也想尝尝家的滋味……” 门外的她叽哩呱啦地胡扯一堆,床上的他双眸浮上沉痛的哀伤,听见那一个“家”字,不让她进府的决定不由得摇动起来。 洛琴心好可怜地缩在地上,头靠着紧闭的门,这个男人究竟有没有心肝?或者他真的睡着了? “关灏熙……哎呀!”门“喀”一声开了,她整个人四脚朝天地倒了进去。“很痛!” “你真的要进府?”高俊挺拔的身体像山一像俯视着她,眼神高深难测。 “我玩够了就走。”她兴奋地从地上弹跳起来。 “现在后侮还来得及。” “我这个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绝不后悔。”她为自己坦荡荡的人格沾沾自喜,她可不像他。 “进来,以后你就在我房里打地铺,早晚伺候我更衣、饮食,若有懈怠之嫌,我会立刻轰你出去。”他在屋内摊开一张凉席、一条粗被子。“你就以手当枕,还有,不准有酣声。” 洛琴心吃惊地消化他的一言一语,包括他神速的动作,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将她的“安身”之处弄好,这……简陋就算了,还要跟他同房? “用不着那么快,我明儿个再过来。”她心虚地笑一笑,旋身就走,只是还没踏出一步,就被人拉了回去。 “若是现在走,明儿个你就甭来了,今后更甭想进府一步,你若敢踏进扬文府半步,我立刻打断你的腿。”他阴狠地威胁,下一刻,他已经躺在床上,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洛琴心苦笑地往凉席走去,这“琴医圣手”真不好当,要做好事还得冒与狂狮同房的风险。唉,人人羡慕她名满天下,殊不知有时会要人命。 “喂,不是说跟着你吃香喝辣的吗?为什么我要伺候你更衣?”她面向内侧躺着,正好与躺在床上的关灏熙对望。“伺候我吃饭,吃剩的由你接收,这不算跟着我吃香喝辣吗?”若不是她的破坏,躺在这里的人会是媚娥,或是另一个软玉温香,而不是眼前瘦巴巴的小表。 留这小表下来,或许有点想惩罚她的心思吧!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她坐起身,爬呀爬到他面前抗议,“你根本是欺负人!” “难道你以为来扬文府当大少爷吗?你想得太美了。”他戏谑的笑道,她愈生气愈懊恼,胸口这闷气便能一点点消除。 洛琴心噘着嘴巴又爬回自己的“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发出闷闷的声音,“我要睡了。” 必灏熙一双炯亮的眸子仍盯住她,明天关笑缘绝对会大大取笑他,然后故技重施,放出夸张的风声,让全城老百姓在饭后再添笑谈。 他徐缓地闭上眼,随便他人怎么想,他只要在最后的战争中胜利就好。 “喂!” 他倏地睁开眼,小表不知何时趴在床缘。“小表,你干什么?” “我才不是什么小表,我十九岁了!”她气愤地纠正他,但他还是一副心存怀疑的眼神。“我叫洛琴心,以后再敢叫我小表,我就离开你。” “离开我?”他觉得好笑极了,用这种无足轻重的筹码威胁人,谁怕呀? “别笑了,我告诉你,晚上不准偷看我睡觉。”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才是。”他非常不屑地转过身,面对冷冷的墙也比面对她来得强。 她吐了吐粉舌,不甘愿地爬回她的地盘,不一会儿,她又说:“明天一早我要回客栈取琴,没工夫伺候你,你暂时自便吧!” 必灏熙忘了提醒她应有的尊卑之分,他才是主子,怎能听下人吩咐? 撑起身子,他传怒道:“小表,再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小心我把你撵出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屋内,残音隐去,洛琴心还不回答。 “小表!”他不悦地叫,可是瞧她那副样子,八成是睡着了。“这无礼的小表!” 他闷闷地咒骂,有点后悔将她留下来了。 ??? “起来了!”关灏熙口气恶劣极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有主人叫奴才起床的吗? 洛琴心嘤咛一声,双眸仍旧闭得紧紧。 “气死我了!起来!”他狠狠地朝她的小踹去,娇弱的身子翻了几圈。 洛琴心又惊又痛地模着,跪坐在地上,惺忪的睡眼顿时明亮生辉、生气勃勃。 “关灏熙,你……你……你踢我?”老天哪,她简直不敢相信这男人是这般狠绝,她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虽然流浪在外,虽然女扮男装,却是道地的女人,她也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呀! “像你这种好吃懒做的狗奴才,踢你是便宜你了。” “你……你……”羞愤难当得结巴了,只怕琴医圣手会被关灏熙气得归天。 他盯着那张蠢脸猛瞧,嘴角往上扬地抽动着,忽地爆出大笑,笑声震得她连忙捂住耳朵。 “你有病,天,你病得不轻!”阴阳怪气不足以形容他,一会儿狂怒,一会儿又狂笑不止,弄得她神经兮兮。 他大笑地坐在床上,指着衣冠不整的她。 “你的样子比前院流着两行鼻涕的小表还蠢,你睡觉不月兑帽子、不月兑外衣的吗?”那顶书生帽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掉下来。 她倒抽一口气,紧抓着帽子奔出房门,跑到流水环绕的池塘边,碧绿水面映照出她的模样,她连忙将帽子扶正,将披散出来的青丝塞回去,拉好了衣衫才慢条斯理地走回去,见到他还坐在床上笑着。 要是被他发现她是女儿身,小二哥的担心会立刻应验在她身上。 “我要回客栈取琴,你先给我十两银子。”她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还没尽到义务就向我伸手讨钱?” “你得让我把食宿还清,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来伺候你呀!要不然小二哥三天两头上门讨钱,你受得了,我可没你那么厚脸皮。” 凝视她半晌,眼中流露出一股兴味,“你是江南来的?” “算是吧!” 必灏熙撇嘴嗤笑,心中顿然了悟,难怪洛琴心敢违背他、拂逆他,就因为她还不曾听过他的可怕。 他将一件白襦衫丢给她,只见她蹙眉拿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那件白襦衫整整大了她一圈。 “那是要你伺候我穿,不是给你穿的。” “幸好,要我穿这件,倒不如叫我去套个米袋。”她笨拙地替他更衣,还全靠他的指示才知道怎么穿,穿好时他已经显得有些不耐。 “还要去打洗脸水。”他不悦地命令。 她的脸垮了下来,同他坐于床上。“在哪儿?扬文府内连个伺候你的丫环都没有吗?我好思念我的琴哩!” “你的琴我会叫人去取,钱也会叫人替你付,你尽避留下来伺候我。从这里走出去,约莫百步有口井,去打水来给我洗脸。” “我的琴很宝贵,我——” “我的时间亦很宝贵。”他咬牙不悦地凑近她。 “可是——” “或者你想离开?”他挑起浓眉,抓住她的小辫子。 洛琴心愤慨地望着他得逞的脸,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 她是不是答应了一件蠢事?行走江湖以来,的确没碰过比这件事更棘手的了。 必灏熙竟然带她上酥香苑,还不许她退缩,命令她好好坐着让人伺候,并且为她叫了几个姑娘陪酒。 她往左一看,叫青青的姑娘穿得浪荡无礼,两只丰满椒乳快跳出艳红衣裳,靠向她时特别将引以为傲的浑圆往她身上磨蹭,她惊地转向右边,然而右方的婷婷姑娘亦不甘示弱,半露了酥胸,透明的披肩滑下,香肩全暴露在她眼前,等待她去触模。 她几乎无奈的申吟出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是不是要她闭上眼? “慌乱什么?没见过姑娘家的身体吗?”关灏熙邪恣的取笑,瞧洛琴心那为难羞窘的模样,真是逗趣极了。 “我当然看……没看过。”纵使她是姑娘家,处在“左右逢源”、“峰峰相连到天边”的酥香苑,仍忍不住脸红心跳。“好纯情的公子,婷婷愿意好生伺候公子,不只让你看到过瘾,还可以让你模遍全身。”妖媚的眸子眨了眨,将洛琴心冰凉的小手一抓,强迫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酥胸。 “你……你放手!”洛琴心仓皇无措地大叫,转头向关灏熙求救,怎料他的大手已经探人坐在大腿上的姑娘裙内,低头啃咬圆巧敏感的耳垂,惹得他大腿上的姑娘娇声吟哦。 她困难地吞咽口水,一张脸涨成草莓红,若再不阻止,难保他不会做出错事。 洛琴心蓦地起身,青青与婷婷吓了一跳,关灏熙则瞄了她一眼,继续他火热的享受。 “关灏熙,我要回府了。” “如果你是因为害羞、不谙男女之事而要求回府,那么更不能放你回去。”他嘲讽地笑道,邪气的眼轻瞄她泛红的脸蛋,洛琴心长得纤秀过火,连红了脸蛋都像娘儿们。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她气恼地说。 “但我喜欢,而且每天必来。” “每天?难道你没别的事做吗?”她惊地抽了口气,不自觉地露出感慨的神色,视线停留在抚琴的媚娥脸上,才发现媚娥正充满敌意地望着她,仿佛想将她撕裂一般。 她可做了什么事得罪于她?她不明白。 媚娥无心再操琴,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示意坐在关灏熙腿上的姑娘离开,换她伺候。 不甘心,为什么进府的人不是她,而是那个小表? “熙,为什么让他进府?他有什么好?男不男、女不女的,骨瘦如柴,他能为你做什么?挑水砍柴他行吗?他可有我这般纤细柔软的心思,懂得你的需要?”她娇嗔地俯首在关灏熙的肩上,加重“需要”两字,眸光迷恋地望着他俊美的脸庞。 “连你也觉得他没男子应有的风范吗?”关灏熙低头啜饮一杯酒。 “而且无礼到了极点。第一眼见到他,就隐约的感觉这个人阴阳怪气,他一开口说话,又怪声怪调,听了就十分不舒服。这样一无可取之人,你怎么受得了!” 洛琴心一张清丽的脸蛋涨成猪肝色,她哪里阴阳怪气?她是道道地地的女儿家,扮了男装难免会娘娘腔,而声音亦非她自愿,原本拥有一副甜嗓,若非为了配合男装,亦不用被取笑了。 一切都是男装惹的祸! “你的这些顾虑我全想过了,所以带他来酥香苑,教他开开眼界,什么叫‘男子雄风’。”他对青青和婷婷使个眼色。 “关灏熙,你故意……啊——”青青与婷婷登时一左一右地将她拉到床上。 青青负责压住她的双手,而婷婷则对她笑了笑,开始为她宽衣解带。 当地意识到她们的企图,一对晶眸又羞又愤,拚命大叫:“关灏熙,叫她们停手!” 必灏熙瞟了她一眼,好久没有逗他开心的人了,这样有趣又有益于洛琴心成长的好事,他怎能喊停呢? “你就好好快活快活,说不定明天不让你来,你还会求我呢!” “我会求你?开玩笑……啊——”眼见婷婷就要从她的胸口下手,她双手一使力,推倒了青青,忙不迭地自床上跃起,翻了两转,眨眼间已到了关灏熙的面前。 虽然她只有蹩脚的三流功夫,但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身上,仍是绰绰有余。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家伙,你究竟存什么心?”她朝冷眼旁观的关灏熙怒喝,差一点点清白就毁在两个姑娘手里了。 媚娥瞪了她一眼,在他耳畔轻轻低语,只见关灏熙愀然变色,眸子深沉地凝视洛琴心,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兴味。 “原来如此。”他将媚娥放下,朝惊魂未定的洛琴心走去,利眸直勾勾地探进那双令人悸动的大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灵魂般。 她全身打了一个哆嗦,颤声问:“干什么这样看我?” “不喜欢姑娘家亲近你,也许你会喜欢我。” 洛琴心瞠大了灵眸,脑袋像海绵般迟钝地吸收他的话,再未思及应付之道前,火热的掌心突地触模地的粉颊,深邃的眸光更加幽黯,似乎在诉说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完全被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定住,全身紧绷,连动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没有。本来只是接触的手掌,竟在粉颊上轻轻摩挲起来,定住她的鹰眸由深沉转为狐疑。 她觉得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他抚触的地方,然而腰肢突地被霸道的搂住,她才蓦地从那迷眩中回神,用尽力气挣月兑他的钳制。 必灏熙料到她会反抗,挡住她两手,搂住腰的同时将她拢向自己。 洛琴心惊异地往后缩,月兑俗的脸蛋浮上红霞和慌乱,她的反应全映在他眼中,这更令他百思不解,慌乱羞赧的反应只有姑娘家会有吧? 这么的接近,从她身上飘来一阵清雅的麝香,若非如此贴近,那香味根本闻不出来,浓眉蹙起,洛琴心究竟是…… “熙,看来我是猜对了。”媚娥轻蔑地看了洛琴心一眼。 必灏熙松开不盈一握的腰肢,掌心微微传来刺痛的感觉,好细的柳腰,难道洛琴心真的是…… “你有断袖之癖?”他声音低哑地问,这倒是头一回让他遇上。 “断袖……你误会了。”洛琴心摇着两只小手亟欲撇清。 “如果不是,就让青青和婷婷伺候你,你没异议吧?” “不要!”老天,方才她们在她身上乱模一通,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掉满地了,不能再来一次。 “你心虚了?还是害羞?干脆我来帮你,免得丢男人的面子。” 洛琴心尖叫一声,忙不迭地后空翻三圈,往门口逃去;怎料没算准,第三圈一落地,未踩出半步就狠狠撞上门,痛得流出泪来,蹲在地上喊疼。 一双大脚忽地立于眼前,她暗自叫苦连天,完蛋!必灏熙一定会在这里教她难堪死。 “撞疼了没有?”虽然没有蹲下去查看,但从她的哀叫中可以知道,那肯定很痛。 他竟然会关心她?准没好事!防备地灵眸一抬,她诉苦道:“疼死了,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没用的东西,起来,像男人一点。” “不要,一起来你又要为难我了。”她十分不平地大叫,然后又软声软语地开导他,“一般奴才哪有我的福分,可以跟着主子一同享乐?我看我还是出去等你,免得你大爷又找我麻烦。”最后一句咕哝地抱怨完,门未开,后领又被提了起来。“喂,别老把我当东西提上提下,很不舒服呀!” 必灏熙衡量她不可思议的轻盈,虽说江南的男人都是手不能缚鸡,与北方人的标悍根本不能相比,然而洛琴心…… “出去,在那里等着。”关灏熙将她丢出门外,关上门。 不一会儿,门内就因为除掉她这个“累赘”而玩得不亦乐乎,有时还传出娇吟浪叫,听得她脸红心跳,一幕幕旖旎春色浮上脑海,她立刻浑身不自在地捂起遭到,拒绝遭到污染。 ??? 数日下来,洛琴心每天重复这种生活,天天等到夕阳西下关灏熙才会离开酥香苑,而她的身上也沾了不少脂粉味,想要好好沐浴一番,关灏熙又恶笑地对她说:“不准沐浴,除非你愿意让青青、婷婷伺候你。” 这个天杀的恶魔!从那天起就开始限制她这个、不准她那样,什么都可以忍下来,这不净身,她便不能碰绕梁,免得它沾染了邪婬之气,真是难受至极。 入夜,洛琴心老觉得浑身不舒服,一想起今天又在酥香苑待了一整日,全身就像沾了泥巴似的,不洗不快。 她蹑手蹑脚地走至关灏熙身边,端详了好半晌。 “喂,你睡了吗?”她放轻声音问,手指蜻蜓点水似地戳他一下,见他沉睡得像条死猪,她几乎雀跃地飞起来。 步出扬文府,她还记得北方林子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水,她正好可以做个月光森林浴。 抬头一望,圆月高挂朗朗晴空,真是天助她也!若是乌漆抹黑的无月夜晚,她肯定会迷路。 竹峰阁内,关灏熙披上外衣,在离她不远处跟着。 炯炯黑眸想要看看洛琴心会搞出什么花样? “蠢蛋!”想起她轻喊他又用手指戳他,他就觉得十分可笑。 第四章 “太好了!我可以洗个舒舒服服的澡了。”说着月兑下绿色外衫,中衣亦迫不及待地褪去,露出一大片光洁白皙的雪背,解下肚兜的系带,全身一丝不挂地走进冰凉的溪水。 必灏熙跟到溪边,纵身一跃,跳到树上去,此时的洛琴心正好背对着他走进清澈溪流里。 他惊异地倒抽了口气,洛琴心不只举止像娘儿们,连身子……在月光下,玲珑有致的曲线泼上水珠,水珠映着晶莹月色,从曼妙的体态流下,那片凝脂雪背,怕是连媚娥都比不上。 看得出了神,心里可是怒骂了上苍数回,洛琴心糟蹋了一身娇躯,因为不是女人啊! 洛琴心开心得又叫又喊,银铃似的笑声如天籁之音,回荡在森林里,望见水中倒影,才想起忘了取下书生帽。 书生帽一取下来,黑亮的秀发立刻如瀑布冲泄而下,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她一转身,将书生帽掷回地面,完美挺立的胸脯、不盈一握的纤腰,线条优美的玉腿,一览无遗地呈现在关灏熙眼前。 女人?!洛琴心是个女人,还是个娇美如仙的美人! 他怎么老是往断袖之癖去想?怎么从没好好地去追究她身上的麝香、秀气的举止,以及一双女人独有的纯真灵眸? 必灏熙锐利的眼眸闪烁着掠夺猎物的光芒,感觉到唇间些微刺痛,下月复凝聚灼热感,她的一颦一笑好似在勾引他,把他潜藏的全数撩起。 洛琴心玩够了,身子也洗净过了,徐徐走上岸,仿佛森林中的精灵,耀眼且迷人。 肚兜着上后,??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往前方一望,一张俏脸刹那间转白。 “蛇……蛇……”抓了衣服挡在身前,她颤抖地往后退去,那条雨伞节便蛇行地朝她接近。 她生平怕的东西不多,最怕的非蛇莫属,在这四下无人的林子,恐怕她将死于非命了。 “还不快走?”关灏熙纵身跳下枝干,那条蛇已经迅速地爬到洛琴心脚下,他飞也似地搂住颤抖的腰肢,飞身而起,摘下一片树叶往蛇掷去,只见薄软的叶片瞬间化为锐利的刀锋,将雨伞节截成两段。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洛琴心花容失色地埋在他胸膛,风声、叶声交织成一片阴森的乐曲,她几乎以为要在这首催魂曲亡。 当风声徐缓停下,耳边只听见沉稳的鼓声,她迷惑地抬眼,这林子里怎会有鼓声呢? “它死了。”关灏熙灼热的视线凝锁住她受惊的眼,掌控下的玲珑身段触感极佳,如丝绸在握,柔软细滑。 原来鼓声源自于他的心跳。 “关灏熙……你救了我?”她睁圆了杏眼,眸中尽是感激,要是他晚来一步,她有可能已经中了蛇毒,奄奄一息地等待死亡。 “是的。”他喜欢看她臣服的模样,两人之间没有平日的火爆气氛。 “行侠仗义不像你会做的事,但你做了,从此刻起我要对你刮目相看。”她的语气十分慎重,甚至认真的对他承诺,“我是有恩报恩的明理人,以后只要不是坏事,洛琴心全凭你的差遣。” 他的嘴角噙着邪恶的笑,单纯天真的女人!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很好。”俊邪的脸欺近她,清雅幽香如邪恶的蛇毒刺激他的神经、他的感官。 “你干什么?”洛琴心一惊,鹰眸闪烁着她未解的,忽然发觉与他太亲近了,想退开时,热烫的手掌摩挲她的雪背,她敏感地察觉到他的五根指月复与她一样粗糙。 倏地低头一瞧,俏脸顿时火辣红透,她尖声大叫,将手上的衣物拉高,试图遮住几乎全果的身体。 “你这个摧花色魔,转过身去!”她羞愤难堪的喝令,挣扎着摆月兑他强而有力的钳制。 她忘了,竟然忘记才刚沐浴完毕,这么说来,他全看见了? “这么快翻脸不认帐,刚才谁说要任凭我差遣的?”他挑高英眉,嘲弄地笑睨她,手掌在她出奇女敕滑的雪背流连。她倒抽了口气,羞怒万分,“关灏熙,算我刚才错认了你,以为你向有一点侠义之心,事实上你跟京城里耳语相传的摧花恶魔相去不远,不,你是名副其实的摧花恶魔!” 目光危险地眯起,“你早就听说过我的是非?” “这有什么难?才一踏入京城,想塞起耳朵不听都不行。”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执意留于我身边?”她绝对有其他目的,否则不可能对京城盛传的恶魔毫无所惧。 “我……放开我,等我把衣服穿好,我会说给你听。”她的小手颤抖地握紧绿衫,老天,他看起来真像夜叉,但有这么俊美的夜叉吗? “衣服?”他粗暴地将她的衣服丢开,与她仅隔薄薄的肚兜。眼前有一副娇女敕欲滴、值得采撷的花朵,他相信就算是平凡人,能克制到现在已经很了不得,何况她说他是摧花恶魔,不只是她,全京城的人都认为他是,那么他有什么理由错过她? “我的衣服!”洛琴心气结地想破口大骂,红唇一启,立刻被野蛮的唇给封住,背上的魔手一路往下摩挲,越过诱人的细腰,来到她光果的俏臀,她听见他逸出赞叹。 洛琴心脑子顿成一堆浆糊,她觉得快要气炸了,但还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蔓延,烧热她每个细胞。 他的舌撬开她的贝齿,灵活地钻进她的口中,初尝她甜美的芳香,有一瞬间刚毅傲慢的心湖因她而柔软,他十分讶异瘦弱纤细的她竟有如此醉人的胴体,和迷人的小红唇。 “放……放手……”她无力地呢喃,泪花闪烁。 听见她的细语,拉回不少神智,他从未为任何一个女人倾注全部的注意力,独独对她,他在迷醉中不知回返。 忽地力道粗野地扣住她的下颚,目光如染血的刀口,犀利又血腥,几乎是咬牙怒问:“臭丫头,女扮男装混入府内,刻意求我收容,你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我没有目的!”她全身紧张地绷起,愈是亲近他,她就抖得愈厉害。 抓住她颤动的细肩,他讥讽地笑着,“瞧你怕成这样,若不是为了足以改变人生的目的,你在听到全京城百姓对我的恶评后,又怎能苦无其事、大胆无惧地接近我?” “我真的没……唔——”她欲辩白,他阴鸷地咒骂一声,狠狠地吻住红滟香唇。 狂猛地掠夺后,严峻凌厉的目光审视她,浅促的鼻息喷在她泛红的粉颊上。 “那千两赏银不够是吗?你是不是还想要更多、更诱人的财富?” “都不是!”她想愤怒地大骂,然而他的脸庞与她如此接近,再大的火气冲出口,也一点都不像是在骂人。 “我懂了,你是被人指派,想在我对你撤了心防后施以毒手,但又怕我对你心怀不轨,才会女扮男装?” 严厉的脸庞更深沉晦暗,扣住她下颚的手不禁加重力道。 “你到底在乱想什么?” “说,是谁?” 她可悲地苦笑,“一会儿说我贪慕虚荣,一会儿又说我想加害于你,在你眼中没有一个好人吗?”惊讶于他的思想总是在灰暗中打转,这种无底洞似的悲哀,比起没饭吃、没钱花的人更加可怜。 “好人?你确定你在跟我谈好人?”他突然仰头狂笑,野蛮地甩开她。 洛琴心跌倒在地,连忙捡齐衣裳一一穿上,他的狂傲笑声固然可怕,但那笑声中隐含了欲爆发的怨怒,她完全不了解眼前的狂人。 必灏熙低头看她,嘴角残留愤世嫉俗的笑意,目光阴沉,比黑夜更幽暗。 “这世上有好人吗?你太天真了。最亲近的人都会在一夕之间背叛你,甚至毫不留情的手刃你,再把你的家弄得支离破碎,你说,能信任的人在哪里?” “或许你遭遇过很不幸的事情,但——” 他猛然大步向前,紧握住她的手腕,逼近她喝道:“够了!无忧无虑的你懂什么?我的心情任谁都不懂。” 她的心一阵绞痛,无忧无虑是吗?她仅仅七岁就成了孤儿,若不是有师父指引教诲,也许她也同样会愤世嫉俗吧! “压抑不是好事,你会得心病。” “我的心早在十年前埋葬了,没得医了,就算‘琴医圣手’来都没用!” “琴医圣手?”她有些吃惊,他竟然也知道琴医圣手的存在?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难道在京城里人人只谈‘琴魔’和‘摧花恶魔’,就没谈到可媲美大罗神仙的‘琴医圣手’?”他自嘲地笑着。 “谣言总是愈传愈神奇,琴医圣手哪有这般神奇的医术?”她不以为然地撤嘴。 “喔?”他疑惑地凝睇她认真的脸。 “真的,她没有这么厉害,见到你,或许她也会手足无措。”她忽地闭嘴,似乎把他讲得病人膏肓、无药可救了。 “原来你也认为琴医圣手无法奈何得了我?” “唉!为什么大家要神化琴医圣手?为什么要期待她的存在?我看这全是人心作祟。若是人本身没有心病,拥有健康的心态和生活,这世上何需琴医圣手?既然如此,又怎会有琴医圣手的出现?琴音的主要功能是陶冶性情,并不在于医治心病呀!”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细腕上的掌力轻了,沉暗的目光变柔了,她意外地捕捉到那眨眼即逝的光影。 “为了迎合我,你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伶牙俐齿。”他又恢复傲慢的态度,看了她一眼,返回竹峰阁的路途。 “喂,你要回去了吗?” 他冷冷回头,“你逃过一劫了。”说完,使上轻功,没一会儿便不见人影。 洛琴心坐在地上喘息,“我真的没办法打开他的心房、净化他吗?” ??? 一打开门,娇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边,小头颅摇摇晃晃的,似乎睡得很舒服。 浓眉深蹙,她又回来干什么? 不理会她,径自走到井边打水,绳索一拉,水桶缓缓上升,骞地一只小手握住绳索,绿影就在身旁。 “这种事是奴才做的吧!”昨晚她想了许多,若为了自身安全,人家愿意放了她她就该赶快离开,可是……可是心心念念的还是他狂妄无情的目光,她放不下他。 也许是未曾遇过棘手的案子,使她又折返了。 盯了她好一会儿,关灏熙才开口,“是奴婢。” “女扮男装好办事。” “办事?”他危险地眯起眼。 将水桶的水倒进水盆,她端着水盆进房。 “洗脸了。”拧吧毛巾递给他,自己则用盆里的水泼脸,水珠在她脸上显得十分晶莹剔透。 “你还没回答我。”他薄怒。 轻叹一声,她认真的望着他,“进酥香苑的事。女人岂能陪你在酥香苑来来回回,毫不避讳?所以请你暂时将我当成男人。” “你的身材再怎么平板,我也无法再将你当男人看待。” 洛琴心正想开骂,他却用手中的毛巾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水珠。她动也不敢动,滴溜溜的眼珠子凝睇他的眼,在他眼中找到一丝温暖的光芒,她笑了。 必灏熙擦完才发现自己无意识的动作,恼火地转身走开。 她也不说破,打定了主意,他并非无药可救,只是得花费一些时日。 拿起挂勾上的衣服,走近他,将一袭白色襦衫撑开。“穿上。” 俊脸迟疑了一下,浑身不自在地让她更衣。 “同样是关家少爷,你从来都是自己做这些事情的吗?”她随意问道,不料他拉下脸来。 “你愿意留下来是你甘愿的,我的私事你甭管。”推开她的手,关灏熙不让她更衣了。 “若是不喜欢,以后我不问就是了。”她一脸失望,将洗脸的水拿去浇在草皮上。忽然头上被人弹了一下,她叫痛回头,“干什么你?”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乖巧?”薄唇微扬嘲讽,眼里却没有不悦。 “你这个人有病……”咬着下唇,她暗骂自己不懂得说话。“喂,你很难伺候,难怪一个奴才、奴婢都没有,他们一定全怕了你,只有我洛琴心最耐骂、耐打,才会跟了你。” 他朗朗笑了起来,低沉富磁性的笑声很好听。 “我正需要耐骂、耐打的奴才,你正好派上用场。” “其实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而且耐性有限,哪天你打骂得太过火,我可会不留情在你睡觉时偷袭你。”她将水盆中残余的一点水往他身上泼,得意洋洋地吐了吐丁香小舌。 “你这小表!” “再叫小表我真的要离开了!”她气恼地叫道。 “琴心。”薄唇毫不迟疑地唤她闺名。 洛琴心瞬间火红了脸,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只是……他叫她琴心的声音好好听喔! “这还差不多。”哥儿们似地拍拍他的宽肩,她问道:“今天上哪儿去?”她希望听到不同于以往的答案。 “酥香苑。” 这个店名微微刺痛她的眼,今天阳光好像特别刺目。 ??? 平日到酥香苑都是她牵着马匹领在前头,关灏熙英姿飒爽地坐在马背上。 但他今儿个也不知哪里不对劲,竟然吩咐她坐到马背上去,更教她吃惊的是坐在他的身前。 当他身体往前握住缰绳,结实的胸口便与她的背部紧密贴合,教她心儿怦怦乱跳。 没有男人如此亲密的对待过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内心对他这个人的评价慢慢地在转变。 当他们行经大街,每个人见到他们同驾一匹坐骑,虽然不敢当面有异议,但一双双眼睛全是指责和惊愕,仿佛他们做了天理不容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洛琴心仰头问,关灏熙依旧文风不动,神色不改。 一定是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为什么他要隐瞒不说? “关大少爷,上房早早为您准备好了,媚娥也等候着您呢!”鸨母笑吟吟地迎上来,扶着他的手走向专属他的上房,眼角余光瞥见紧跟在后的洛琴心,笑脸立刻拉了下来。“喂,你先站到后面去,我有话跟关大少爷说。”鸨母挥着手中的丝绢,有如在赶只讨厌的老鼠。 “琴心,留下。有什么话在这儿说。” “可是……”鸨母为难地抿着唇。 “到底说不说?”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犹豫。 “好啦!”鸨母以手挡住,在他耳畔细语:“这坊间现下谣传您物色了一名绝美少年,少年进府代替了媚娥伺候您,这媚娥该做的事,他全做了。关大少爷,这谣传我听听便罢,但您又天天带他上门,这之间的暧昧耳语难免……您说是吗?” 洛琴心的耳力本来就比一般人敏锐,鸨母又是大嗓门的人,就算刻意压低声音,仍然教她听得一清二楚,一宇不漏。 看了神色未变的关灏熙一眼,他是怎么搞的?全京城的人都在谣传他们的暧昧关系,他一点也不介意吗?这些谣传又有几人能看得清真相,为他说句公道话? “就这样?”他挑眉问道。 “是……但这件事……”鸨母忽地接收到一记冷芒,满月复想说的话全吞进肚里去了。 洛琴心默默跟在他们身后,这时候以她的立场多说无益。 走到房门口,她又被留在门房外,这一等,不知得等多久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什么时候才能触碰他最心底的角落? 近中午,她想今天的午膳一定又是一粒馒头什么的,俏脸一垮,忽地有人从房内走出来,定睛一瞧,眼下是双绣功精致的绣花鞋。 “媚娥姑娘……” 媚娥忽然捧住她的脸,“是像娘儿们,是长得十分清丽绝俗,但你不是女人,永远也不能做到我为熙所做的事情。这么多年来,我和熙的关系大家心知肚明,就算没有正室名分,少说也会是个妾室,我出身卑贱,所以不计较这么多。我数年心血,眼看就要毁于你的手里,你用了什么迷药魅惑他?”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的付出是有目的的,是不是?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算计关家少女乃女乃的位子,是不是?你是真心爱关灏熙这个人吗?”拿开媚娥的手,她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倒是知道一点,媚娥正跟一个“男人”在争风吃醋。 媚娥脸色铁青,她的处心积虑竟然只教她几句话就给戳破了。 愤怒地一扬手,狠狠地甩了洛琴心一巴掌。 “你若是知道全京城的人是怎么看你和熙,你会难堪至死;如果是我,为了熙的名声,就算相思再苦也不敢光明正大跟在他身边。” 洛琴心真是有苦难言,不过媚娥的话让她忍不住想要了解沸腾在老百姓之间的谣言,究竟谁是始作俑者! “小表,有点自知之明吧!熙对你只是一时好奇,很快就会腻了,他需要真正的女人。” “还以为你多了解关灏熙,他是不是有不正常的癖好,你竟不敢确定,还道听途说,一味的认定是他的错。” “那全是因为你用狐媚之术诱引他。”媚娥恨得牙痒痒的,一双黑眸似要将她四分五裂。 “要论狐媚之功,她岂能比得上你?”低沉危险的声音骞然闯入,关灏熙不知何时推门而出,站在她们身后,冷厉的鹰眸瞅着媚娥。 “熙,我不是说要亲自为你送去午膳,你怎么出来了?”媚娥一改妒恨的脸,温柔可人的笑着。 “你与琴心交情不错,谈很久了?”薄唇不悦地抿起。 “我是关心他是否能把你伺候好,才会找他聊聊,说到底,男人粗手粗脚总不比女人嘛!”她偎进他怀里,娇滴滴的说:“要不然,我也进府去,反正全京城的人也没人敢说话,是否?”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她,走向一直保持缄默的洛琴心,鲜红的五指印烙在她的左颊,令他心下一紧。 “走,我没胃口了。”他径自步下楼,洛琴心狐疑地跟在后面。 “喂,还没日落,你不多留一会儿吗?”她在身后随口叫嚷,怪哉!以前从未有过,他今天是怎么了? 他蓦地停下转身,她来不及停下,直直地撞进他怀里,刚好让他抱个满怀。 洛琴心没疏忽楼下、楼上的客人和姑娘们全瞪大眼睛,屏息瞧着两个大男人抱在一块,那种确认谣传为真相的眼神,来回望着她与关灏熙。 她连忙一推,仓皇地解释。“大家别误会,事情不是这样的。关灏熙,你说句话呀!”焦急地扯着他的衣袖,这个很自然的举动在别人眼中,变成另一种亲昵的方式。 “什么都不必说。” “我来替你说。”关笑缘站在楼梯正下方,摇着白玉摺扇笑道。 洛琴心眼睛一亮,跑到他身边,他是关灏熙的堂弟,一定会为他说话。 “众人别误会了,当日琴艺大会所选出来的正是这位小兄弟,当时他曾拒绝进府过,只想讨十两银子,灏熙基于信守承诺,才会又把他请进府内做客,期限一样是三个月,赏银是千两不少。” “就是这样。”洛琴心笑着附和,满头的冷汗终于可以拭去。 必灏熙毫不领情,与关笑缘擦身而过,正眼也不瞧一下,傲慢极了。 “关灏熙,你这是什么态度?关二少在为你辩解呢!” “那关我什么事?我的事不必他来操心。” “喂,你这个人实在是……”她回眸对关笑缘感激一笑。“关灏熙,你等等我呀!” 他已经在众人面前消失身影,她一脚踩出酥香苑,眼角瞥见数名男人和姑娘拥到关笑缘身边,细细碎碎地咬耳朵,那一张张嫌恶又避之若虎的神色,只消那么一眼,就大略懂得。 缩回踏出的步伐,她向关笑缘走近,围绕在关笑缘身边的男女立刻退到他身后,鄙视不屑的眼神毫不避讳。 在心底暗自叹气,若是关灏熙立在她身旁,他们露出来的神色肯定是恐惧畏缩,然而现在直视她的嫌弃,才是他们真正的本意。这许多年来,他们在背后就是这样看待关灏熙此人。 心微微地发疼,为什么会这样呢? “琴心,有什么事吗?” 她张着似水秋眸说道:“你要帮大少爷说说话。” 一名男子看不过去,站出来叫骂:“这有什么好说的?关二少人格高风亮节,根本不屑与关大少爷为伍,只不过两人是堂兄弟,才会受牵连,关二少亦是受害者啊!” 有了关笑缘的撑腰,许多不平之鸣全出现了。 “你这个小表,男不男、女不女,谁看得上你?偏偏关大少爷不自爱,奸婬良家妇女已是罪大恶极,现在又染上不干净的癖好,惹得人神共愤,丢尽北京城人民的脸!” “快滚吧!北京城有关灏熙已是大大的不幸,再加上阴阳不分、乾坤颠倒的你,这北京城会被你们翻弄得鸡犬不宁。” “这么个大笑话,也唯有医心病的‘琴医圣手’有办法了。” 洛琴心静默地听着百姓的心声,关灏熙只是收个“奴才”,就惹出轩然大波,她与他做了什么吗?才数日光景,仿佛全京城的人都亲眼看见她与关灏熙做了啥好事似的。 这背后一定有黑手,专门在百姓间煽风点火。 “大家静一静,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是大家想歪,道听途说了。”关笑缘很有诚意地安抚大家的情绪,唇角的笑意依旧,洛琴心真不知他是火上添油,抑或真有心为关灏熙开罪? “笑缘,”洛琴心不再刻意压低嗓音,任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从红唇吐出,“大家是怎么了?表面上我是琴艺大会所选出来的人,进扬文府不愁吃穿,但当初力保我进府的人不是大少爷,是你呀!最想要我进府伺候关大少的人,是你。今天你左一句误会、右一句要澄清,其实在府内我服侍你的时间不比大少爷少,不是吗?” 必笑缘脸色铁青,半晌道不出一句话来。 围绕在他身边的死忠拥护者个个瞠目结舌、惊异又狐疑,不着痕迹的移开一步。 “琴心,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服侍过?” “就那天晚上,你不是请我端清炖莲子燕窝到你房里,还分一半给我这奴才吃,奴才这生哪有福气吃这么高贵的东西,是你不嫌弃奴才的。” “没……没有这回事,各位,他胡诌的。” “关二少是个怎样的人我们最清楚,你别含血喷人。”有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几个胆怯的人亦小声附和,他们已经得罪关灏熙,唯一能靠的只有关笑缘,无论他做过什么,也得为他粉饰太平。 “笑缘,我能体谅你在众人面前对我冷淡,不要紧,我不介怀的。”她温柔地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可真冰凉,还出汗了。“我走了。” 第五章 必灏熙没有等她,径自回府。 “还耿耿于怀?”端着午膳,洛琴心慢条斯理地走近他,刻意倾身观了他一眼,才将午膳放在桌上。“吃饭。”她将盛满的饭碗交给他。 他看了一眼,没兴趣地推开了。 “你早就知道谣言四传,但却不告诉我一声,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又怎么知道你受了委屈?”她扳正他的脸,让两人面对面,好把话说清楚。“很不高兴?” “没有。”他咬牙回道,撇过沉郁的脸。她根本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连他都搞不清楚为何会为那点“小事”生闷气,她信任关笑缘、附和关笑缘虚情假意的辩护,她对关笑缘温柔的笑靥……莫名地惹起他满腔的怒火。 “明明在生气,偏说没有,你说谎的技巧不怎么高明嘛!”他的脸转向哪里,她就跟着转到哪里,一心想对着他的眼睛说话。 “你是什么身份,敢责骂我?”火气一爆发,沉郁的俊脸化为冷冽严峻。 “我身份没有你高贵显达,那北京城里的百姓呢?在你面前他们卑躬屈膝,对你唯唯诺诺,深怕触怒龙颜;但等你转过身后呢?你同样高贵吗?那些百姓在你转身后的身分哪里比你低了?”她咄咄逼人,淘气的脸难得严肃。 必灏熙火冒三丈,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手臂一举,随着怒气而下的是掌风,似水秋眸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你……”那一掌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未触及水女敕的肌肤即刻停下,俊脸阴鸷又惊异,他下手从来不曾考虑过对方的感受,现在却败在她不惧的秋眸中。 “怎么?我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你下不了手,是吗?”柳眉挑衅地轻挑,漂亮的下巴微扬。 手指头咯咯作响的可怕节奏在她耳畔响起,他握起拳粗暴地打向桌面,震得汤碗里的汤汁溢出来。 洛琴心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口气,身子瘫软在椅子上,埋怨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真会重重赏我一巴掌,吓死我了!可怜的琴心,不怕,不怕!”她的小手抚着胸口,一脸有惊无险。 必灏熙俊眉纠结,搞不懂她在搞什么?明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还假惺惺地说怕死了? “你是个超级阴晴不定的人。” “你想讨打?这一次我绝不手下留情。”他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这消息从我进府的第二天便传开,当天你就知道了,对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不耐烦了,从没有人可以当他是小孩般训斥,但是她……真教人气结。 “你不但没放在心上,今儿个还让我坐上你的坐骑,你这不是存心让别人更有话说?还以为你不在意、想得开;没想到你只是故作潇洒,一听见酥香苑里的耳语,便对我生起气来,说起来最冤枉的人是我。”她起身将洒出来的汤汁抹干净,心中暗想,若这掌是打在她脸上,她还有脸出去见人吗? 必灏熙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按捺不住狂躁的性子,一把抓起她的领口。 “别以为我待你宽容些,给你三分颜色,便得意忘形地开起染房来了。” “别动不动就抓我领口,你忘了我是女人吗?” “男人、女人在我眼中全一个样!”他讥诮地咬牙说道,故意贴近她的脸邪笑。 浓重的阳刚气息喷在她脸上,她感到自己的呼吸紊乱急促,近在咫尺的俊脸给她一股触模不到的距离感,他封锁了那颗脆弱却真性情的心,对外表露的、永远是另一个他——不真实的他。 “我跟……跟媚娥姑娘在你心中……都一样?” “对,没有孰轻孰重,但你比媚娥顽劣可恨多了,她事事依顺我,而你处处忤逆我。” “你心目中好坏的分界是拿顺从程度来区分的吗?这太可笑了。”她不以为然,狠狠地想推开他,却被他拉得更近,掌控得更完全。 “是的,‘顺从’是我对女人最基本的要求,而你……对你宽容就是破坏我的原则,女人只需永远依顺我,你也不例外。”倏地,俯首攫夺她那两片伶俐的唇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狂烧着怒焰,他要她的屈服,不择手段想让她低头。 洛琴心紧锁娥眉,紧闭着红唇作无声的反抗,灵眸悲痛地瞪着他。 她明明看得出来他内心渴望温暖的阳光,祈求有人能洞悉他的心灵、抚慰他的脆弱,但每每在她快要打破外面那层虚假的钢墙时,便被怒火隔离,再这么下去,他永远得带着面具,跟假的自己一同毁灭。 必灏熙俊脸一拉,眼中浮出一抹残忍的幽芒,铁臂困住她的腰,紧紧地往身上贴紧,一手松开她的领口,反扣住她纤细的雪颈,轻轻一掐,惹得她惊呼出声,滑舌趁势攻掠她的芳口,霸道地诱引她的舌与他戏耍交缠。 他很自傲于自己的调情技巧,或啃、或咬、或吸吮,他要让她知道,女人在他的挑逗下,冰雪也会化为春水。 撤离教人心醉的唇,他还想要更多,想清楚她身上每寸肌肤在他舌尖下的滋味和反应。 轻咬住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小巧饱圆,尝起来很甜,弹性极佳。 洛琴心隐忍住他带来的欢愉,无声无语,耳边只有他舌忝吮的声音。 “出声啊!把你的欢快全舒畅地吟哦出来!”他十分不悦地咆哮。 “你要的臣服便是身子的屈服吗?” “这就能控制一个女人,够了!” 她十分心疼地摇头,“你确定你需要一个被你‘控制’的女人,而不是懂你的女人吗?” 他怔愣了一下,老羞成怒地斥道:“你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这张嘴!” “究竟是谁把你教育成这样?”相对于他狂怒暴躁的脸,她显得过于冷静和无情。 他的全身因愤怒而颤抖,她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他失控,还能教一个好脾气的人失手杀了她,更何况他压根不是好脾气能一忍再忍的人,他可以选择不必再去忍受她。 嘴巴已经张开想要大声地叫她滚,关笑缘进门刚好见到这一幕。 必灏熙紧紧的钳制娇小的洛琴心,两人神色暧昧,关灏熙眼中有火,是之火,四片蠢蠢欲动的唇瓣眼看要凑上去,而他硬生生地破坏一件“好事”。 “你们……继续。”他可没想到随口胡诌而放出去的谣言,竟然弄假成真,关灏熙玩腻了女人,改玩俊俏少年了。“站住!”关灏熙看了她一眼,粗野地甩开她。 “灏熙,我什么都没看见。”关笑缘想笑着混过去,心里亦算计着,要怎么样才能让此谣言传得更广,反正是真的,他不必口下留情。 “笑缘,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不过我早已声名狼藉,不在乎全城百姓怎么看我;倒是你自个儿要注意了,惹火了我,我不会善罢甘休。”阴鸷的眼染满了血腥的杀意,特意压低的嗓音隐含高度敌意。 必笑缘震颤了一下,狠绝的目光逼得他踉跄退后一步。这是怎么了?平日对峙是家常便饭,他早习以为常,可是眼前恨意横生的男人似要将他撕裂,言词更是毫不留情,关灏熙愈来愈不像话,也不想想这是谁家!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眼见为凭,嘴巴长在我脸上,要说不说全部由我决定,你这个有把柄在我手上的人,跟我吆喝什么?!”关笑缘不甘心地回吼。 “你已经说了。”关灏熙腥红的眼犀利地穿透关笑缘仍想掩饰的谎话。 “你说什么?”关笑缘死不承认地回嘴。 “要我一一清点你曾说过的话吗?”那些什么奸杀妇女、染指奴婢的丑事全是关笑缘一张嘴编造出来的子虚乌有。 洛琴心听得一头雾水,关笑缘说了什么?从两个男人的神色中,明明已是心照不宣,但她全弄不懂是什么事。 “你说过什么?”走到关笑缘面前,她严肃的问,总觉得这事是关键。 必笑缘一脸铁青,对阴沉的关灏熙冷哼道:“我有说错吗?你和洛琴心确实暧昧,若非我的出现,还不知道竹峰阁会发生什么污秽的事情呢!”反正几乎说开了,他也不必再忌讳。 她的心头一震,泛红的脸渐渐转为铁青。 “我懂了,原来你是放出谣言中伤我和关灏熙的元凶!” “别再装蒜,也别再为他掩饰。这种肮脏的下流行为,比起奸婬掳掠更为人发指,你们等着被京城百姓的口水淹死吧!” “肮脏的人是你!再说我根本不是男——啊,关灏熙,你干什么?”一个猛烈的劲道把她往后拉,鹰眼愤怒地瞪着她。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责备她一句,俊脸似乎也有自责的意味。 必灏熙胸口翻覆着他不懂的情绪,洛琴心想承认她是女人,干他何事?他恨极了她自以为是的嘴脸,一旦揭露她为女儿身,关笑缘绝对不会放过这等绝色,他正好可以闲凉旁观,当作一场娱乐来消遣。 但是心念是这么打算,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迅速,阻止了她到嘴的话。 撇过脸,他瞪视关笑缘,“出去,以后别踏进来半步。” “关灏熙,你最好弄清楚,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是被世人唾骂的恶魔,关家一门的脸全让你丢尽,你还不识趣地好好过你的少爷生活,偏要来惹我,只要我向我爹说一声,你随时会无家可归,哼!”说完,忿忿地拂袖离去。 这话太狠毒了!洛琴心暗想。 她本以为这两人至少是堂兄弟,该有的手足之情还是会有,只是淡薄些;没想到会是这种绝情绝义的局面。 “关灏熙” “滚。”他铁青着脸,厉眸闪烁阴狠。 他对她亦是绝情绝义呀!“我不要。” 必灏熙脸一拉,拦腰将她抱起,凝视她半晌,又感觉到自己的决定为她而动摇,低咒一声,抱她出门,几乎是用丢的将她放下。 “别再让我看到你,小表!”狠心地关上门,留下错愕的她。 “你叫我小表?”他当真要赶她走?“喂,你不能——”门蓦地打开,她惊喜交加,就知道他不会那么绝。 “你的琴。”黄布包裹的绕梁被他一掷,洛琴心心脏差点跳出喉口,忙不迭地上前接下,绕梁是她的生命! “砰”一声,她又被排拒在竹峰阁外。 “关灏熙,我走了之后,竹峰阁会永远孤独寂寞,这就是你要的?”她沉痛地问,没得到他的回答,于是悻悻然的离开。她已经有点了解他了,要他回答这个问题得要等到石头化为金沙才有可能。 模着绕梁,它甚至都还没派上用场。“算了,那种人不净化也罢,他根本不配你去救赎他。” 北京城那么大,一定还有需要她的人,为了一个关灏熙耽搁这么多时间,实在不值得。 走出扬文府,抬头望一眼匾额,暗忖道,其实里面的人全都要用琴韵来美化心灵,何只关灏熙一人? 但不知为何,她就独独执着于他,希望他改变,恢复真实的自我,不过现在说这些何用?她已被逐出竹峰阁了。 “以后他是他、我是我,谁也管不着谁。”跨着大步朝茫茫旅程迈进,合该十分蒲洒无墨的心,却微微感到怅惘失落,那刺痛的点点滋味萦绕于心口,一直忘不了。 ??? 酥香苑仍是男人流连忘返的风月场所,来来去去的男客络绎不绝,就像北京城繁华的景象,永远都是车水马龙。 她的出现太突兀,万绿丛中一点红,鸨母眼尖地发现一名娇美的姑娘怯生生地低着头走进来。 “小泵娘,这里可是酥香苑,你走错地方了,快走。”鸨母不耐烦地打发她,这里面还有许多大爷等地伺候安排,她没闲工夫理一个走错地方的迷糊姑娘。 “我没有走错地方。”她始终低着头,声音柔柔甜甜的。 鸦母低了低身子,想瞧清楚这声音如黄莺出谷的姑娘长相,这一瞧眼珠子就不再眨动,惊为天人地凝视她。 “我来是想找份差事。”杏眼澄澈水灵地一抬,红艳的樱桃小嘴又吐出惊人之语。 “姑娘想找差事……但我这儿是酥香苑,是伺候大爷的软玉堂喔!”鸨母惊艳的目光须臾不离,她从不逼良为娼,但这俏生生的姑娘自动送上门来的好事,还从未有过。 “我无处可去。” “那么你来是要……当个陪酒的歌技,还是……”鸨母一脸巴不得捧她当酥香苑的第一把交椅。 “全凭你的安排,但是请允许我只卖艺,不卖身。” “卖艺?你会什么?”鸨母狐疑地凝睇她,只见她身影一转,把身后的瑶琴取来。 “琴艺。” “琴呀……你会弹得比媚娥好吗?除此之外,还会什么?” “没有了。” “这样呀……”鸦母再仔细端详那张醉人的脸庞,若不把她留下来实在太可惜了。“好吧,你就留下来。” “多谢。”她笑弯了眼。 “咦,咱们是不是见过?”她突然觉得有几分面善呢! “没有。” “这倒是,若有见过,我怎么可能忘记你这么个美人胚子?”鸨母解决了心中的疑惑,脸上大喜,看来酥香苑又会有更多的大爷上门! ??? 必灏熙已有数日未好好阖眼休息,比往常的情况更糟。 今日一大早便起床了,一下床小心翼翼地想往一旁绕过,才突然想起凉席已经收起来,习惯赖床的洛琴心也不在了。 走到井边打水,正要拉起水桶之际,手顿了顿,眼睛不由自主的往身旁瞧去,那抹熟悉的绿影不在了。 “该死!”烦躁地将水桶甩回井里,水桶强力撞击井的圆墙,发出破裂巨响。 这种不由自主的情况打从洛琴心离开后就没有停止过,一直在重复,已经有五天的光景,他完全不像自己。 头两天以为终会回归原本没有她的日子,过他孤傲的生活,然而事与愿违,那股说不上来的想念与日俱增,啃蚀他的心,打乱他的步调。 她对他下了什么迷咒?! “大少爷。”雕龙拱门探出一颗头颅,是扬文府内帐房的刘管事。 今天也不知道走什么霉运,一大早就被人叫醒,说是老爷叫他来请大少爷到前厅去,他一听差点吓破胆,如果这时候大少爷未起床,岂不是要他左右为难? 必灏熙心中烦躁极了,脸色不悦地问:“谁准你进来的?” “老爷请您到前厅一趟。”刘管事站在拱门外,神色谨慎地回答。 “他找我做什么?”定没好事! “老爷没说。” “嘴巴长在你脸上是干什么用的?不会问吗?你去回话,就说我还未更衣,晚一点过去。” “是。奴才先退下了。”刘管事仿佛捡回一条命似地快步离去。 他喜欢看人畏惧他的样子,多么赏心悦目,他永远都可以站在颐指气使的高位。 他们在你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但你转过身之后呢? 洛琴心的一段残酷陈述忽地跃进脑海,享受的快感倏地急遽下降。 又想起她了! 尖酸言词、逗趣的鬼脸、不怕死的态度,以及她身上特有的淡雅馨香,忽然间变得异常鲜活。 他又低咒一声,更衣见关京扬去了。 ??? “爹,我没说错吧!必灏熙最近嚣张得可以,连你派人叫他他都推托,好像他真的是关家大少爷,全都是他在做主似的,看了就讨厌。”关笑缘嫌恶地撇嘴,他受够了关灏熙的跋扈乖张,几日来,在关京扬面前说了不少是非,就希望爹能想出个法子治他。 “他的确是翅膀硬,能离巢自飞了。”关京扬拉长一张脸,当年会留下关灏熙是为了掌控他的人生,让他拥有堕落糜烂的习性来满足个人私欲,但年复一年,关灏熙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目中无人,也许是要有点行动了。 “十年了,他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甚至拿大把白银往外撒,咱们都隐忍不去计较,他也太不识趣,也不想想今日的奢华生活是谁给的,咱们只要一声令下,他就得乖乖地滚出扬文府,看他还能嚣张到何时?” “笑缘,火气别这么大,我自有法子对付他。”精于算计的眸子瞟向帘后,一个壮硕大汉,腰间佩着刀,恭敬地等他吩咐。 与关灏熙有十年的默契,他不想在一席话之间全被破坏掉,他的掌控未褪。 “爹,怎么能不生气?我才是货真价实的关大少爷!” “冷静下来才能运筹帷幄,浮躁只会坏大事。”说起来他是佩服关灏熙的,他的忍耐和毅力真是旁人少有,十年不造次,顶多是爱对笑缘冷嘲热讽,对于这样一个人,连他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叔叔,早。”关灏熙一身青衫,举止间充满飘逸。 必笑缘见到他,脸臭得撤到一边,拿着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灏熙,坐,咱们叔侄聊聊,聊完后一道去饭堂用膳。”关京扬笑着坐上大位,表面上无任何不悦。 “是。” “听笑缘说前阵子你收了一个奴才在竹峰阁伺候你,是吗?” “是。”他脸色愀然一变,那张俏丽的脸蛋又乱了他的思绪。 “他服侍得如何?你还喜欢吗?”关京扬笑着,眼都眯成一直线,这些似由肺腑发出的关心之言,在关灏熙听来其实刺耳不堪。 “我叫她滚了。” 必笑缘不以为然地冷哼,“谁相信你的鬼话?这几天你一反常态,整天锁在竹峰阁内,连酥香苑都没踏进半步,三岁小孩都知道你是为了一个男人,才会足不出户。” “笑缘,闭嘴。”关京扬严厉地斥责,转向关灏熙时又是一张温和的脸,“灏熙,你说的可是真的?” “侄儿从不骗叔叔的。” 必京扬笑着走近他,善意地拍拍他的肩头,“说真的,我是疏忽你了,这么多年来就因为你客气的说不需要奴才,叔叔就以为你不需要,前些日子,你办琴艺大会挑选下人,我才深深地顿悟,像我们这种大户人家,哪有不需要奴才的道理?” “叔叔——”关灏熙紧锁浓眉,已洞悉关京扬的心计。 “张淙。”关京扬转头唤了一声,从帘后走出一名强壮的男人。“今后灏熙就是你的主子,你要寸步不离的跟随他,无论任何需要,都尽可能完成,不能完成的事情再来秉告我,明不明白?” “谨遵吩咐。”张淙拱手作揖,粗犷黝黑的脸面无表情。 “叔叔,洛琴心之所以被我逐出竹峰阁,并非她不够好,是我不能习惯有人跟从,所以叔叔的好意侄儿心领了。”俊俏的脸庞不再装出敷衍的笑,认真地请求关京扬收回成命。 “不成,那些卑微的奴才当然不合你意,所以我特地从鲁东找来张淙,他是一等一的随从,擅于使刀,在鲁东一带享有盛名。” “侄儿一来不曾与人结仇,二来不爱舞刀弄枪,这等一流好手还是留下来保护叔叔比较妥当。”话中影射关京扬仇人甚多,又特爱看人互相残杀,不留下来是浪费了张淙的长才。 必京扬脸色泛青,强压住满腔不悦,“这是哪儿的话?灏熙,你太客气了。张淙,还不快快见过你的主子?” “大少爷。”张淙略微颔首,表示对关灏熙的尊敬。 必灏熙见推不掉,便谢过关京扬,但并没有留下来用早膳。 一路走回竹峰阁,张淙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必京扬真是擅于奸计,派个眼线随时掌控他的行动。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与关京扬正面交锋,这次他暂居下风。 然而由此事看来,关京扬已经有些不耐了,他在扬文府悠哉的日子不多,现下关京扬取得主控权,而他亦不能示弱,他会要回主权。 他的敌人不想玩捉迷藏的游戏,那么他亦无心恋栈。 爹娘的杀辱之仇,他会狠狠地向关京扬讨回。 第六章 “关大少爷,您终于来了,您可知道媚娥因为思念你,茶不思、饭不想,一颗心全悬浮着,给我得罪了不少客人呢!现在您来了,她的心病总算有救了。”鸨母叽哩呱啦地奉承着,瞥见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男人,问道:“这位大爷是……” 必灏熙烦闷地回道:“别理他。” “噢,那这边请。”鸨母边笑边领着他进专属的房间。 未进房,督见东侧聚集了不少喝花酒的大爷,喧闹乱叫,似乎在出价。 鸨母观察他的神色,连忙得意的解释:“他们正为了一睹清心的真面目而喊价呢!” “琴心?”他脸色丕变。 “不是,是清心。关大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清心不只才艺高,容貌更是冠绝全北京城,只要看她一眼,没有人不为她失了心魂。” 他冷哼一声,有倾城倾国之姿又如何?一堕入烟花之地,任她再有闭月羞花之貌,亦是枉然。 “清心的倾城之貌不是随随便便可以看的,那些垂涎三尺的客人全聚集在那里,谁出的价钱高谁就有资格,但若是关大少爷您有意思,我可以破例为您另外安排。”为了讨好有钱的大爷,鸨母巴结地笑道。 “我没兴趣。”俊脸不屑地一甩,径自走进专属的房室。 没一会儿,媚娥款款生姿地走进来,不发一言地为他斟酒,娇艳的容颜平添几分憔悴。 必灏熙握住她的纤纤小手,将她拉进怀中,狂猛地吸取她的幽香。 媚娥全身散发一股和着脂粉的女人味,不必多么靠近,就能以味辨人。 “你还生气?”媚娥可怜兮兮地问,秋眸浮盈水光。 “生气就不会来了。”香味虽然四溢,但不耐闻,闻久反而倒了胃口,利眸掩饰真正的心思,犹让媚娥坐在他的大腿上。 “现在你来了,也表示你不气媚娥?”她如履薄冰的试探,声音出奇温柔。 “只要你花点心思,能够取悦我,有任何不快之事,就当跌了一跤,记取教训就好。”他饮尽杯中酒,欲低头吻她,怎料她拒绝了。 “还说不生气,为什么今天带了一颗石头来?”她娇嗔地瞪张淙一眼。 “觉得他碍眼?”他邪恶地挑高眉。 “碍眼极了,你叫他走,好不好?”媚娥使尽柔魅眼波,催促他赶走张淙,免得坏了两人的好事。 事实上,媚娥是担心的。之前有个娘娘腔的洛琴心老梗在他们之间,还弄得满城风雨,令天他没带洛琴心来,反而带了一个剽悍男子,她担心哪!担心关灏熙就如传言所说的迷恋男色。 “想要他走?可以,你去赶他。”关灏熙悠悠哉哉地说,俊脸有了轻松之色。 “怎么做都行?”媚娥老早想好了一条妙计。 见她诱惑醉人的水眸,关灏熙大抵猜出她想要做的事。 “只要能赶他走,我可以任由你摆布。” 媚娥喜出望外,玉手撩人地抚模他的胸膛,那结实的肌理常令人流连忘返。 丁香舌轻划着他的薄唇,媚诱横生地挑逗他的感官,偶尔瞟视那颗石头,看来她做的还不够。 手指似在跳舞般有韵律地褪下外纱,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香肩玉背。 “熙,吻我。”她将雪颈呈现在他眼前,引惑他来品尝。 必灏熙没有令她失望,一双电眼盯着她浪荡的眼,舌头自她的耳下到雪颈十分有技巧地舌忝弄,带着魔力的手在她挺立的胸前有节奏地揉抚,直到她吟哦娇喘。 他邪魅一笑,欲攫取丰润诱人的唇时,门外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数人高喊着教他敏感的名宇。 必灏熙神色丕变,来酥香苑最主要是不想留在竹峰阁,那里每处每地都留着她的足迹,酥香苑至少有媚娥在,她会令他忘记洛琴心的,怎料—— “怎么了?”媚娥察觉他的心不在焉,想起站在一旁的张淙,厉声喝道:“你还不走?想要关大少爷发脾气吗?太厚脸皮了,看人家亲热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淙,替我带话给鸩母,今天我包下整个酥香苑,不想听见任何喧哗扫兴的声音。” “是。”张淙领命离去。 “还是你厉害,三两句话就把他打发走。其实你本来就想要他走,别破坏我们的,是吗?”关灏熙愿为了她而包下整个酥香苑,这是空前之事,那个叫清心的女人想抢酥香苑的第一把交椅,还得看关灏熙肯不肯呢! 必灏熙对她热烈索求的忽地消失了,连他自己都甚觉惊讶,只是为了一个相似的名字罢了! 他低头吻住媚娥,大掌摩挲傲人的双峰,试图用的欢快来忘记洛琴心,但试了许久,他的热情并未因媚娥而点燃,只有更烦躁的情绪蔓延着。 媚娥见他意兴阑珊,索性主动取悦他,娇软的身子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边舌忝吻他刚毅的唇线,一边呢喃:“这几日你没来,真是又寂寞又气人,那位新来的女人仗着鸨母有意捧她,对酥香苑的姐姐们完全不睬,初来乍到一点礼数都不懂就想骑到我头顶上去。熙,你说她可不可恶?” 必灏熙与她唇舌交缠,力道出奇的狂猛,媚娥感到他的粗暴,却不敢开口要求他温柔。 片刻,张淙折回来,媚娥完全不理会他的存在,她只想让关灏熙眼中只有她,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来来,进来。”鸨母跟在张淙后而,领着清心进门。只是她没想到进门后看到的是极其暧昧的状况,她怔了怔,尴尬一笑。 “娘,你来做什么?”好事被打断,媚娥又气又怒,雪臂紧攀着关灏熙的脖子不放,若是娘识趣点会知羞而退。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鸨母连忙陪笑,细细的观察关灏熙的神色,她可不想得罪欲念横肆的关灏熙。 “带她来干什么?娘,熙都已经挑明要为我包下整个酥香苑,其余闲杂人等全都退下,别来扫我们的兴,那块石头没跟你说清楚吗?”媚娥寒着脸,怨怒的瞳眸刻意锁住清心,炫耀她才是酥香苑最抢手的红魁。 “关大少爷,您别跟我这个老胡涂生气,我真是该打,坏了您的兴致,我这就把清心带走。媚娥,好好伺候关大少爷。”鸨母冒着冷汗,卑微地退到门边去。 一直立在身后的绿色身影绕过她,唐突地走向一旁的琴架,并把随身的琴放在上面,从容地坐下来。 那抹熟悉的绿融合了自然气息,钻进关灏熙的每个感官,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清心,走吧,这里由媚娥服侍就够了。”鸨母向前好言劝说,但似乎没有效果。 “娘,这就是你欲教的朽木?她根本不听你的。”媚娥火上加油,她会用尽方法保住她在酥香苑的地位,叫这个女人坏蛋。 “清心……”鸨母左右为难,清心实在不能得罪,她带来的财富岂是媚娥比得上? 修长的五指拂出数韵,做抚琴的调音动作。 “熙,你看啦,她就是这么嚣张跋扈的欺负我。”媚娥楚楚可怜地泛红了眼,期盼熙能为她出一口气。 必灏熙将媚娥放下,面无表情地回身,终于能仔细端详眼前叫清心的女子。 她全身皆是柔美的竹子绿,连遮住半面的面纱亦是一抹清绿,她神情专注在琴弦上,卷翘的睫毛覆盖她的眼,但他可以想象那双眼睛有多么慧黠灵秀。 她的一切都令他悸动,而且莫名的熟悉。 清心感觉到他热烈的目光,黑眸轻轻地凝望他一眼,无喜无悲,但滑落的琴韵一开始就透露她有愁。 必灏熙被她舞动的手指和柔美清逸的琴音震慑住,还有她那无心的一眼,在在都教人不饮自醉,说是无心,却又夺去他的目光,真是无心吗? 这曲“玉楼春晓”婉约悦耳、清绝怡人,胸臆纵使有心事万千,也全在琴韵之下化为乌有,她拥有绝佳的琴艺。 而且她的琴音与某人该死的神似…… 琴弦突然被人按住,发不出声音来,然后抚琴的手指忽地被抓住,清心痛叫出声。 媚娥怒气冲天,“这等狐媚之声拿去骗你的大爷们,别来扰乱我和熙亲热!” “我的手,放手!别伤害我的手!”绝色的容颜满是痛苦,她可以使用功夫对付媚娥,但一念及媚娥没有功夫底子,于是打消此念。 “放开她!”关灏熙一惊,用力地将媚娥推开,媚娥倒地撞到椅子,圆椅因而翻覆。 “熙!”媚娥不敢置信地瞠圆了眼,他竟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伤害她? “有没有受伤?”关灏熙捧着清心的手,揪着浓眉问道。 清心眉间尽是疑惑,直勾勾地凝睇他关怀的眼神,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啊! “没事啦!”她眷恋着几日不见的俊容,他似乎清瘦了许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这几日为何不见他来酥香苑?她现在不得不承认当初来酥香苑的决定全是因为惦念他,他天天上酥香苑,她便能天天见到他。 必灏熙放下心来,但愤怒的火焰立刻从胸臆烧到眼眸。 “你在搞什么鬼?穿这什么衣服?”老天,那雪背酥胸在雪纱下若隐若现,无论哪个男人见了绝对会喷火,她竟然敢穿这种衣服勾引花钱上门的大爷,一想到这里,满腔怒火便不可遏止。 洛琴心一惊,他认出她了?怎么可能?! “公子,你吓着我了。”她佯装受惊地向鸨母偎去,继续装蒜。 “是呀,关大少爷,你别吓着清心,若你讨厌她,我们立刻走。清心,快走!”鸨母找到机会,不溜可惜,若是让关灏熙生起气来,说不定会拆了酥香苑。 “给我回来!”一把抓住她的细腕,如豺狼虎豹地盯着洛琴心,心头无边无垠的思念全在此刻泛滥。“还装蒜?!” 下一秒,洛琴心脸上的面纱已被丢向空中,飘呀飘地落在媚娥手上。 “关大少爷!”鸨母惊呼一声。 洛琴心吃惊地眨着灵眸怒斥:“你的脾气还是那么坏!” 明知道她拥有令人绝倒的容貌,却从未想过恢复女儿身的她会美得如此惊人,他屏息了片刻,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给我坐下,好好的交代你这几天的行综,我不想听见你一离开就来酥香苑当歌妓。”他气呼呼地坐下来质询,声音低沉沙哑,目光须臾不离她。 “你们认识?”鸨母不解地问。 必灏熙怒眸一瞪,鸨母双腿发软。“全都给我出去,我要独自问她。” “好……好……媚娥,快!”鸨母心惊胆寒地拉起媚娥往外走。 “熙,我不要走,你是为我包下酥香苑的,不是为了那个贱女人!”媚娥不服气地叫嚷,忽地收到一道寒冷的警告,她才泫然欲泣地离去。 “张淙,你也下去。” “关老爷有交代,要片刻不离的保护你。” “是保护还是监督?难道我会跟这个柔弱的笨女人合谋去杀关京扬吗?下去!”关灏熙脸色铁青难看。 “我在门外,有事随时叫我。”张淙壮硕的身影隐没在门后。 ??? “他是谁?没见过。”洛琴心蹙着娥眉问。 “别岔开话题。说,这几天你都在干什么?” “你认出我了?”灵眸有丝懊恼,她恢复得很彻底。这套衣裳为她增添不少性感妩媚,与男装的她应该相差十万八千里,怎么他还是认出来了? “你说不说!”他烦躁的大吼。 “那个……第一天流落街头,和隔壁巷子的小黄相依为命了一宿。第二天肚子太饿了,跑去南方的一间寺庙偷供桌上的水果吃,被和尚发现,见我可怜留我一晚。第三天——” “说真话!”他看出那双滴溜溜的秋眸闪着谎意,一想到她从离开他的第一天就在酥香苑待价而沽,火气就往上冒。 “是你说不要听我留在酥香苑的事嘛!” “这么说你一开始就堕落到这里?”目光危险地眯起。 “这总比你发现我饿死在沟壑中来得好。”她理直气壮地说。 “那些男人碰过你了?” “碰过了。”她顽皮一笑,谁知她的话彻底的惹毛了他,狠狠地被他抱进怀里,红唇被狂猛地吻住。 他生气了,气得每个细胞像要炸开来。 他连日来全在思念她,而她竟然在男人身下讨活,不可原谅! 洛琴心非常主动地紧抱他的身体,她想念他,想念到心痛。即使他是如此粗野蛮横,即使人人将他视为豺狼恶虎,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在酥香苑中寻找他俊逸的身影,但令人失望,他没来,直到令天—— 必灏熙惊讶她的主动热情,甚至她会用丁香小舌与他嬉戏,这就是那些男人教出来的吗? “可恶,为什么要让那些男人碰你?” “价高者得,他们——” 他气愤地截去她的话,“是不是我开出天价,你就同样地在我身子下吟哦娇喘、地浪叫?” “你真下流,想的全是下流龌龊的事情,价高者是能得幸替我掀面纱、听我抚琴!”她抡起粉拳往他胸口猛捶,气得推开他。在他眼里她是那种女人? “掀面纱?”他错愕地问。 “那些男人在掀面纱的时候,会乘机吃豆腐,我的脸全被模过了。”想起来就觉得一阵反胃。 “仅是如此?” “这已是我的最大限度,你竟说‘仅是如此’?难不成你想要我被人吃尽豆腐才开心吗?”以为会收到一份真心的关怀,哪知他如此无情,仿佛要她受尽折磨凌虐才能分得他丝毫同情心。 “你当酥香苑是什么地方?这是烟花之地!般不懂你这颗蠢脑袋在想什么,就算没地方去也不能堕落于此,你可知道后果会如何难以收场吗?”他又气又心疼地推了那个笨脑袋一下。 “我只卖艺不卖身,而且没有签下卖身契,随时可以走人。”她十分得意自己的布局,鸨母甚至完全不为难她,只求她留下来,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 “就算你这小表想要卖身,大概也没人想买。”他促狭地瞄了一眼那饱满的浑圆,虽然她十分娇小,但有一副相当惹人垂涎的身段。 “这是你没眼光,我在这里不知道有多抢手呢!大家为了一睹我的真面目,叫价五百两的大爷都有呢!”她沾沾自喜,心里却暗暗怅然,难道她对关灏熙一点重要性都没有? “你是初来烟花之地,男人可以为目睹你的风华而出高价,但是新鲜感一过,男人贪婪的天性会把你吃掉,他们不会只满足于看你一眼、听你一曲。”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不出十天,她会和其他的歌妓一样,用去赚取男人的注视。 洛琴心又气又羞地红了脸,“那是我的事,我自有打算,如果你没办法体会我的难处,就不要动不动的教训我。” “你的事?”这疏离的语气教他火大,“你能有什么打算?继续留下来?” “不然你叫我上哪里去?你真狠心,非要我饿死街头,或成了乞丐向你乞怜你才开心吗?” 必灏熙烦躁地在房里踱步,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要多少钱?” “什么?”她茫然不解。 “多少钱才足够你花用,不必饿死街头、不必当乞丐。” “说到底你还是不让我回去竹峰阁,是不是?”怒眸盈着柔亮的水光,似在指控他的无情。 “你要跟我回去?”他倏地驻足,惊喜又静异的问。 洛琴心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一张脸羞恼地低垂着。 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花容嫣红一片,心口悸动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为什么你肯跟我回去竹峰阁?”他的声音出奇的轻,怕吓走她这可爱的念头。 “那里有吃有住,没什么不好。”她闪避那双灼热的鹰眸,口是心非地答道。 “还有呢?”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她的一句话竟能教他出汗。 “没有了。”她嘴硬道,“当初是你赶我走的,我可没说要走。” “你……没关系,回去后可以慢慢拷问你。”他的神色挥去阴郁,恢复倔傲狂妄的本性。 “你真的让我回去?”她惊喜交加的问。 他无声地叹口气,将她拥入怀中,心口的空虚被她填满了。 埋在他的胸前,俏脸笑得阖不拢嘴。 “对了,有件事要你配合。”她差点忘了正经事。 “什么事?” “跟我来。”推开房门,楼下仍然聚集了许多人,听闻房门开启的声音,所有人全望向二楼来。 “这些人还没走?” 洛琴心拉他到栏杆处,在他还狐疑时,语出惊人,“我是货真价实的女人,是以前跟在关灏熙身边的洛琴心。” 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客人,连鸨母和媚娥都惊瞠了双目。 “她是洛琴心,那个娘娘腔的小不点?!”媚娥脸色惨白。 “琴心……”关灏熙炽烈的视线锁住她,满心的感动,因为他已洞悉她的目的。 “之前我女扮男装参加琴艺大会,是我的错,也让大家误会了我和关灏熙不正常的关系,但是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女人,所以那些谣传是误会。”她愧疚地凝视他,这些语言的伤害多可怕,但他却不去澄清,任人误信,教她的心为他抽痛。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澄清?澄清不就没事了?”有人不满意地问。 “这……”她迟疑着不知怎么回答,这是她的私心,她不想暴露女人的身份,以免日后行走江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她要怎么说明白? “这是我的意思。”关灏熙首次对所有人辩解,威风凛凛地拉着洛琴心的小手下楼,像帝王般出现在众人面前。“琴心不能恢复女装,一恢复便会有人对她起邪念,我不准,因为我要独占她的全部。”这也等于在宣誓她是他的女人,谁也不准碰。 “你不是寻我开心吧?”洛琴心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语。 “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她是我的女人,别打她的主意,鸨母。” “关大少爷。”鸨母火速地出现在他面前,看来洛琴心会成为第二个媚娥。 “关于清心……不,琴心姑娘,我明白,我会安排,此刻起我不会让她接其他客人,您放心。” “她这几天为你挣了不少钱,对你来说也算是一笔飞来横财,但从一开始她就是我的人,三个月限期未到,谁也不算拥有过她,所以她会跟我回去。” “这……关大少爷,她不能走,她是我——”鸨母忽地噤声,那冷冽的目光教她背脊一寒。 洛琴心眉飞色舞,心情好到极点。 “关灏熙,我的琴在楼上,我去取。”她的笑像要溢出来。 霸占地收拢她腰间的力道,须臾不想离开她。 “你别走。张淙,去取琴心的琴。” “是。”张淙领命转身上楼。 “我们回竹峰阁。” “好!”她雀跃不已,与他亲昵地走出酥香苑。 媚娥怨恨的目光直到他们离去都未减分毫。 洛琴心!她含恨地在心底暗忖,她会让洛琴心付出代价。 第七章 “我回来了。”洛琴心兴高采烈地在雕龙拱门外大呼,竖起耳朵听那空气中的回音。 “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关灏熙站在拱门内,一手优雅地伸出去,他要亲自迎接这个让他患相思的女人。 “要我进去,可以,但有条件。”她偏偏让他的手扑了个空。 俊脸不再布满狂狷之气,被她吃定似地垮下来。“你说。” “第一,以后不准随便赶我走,除非我自己要走。” “等等,最后那一句不要。继续。” “不准到苏香苑。”语气尽是溜溜的酸意。 “这……”关灏熙犹豫,眼角余光瞥见张淙灏的嘴角轻轻扬起。连张淙灏都笑他被她吃定,他的面子……“进来。”“不不不,你考虑清楚嘛!我不喜欢为难别人的。”她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但还是有点担心他不如她想象中坚定。 酥香苑那种风月场所,无论任何女人都不能忍受喜欢的人天天去,与那些歌妓互玩身体游戏。以往他的风流之名惊人,甚至有许多不利的谣言中伤他,什么奸婬掳掠、染指奴婢等等,她不相信,过去也已经过去,她可以尽释前嫌,但以后他若有丁点出轨之心,她必不能原谅。 为了避免外来的诱惑使他犯罪,阻断他去烟花之地是首要任务。 “我答应。第三呢?”关灏熙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地允诺,利眸恶瞪张淙一眼,以为他是个没有喜怒哀乐之人,原来他还懂得取笑别人。 “第三嘛……等我想到再说。”她淘气的眨眨眼,慎重地踏出“第一步”,这一步意义重大呀! “愈来愈得寸进尺了。”关灏熙又气又好笑地将她拉进怀里,黑瞳闪烁捉弄的光芒,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樱唇,将她的小脑袋吻得昏茫,看她还能想出什么蠢条件来为难他。 他的吻教人天旋地转,直到他离开她的唇时,红唇还欲罢不能地想寻找他给的醉人气息,那饥渴贪婪的模样惹他大笑,笑声回荡在竹峰阁。 她尴尬羞赧地立在原地,见他狂笑又得意的走向竹峰阁内,她才徐缓地跟上去。 突然想到张淙亦在场,刚才也等于表演了一场蠢戏给人看,心火又上升了。 “你叫张淙吧,以后要是……要是遇上像刚刚那样的事情,你要回避啦!你……你若在场,我会不知所措、觉得很丢脸的。”她干脆找张淙说清楚。 “大少爷聪明,你有克他的方法,他亦不逊呀!”张淙连说话的声音都隐含着取笑意味,一次嘲笑两人。 “你这个阴森森的男人,说话也像涂了毒液一般。我是不知道关灏熙怎会用你这种人,但凡事有先来后到之序,我是先来的,是你的前辈,对我要客气点。”给新人一个下马威,才不会自以为是地管起她来。 张淙置若罔闻,径自进屋去。 ??? 洛琴心一直不知道竹峰阁之后是大片的竹林,竹影摇曳,南风一来,翠竹摩挲发出声响,十分悦耳。 竹林辟出一条小径,走在小径中似被竹子淹没,那感觉十分令人陶醉。 “‘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称之为‘竹峰阁’了,竹峰与竹风谐音,风中翠竹吹送的是君子之风,想不到你也有风雅的一面。”她愉快地回眸粲笑,轻快的步伐像是在跳舞。 殊不知她一身竹绿,与这片竹林相映,她就像一位在竹林中婆娑起舞的精灵,那一颦一笑都教人不饮自醉,目不转睛地被她吸引。 素来狂狷傲慢的俊容为她添了几缕温柔。 她离开竹峰阁后,他的生活全乱了、空虚了,做任何事都不顺心,没有她的那五日,是他自家仇未报以来,除去仇恨,最最不自在的日子,每一日像三秋之长,失落的岂只一个洛琴心而已,是他整个生命。 这种无边的悬念牵挂,她是否也感受到了? 不,他绝对不会向她提起思念她有多么令人憔悴怅惘,因为她对他已是嚣张至极,他的弱点绝对不能暴露在她面前。 “你爱竹吗?”洛琴心蹦蹦跳跳地来到他的眼前,一刻也不停地在他身边绕。 “不讨厌。” “口是心非,若不爱又怎会遍植翠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她蓦地停下来,狐疑地眯眼,“有问题,你不是会随便附和别人的人,因为你太自大、太傲慢,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她踮垫起脚尖凝神读取他眼中的讯息,鹰眼忽地一弯,他笑得十分暧昧。 扶住她的柳腰,深深地吻住她,在红艳的唇瓣上展现他的魔力,她总是在他撒下热吻时变得温柔安静。 温热的大掌沿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而上,热情地延烧到她的胸前,她一惊,细语呢喃:“张淙……” “在我吻你的时候不要叫别的男人的名字。”他恼火地喝道。 洛琴心越过他的肩线,发现张淙眼睛眨也不眨地在看他们,她也恼了。 “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关灏熙,你别动不动就吻我。”虽然滋味颇佳,令人醉而忘返,但她不会昏昏然而忘记正经事。 “刚刚是谁先把唇凑过来贴近我的?”他神情倨傲地挑眉,明明是她将俏脸凑近他,那么可口的小人儿,他怎会错过吻她的机会? “我哪有?” “还有,我不喜欢听你叫关灏熙三个字,改了它。” “改了它?”她顽皮地溜转灵眸,“叫熙灏关可好?” “谬论!”他满脸宠溺地轻斥,食指轻点她被吻过而显得丰润的唇,哑声纠正道:“叫我灏熙,不得有异议。” “是,奴婢遵命。”她笑吟吟地答允,再陪他散步于竹林中。 午后的南风是燥热的,但在遍野的竹林中,燥热的风似在穿越竹林时被吸收,去了浮燥,留下清爽宜人的凉意。 “爱竹者,君子风。你如何解释此话?”她的声音虽轻,却十分认真。 “就如你所见,有例外。要求我禀持君子风范行事,岂不污了我在外的‘魔名’?”他自嘲一笑。 “这并非你的真心话。灏熙,我想了解真正的你。” 俊脸深沉晦暗,他不爱这个话题。 “你只要跟随我、服侍我就够了,其他的你别多管。” “我不是酥香苑的姑娘,仅是服侍你的躯壳对我来说是不够的!难道在你心中,我和其他的姑娘没两样?永远只能猜测你的心吗?”她略为激动,也许现在不是谈此事的好时机,会把适才和谐的气氛全破坏,但她就是藏不住话。 一触及他最不想提的事,他的周身立刻染上杀气,竹林的凉风瞬间因他而变得凛冽刺骨。 “我懂了。”她的语气尽是落寞,终究是自己多求,他待自己好是暂时的,就如同他待媚娥一样,等到有了另一位佳人出现,他不会再把心放在她身上,她与媚娥到头来都不可能走入他的心扉深处。 必灏熙浓眉轻蹙,瞥了一眼张淙,关京扬对他的掌控愈来愈紧,彼此的关系随时可能决裂,他会引来杀机。 洛琴心在他心中的分量如何,他最清楚,一旦关京扬知道他最大的弱点是她,难保不会危及她的安全,所以他不能待她太好、太特别啊! “我对女人是有要求的,她要机灵,要懂得如何取悦于我,除此之外,过于聒噪烦人的女人,我会不留情的叫她滚。”他的深情隐藏在瞳眸深处,冷冰冰地看着她,警告她最好适可而止,否则别怪他无情。 洛琴心心一寒,活力十足的模样不见了,怏怏不乐地低头随他漫步。 ??? 是夜,关灏熙凝视洛琴心的睡容不能成眠。 她照往常一样睡在凉席上,同样盖着那条粗糙薄被。一知道她是女儿身后,才惊觉她真的十分娇小,尤其是穿着女装时,柔美柳姿教人想要尽全力去呵护她。 清楚她的重要性后,他已不能若无其事地装君子,他想要她的人、她的心,光是静静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睡容,身体便燥热难当。 而且他怎忍心让她再睡于地板上?虽是仲夏之夜,地底的寒气依旧逼人,暑热地寒交锋,若是着凉可怎么办? 翻身下床,将她一把抱起,熟睡中的佳人发出呓语,似在说着想要弹琴之类的话,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琴痴! 忍俊不住地轻啄她的小嘴,红唇似乎很满足地微笑着。 抱她上床后,在床畔犹豫了好久,只能看着她,不能将自己的付诸行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不懂怎么体贴一个人、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只在乎她对他的看法。 “爱竹者,君子风。”她很仰慕这样的男人吗? “该死!”关灏熙低声咒骂,爱一个人就得忍耐不去做所有可能令对方受伤害的事,那么他的伤害又有谁来体谅? 烦躁难当地步出卧房,经过前厅时,看见张淙在椅子上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他怎么忘了还有张淙这块碍事的木头存在? “每个人都跟我作对。”关灏熙推门而出,月色迷,已近月底,月儿的光环如眉高悬。 洛琴心在他身边已有半个月了,但仿佛与她前生就见过似的。 利眸微瞥身后,心中有了防备。 “你的气息已经不如之前稳当,别鬼鬼祟祟地偷窥我。” 张淙眼睛半睁,如老僧入定,却又洞察身边丝毫的变化。 “你身上散发着想发泄的火热气息,要我不受影响也难,也只有不懂深奥武功的洛姑娘能继续沉睡。”张淙声音平稳,像无波的湖面,没有起伏。 必灏熙可不认为他“声如其心”,张淙分明在挖苦他。 “是男人都会有,你……不是男人吧?”他亦不甘示弱,思及媚娥色诱他想逼张淙知难而退,张淙非但没有退意,还有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之风范,他彻底的怀疑张淙对女人的看法。 “我不是风流的男人。”张淙向来甚少开口,但遇到关灏熙和洛琴心这两个性格迥异又相互吸引的人后,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 “叔叔真不简单,找一个看似木头、吐出来的口水却全是毒的男人来‘保护’我,多亏他老人家用心良苦了。”关灏熙讥诮地走到前庭,沐浴在微弱的月光星芒下。 张淙无声无息的向他走近,“据我所知,与大少爷同寝一室的女人,未曾有过天明尚保清白身的,是我错听了吗?” 俊脸一拉,阴鸷地回眸,眸中迸射出深沉的光芒。 “我警告你,少管我和琴心的事。” “或者因为有我在,办事不便,若是如此,我可以避开。”张淙似笑非笑地说。 必灏熙火速移动身影,紧揪住张淙的衣领,冷峻的说:“别管我的私事!” “看得出来洛姑娘对你意义重大。”张淙面不改色。 “关京扬派你来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你可以监视我,把我的一举一动报告你那狡猾的主子,就是别提有关琴心的事,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他疏忽了张淙一双犀利的眸子,迎接琴心回竹峰阁让他失了心防,忘了做周全的考虑,现在想要亡羊补牢、故作冷漠,看来是没用了。 “我会尽职做好关老爷交代的事,其余的我不管。” 多刺耳的挑衅,关灏熙杀意一起,手刀揽起周身的风做为利器,往张淙的月复部打出一掌。 张淙似有准备,往后一缩,架开他揪住领口的手,但没如他所愿,关灏熙换手将他拉近,张淙顺势旋身,月兑离他的钳制,又迅速地往他的门面攻来。 两人互相缠斗,不分轩轾,一会儿东、一会儿西。 必灏熙冷眸一沉,将飘落的叶片射向张淙,张淙身形一转,轻易躲过。 “灏熙……”流连梦境的洛琴心被打斗声吵醒,爬起来看看,三更半夜是谁那么吵? 她倚在竹峰阁的门口,半睁睡眸,却见一个奇怪的东西朝她飞来,又疾又狠。 “琴心!”关灏熙大惊失色,无暇理会张淙的攻击,疾飞身影,将洛琴心抱起一跃,蹬上屋顶,那片疾飞的叶片有一半镶入门板。 “怎么了?”迷迷糊糊的洛琴心还弄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被关灏熙抱到屋顶上了。 “没什么。”他脸色惨白地说。 “灏熙,你出汗了。” 必灏熙往额际一抹,那不是与张淙武斗时出的汗,是被她吓出的冷汗。 他抱着她纵身跳下,走进卧房,“你不睡出来做什么?” “我听见打斗声,是你吗?”身子被放在他的床上,但她毫无所觉,只觉得倦疲极了,很想继续睡觉。 “我和张淙在切磋武功。” “这么晚了还切磋武功?你知不知道很吵?”她埋怨地说,眼皮快阖上了。 “我们不吵了,你快睡吧!” “嗯,真的别吵了,这几天我在酥香苑都睡不好,一天过一天,以为白天可以看见你来,但你不知道在忙什么,我都扑空了。”她打个呵欠,攀着他的手臂呢喃:“现在回来了,好不容易睡着,你还吵醒人家。” 充满杀意的脸瞬间温柔似水,坐在她旁边轻语:“早知道你在等我,我也不必自我折磨了五日……睡吧!”他俯身深情缱绻地吻住那呢哝的小嘴,直到她的气息渐趋平稳,才舍不得的离开。 张淙环胸见他走出,丢掷一瓶白色小药罐给他,“这药对刀伤很有疗效,就不知道对叶片所伤有没有效了。” 接住白色药罐,狐疑的眼眸完全否定了张淙的好心。 “尽避使用,关老爷又不是派我来杀你,我不可能借此毒害你。”张淙旋身将沾了血迹的叶片丢出门外。 “一点小伤,算得了什么?!”他狂傲地将白色药罐丢回去,坐到椅子上,撕下右臂的袖子,在上臂中央处,有条约莫小指长的血痕,伤口不深。 “洛姑娘睡了?” “你少惹她。”他严峻地瞪他一眼。 张淙回到盘坐的位子上,语重心长地说:“怕她受连累就将她送走。” “不,我绝不让她离开。”他鹰眸透露决心。 张淙似乎很不同意他的看法,目瞪着他。 必灏熙似在自言自语地咕哝:“明知身边危机四伏,随时会有人取我性命,她受敌人威胁亦是不可避免,但怎么我都不放她走,我要全心全意保护她的安全,若她有万一,我亦不会独活。”说完,低头包扎伤口。 张淙无表情的脸闪过一丝惊鸷,然后认真地思索他的话。 这就是每个人表现爱的不同方式,然而关灏熙的爱,让他无端端地受到震撼。 ??? “关灏熙!”咆哮声自卧房传出。 必灏熙正在前厅擦拭琴身,这把“催命魂”是当今第一流造琴师吕茗所制,是他的宝贝,往日都是它陪他度过孤独的每日每夜,直到洛琴心出现,生活变得多采多姿,他便忘了孤独寂寥,差点也忘了一路陪他走来的“催命魂”。 他一回头,衣冠不整、满头乱发的洛琴心冲出来,秋眸喷出高热火焰,恶狠狠地瞪着他。 “怎么了?”瞥了眼张淙奇异的目光,他不留痕迹地阻挡张淙的视线,虽然洛琴心现在满头乱发,瞧不出国色天香的妩媚,却衣衫不整,性感有余,这样的她仍会令男人无法移开目光。 “你……你说,你昨晚做了什么?”她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 “我是吵醒你了,但现在日上三竿,你应该睡足够了。”见她有别于昨天下午的怏怏不乐,他的心情也轻松不少。“吵醒我?有吗?”火气遽降,柳眉轻拢,她好像没有任何印象! “想不起来就算了,去把衣服换了。”他很自然地扶着她的柳腰,拿起桌上的一套绿衫交给她。 “咦?男装?”她仰着迷惑的小脸问道。 “你习惯男装,不是吗?”事实上,他不愿意见她穿着女装,女装的她美得令人惊艳,就算她无意散发魅力,仍然会有人心仪于她,他不允许任何男人接近她。 “有必要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女人了。” “穿上就是。”他不耐烦地命令。 “我的女装扮相不好看,是不是?”她忽然很沮丧的垂下头。 “你想太多了,快换上。”他催促着,靠在卧房的门墙,须臾不离地锁住她窈窕的身段。 洛琴心感觉背后像要烧起来,不必看都知道是谁想用眼睛轻薄她,但她也是此时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竟然冲出去乱吼乱叫,早就被他吃尽豆腐了。 “出去!”硬是将色迷迷的关灏熙推出门外,她才安心地将男衫换妥。“这样俐落多了。”她很满意恢复男装的样子。 看到眼前的床,一把羞愤的怒火又疾速上升。 “关灏熙,我昨晚……为什么睡在你床上?”她羞愤交加地上前厅质询。 “我抱你上床的。” “抱……抱我上……上床?那你睡哪儿?”俏丽绝俗的脸浮上酡红之色,像极一朵盛开的牡丹,娇艳妩媚。 张淙忽地插话进来,“大少爷十分犹豫该不该顺心而为。” “顺什么心?该不会是……”她又惊又羞的脸蛋透露她想入非非了。 “碍于我在前头,他没做。” “张淙,要你多嘴。”关灏熙这主子的面子全丢光了。 呼!洛琴心吁了口气,“以后不能对你太大意。” “饿了吧!桌上有肉包子。”关灏熙示意她去吃,然后又继续擦拭琴身。 咬着肉包子,洛琴心睁着大眼睛端详他手中呵护的琴,忍不住惊呼。 “催命魂!”过度的惊讶让她差点噎着,连忙喝了一口茶,顺顺气,大眼睛睁得跟铜铃似的,须臾不离那把瑶琴。 “你知道?”关灏熙是小看她了,她不但琴艺造谐颇高,也十分识货。 “知道!半年前我路经郑县,想起天下最伟大的造琴师吕茗住在那里,于是四处打听他的住处,皇天不负苦心人,被我打听到了。我用尽身上的盘缠买上等的女儿红孝敬他老人家,他一看到酒,开心得不得了。”她眸光熠熠,那一次的拜访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除了更了解如何当琴的知音,也见识吕茗的豪爽正直,唯有这样一名磊落的琴师,才能造出拥有琴师之魂的名琴。 必灏熙脑海亦浮上吕茗的一身豪气干云,催命魂是吕茗最心爱的瑶琴,当初他看上催命魂,就打算不择手段地得到它,他未开口,吕茗就识破他的心思,答应送给他,但不许他糟蹋催命魂。 “琴音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吕茗千叮万嘱,叫他切莫忘记此话。 他没忘记,甚至因此得到一身绝无仅有的功夫。 “没想到‘催命魂’在你这里,那么另外一把‘红颜’也在你这里?”洛琴心兴高采烈,顾不得吃完肉包子,爱慕至极地轻抚琴面。“吕茗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造琴师,这雕刻的功夫真是天下一绝。虽说是爽朗旷达之人,却也十分念旧,每一把琴都像是他的孩子,他会细细地将琴描绘成图来收藏,即使瑶琴售出,还能望图念琴。当时他酒兴一发,把所绘的琴图一一介绍予我,在这么多瑶琴之中,我最中意的便是‘催命魂’;没想到可以亲眼目睹,我实在太幸运了。”一谈到关于琴的事情,她便滔滔不绝、眉飞色舞。 “快把肉包子吃完,长些肉,瘦骨如柴,一点也不像女人。” 洛琴心置若未闻,没有跟他翻脸,反而兴致高昂地问:“‘红颜’能不能也让我看一看?” “送人了。” 送人?!那是一把名贵的瑶琴,收到瑶琴的那人必是他十分重视的人。 “送给谁?我好想看喔!那个人在京城吗?”她又急又兴奋地拉着他的臂膀问,不料他一缩,皱着眉架开她缠人的手。一股怅然直攫她的心,笑容僵凝了一会儿才又恢复。 必灏熙直觉想移开,她刚才所抓之处就是昨夜受伤之处。 “送给媚娥了。” “媚……媚娥?!”心头猛然一揪;没想到那个人是媚娥,他比自己所想的还要重视媚娥,这个念头一生,即使名琴在手,都教她笑不出来了。 “大少爷,我去向老爷请安,马上回来。”张淙拱手说道,退出竹峰阁。 必灏熙冷哼一声,也只有向关京扬“请安”的时刻,他才能月兑离张淙的监视。 请安?!说得多好听,事实上是回报他的种种给关京扬,好掌握他的一切。 “琴心,趁张淙不在,咱们走。”他将催命魂包妥背于宽背,拉着琴心快步离开竹峰阁,找到爱驹,抱她上马。 失魂落魄的洛琴心听到马儿的嘶鸣,才恍然发现自己正在马背上疾驰。 “灏熙,要去哪里?” “一个无人之处。”他尽情地策马往东奔去。 “无人?你想干什么?”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这个男人的轻薄,她才恍惚了一会儿,就被他给得逞了? “你又在想什么了?”他啼笑皆非。 “张淙呢?他跟来了吗?”她紧张兮兮地往后望,疾风飒飒,将束高的青丝往她脸上打。 “我甩掉他了,他跟着只会碍事。”关灏熙撇撇嘴角,受够了连日来一个大男人跟在身边伺候起居的滋味了。 “碍事?”思及张淙说昨夜是因为他在前厅,所以阻碍了关灏熙“想做”的事,瞬间火红了脸,嚷着:“你别乱来,我要回去啦!” “抓紧!前面是高耸的斜坡,他前倾俯身,加快疾驰的速度。 速度快得抓不住饼眼的景物,洛琴心惊呼一声,什么话也不敢再问,紧紧地攀着马颈,闭上眼,小脑袋贴着他前倾的胸膛,他沉稳如鼓的心跳声可以安抚她内心的恐惧。 第八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速度逐渐减缓,洛琴心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眼前秀丽壮阔的景象教她看傻眼了。 “好美!”她出神凝望山脚下那一片繁华,变得如此渺小,屋如桌、人如粟,甚至还看得见巍峨的皇宫,在近午的阳光照射下,显得华丽耀眼。 必灏熙策马回头,徐徐地往位在蓊蓊绿林中的小屋迈进。 “没想到在高处看忙碌的人们是这么有趣。”她犹兀自沉醉在适才的震撼中。 他们在小屋前停下,关灏熙将她抱下马,拉着她的小手进屋。 一推开门,一阵尘埃飞扬,四周全是蜘蛛网,灵眸滴溜溜地将屋内浏览一遍。 屋内并无长物,仅见的是蒙着厚厚灰尘的几张椅子,脚下突然踢到一样东西,蹲身捡起,吹去尘土,才能模糊地看到书皮上写着苍劲有力的四字“晓鸣琴操”。 “晓鸣琴操?!。”洛琴心惊诧地低呼,她听师父提过这本巨作,那可是当今琴论中最受重视的着作。 十几年前,关朔山就是因为此书而受到士人无比的景仰,因而声名大噪,能与他的着作相提并论的,也只有徐上瀛的“溪山琴况”,两人皆是琴论上的奇才。只可惜十年前关家惨遭灭门之祸,无人可以继承关朔山的琴技,任它白白浪费掉,而且据闻关家血案至今仍是一团谜。 一代大儒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备感凄清。 只是话说回来,为什么“晓鸣琴操”会在这无人的小屋中,又关灏熙怎么会带她来这里? “关……”洛琴心心一震,惊诧地望着关灏熙,俊美无俦的面容一改狂傲的神色,流露出勉强压抑住的沉痛哀绝,从未见过这般悲怆的他,心头竟也随着他悲凉的神色而感到酸痛。 必灏熙将背上的催命魂解下,置于靠窗的长形卧椅上。 景物犹在,人事已非。 “给你。”洛琴心将“晓鸣琴操”交给他,他未接,她就硬是塞到他手里。“这是你爹的遗物,怎能任它躺在地上沾染尘土?”娇容漾起淡淡的笑,他的悲伤教人心疼,但毕竟已经过去,若她同样沉浸在悲痛中不可自拔,只会徒增他更多负面的情绪而已。 他盯着她温柔的笑靥,洛琴心十分机灵聪颖,但在她的眼前,他仍碍于情面无法坦白表达他最脆弱的一面。 自从入扬文府之后,他便不再来了,他不懂为何今日强烈的想带她来此地,莫非是他不敢来,所以才希望带着她,至少有个心灵的依偎吗? “你有个很伟大的爹,他为后人着述了不朽的巨作,我见过坊间的拓本,阅读过几篇他的文章,我只能说,他是琴的知音,他看透了琴的真谛,发扬琴美化人心、正义之师的一面。他是个令人佩服的学者。”初次接触关朔山的作品时,她就十分欣赏这样一个把琴完全看透的人,那时曾感叹,若能见上他一面,此生便无遗憾之事了;没想到之后她所见到的是关朔山唯一的儿子。 必灏熙目光深沉地盯着书本,当初会不珍惜它,便是因为它的言论太伟大、太神圣,一与残酷的现实对照,只觉这些言论根本是虚泛空谈,世上没有这么神圣的声韵,否则为何感化不了亲兄弟关京扬,反而惹来杀身之祸? 洛琴心不急着叫他把心声倾吐,不急着翻扰他一直封锁的回忆,静静地打开催命魂。 “人人唤你为‘琴魔’,却未曾听你抚过一音一韵,我想听你的琴音。”她的嗓音温柔,但一双澄澈水眸却异常坚持,不询问他要不要操琴,而是他非为她弹奏一曲不可。 必灏熙冷笑,“想知道关朔山的儿子是不是拥有同样出色的琴艺吗?”若非知道他是关朔山的儿子,她不会好奇他指下的琴音如何。 “不,弦与指合、音与意和,琴音是非常个人的表现,我想听的是关灏熙诠释的琴音,并不关你爹的事。”打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想看看他是如何会被称为“琴魔”,想听听他真正的心声。 虽然他面色未改,内心却起了波澜,他鲜少在人前抚弄瑶琴,之所以会得到琴魔之名,是因为有一回大醉,在酥香苑操琴,也许是大家并不期望他会弹出好琴韵,结果出乎意料,才会震撼了所有人吧! 媚娥乘此机会,顺水推舟地宣扬他的琴音,于是“琴魔”之名不胜而走。 此后,几乎都是在自辟的竹林里抚琴自娱,并钻研一套以音韵控制人心的心法,这样说来,魔音、琴音一体,倒应验了大家对他的称呼。 他不理睬长椅上尽是灰尘污垢,俐落地将催命魂抄在手中,飞身盘坐在长椅上。 不遇知音者不弹,这是他十分坚持的原则,然而今日……若有所思地凝睇洛琴心,她拿了张椅子坐在面前,弧形性感的红唇浅笑,目光闪动柔和的光芒,似在鼓励着他。 “我会用‘心’听。”她缓缓地阖上眼,似乎看透他那一丁点的犹豫来自于他不想把脆弱表现出来。 必灏熙脸部刚硬的线条变柔了,她是那么懂他,那么体贴他的感受,在她面前他得到最大的尊重,可以不再有任何顾忌。 琴弦在他修长的指月复下流泄清韵,托、擘、抹、挑的指法如此俐落熟练,仿佛他已和琴合为一体,洞悉琴的心思、借此琴韵言意。 一曲情感深厚的“忆故人”,在他用心的诠释下显得凄清萧瑟,哀哀切切的琴韵仿佛天籁,却又拥有凡人七情六欲的澎湃起伏,由他手指而来,往她易感的心里而去,化为丝丝缠绵的悸动。 这是他的琴音,也是他的整个人。 一曲弹罢,粉颊已淌满泪水,那岂只是“忆故人”的怀想而已?他把对爹娘的思念之心全投注在此曲之中,有痛、有苦、有欢、有怨呀! 余韵缭绕,回旋在她的灵魂里,她想,这辈子是不可能忘记这深切的琴声了。 久久,小屋内无声无息,宁静得连屋外的树叶飘落,他们都能听得见。 洛琴心缓慢地睁开带泪的湿眸,高俊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遮住窗外明媚的阳光,看起来好孤寂。 她无言地从背后抱着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才释然地握住她的小手。 “十年前……”他的声音粗嘎沙哑,隐含无边的痛苦,那一直是他不想去想的往事,现在竟有股冲动想要对她倾吐。 洛琴心仰起小脸,静默地守在他身后,只要他不嫌弃,她永远会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我爹与关京扬的感情向来不错,两家走动频繁。一回,爹去豫南访友月余,留我和娘在府中,当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直到爹回来,娘一反常态,变得郁郁寡欢,对关京扬每次的出现都有如惊弓之鸟,爹才发现不对劲了。我想,娘肯定是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向爹哭诉关京扬染指她……”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握住她的大掌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 洛琴心咬着下唇,不敢喊痛,她的手对痛觉是最敏感的了,但宁可让他发泄,有个可以凭借的东西支持他,也不愿打断他。 深吸口气,他含恨地继续说道:“关京扬老早就觊觎娘的美色,只是碍于爹的存在而不敢有所行动,但他终于忍不住,在爹外出的日子强逼娘做出不轨之事。难怪娘在那之后天天以泪洗面,问她也只是抱着我哭,我完全不能为她做任何事。爹为此震怒,他并没有怪罪于娘,只是深刻的觉悟,关京扬根本不是人!两兄弟闹翻了,娘过度自责,选择上吊自尽来结束一生,关京扬将娘的死怪罪于爹,派了杀手灭了所有活口,爹还是他亲手杀的。” 他的胸臆起伏之遽,教洛琴心更加紧抱着他。 “而我……我没有哭,只是呆愣地看着那一幕幕的血腥,一夜之闲,关宅面目全非。关京扬本欲杀了我,但我对他说,我想要活下来,我可以为他做牛做马。他没有把我杀了,但也没有逼我做牛做马,他要弄臭爹的名声来做为报复。”突然,沉痛的笑声由他喉间逸出,愈笑愈狂。 洛琴心绕到他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但她或许能了解他的性格会如此偏激狂傲的原因了。 狂笑的眼忽地转为阴森,睇着遥不可及的一方,似在回忆这十年的生涯。 “我苟活下来,十年来未曾为爹娘流过一滴眼泪,更不可原谅的是竟然照着关京扬那老贼的计划走,一步步摧毁我爹一生的英名,每个人都知道关朔山有个败家子,让关家彻底的蒙羞。” 他步伐不稳地走出小屋,外头阳光刺眼,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我是个无情冷血的人。”他低头自嘲地笑着。 “若你是无情冷血之人,怎能弹出感动我的琴音?”那一曲是他压抑整整十年的情感,没有掩饰或添油加醋,是由他肺腑传递给她的思绪,他怎会是无情之人?难道这十年来他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思及此,撕心扯肺之痛在她的灵魂深处蔓延疾走,烧灼她的眼。 “你……被我感动了?”他的眼满是疑惑惊异,方才一曲抚完根本不敢看她,直到现在才见到她颊上的泪痕,以及濡湿的水眸。 “别错待了自己,你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 “我的琴音只有激愤怨恨。”他仍然存疑。 “我听见寂寞,和一种需要。” 他的心一悸,错开互相凝视的目光,他不习惯被人看见他的脆弱,尤其是在她面前。 “关京扬玩腻了,他觉得百年后见到我爹,可以将我爹彻底地踩于脚底,让他永不得翻身了。”他忽然说道,眼神一变,充满阴沉精锐。 “你的意思是……他随时可能杀你?”她惊愕得瞠大双眼,掩住小口,由衷的希望这不是真的。 “张淙是他的眼线,武功修为与我在伯仲之间,只怕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江湖上杀手何其多,要杀我一个关灏熙,只要动用千两,便能达成他的心愿。” “那怎么办?不行,我得去找他。”如果可以,她愿意以琴音为赌注,只是她感到十分不安,第一次如此害怕自己的琴音无法感动人,若是失败,关灏熙的命休矣! “傻瓜,你找他有何用?他应该听说你是女儿身的事情了,你若想去找他为我讨回公道,只怕是污了你的身子,也不见得能为我做什么。”他沉重地说,她能有这份维护的心,他已甚觉安慰。 “我可以用——”她正想吐露用琴声疗人,他却抢了白。 “你什么也别想,不要去接近关京扬,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况且我已经有计划,在关京扬的生命中有两项不能或缺的东西,其一是女人,其二是权势财富。夺他的女人我没兴趣,但我要他失势无财。”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失去财势呢?” “偷他贿赂官府、与官府勾结谋取暴利的证据。我调查过,那本帐册放在他床头墙上的暗柜中。” “那还等什么?”她眨着晶亮的眼眸,痛快得仿佛关京扬已经被捕。 “钥匙在他身上,要取得证据不容易。”这便是他迟迟未动手的原因,眼神一合,语气忽变,“况且告到官府又如何?官方是他的人,我毫无胜算。唯一可报仇之计,便是杀了他。” 洛琴心大受震惊,“不!你不能这么做!他活着纵然令人深恶痛绝,却不能以私法行刑。你现在已经想要跟他决裂,他未尝没有想到这点啊!能用银两收买张淙监督你,自然有更强的高手在暗中保护他,你要下手谈何容易?说不定先被杀的人是你!” “那就同归于尽!”他阴狠地笑道。 “那我怎么办?”她生气的问,他把他的生命看得如此轻贱,可知道他关乎她的命啊?! 他怔忡了一下,撇过脸无情地说:“你从何处来,便往何处去。” 她心灰意冷,早知道在他心目中没有她,却还是感到深深的悲伤。 “那你爹娘的名声呢?靠谁来挽回?” “我已经有计划了。在杀掉关京扬之前,我要向‘琴医圣手’挑战,重振关家之名。” 洛琴心震惊地瞪大眼睛,感觉擂鼓般的心跳紊乱极了。 “打败琴医圣手,也等于取得天下第一琴艺之名。据说琴医圣手已经北上,或许已在北京城内,我会不择手段与他做一场鲍开比赛,没有孰赢孰输,因为我一定会赢。” “不……不可以……”她摇头惊恐地说,她不要跟他正面冲突,那绝对会失去他。 “琴心,你一定要支持我,只有你在我身边为我打气,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对付琴医圣手。”他抓住她颤抖的细肩,鹰眸犀利。 “我——” 必灏熙将“晓鸣琴操”放入怀中,背起催命魂,拉着心魂涣散的洛琴心上马。 ??? “琴心,你就是酥香苑的清心姑娘?!”关笑缘惊叹地上下打量她,他曾出过高价掀开她的面纱,但怎么也想不到国色天香的清心姑娘,就是这瘦小的洛琴心。 洛琴心意兴阑珊地瞄了他一眼,她现下的烦恼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个色鬼。 “怎么不早说呢?来人啊!”关笑缘一吆喝,几个奴仆挑着两只华美的箱子进来。“打开来,给琴心看一看。” 一打开,前面这只箱子全是绫罗绸缎,也有做好的衣裳,五彩缤纷;后头那只箱子发出刺眼的光芒,全是珍贵的明珠金钗。 “庸俗之物。”她低声咕哝,若是关灏熙在此,他肯定将这些东西连同关笑缘一块儿轰出去。 必灏熙是认真的,他与张淙正在城中张贴挑战琴医圣手的公告,他要琴医圣手自动现身,唉!她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烦死了。 “这些只是一部分,陆陆续续我会再差人送来,你可以尽情地享用,如果还缺什么,派人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去帮你办。”关笑缘垂涎地拉起她的青葱玉指,领着她把所有美好的物品看完。 洛琴心心不在焉地浏览一遍,小脑袋瓜所想的全是关灏熙那一番话。 什么同归于尽、挑战琴医圣手,在她心里种下滔天的烦根,至于关笑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全没心思去理会。 “琴心,你跟着我吧!你看,你要什么我可以全部给你,就算要我的人、我的心,也全都给你,一旦你成为我的人,天下的财富尽遍你和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必笑缘认真地执起她的双手,承诺物质不虞的誓言。在他眼底,只要有财富,便能幸福。 “成为你的人?”灵光一闪,她惊喜地笑着,这个方法未尝不可,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 “你们在做什么?!”关灏熙愤怒地将他们分开,瞪了洛琴心一眼,扫视堂内华丽的服饰,英眉深锁。“全给我撤走!” “灏熙,想要让女人幸福,不是靠坏脾气便能留得住的,你最好收敛一点。琴心,以后有任何需要,尽避开口。”关笑缘讥讽地笑着。 “好。”她笑咪咪地回应。 必笑缘信心大增,昂首阔步的离开竹峰阁。 “这是怎么回事?”关灏熙回头,火气酝酿在他的黑瞳中。 洛琴心拾起几件衣服欣赏,果然不出她所料,都是些暴露大胆的衣裳,关笑缘真会打算,不过刚好谋合她的计划。 “琴心!”他被她忽略了,这种滋味教他不禁咆哮起来。 她一点也不害怕,笑盈盈地问:“打听到琴医圣手的消息了吗?”得做做样子,关心一下进度。 必灏熙将她手中的衣服丢开,一股惶惶不安从他的心延伸至四肢百骸,她若是爱慕虚荣的女子,那么他拿什么去跟关笑缘比?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 “别想换回女装。”他沉声警告,双手紧圈住她的腰肢。 “这么漂亮的衣服不穿很可惜!灏熙,我只穿一天,一天就好。拜托啦!”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哀求。 “不行!”他无法忍受别人逗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顶多只穿给你看……还有张淙看!”她无奈地瞄了张淙一眼。 “你……”他被那张渴望的俏脸打动,而且只穿给他……还有张淙看,其实全是私心作祟,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好,否则以她倾城之姿,真不该埋没,而他亦爱煞她的女装娇态啊! “好不好?” “就一天。”他让步了,嘴唇被她轻啄了一下,只见她眉飞色舞地跑去换下男装。 他在前厅等待,十分期待她以女儿娇态出现,再一次撼动他的心房,为她悸动眷恋。 只不过……这张淙脸皮厚到家,仍是文风不动地留在屋内。 洛琴心故意拉低胸前的衣裳,颇有唐朝女人的豪放作风,然后姿态撩人地走到前厅。 “你是怎么搞得,连衣服都穿不好?”关灏熙气煞地将她的衣服整理好,但仍然露出一片春光,她再这么不懂得维护自己,他会管不住内心翻腾的而伤害她。 “这个是这样穿的嘛!”她不悦地再拉低一些。 “你不够丰腴,撑不起来,少露出来丢人了。”说着又将她的衣服拉高,与她拉扯了半天,听到张淙刻意发出的咳嗽声,他立刻惊觉地将她纳入怀中。 “琴心,咱们去竹林散步。张淙,不准跟来。”他霸道地将她带出去。 洛琴心忽地挣月兑他的怀抱,跑到张淙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张淙的脸突然一红,身后一个力道将她猛地拉回怀中。 “张淙,记得喔!”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叫他在看我的时候要记得把口水擦干净。”她古灵精怪地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关灏熙多心了,自她换下男装开始,她就使尽浑身解数在引诱他犯罪,而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虚伪过,明明欲海波涛汹涌地在折磨自己,他仍然不敢对她逾矩。 他是人人害怕的摧花恶魔,但每次遇到她,善与恶的交战就会不断发生。 ??? 戌时,张淙突然说他吃坏肚子,会去茅房很久很久,然后神色怪异、全身紧绷地离开。 洛琴心在心底暗笑,张淙不适合说谎! 必灏熙正觉得不对劲,洛琴心忽然要求沐浴,不同以往,她并没有叫他离开,没有凶巴巴地叮咛他不准偷看。 戏水声不断由房内传出,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她玩得不亦乐乎,他在前厅却是脑海一片旖旎春色,压抑得不亦苦乎。 她平日不是这样的,向来冰清玉洁,即使古灵精怪却不失羞怯之心,每次吻她她仍会害羞脸红,不过今日多次主动诱惑他,他…… “啊——”突然一声拔尖的叫声划破静谧夜空。 “琴心!”关灏熙如箭似地冲进卧房,琴心脸色惨白地往他扑来。 “灏熙,小心刺客……”只着抹胸的娇躯一软,在失去意识前双眸尽是担忧,终于还是昏倒在他怀中。 鹰眸盛怒地瞪视房内另一名不速之客,他用黑布蒙着脸,身着夜行衣,手持长软鞭,软鞭之尾还染着淡红。 必灏熙的心狠狠一抽,扶着洛琴心的手颤抖着,在他的手掌之下,有两条深长的鞭痕交错在白皙的玉背上,汩汩沁着血珠。平滑的背部烧烙出无法磨灭的伤痕。 不速之客见事情已成,往窗口跃出。 “张淙!”关灏熙震怒地大吼,将昏厥的洛琴心抱到床上,让她趴卧着,旋身追赶刺客。 追出屋外,张淙已经和刺客动起手来,刺客身手虽然不错,但遇上张淙这等一流高手,数招便被制伏,趴跪于地。 必灏熙抢走他的鞭子,狂鸷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迟疑,力道残狠地往他背上一抽。刺客痛叫一声,惊惧地望着关灏熙有如恶魔的脸,一股寒意在他背脊疾窜。 “你知道你伤害的女人是谁吗?她是我关灏熙的女人!”说着,又听见刺客哀号一声,软鞭上刺客的血混合着洛琴心的血。“我关灏熙的女人你也敢惹?今天我非杀了你不可!” “不要,关大少爷,不关我的事啊!”刺客自己掀下遮面黑布,露出一张恐慌惧怕的脸。他当然听过关灏熙在外的魔名,只是那笔钱财太令人心动,有了那笔钱,他可以远走高飞,所以起了贪念,以为不会那么巧被抓,怎知还是落到这恶魔的手里。 “不关你的事?”思及昏厥在床的洛琴心,浓眉一锁,扬起手又抽了数鞭。“如果琴心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把你的首级悬挂在城门之上,再把你鞭尸,你最好不要有家人,否则他们全都没命。” “大少爷,打死他就问不出原因了。”张淙出声提醒。 “好,说,是谁派你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关京扬,但为何是向琴心下毒手,而不是他?况且以这名刺客的身手根本碰不到他一根寒毛,关京扬不会白费银两请这种人。那么,就是另有一人想置他于死地,不,是置琴心于死地。 “请你别伤害我的家人。”刺客发抖地抱住必灏熙的脚,恐慌地哀求。在他上方的男人,仿佛是地狱来的夜叉,双眸毫无怜悯之情,鄙视所有的人。他后悔接下这件差事,后悔极了。 必灏熙只手抓起他的头发,与他平视,“再不说,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是……是媚娥姑娘。”刺客抖瑟的说,眼睛害怕地闭起来。 “媚娥!”他微微一惊,眼中杀意渐浓,将刺客如垃圾般丢开。“张淙,看好他,明天我倒要看看媚娥怎么跟我解释?” 他转身进屋,拿了药粉心急如焚地赶到洛琴心身边,只是转身的瞬间,阴鸷凶残的神色已化为忧心忡忡。 本来娇艳如花的脸蛋,此时惨白如雪,红唇亦不再红艳,玉背上交叉的血痕怵目惊心,如划了两刀在他心上一般,疼痛异常。 他细心地将白色粉末轻洒在丑陋的鞭痕上,立刻听见她反抗的嘤咛,那肯定很痛,尤其鞭打在她细女敕的肌肤上。 “灏熙……”小手忽地抓扯他的衣服,紧锁的柳眉下是一双因痛转醒的眼眸,显得迷蒙无神,但苍白的唇不断地在说:“刺客……他来杀……杀你了……关京扬他……唔,好痛……”豆大的汗珠不断地沁出,布满了忧心的脸蛋。 “琴心,我没事,你别说话了。”他也是一身冷汗,眼底始终抹不去深沉的恐慌。 直到此刻,有了生死离别的惨剧发生,他才能体会洛琴心已经代替了爹娘,成为他今生最重要的人。 “不……我要说……”她试图撑起身子,怎奈背痛的折磨教她快死掉似的。“刺客伤……伤到你了没?” “没有。”他放下药粉,放低身子,尽可能让她很轻易的看见他,并紧紧握住她的小手。 她释然一笑,无力地闭着眼呢喃:“你没事……今晚泡汤了……”原本好好的计划全毁了,她无法成为他的人,无法让他有所牵绊而放弃同归于尽的傻念头。 必灏熙没听清楚她的话,小心地为她盖上锦被,轻声问她:“痛不痛?” “不痛……那是骗你的,痛死人了。”她咬着下唇委屈地叫。 “我要杀了那名刺客!”他猛地转身,直想要将刺客大卸八块,但微薄的力道抓住他的手腕,他阴鸷的回头。“别……别让你的手沾染血腥,不要……”她带泪的眸子尽是恳求,他的思想太偏执、太残暴,这样会带给别人痛苦,连他也会活在阴霾中,她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快乐起来啊! “他把你伤成这样,他该死!”黑瞳中没有丝毫同情。 “你还不懂吗?杀了他并不会使我快乐,唔……”她过于激动,背上的痛又如火在烧一样。 “别乱动了,都伤成这样,你的痛苦全是他给予的,杀了他岂不痛快?” 她紧抓着他的手,“这双手是用来弹奏最美妙的琴韵,是一双会使人心平气和的好手,不该沾上血腥。虽然你没有对我解释过,我却相信京城内的谣言全是有人蓄意捏造,这双手没有残害过一条生命,没有奸婬过良家妇女,对吗?” 必灏熙完全怔忡住了,她竟能如此将他看透。他想起爹教他抚琴时,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灌输这层观念给他—— “琴声平和朴实,像山水一般自然、清幽,不求显于官廷,不求喧闹人间,这是人们所说的君子之德。灏熙,你要记住爹的话,你的这双小手将来会变成大手,小小的力量会成为伟大的影响,让咱们父子的手开创一片有君子之德的人间净土。” “琴心……”他嗄声低唤,又回到她的床前,用衣袖为她拭去香汗。 一直以来,他排斥爹正直的言语,所以连爹最得意的遗作“晓鸣琴操”都弃如敝屐,全因为“晓鸣琴操”所描述的什么人间净土是假的、用琴音美化人心是假的,是爹的一相情愿,但今日由琴心口中说出来,竟教他没来由的想起爹对琴韵的期许。 “今晚别走……求你留下来……”她十分疲倦地哀求他。 “好,我不走,你安心的睡。” “不要莽撞去找关京扬,不要同归于尽,不要离开我……”她沉沉睡去之前,念念不忘的就是这个。 第九章 当洛琴心醒来,已是翌日的傍晚时分,她睡眼惺忪,倦极了,想再睡一会儿,突然想到关灏熙,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去杀关京扬了? “灏熙,唔……”才微微移动身子,背上的疼痛便像要将她撕裂。 “洛姑娘,你醒了。”张淙端着一碗鲜鱼粥进来。 她的神色蓦然一变,戒慎地瞪着张淙,“昨晚的刺客是不是跟你同伙?关京扬派你来监视还不够,更派了杀手双管齐下,想要对灏熙不利,是不是?” “这是鲜鱼粥,你一天没吃东西,把它吃了。” “别假惺惺了。灏熙呢?”她忧心地想要下床,但身上只着一件抹胸,只好继续卧在床上,不敢在张淙面前有任何举动。 “大少爷出去了。” “去哪儿?你怎么没跟着他?他是不是出事了?”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形成巨大的恐惧。 “大少爷坚持要我留下来保护你,并交代你醒来之后一定要伺候你吃东西。”张淙很为难地接下关灏熙指派的工作,留下来保护洛琴心等于愧对雇请他的关京扬,但他虽有犹豫,却也顾不得关京扬会怎么说,毕竟竹峰阁真的危险,她一个人在此是令人担心的。 “保护我?”她是很感动,只是张淙值得灏熙托付,那么就表示……“你和昨天那名刺客没有关系?” “刺客是我制伏的。”他云淡风清的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费劲地误会你。”她心中有丝懊悔,但心念一转,张淙确实是关京扬派来的人,尽避至今还未做出伤害关灏熙的事,但迟早会是敌对的人。 张淙也不再多说什么,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怪罪于她,就算有,大概也没人瞧得出来。 “琴心醒了吗?”是关灏熙的声音,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不同于以往的沉稳有力,带点急躁仓促。 “灏熙!”看见他,她就松了心,脸部线条终于能真正放松。 “给我。”关灏熙接过那碗热腾腾的鲜鱼粥,使了眼色示意张淙退下,走至床边,拉来一个小矮凳,以能平视她的姿态坐在她面前。 “你喂我吃吗?”她惊喜地问。 “张口。”汤匙送至她的口,她一副甜蜜的模样,吃了一口之后,笑容慢慢地隐去。“怎么了?太烫了吗?”他皱眉,细心的吹凉一匙的鲜鱼粥。 她凝视他真诚的眼眸,这是装出来的吗?那么……那么他身上那股艳俗的香味儿是怎么回事? 那股香味很熟悉,一闻这味儿就想起媚娥。他趁着她昏睡之时,破了誓约去酥香苑了? “不烫了。” 她黯然地吃下,食不知味呀!心儿绕的浮是他与媚娥相好的画面,在他心目中,受伤的她不及媚娥重要。 “你去哪里了?”她闷声问,忐忑不安的等候他的回答。 “处理刺客。”他简单明了地说。 一早他就抓着刺客到酥香苑和媚娥当面对质,纵使媚娥极力否认她是主谋者,但他不会看错她眼底的惊慌和惧怕,怕什么?怕事情败露后得不到他的宠爱,便失去大靠山吗? 他放了刺客一条生路,但媚娥的下场显然凄惨许多。两条路让她选择,一条是伴青灯一辈子去跟佛祖忏悔,一条是自毁容貌。她哭着选择后者。 “噢。”洛琴心默然地低头,他说谎,为什么不对她说真话? “不问刺客的下场吗?”他挑眉,以为她会关心刺客是否让他的手沾了血腥,但瞧她一副兴致索然,与昨夜大有不同。 “你没杀了他吧?” “没有,我放他回去孝敬父母了。”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她的反应出奇冷淡,关灏熙感觉到了。 向来他不过问别人的喜怒哀乐,任何人的反应与他无关,他只求一己的快乐,若要说他曾经在乎过谁,就只有洛琴心一人了。 他欲开口问明原因,才发现她很久没正眼看他,一直是眼神空洞地对着她的手指发呆。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举动惹毛了他,但她是受伤之人,他只好压抑着。 真是见鬼了!每次都得为她一再的压抑情绪。 起身走出,不经意瞥见多了一只华丽的箱子,皱了眉头,那种奢侈的东西唯有关笑缘才有。 在前厅,张淙专注地擦拭他的刀,当关灏熙走出来,现场气氛立刻变得诡异极了。 “关笑缘来过?”关灏熙口气里有着明显的不悦。 “来过。”张淙收起亮晃晃的刀,简单地回答。早上关笑缘是来过,又带来女儿家喜爱的珠宝饰物,说是自东欧传进来的,只是当时洛琴心未醒,他只好闷闷地离开,下次再来。 必灏熙不悦的黑瞳结起一层寒冰,身侧的拳头紧握。 这世上还有谁能推心置月复?她口口声声要以琴韵正人心,不要他离开她、不要他与敌人同归于尽,原来只是为他的敌人操心,口是心非,跟当年关京扬的背离有什么不同! 几件饰品就将她收买,他还能期待些什么?! 自此之后,关灏熙刻意疏远她,冷淡无情的态度教洛琴心措手不及,连张淙亦感到些许讶异。 甚至他不再守在她身边,日日外出寻欢,每天出去四、五趟,回来也从不主动与她说话。但他又每日按时为她抹药,不假手于他人,这两种极端的表现,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知道他离她愈来愈远了。 洛琴心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的伤快些好起来,总是忍着痛下床走动,适应那股如地狱之火在烧的痛楚。 她想,是因为她带伤之故,关灏熙才独自出外,一旦她能走能动,他必定会如往昔般带着她。 教她懊恼的是关笑缘这个麦芽糖似的男人,几乎天天上门来关心她的伤势,她怀疑他是不是瞎了眼?为什么看不出她对他并没有好感呢? ??? 这一日,洛琴心觉得背部舒坦了不少,整日卧在床上真是生不如死,于是下了床,沿着周围的家饰摆设行走,借它们撑住身体的重量。 “若想要早点跟灏熙出去,势必要自己行走,不能拖累了他。” 放开攀附在桌上的手,张开手臂平衡身体,走了几步,背部似在抽搐,痛得她扑向前去,以为会跌倒在地,却撞上一堵肉墙。 她吃痛地埋在来人怀里,大口喘着气,直到那抽搐的痛楚稍褪,她才抬眼。 “啊!”急忙的想推开那笑得婬邪的关笑缘,力气却怎么也使不上。“放开,我要回床上。”她挣扎着。 “小心,再乱动会扯痛伤口的。”关笑缘乘机对她毛手毛脚,掠夺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盯视地。 “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你呀,今天好点没?”他非常陶醉她身上的馨香,淡雅高洁,忍不住低头更加亲近她。 “喂,你干什么?”她害怕地缩起脖子,讨厌极他那副婬欲的笑脸。“关二少,请你自重,灏熙马上就回来了。”她板起脸孔警告。 此话对关笑缘似乎发生了作用,他节制地停下不安分的手,洛琴心吁了口气,可是他的眼神并不像会退缩,她的警戒心又起。 “琴心,不要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灏熙最近对你非常冷淡,瞧我天天上门找你,他竟未曾发过一顿脾气,更不像以前一样马上请我离开,你不会没感觉吧?” “他最近很忙,没时间与你斗嘴。”她自欺欺人地说,秋眸黯然神伤。 “喔?他在忙什么?” “他在忙……”她不知道呀!若是灏熙能主动与她说说话、聊聊近况,她也不会完全模不着他在忙什么。 “忙着与酥香苑的姑娘谈情说爱,忙着享受他人生最后的快乐时光。” “最后?什么意思?”她一惊,顾不得自己的伤心难过。 “何必那么紧张?琴心,我是很认真的,跟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更不会冷落你。” “你告诉我,是不是你爹有什么计划?”她着急地抓着他的臂膀。 “灏熙在你面前说了不少我和爹的坏话吧?其实不怕告诉你,只是……”他心怀不轨地凝睇那张紧张的俏脸。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她没耐性地催促着。 “只要你收拾东西,离开竹峰阁,到我的长泓阁来,我就告诉你。”他轻佻地捏住她的下颚。 “休想!” “琴心,我是看得起你才让你跟着我,凭我关二少的身价,犯不着为了一个已不是黄花闺女的女人费尽心机。灏熙玩过的女人,就算长得再倾城倾国,一般男子仍无法接受。”他的口气轻蔑,若不是她的美色真的教人垂涎,每天让他想到心痒痒,要他低声下气哄着她,她想都别想。 “别把每个男人都想得跟你一样下流,我和灏熙是清白的。”她完全看清楚了,关笑缘表面功夫做得真好,人人夸他是君子,私底下却是一个轻浮男子,若不是跟他相处过,很少人看得出来他的伪善。 必笑缘忽然仰头大笑,“你说什么?清白?!你撒谎也得打个草稿,谁相信?” “我管你信不信,你只要把你爹的阴谋说出来,我们可以做朋友。” “我关笑缘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他笑着摩挲她细滑的脸蛋。 洛琴心紧蹙柳眉,却没有躲开他,来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关二少,人人都说你是正派君子,我也一直认为你是,那么你怎能眼睁睁看你爹残害一条人命?” “什么残害人命?我爹顶多是让灏熙滚出扬文府,过他应过的生活,如此而已。”到时候关大少爷的位置又是他的了,不用老是得忍受关灏熙喧宾夺主的气焰。 “不,你爹不会那么简单放过灏熙,他……灏熙!”她眼睛一亮,听见灏熙的脚步声,忙不迭地走到前厅。“你回来了?” 必灏熙淡然地回应一声,神情煞是疲倦地坐在椅子上。 “灏熙,喝口茶。”她端了一杯荼给他,局促地问:“你待会儿还会出门吗?” 啜一口茶,鹰眸冷冷地抬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背不痛了。”她微笑地说,尽避玉背已是一片汗水,她仍是咧嘴而笑。 “那又如何?” 那陌生的口气教她心底一阵酸涩。 “我看你最近很忙,也许我能帮得上什么,如果你要出门,带我一块去,好吗?” 深沉的眼睛越过她,看到带笑的关笑缘走近,自她背后亲密地抱着,一股怒火自胸臆狂烧,但他又掩饰得很好,冷淡的眼眸依旧冷淡。 洛琴心惊呼一声,又不敢叫痛,关笑缘碰到她背部的鞭痕了。 “灏熙,你今天比较早回来喔,要不然我和琴心可以多聊一会儿呢!” “笑缘,什么时候开始你会尊重我的存在了?我在或不在,你们仍然可以聊得十分开心,不是吗?聊天,可以,只要不吵到我。”关灏熙不正眼瞧琴心,冷漠无情地说,黑眸一闭,逃避琴心讶异的目光。 “琴心,听见没?灏熙愈来愈识趣,咱们也别妨碍他休息,一块儿用晚膳去吧!”关笑缘眼神净是得意的笑。 洛琴心愈想愈不可原谅,即使关灏熙的心已不在她的身上,也不该将她视为外人,他的陌生疏离已经使她心碎难当了。 “关灏熙,你这几天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我惹到你了吗?”她气愤地将连日来的委屈咆哮出来,一激动,背部的伤似乎又觉醒,默默地折磨她,她只能冒着冷汗,咬牙忍受。 必灏熙使力地一拍桌面,怒气腾腾地站起,眼神凶恶地瞪着她。 她竟敢厚颜无耻地问他怎么了?这几天他不在不是反倒称了她的心,可以多多亲近关笑缘?关笑缘已经为她着迷万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是惹到我了,我要休息,不要任何人打扰,你没听见吗?”他咬牙说道。 “你可以休息,我不会吵你,但有必要说得好像我和关二少很亲昵似的吗?我和关二少——” “我眼见为凭。”他讥笑一声,扫过放在她腰上的手。“我一点也看不出来你们哪里不亲密?” 气愤的洛琴心无暇去理会关笑缘占有性的宣誓,她全心全意的想让关灏熙正眼看看她,恢复他之前的温柔。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我能行动自如,我才不愿意独自留在竹峰阁,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希望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为什么你眼中看到的不是这样的我?”她激愤得红了眼眶。 “幸好你没跟着我,这几天我不知道玩得有多快活,带着你只会绊手绊脚!” “你……”她的眼泪决堤而出,止也止不住,好痛!她的心好痛,远远胜过几乎要了她的命的鞭打之痛。 洛琴心推开关笑缘,伤心地跑进房里,闷在被子底下哭泣。 前厅,关笑缘眼看形势对自己愈来愈有利,暗喜在心,故作大方地说道:“灏熙,你也真是的,怎么把琴心给弄哭了?快去安慰她。” “她不会哭。”他沉声回道,区区的几句话就能把她弄哭,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份能耐。 “她明明哭成泪人儿了。”关笑缘没注意到这话让关灏熙愀然变色,继续说教,“女人要哄,而你不懂,你只能在那些歌技面前耍你的公子脾气,她们当然不敢反抗,若换作平常的姑娘,你这种人是不会受欢迎的。你好自为之吧!” 必笑缘大笑地离开竹峰阁,关笑缘青筋暴凸地将门甩上,在厅里来回踱步,目光不时往房里瞟,俊脸尽是犹豫之色。 “大少爷,洛姑娘该上药了。”张淙轻声提醒。 “不用你说。”关灏熙拿了药粉,又踌躇了半天才来到房门口,推门欲入,却发现门被锁住了,他烦躁地叫:“开门!” 锦被中钻出一张梨花带泪的小脸,一边抽噎一边说:“你走开啦!” 必灏熙怒叫:“你该上药了。” “关你什么事?我只是一个讨人厌的外人而已。” 他听得出来她的鼻音甚重,有再大的怒气,一思及她泪汪汪的样子,气也消了一半,心疼倒是占据更多的情绪。 “你不开门我要破门而入了。” “你撞啊,反正房子是你的,撞坏了又不是我的损失。” “大少爷,让我来。”张淙拿了一根细铁,钻进门缝中往上一提,门便打开了。 “你下去吧。”待张淙退下,关灏熙走进房内,盯着哭得眼睛红肿、一看见他就往被里钻的泪人儿。“把衣服月兑下来。”等了半晌,锦被中的人依旧没有回应,他气得掀开被子。“琴心,别跟我耍大小姐脾气。” “明明是你在耍脾气,怎么怪到我头上来?”她扁着嘴,眼泪扑簌簌直掉。 “衣服月兑下。”他再次命令。 “不要。” “那我就亲手帮你。”反正能看的全看光了,而且他动手帮她,也可以减轻她的疼痛。 “你转过身去,我自己来。” 饼了一会儿,她才不甘愿地叫他转过身来。 盯着凝脂雪背上的鞭痕,他的眼眸更深黯了。原以为她一日日地在复元,至少不会再沁出血液,怎料鞭痕上又凝着一颗颗小血珠。 他心疼地大皱眉头,细心地为她上药,听见她亟欲忍耐却控制不住的痛呼。 “以后别生那么大的气,要不然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他口气是斥责,眼底却是一片柔情。 “都是你让我生气的。”说着,泪珠掉得更凶、更快,双肩不断地颤抖,哭声也掩饰不住了。 “你别再哭了行不行?上药本来就会痛的。”真是气死人了,她一直哭,他的心就一直揪着不能放松。 “我是心痛!”她放声大哭,哭得令人柔肠寸断。 “我已经被你哭烦了,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不要不理我。”她的气焰尽消,泪眼中只存在深挚的感情,“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别对我那么冷淡。这几天来,你的态度都是这样,冷漠无情不足以形容,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他一怔,冷笑一声,“有笑缘陪你,你会难受?” 洛琴心急急地抹去眼泪,问道:“你在吃醋吗?” 必灏熙脸一热,一时分不清是羞,抑或是怒气所致。 “少自作多情。”他僵硬、不自然地说。 闻言,小脸黯然,洛琴心十分失望地垂下无神的眸子。 “说得也是,你有媚娥姑娘,怎会为我吃醋呢?”她喃喃自语。 “把衣服穿好。”他沙哑地说。 洛琴心吸吸鼻子,转身将衣服穿上,听见他欲离去的声音,忙不迭地拉住他。 “灏熙,我们搬出竹峰阁好吗?”她十分介意关笑缘说的话,只要有丁点危险,她都不能轻忽。 他狐疑不解,“搬出去?” “关京扬已经计划行动,咱们在明,他在暗,你随时有性命危险。” “要成就大事就得走险棋,等我打败琴医圣手之后再说。” “关京扬等不到那时候了,你甘愿冒死也要等待琴医圣手出现吗?”她气急败坏地吼,他不知道她有多担忧? “只要能重振关家雄风,我个人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会了解,你的个人生死与我是相联系的?”她低头伤心的呢喃。 “再过几日,天下人只会知道琴魔,琴医圣手之名将会被永远抹去。” 几日?她不在乎琴医圣手与琴魔谁技高一筹,但若是因此使他陷于万劫不复之境,她愿意用任何方法来争取时间。 她抬起眼,眼中有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是不是打败琴医圣手,你立刻离开扬文府?” “是,然后我会细细的规划,让关京扬尝尝名誉扫地、失去财势的滋味。”他阴鸷地笑着,一脸大仇已报的痛快。 “好。”她吃力地下床,额际冒着冷汗,仰头望着他,“琴医圣手不是别人,就是我。” “你?”他震惊地凝睇她半晌,而后笑出来,“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继续留在扬文府会碍着你和关笑缘的好事,所以不择手段地想赶我走?你真贱!” 她无视于他恶质的揣测,径自将绕梁取出来,掀开黄布。 “我猜,你从未仔细看过我的琴,否则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晓得我是琴医圣手。”她将绕梁送到他面前,盯着他惊讶的俊容,酸涩地说:“这是楚庄王的绕梁,它伴我多年了,知琴者便能轻易地看出它的出身。灏熙,我不是故意隐瞒你。” “你的心机真重!我终于找到你坚持进府的理由了,你想用你的琴音来医治我这颗魔心,是吗?”他太愕然、太不敢相信了,原来她一直在同情他、一直把他当成一个病人。 “不,我承认我对琴魔好奇,但绝对没有把你当病人看待,我心疼你的过往,恨不得陪你走过那一段痛苦的岁月,灏熙——” “别说了!”他暴怒地挥开她的小手,凶狠地瞪着她,“省省口舌之辩,我不会相信你!” “灏熙,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的隐瞒,只求你赶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她泪眼婆娑地哀求,明知道他会恨她,但她不得不坦白,要不然关京扬就要对他不利了。 “你说的话已经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他愤恨又难过地转身离开。 洛琴心脸色惨白地追上去,到了前厅,关灏熙正盯着两名杀气腾腾的男人,而张淙则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怎么了,你们是谁?”她不由自主地躲到关灏熙身后,仰起小脸,只见关灏熙一脸严峻阴沉。 “你退下。”他沉声命令。 “张淙,快把这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赶出去。”她还天真地向张淙求助。 “洛姑娘,抱歉,此事恕难从命。”张淙看了关灏熙一眼,静静地退出竹峰阁,他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其余的,就由关老爷派来的第二棒接手。 “难道他们是……”她倏地一惊,担忧地望着关灏熙。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来临。不过这里毕竟是我住了几年的地方,别污了此地。”他背着手往外面走,看也不看琴心一眼。 两名杀手跟着他到屋外,从他们的眼神看来,他们有绝对的把握取胜,否则不会嚣张到让关灏熙有所防备。 洛琴心也跟出去,她害怕得手脚都在冒汗、发抖,多希望能停止这场打斗,却又无能为力。 没一会儿,双方在飞沙走石中打了起来,关灏熙没刀没枪,如何抵挡得了两名杀手凌厉的攻势? “琴心,把催命魂给我!”关灏熙向她吼着,又连续闪躲杀手数剑,一个不留神,肩胛处被划上一刀,染红了白衫。琴心抱着催命魂,这时候她根本没力气丢给他,怎么办? 一名杀手瞧见她,飞身过来,直取她的咽喉。 “琴心!”关灏熙大惊失色,抢先杀手一步将琴心抱起一跃,避开杀手残忍的攻击。 “你流血了!”琴心慌乱地叫道。 “你的轻功应该不错吧?立刻走,别让我再看到你。”他一手取走催命魂,使力将她一提,助她以轻功离开。 然后盘腿而坐,黑眸尽释杀气,仰天怒吼,指尖下的魔音如鬼魅般倾泄,像从地狱来的勾魂曲,紊乱了两名杀手的气息,令他们走一步都有如千斤重。 洛琴心并没有离去,受不了催命魂的琴音,自屋顶上跌了下来。 “琴心!”关灏熙一个闪神,手指亦中断下来,两名杀手越虚而入。 洛琴心掩耳痛苦地抬起小脸,正好看到两柄亮晃晃的刀剑直逼关灏熙的门面,她几乎失声惊叫,却又怕扰乱了他而隐忍下来。 必灏熙眼一沉,两手将琴立起,由琴的底部取出数支小针,用力一掷,两把快剑已被击落。 他不再恋战,飞身将洛琴心带入怀里,在月儿刚东升的暮色中离开竹峰阁。 ??? “失败?”关京扬愤怒地大拍桌面,凶狠地瞪视底下三个男人。“凭你们的身手,竟然让关灏熙给逃了,难不成他有飞天遁地之术吗?”他处心积虑的计划就这么泡汤了吗? “请关老爷息怒,我们这就去追他回来。”一名杀手冷冷的回道。 “一天未见到关灏熙的首级,你们就别想要得到一分一毫的好处,还不快去?!” “是。”两名杀手立即转身飞去。 “张淙,”关京扬看着面无表情的张淙,“你留下来保护我的安全,如果关灏熙折返,格杀勿论!” “我一定会保护关老爷,不让你受伤。”张淙拱手应允。 第十章 夜色迷朦,两个受伤的人在夜色中赶路。 “灏熙,我们走很远了,你先止血再说。”洛琴心十分焦心地盯着他的肩胛,这一路赶来,他的白杉已是一片血红,怵目惊心。 “这点小伤不用你操心。”他挥开她伸来的手,兀自继续往前走。 “大仇未报,你想先流血至死吗?”她又急又气的说。 “你当关京扬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吗?只要迟疑一步,杀手立刻会追上来。” “呃……但是你的伤——” “先操心你自己的伤吧!”他瞥了她一眼,从刚才她的汗就没有停过,脸色亦惨白极了,她背部的伤口肯定又沁出血珠了。 “我不要紧,既然你这么说,我们赶路吧!”为他操心之故,她几乎没有感觉到背部的疼痛,经他一提,才稍稍意识到自己也是受伤之人。 两人又赶了一段路,关灏熙发现她远远落后于他,脚步沉重微颠,看来她已经累到了极点,非休息不可。 他四处看了一下,找到一棵大树,示意洛琴心过去,自己则去找了一些枯枝生火。 洛琴心身心俱疲,才想靠到大树歇歇,背一碰到树干就痛呼出声。 必灏熙冷淡地瞥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拉过她,让她躺在大腿上休息。 她十分吃惊,心底升起暖意,深情的凝睇他。 他用力地将受伤手臂的袖子撕下,肩胛的一道血痕立刻暴露在空气中。 她倒抽了口气,拿过撕下的袖子为他包扎,感觉到他又爱又恨的注视。 “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当她深情的目光对上他的,他显得狼狈的躲开。 洛琴心叹了口气,老实不客气地躺在他的大腿上。 “以后你怎么打算?” “不知道。”他咬着牙说。 与关京扬关系决裂是意料中的事,他早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不怕杀手上门砍他几刀几剑,只是在此之前,本想挑战琴医圣手以恢复关家声誉,却不料洛琴心便是琴医圣手,与他原本预料的相差太大,他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做? “是不告诉我,还是真的不知道?”她凄然地问。 “失去关大少爷的头衔,今后的路必定坎坷难行,不用说也知道我将会有多落魄,你若是想离开,我绝对不会拦阻你。”他表情冷漠,心里却升起恐慌,他怕她旋即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我不会那么做,要吃多少苦都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你最好想清楚,别忘了关笑缘他有能力宠你,给你最好的生活。” “别老提他好吗?”她皱起柳眉,一提起关笑缘她就头疼。“这一生我跟定你了,无论你有多落魄,就算要沿路行乞一辈子,我也毫无怨言。” 俊脸微微动容,但瞬间隐去。 “别再说那么动听的话,我不会相信你的。” “我知道我的身份敏感,但我根本不想当琴医圣手,那是世人硬冠给我的头衔,我从来不当自己是琴医圣手,又如何向你吐露身份?”她跪坐在他面前,期盼他能体谅她。 “世上有谁不爱名利双收?”他讥讽地笑道。 “难道你就喜欢关大少爷这个称谓吗?”见他脸色微变,她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不信任任何人,我无话可说,那是环境所逼,但看见你不快乐,我的心就好酸、好疼,我希望你能试着信任人,好吗?” “我曾信任过你,结果呢?你却隐瞒了你的身份,这是我信任人该得的结果吗?”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再次信任我?”只要他能相信她,就算要她赴汤蹈火,她也不会有所迟疑。 他的唇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要我相信你,除非你能平反我爹娘的屈辱,让关京扬得到报应。” “这……” “你做不到的,但我非做到不可。”他眯起眼,心底正盘算着。 半晌,他起身将火踩熄,并且踢散它,消灭两人留下的所有痕迹。 不吭一声,他又开始赶路了。他得找一个隐密的居所,好好策划报仇的事情。 ??? “你的伤好点没?”洛琴心关心的问。 两天过去了,他们现在所居之处,便是关灏熙与他爹练琴的小屋,这里十分隐密,关京扬又不知道有这个地方,所以他们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嗯。”关灏熙冷淡的回答。 洛琴心苦涩一笑,放心了,但在心底酝酿起另一股离愁。 必灏熙仍是若即若离,仿佛她的存在是种牵绊。她知道是自己的错,不该欺骗他,应该早日将琴医圣手的身份表明,或许他就不会对人又失去信赖。 “灏熙,我想抚一首曲子,你听听,好吗?” 必灏熙不答腔,她当他默许了,兀自操起琴来。 凄凄恻恻的琴韵一点也不似她的个性,她应当是快乐活泼的,关灏熙亦察觉到这一点,凝视她专注抚琴的容颜出了神。 她憔悴许多,一向舒展的眉头不知何时开始紧锁起来,她的琴音哀切,充满离愁和满腔欲诉的情怀。 不,他怎能动摇?撇过脸,他不让自己深陷其中。不能再怜惜她了,她能骗得了一次,就能骗第二次。 夜里,洛琴心确定他已睡去,留下一封信,离开小屋。 炯亮的秋眸默默地向月儿发誓,她绝对会拿到关京扬与官府勾结的证据,替关灏熙的爹娘出一口气。 ??? 扬文府外张灯结彩,仿佛在办喜事一般。 洛琴心轻而易举地跃过围墙,来到客厅之外,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只见宾客不断地恭贺关京扬寿比南山,劝他喝酒。 洛琴心深吸口气,露出甜甜的笑容,转身而入。 必笑缘首先发现她,眼睛一亮,连忙过来。“琴心,你可想死我了。”说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她没有做任何挣扎,越过关笑缘的身体,与关京扬打量的目光相遇。 “琴心,过来,过来,今天是我爹五十大寿,京城里的达官绅士全来了,你也过来坐在我身边。” 洛琴心看了关笑缘一眼,或许关京扬派人杀灏熙的事,他一点也不晓得。 “关老爷,琴心恭祝你福禄寿全。”她甜美地笑着,一派天真无邪。 必京扬看了她半晌才大笑道:“好,快坐下来。” 必笑缘将她拉在一旁坐着,亲密地搂着地的腰肢,在喧闹的气氛中,为她斟酒夹菜,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当我爹告诉我你跟关灏熙一起离开,我是茶不思、饭不想,为你废寝忘食,你瞧瞧我吧,我都瘦一圈了。”关笑缘拉起她的小手放在脸上,上下摩挲着。 “以前我不知道你和关灏熙谁是真正的对我好,基于琴艺大会上的约定,只好跟着关灏熙住在竹峰阁;哪知他脾气火爆,动不动就拿我出气。其实在之前我就想离开他跟着你,但碍于约定之事一直没做,你不会怪我吧?”她撒娇地窝在他胸前,骨碌碌的灵眸注视着他。 “不怪,不怪,我老早就料到你会迷途知返。这几天是什么事让你想开了?” “关灏熙逼我跟他离开,还不准我带着你送的首饰,他身无分文,一路只能以野果充饥,又居无定所的,我受不了了。当时我就十分想念你、想念扬文府的一切。”她面不改色地编造谎言,看到他得意的表情,她心想要他上当是很容易,但要关京扬不防可就不简单了。 “小美人,那你一定饿坏了,来来来,快点吃。” 她的碗里盛了满满的食物,说真的,她是饿了,于是非常领情地吃完它。 宴会进入尾声,许多宾客都醉醺醺地离去,而关京扬亦处于昏醉状态,洛琴心暗自喝采,或许事情比想象中来得容易多了。 “笑缘,你爹醉了,我扶他进房休息。” 必笑缘笑中带着几分醉意,听不清楚她的话,举杯大喊:“琴心,干杯!我太高兴了,你令晚要陪我喔!” “等我把老爷安置好,我立刻来陪你。”说着,她扶着关京扬朝他的房间走去,与一直默不作声的张淙擦身而过。“你别乱来。”张淙沉声警告。 “怕我对他不利,那就跟上来呀!”她低声挑衅。 张淙眼一沉,跟随她身后而去。 ??? 必灏熙真不敢相信,一觉醒来,洛琴心只留下几句话就不见人影了。 灏熙,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但相信我,再相见之时,你会懂得信任一个人是多么奇妙的感觉。 爱你的琴心 “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他烦躁愤怒地撕烂那张留言,怒火冲天地在小屋内踱步。 “不是说就算行乞也要一辈子跟着我吗?洛琴心,你这个骗子!” 一个上午,他已经将小屋内仅有的几张桌椅踢烂,但始终未见佳人出现。 在他走动的时候,“晓鸣琴操”突然从他的怀里掉出,他犹豫地捡了起来。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不断做出违悖道理的事,她……”一时之间,她鼓励的话、粲笑的小脸、银铃般的笑声如开闸的洪水,淹没他的负面想法。 她曾经对他百般鼓舞,分享他所有的心事,她……她不像是无情无义的人啊! 他蓦地将地上的碎纸拼凑好,再仔细研究她话中透露的讯息。 信任……这是她拚了命想让他学会的事。 脑中蓦地一震,“该死,她不会把我的话当真了吧?” “要我相信你,除非让关京扬得到报应。” 是的,以她冲动的性子,她的确会去做这种蠢事。 刻不容缓,他立刻动身前往扬文府。 ??? 洛琴心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钥匙轻易到手,那暗柜中的帐册没多久就落在她手中,她真是感激上苍对她的厚爱。 转身欲走,张淙却冷着脸挡在门口。 “张淙,关京扬不是善类,灏熙一家数口都惨遭他的毒手,他必须接受王法制裁。你让开,不要为难我。” “他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留下帐册,我不会为难你。” 壮硕的身体挡在门口,她没有办法出去,火气上来,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助纣为虐?” “我只是尽职做好本分。” “你……”她气得火冒三丈,把帐册放入怀中,抡拳准备与他对峙。 “打死她,不必留情。” 一股恶寒自背后窜升,猛地回头,关京扬竟清醒地笑睨着她。 “你没醉?”她错愕地瞪大眼睛。 “为了抓大鱼,岂容我喝醉?”关京扬步步逼近她,“关灏熙那臭小子在哪里?如果你老实说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休想我透露半句。”她倏地转身,低下滑溜娇小的身躯,钻过张淙身边的小缝跑向屋外,在走廊上疾奔。 只是天不遂人意,那晚的两名杀手突然出现,挡住了她的去路,一回头,关京扬正朝她而来。 她翻过雕栏,往花园奔去,想要施展轻功,那两个杀手却从她上方的一片天空降落。她一惊,四面八方全是关京扬的人,而她好不容易才取得帐册,绝不能让它物归原主,就算拚了这条命,也要将它交给灏熙。 “关灏熙的首级呢?”关京扬挑眉问两名杀手。 一名杀手说:“我们在路上看到此名女子,料定她与关灏熙在一起,于是跟踪她;没想到她混进府内,老爷身边有张淙在,我们便没有打草惊蛇。” 必京扬接受他们的说辞,闲闲地向洛琴心伸出手,“帐册拿来。” “下辈子吧!”她嘴硬地回道,眼观四面,想找出一条最佳的逃生路子。 待她一有动作,关京扬便下令格杀勿论,两名杀手向她攻来。 她挡不了几招,眼看下一掌就要打到自己,闭眼准备承受;怎知身子凌空飞起,睁开眼,看到一张忧心如焚的俊容。 “灏熙?!”她惊喜地叫道,然后意识到处处危机,“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就死定了!”他凶狠地斥责她,眼角余光瞥见杀手攻来,“待会儿再跟你算帐。” 必灏熙将杀手引到南面,远离洛琴心所站的位置,全心全意地对付他们。 洛琴心看得双眼发直,没注意到关京扬悄悄地接近她,忽地雪颈感到冰冷,才发现她忽略了关京扬这老贼。 “你最好别动。”说着,关京扬伸手欲拿回她怀里的帐册。 洛琴心不屑一笑,对付高手她不行,对付一个五十岁又老又丧尽天良的坏蛋她还有办法。 她十分轻易地打落他手中的利刃,索性跑给他追,她可是年轻力壮,背伤也已经好了九成,关京扬若不要老命,就陪她跑吧! 如她所料,关京扬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断续的命令张淙抓住她。 洛琴心也不怕张淙对她不利,看了张淙一眼,眼睛又转到打斗的三人身上。 以她看来,此时关灏熙稍占上风,一名杀手被他踢飞出去,她拍手叫好,但立刻发现一件要命的事,那跌倒在地的杀手抽出四支星形暗器,正欲掷向全心对付另一名杀手的关灏熙。 “小心!”她不假思索地跃起身子,挡在关灏熙面口,四支暗器同时击中她的胸口,樱唇立即吐出鲜血。 “琴心!”关灏熙心魂俱散地惊吼,发狂似地以掌力连续打在杀手身上,在她身子落掉的一瞬间接住她。“琴心,琴心……”他颤抖地呼唤她的名,向来狂傲的眼神变得惊恐忧惧。 “灏熙,能见你最后一面,吾愿足矣……”她虚弱地说,眼神愈来愈涣散,“我快看不清你了……” 他连忙将她的小手拉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呀!琴心,我相信你,从此我不再怀疑你了,琴心!” “你……你对我这么温柔,我会舍不得走的……”两颊落泪,这么久才盼到他的信任,她真不想走。“替我求……求上苍,不要那么快带我走,好不……好?” “好,我这一生不相信有神佛的存在,但今天因为你,我相信有神佛,我愿意折寿来换取你的性命。”他激动得红了眼眶,仰望蔚蓝的晴空,高举手臂奋力一喊:“我关灏熙可舍去一切,仇恨也好、关家声誉也罢,甚至是我的性命,只求你让琴心活下去!” “不,我不要你为我折寿,只要一天便行,你再跟老天爷说说……” 必京扬对着两名伤痕累累的杀手喝道:“还在看什么?杀了他们,钱就是你们的,还不动手?” 两名杀手听见钱财,眼睛一亮,趁关灏熙最脆弱的时候抄起刀剑刺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刀剑还未刺中关灏熙,身后同时各中一掌。 “张淙!”关京扬震怒地大吼,“你在做什么?” 张淙不理会他,将两柄刀剑掷出数尺外,走至关灏熙身旁,看了洛琴心一眼。 “先带洛姑娘就医才是上策。” 必灏熙红着眼仰头看张淙,忽而觉得张淙并非不懂情义,而是与他一样擅于伪装,甚至伪装得比他更彻底罢了。 张淙不自在地撇过脸,“整件事,洛姑娘是最无辜的。虽然我要保护关老爷的安全,但仍不愿见到无辜的人有所死伤。你们快走吧。” 他一把将已经昏厥的洛琴心抱起,对张淙的感激溢于言表。 张淙目送他们离开,心中浮起关灏熙曾经说过的话,若是无法保护洛琴心,让她陷于万劫不复之境,他亦不会独活。这样的情深义重,教他永远也忘不了。 至于怎么向关京扬交代,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 离开扬文府后,关灏熙立刻在镇上找到一名大夫,大夫一见是摧花恶魔,战战兢兢地让洛琴心躺在床上,一时汗流浃背。 大夫不敢轻易将四支暗器取下来,先把脉观察。 “大夫,你一定要救活她。” “老夫必会尽力。”大夫头也不敢抬,怕触怒关灏熙。 “谢谢。”关灏熙忧心地坐在洛琴心的床边,一手不断地抚模着她冰凉的小脸。 大夫怔愣住了,那个催花恶魔竟会向人诚心诚意地道谢,这大概是天要下红雨了。 “这位姑娘没有大碍,受了点内伤,至于外伤……”大夫眉头一皱,也搞不清楚,他大胆地将一只暗器拔起,暗器的尖端有一丁点血丝。 必灏熙也不禁狐疑,将其余暗器一一拔起,都只是沾了些微的血丝,蓦地想到一件事,将她怀中的帐册取出。 “原来……”他又惊又喜地笑出声,俯身拍打她的脸。“琴心,琴心,起来了。” 洛琴心嘤咛转醒,胸口有点闷痛,看见他惊讶地大叫:“你怎么跟来了?我说过不要你折寿的,怎么老天爷不只收了我,还收了你?” “咱们都没死。”他温柔地凝睨她狐疑不解的脸。 “但我明明……”她模着胸口,以为会模到四只深深刺入肌肤的暗器。 “是帐册挡住了暗器,但你仍受了点内伤。”真是把他给吓死了。 “我……难道是老天爷听到你的祈求,折你的寿给我吗?灏熙,快跟老天爷说,我不要你折寿。”她惶恐地说。 “就算如此又如何?如果能用我的阳寿换取苞你相处的时间,我不在乎失去多少寿命。你的愿望太小了,一天就足够了吗?我要拴住你一辈子,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定会同年同月同日死。” 洛琴心动容地直掉眼泪,他怎么会突然有此转变?但她不想追究了,扑上去抱住他,笑中带泪。 “永远都别离开我,琴心。”他哑着嗓子,心有余悸。 “当然啦,就算你叫我小表,我也不走了。”她甜蜜地说道,不过想到一件事又令她神色黯然,“琴魔一定要跟琴医圣手挑战吗?”她轻推开他,低头问道。 “重振关家声誉不见得非要向琴医圣手挑战不可,必有其他方法。” “请问,你们知道琴医圣手的下落吗?”大夫忽地插嘴。 “怎么了?” “昨儿个一大早,城里到处张贴皇榜,说是皇上最宠爱的十四皇子夭折了,十四皇子的生母宣妃因思念成疾,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据闻琴医圣手专门治疗心病,皇上要接见此位奇人,希望琴医圣手能医治娘娘的心病。”大夫双眼亮晶地说,想到琴医圣手出现在北京城,他就与有荣焉。 “皇上要我治娘娘的病?”洛琴心吃惊地指着自己。 “你……你就是琴医圣手?”大夫眼睛睁得有如铜铃般大。 “大夫,你说的句句属实?”关灏熙问。 大夫看了他一眼,心底油然升起不可思议之感,琴魔与琴医圣手竟能和平相处,这真是天下奇闻了。 “关大少爷,老夫绝不敢欺瞒你,若你不信,街上每十步就有一张告示,可以证实我所说的话。” “这岂不是天助咱们?有证据在手,又有进宫的借口,要平反关家一门血案,绝非难事。”洛琴心雀跃地说。 “嗯,等你休息够了,咱们立刻进宫。”他也笑逐颜开。 “不必休息了。不过要借你的催命魂一用,绕梁要等关京扬伏法之后再去取。”她无奈地说。 “好,听你的。”关灏熙笑着说,暴戾之气在笑容中如雪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夫在旁看得啧啧称奇,普天之下有谁能治得了琴魔?唯有琴医圣手呀! 眼前这位娇小的女子身怀绝技,色艺双全,无非是天神下凡,他心底已经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大夫转身出去,急急唤来家中所有人,全来瞻仰洛琴心这名奇人,这北京城又将传出一则琴医圣手的传奇,而这一次主角不单只有她,还有琴魔。 ??? 洛琴心利用师父传授的琴韵,引导卧病在床的宣妃消弭厌世的思想,让她在正面的思想中,幻想出夭折的十四皇子。 在宣妃愿意面对现实的情况下,十四皇子的幻像便会鼓舞她活下去,振作起来,这是师父教授的方法之一。 宣妃的心病渐有起色,皇上十分开心,留他们在皇宫玩几天,并在得知关家血案的始末后,派人仔细查证,而那本帐册亦使关京扬和勾结的官府在牢狱中度过晚年。 “你看,云散月明,坏蛋伏法,关家声誉振兴,噩运都过去了。”洛琴心坐在海天亭的阶梯上,仰望月明星稀的夜空。 “嗯,噩梦不再了。”十年来日夜无眠的日子终于过去,在夜里、在梦里,他不再感到寂寞恐惧。 必灏熙凝睇她微笑的俏脸,紧紧握住她的手,若不是她的出现,及她冒死的精神,他永远走不出灰暗的世界。 他灼热的视线让她红了脸,心里甜孜孜的。 “你还欠我一个约定喔!” “你想到什么了?” 她眼神一黯,这件事有点强人所难,但她很希望他能答应,否则两人即将分离…… “我七岁就无父无母,沦落为乞丐,还天天被乞丐头头鞭打,他说我的身上有伤,愈能让大爷们同情。那时的我过得比狗还不如,直到遇见师父,他收养了我,并传授我琴艺,我深深的为琴声着迷,师父便要我发誓,有生之年必须广传琴声,美化渐渐腐化的人心,我答应他了。所以……流浪是我的宿命,我不能违背与他老人家的约定。”她忧愁地顿了顿,声音如蚊蚋,“你能和我一起寻找需要琴声的人吗?也就是得放弃你所拥有的荣华富贵,陪我去流浪……” 必灏熙将她拥入怀里,眉间尽是疼惜。 她从未提过她的身世,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亦是不幸之人,只是她很坚强、很正面的去应付面前的困境,而他却差点堕落为修罗。 “要是……要是你舍不下,没关系,我不怪——”她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埋在他怀里啜泣,她真恨自己没用,竟在此时哭了。 “琴心,我——” “皇上驾到。”宏亮的声音传来。 洛琴心连忙擦干眼泪,与关灏熙到下榻的客房迎驾。 皇帝为了感念她的功劳,送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皇上,这么贵重的赏赐,民女受不起。”洛琴心为难地说,她对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一向没好感,它们太容易让人迷失,宁可缺,不可滥。 “朕赐的东西不得退还,这是圣命。”皇帝板起脸孔来。 一旁的公公示意洛琴心谢恩,她才无可奈何的谢主隆恩。 必灏熙忽然跪于皇帝面前,“皇上,草民有一事相求。” “喔?你说。” 他深深地看了琴心一眼,看到她涨红了脸。 “请皇上赐婚,草民与洛琴心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灏熙……”洛琴心又惊又喜,连忙也跪下来,颤抖地对他说:“你可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我要实现师父的承诺,你——” “你对你师父的承诺,便是我的承诺。”他深情款款地笑睇她。 皇帝见两人如胶似漆,大笑道:“好,朕答应你。” “谢皇上。”两人齐声道谢,相互凝望的眼中隐含无限的情意。 “你们起来吧!” “谢皇上。”两人退到一旁。 “明天我会召告天下,赐你们‘琴医眷侣’的封号。”皇帝笑呵呵地宣布。 “我也有?”关灏熙惊讶地问。 “当然。这几日听你与洛姑娘合奏的琴韵,真是天籁之声,尤其是那一道‘梅花三弄’,真是令人醉倒呀!朕十分赏识你的琴艺,若不是听闻琴医圣手要行遍天下,医治有心病之人,朕会用圣旨强逼你们留下来,天天抚奏天籁之音,朕在国事繁忙之际,也能喘口气、放松心情。所以‘琴医眷侣’,你们两人当之无愧。” “谢皇上。” “灏熙,太好了。”洛琴心得意忘形地跳到他身上大笑,完全忘了皇帝的存在。 有了皇帝的保证,关家的琴誉等于重振往日雄风,灏熙亦不必烦忧如何恢复他爹的美名,洛琴心最高兴的莫过于此了。 ??? 琴医眷侣行遍大江南北,不断寻找与琴有缘或需要琴声的人,每到一处,就会留下一段传奇。 但最让大家津津乐道的,永远是琴医圣手与琴魔的邂逅,两人相互吸引的浪漫故事传得愈广愈久,版本也就愈多愈杂愈神奇。 其中有个版本是这样说的,琴医圣手是由楚庄王留下的绕梁幻化成人,是道道地地的琴仙;而琴魔则是地狱派来与琴仙对抗的魔鬼,然而天神和鬼王全打错算盘,反被两个相爱的人将了一军,非常没面子的打成平手。 当洛琴心听到这则传闻,当场把口中的饭喷出来。 “我是绕梁幻化而来的人?”还说她是神仙呢!太好笑了。 “小心噎着。”关灏熙对传言已是百毒不侵,倒是他的娘子,每次听每次都要笑上三天。 “相恋,嗯,我喜欢这个版本。”她又径自笑了起来。 传闻天天有新花样,他们不在乎被说得多神奇,只知有一点是最真实不过的,那就是他们的爱情永远不朽!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