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楔子 有道是:天下事,合久必分,东汉三朝自光武中兴以来,历经一百多年的安定兴盛时期后,终究也无法跳月兑这个命运。统治阶级的逐渐腐化,使得宦官小人得以把持朝政,进而弄权,时日一人,从中央到地方,无不充斥着贪官污吏;这些人骄奢婬逸。剥削百姓,以致人民怨声载道。长此以往,终于,在灵帝中平元年春天,地方上爆发规模庞大、以黄巾为标帜的农民起义,史称“黄巾之乱”。 黄巾军挟着民怨,来势汹汹,朝廷不得不动用全部的力量予以镇压,但始终无法根绝;另一方面,各地豪强在起义镇压黄中军的同时,也扩张了其势力,进而形成庞大的割据情势,甚至足以挟持天子。 这两种势力的交相为乱,已使得人民流离失所。然而祸不单行,自然灾害偏又连年降临在中国的土地上,农田因而荒芜,缺粮已成为严重的问题;备受战争摧残的首都长安城内,甚至也出现了百姓互相格杀于食的人间惨事。 东汉帝国至此,已是积重难返,濒临灭亡了。 建安元年的春天,整个中国依;日笼罩在一片混乱的局势之中。不过相对于长安城内那残破荒凉的景象,位于帝国东边的宛城,因为少经战乱,而显得较为宁静安定。 在这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宛城依旧是一幅小桥流水。桃红柳绿的美丽景致;百姓们在城内来来去去,忙碌于营生,似乎和升甲之世时没有不同。但是细察之下,就会发现,人们的脸上却是少有笑容。神色漠然,甚至是面带忧愁之色的。 因为,谁也不知道,明日灾祸是否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然而人心惶惶的气氛,并未反应到自然之上。这日,又是个晴空万里。云淡风轻的好天气,鸟声啾啾小溪淙淙,隐隐约约的花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城外碧草如茵、春山含笑,不知世事的狗儿们,依旧三三两两眯着眼儿蹲在自家门前打盹。 在城中间右区内,有间宽敞素雅的大宅,住着一户乔姓人家。 乔家男主人曾经人朝为官,以正直廉洁而扬名,如今虽已退隐,却仍受到地方人士的敬重。许多忧国忧民之辈至今仍时常来访乔府,与男主人谈论时势。 今日,文有一位客人远游归来,上门拜访。清静的宅院内,难得出现了一阵热泥的招呼笑声,在白髯飘飘的主人邀请下,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登堂人室,进人宅内与主人开怀畅谈。 在大厅内一片寒暄声中,有位少女正轻移莲步,两手提高了白色懦裙的下摆,小心翼翼。悄没声息地进到大厅隔邻的内室,并在最靠近大厅的茵席上跪坐了下来。 这少女只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秀发仍梳成丫髻,显示她尚未及鬓,但纤细叼瓜子脸上眉目如画,肤色莹白如玉,虽然年岁尚幼,却已活月兑月兑是个倾国倾城的夫人胚子。 此刻她脸蛋上显露出专在的神情,蜂首微侧,将耳朵贴近墙壁,显然正在偷听邻厅里主人与客人的对话—— “简先生这趟远行,可宵听说了朝廷里的近况?”老者一捋长须,神色关切地询问。 中年男子先是一声长叹,才答道: “当今圣上自去年七月出走长安城后,目前暂居于安邑,河内太守张杨曾至安邑请求奉圣上返回洛阳,偏又受到圣上身边那些将军们的阻挠,不知何时才能动身回旧京。” “这些人都已经不把圣上放在眼里了。失去了统一的领导,看来将来的世局恐怕会更加混乱啊!”老者也不禁叹息,又问:“那么现在长安城内的情形又是如何?” “经过李催和郭泪二人在城内罔顾百姓死活地互相争战,现在长安城内据闻己成一片焦土,年轻力壮者纷纷逃离,逃不走的老弱就只能等死了。” “唉。”老者又是一声沉重的叹息。“乱世之中,受害最深的,还是一般百姓。到底什么人才能平定乱局,拯救百姓于痛苦之中呢?” 中年男子压低了嗓音,说:“这次小弟到外地去,听得人说,现任兖州牧曹操很有才能,又知人善任,当年有识人之明的许动曾评论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今虽然他仅有兖州,却已招纳了不少才干之士在他帐下效命,看样子也许将来他会大有所为。” “是那个在两年前屠城徐州,令泅水为之不流的曹孟德吗?”老者沉吟道:“这人虽有才能,性情却是如此阴狠,若他真能平定乱局,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要丧命在他手中。” “在这人人拥兵自重的时代理,没有非常手段,只怕难以平定天下吧。” “话虽如此,但是屠杀无辜百姓,总非仁人君子所应为,许劭头的评论,看来是有几分道理。” 大厅之上两人长吁短叹,正说得起劲,躲在邻室中的少女,秀丽脸蛋上的神情也随着话题转折时而忧、时而喜,显然正听得人迷。 她将耳朵更凑近墙壁些,待要细听两人继续谈论下去,不意,就在此时,房间的另一头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少女心头一惊,连忙转头望去,只见一只纤纤素手掀开了帘幕,接着,一个温柔婉转、动听至极的女声说道: “妹妹,你怎么躲到这儿来啦?” 少女一听这声音,转忧为喜,急忙起身迎了过去,一面拍胸轻声笑道:“姐姐,原来是你,我还道是娘来唤我回房去了呢。” 原来,来者是少女的姐姐;而跟在她后头一同人内的还有一名灰衣丫鬟。 少女的姐姐也不过是十五。六岁年纪,一身蓝色儒服、头巾裹髻的男子装扮,唇上并粘了两撇短鬚,但是肤光晶莹,犹如羊脂白玉般的细腻滑润,而且容颜清丽绝俗,难描难绘,顾盼之间眼波流转,满室生春;纵使男装,也无法遮掩她的绝俗容貌,实在是位罕见的佳人。 少女笑嘻嘻地上前拉着她的手。两个不同典型的绝色丽人微笑并肩而立,虽然身处狭小的斗室里,此情此影却依然是美不胜收,让手捧漆盒、随后跟进来的灰衣丫鬟只觉得眼前一亮,看得几乎痴了。 不等男装女子询问,少女急急忙忙就先低声对她说:“姐姐回来得正好,远游归来的简先生不久前才来到家里,现在爹正和他谈论天下的情势呢。” “当真?” 听到妹子这么说,女子脸上出现惊喜的神色,当即携着妹妹的手,一同至适才少女所在的那张茵席上坐下。这时,灰衣丫鬟才猛地想起自己跟着进来的本意,连忙上前对女子说: “小姐,请先让湘儿为您梳头吧。” 女子回眸一笑:“不必了,你把蓖子留下,我自己来就好。” 湘儿不禁迟疑着;“可是,小姐,这是湘儿的工作啊!” “无妨,”女子以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语气说:“你先去忙你的,我还要在这多耽一会,等会回房更了衣后,再唤你来帮我梳头好吧?” 湘儿一笑,情知是小姐体谅自己,也就不多说了,开启手中的漆盒,取出一个象牙蓖子放在小姐手中后,便即告退出去。 女子回过头来,姐妹俩相视一笑。姐姐随手取下唇上的假鬚,并折下头巾,一头乌亮秀发登时如匹练般倾泄而下,直垂至地;然后她拿起象牙蓖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一边同妹子一起侧耳倾听厅上的谈话。 不说不知,这两位胆敢躲在帘幕后偷听他人谈话的丽人,正是乔府男主人乔公的两位掌上明珠,人称大乔小乔的两姐妹。大乔今年盈盈十五,小乔亦有满十三,均已出落得如花似玉,经人们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在扬州一带,人人均知宛城中的乔家姐妹有绝世之姿。 但是乔家姐妹可不只有容貌出众,资质更是聪颖。乔公中年得女,对两姐妹格外怜爱,因此不顾儒家和法所防,两姐妹从小便由父亲亲自教授识字读书,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书不读;特别的是,两姐妹竟是尤喜读各家兵书。 只可惜二人身为女子,受和法拘束,不但不能出外游历五湖四海,连出门透气都要谨言慎行,唯恐被人挑剔不庄重了,何况是与男人同室谈论天下大事,更难为迂腐儒者所接受了。但是渴望接触外界的心思,却又难以遏抑,于是姐妹俩想出了这个隔帘听事的法子,聊胜于无。 乔公也十分开明,虽然早知此事,倒也未曾阻止。 这日亦是如此,二乔屏息藏身于帘幕后,仔细听来客说起天下大事。 而前来做客的简先生也不负二人所望,滔滔不绝地说起近日内所见所闻,从陈留太守张逸如何联合吕布攻打曹操,为曹操所败后俩人前去依附现任徐州刺史刘备说起;及至张逸因弟弟张超受曹操围攻,离开徐州求援,未得救兵,路上反被部下谋杀,而曾受张超礼遇之恩的东郡郡长臧洪基于旧恩,又是如何哀求他的长官——当时势力最强、又与张超有旧谊的袁绍营救,但遭袁绍拒绝,以致于张超因缺少外援而被迫自杀后,臧洪义愤填膺,遂和袁绍断绝来往,因而受到袁绍猛烈攻击,城破身死之事。 听简先生前因后果一路说来,不仅乔公为此频频摇首,帝后二女心中亦深感遗憾,痛惜臧洪这位义土之死。 乔公叹息说:“袁绍和袁术两兄弟出身官宦之家,同样受国家恩情深重,当今世上尚未见到比他们袁家势力更庞大的集团。然而他二人却不知爱惜真正的仁人义上,只知卖弄权威,看来他们目前势力虽大,然而衰亡之时,怕是指日可待啊。” “侨公所言甚是,小弟亦深有同感”简先生附和说,然后顿了,一顿,突然将话题一转,问道:“敢问乔公可还记得,那位小弟的同乡,先前是依附于袁术麾下的破虏将军孙坚吗?” “自然记得。”乔公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孙坚见识不几。骁勇善战,在初平年间讨伐董卓的战役中,就属他和曹操二人最是有胆识,老夫对他向来激赏得紧。”长叹一声,又道:“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否则倘若论起天下真正英雄,老夫定要算上他一位。一位将才就这么骤逝,实在是令人惋惜啊!” “乔公先且不忙着叹息。”简先生胸有成竹地微笑说:“据小弟所知,破虏将军如今是后继有人了哩。” “当真?”乔公露出十分关切的神情,把手一拱:“请问简先生认为是谁能承继破虏将军的雄风?” 不只是乔公好奇,帘幕后的二女也正心急着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简先生这样的赞誉。她们都曾听说过,孙坚不但勇猛善战,曾经败吕布、斩其大将华雄之外,为人更是正直,深得人民爱戴:非但如此,他的见识也是卓越不凡,在董卓尚未乱国时,就曾力劝当时的司空张温先下手除掉董卓,可惜未能成功,但已足见其能识别忠奸、洞察时势。能有人如他这般、拥有如此英雄风范,自然这人也非寻凡人。 简先生长揖还礼后,从容不迫他说道:“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孙坚的长子,孙策便是。” “孙策?”乔公捻须沉吟:“孙坚死时也不过三十八岁,孙策虽是长子,如今恐怕也没有多大岁数吧?” “孙策去年刚满二十一。”说起同乡这位青年俊杰,简先生不自觉提高声调,深感与有荣焉:“乔公莫看孙策年幼,他十余岁时,就已在寿春当地结交知名,小有名气。孙坚死后,他继续依附了袁术,而袁术则表他为怀义校尉,统领孙坚的旧日部属。去年,袁术再表他为折冲校尉,派他领兵攻打天子任命的扬州刺史刘砾,不但一举夺得横江、当利两地,更大败了刘县的手丁樊能及张英这两名久经战场的宿将哩。” 此语一出,不仅乔公惊讶,帘后二女亦甚感惊异,不禁对看一眼。她们俩是头一次听到孙策的名号,想不到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将领,竟然如此善于用兵,惊讶之余,对于孙策此人更是十分好奇,忍不住竖失了耳朵,等着听简先生再说下去。 而简先生见乔公面露惊讶之色,也是十分得意,续道:“不仅如此,孙策在取得横江和当利两地后,还渡江转斗,在牛褚山夺得刘貌的粮秣和重备,然后再在袜城击败了薛礼和乍融,一口气拿下了袜陵,梅陵、湖孰、江乘等地;之后进攻刘县的根据地曲阿,也是一举攻克,还迫得刘县逃到丹徒去了哩。” 听简先生眉飞色舞地一路说来,乔公也不禁啧啧赞叹,说:“这位孙校尉在战场上果然颇有乃父遗风,兵锋所指,无不得胜。不过就是不知他为人如何,是否也如破虏将军那般深得民心呢?” “小弟虽然未曾亲眼一睹孙策的丰采,但是凭人们口耳相传,都说他不但年轻英俊,而且性格豁达。谈笑风生,又能虚心纳谏、知人善用;至于他所统领的部队,军纪严明,绝不宜犯百姓,所以上至儒士、下至平民,都十分乐意为他效命。”简先生顺了口气后,又说:“而且孙策人曲阿后,还宣布一道命令,举凡刘貌、乍融等人的亲友旧部,只要肯归附他,一律既往不咎。愿意当兵的,全家就免除差役赋税,不愿意当兵的,他也不勉强。这么宽大为怀、不念旧恶,看来那些传言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乔公不禁微笑:“倘若此言属实,那么孙策不仅是一名良将,更具有杰出的统御才能,假以时日,也许会成为雄霸一方的豪杰也说不定。” 简先生点头说:“莫说小弟偏心同乡,放眼当今世上,真正能文武兼备、以德服人的,恐怕是少之又少了,所以小弟认为,这位江东孙即将来必定能大有所为,未来的成就,恐怕不会在破虏将军之下。” “若真如此,那倒是百姓之福了。”乔公若有所思地感叹道:“老夫年事已高,对自己的性命长短,早已不索于怀,倒是家中妻女的未来,最是今老夫挂心。老夫膝下无子,若真能有爱惜百姓的豪杰出现,那么老夫必定让妻女前往投靠迫随,如此方能安心。” 乔公只是随口说出了心中的感叹,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简先生却立刻接口说:“既然您老担忧妻女安危,不知是否曾考虑过,早点为令媛觉得一位良婿?女子有了归宿后,做父母的责任已了,也就可以放心了。” 帘幕后的二乔突然听到简先生这番说辞,不禁对望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是微变。这事关系到她们未来的幸福,但是平时父亲却不督向她们提过,难道父亲真的已有意将二人予以婚配了吗? 厅上乔公没有立即回应简先生的提议,反问说:“在这乱世里,老夫不知要将小女托付给什么样的人,才能保障她们未来不会遭逢困厄呢?” 简先生不知道乔家二女就在邻室,听乔公似乎正在认真考虑自己的提议,心中一喜,急忙双手一拱,说:“实不相瞒,在小弟来访前,当今庐江太守刘动,因为人闻令媛才貌兼备,又已及奔,因此有意为他的次子求娶令媛,请小弟前来说媒,不知乔公您意下如何?”不待乔公询问,当下就详细交代了该子的官职、经历等等,鼓起如簧之舌,将另方形容成一位道德高尚的翩翩君子,前景大是看好。 由于他指明说媒的对象是已及莽的大乔,因此小乔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想到这事关系着姐姐未来的幸福,又不禁忧心起来。侧过脸去,就看到大乔正紧抿着玫瑰色的娇女敕唇瓣,黑白分明的眼中流露出浓厚的担忧神情。 她们二人虽然年幼,但是在乔公的指导下,见识早已不同于凡人,因此她们很清楚,这位庐江太守刘勋虽然和简先生刚才提及的孙坚、孙策父子均效命于左将军袁术,但是和英气逼人的孙氏父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们心知这位刘太守虽然一时得势,但是终究要为人所并吞的。嫁进这样的人家,大乔的未来,又怎么会有幸福可言呢? 正当大乔一颗心仿佛被悬在半空中,唯恐父亲急于为自己许婚而一时糊涂应允了这门亲事时,厅上的乔公却缓缓开口了:“承蒙刘太守看得起,但是老夫只不过一介平民,刘大守官高位显,老夫实在不敢高攀。” 大乔小乔闻言,立刻松了一口气。但是简先生可就有点脸上无光了,急忙下说辞道:“乔公不必太谦虚,您老高风亮节,向来受人景仰的。想那刘太守虽然是袁术的旧部下,但是他与袁术绝非一丘之貉,乔公尽可放心将今理托付。况且乔公若是和刘太守成了亲家,日后即使宛城遭受战火波及,相信刘太守也会以自身的武力保得亲家平安,如此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乔公将手一拱,说:“简先生过誉了,老夫从来没敢想过能高攀富贵权势人家,因此只期待小女嫁得平凡,符合身分,如此便是幸福了。生死有命,富实在天,老夫也从不敢想靠儿女夫家得保一家性命,因此刘大守的厚爱,老夫只能心领了。” “但是两位千金如此天仙绝色,若不尽早婚配,令媛艳名远播,若是吕布之流攻下了宛城,只怕两位小姐难保清白啊。” 二乔听得简先生语中似有威胁之意,不由得心有不悦。 此时,乔公也朗声说:“小女既生于乱世之中,老夫自然想过此等难处。若真是吕布等豺狼之辈攻下宛城,老夫自当拼死护迭妻女至安全之地,倘若真不能如愿,小女亦知自裁以保清白,不劳他人费心担忧。” 简先生见乔公语气激昂、心意已决,虽然眉须皆白,但是神情之中,豪气不减当年,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当即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如此小弟明白了。今日回去,小弟必当告知刘大守为其子另觅佳媳,乔公尽可放心。” 乔公亦还礼道:“有负简先生及刘太守厚爱,老夫真是惭愧之至。” “乔公不必多礼。”简先生笑着说:“虽然无缘与刘太守结为亲家,但是凭令缓如此才貌,或许他日更有良缘,嫁得当世的英雄人物为妻呢。” 乔公朗笑声中连连拱手:“简先生说笑了。” 大乔先听得父亲拒绝了这门亲事,而简先生也不再坚持,正略觉宽心之际,忽然又听到简先生的后半句话,不禁一愣:再瞄到身边的小乔,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却也老实不客气地递给姐姐一个玩笑的眼神。 大乔又羞又窘,更不好开口分辩,情急之下,登时红晕上脸,未施脂粉的白腻肌肤,犹似抹上了淡红色的胭脂般,反而更添丽色。 jjwxcjjwxcjjwxc 经过一番畅谈,送简先生出到巷口之后,乔么折返回屋内,掀起隔开大厅与邻室之间的帘幕;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正端坐在室里。 望着娇俏可爱的女儿们,乔公原先评论时势的豪情,顿时也成了绕指柔。走进室中,微笑着对女儿们说:“天下大事。这回可听得过痛了吧?” 小乔笑嘻嘻地抢着说:“岂止国家大事听得过痛,爹拒绝了刘太守这个大亲家的经过,也真是精采极了,而且让我和姐姐可真是紧张得捏了一把冷汗呢。” 大乔瞟了小乔一眼,责怪她不该提起这个会令自己面红耳赤的话题,一面服侍父亲坐下。 乔公望着身旁的大女儿,一身男装,却是难掩丽色,他微笑中不禁又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希望你们能有个强而有力的依靠呢?但是依目前的局势来看,什么事都没个准儿,嫁进官宦之家,反而是树大招风。万一夫家失了势,家中的女眷们,性命与清白又如何能保?” “是啊。”小乔笑着接口说:“刘太守既无德、又无能,不过仗着是袁术最忠实的走狗,才弄得到一个庐江太守做做,这样一个窝囊废,想来他儿子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姐姐若真的嫁进他家,只怕将来没福可享呢!” “女孩儿家说话别这么刻薄。”乔公微笑斥责:“唉,我也真不知道,让你们懂这么多事,究竟是对还是错?如此一来,若让你们嫁进寻常人家,你们心里必定不会快活;但是和真正的英雄豪杰,却又不一定能有缘分结亲。” “爹不用担心。”大乔柔声安慰父亲说:“咱们也是明白为人妻子、服侍公婆的道理的。况且做寻常人家的媳妇,也有平凡的幸福,至少丈夫不会有三妻四妾,不是吗?” “这可不对了。”小乔笑着说:“姐姐这么美丽,又他读诗书、学富五车,嫁人寻常人家未免可借了。美人就要配英雄,姐姐嫁给真正的英雄豪杰,这才真是天作之合啊。” “妹妹不必过谦。”大乔笑眼小乔一眼:“众人皆知你除了才貌兼备外,还雅擅音律,能弹会唱,才华比我更胜一筹,这才是英雄豪杰真正的配匹呢。” 小乔咯咯娇笑:“哎哟,我哪里比得上姐姐啊。”转头寻找父亲的支持,笑着问:“爹,你说是不是?” 看着一双女儿笑闹,乔公乐得呵呵直笑:“我乔某人的女儿,当然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好孩子,没得比的;不论是谁娶到了你们,都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两个女孩儿听到父亲这么说,倒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抖嘴下去了,只是两人的眉梢、嘴角仍是噙着笑意,互相以眼神取笑对方。 望着两个天真可爱的女儿,乔公的心情却很复杂,可以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吾家有女初长成”,两个女儿如今都已亭亭玉立、知书达礼,这是为人父最大的骄傲;但是他心中最大的忧虑,却也是来自这件事。 诗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遂”,乔公心知女儿们的才貌如此出众,大女儿又已至婚配年纪,纵使自己能够拒绝所有平庸之辈以正当方式上门求亲,却也难保它日不会有无赖之徒胡来,自己年纪渐长、气血日衰,自是难保女儿的安全。所以他不顾所谓“动静有法”的妇德,让女儿学习骑马射箭,甚至允许她们扮男装外出,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两块心头肉,在弱肉强食的乱世中能够生存自保,不致如一般弱女子沦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然而两女个性大不相同,大乔看来文文静静,骨子里却是极喜爱骑马射箭、驰骋山林之中的自由奔放,更想出了假扮男子以便利外出的点子;而小乔雅好音律,只喜抚琴弄萧,较不喜马背上颠簸的滋味,因此骑术就大不如姐姐,不过勉勉强强,一思及此,乔公就略感宽怀。适才听来的消息,让他感觉到既然连天于都沦为势力斗争之下的傀儡,东汉王朝只怕是气数已尽,未来的世局将会更加混乱。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乔公心知自己必须在宛城受到摧残之前,先安排好妻女的逃生之路,因此脸色一整,对二女说道: “宁儿、璃儿,现在你们仔细听着,万一宛城真的不幸遭逢战乱,你们就带着母亲,暂时前去投靠追随在陈王刘宠手下的堂兄乔斐。刘宠将他的封国治理得安定富强,若无意外,你们在那儿应该是很安全的。” 正笑闹间二乔忽然听到父亲说出这些话,一楞之后,登时从玩笑的气氛中惊醒过来,不禁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安与担忧,不由得异口同声地叫道: “爹” 乔公扬起在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叹气: “这件事你们可要牢牢地记着才是。现今北方多经战乱,田地无法耕种,粮食短缺,那些割据势力难以存活,必然会将兵力伸进较为富庶的扬州里来抢食,所以咱们不得不先做好准备。我让你们自小学习骑术,为的是在战乱中,或许能较一般女子有更多逃得活命的机会,因此从今天起,宁儿要多多指导璃儿骑术,而璃儿也要在这方面求精进,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所以绝不可荒废,明白吗?” “爹,快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大乔忧心地回应。 “是啊,爹,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您就别再这么说了。”小乔也急忙附和大乔的说法。 “好、好。”乔公感动于女儿的孝心,点头微笑。“唉,其实现在我还真希望能有个仁民爱物的豪来攻下宛城,做为据点,好好经营。若真能如此,咱们也就不必抛弃家园,远赴陈国了。”看到大乔的一身男装,微笑对她说:“宁儿快回房去更衣吧!别让你娘见到了,又要呼叨你一番了。” 大乔显得有些犹豫,并没有立即动身回房。她很想陪父亲多聊一会,承欢膝下让父亲开怀,但是自己这身装扮又确实不合宜;正踌躇间,小乔看出了姐姐的顾虑,当即善体人意地递过来一个眼神,表示自己会略尽孝心,多陪着父亲说一会话的。 大乔放下心来,对妹妹报以感激的一笑,这才转头对父亲说: “是的,爹。那么我先回房了。” “快去吧。”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大乔才正式告退回房去了。 jjwxcjjwxcjjwxc 回到房中,换上一身青色上袄、白色糯裙之后,湘儿也随之进到房里来,开始熟练地为端坐在铜镜前的大乔梳发结合。 端坐在室中,随着湘儿轻柔地疏理着自己一头长发,大乔凝视着铜镜中柔美的容颜,不知不觉间,心思却已飘到外面的世界上去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既已及并,又家世清白,往后前来上门求亲的人只怕会愈来愈多,爹今日能够拒绝大守,它日不知能否拒绝刺史;而自己虽然明白女子总有一天要嫁为人妇,才合乎伦理之常,但是想到未来得恪遵三从四德,再也不能恣意骑马射箭,在草原上尽情奔驰,心下却又难以心甘情愿地为人妻、为人母了。 随着蓖子一下下滑过瀑布般的柔丝,她迷离的眸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放在几上的那本《吴子兵法》。 可惜自己是个女人,若是生为男儿身,就可以任意投笔从戎,在群雄争霸的时代理,凭自己的才能,投效真正的明君,早日为百姓挣得一片没有战争的净土。如今自己空有满月复诗书,却无法真正经世致用,若是身为男人,也许今日的自己,就能像那位折冲校尉孙策,年仅二十一岁就已天下闻名,深得民心了。 孙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她边思索着,视线则落在一只误闯入室内来的彩蝶上。看着它自在地翩翩飞舞,绕呀绕,尽避跌跌撞撞,却终究寻到了正确的路,从窗口飞了出去,重拾自由。 而她呢?她的自由又在哪儿?要到哪一世,她才能像孙策那样,纵横于沙场上,尽情运用自己的智慧和仁心,为百姓谋幸福呢? 第一章 时光匆匆,三年的光阴眨眼即过;建安元年至建安四年间,天下局势又有了出人意外的发展。天子在历经许多磨难后,终于抵达了旧京洛阳。此时几个最强大的割据势力,均有人建议至洛阳奉迎落难天子;天子一旦在手,即掌握了正统,挟天子以叙诸侯了。 但是袁绍等人迟迟不能下决定,最后却是由梵州牧曹操最先采纳了这项建议,并且采取行动,排除万难,将天子从洛阳迎至自己管辖的许县。自此,曹操控制了天下最高权力象征的天子,借此树立了自己的权威,以讨伐叛逆为名,行扩张地盘之责,势力日渐强大。 另一方面,当时的左将军袁术认为时机已成熟,终于自立为帝,号称仲家帝国。孙策在劝谏无效后,毅然与袁术决裂;曹操得知,当即以天子的名义,册封他为骑都尉,承袭孙坚的乌程侯爵位,并兼会稽郡太守,任命为明汉将军,命其讨伐叛逆袁术;后于建安三年,再表其为讨逆将军,以为拢络。 孙策摆月兑了袁术的控制,开始逐步扩大自己的地盘,东征会稽,西攻径县,连战皆胜,江东大致底定后,意图将势力扩大至西边,谋取庐江郡刘勋的地盘。但是因刘勋仍牢控者强大的武力,孙策遂假意顺服,请求追随刘勋攻打据地为王的变民集团;刘助中计,率领大军离开自己的根据地宛城,孙策当即趁其内部空虚之际,亲自与总角之交周瑜率领两万精兵,突袭宛城,宛城遂落人孙策之手。 jjwxcjjwxcjjwxc “投降了!守城的部队已经尽数投降了!敌人的部队已经人城,现在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当一个仆人狂奔进乔府这么大声嚷嚷时,大乔和小乔正在屋内陪伴着连日来因为攻城而饱受惊吓的母亲。听这个消息,两姐妹的心头都是大受震动,大乔纤纤素手甚至不自禁地抚上了心口! 孙策真的攻陷宛城了! 虽然这是意料中事,但是当预测成真,那位名震江东的孙郎真的人主宛城时,大乔仍是为这个消息而感到震撼不已,一时之间,心中竟不知是喜或是忧。 早在得知刘勋得意洋洋、迷惑于孙策的谦卑之辞,一意孤行去攻打城堡坚固的上缭城时,大乔就感到其中必定有诈。果然,刘勋离城后,孙策大军就突然来袭,虽然守城的部队有三万余人,人数不少,却非善于用兵的孙策的对手,仅短短数日,宛城便已落人孙策的掌控之下。 大乔素来喜读兵书,对于真正善于用兵的英雄豪杰,自然是异常钦佩,这是她第一次亲身体验到孙策用兵之神,与传说中完全符合,虽然自己也成了俘虏,心中却是欣喜若狂,当下,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见见孙策这个人。 然而,乔母的心情与女儿却是完全相反,听得守城部队已经投降,正往间右区开进,心中的惊惶更是无以复加,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了: “宁儿、璃儿,敌人……敌人为什么会朝咱们这边过来?会不会是……有什么企图?” 正在低头沉思中的大乔,被母亲的话语声给唤回现实里,一回过神来,就看见母亲神色惊惶、脸色苍白,双手正紧紧抓着身旁妹妹的一双皓腕;而小乔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着姐姐。 大乔立即会过意来。虽然她还不敢确定孙策是否真的会善待城中百姓,但是在柔弱的母亲面前,她仍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镇定自若的神态,从容地对母亲说: “娘不必担心,人人都说孙策的部队不是一般抢劫掳掠的盗贼之流,军队朝咱们这边过来,不过是在巡城罢了,不是来抢东西的。” 知母莫若女,大乔这一番话,正说到乔母的心病上。乔母深知目前纵横于地方间的武装部队,多数是一群没有纪律的乌合之众,攻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要烧杀掳掠,好填饱自己肚子。她从没听说过孙策这一号人物,自然也就将他归类为变民之流,不过在听到见识远胜于己的女儿如此肯定的回答,她虽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抓着小乔的手却已不自觉地放松了。 “真……真的吗?大家都这么说吗?” 小乔见母亲稍稍宽心了些,于是乘胜追击,接着说:“娘不是也知道,刘太守在离城前,将妻女都留在咱们这条街上那间刘家的故宅里吗?他们是刘太守的亲人,是这次战役中的俘虏,所以部队来到这儿,应当是要来把他们带走,和咱们没有关系的,” “是啊,娘。”大乔也附和说:“这位孙将军治兵有方,部队纪律严明,素来为世人所赞誉,若他的部队与其他盗贼没有什么不同,也就不会有这样的说法出现了。” 两个女儿轮流下说辞,而且句句合情合理,乔母心想也对,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神情不再那么焦虑,也放开了小乔的手。 “那么我就安心了。走了个刘太守,来位懂得照顾百姓的孙太守,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话可又把二乔给吓了一跳。 “哎呀,娘,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早,万一刘太守又回师攻下了宛城,你这么说,可是会大祸临头的。”小乔连忙向母亲解释。 “你们不是说这位讨逆将军孙策治军甚严吗?能把部队带领得这么好,想来也是精通兵法之人,他会打不过刘太守吗?”乔母不解地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咱们总得谨慎些嘛。”小乔笑着回答。 大乔面带镇定的微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思却一直盘旋在刚才家仆的喊话上。打从三年前第一次听得孙策此人起,她就一直很想见见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去无多的江东孙郎,瞧瞧如此年轻的真正豪杰,会是生得什么模样;而眼前正有一个大好机会,可以亲眼目睹这位讨逆将军的丰采呀。 大乔心下琢磨着,陪伴母亲的责任和多年来的愿望在内心交战,眼见母亲和妹妹你一言、我一语他说个不停,心神显然已较为宁定之后,她就再也忍不住了,冲口就说:“娘,我这就去前面探探情况如何好了。” 乔母一听,又担忧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儿家,去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兵们做什么?很危险呀……” 乔母话声未落,身旁的小乔突然插话进来,一脸的兴奋:“好呀、好呀,姐姐你快去,等会回来告诉我,孙策和周瑜是不是生得虎背熊腰、杀气腾腾呀?” “唉呀,璃儿,你怎么这么说话呢?女孩子家如此不庄重。” 趁着母亲正忙着叨念妹妹时,大乔已经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朝前院走去;一心只怕错过了这次机会,对于母亲的惊呼声,也只好来个充耳不闻了。 当大乔心急地提起裙摆、半走半奔地来到门前时,这才赫然发现,可不只有自己一人想见见这群攻城的人呢。大门后方早已有两三名丫鬟躲在那儿,包括自己的贴身侍婢湘儿,个个面朝门外,低声叽叽喳喳,竟是浑然不觉她的到来。 大乔又是好笑。又是心急,站在丫星们的背后轻咳了一声。 而众丫鬟们一听到声响,转头发现是大小姐来了,不敢造次,急忙从门边退开;只有湘儿最明白大小姐外和内热的性子,所以兴奋地嚷着:“小姐,孙将军和他的部队刚从咱们家门前经过呢!” 大乔一听,心中不由得怦怦剧跳,再也顾不得矜持,急忙走到门边去,看到大门已被丫鬟们拉开一条细缝了。她凑上前去,透过那条细缝,亲眼瞧见了一群身穿盔甲、头戴兜系的士兵,手执枪矛等兵器,踏着沉重的步伐,正经过自家门前,朝街尾的方向走去。 而远远地,在整个部队前头,有四个人骑着马匹,高高在上,四条挺拔的背影旁,数张大旗飒飒有声地随风飘扬,而阳光映照在四人的销甲上,反射出刺眼的白色光芒,令人难以通视。 望着那四个乘马者的背影,大乔紧张得一颗心仿佛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手心也捏了一把冷汗。她知道在那四人之中,为首的必定是孙策和周瑜二人,因此虽然他们已经过自家门前,看样子是不会回转过来了,但她仍是目不稍瞬,紧盯着那些背影瞧,仿若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便会错过了他们侧过脸来的机会。 然而整个部队行列整齐、肃静无声地渐行渐远,当最后一名士兵的背影消失于街道上之时,乘马者、甚至数百名士兵中,却始终无一人回过头来。 笔直的石板路上微风轻拂、艳阳高照,街上景象竟是一如往常,仿佛刚才一队士兵的经过,只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大乔缓缓地从门边退开,拉上了门板。 若在往常,能见到毕容如此整肃的部队,大乔必定是满心欢喜、热血沸腾不已了;但是眼睁睁地,目送了训练出这一支精良部队的青年将军远去,竟是连一面也见不着,她心中却仿佛若有所失,原先的兴奋之情渐减,而惆怅之情却是暗生,悄立门旁,内心思潮起伏,却没有移步的打算。 一旁的侍婢湘儿心细,早已先催促了其他丫鬟们回到工作岗位上,因此眼前只剩下她一人陪伴在大乔身侧。 主仆朝夕相处已近十载,虽然大乔不发一语,但是湘儿从她蛾眉微蹙的神态中,早察觉出大小姐的心里有了些许的不如意。然而小姐不说,她这个丫鬟也不好直问,左思右想半晌,只有婉言劝大乔说: “小姐,现在日头正烈,室外不宜久耽,不如先回房去吧?” 正在沉思中的大乔闻言,只是随意抬头望了晴空一眼,倒是不觉得骄阳炙人,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点头同意了湘儿的提议,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以牛步的速度缓缓走回屋内。 大乔才刚跨过门槛,还没站稳,留在屋内的小乔就已经迎了上来,兴奋地急着问:“姐姐,可瞧清楚那两位年轻俊杰了吗?” 大乔缓缓摇头,同时看清了室内只有小乔一人,猜想母亲大概因为战事已经完结,所以放心地回房休息去了。 小乔听说姐姐没有看到孙策或周瑜,不禁月兑口“啊”地一声,遗憾之情不言而喻;不过她毕竟不是亲身错失这一眼的机会,所以倒也没有大乔那么失望、转念一想,也就看开了。见姐姐神色有些黯然,还笑着安慰她说: “姐姐,其实这些将军啊、朗将啊等等大官,本来就不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轻易拜见的,见着了固然值得欣喜,若是没见到,反而正常呢!” 大乔摇头。“其实,我是瞧见了他们的背影的,只可惜迟了片刻,所以没能亲见他们的容貌,只来得及一睹他们车伍行进的情景。”轻叹一声,大有赞美之意:“孙策果然是名不虚传,他的部队真是军纪整肃,没有一点冒犯百姓的行为出现。刘勋怎能和他相比?” “当真?”小乔虽未见到,但是听得姐姐这样称赞,也是既惊又喜,向往非常,不由得轻拍胸口,叹道:“姐姐,听你这么一说,这下子连我也好想亲眼瞧瞧他们了呢。” 大乔微微一笑之中,却有着浓浓的遗憾之情。 “若能亲耳听到他们谈论兵法,那该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顿了一下,又自己摇摇头:“连欲见他一面亦不可得,唉,我还妄想这些做什么呢?” “大小姐……” 靶叹间,大乔忽然听到了湘儿小声的呼唤。她讶异地转过头,望着湘儿,只见湘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神态,于是微笑温言对她说:“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得到大小姐的主持,湘儿这才细声间:“大小姐,您……刚才所说的那些将官们,是指那四个骑马的人吗?” “是啊。”给湘儿这么一问,大乔忽然记起了她在门边偷瞧的时间比自己早得多,或许……她急忙问:“湘儿,你可有见到他们?” “嗯。”湘儿肯定地点头:“有看到那几个骑马的人呢!两个年轻人、两个中年人,背上都背有长枪、弓、箭等等,虽然甲胄上有些尘土,可是看起来仍是威风凛凛,好有威严的样子,我们这些凑热闹的丫头光是看,都会觉得有些害怕呢。” “还有呢?”小乔一听,便猜到了那两个年轻人的身分,因此更是兴致盎然,急忙催促说:“快把你所看到的全告诉我们,那两个年轻的军官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啊?” “这……”湘儿看到大小姐也睁大了眼望着自己,更是不敢懈怠,皱着眉、努力回想:“……其实,咱们怕被发现了会惹麻烦,所以也不敢正眼去瞧他们,不过我有偷偷瞧了一眼他们的面孔,那两个年轻人看起来真是英气勃勃的,虽然容貌看不确切,但是总觉得他们看来挺惭文的,不像咱们所想的那样满脸横向、凶霸霸的,反倒比较像是那些常来府里走动的读书人呢。” 湘儿的形容词令大乔不禁微现笑靥,愁容稍减,解释说:“将官们虽然也是军人,不过和一般士兵稍有不同,他们多数也是饱读诗书的,有些才华洋溢的,还会吟诗作对呢。” “啊,那我原先可都想偏了。”听到小姐的说明,湘儿吃惊地半捂着嘴说:“我还想说,既然同样是在做杀生的事,虽然他们这些人有封号,不过长相大概也和市场里卖猪肉的小贩没啥两样呢,没想到他们居然也是读书人。” 听得湘儿原来竟是这么看待那些战绩辉煌的将领们时,小乔顾不得母亲耳提面命的淑女风范,当场嘻嘻哈哈地笑弯了腰。 而大乔则是怕湘儿难堪,所以不敢笑出声来,只能竭力忍住、抿着嘴角,柔声说: “你这么想,其实也不能算错,据说那个胆敢废皇帝、总揽朝政的西凉土霸董卓,就是生得一副脑满肠肥的凶残模样,比起杀猪的小贩,只怕是相去不远哩。” 大乔的安慰,让湘儿笑逐颜开:“那么我明白了,如果他是个坏人,即使做了大将军,也改不了他那残暴的面貌;如果是好人做了大将军,依旧会让人觉得他和差可亲,是吗?” “说得对极了!” 大乔和小乔听到湘儿这么说,都齐齐鼓掌赞好。 小乔更说:“所谓相由心生,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湘儿得到小姐的赞美,兴奋得胀红了脸,又说:“那么,依我看,那两位英姿焕发的年轻将领,应该都是好人才对,而且我看他们的士兵们都没有进民宅抢东西呢。” “唉呀,湘儿,快别老提孙策了。”小乔故意做出西子捧心状,笑说:“没能和他以及他的部队见上一面,我已经遗憾得很了,你还拼命说他好,这可不是在吊我胃口吗?” 湘儿和大乔听着,都笑了起来。湘儿还笑着回应说:“是,二小姐,我不说啦。” “这才对啦,”小乔只手托香腮,笑盈盈地:“再说下去,难保我明天不会一时冲动,跑到军营前求见这位讨逆将军呢。” 小乔只不过是随口说笑罢了,然而这几句话听在大乔耳中,却是再度撩拨起心底的遗憾情绪。她微仰起了脸,想像着真正的英雄豪杰,那统御大军、胸怀天下的气魄,不禁悠然神往,轻叹: “真希望能见见孙策,和他谈论天下大事,那我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湘凡一听,急忙安慰大小姐说:“小姐快别这么说。老爷在地方上向来有好名声,说不定赶明几个孙将军就会慕名来访了呢。” 大乔微微摇头:“这就难说了。孙策目前的身分,是朝廷任命的讨逆将军,如此身分地位,想要让他亲自移樽就教,只怕没那么容易;就算他有心结交本地知名,然而现在刘勋手边尚有兵马,若不趁此时完全铲除,总是麻烦。”说着,唇畔露出苦涩的笑容:“如果我是男子,就大可堂而皇之地上门拜访了……” 话还没说完,大乔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不由得心头大震,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眸,直望着妹妹;而小乔同样地也被她的无心之言触动了心念,姐妹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反应。 惊喜交加之余,却也有些惶恐,刹那之间,只觉得口干舌燥,难以成言。 而在一旁的湘儿却是不明所以,只是睁着圆圆的双眼,不解地看看大小姐、又看看二小姐。 饼了半晌,大乔终于先开了口,没头没尾地颤声问道:“妹妹,你……所想的,和我所想的……可是同一件事?” 小乔用力点头,有些紧张,却又有些兴奋:“姐姐,你的意思是不是……扮成男人去拜访讨逆将军?” 心中的念头,由小乔口中明白地被说出之后,大乔忽然觉得全身软弱无力,胸臆之间却又充塞着无比的激动,愣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地点了下头:“……是的,正如你所想。” 湘儿这时才明白,刚才大小姐和二小姐瞠目相对的原因为何。这个想法太过于惊世骇俗了!湘儿不由得浑身发起抖来。 然而二乔并没有余力去注意到她的害怕,小乔紧张中带着几许兴奋地向姐姐追问:“这个想法,可真能实现吗?你打算扮成什么人去见他呢?” 这个主意摊开来明说了之后,大乔的心神反而宁定了下来,开始思索。自己究竟该扮演什么样的身分角色。才能得偿所愿,顺利地求见到孙策呢?她心中急速转着念头,评估着到底是伪装成平民百姓好呢,还是创造个子虚乌有的小辟儿做为掩护较适宜? 正动念问,大乔心底蓦地闪现了一个人名,不禁叫出来:“乔斐!二堂兄乔斐!” 小乔被她吓了一跳,不过聪明的她,随即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她们的二堂兄乔斐,英达夙成,年仅弱冠,便已在皇室宗亲——陈王刘宠手下任有官职。前年,自立为帝的袁术向陈国要求供应粮食遭拒,心怀怨忿,竟派刺客潜人陈国,刺杀了陈王刘宠及宰相骆俊,陈国这块乱世之中的桃源,进因此而告残破。而乔斐经此变故,心灰意冷之余,竟萌生退隐之意,避居荆州不再求登仕途。 而乔斐出身孝廉,又曾为官,这样的身分地位也许会使求见顺利;另外,他本身于十年前随父母前来宛城访过叔叔一家人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宛城里,又只长大乔七岁,且素有美男子之称,与二乔本是一家人,大乔若要假扮他,不但毋庸捏造虚构其家世,而且在外貌上亦容易模仿,不至于因年龄差距过大而露出破绽。这么想来,他真是大乔最好的假扮对象了! 经过这番推想,姐妹俩脸上不自禁地都露出一丝笑容来。想到此举一旦成功,自己不但真能亲眼见到当世的英雄豪杰孙策,更可以和他说上一会儿的话,大乔的心情,真是有说不出的激动!以致于小乔要连唤好几声,才能将她从虚幻世界中拉了回来: “姐姐!姐姐!” “……什么?” 小乔见姐姐回过神来了,随即撤桥地问说:“你要扮成二堂兄,可真是个好主意,但是我呢?我也想见见孙策呀。” 大乔沉吟了一会,下定决心,执起小乔的双手,温言道: “妹妹不是我不想让你去,只是此事不论经过如何周详的计划,终究是有风险的,若是两人同样的女扮男装,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一旦被人看穿了,只怕会招致灾祸也不一定。”顿了一顿,语气更是温柔。“而且,我是早已习惯了假扮男人出城走动,你却不同,据我估计,孙策停留在宛城的时间不会太久,短短数日之内,要你学得我多年来假扮男人的经验,并且要维妙维肖,只怕有困难,不如我一人独自前去,反而要容易得多。” 小乔闻言嘟起了唇瓣。心里真是老大不愿意。但是她也明白,姐姐所言句句属实,自己确实鲜有假扮男人的经验,况且她们所要面对的,不是个普通人,而是见多识广、精明过人的孙策,若是自己拖累了姐姐,一旦灾祸上门,二女同遭处分,爹娘又有谁来照顾安慰呢? 大乔兄妹妹虽然脸色不悦,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心知妹妹其实是同意了自己的考虑,只是心中仍有不甘。她熟知妹妹性子向来乐观开朗,心思不会在这种事上盘旋太久,只要过得片刻就没事了,因此也不再多言。 反而是一直在旁静听她们说话的湘儿,眼见大小姐真的打算假冒堂兄去拜会孙策,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语带哭音他说: “小姐,别……请三思啊!” 姐妹俩见她突如其来的跪下,都是吃了一惊;而被她这么一打岔,小乔登时忘却了自己满心的不甘愿,睁大眼看着炫然欲泣的湘儿,讶异地说:“湘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湘儿仍然低着头,颤声说道:“这件事……很危险啊!”虽然她早知道大小姐总是会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来,但是这回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眼见湘儿这么挂心自己的安危,大乔惊讶之情随即转化为感动;但是她的心意己决,不可能因为湘儿的担忧而改变,于是她柔声对湘儿说: “来,湘儿,你先坐下来,待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湘儿仍是睁圆了双眼,但是依言在大乔身后跪坐下来。 大乔对她微笑,温柔的神色,令湘儿紧张的心情开始有些松动了;而温润悦耳的柔美声调,也令她的情绪逐渐地和缓下来。 “其实这件事井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危险的。”大乔又是淡淡一笑:“我假扮男子出城走动,至今也有三、四年了,你可曾听说我被其他人识破身分过?” 湘凡楞愣地摇头。“小姐的扮相很逼真呀,头一次见到,连我也没有认出来呢。” 大乔点头微笑。“这就是了。若孙将军真的愿意接见我的话,只要有这么一次机会,我就满足了,而且我也有把握,能在这一次的会面中不露破绽。”轻叹一声。“唉,我已经十八岁了,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人愈来愈多,只怕再过不久,我就要嫁为人妇,遵守三从四德、再也不能骑马出城溜达、挑灯研读兵书了。现下,我就这一个心愿,只要能见见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于愿足矣。”凝眸相睬,眸光中殷殷切切:“湘儿,你愿意帮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吗?” 虽然同是身为女子,但是湘儿一见到大乔的神色,那盈盈眼波中有些担忧、更有热切的期待时,她竟是无法开口再拒绝大乔所提出的任何要求了。继而转念一想,小姐对自己向来推心置月复、真诚相待,自己常感无以回报;如今小姐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不但有成功的把握,又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自己实在无须多心吧。 迟疑了半晌,湘儿终于还是点了头。 “只要小姐开心快活,就是湘儿最大的心愿了,”言下之意,自然是答允了。 大乔观察湘儿的神情,心里明白她其实还是很担忧害怕的,但是终究允诺相助,这分心意,令大乔感动得拉着湘儿的双手,万分诚挚地连声道谢: “湘儿,谢谢你……”心下激动,语音竟是有些便咽了。 湘儿急得双手乱摇,垂首说:“湘儿是小姐的丫鬟,本来就应该听从小姐吩咐的,小姐这么说,湘儿实在无法承受啊。” “傻丫头。”大乔微笑:“这是应该的。” 小乔在一旁看着姐姐说服了湘儿,也是开心得很,关于自己不能跟随前去之事,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拍说: “太好啦,这事就这么说定了,这几天咱们可都得注意,小心不能将此事泄漏出去啊!”转头对大乔说:“姐姐这趟如果见到了孙策,回来可要把经过详详细细他说给咱们听,以弥补我放弃没有去的遗憾啊!” “这个自然。” 大乔嫣然一笑,神采焕发,犹如春花初绽,更显得丽色摄人心魂。 第二章 经过两天细心谨慎的打点后、在这个云淡风轻的日子里,大乔在告知父亲意欲骑马出城奔驰后,换上了天青色男子袍服,头裹幅巾,足登皮履,在小乔和湘儿的帮助下,悄悄地携带着见面札品、谒帖等物,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形下,牵着马匹由后门步出乔府。 一切看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大乔出门后,就身手俐落地翻身上马,一提缰绳;马匹在一声长嘶后,精神饱满地举步便行,一如往常。只是当出了巷口后,大乔及时把缰绳一扯、阻止了马儿习惯性的左转,右手一带,反常地要它右转;接着,一踢马月复,指示它朝官署所在的方向缓缓前进。 尽避此刻,从大乔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任何异样,像是镇定如恒,然而事实上,她手心里却早已捏了把冷汗;是兴奋。也是紧张。她不知道这次前去,能否求见到孙策,即便正式见了面,自己是否会因为过于紧张而露出马脚?又,会不会自己甘冒危险、一心求见的讨逆将军,本人却没啥稀奇,而令人大失所望呢? 种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念头,此时打心底纷纷冒出头来,令平时宁定平静的大乔,竟也开始严重地患得患失起来。不过,尽避如此,大乔依旧没有半丝想打退堂鼓的想法,也许这是她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了,不管结果会是如何,大乔决定绝不退缩,坚定地向前走去。 就这么一路无法遏抑地胡思乱想,行不多时,在拐过一个弯后,宛城官署所在的宅院,已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大乔的眼前。 这儿,就是目的地了! 大乔勒住马匹,屏息凝目,仔细地打量这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前,有两位手持长矛的士兵,面对面肃立着,另外有两位同样装扮的士兵,来回巡行于阶前;不必多余的装饰牌匾,自然就有股森严的气象。 一想到孙策此刻也许就在这座宅院内,大乔的心情益发紧张,当场只觉喉咙干涩,冷汗直冒。但是既已至此,没有理由再折返回去,大乔深呼吸几回之后,牙根一咬,毅然决然地翻身下马,朝那扇大门走去。 “什么人!” 正在阶前戍卫的两名士兵同时齐声吃喝,并且长矛一横阻止大乔的前进。 “在下乔斐,久仰讨逆将军大名,因此特来拜访,烦请两位人内通报。” 大乔不疾不徐地取出谒帖,随同贷见和双手奉上,同时刻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调显得低沉沙哑,听起来颇近似于一般成年男子。 其中一名士兵收起长矛,先取饼谒帖来,看了两眼,然后用怀疑的眼神;上下地打量着大乔;而大乔也面露微笑,任由他这般观察自己,并且尽量表现出一副胸怀磊落坦荡的气度,以显示自己没有其它企图。 如此僵持了一会,那名士兵终于说道:“请阁下在此稍候。”随即由侧门人内通报去了。显然孙策此刻正在官署中。 眼见目前过程进行顺利,原先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成型,大乔当然十分高兴,但是一旦得知孙策就在府中,她的情绪却也更加紧绷,即使另一名士兵仍旧以戒备的神态盯着她看,她也是浑然不觉,一心只在努力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析求着自己等会若真能人内,千万要镇定,不要出差错呀。 在阶前等候了不知多久,正在沉思间,大乔忽然听得“呀”地一声轻响。 她循声抬头看去,只见那扇原本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竟然缓缓地开做了,接着,一名个子矮小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跨出门槛,对大乔深深一揖,朗声说: “孙将军有请乔孝廉入内倾谈。” “打扰了。” 大乔赶紧长揖还礼,接着那名中年男子下阶来将马匹牵开洞时做个手势请大乔进屋去。 “孙将军正在屋内等候着您呢。” 对方客气地催促,令大乔不敢再停留,强抑着内心的激动与不安,模仿着一般儒士特有的步伐,昂首踱着矩步,跨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这座宅第,原为庐江太守刘勋的办公之处,大乔虽偶然会骑马经过此地,却从来没有人内瞧过究竟。事实上,她这个假男人外出,多半只是为了浏览湖光山色,兼之练骑术、学弓箭,倒是不曾到他人府上拜访过。如今堂而皇之地受邀人内,大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虽然心跳愈来愈急促,她仍然睁着一双明如秋水的澄澈双眸,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府内的风光。 既然是做为太守办公之处,宅第内部的陈设泪然不同于一般民宅;院内占地之广,那是不用说的了。而大乔放眼望去,眼前有一条以鹅卵石砌成的小径,清楚地指引来客去路;而小径旁遍布着假山流水、绿草红花,甚至还有个小池子,里边有三。四尾肥大的鱼儿正游来游去,四周的环境布置得简直是如诗如书。 大乔一边打量,心里不禁暗想:这个刘勋好会享福哪! 虽然眼前的情景令人目不暇给,但是大乔可不敢多耽搁,沿着弯曲的小径行出数十步后,前方忽然传来一个清亮有力的男性嗓音,朗声说道: “在下孙策,乔孝廉特地来访,未及远迎,还请宽待!” 这几句话一钻人耳中,大乔不由得心头大震,停下了脚步,甚至还没有抬头看见孙策本人,一颗芳心就擂鼓也似的怦怦乱跳。 按当时的礼制,以孙策身为讨道将军的尊贵地位,一个小小的、甚至没有官职在身的孝廉前来拜会,根本无须至庭中相迎,通常只须在来客进屋时,施扎客套一番即可;然而孙策却是亲自出来迎接! 受到这般的尊重,大乔当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一趟冒险前来,绝不会失望而返! 兴奋与激动之情,在胸臆间交错沸腾,令大乔几乎无法成育,只得急忙先以长长一揖为札;然后,她才抬起头来,看清了就在自己左前方距离约莫五步之处,正含笑拱手还利的年轻男子的模样。 男子二十来岁年纪,身形挺拔,一身蓝色长袍,仅以方中裹髻,服饰并未见得如何华丽,但是就在举手投足问,隐隐有股难以言喻、不怒而威的慑人气势流转周身;然而那微笑的脸庞,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英俊好看!如夜空星子般照照生辉的眼眸,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乔孝廉”,神色坦率而热忱,像是真正打心底地欢迎客人来访。 与那样的眸光甫一接触,大乔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热力,正直接而强势地穿透到她心底深处,令她双颊晕红、心口发热,竟是不敢再多看对方一眼,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了。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大乔随即想起,此时自己正扮演着堂堂男子汉的角色,这般女孩儿的神态,是不应该出现在乔斐身上的,因此急忙强迫自己再度抬起头来,然而就在一瞥眼间,却正巧捕捉到孙策俊美的脸上竟闪过了一丝疑惑的神色。糟糕!大乔心知不妙,情急智生,急忙压着嗓子先开口说话,以期分散他的注意力: “小人正是乔斐,实在不敢有劳讨逆将军亲自相迎,这可真是折煞小人了。”长长一揖,做个恭敬的手势,又说:“还请将军先行。” 孙策听罢,扬眉笑道:“在地是主,来访是客,哪有主人先行的道理?乔孝廉不必客气,这就请移步厅中吧。” 他清朗的嗓音中,仿佛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大乔虽然明知自己应该依札节再三谦让推辞,却又身不由己地依言举步便行,刹那间只弄得她手忙脚乱,心中慌张,只得边行边说:“失札了!失礼了!” 而孙策只是微微一笑,便上前与大乔并肩而行;遇到要登上阶梯和人室时、仍旧侧身让大乔先行跨进,以示尊重。 短短几十步路,大乔走来,却是异常艰辛,脚底犹如踩在云端之上,软绵绵的如梦似幻,若非她竭力控制,只怕早已东倒西歪了;而心中仍旧不敢相信,这位与自己并肩而行之人,正是名满天下的讨逆将军孙策。她好想偷偷捏一下自己的手臂,验证一下,这情景会不会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过恍惚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当她跨人室内,有六道目光齐齐朝自己身上射过来时,大乔登时就完全清醒了。 “这位是乔斐乔孝廉。” 大乔还没站稳,孙策已经回到厅中,本着主人身分,依大乔所递谒帖上的文字,简介了乔斐的身分来历之后,又转而向大乔介绍厅上客人:白须老者名为周钦,发色花白者名为高骥,黑鬚者则是洪晔,三人皆是本地乡绅。 其实不必等到孙策介绍,大乔视线往这些人的脸上一转,也巳经认出了他们的身分,因为这三人均是乔府的常客。 饼去大乔偶尔会忍不住抱怨这些乡绅儒者们的迂腐,迫得她和妹妹想了解国家大事,还得像小偷一般躲着听;现在倒觉得有些因祸得福了。因为和他们从未见过面,所以此刻大乔才能够坦然以对,不必担心会有人看穿她的伪装,镇定而自若地对这三位长者施以长揖之礼。 听到孙策的介绍,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那位老者周钦回礼之后,更是率先开口问说:“先生不正是本城中德高望重的乔伟乔公之侄,习任陈王刘宠手下廷尉的乔孝廉吗?” “不敢,正是小人。”说也奇怪,面对室内三人,大乔反而没有刚才的惊惶了,沉着地压着嗓子拱手回答后,依长幼尊卑的次序,在洪晔身旁坐下。 周钦等三人因为常与乔公来往之故,因此均曾听闻乔家宗族内,有位聪颖过人的侄儿乔斐,年仅弱冠便已担任陈国的延尉一职,又素有美男子之称,真可谓少年才俊,此刻意外得见“本人”,三人心中均是一般好奇,忍不住仔细打量;只见“他”的身形是较一般男子要来得矮小些,但是微有薄鬚的脸蛋确实俊美异常,虽然过于文秀,却也是不负“美”男子这个称号。 尽避身着男装的大乔容貌缺乏阳刚之气,不过她言谈之间倒是模仿得极好,弥补了装扮上的不足,兼之其他人可是作梦也想不到。世间竟会有如此大胆的女子,所以三位客人非但没有怀疑她的性别,反而对她颇有好感,最年长的周钦就先开口笑说: “老夫久闻乔孝廉才情过人、少年有成,不意今日托讨逆将军之福,能在此见上一面,实在是又惊又喜啊!乔老弟也真不够意思,如此青年才俊来到宛城,怎么也不通知咱们一声,好让咱们替乔孝廉洗尘接风啊。”他年纪较乔公长了几岁,因此称呼乔公为弟。 大乔双手一拱,笑说:“小人昨日才抵达本地,这次到来,乃是奉父命前来探望叔父一家人是否平安,过得几日便要先行离去,因此不敢惊扰各位,还请各位前辈宽恕。” 周钦微笑点头:“原来如此。”然后转头对孙策解释说:“这位乔孝廉虽非本地人氏,但是他叔父迁居本城已久,素有声望,人人均敬称之为乔公,因此咱们虽然与乔孝廉未曾谋面,但是对他的才干却已早有所闻。” 斑骇也接着说:“想乔公当年在朝中为官时,便已有正直名声,可惜好佞当道,如乔公这般君子自是不容于那些权贵,只得退隐长居于城中,但是咱们对他的敬重之情可是不减当年;而乔孝廉当年在陈国,也将该地的狱治整顿得井井有条,由此看来,乔家真可谓是一门英杰啊。” 听得众人这么称扬乔公与乔斐,孙策朗笑说:“多谢各位提醒,改日若得了空,在下必定要前去乔府拜访求教。”目光转到大乔脸上,微笑问道:“乔孝廉既非定居于城中、请问您是自何处而来?” 大乔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急忙谦卑地低头回答:“小人目前居住于荆州。这次来到宛城,得知讨逆将军就在城中,小人仰慕将军威名已久,得此消息,真是惊喜之至,因此冲动前来求见,冒犯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孙策朗声笑说:“乔孝廉何必如此客气?在下一家深受圣上思典,誓言效忠于朝廷,欲协助朝廷平定天下动乱,可惜本身才能不足,正急须如孝廉这般才智之士的辅助,您愿意前来会见,在下才真是求之不得呢。” 看见孙策如此礼贤下士,言语谦逊,丝毫不显骄矜之色,完全符合了大乔心目中所想真正英雄豪杰的形象,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已令她内心热血沸腾、兴奋无比,急忙挺直了腰板,长跪说:“将军如此谬赞,小人实在愧不敢当。” “在场这么多位有德之士都如此说了,那还假得了吗?”孙策笑着一摆手,神态爽朗滞洒,然后转而说道:“在下从未到过荆州,对该地的印象,全凭道听途说,只怕多有讹误,正巧乔孝廉自荆州而来,想必对当地十分了解,在下这回可要好好向乔孝廉求证一下才是。” 大乔急忙恭敬回答:“不敢当,将重既然问起,小人必定详尽回答。” 孙策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下曾经听说,现任荆州牧刘表将州境内治理得一派升平,人民安居乐业,使得附近川郡的百姓们纷纷避居该处,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大乔悄悄瞄了孙策一眼,只见他脸露微笑、神态轻松,显然只是在闲话家常罢了,但是大乔相信似他这般雄才大略之人,必定不会放过任何能够探知其它州郡状况的机会;只是眼前有他人在座,大乔也不便明言他人是非,心念一转,微笑说道: “此言的确属实。刘表爱护人民,礼待士人,将境内治理得升平和乐,也称得上是太平盛世里的三公人才了。”言下之意,在目前兼并交战的乱世里,想要保有荆州地盘,刘表的才能便显有不足了。 “原来如此。”孙策脸上神情未变,深深地望了大乔一眼,左边嘴角微微向上一勾;但是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又移开了视线,笑说:“这么说来,传言还真有几分可信哩。” 另外三人听得讨道将军如此言道,自然是纷纷附和。 “是啊,若非如此,乔孝廉您怎么会选择在荆州定居呢?”洪晔笑着说。 “不过由此可见,这位刘表也真可说得上是一位人才了。”周钦亦频频点头。 而高骥较为有心,不忘在两人赞美了刘表之后,补充说道:“不过相信咱们宛城在讨逆将军的治理下,将来安定繁荣的景象,必定不会输给荆州。” 另外两人则连连点头称是,脸上的神情均是满足又高兴。 而大乔的脸上也带着微笑,但是她的心情和身旁三人可是大不相同。她心细似发,虽然孙策的神情看不出来什么异样,但是从他凝视自己的眼神中,大乔却可以察觉得出,其实他听懂了自己话中的弦外之音,却也明白自己的难处,因此索性也祥装不知。 这个发现令她心中激动不已,心中真有巧逢知己的喜悦,只恨不能当场表达出来,怕被另外三人发现相询,就更是难堪了,因此只得低下了头,但是唇畔的笑意始终不减。 只听得孙策笑道:“多谢各位抬爱,其实城中繁荣,还不都是要靠城中所有百竺齐努力生产,才能获得丰收,否则单凭在下一人,又怎能耕得这许多田、织得这许多匹布啊?” 周钦等三人一齐大笑,说:“将军不必担心,咱们宛城百姓,自当尽力耕织以报答将军盛情,使得城中粮袜充足,好协助将军早日扫除叛逆,振兴汉室。” “那么在下要先在此谢过各位了。” 孙策说罢,立即自榻上站起,对在座各位以长揖为谢,而四人不敢受此大礼,也急忙起身深深作揖还礼,连称不敢当。 孙策则笑说: “诸位不必多礼。所谓民以食为天,土兵也是人,想要打胜仗,可是非先填饱肚子不可,各位允诺在这最根本的问题上助在下一臂之力,感谢是应当的。”顿了顿,又说:“说到粮食,在下倒想起了,过去曾听人说过,荆州土地肥美,易于耕种,气候又和暖,请问乔孝廉,此言是否为真?荆州当真是个如此富饶美丽的地方吗?” 大乔微笑答道:“将军见多识广,此言果然不错荆州四面山丘环绕,虽然对居民的出人有所阻碍,但是却也阻挡了北风,使得冬季时州境内气候温暖,亦可耕种;而州内地势低平,又有长江、淮河等大小河川流经境内,在多条河川的冲积之下上壤自然肥沃,只要不闹天灾,人民的生活倒也称得上衣食无忧。”大乔自己虽然也不曾去过荆州,但她原是有备而来,对荆州的种种情势均已有所了解,因此听得孙策问起,倒也能答得头头是道。 “原来如此。”孙策像是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笑道:“听过了乔孝廉这番详细解说,在下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荆州占了不少地利了。不过刘勋既以宛城为根据地,相信必定有他的道理,在下初来乍到,一切都不明白,这些道理还要向周先生、高先生及洪先生多多请教。” 听得将军大人不耻下问地请教于己,三位乡绅均是笑眯了眼。 周钦当即拱手笑说:“将军既然问起,老夫自当详细奉告。咱们宛城虽然不如荆州的气候那般和暖,但是地势依山傍水,景色美丽,在这一点上,咱们宛城可绝小比荆州逊色呢。” 斑骥接着说:“而且咱们城中百姓天性勤奋,虽然土地不如荆州那么易十耕种,但是却也能年年丰衣足食。” 而洪晔也略说了一些宛城中的特色,三人均有意在将军面前一展长才,轮流讲述,兴致勃勃他说得口沫横飞;而孙策也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显得颇有兴趣,更让三人谈兴大发,欲罢不能。 说起城中情形,大乔所知当然不会少于他们,只是她现在的身分是来自荆州的乔斐,因此对这个话题也就不便开口,免得不小心露出马脚。不过她听着这几位长者净是说些山川景色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情,若非孙策相询,他们只怕真会就着这些话题说上大半个时辰,心里不禁暗暗好笑;但是抬眼看看孙策,只见他依旧面带微笑地与三人谈论,剑眉星目,气字轩昂,当真是英姿焕发,令人莫敢逼视,大乔在一旁悄悄看着,心中更是佩服得不得了,纵使明日便要死去,她也觉得不在此生了。 不过大乔并没有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在折服于孙策的英雄气概中的同时,她也留了一些注意力在乡绅们的言谈上,只听得三人说了一会,高骥忽然笑说: “其实咱们宛城除了这些老天赐予的宝贝之外,后天培养出来的人才可也不少哩。” 孙策听到他这么说,神色显得颇为关切,拱手问说:“还请高先生指教。” 斑骇说出许多人名来,其中有些人是宛城本地人氏,几位则是曾经在城中居留过一段时间,有些更只是宗族为城中居民,本人可是不曾拜访过宛城,大乔听着险些笑了出来,又不好当场让长辈难堪识好急忙低下头去,忍隐笑意。 坐在她身旁的洪晔离她最近,当即便察觉到了她的反应,这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倒也机警,心想说不定这些人中,乔孝廉便有相识之人,万一被他揭穿那些人并非本地人氏,岂不是徒留一个极糟的印象给讨逆将军吗? 因此他趁着高骥说到一个空档,不给大乔开口的机会,就抢着移转话题,笑说:“咱们城中不仅有人才济挤,成就非凡,另外更有两样珍宝,是其它地方所没有的。” 此话一出,连周钦和高骥都转过脸来,睁大了眼瞪视着他;反而孙策对珍宝的兴趣并不如发掘人才要来得大,只是微笑问说:“是什么珍宝如此稀奇?” 洪晔朗声说:“那便是乔炸乔公家的两位千金了,咱们城中称她们两姐妹为大乔小乔,两人均是一般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之姿容;容貌之美,只怕比之西施也是不迫多让。”说罢,转头瞧了大乔一眼,心想,二女确实是定居城中,又是你的堂妹,这点你可不能否认了吧? 大乔突然听见洪晔将自己和妹妹居然并列为宛城之宝,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才是。 孙策讶道:“乔公之女?那不正是乔孝廉的堂妹吗?” 刹那间,厅上八道目光都集中在大乔的身上。众人望着“乔孝廉”俊美的容貌,心里想着他与二乔既是堂兄妹,血缘相近,容貌亦有可能相似,他既已生得如此好看,那么大小二乔美名远播,也是可以想像的事了。 大乔勉强一笑,尽避她目前扮做了乔斐,但是要她亲口直承自己和妹妹生得美丽,实在也是无法启齿,只得说:“她们二位正是在下的堂妹,容貌是可以称得上清秀,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什么国色天香,只怕是过于夸张了些吧。” “咦,乔孝廉此言差矣。”周钦摇头晃脑他说道:“老夫虽然未曾亲眼见过这两位小姐,但是曾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均说,乔公这两位千金真如天仙下凡,美得让人无法想像,而且知书达利,真可谓才貌双全。这些人之中,可也有走遍大江南北。见过不少世面的,他们也都这么说,那就是十足可信了。” 斑骥也说:“家族中有如此美人,那是一件美事啊,乔孝廉大可不必急着否认呀。”转头对孙策笑说:“不知将军是否已有妻室?所谓才子配佳人,乃是天作之合,将军如此英明神武,身边该当有一位绝世美人相伴才是啊。正巧乔家二姐妹均是待字闺中,若是将军不嫌弃,小人倒想要自动请缨,为将军向乔公说个媒哩。” 对于他这一番话,周钦和洪晔齐齐拍手叫好,却令大乔心头又窘又羞,不禁秀眉微蹙。虽然高骥之言也许是出自一片好意,但是大乔亲耳听他笑嘻嘻地这般说来,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称斤论两地卖,心中颇为不悦,却又难以开口反驳。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转头看着孙策,担忧不知他会有什么反应。 对于高骥的提议,孙策微微一笑,先转头对大乔说:“在下亦曾听闻乔孝廉两位堂妹才貌双全的美名,早已仰慕在心。”又对周钦等三人说:“不过近日内在下便要离开宛城,而且娶妻乃终身大事,还得先请示过家母才是;不过诸位前辈的好意,在下先心领了。”说着,团团拱手表示谢意。 秦汉之际,男女合婚均须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厅上众人皆知孙策之父孙坚已死,但母亲吴夫人仍健在,古云百善孝为先,孙策表示要尊重母亲的意见,亦是合情合理之事,因此听他这么模棱两可他说来,周钦等三人面子十足,自然不会再追究下去;而大乔也因为他表示尊重而心意顿和。 “将军为何急于离开宛城?”周钦问道:“何不多就几日,好让咱们有时间为将军筹得更多更充足的粮袜,加上将军向来用兵如神,如此一来,将军讨伐反贼会更有胜利的把握啊。” 孙策正色说:“多谢周先生的好意,但是在下于起兵之初,誓言继承父志,以组除叛逆为己任。如今天下大乱,天下百姓历经生离死别的痛苦,在下感同身受,恨不得能早日歼灭反贼,还给百姓平安快乐的日子,因此急不可待地想要尽快收复其它城池啊。”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气魄十足,在座四人亦均可感受到他的雄心壮志,不由得击掌叫好,纷纷对他表示敬意。 周钦当即朗声说:“将军如此心意,老夫先替天下百姓谢过了,祈盼将军能早日拉平叛乱,凯旋归来。”说罢,伙身以首叩地,表示最高敬意,而其他三人纷纷跟进。 孙策则亦急忙还礼。 行过大礼之后,孙策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就在此时,适才指引大乔人内的那名中年汉子疾趋人室,向众人打恭作揖地致意后,才贴耳到孙策耳旁低语。 孙策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什么棘手的事正待他处理。 厅上四位客人见此情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一旁静待主人交代完毕。 不过中年汉子说了一会,孙策既无点头、也不摇头,似乎正沉吟未决;略一思索后,挥手要中年汉子退下。 在四人之中,周钦年纪最长,经验老到,他鉴貌辨色,便知道讨逆将军恐怕另有要事必须处理,自己若再待在这里说个没完,未免太不识趣,反正他与高骥及洪晔来到这儿,已经将近一个时辰了,于是不等孙策开口,主动先对他说: “今日能得见将军金面,老夫已是心满意足,在此叨扰将军已久,也该是告辞的时候了。”随即站起身来。 而高骥和洪晔亦随之起身告辞。 大乔来到官署的时候,远较其他人要晚得多,和孙策交谈也不过几句话,心中颇觉意犹未尽;但她也看得出来主人有要事在身,客人于情于礼都不应耽误主人,因此也只得站起身来。 不过想想,自己的心愿也不过是见上孙策一面,和他说上两句话,如今既是如愿已偿,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自己可别太贪得无厌了。如此一想,登时心平气和,也就随着三位长辈向孙策拜别。 “今日能得到诸位的指教,在下亦是感激不尽,改日必当设宴款待各位,还请务必赏脸出席。”孙策说着,同时也站起身来,亲自送众人至门边,—一把手话别。 大乔因为年纪最幼,因此走在最后,待得周钦等三人都已出了门后,她才来到门槛前,抬眼见到那中年汉子已将她的坐骑牵到门外了。 大乔走到孙策身前,抬头看去,只见孙策也正凝视着她。 “多谢将军盛情款待,小人就此告别,敬祝将军万事顺遂如意。”大乔也依着礼节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这次的拜会虽然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但是孙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英雄风范,已经令她好生崇敬,不自禁地心中已生离别依依之情;想到将来只怕是再也没有如此机会了,心中更添惆怅。 “乔孝廉几时要离城?目前暂居于何处?”孙策没有应答,反而如此询问。 大乔微微一愣,随口答道:“也许明后日就要离城回荆州去了吧,目前小人暂居于叔父家中,纵使是亲人,亦不敢叨扰太久,增添人家的麻烦。” “这么急?不能再多耽几日吗?”孙策似乎有些失望,说:“在下还待解决公务之后,希望还能有机会单独向孝廉你好好请教一番呢。” 大乔乍听之下,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听错了,猛地抬起头来,却果真看到了孙策一脸诚挚地看着自己;显然刚才这两句话完全是出自于他的肺腑之言,也足见刚才她的发言令他印象深刻、非常赏识了。 “呃,这——”大乔一时张口结舌,过度的惊喜,使得她不知该如何反应才适当。 “怎么?孝廉你是答应了吗?”孙策见她迟迟没有回答,脸露喜色地问道。 望着孙策那湛然有神的殷切眼眸,大乔心头一热,险些便要答应下来了:但是心中毕竟还是有诸多顾忌无法抛开,考虑良久,她终究还是咬着牙说道: “将军如此盛情厚意,真是令小人受宠若惊。小人其实真的非常愿意跟随在将军左右,略尽薄力,但是由于俗务缠身,这次只怕是不得不负将军期望了。”顿了顿,无比诚挚地又说:“小人只有日日夜夜祈祷将军这次西征能够顺利,早日凯旋归来,希望届时小人能有荣幸为将军洗尘接风、设宴庆功。” 孙策微一沉吟,便笑着点头说:“既然如此,那么在下也不便勉强孝廉了。若孝廉已将俗务安排妥当,在于军营中,随时欢迎你来访便是。” 大乔又是惊喜、又是不舍,千言万语无法出口,只得化作深深一揖,说道: “多谢将军,但愿小人有朝一日能报答将军厚爱。” “希望那一日能早些来临啊。” 孙策笑着回答,直送出了大门,亲眼目送着大乔翻身上马后,双方这才依依不舍地举手作别。 第三章 深秋时分的夜里,当略带寒意的微风轻拂过乔府后院之际,一轮半圆明月正高挂天边,随着那回荡在院内的悠扬琴音,抖落了一地皎洁月光,似乎正是有意要看清,院中那两张如出水芙蕖般娇女敕的绝世容颜。 大乔一身纯白绸衫,坐在院中石几前抚弄着古琴,在银白色月光映照厂,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本就端丽难言的脸庞,益发显得不似尘世中人;而小乔身着鹅黄绸衫,静静地坐在一旁赔听姐姐抚琴,小小的瓜子脸上神情肃穆,柳眉微蹙,似乎从琴声中听出了些什么。 在大乔青葱也似的纤指拨弄下,幽雅动听的旋律更加地婉转缠绵,犹似女子的呢哺细语,又好似轻声叹息;起初音符轻盈跳跃,显得无比甜蜜欢愉,但是过得片刻,那音韵几个盘旋,却逐渐低沉了下去,像是隐含怨忽;忽喜忽忧、又嗅又乐,深。情款款、难舍难忘,难以理情心中所思。左思右想良久,没奈何,终究只能一声轻叹,在心底低呼几声心上人的名字,音符几下轻颤后,琴声就此悄然终止。 一曲既罢,大乔不发一言,手抚琴身,却只是楞楞地望着前方出神。 小乔见此情状,想要开口,却又有些犹豫,不禁沉吟。 两人各有所思,一时之间,院中唯一的声音,只剩下卿卿虫鸣声。 就在小乔将言而未言之际,突然自两人身后,传来了几下掌声,接着,一个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大声说道: “好!弹得真是好极了!” 掌声及赞美,将大乔和小乔的思绪同时拉回到现实里来,两人回头一瞧,只见父亲缓缓步人院里。 “爹。”二女同时起身相迎。大乔柔声问道:“时候不早了,爹怎么还没有就寝?” “听得如此天籁琴音,如何能睡?”乔公笑呵呵地,迳自走到石几旁坐下,一面示意女儿们就座。“宁儿今日怎么有如此雅兴,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弹琴呢?” 大乔微笑回答:“今晚的夜色这么美,于夜光下抚琴,也是一件美事啊。” “是吗?”乔公捻须微笑,慈爱地瞧着大女儿娇美的面庞。 适才他在书房内,正于灯下展卷就读时,忽然听到窗外传来美妙琴声,将一曲“有所思”奏得情致缠绵,深得曲意。他本身也是善于抚琴、精研琴艺之人,听得如此音韵,心中不由得暗暗叫好,索性放下手中竹简,出房察看。 他原以为如此琴音,应是出自于对音乐极有天赋的小女儿之手,不料漫步到后院一瞧,这才发现弹琴之人,竟然是向来只喜骑马射箭的大女儿。在鼓掌叫好之余,心下也不自禁地感到诧异。 乔公与女儿们感情甚亲,因此心里明白,女儿虽然同是一母所生,性格却迥然相异,小乔自幼热情外显,要笑便笑、想哭就哭,从不怕别人笑话于她,因此当抚琴之际,诸般感情表达十分细微之处,亦能在她的巧手弹奏下—一呈现,琴韵自然扣人心弦、无比动人;而大乔的性格较之妹妹则显得要内敛许多,所奏琴音向来平和恬静,难见内心所思,如今她却将这一曲描写思慕情人的曲调,奏得这般令人感动,莫非……她心中已有意中人了? 一想到此处,乔公心中又是高兴、又有些许不舍,但终究是喜悦之情占了大部分。倘若女儿能嫁给她真心喜爱的男子,小两口甜甜蜜蜜一辈子,他也就能放心了;因此乔公微微一笑,对大乔说: “宁儿,有件事爹想问你,这里没有外人,你可要老实回答才是。” 听到父亲这么问,大乔心下惊疑不定,什么事要说得这么神秘?难道是爹已经发现自己假扮男人去见讨逆将军的事了吗?但是她悄悄抬眼观察,却见父亲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显得十分喜悦,如此神情,应该与那件事无关吧? 既然如此,自己实在无须心虚,于是大乔十分温顺地应说:“好的。爹请尽避问吧。” 乔公微笑地凝视着女儿,柔声问说:“宁儿,你是不是有钟意的男子啦?” 此语一出,两个女孩儿惊诧无比,不禁同样睁大了眼,但是神色却是迥然相异。小乔睁圆了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显得既好奇。又惊讶;而大乔闻言,脸蛋却是倏地涌上了一波红晕,但是只一瞬间,却又回复了她一贯的宁定: “爹,你怎么知道……” “爹,没有这回事……” 大乔和小乔不约而同地同时开口说话,但回答的语意竟是完全相反;姐妹俩不由得同时住了口,互望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啊?”乔公看看大女儿。再看看小女儿,不解地问。 大乔抢在妹妹开口前,镇定如恒地微笑说:“爹,您是从哪儿听来这个谣言的?女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心上人啊。”说罢,悄悄地瞥了小乔一眼,暗示她不可多言。 尽避大乔面不改色,把持得极好,但是乔公偏偏就坐在她面前,早就将她先前扭捏羞怯的神态给瞧了个分明,有了先人为主的想法。因此见到女儿否认,他先是一楞,然后哈哈笑了起来:“这里没有外人,又是关系你终身幸福的大事,宁儿切莫害羞,就爽爽快快他说了出来吧。” “真的没有啊,爹,您就别多心了吧。”大乔却是怎么也不肯承认,反而一直追问说:“到底是谁,居然敢在您面前乱嚼舌根的?” “这还用得着人说吗?”乔公微笑:“刚才你在琴音中,早就把心事给泄露出来啦。傻孩子,这是件好事啊,何必要瞒着参呢?那位有幸得到我乔某人的女儿青睐的男子,只要人品端端正正,又能真心地疼爱你。照顾你、那么爹是不会反对你嫁给他的。” “爹,您这是说到哪里去啦!”大乔这才知道,原来泄底的竟是自己。不过她仍是嘴硬地说:“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啊,再说,琴音又怎能说得准呢?妹妹也没有钟意的男子啊,她还不是能深得‘柏舟’、‘卷耳’等曲的精髓吗?” 小乔得到姐姐的暗示后,就乖乖地在旁一直默不作声,这回听到竟然扯上了自己,杏眼儿不由得睁得更大了。 “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怎会不了解你们?”乔公笑说,“若是璃儿奏出这样的味道来,我倒不怎么惊讶、因为璃儿向来感情丰富;但是宁儿你可就不同了,若非心有所感,又怎会将这种咏情曲调奏得如此美妙呢?” 大乔听得父亲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又想起自己平日弹琴时;也确实只喜弹“出塞曲”等豪情万丈的曲子,别的则不怎么用心去诠释,不禁为之语塞;白皙的皮肤隐隐透出一层啡红,嗫嚅了好一会,才说: “女儿是因为今天夜里气氛太好,这才有感而发地弹了这首‘有所思’,倒不是因为心中有思慕的人的关系。”转而撒娇他说:“爹,让女儿多陪着您不好吗?何必要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之常啊。”乔公笑着说:“你也已经十八岁啦,为你找个好婆家是理所当然的事,你娘也已经催过我好几遍啦。” 其实不必父亲提醒,大乔自己也已有所认知。但是一想到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的人做妻子,大乔心理就有说不出的恐慌,但这又是无可避免的命运:想着想着,心了不禁黯然,低头不语。 而乔公见女儿仍是一迳否认到底,心下也正自沉吟,莫非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然而他这个粗豪的大男人,心思远不如女孩儿家细腻,就算是想破了头,只怕也猜不出答案来,正在犹豫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之际,忽然在不经意间,瞥见了端坐在一旁的小女儿眼神闪烁,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气。 乔公如坠人五里迷雾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抹灵光。两姐妹感情向来极好,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姐姐若真的遇见了钟意的男子,应该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妹妹,而瞧小乔的神情,只怕也是知情的。既然姐姐不肯说,那么回头再偷偷地询问妹妹也可以,倘若真有什么困难之处,做父亲的悄悄地去解决了,让女儿能够欢欢喜喜地披嫁衫,这才是最高明的方法啊。 一旦想通了此节,乔公心中立即豁然开朗,但是他怕女儿倘若察觉出自己的用心,会觉得失了面子,因此脸上仍刻意装出一副失望的神气,叹道: “唉,为父的原本还以为,这次真能将你托付给你真心喜爱的人了,不料竟是一场误会唉。” 大乔不知乔公是故意做作,听得父亲长吁短叹的,不禁心中内疚,低喊了一声:“爹……” 乔公对她摇摇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既然如此。那就没事了,你和璃儿还是早些休息吧。别回房里又偷看兵书了”说罢,又长叹一声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慢慢地朝屋内走去。 两姐妹齐齐目送着父亲离开。小乔伸手轻轻拍胸,吐出了一口长气,庆幸父没有转而询问自己,免去她左右为难的窘境;但是转头看着大乔,却见姐姐凝视着父亲的背影,眉尖微蹙,脸上的神色却显得十分为难。 小乔微觉奇怪,忍不住问说:“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啊?爹已经不追究了啊。” 大乔不答,只是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而小乔却从那盈盈眼波中,瞧出了惆怅、坚决,以及歉疚的神情,她不由得瞪大了眼。 “姐,你——” 大乔将食指放在唇上,同时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然后定一定神,随即转头轻声呼唤:“爹!” 乔公一脚本来已经要跨进屋内,却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当即停步,回头询问:“什么事啊?” “爹,女儿有个……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爹能答应。” “不情之请?”乔公听得女儿这么形容,心里觉得奇怪,索性转身回到院中,微笑地对大女儿说:“是什么样的不情之请,倒是说来听听啊。” “嗯……是这样的,爹,昨天女儿清查过粮仓中的贮米,发现还存有两个而今年的收成又好,足足可以使未来一、两年内不愁缺粮,所以女儿想……斗胆请爹答应,将一捆米捐做军粮,资助讨逆将军。” “捐做军粮?”乔公怎么也想不到,女儿的不情之请,竟然会是这件事。他一惊之下,心中立即生出了许多疑问,凝视着大乔低垂的脸庞,月兑口便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大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抬起头来,以恳求的眼神望着父亲:“爹,讨逆将军胸怀大志,兼且用兵如神,又能任用贤能,在这乱世中,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豪杰人物,咱们这一因米粮虽然不足以助他微平乱事,但尽咱们所有,助他多打下一个城池,便多一个城中的百姓免受贪官污吏的剥削。爹,请您答应女儿这个请求吧!” 看到大乔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神色,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会被融化,而且她这番话又说得人情人理,乔公望着女儿,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深以为是。但是女儿为何会有如此想法,却令他疑窦满月复,愈想愈不对劲。 但见大乔如此迫切地乞求自己首肯,乔公索性说道: “宁儿,要我答应倒不是难事,只是你得先说个明白,你这念头是打哪儿来的?单凭口耳相传,你又怎能确知孙策是真正的豪杰人物,并非浪得虚名呢?” 其实早在开口之前,大乔便已十分清楚,这个要求虽然心意甚佳,但是太过突兀,精明如父亲,肯定非要问个明白不可,但若是过得几日再找个好机会提出这个要求,又怕那时孙策的大军已经开拔出城,虽然有心,却巳时不我予了啊。 想到白天会面时,孙策是如何地表示激赏自己的见识,又是如何情致殷殷地邀她畅谈天下情势,这分知遇之情,现在想起,大乔心中依然有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喜悦;然而投身于孙策麾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此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就只有在军粮上助他小小的一臂之力了,即使因而被父亲责骂,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况且这次会面,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尚有周钦、高骥、洪晔等三人在场,他日这三人遇到父亲,于情于理都会问起“乔斐至宛城拜会讨逆将军”这件事来,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与其让父亲到那时再来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倒不如现在就先但白招供一切吧。 经过短暂的沉吟后,大乔心意已决,于是鼓起了勇气,说: “倘若爹真的愿意成全女儿的心愿,女儿自当将一切禀告与多知情。”随即便但然将自己如何假扮乔斐去拜见孙策之事简略说了。至于曾经和小乔讨论过此事、又得到湘儿的帮助等情,自然略过了不说,只是以自己担心他人从中作梗,因而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等语轻描淡写地带过。 小乔是早在姐姐踏进家门后不久,就已经听说了详细的经过,并且得到姐姐的叮嘱,此刻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而乔公则是皱起了眉头,仔细倾听,脸上神色愈听却是愈显凝重。直等到大乔完全叙述完毕之后不禁长叹一声: “宁儿,你如此胆大妄为,我可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才是了。” 大乔低声说:“女儿明白。爹要如何责罚,女儿绝无怨言。” 乔公又是一声叹息,摇了摇头,想了一想,又问说:“你确定其它人,包括讨逆将军在内,没有人发现你的身份吗?” “是的,女儿确定。” “如此自是最好。”乔公微微颔首之后,仰头望天,皱着眉不发一言,显然心中正在思考些什么;而两姐妹见父亲如此神情,自然也不敢出声打扰。 乔公双自望着天上明月,年少时的旧事,因受到了女儿适才的叙述所引发,却在这片刻里蓦地兜上心头来。 五十多年前,他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时,还是个飞扬跋扈,喜好游历四海、仗剑行侠的任性少年,及至而立之年,才受到真正的高人所启发,开始潜心向学,立志以救国救民为念。回想起过去年少轻狂时的所作所为,虽然如今思之,亦甚觉荒唐,但实在也是个难得的回忆。 他想着想着,嘴边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来,回头看着大女儿,只见她低着头,淡淡的月光映照在她颈后白腻的肌肤上,当真是如明珠美工般,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泽来。 乔公在心底对自己叹了一口气。他明知大女儿的容貌虽然柔美斯文,骨子里的个性,却竟是和自己十分相似,倘若是他在十八岁。血气方刚之时,得以遇见如孙策这般的传奇豪杰人物,当然也会想尽办法,只求能够一睹真正英雄的丰采,何况是从未踏足其它州境的女儿;如此想来,对于大乔的冲动行为,乔公竟感到能够理解了。 何况乔公也十分明白,大乔胸中才学,绝不逊于须眉,若非身为女子,她大可以堂而皇乏地登门拜访讨逆将军,求遇明主、大展所长,何必如此偷偷模模、大费周章呢? 这么一连串地想来,乔公对女儿的行为,竟是愈想愈是同情,颇感为难地沉吟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忍心责罚了。只有长叹一声,说道: “宁见,你这么做,实在是过于危险了,但是爹能了解你的苦衷,所以这次的事,爹就不再处罚你了,不过以后千万可别再这样了,明白吗?”摇摇头,低声说:“但愿这事可真是做得天衣无缝。” “谢谢爹,女儿明白。爹请放心,女儿确定没有人看出我的真实身分。”大乔见爹不因此而责罚自己,不免喜出望外,但是她心中还有更挂念的事:“那么关于军粮之事……” 对于捐献军粮,乔公倒是早有定见,点点头说道:“爹相信你亲眼所见,赶明儿个一早,我就差人将一捆米运至官署,捐做军粮。” 大乔惊喜交集,颤声说:“多谢爹……多谢爹的成全……”不禁转头朝妹妹望去,只见小乔也正看着自己,娇美的脸庞上亦是笑容满面,正自为她高兴。 “能为天下百姓尽点心力,正是我辈中人所应为之事,这倒没什么稀奇。”乔公微微一笑之后,顿了顿,又皱起了眉头,“不过这其中又有些难处了。本来这事该我自己亲自去办,以表敬意,但是这两日我有要事在身,明日一早便得出城去,倘若缓得几日,又怕大军近日内便要离城……”一句话没有说完,即陷入沉思中,显然在考虑此事该如何解决。 正在苦恼间,原先在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小乔,忽然开口说道:“爹,女儿心中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成不成。” 乔公白眉一轩,惊奇地看着小女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小乔笑着说:“爹既然担心讨逆将军发现这事后,会降罪于咱们,但是在他发现之前,咱们实在也不须要去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招认一切。女儿是想,不如让姐姐再扮一次二堂兄,捐出军粮,如此一来,就算日后讨逆将军发现,也应该会念在资助军粮这个小小的功德上,将功折罪才是。” 大乔心知妹妹有心要帮助自己,不禁感激地望着她;而乔公想了一想之后,却说:“你说得固然有理,但是想那讨逆将军东征西伐,虽然年轻,却是何等精明之人,若是让宁儿在地面前多扮一次阿斐,不是就多一分被看穿的危险吗?” 小乔胸有成竹地微笑说:“想那大军出征在即,讨逆将军练兵讲武都来不及了,岂有时间于官署内闲坐呢?姐姐只须趁将军不在时,把军粮送到官署前,留下谒帖,让那府中的管家清清楚楚地瞧见了,是这位乔斐乔先生亲自送来,他禀报将军时一形容,将军也就明白了。” 乔公持须一笑:“小丫头满脑子就净是在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嘴上是这么说,仔细思考之后,觉得这个方法也是个可行之道,女儿不必见到讨逆将军,却又有人证物证足以证明是女儿所送去的。 于是他点点头说: “那么就依璃儿所说吧。宁儿,明天一早,你便要湘儿到市场里雇辆骡车,顺便探听清楚将军在不在府里,然后拣个他不在的时机,送到府上便是。”接着压低了声音,又说:“宁儿、璃儿,你们两人千万切记,这事连家里的人都务必要隐瞒起来,免得人多口杂,反而坏事,若是宁儿须要帮助,就让湘儿扮做个小书僮,陪你一道儿去吧。” 大乔应道:“是。” 小乔却拉着父亲的衣袖问说:“爹,为什么要让湘儿陪姐姐去?她又没扮过男孩子,走没两步路就被人看穿了,还不如由我来扮呢。” 乔公微笑说:“湘儿扮的是书僮,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就算扮得不像也无妨啊。” 她们姐妹俩一条心,大乔听妹妹这么问,转念一想,便已明其理,知道妹妹心里其实是希望,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见到孙策一面;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祈盼呢?所以也就帮着劝父亲说:“爹,妹妹向来比我机灵得多,若是能有她同行,就等于是多了一个好帮手呢,如此一来,这件事就只有咱们父女三人知道,连湘儿也不知,这样不是更安全吗?” 小乔本来嘟起了小嘴,正要抗议,听到姐姐帮自己说话,又高兴了起来,急忙点头说:“是啊。是啊,姐姐说得很有道理呢。” 乔公依然摇头。“若是依我本意,是绝不会想宁儿再见到讨逆将军的,免得横生枝节,只不过是看在此事能让宁儿将功折罪的分上,不得不然。你们两姐妹不但容貌相似,又都是女扮男装,同时出现,只会让人更加疑心,实非良策啊。”语气转为柔和:“璃儿听爹的话,还是别去凑热闹了吧。” 大乔听到父亲这么说来,心下惭愧,不敢再开口了。 而小乔观察父亲神情.虽然明白他的心意甚坚.但是仍旧努力替自己争取说:“我可不是去凑热闹的,我是想去帮姐姐的忙呢。” 乔公慈爱地模模小女儿的一头秀发,微笑说:“都说好了要拣将军不在府中的时候送粮去,如此一来,当然见不到将军,那官署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又何必坚持要跟着去呢?”转头正色对大乔说:“宁儿,我既然已经应允你送军粮给讨逆将军,你就不能再去见他,当然也不可以从中捣鬼,偏拣将军在府中时才去。这点你明白吗?” 乔公一番话虽然明着是对大女儿说的,其实却也有意向小女儿暗示,此行肯定不能如愿见到孙策,所以她也别忙着争辩了。 大乔得到父亲应允送出米粮,心里已是感激万分,不敢再有所求了!再一想到先前擅自妄为,已经让父亲多么为难了,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低声说:“是的,爹,女儿明白。” 而小乔冰雪聪明,自然也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又见姐姐带着惭愧的神情应允了下来,知道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她灵活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心中已另有计较,但是脸上不动声色,硬是做出了十分委屈的表情,一声不出,只是一张红润的小嘴却嘟得高高的。 而乔公看大女儿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小女儿虽然满脸不甘愿,却也不再开口反驳,心里满意,于是温言安慰说;“宁儿、璃儿,你们这次虽然见不到孙策这个豪杰人物,但是也不用丧气,爹自会替你们留意,找两个才情能与你们相匹配的好夫婿,到时候你们想不见真正的豪杰谋士,只怕亦不可得呢。” 大乔闻言.只是抿嘴一笑。 但是小乔可就毫不客气,叶嗤一声笑了出来,嚷嚷着说:“爹,你别哄我啦,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英雄豪杰可嫁呀?” 乔公见只说几句话,就让小女儿转愁为喜,他也不禁笑了:“怎会没有?这时代才人辈出,竟争之激烈,直可与战国时代相比,英雄豪杰可多得很呢。”说着说着,站起身来:“那么明日之事,就照我刚才所说的去办。我这就回房歇息去了,外边夜深露重,待在院子里久了,受了风寒可不是玩的,你们也快些就寝去吧。” “是的,爹。” 待乔公步人屋内后,大乔转头看着身旁的妹妹。 微风轻拂,扬起了小乔的秀发,露出白玉般双颊,但见她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让大乔心里感到万分地过意不去,只有拉着妹妹的小手,低声说:“妹妹,姐姐无能,没办法劝得爹应允让你一同前去,真是对不起你。” 小乔笑着回答:“姐姐别内疚,该来的躲不掉,说不定改日我只不过在街上走着,就偏偏碰巧遇上讨逆将军经过,把他瞧了个清清楚楚呢。姐姐不必担心我啦,还是早点就寝吧,明天一早你不是还要送米粮去官署吗?不早点休息怎么有力气精神去应付那里的管家呢?” 大乔看到小乔一睑明朗的笑容,还有心情说笑,按理说,她应该感到放心了才是,但是,她总觉得在小乔那双灵活的眼眸中,隐隐约约地,似乎有什么心眼儿藏在其中…… 第四章 棒日,大乔终于明白自己昨晚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湘儿一早得到小姐的叮嘱后,便来回奔波于市场和府里,手脚俐落地打点一切。等到米粮都已经上了骡车后,大乔便催促湘儿快去换上男装,自己则在门口继续打理必备物品,一面等候。 虽然已然确知孙策此时不在府内,大乔在检点随身物件时,心头还是不自禁地有些紧张,又有些喜悦,却也有点惆怅。 昨日孙策热诚的邀约还在她心上回响着,就算只是客套,毕竟还是生平头一次,有人表示对自己的才学有兴趣,所以大乔还是觉得感动不已。 总算现在能对他做出一些回报了。大乔望着骡车上那一捆米,心中想起第一次听到孙策大名时,就听说了他很得民心,士人百姓都乐意为他奔走效命的传言。当时还有点半信半疑,没想到在见过他一面后,如今自己也变成甘愿为他效命的其中一分子了。 想着想着,大乔唇畔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转头看着门内,心里微觉疑惑,怎么湘儿去了那么久? 正当她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时,忽然就见到一个身着鹰背褐色长袍、个子矮小。面黄肌瘦的男子,打从门内朝着自己飞奔过来;直到他奔得近了,大乔定睛一瞧,才赫然发现,这个生得眉清目秀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妹妹所扮。 “妹妹,你……”大乔惊讶得不出话来,只是瞪着小乔看。 小乔一跨出门,就气喘嘘嘘地嚷着:“姐,湘儿……湘儿她走不动啦!” “怎么走不动啦?”大乔大吃一惊,连忙问:“她前不久还好好的呀!发生什么事了?你又为什么换上了男装?怎么把脸弄成这个样子了?” 小乔一摊双手,说:“湘儿大概是吃坏了东西,刚才从市场回来后,忽然就开始月复泻了,别说陪你去送粮,现在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出门啦,所以她托我来转告,不过我想你终究需要人帮忙的,所以就自作主张换上了男装。”转了个圈,又问说:“怎样,我扮得还挺像的吧?我还特意在脸上搽了黄粉,这样看来就更有男子气息了,是吧?”说着,脸上还显得颇有些得意。 大乔微微一楞,再打量妹妹这身装扮,想了想,心中忽然若有所悟,双眉一轩:“只怕湘儿不是吃坏了东西,是被人下了药吧?我猜得对不对呀,妹妹?” 小乔听了,一双灵动有神的漆黑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随即抢嘴笑说:“唉呀,什么都瞒不了姐姐你。好吧,我承认我是动了那么一点手脚,但是爹说过,这事愈少人知道愈好,所以眼前只剩下我一人能陪姐姐你一起去送米粮,没有别的人选了,这是情势所逼,不得不然啊。”说罢,绽开笑容,自己跳上了车夫的坐位,拉起了疆绳。 大乔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小乔昨晚那个诡异的笑容,心中雪亮:看来昨晚她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吧。但是想到她能如愿与自己一同前去,心中也不禁替她高兴,不过她也很担心湘儿的状况,便追问妹妹: “你到底是对湘儿动了什么手脚?这般月复泻不止,会不会有损她的身子?” 小乔嘻嘻一笑,说:“我只用了一点点郁李仁泡在茶中罢了,大概过得一两个时辰就没事了。其实若不是她,我还没办法有这个机会,感谢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害她坏了身子呢?姐姐你放心,回来我就会去向她道歉的。” 大乔吁了一口气,笑斥道:“真只有你想得出这种主意来!其实只要和湘儿商量好就成了,何必真让她受这种苦呢?” “不成呀,现在人人都知道湘儿今日真的是身子不舒服。没法动弹,如此一来,这事若是被爹知道了,顶多由我来领受责罚罢了,你和湘儿事先不知情,爹也就怪不到你们了。”小乔朝姐姐招招手:“姐姐,快上来吧!” 大乔一跃而上,坐在妹妹身旁,轻轻一叹,说:“其实你不必冒这个险的,刚才湘儿已经问过了,孙策此时真的不在府内,咱们去了也见不到他的人,你这一趟不就白跑了吗?” “说不定他临时有事,回到府内了呢?”小乔提起僵绳,一声轻叱,那头骡子“嘶——”地长鸣一声之后,这才开始缓步向前,慢慢走了起来。 大乔低声说:“这机会很小,怕没有千万分之一吧。”“那么我就要赌这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小乔秀眉一扬,笑说:“就算真的见不到他,那也有好处,至少如爹所愿了,即使被发现,我也可以少受一些责罚呀。” “……那也说得是。”大乔轻轻应了一声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 小乔一面驾驭着骡子,一面用眼角余光悄悄偷觑着大乔,只见她抿着唇、双眼凝视看前方,神色看来并无异样,但是小乔总觉得姐姐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总归来看,应该是姐姐陷人沉思的时候多了,不过其它方面倒是一如往常。而俗话说:人心隔肚皮,所以小乔实在也不太明白姐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八成和孙策有关。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小乔更想见到孙策,亲眼瞧瞧这位举止不凡、英气逼人的年轻将军,到底有多么地令人折服。不过这就得碰碰运气了。 小乔自认运气向来不错,加上她心思机敏,所以平时玩六博、格蒲等游戏时。常是得胜的一方,现在她满心期盼这番好运能延续到这件事上,说不定除了孙策外,还能见到其它名闻天下的将颌如黄盖、程普也说不定呢。 两姐妹各怀心事,没有催着赶路,再加上这头骡子除了本身屠弱之外,身上还负担了人和米的重量,因而走得更加慢了;既然没有人叱责,它也就得其所哉,继续缓步向前行,因此一段不算长的路程,竟让它走上了将近半个时辰,不过终究也走到了官署前。 转过了那个令人屏息的街角后,大乔抬眼看着前方,心中一阵激动,低声对妹妹说: “到啦,就是这栋屋子。” 小乔得到姐姐的提醒后,急忙一勒但绳,那骡子一声长嘶后停了下来;而小乔正好借着这片刻,睁大了眼,只是急着将这官署上上下下给打量个透彻,什么事都先抛在一边;直到大乔下了车,转到车后检查过米粮后,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急忙下车帮忙牵着骡子,随着姐姐走到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前。 尽避一路上小乔都只觉得兴奋和新奇,一点也不害怕,但是当她眼见姐姐和戍守在门前的士兵交涉说明来意,而那名士兵以怀疑的眼神来回扫视姐姐和自己的脸上时,虽然她一句话也不用说,却还是不免开始紧张了起来。渐渐地,她只觉得自己手脚发冷,背脊上冷汗直冒,觉得心虚得不得了,只能猛咽口水,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起姐姐上次竟敢单身前来的勇气了。 趁着士兵进府里去通报的空档,大乔回过头来,立即就发现了妹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看来有些惊惶,双手也是不自觉地牢牢握着骡车的缰绳不放。她微微一笑,轻声对她说: “别担心,这里有我撑着呀。你只要记得,等会当管家出来时,要扮得像个男孩子就是了,其它的就由我来应对,不用怕。” 小乔只觉得双腿像灌满了醋似的,又酸又软,先前的勇气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但是此行的目的,倒还记得清楚,颤声问说:“那位讨逆将军……现下可在府中吗?” “不在。”大乔摇头,微微一笑:“不过这原是咱们意料中之事。” 小乔一旦知道孙策真的不在府中时,满心的期待登时化为失望,把原先的紧张之情给驱了个干干净净,睁大了眼看着大乔:“姐姐,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难道你不想再见到讨逆将军吗?” 失落感压倒了小乔心中原先满溢的恐惧,既然已不再紧张,她的口齿也就跟着震动了起来。 大乔一愣之后,随即别开了眼望向大门,低声回答:“这事,原也由不得咱们,你忘了爹是怎么说的吗?我先前鲁莽的行为,已让爹十分为难了,现在又怎能忍心再违逆爹的意思呢?” 小乔眼看着姐姐真的不打算再见孙策,心中登时急了,慌忙伸手拉着大乔的衣袖说:“姐姐,来都来了,就再见他一面又有何妨?我不信你不想见到他,昨晚你在弹奏那曲‘右所思’之时,只怕心中想的便是和他会面的情景吧!” “这……”心事陡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妹妹说了出来,大乔登时粉脸胀得通红,神态扭促,但是只不过一瞬间。她便又宁定了下来,叹道:“就算我真想再见到他,那又如何?他现在真的不在府中,想见,也无从见起呀。” “如果能进府里的话——” 小乔正急着想说服姐姐时,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吱”地一声轻响,夺走了她的下半句话,两姐妹同时转头望向大门。 门扉缓缓地开启了,然后一位灰袍中年汉子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步履矫健地下了台阶,直走到二乔面前,立即打躬作揖,朗声说: “敝姓韩,是将军府中的管家,乔孝廉二度光临,真是敝府的荣幸,可惜将军此刻并不在府内,无法亲自迎接,但是将军曾经交代过小人,若孝廉肯再来访的话,必当好好接待,因此小人在此先代将军致歉,这就请孝廉人内稍候,待小人通知将军回来。”转头看着小乔,觉得两人面目依稀有些相似,而小乔的衣着打扮又不同于佣仆,因此问道;“请问这位是……” 大乔心头一喜,认得此人正是上回迎自己进府的那个中年汉子,正待要说明来意,忽然听他问起小乔的身分,于是顺口诌说:“他……他是我的亲弟弟,名叫乔桓。”交代过后,便又说道:“自从上回拜会过将军之后,小人对将军的雄志仁心真是倾慕不已,因此今日专程送来一些米粮,宛城中大伙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盼望能对将军讨平叛乱有所助益。” 韩管家先向小乔施礼之后,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骡车,随即深深一揖,对大乔说:“孝廉如此盛情,真是令人感激不尽!这就请随小人人内稍坐,待将军亲自过来致谢。” 大乔急忙回礼说:“不敢有劳将军,在下有要事在身,恐无法久留,便请韩管家先代将军收起在下这分微薄的心意。” 小乔睁大了眼,新奇地瞧着姐姐维妙维肖地扮演着男人,与韩管家从容应对,心里正兴奋,却又见韩管家一直力邀姐姐和自己人府等候孙策,但是姐姐却是不断推辞。 小乔心里明白,大乔一定是顾虑着爹的那一番话,因而才急着卸下米粮便走,不欲多待,但是姐姐的心思和她偏偏完全相反! 小乔可是恨不得能立即人内,直等到孙策回来,但是她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姐姐,他们二人一推一拒之间,自己也不方便插话;眼看着姐姐意志甚坚,说了几句话之后,甚至主动绕到车后,要自行卸下米粮,小乔心头一急,脑海中灵光忽现,立即匆匆赶上前去,作势要帮忙大乔卸下米粮—— “啊哟!”一声尖叫之后,小乔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地。 大乔和韩管家均是吃了一惊,两人同时伸手,一左一右地扶起了小乔,只见她脸上。身上都沾满了尘土,双腿在泥土地上一跌一滑,虽然并未磨坏衣裳,但是实际上却当场将她柔女敕的膝盖擦出了一道道血痕,只痛得小乔泪眼汪汪、眉头紧皱地看着姐姐。 “怎么啦?受伤了吗?”大乔兄妹妹这般情状,担忧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一叠声地询问;“痛得厉害吗?” 韩管家当机立断,对大乔说:“看此情形,令弟恐怕是受伤了。敝府中备有上等伤药,这便请孝廉与令弟随小人人内,若是令弟伤势严重,那么事不宜迟,咱们该当立即请大夫过来诊治才是。” 大乔见到妹妹脸上痛楚的神色,心中又急又慌,只想赶快察看伤势如何,但是又顾虑到妹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的身分,尽避身着男装,也不宜就在此地卷起裤管检查伤口,因此听到韩管家的提议,不及细想,便点头同意了。 “那么就叨扰了。”转头忧心忡忡地柔声问小乔:“还走得动吗?” 小乔伤口确实疼痛,正在犹豫间,韩管家已义不容辞地毛遂自荐了,朗声说道:“为避免伤口因为行动而恶化,此事就请让小人来代劳吧。”说罢,踏上一步,就作势要背负起小乔来。 他此举纯粹是出于一片好心以及待客之道,但是男女授受不亲,对于他的热忱,却吓得大乔睑色发白,小乔也不自禁地倒退了一大步,双膝一软,差点又跌了下去,急忙强忍着痛,对韩管家说: “真是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自己还走得动,才用麻烦您了。”赶紧握住姐姐的手臂,自己一破一拐地,慢慢走进府里去。 其实小乔本来只是想做做样子,以受伤治疗为名,好将姐姐骗进府内罢了,不料这下子却假戏真做,自己真的受了伤;偏偏这将军府里又是面积宽广,从门口到大厅间,足足有上百步的距离,这段路走来,伤口抽痛不已,小乔心中真是叫苦连天,不禁开始有点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假装跌倒了。 进到大厅之后,韩管家立即命人取来伤药、清水及其它的疗伤用品,大乔接过后,找了个借口支开众人,这才轻手轻脚地翻起了小乔的裤管,仔细审查她的伤势、总算除了擦伤之外,别无其它,大乔这才放了心,轻吁了一口气。 她仔细而轻柔地先用清水洗涤妹妹的伤口后,再敷上伤药,然后以布条包扎妥当后,这才抬头微笑着对妹妹说: “好啦,没事了,不过接下来大概会有七、八天的时间,你可不能随意走动了,不然小心留下疤痕。” 其实伤口经过处理,又敷上了药之后,小乔已经觉得伤口的创痛大为减轻了,但是她担心自己倘若表示情形好转,姐姐又会立刻想起此地不宜久留,急匆匆地要离开,那么自己这个伤不就自挨了吗?于是紧皱起眉头,委委屈屈他说:“姐姐,只要一动,伤口就痛得厉害呢。” 大乔柔声安慰:“好妹子,你先忍着点,等会我请人扎个担架送你上车……” 她话声未落,然而就在此时,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男子嗓音,问说:“是谁受伤啦?” 接着脚步声响,有两人并肩跨进厅里来。 适才大乔记挂着妹妹的伤势,其它什么事都来不及想到,一心只想赶快减轻妹妹的痛苦,直到耳中听到了那句话,她这才蓦然想起,自己在忙乱中,竟然已经进到将军府里了。 距离上回来访,其间相隔不过一日,那声询问在大乔听来,自是异常耳熟,却也令得她霎时心湖波动、思绪纷乱如麻。爹爹千交代、万叮嘱的,就是不希望自己再见到孙策,然而自己现在却落入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依眼前情势看来,已是躲避无门了,当下只得强自镇定,匆匆放下小乔高高卷起的裤管,站起身来。 “小人冒昧再度来访,还请将军恕罪。”说着,偷偷微抬眼帘潮前方瞄了一眼;只见孙策面带笑意,偕同一名陌生男子走了进来。 “原来孝廉还没有离城,那可真是好极啦,今天非得好好和孝廉倾谈一番不可了!”顿了顿,又笑说,“何况孝廉还带来粮食资助我军,真可说是大功一件,在下感激都来不及了,又何罪之有呢?” 热忱的话语、爽朗的神态,确实出于至诚,这一番话说来,令大乔一颗芳心不禁又惊又喜,虽然仍是低着头,心情却已和之前的紧张大不相同了。 其实不止大乔心中狂喜,孙策心中也是同样高兴。 打从上次初会大乔,纵使“乔斐”辈分低、又是来自外地,在众多宛城乡绅面前不便多言,但是孙策眼光何等敏锐,却已看出她胸中才学绝非泛泛,听说她即将离去,正自惋惜;不意今日如此人才竟又主动上门拜访而且还送上了一升米粮,孙策自是心中喜上加喜他天性本就豪迈不拘小节,不但对之热情相待,而且爱屋及乌,对于小乔也一并加以另眼相看,关切地问说。 “听韩管家说道,令弟受了伤,伤势如何?可需要延请大夫前来吗?” 因为治伤之故,小乔正坐于席上,被立于身前的姐姐给挡住了视线,此刻听到孙策问起自己,立即伸长了颈项,从姐姐身旁探出头来拼命张望,这才看清了说话之人面目英俊、豪气迫人,自然便是孙策无疑:然而在大厅之中尚有一名男子,脸上微带笑意,正站于孙策身旁没有开口。 此人看来与孙策年纪相当,身高膀宽,较孙策还要来得高壮些,而容貌虽不如孙策那么俊美,然而浓眉俊目、脸上掩不住的精悍之色、目光如电,更显得他英气勃勃、气度不凡,足见此人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了。 见他如此气势,小乔正在思量间,心中忽然一动:莫非他就是孙策的总角之交周瑜? 小乔心中想着,眼角却也没有遗漏了姐姐以眼神传达的暗示之意,因此暂时将揣测的心思摆在一边,朗声说道: “小人乔桓,拜见将军。”一面说着,一面强要起身施札。 其实她并不善于假扮男人,兼之本身语音又是清脆娇媚,即使刻意隐藏,却仍是难掩雌声;所幸她年纪幼小,脸上犹带稚气,男子十四、五岁尚未变声,虽不多见,倒也不见得如何怪异。 因此孙策没有多疑,见她容颜秀美,说话之际神态不亢不卑,心中倒也是颇有好感,因此笑着一摆手,说: “乔兄弟身上有伤,就别再理会这些琐碎礼节了,快坐下。韩管家可拿了伤药来了吗?”说着,转头就要去询问。 大乔急忙一长揖,代小乔回答说:“将军心意,小人与舍弟感激不尽。韩管家适才已给予小人伤药救治,所以此刻舍弟之伤已无大碍了,多谢将军关心。”致谢过后,又致微侧身,对那名陌生男子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问说:“小人斗胆臆测,还请将军与先生莫怪。敢问等驾,是否便是江夏太守周瑜周先生?” 小乔听到姐姐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不禁兴奋起来,急忙转头也紧盯着那名汉子瞧,看他是承认还是否认。 那人并没有立即回答,却是先转头与孙策对看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微微一笑,然后才回过头来,对两姐妹一拱手,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两位女孩,说: “乔孝廉好眼力,当真是名不虚传,在下正是周瑜。”声音低沉有力,听来十分顺耳。 小乔见自己与姐姐的猜测果然不错,此人正是素有将相人才之称的周瑜,真是喜出望外,一时忘了伤口痛楚,笑逐颜开地随着姐姐拱手行札;若非她内心稍有顾忌,担心自己扮男子扮得不好、说多了话会被揭穿女子身分,现在她必定是抢在姐姐前头对周瑜说话了。 然而相对于小乔的兴奋,大乔则大概是因为先前有了会见孙策的经验,所以再度面对如此出色的青年才俊,便显得含蓄许多了。只是镇定自若地微笑着,对周瑜自我介绍说: “小人乔斐,这位是舍弟乔桓,咱俩均已久仰太守大名,不意今日竟能在此得见,先前若有冒昧之处,还请太守见谅。” “不敢。”周瑜还礼,微笑说:“在下早已从伯符兄的口中,听说了孝廉的才情过人,今日既有此机缘,定要好好向孝廉请教一番才是。”伯符是孙策的字,当时的人以称字为亲,周瑜和孙策二人情同兄弟,自是以字相称。 孙策笑盈盈地在一旁,等到三人互相寒暄过后,当即撇席迎请大乔和周瑜一同人座,笑说: “今日一早公瑾来访时,我便已向他提过了孝廉你,正在遗憾没能介绍你们两位才子相识呢,没想到峰回路转,虽未刻意安排,大伙儿还是碰巧遇上了。难得有这般机缘,自该好好庆祝一下才是。”说罢,立即命令随侍一旁的韩管家前去备酒。 大乔和小乔往常只有在逢年过节之时,才会应景地饮酒,平日则是滴酒不沾,因此深恐姐妹俩会不胜酒力、露出破绽,故极力推辞;但是孙策兴致甚高,连声呼唤。过不多时,四名外佣便已端来了酒杯、斟上酒来,尚未及饮,酒香已是扑鼻而来,味烈且醇,风味浓郁。 大乔光是闻得那股酒香,便觉得全身发热,似已微醇,但是见孙策如此热忱。心中既是欢喜,又觉得不便拂逆其心意,因此当孙策亲自举杯劝酒时,终究还是端起了青铜杯,呷了一口,当下便觉得胸月复之间透出了热气,全身暖洋洋地甚是舒适。 孙策先以主人的身分邀饮了第一杯酒,随即在寒暄间,周瑜又以陪客身分再劝进了一杯之后,孙策亲眼见到大乔白玉般的面颊上微现一抹淡淡晕红,浅笑盈盈间,更显得容光照人、世间无双,虽然心中确信乔孝廉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但是见到如此容颜,孙策心中也不禁暗想:这乔孝廉若是生为女儿身,该会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呀! 不过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间即过,孙策先定了定神,于闲谈片刻之后,挥手命韩管家等人退下,待得厅中只剩下在座四人之时,便即端容以对,开门见山地问道: “昨日听得孝廉畅谈荆州情势,已足见孝廉对天下情势必定有深刻研究,此间没有外人,在下想要请教孝廉,目前既己收复了吴、会稽、丹杨及庐江等郡,若要建立如同齐桓、晋文一般的功业,依孝廉之见,究竟该从何处着手,才能既保有此四郡之地,又进而能平定天下?”孙策的问题既坦白又直接,同时亦凝视着大乔,目不稍瞬,竟是令她完全没有闪躲的余地;而面对如此坦率的目光,大乔心中难免微感慌乱,但她可不是滥竿充数的泛泛之辈,在一楞之后,随即宁定了下来。 其实这个问题对居住于江东的大乔而言,可以说是切身相关的事,因此在她心中可是早有思量,既然孙策问起,难得有公开述说自己见解的机会,虽然有些紧张羞怯,大乔却仍是鼓起了勇气,大胆地说: “将军既然垂询,小人便直言不讳了。若是依目前天下情势看来,汉室若要复兴,只怕是遥遥无期,而北方不论最后是袁绍吞并了曹操,或是曹操消灭了袁绍,都不是能够轻易铲除的对象。反观南方,不但土地肥沃,五谷易生,兼且北有长江天险,易守难攻,若能取得整个长江以南的地区,便既能抵御北方强敌,同时并可内修政教,巩固政权,然后才能凭藉着兵精粮足的雄厚实力,静观北方变化,再进而图取中原。” 大乔一面说,一面小心地观察孙策。只见他不发一言,微侧过头,脸上露出了仔细倾听的神情,同时更不时地微微颔首,显得十分赞同自己的论调。 大乔见他如此神色,胸中陡然信心倍增,顺了口气,继续侃侃而谈,一抒心中理想: “依小人之见,荆州地方富饶,地势又有利于防守,而如今的荆州牧刘表虽然仁民爱物,但是生性多疑,行事又犹豫不决,毫无决断能力,在当今如此的时局里,是守不住荆州这块土地的。而将军又擅于用兵,不如就趁此时机,先取得豫章郡,再西进荆州,将整个长江天险据而有之,即取得了地利;有了地利之后,再行德政赢得民心,使治下人民同为将军尽心效命,是谓人和。有了地利与人和之后,再静待天时,然后便可一统天下,成就功业。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孙策听罢,不禁叹道:“孝廉洞察时势,见识深远,这番谈论,实在是深获我心啊。” 大乔对自己的见识虽然颇有几分信心,但是见孙策如此赞赏,心下仍觉得十分欢喜,急忙谦逊几句:“将军谬赞,小人愧不敢当。” 孙策闻言,剑眉一轩,但然笑说:“怎么当不起?实不相瞒,在下经过了一番思量,又听取鲍瑾及其它诸位将领的意见后,心中其实也有这番打算了。只是豫章太守华饮向来仁厚慈爱,甚得民望,遍郡中上下一心,若想取得此郡,只怕并非容易之事。”顿了顿,又朝大乔一拱手,问说:“对于这种情势,不知孝廉心中是否另有高见?” 大乔微一沉吟,说:“说有什么高见,那倒是不见得,只是依小人所见,华饮此人忠厚亲和有余,魄力却是颇为不足,论起行军打仗,绝非将军对手;只是一味以发动战争为手段来取得城池,既耗粮、又伤民,并非是最高明的方法,小人私心里倒是常想,华欲既然爱护百姓,又早知将军用兵如神,若能先行派人予以分析利害得失,予以劝说,或许能不费一兵一车而屈其兵,如此结果,不是更加理想吗?” “真是高见!”孙策一击案面,显得十分高兴,不禁高吟:“正所谓百战百胜,非差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 大乔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接下去吟道:‘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也。’” 语毕,孙策和大乔在刹那间,只觉得彼此心意相通,不由得相视而笑。 原来刚才孙策所吟的辞句,竟是大乔平日最有研究的(孙子兵法的)中的文句,也正是她之所以会有这一番建议的基础论调,听得孙策心领神会、引证兵书,大乔心中当真是惊喜交加,而其中喜悦之情却是占了绝大部分。 然而在孙策心中,此时却也是充塞着难以言喻的喜悦。虽然他早已看出了这位乔孝廉绝非等闲,但是眼见他的文秀外貌,并念及过去他曾任职衔,孙策纵然英明,却也难免先人为主地认定了“乔斐”是位徇佝狗儒雅的文臣,及至刚才他吟了那五句(孙子兵法)后,这才赫然发现,他对于兵书竟也是了若指掌,熟读活用,兵法之精,只怕不在自己之下。 这个事实,令孙策不禁大喜过望,当下便即举杯相对,朗声说: “孝廉文武皆通,当真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下定要再敬你一杯,聊表心中敬意!” 孙策无意中觅得一位如此俊才,心中欢喜,自是不在话下,然而他却不知大乔得到这番称诈,在她心中,只有更加欢欣,不由得喜上眉梢、抿嘴一笑,心中暖洋洋地,顾不得自己量窄,也要和地干了这一杯。 “将军过奖了。小人并未上过战场,不过靠着读了几本兵书,能够引经据典罢了,如此浅薄才学,又岂敢在将军及周太守面前,称得上有武才呢?” 孙策微笑:“自古英雄乐建功业,倘若孝廉愿意投笔从戎,在下在毕营中绝对是竭诚欢迎,况且孝廉如此聪慧,只要将胸中才学落实于现实中,未来功名自是无可限量。” 孙策虽未直言,但是他语气中的邀请之意,却是再明白不过了,大乔心中无比激动,当下真想便点了头,从此跟随孙策奔驰沙场、征战四方,但是女儿身却使得她不得不硬起心肠顾左右而言它,再度辜负了孙策的一番心意。 孙策两次相邀,都遭婉拒,但是细察大乔神情,却又不像是毫无兴趣,他心中也是十分纳闷。莫非孝廉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真如自己所想,那么即使现在明言邀请,对方也不可能会答应,倒不如先在言谈之间,套问出孝廉心中顾忌之处,好助他一臂之力早日解决顾忌,再该此事要来得周全。 主意既定,孙策也就不急着劝说大乔,当下两人只是谈论各家兵法,各抒己见,虽然仅是纸上谈兵,却也已愈说愈是投缘。 同时进了府里的小乔也是喜读兵书的,但是此刻她却是未发一言,只是一直在旁,静静地看着姐姐。 姐妹十五年,小乔却是不曾见过大乔如此神采飞扬的神情,但见她秀眉微扬、双眸晶亮、玉颊晕红,脸蛋上的笑意始终不曾间断过,所有神态,都在在说明了乔现在心里是多么地快乐、多么地尽情,若非装扮精妙,那股神韵之美,铁定要令所有人目为之眩、神为之迷,但是小乔在替姐姐欢喜之余,内心深处,却隐隐感到了些许不安。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小乔一直表现得十分低调,始终没有开口加人谈论的行列中,如此沉默,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厅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小几上摆着一张色泽暗沉的古琴时,这才忽然眼睛一亮,所有担忧,登时全都给抛到脑后去了,当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琴。 “乔兄弟可是对那张古琴有兴趣吗?” 蓦地,周瑜低沉的声音,不疾不缓地在小乔耳畔响起;小乔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原本相谈甚欢的孙策和大乔,经周瑜这么一问,也都转过头来望着自己。 小乔原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的,因此乍然单独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心中不免有些惊惶紧张,又想要借此机会要求走近细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才不失礼。心里不自禁地先胆怯起来了,嗫嚅着:“嗯,我……这个……” 她们姐妹连心,大乔只一眼间,便看出了妹妹的为难之处,因此当即朝孙策和周瑜一拱手,代替小乔回答说: “实不相瞒将军与大守,舍弟向来爱好音律,尤喜抚琴,因此见到将军府上有如此好琴,便忍不住冒昧地多看了两眼,舍弟如此斗胆,还请将军及太守莫怪。”她虽然没有注意到那张古琴,但是将军府中的陈设,想来谅必不会是什么低劣物品,因此这么说来应该不会错。 “是吗?”孙策听了大乔的解释后,微笑地转头对小乔说:“想不到乔兄弟原来有此喜好,这倒是和公瑾的兴趣不谋而合了。若是有意,乔兄弟尽可走近去瞧瞧无妨。” 小乔听到周瑜也对音乐颇有兴趣,又惊又喜,不禁睁大了眼望着周瑜识见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也正望着自己,并未加以否认。 小乔不曾料想到如此擅于行军打仗的武人,竟然也会有如此雅致的兴趣,当下不禁月兑口就问:“原来周太守也精研音律?” “不过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精通。”周瑜微笑回答。 “公谨此语不免过谦了。”孙策笑了起来,转头对乔家姐妹说:“二位大概不曾听说,公瑾自幼即喜好音律,亦善于抚琴,每当宴会之时,他即使已酒过三巡,倘若乐伎奏曲有误,也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哩。” “当真?”小乔听到孙策这么形容周瑜,登时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周太守大生知己之感,笑盈盈地露出了唇畔两个小小的梨涡。 周瑜望着小乔甜美的笑容,微微一笑,拱手说:“在下所学,不过是用以自娱罢了,在乔兄弟这样的名家面前,这么说可真是班门弄斧了,”然后随即转移了话题,主动起身权迎:“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聆听乔兄弟抚琴一曲?” 他这么说,正合了小乔心意,当下谦逊了几句,便高高兴兴地起身来到案前,盘腿坐下,轻拨琴弦,校准音调。 她不过随手拨弄几下,便已感觉到琴声清雅,音色极美,厚而不重、清而不锐,果真是一具上佳的古琴。难得以这等好琴抚奏一曲,小乔心中欢喜无限,不禁转头看了周瑜和孙策一眼,见两位年轻将领如此神采,微一沉吟,对于要弹奏何曲,心头便已有了计较,朝二人一拱手,便朗声说道:“小人不才,这当下便斗胆献丑,为将军及太守弹奏一曲了。” 周瑜和孙策同时齐声回答:“乔兄弟请了。” 小乔嫣然一笑,便即轻挑慢捻,叮叮咚咚地弹奏了起来;琴声一出,当下大厅内便只有回响着悠扬动听的旋律,人人均是屏息倾听。 大乔平日虽然常听妹妹抚琴,但是小乔的高超琴艺配上了这具好琴,当真是相得益彰,心中仍是不禁要暗暗叫好,凝神细听;而孙策并不通音律,听得小乔弹奏,只觉琴韵显得精神奕奕、爽朗豪迈,今闻者大感舒畅之外,却是不明其中深意。 但周瑜却是精通音律之人。乍闻小乔抚奏,短短数句,已见功力,周瑜心中本已惊喜非常,再一细辨,更察觉出小乔所奏,乃是一古曲,曲出于《诗经》,名为“六月”,原是描述西周时,周宣王今得力大臣尹吉甫于六月天,领兵攻打北方的撅犹,并获得胜利归来后,欢欢喜喜地设筵慰劳众战友之意,并于曲末特别称颂了尹吉甫的一位素有孝友之名的友人张仲而小乔选择此曲,自然是以允文允武的尹吉甫来比喻孙策,而以张仲来暗喻周瑜了。 周瑜体会小乔如此巧思,加上琴音动人,纵使要求完美如他,亦不得不为之陶醉;再听得一段之后,更加地心神暗合,不由自主地按着节奏轻击出面,出声应和: “……四牡修广,其大有颤。薄伐严允,以奏肤公。” 周瑜的声音本就沉浑有力,这一引吭而歌,更是好听,而小乔听得他出声相和,显然深明其意,心中喜悦,指下所奏音符,更是加倍精妙,两人一弹一唱,心意相通、合作无间,将这曲“六月”发挥得淋漓尽致,大乔和孙策光是在一旁听着,便感到胞中豪气顿生,热血沸腾不已;孙策更是连连举杯,胸怀大畅。 “……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鱼鳖烩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当周瑜歌声止歇后不久,小乔右手一划琴弦,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琴声就在那宴饮的欢乐气氛中,嘎然终止。 众人犹自沉醉在美妙琴音中,无人出声,小乔自己也是深受感应,默然端坐于几前,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平抚心情,站起身来,转身对众人一拱手:“小人献丑了。” “乔兄弟弹得好极啦,怎能说是献五?能够聆听到如此雅奏,当真是咱们的福气了!”孙策率先大声喝采,转头对大乔笑说:“相信孝廉必定时常能听得如此天籁,真是令人羡慕呀。” 大乔听到孙策称赞妹妹,心里也十分高兴,笑着回答。“将军过奖了。舍弟虽然曾学过一些抚琴的技巧,但是若非以将军府上如此好琴,也是弹不出这般琴音啊。” 孙策闻言,倒也毫不客气地点头:“那也说得是。”顿了顿,又笑说:“正如同咱们习武之人有了好兵器,才能如虎添翼一般,这具好琴,自然该由名师拥有,才是道理。今日听得乔兄弟精妙的琴艺,在下私心里想,它若非在乔兄弟手中,也无法尽显好处,徒然落得成为在下府中摆设,实在糟蹋了;今日得到两位相助,赠我军粮,正感无以为报,因此请乔兄弟收下这具琴,算是聊表谢意,还请勿推却是幸。” “这……”二乔一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愣;两姐妹互望一眼之后,大乔急忙代表推辞:“咱们捐出米粮,只不过是想为百姓尽一分心力,本是分内之事,将军如此厚札,小人真是受之有愧,实在不敢收下,还请将军莫怪。” 孙策本来一直笑盈盈地,听到大乔仍旧出言推辞,索性将脸一板,说:“我说受得起,便受得起。莫非孝廉及乔兄弟是嫌弃本将军所赠之物吗?” 他年纪虽轻,却已身为统帅,平素指挥大军惯了的,只是把脸这么一沉,便自然有一股威严气象,二乔虽然心知地并非页的不悦,但是面对如此神色,却也难再却拒了,大乔当下只得叩下头去,说:“既然如此,小人只有多谢将军厚赐了。” “两位不必多礼,快请起来罢,”孙策急忙回礼,并伸手扶起大乔。 一旁的小乔对于男人间交往的礼节并不清楚,见孙策一意坚持,正感惊喜却又有些慌乱时,见姐姐叩头,当下便有样学样,也跟着跪了下来叩头;见姐姐顺着孙策这一扶之势起了身,也就跟着坐直了身子。 她精于抚琴,如何不知一具好琴对于诠释乐曲有十分重要的影响,想到这具好琴从此便是自己的了,实在欢喜,心中所恩,不自觉地便流露在脸上,无暇怯细听姐姐与孙策又谈了些什么,只是独自坐在一旁憨憨地微笑了好一会,这才忽然察觉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 小乔抬起头来,便迎上了周瑜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得到名琴,心中正开心,只是想起了刚才周瑜的唱和,心想他倒是个风雅之人,知音难觅,她正想开口与他结交,却又记起了周瑜堂堂太守的身分,两人地位相差悬殊,如何能给交?因此只得罢了,不再多想,只是对他的注视报以粲然一笑。 jjwxcjjwxcjjwxc 这番开怀畅谈好不尽兴,一直到大乔坚持不得不拜别时,双方仍是感到意犹未尽,但是眼见客人去意甚坚,主人也不便勉强,是故当四人相别时,孙策和周瑜竟是依依不舍地直送到街头,目送二乔乘着骡车缓缓离去。 当骡车愈走愈远,眼看着即将就要转过街角的时候,周瑜直视着前方,没有任何预兆地,忽然开口就说: “伯符兄,我想,这两人只怕并非是真的乔家兄弟。” “我知道。” 孙策答得干脆,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的神情,只是凝望着那辆骡车转过了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周瑜眉头微蹙,沉吟了一会,喃喃地说:“他们究竟是谁?难道会是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目的吗?” “不过他们俩的学识才华可假不了,而捐出的这三千斗米粮也假不了。”孙策微笑:“他们俩的眼神正直,神态亦是坦荡磊落,这等神韵是乔装不来的,我相信他们绝非心有不轨的好邪之辈。” “我也相信他们并非怀有恶意。”周瑜点点头:“只是你对于十人百姓向来是一般的尊重,更不曾因来人地位低下,便将其拒于门外,既然如此,这两人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如此伪装。” “或许他们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孙策一笑置之,不打算深究:“既然他们没有恶意,又送给了咱们这么大的好处,似乎也没有必要去追根究底,不是吗?” 周瑜看看孙策但然豁达的神情,也笑了。 “说得是,是我太多心了。” 孙策嘿嘿一笑,拍拍周瑜的肩膀,说:“智者必然多虑,有你这般精细的兄弟在身边,我可就轻松得很了。这次想要破灭黄祖、还得要仰赖你这般细密的思虑,多想出几个好计谋呢。” 两人一面低声交谈着,一面并肩缓步走回府内,适才所疑心之事,似乎已被抛到脑后去了。 第五章 随着破空之声的连续不断,一枝枝羽箭接二连三地射上了立于湖畔的标靶之上。而一长悬天际的那轮艳阳观是配合地将林中所有情景照耀得清清楚楚,连那几枝钉在靶上兀自在微微颤动的箭尾也是分明可见;当然,更是不会遗漏了大乔那张秀丽绝伦的芙蓉秀脸,以及那窈窕婀娜的身形!虽然她的男装扮相依然是俏丽有余、阳刚不足,但是当她手持弓箭之时,却是特别的英姿飒爽,凭添了几分刚健的气息。 这一轮急射好不费力,大乔微感心跳气喘,只有暂时仁立于原地,直到调匀了气息后,这才上前将七八枝羽箭从标靶上拔下来,插回腰间的箭壶里。尽避现在是已牌时分,正是人们忙碌于生计的好时辰,但是这座林子里除了大乔之外,却是不见其它人影,只有轻风拂过村梢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时有或无的鸟嗽声,与绝代佳人相伴。 然而正是因为这里人迹少至,所以大乔才会选择此处做为她练箭的场所。乔家庭院虽然宽广,却也比不上这湖畔林野草地来得广阔,在此地,练得累了,还可以纵马疾驰,尽情倘佯在优美的湖光山色之中,心境也会跟着豁然开朗。 她弯弓搭箭,又是一轮急射之后,再度上前取回羽箭。这种技巧其实十分耗费力气,大乔明知如此,却竟是毫不懈怠,仍旧一次又一次地反覆练习着,仿佛要用尽了力气才肯罢休似的拼命。 就这么不间断地直练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箭术,太阳逐渐地爬上了天空的正中央,光芒愈加耀眼,空气中的温度也缓缓攀升了;大乔再练得几回连发箭术后,已经是脸红心跳、娇喘细细,持弓的手臂也开始有些微微发颤,难再继续了。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放下了弓箭,拣在湖畔一处树荫之下,坐下了歇息,缓过气来之后,这才自衣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罗帕来,轻轻拭去了额际、鼻尖上渗出的晶莹汗珠。 凉风轻拂林梢,微微吹动了嫣红颊畔几经不经意垂落的乌丝,柳腰间锦纤衣带也随风摆动,连系在树荫下的坐骑也迎着风吹原地踏步,像是十分享受这般深秋时节的暖暖阳光似的;然而大乔却似浑然不觉,宛如人定般端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眼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终止了练箭,按理说,应该正是轻松的时刻了,但是大乔美丽动人的脸庞上,反而是柳眉微蹙,显得心事重重,然而凝视湖面的清澈眸光,却比平时要更温柔了好几分,愁困中微现腼腆,微笑时却又轻轻叹息。 这几日以来,不知怎地,大乔心中总是不由自主不时地回忆起那两次拜会讨逆将军的经过。孙策的音容笑貌,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那谈笑风生的神态,慨然相赠名琴的豪气,竟成了大乔心版上晨鲜明的记忆;欲不再想,竟也不可得,只惹得向来宁静淡定的乔家女儿心中又是惆怅、又是甜蜜,更有些许的慌乱。 大乔聪慧过人,自然不会不明白,自己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浓烈而难以克制的情绪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她身在这东汉时代,又是名门之后,即便有暗自倾心的即君,婚姻大事亦要经过媒的之言、父母之命;更何况当世无不以女子柔弱卑下、被动少言为美德,讨逆将军是何等样的人物,就算她能抛弃了矜持,父母也愿意不顾颜面,主动去求亲,他又岂能接受一个动静无法的女人做将军夫人? 这些难处,大乔并不是不明白,然而她当初不过是崇拜于孙策骁勇差战的威名,一心只是想要见见如此英雄豪杰之士,好奇他本人会是什么模样,是否不负袁术那句感慨:“若我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之言,压根没有想到,孙策竟是这么一位丰神俊朗、和善可亲。丝毫不见凌人盛气的青年;再见到他如此英雄气概,又对自己的才学赏识肯定,满腔的仰慕之情,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转为爱慕之心。两次会见归来之后,当自个儿独处之时,脑海里想的,竟全是那些令人为之怦然的回忆。 大乔并没有忘记,当初自己曾说过,只要能见上孙策一面、和他说说话,便了无憾恨了。然而有时在怔仲间,她却又隐约地感觉到,向来淡泊、从不强求什么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渴望。在这几日中,若是在睡梦中见到孙策,清醒之后,竟也觉得满心说不尽的欢喜之情,仿佛他的脸。他说话的语音声调,怎么样也看不够。听不腻似的。但是当她想到孙策总有一天要离城而去,继续完成他征服天下的理想之时,心中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感伤,仿沸是与家人分离似的。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低声反覆吟诵着这两句词,大乔仿佛回到了数天前,心头盘旋的,净是从未见过的英雄丰采,一心坠人回忆里,几乎痴了过去。 尽避艳阳当空,这宛城的深秋却已挟奢些许寒意。过得良久,待练箭时的燥热逐渐褪去时,寒意便悄悄袭来了,凉风过处,大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登时回过神来,轻搓着手臂,便在此时,她忽然听见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只上瞬间,大乔立即将满心的愁绪抛在脑后,猛然跃起身来,将弓箭拾在手里,一双明眸紧盯着林中瞧。 会是什么人闯入了这片宁静地? 那马蹄声来得好快,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头毛色黑得发亮的马匹,宛如一道玄色闪电似的,猛然自林中审出;大乔迁来不及看清马上乘者,便只见黑马毫不停蹄地直往湖边冲怯,眼看收势不及,转瞬间便要坠入湖中,她不由得失声惊呼。 然而就在她张口呼叫的同时,那马却在疾奔之际,蓦地停步!一声长嘶后。四条壮健的长腿便稳稳地定在地上,喷着气。昂扬着头,神态优闲。浑若无事,仿佛这于奔驰之际急停的功夫,对它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而随着大乔的这声呼叫,马上乘者两道冷电也似的锐利目光,同时亦循声往她这方望来。 两人一打照面,都是一阵错愕。而大乔更是轻呼一声,俏脸煞白,身子微颤,跟贻地退了两步,满心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乔日日夜夜无时不想的孙策。 此时日光正强,金黄色的耀眼光芒洒落在孙策的脸上,身上,将他原本已是十分俊朗的面容,映照得加倍英气逼人;那身台身的黑色劲装,衬托出他久经锻练的精壮体魄。而手持弓箭,骑乘骏马,居高临下俯视的神气,更是说不尽的脾月兑做然,满身的霸悍之气难以育宣;前两次未见足的讨逆将军的气势,在此刻已完全显露无遗。 大乔心神激荡之下,一时难以成言,只是征怔地望着孙策。 孙策也同样地凝视着她,过了片刻,微微一笑: “真巧!孝廉别来无羌啊。” 清亮的嗓音,震醒了大乔:而孝廉这个称呼,提醒了她自己在他面前假扮的身分,大乔只一转念间,立即便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以即将起程返回荆州为由,而拒绝将军邀约的乔孝廉,时隔数日,却依然逗留在宛城里没有动旯非但不合常理,更有欺瞒将军之嫌啊! 担忧的念头蓦地窜上心窝里来,将情给压抑了下来。背脊上突然感到有一股凉意,大乔脑海里急速地运转心思,想着该如何为自己圆谎之时,忽然,林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虽然这批人所乘马匹不如孙策的坐骑那般神骏,然而却也称得上是上等良马了,不过片刻之后,四名同样一身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便已飞骑而来,先后出现在大乔的视线里。 一见到大乔,这四人俱是一怔,再看到她手持弓箭,其中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毫不犹豫,立即拍马上前,将手中长矛一摆,矛尖在阳光下闪出点点金光,同时大声喝问: “什么人?” 那声暴喝犹似一个霹雳般,在大乔耳边炸开,只震得她耳中一阵嗡嗡作响;而随着喝间,五,六只跟随在马旁的黑色猎犬,更是配合着信信低吠,仿佛只要一声今下,便要冲上前来将她紧咬不放。 大乔虽懂骑射,但终归是个黄花大闺女,不曾游历过江湖,几时见过这等震慑人的阵仗,不由得心下惴惴,又倒退了一步。尽避如此,她仍是竭力不让害怕的情绪流露在脸上,转头朝孙策望去。 孙策连头也不回,双目依;日凝视着大乔,随意地朝后一摆手,那名汉于便立即会意,恭恭敬敬地噤了声,勒马向后两步。退在孙策身后,但是锐利的目光犹自盯着大乔看,仍是克尽着保护将军的职责。 “这位乔孝廉是我的旧识,不碍事,”孙策先对随从们做了说明之后,随即翻身下马,踏上两步,走到大乔面前,微笑说:“这些人是我的随从,他们职责在身,失礼之处,还请孝廉见谅。”说着,一揖为礼。 大乔松了一口气之后,急忙敛祆还礼:“能有如此尽忠职守的随从在将军身边跟随,这真是可喜可贺之事,小人在此要先恭喜将军了。” 她如此回答,倒是出乎孙策的意料之外了。微微一顿之后,剑届一轩,随即朗笑出声:“说得对!孝廉的见识果然不同于凡人。” 大乔虽然很担忧谎言可能被拆穿之事,但是她心神不乱,微笑一揖:“将军过奖了。”随即企图引开孙策的注意力,随意问道:“不知将军今日怎会有此雅兴,来到此地游览?” “游览?我这样子像吗?” 孙策左眉一挑,迂自笑了起来。 大乔,话一出日,便知自己说错了,没有人会在游览湖光山色时,还随身携带弓箭的,心下懊恼无比,但是话已收不回来了,因此她也无话可答,不由得胀红了睑;白女敕的脸颊上,隐隐约约地透出了珊瑚般的淡红色泽。 看到大乔羞窘的神情,孙策只笑得两声,便即打住。微笑说:“其实,今日我是来这山林里打猎的。刚才看见一头漳子,便追了过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见孝廉。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哪。” 因为孙策的最后那句无心之言,大了。不过这回完全是因为羞怯。“小人打扰了将军狩猎。” “孝廉不用客气啦。”孙策完全可以预料到大乔要说些什么,因此索性直接截断了她的语句,不让她说出过于谦卑的话来,笑说:“两次相见,孝廉所言,句句深获我心。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再这么客套下去,可就太见外了。”言下之意,便是将大乔视为朋友了。 大乔闻言,不由得讶异地抬起头来用、策含笑的脸庞就在眼前,语气虽然幽默,其中却没有半丝寻她开心的意味…… 大乔刹那间,心中真是惊喜非常,她从来不曾想过,孙策竟会这么赏识厚待自己。然而,在欣喜之余,却也更加忧心:倘若他发现了自己原来是女儿身,那么这一切礼遇,只怕就要如同泡沫离水般破灭了,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将军战功彪炳。声名赫赫,实乃一代豪杰,小人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对将军恭敬景仰之心,完全是出于自然,怎能失了礼呢?” 孙策正色说;“平民又如何?将军和平民一样也是人哪,”目光扫过湖畔的标靶及大乔手中的弓筋之后,又是一笑,说:“而且孝廉可不像咱们这些粗鲁武夫,只懂得骑马射箭。行军打仗,孝廉不但文武全才,还深诸治国之道,我可是佩服得很,怎么能说是凡夫俗子呢?” 大乔随着孙策的目光,看看伽丰中那张大弓。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弓箭,相较之下,自己的弓箭仿佛是给椎儿游戏的玩具般,不禁惭愧他说: “在下这点微未道行,倒让将军见笑了。” 孙策眉头一皱:“唉,你就别再这么将军个不停了。若是连在如你这般志同道合的人面前,我都还得摆出个将军的架势,那可多没意思。”随即自作主张地决定:“这么吧,我虚长几岁,你便称我为伯符兄,我称呼你子若。这可不违长幼尊卑的礼数了吧?……” 大乔正欲开口推辞,抬起眼未,正好迎上了孙策的视线,但见他清朗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瞧,虽然没说话,但是坚定的眼神中却隐含威胁之意,像是在告诉她: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你就别想要改变! 见到孙策如此神色,大乔脑中一阵晕眩,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起胆子,就低声说:“伯符……兄如此厚待,小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孙策满意地笑了,并且还戏谑他说:“报答倒是不用了,只要你记得把‘伯符’和‘兄’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叫就够啦,否则旨不是又不符礼制了吗?” 大乔被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满腔的紧张之情,尽皆付诸于这一笑之中;心头甜丝丝地,真有说不出的喜悦。 不论未来孙策会不会发现她真实的身分,只要此时此刻,能够在地面前如此称呼他,得到他含笑的回应就够了,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大乔都不愿去多想了。 而孙策将她的甜甜笑意全看在眼底。 明知道这位孝廉是冒牌货,但是孙策总觉得和他有说不出的投缘,他的言论见识都令孙策感到惊奇与激赏,所以基于一片爱才之心,孙策相信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故而如此厚待于他,希望日后倘若他改变了心意,能够念着这分情谊,效命于自己。 然而此刻正当午时,强烈明亮的日光照射在大乔脸庞之上,将她白腻的肌肤映照得犹似半透明般,竟是见不到半点暇疵;而清丽的容颜在日光照耀之下,更显得丽质天生、浑然天成,孙策凝视着她的动人笑容,明明认知这是位成年男子,心神竟仍是不由得一荡。 孙策在片刻的怔仲之后,立即警觉,心中随即一凛美得这般罕见,难不成……难不成这位乔孝廉其实并非男儿身? 他暗暗寻思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大乔纵然聪慧,却也无法看透他心思,只觉得他神态显得若有所思,因此睁着一双清澈至极的明眸,疑惑地看着他。 “伯符兄……” “子若适才是独自一人在此地习箭吗?” 大乔听孙策忽然这么问,倒也不疑有它,嫣然一笑,回答:“是啊。” “如此看来,咱们不但是志同道合,而且还可以称得上是同好哩。”孙策完全不露心中念头,笑说:“不过打从我七岁那年,先父头一次带着我去打猎,那天之后,我便对射靶练习失去了兴趣啦。” “想来打猎原是要比定点练箭要来得有意思得多。”大乔微笑。 孙策直视着她:“既然你也这么认为,那么何不来加入咱们?” “加入?”大乔吃了一惊:“伯符兄的意思是说……打猎吗?” 孙策笑着点头:“是啊。独自一人在这里对着靶心射箭,又怎及得上一面尽情地追逐猎物,一面享受风驰电掣的乐趣呢?” 大乔有些犹豫地望着孙策的俊脸。她当然想跟随在孙策身旁,和他一起去打猎,因为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啊!一但是由于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她更不想在孙策面前表现得碍手碍脚的,看起来像个累赘啊。 “其实……我不曾打猎过,恐怕会碍手碍脚的,拖累了伯符见不说,还坏了各位的兴致啊。” 孙策剑眉一扬,显得胸有成竹:“关于这点,子若你就大多心了。我问你,你会骑马是不?会射箭是不?” 孙策每问一句,大乔就乖乖地点一次头。 然后孙策笑了:“既然如此,那你还担什么心呢?至多不过是没有收度罢了,咱们也不会怨你什么。打猎这事又不是从娘胎里就带来的本领,谁不是从生疏之中渐人佳境呢?” 这番话只听得大乔心头火热。当她幼小之时,便常听父亲说起年轻时四处游猎之事;及至读书识字后,又自书中了解到,古时的士兵们将狩猎视为训练战技的方式,心中自是悠然神往,十分好奇,再加上孙策的热情邀约,大乔登时把心一横,大声说道: “那么,还要请伯符兄加以点拔指导才行,” 孙策朗笑回答:“这个自然。子若尽避放心好啦。”一语方毕,立即转过身去,轻轻一个纵跃,人便已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朝大乔一颔首:“子若跟着来吧!” 大乔胞中热血沸腾,应声:“是!”当即解开了系在树下的坐骑缰绳,俐落地翻身上马。 孙策见她上马时的身手。喝了声采:“好!咱们走吧!” 说罢,双腿一夹马月复,那匹黑马立即迈开步伐,朝树林里大步奔跑了起来。 大乔见状,毫不犹豫地便拍马跟上前去;而孙策身旁那些随从们不必主人下今,也就自动地跟随在他们俩之后,继续原先中断的狩猎活动。 大乔纵马奔驰,跟在孙策之后,向前望去,孙策宽阔的背影就在前方,因为疾行而起的风,将他的衣衫鼓足了气,只见他一手控绳。一手持引微侧着脸,左顾右盼,锐利的目光在林中梭巡着,正在寻找适当的猎物;此刻他的神情极是剽悍。和平时接待宾客的谦逊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是大乔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或意外。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内心十分地激动。凝目望去,由这时孙策所显现出来的神色、气势,甚至是持弓的姿态,大乔可以想像得到,他在战场上的英姿是如何的威风凛凛;在他沉着的指挥下,讨逆将军的兵锋是如何地锐不可挡。所向披靡了。 然而在外显的强悍之中,孙策却又有他精明敏锐的一面。他的坐骑实在是匹万中选一的良驹,奔跑起来,寻常马匹均是望尘莫及,但孙策此时却没有让坐骑尽情飞驰,始终和大乔保持着五步之遥的距离,以便照应。跟随在这么一位英气济杰。勇锐盖世。豪气中文见体贴的青年将军身边,大乔如何能不暗自倾心?又如何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呢? 耳畔所听到的,是熟悉的呼啸风声;鼻端闻到的,尽是树林中独有的清新气息,此刻,在大乔内心深处。早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为何,心情是如此地飞扬跳跃,随着骑乘于马背上的阵阵颠簸,在起起落落之间,一颗芳心飘飘荡荡,犹似攀上了云端。 就在这似乎清醒。却又好似恍惚之间,大乔的视线未曾离开过孙策的身上,突然,孙策偏过头来,朝她大喝了一声: “子若!快射那头獐子!” 大乔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直指的手臂望去,果然见到了一头獐子正在草丛间疾速向前奔跑,时而全身隐没在长草中,时而又可见到它的身躯显露于草丛之外;在这当下,大乔不及细想,当即依着孙策的呼喝,弯弓搭箭,朝那头漳子射去。 “飓”地一声,羽箭离弦,势若流星,朝獐子直扑过去。而那头獐子似乎也知道启己的性命便在呼吸之间,因此拼了命的疾奔;大乔骑乘于马背之上,又是在奔驰之际,竟失了准头,眼见正要命中目标时,忽然那头獐子向前一扑,这一箭竟然便落了在它身后,射人了泥土之中。 大乔没有想到这一箭竟会落空,意外之际,不由得“啊”地一声低呼,正欲自箭囊中取箭再射,却见獐子小小的身躯灵活地一个转折,眼看着就要消失在树后,逃出视线范围之外了:大乔正自着急之际,便在此时,一技羽箭挟着破空之声,突然自她身后发射而出,劲势急速有力地掠过她身旁,眨眼间,便正中那头獐子,獐尸向前一跌,登时在草丛中失去了踪影。 大乔又惊又喜,不由得转过头,朝孙策望去,而孙策也正向她望来,手中仍举着那张长弓。 原来孙策眼见良机稍纵即逝,一见大乔这箭没有射中猎物,当机立断,立即便自行发箭。他武艺过人,眼光、准头及臂力均是一等一的好,自非大乔所能相比,果然一箭便正中目标。 孙策生性好动,狩猎之事,他生平也不知行过多少次了,这种一箭中的之事对他而言,自然是稀松平常;但是当他见到大乔回过头来,凝视着自己的澄澈妙目中,无法掩饰地流露出诚挚的钦佩之意时,纵使英明如他,心下也难免暗自高兴,微微一笑,说: “抢了这个机会,子若你不会怪我吧?” 大乔笑着回答:“当然不会,能亲眼目睹怕符兄的过人箭术,才真是三生有幸,这当下还要请你多指点我打猎的技术呢。” “那是当然。”孙策知道大乔从来没有打猎的经验,所以倒也当仁不让地点点头,便笑着举起长弓,边比划边解释说:“其实你的箭术已是不错了,但是要射移动中的猎物时,最重要的是双眼要专注地望着猎物……” 孙策虚拟射箭的姿态,正要向大乔说明之时,忽然从眼角里瞥见草丛中,似乎有个黑影正在晃动着。 孙策心中一凛,登时住了口。正待要细看那是不是另一只猎物时,突然,那黑影从草丛里快捷无化地窜了出来,直扑向大乔所在的那个方位。 一失去草丛的掩蔽,孙策立即看清了,那黑影正是被他射伤的那头獐子!虽然这一箭没有今它丧命,却让它痛得狠了,竟然狂性大发,反而掉头朝两人这边奔来,而且来势奇快,一眨眼,便扑到了大乔坐骑的跟前。 而那马乍见一团黑影恶狠狠地朝自己扑来,眼看便要撞到自己的前足,登时受到了惊吓,急欲问避,一声嘶鸣,登时抬起了两只前足,人立了起来。 “小心!” 大乔忽然见到孙策睑上出现紧张的神色,接着听到他如此大叫,不由得一愣。 然而这状况实在来得太过于突然,而大乔此时偏又恰:巧转过脸去看着孙策,没有见到獐子扑来,因此虽然听见!了警告,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正在错愕间,被坐骑这么突然而剧烈地一颠一跳,大乔登时身不由己,由马鞍之上被抛了出去。 身子腾空的刹那之间,大乔只觉得眼前白晃晃的日光特别刺眼,耳旁风声掠过,倒像在腾云驾霸一般,浑身轻飘飘地,倒还挺舒服的。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她突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重重地撞在硬地之上,同时全身骨骼好像要碎裂开来般的疼痛,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黑暗,再也透不进一丝光亮:眼前金星乱冒,胸月复之间血气翻涌,说不出的难受,却又动弹不得。 孙策大急,顾不得再对那头獐子补上一箭,当下立即拍马朝大乔冲了过去。 正在奔驰间,大乔的坐骑受了惊吓,发足狂奔,正巧迎面而来。孙策虽然心,却不慌乱,看准了方位,右手向旁横掠,登时便将那马的缰绳给夺在手里,接着一声清叱,使力一扯,竟然便将那匹马给硬生生地拉回头来了;而那头坐骑得到了新的指令,六神无主的状况立即有了改善,被孙策这么一拉,只呼哩哩地一声低呜,便不再抗拒地乖乖跟着他走。 孙策安抚住马匹后,立即跃下马背,来到大乔身侧,跪了下来。 在阳光映照之下,孙策瞧得分明,只见大乔双目紧闭,盾尖微蹙,脸蛋上一片苍白。全无血色,一张好看的面庞却不断地渗出细小而晶莹的汗珠,整个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孙策长年在马背上生活,心中自然明白,若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可能会断骨内伤,看到大乔这副模样,似乎伤得很重,他虽然力持镇定,但是既然明白事态严重,一颗心也就不由得剧跳了起来。先是在大乔耳畔试着低呼: “子若?子苦?” 然而大乔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孙策见状,更是心惊,继而以手背轻触她的面颊,只觉着手处一片冰冷湿滑,竟像失去了体温一般。孙策吓了一跳,心急之下,伸手便去探她的鼻息。 一探之下,孙策察觉到大乔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人看起来也像是昏了过去,但是所幸并没有休克。这总算是可喜之事,只是昏迷之中,便难探问伤势到底如何,便于适当的救治。不过无妨,先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孙策这么想着,心中略宽,便缩回了手掌,侧头凝思该如何处理才是恰当。然而就在转念间,孙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大乔苍白的脸蛋上,忽然间,他注意到一个不太寻常之处。 他不由得轻嗑了一声。怎么乔斐唇上的那两撇薄鬚,似乎略有异状? 孙策眉心微蹙,伸手便去碰触那撇鬚须,只不过轻轻一抹,两撇鬚须便应手而落;而失去薄鬚掩饰的脸蛋,别说是胡渣子了,连较粗的毫毛也见不着一根,肌理晶莹细腻。五官秀丽难言,即使双颊失去了平日的红润,望之依旧不似是尘世中人。 孙策不禁愣在当地,作不得声。 大乔总算是习过粗浅武艺之人,体质较一般女子强健得多,这一摔虽然令她昏晕了片刻,但是当孙策在她耳旁低唤之时,便将她唤醒过来了,只是她全身僵硬。感觉难受至极,一时无法回应。 她凭着一股坚强的意志力,在心底不停地强迫自己调匀气息,睁开双眼而孙策轻触她面颊的动作虽然十分轻柔,却也略有使她恢复神智之效。躺得片刻,纵使脑海里仍是一阵阵量眩,大乔仍是勉力睁开了双眼。 虽然睁开了眼,但是直过了好一会儿,大乔眼前的景象,才终于自模糊一片而逐渐清晰起来,她不用移动视线,便看见了孙策英俊的面孔就在眼前,但是他的神色却显得震惊不已,神色复杂,一双明亮的眼眸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 “咽……” 大乔以为孙策只是在担忧着自己,因此强忍着身子的不适,仍是勉力支撑着坐起身来,欲待发言表示一切安好,毋须担心、但是才要张口发声之时,才突然发现喉间干涩无比,一时难以成言。 她急欲安慰孙策,想以言语之外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意表达让他了解,正在寻思问,低垂的视线忽然瞥见了孙策手中握着的东西。 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大乔猛然抬头望向孙策,忽然明白了他的神情理所代表的真正涵意,不由得惊吓地睁大了双眸,樱唇微颤,想说些什么,却竟是说不出口。 孙策将大乔的神态全清清楚楚地瞧在眼中,见到她惊吓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竟不由得便想要开口柔声安慰她了,但是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表现出内心动摇的意念,但是却也难以对她怒目而视,只有剑眉一蹙,嗓音低沉但不减威严地问说: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望着孙策的神情,听他问出了这句话,大乔霎时里,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原先因为坠马所致的伤痛,忽然一点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轻颤,如堕冰窖;而一颗心像是绑上了几千吨重的石块般,不停地朝无边的绝望深渊中沉落下去。 尽避她早知道自己如此行为,绝非一般人所能容许,也曾设想过孙策一旦发现此事,该会是如何震怒,原以为自己能够但然以对,但是在对孙策有了不同的心情的现在,亲眼看到孙策紧锁眉头的凝重神色时,大乔的胸口却仍是宛如受到一记重击。 上天是开了她什么样的玩笑?正当她自觉心中欢喜已达极致之时,却偏就要教孙策发现了这件事,让她一下子从美好的天堂,倏地跌人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为什么就是不肯遂她所愿,有始有终,让她能拥有一段完整而美好的记忆,聊堪安慰呢? 大乔一双妙目仍是痴痴地凝视着孙策,但是一层薄薄的雾气,却在此时,悄悄地蒙上了她清澈的眼眸,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是大乔紧咬着下唇,硬是不让它溢出眼眶。 孙策见她迟迟不答,若在平时,他早就下今随从将人押下候审了,但是见了大乔珠泪盈眶的楚楚神色,孙策却不由得心软了。 他早知“乔孝廉”并非她的真实身分,心中也早已思量过,并不打算主动揭露这个事实,然而这场意外突如其来,身边又跟着几位随从,纵使他心中并不想追究,但是念及他的将军身分,毕竟不能任由人随意欺瞒,倘若处置不当,在属下面前失了领导的威严,日后又如何能领兵打仗? 因此孙策再度开口问道: “你究竟是谁?如此乔装改扮究竟有何企图?……” 神色虽然严峻,但是不够严厉的语调,却隐约泄露出孙策的心软。只是惊惶又受了伤的大乔夫去了平日素有的敏锐,竟是没有听出来,不禁胸口一窒。 她会有什么企图?能有什么企图?虽然明白孙策这一问合情合理,也属应当,但是理智归理智,大乔心头依;日感到一阵刀割也似的疼痛。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呢?现在在孙策的眼里,她什么也不是了。 强抑着心中酸楚,大乔忽然咬着牙,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晃晃地自地上站起身来。 她的坐骑在受到孙策的安抚之后,便被他牵在一旁,那马甚是依恋主人,这时眼看主人站了起来,便甚有灵性地静静缓步走到主人背后;而大乔受伤之后脚步虚浮,那马的到来,正巧做了她背后最佳的支撑。 孙策见她站了起来,不由得一愣。尽避她还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间话,表明身分,但是在他心底却有种强烈的直觉,认定眼前的少女不会伤害自己,因此见她勉强起身,孙策微一犹豫,还是开口说了: “你……身上可能有伤,还是先别起来才是。” 泪水本已在眼眶中打转,大乔忽然听到孙策在已看穿这个漫天大谎之际,还能顾念着自己。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心下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再也忍不住,眼泪便如同断线珍珠般,扑簌簌地沿着白玉般的面颊坠落,硬咽几乎不能成声: “我……对不起……” 大乔试着想要止住哭泣,但是眼泪却像是有了自己的心思般,不听话地拼命掉落,她愈努力,泪珠儿便掉得愈多,一颗心愈揪愈紧,头脑阵阵发晕;似乎又要晕了过去。 大乔又羞又筹。又是伤痛,脑海里早已是一团混乱,难以理智地思考,心里只是一个逞儿地想着,不愿让孙策见到自己这副狼狈哭泣以至是厥的模样,至于身上的不适,这时哪里还能顾及,不及细想,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尚存,她忽然勉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攀住缰绳,奋力飞身而起、跃上了马鞍,接着足尖一踢马月复;而那头坐骑仿佛与脑乙意相通,立即发足向前疾奔。 “喂你——” 熟悉的清朗嗓音自身后远远传来,虽然在疾驰之际,大乔依旧听得分明,但是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只能任由泪水不停地在面颊上奔流。 头晕脑胀地再向前奔驰一段距离之后,大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顿时便失去了知觉…… 第六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浑浑噩噩的时候,大乔在迷迷糊糊之中,仿佛看到孙策神色忧急的俊脸就在眼前近处,然而似乎便在一眨眼后,孙策却平空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父亲。母亲及妹妹的面孔,交替在眼前晃动着;耳边似乎听见有人时有时无地轻声轻气交谈人有时觉得身子难受得似欲呕吐,有时却又觉得全身懒洋洋地,很是舒服……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一抹清晰的意识突然如雷电般,照亮了一片黑暗的脑海,与此同时,孙策,父母及妹妹的睑便在此时忽然全部消失不见了;大乔军地睁开眼来,最先映人眼帘的,便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 大乔缓缓地转动视线,看向身旁。自己正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褥,平日自己用来意衣的淡雅素馨香味依;日隐隐约约地在空气中飘荡,室内几案摆设,屏风帐慢,无一不是自己日常所用,自然是回到家里来。 大乔拥被缓缓坐起身来,注意到自己的身子已没有大多的不适感觉,只觉得脑海中仍残存着些许的晕眩罢了。她微偏着睑庞,试着回想过去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催马狂奔在林中,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那么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呢? 正在思索间,大乔突然听得“吱”地一声轻响,抬眼望怯,见到一个苗条的身影门人门内,定睛望去,原来是妹妹进屋里来了,而她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碗。 小乔姐妹情深,一心记挂着姐姐的伤势,因此毛遂自荐代替湘儿来眼侍姐姐吃药;但是从厨房一路走来,小乔很担心自己打翻了这碗湘儿辛辛苦苦熬好的汤药,因此步伐格外谨慎,,两眼只是盯着地面及汤碗瞧。直到安全抵达室内,她才敢吁出一口大气,抬起眼来,忽然发现姐姐已经醒过来了,含笑望着自己;虽然睑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是神色看来已一如往常。 小乔眼睛一亮,不由得喜上眉梢,开心地一叠声叫嚷起来了。 “啊,姐姐你醒啦!醒来多久啦?身子感觉如何?”不等大乔回答,立即便端着药碗快步来到床前,跪坐了下来,笑眯眯地,“那正好,这碗药是湘儿刚刚煎好的,姐姐正巧可以趁热喝了呢。” 见到小乔熟悉的甜美笑靥,大乔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微微笑着,顺手接过了药碗,在小乔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低头轻唤了一口,只觉药汁极为苦涩。 小乔其实有满肚子的疑问想要向姐姐追询,但是终究挂念着姐姐的伤,因此忍住了没有立即问出口;心里盘算着等姐姐喝完药再问不迟,是以一双妙自净是盯着姐姐的脸瞧,忽然见大乔眉尖微蹙,她不禁“啊”地一声轻呼,想起了一事。 “唉呀,刚才我去灶下端药来时,湘儿有特别准备了半碗蜜汁,要让我一道端来的,可是我糊里糊涂。匆匆忙忙地,只怕误了你吃药的时辰,竟把那碗蜜汁给忘在灶下啦。” 说着,小乔立即站起身来,快步朝门口走去,一面转头叮咛道:“姐姐等我一下,等我把蜜汁端来后再喝药也不迟,我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啦。” 见妹妹和湘儿这么尽心为自己张罗种种事物,大乔心中顿时觉得有一股暖意升起,柔声叫住了小乔:“不必啦,妹妹,你先回来吧,这药几口就喝完了,有没有蜜汁无妨。” “可是这药很苦啊——”小乔虽然依言停住了脚步,微侧过身来,但是秀美的脸蛋上满是犹豫的神色,显得颇为迟疑。 大乔微微一笑,“没关系的占你过来坐着吧,左右无人,我心里有些事,倒是想趁现在来问问你。” 小乔听姐姐说有事要问自己,好奇心起,于是便转过身来,回到床边坐下,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望着姐姐。 “姐姐有什么事要问我啊?”问罢,随即嗤的一笑,又说:“其实我也有很多事要问姐姐呢,不过没关系,长幼有序,姐姐你先问吧。” 大乔自然明白她想问些什么。好好一个人健健康康地去,却剩了半条命回夹,任谁都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回想起晕厥过去前的情景,她不禁轻叹一声,低声问道:“我究竟昏迷了多久啦?” 小乔伸出三根女敕白如青葱般的手指一比:“整整三天有多啦。” “我昏迷了三天?”大乔不由得轻声惊呼,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竟是:不知孙策现下是否还在城内,抑或是大军已经开拔出城了呢? 想到孙策,大乔苍白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红晕,但是随即想起自己的身分已经暴露,心头又是一沉,想了想,间小乔说: “那……这几天来,有没有官府里的人来家里问起和二堂兄有关的事?” “没有啊。”小乔虽然有些不解,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一开口就问这等无关紧要之事,但她还是据实以答,同时睁大了双眼望着大乔。 大乔略一迟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那……讨逆将军离城了吗?” “还没呢。”小乔眨眨眼,微一凝思,便即明白姐姐的心事,笑说:“啊,原来姐姐是在担心孙策发现咱们女扮男装的事吗?放心好啦,他们既然当时没有发现,就算日后愈想愈觉得不对劲,那也总是太迟了。反正咱们日后没有相见的机会,就算官府想追查,咱俩来个抵死不认帐也就是了。” 小乔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清脆的话语,说得兴起,没有注意到大乔的笑容有些苦涩及勉强。不过自己的意外没有给家里带来灾祸,网也算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孙策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此事。他既然没有派人来追查此事,是否代表他不欲追究此事了呢? 小乔叽哩叭啦他说到一半,这才忽然发现大乔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深潭也似的眼眸,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不由得吓了一跳,以为姐姐的身子又不舒服了,急忙住口,问说: “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又不舒服啦?我去请大夫来!” “嗯?”大乔一愣之后,随即意会过来,有些感动地拉着小乔的手。她知道小乔平时不是那么容易疑神疑鬼之人,但是现在却表现得这么小题大作,自然是因为自己身上带伤的缘故了:“我很好,没有什么不舒服,尺不过是刚才心里忽然想起一些事来罢了。” 小乔有些半信半疑,忍不住说:“姐姐,如果真有觉得什么不适,你可千万别忍着,要让咱们赶快请大夫过来看看啊。大夫说,你这回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幸亏送你回来之人施救得当,没有使你在途中伤上加伤,这条命算是幸运才能够拣回来的。即便如此,内伤也不是在三两天内便能痊愈的,所以往后的日子里,你还是得特别小心注意才是呢。” 大乔稍加回想昏迷之前的情形,便知道自己绝没有可能凭一己之力,安然回到家中,必定是有好心人相助,听,到小乔这么说,更加证实了她的推测,因此急忙问:“是谁救了我,又谁送我来这的?” 小乔歪着脑袋想了想,回答说:“男子送你回来的。当时大家见你伤得这么重,都慌了手脚乱成一团,所以没有人去细问他们,只有张管家招呼了几句。他们俩说是上山砍柴的樵夫,曾见过你出人家中,因此那天在林中见你倒在地上时,两人便临时扎了一个担架,把你给抬了回来。张管家要重重酬谢他们,他们却坚决不肯接受,连姓名也没留下来便走了。” “原来如此。”大乔低着头略一思索,又问道:“但你刚才不是说,经过大夫的诊断,认定我是靠着他俩的施救得法,才拣回了这条命的吗,可是寻常樵夫,又怎会懂得救治内伤呢?” 小乔先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时突然听到大乔这么一间,不由得一楞,但是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便想出了合理的解释,笑说: “姐姐没有见过你的救命恩人,会这么想也有道理,不过据我看啊,那两人都是年轻力壮,又是习于劳动之人,这一路行来也不必跋山涉水,而且啊,说不定你整个人连同箭壶加起来,还不足他们背上一担柴的重量呢,将你照顾得妥妥当当,没有经历什么颠簸震动就回到家里来,倒也是不足为奇呀。” 大乔也觉妹妹的推断有理,低低地嗯了一声之后,说:“那说得也是。只是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兑送我回来,这么大的一个恩惠,咱们却连他们姓啥名谁都不知道,连将来身子大好了之后,想要登门对他们亲自道谢,也是无处可寻,这么想想,心里直觉得不安。”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希望将来能得机缘,让咱们再见到那两位樵子,好好答谢他们两位的救命之恩。”小乔柔声安慰了几句之后,微微一顿,忽然将话锋一转,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专,姐姐你向来身手俐落,就连初习骑术箭术之时,也未曾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这回怎会受到如此重伤,这可就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她们姐妹之间向来无话不说,大乔心想这原因倒也不必隐瞒,于是便低声说道:“我身上这内伤,其实是因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所造成的,那时马儿或许是受了惊吓,胡乱弹跳之下,便将我给抛了出去,我原也是淬不及防。这是我的疏忽大意,倒教你们担心了……” 小乔蹙眉问道:“可是马儿好端端的,又怎会受到惊吓?” 大乔从长长的睫毛下悄悄观察小乔的神色,心知自己这几日的昏迷,定然令家人忧心忡忡。万分担心,可是倘若将实情说出,就伯家人爱女心切,会对孙策产生误会尽避日后相见无期,但不知怎地,大乔就是不愿见到家人误解孙策,于是轻描淡写他说道: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何缘故啊。若我早知马儿为何受到惊吓,就该有应变之道,又何致受此重伤呢?” 大乔这么说倒也不算撒谎,从摔下马来至林中昏迷,她一直没有机会询问孙策,何以平日驯良的坐骑竟会将她摔出,因此时至今日,她兀自浑浑噩噩,不明白真正原因。 “啊,原来如此。”小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再聪颖,也绝对想不到大乔竟会在山林中巧遇孙策,并且居然还大胆地随他一同去打猎,因此听得大乔如此解释,再一细想,山林中本就多蛇兽出没,马克受惊,倒也不足为奇;姐姐这回因为一时大意,没有防备而致受伤害,也只能归咎于大意如此了。“不论如何,姐姐的身体无恙才是咱们最在意之事,大夫说你可得好好休息一阵子,每日均需服用汤药,而且最难的,是还要时时保持心绪平静宁定,不可过喜过忧,如此才能好得快些。” 大乔笑月兑妹妹一眼,说:“你我姐妹十几年,又见过几次我大喜大悲。惊但失措的模样啦?” 小乔想想也对,姐姐涵养甚佳,这点倒不必担心,但是随即又记起姐姐生性好动,不禁嘻嘻一笑:“那么对姐姐来说、最难熬的只怕便是要在床上待个十天半个月了……” 大乔刻意一声轻叹,笑说:“那也是不得不然啊。谁教我自己不小心呢。” 两姐妹正说笑问,小乔一瞥眼间,忽然见到大乔手中的华碗,不禁“唉呀”一声轻呼,急急催促道: “我只顾着跟你说话,倒忘了提醒你服药,这可是湘儿苦守在炉边一个多时辰才熬好的汤药呢,万一放凉了,失去了药效,那回头我怎么好对湘儿及爹娘交代呢?姐姐你快先把它服下吧。” “好,就依你的。”大乔微微一笑,当真便依妹妹所言,举起汤碗来,忍着药汁苦涩之味,一口口地将药给喝下了。 小乔见姐姐服完药,便笑说:“现在姐姐是家里最尊贵的太上皇,只管动口别动手,以后就由我专门来伺候你服药好啦……唉唉唉,别下床,别动啊,收拾碗筷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好啦。”说着,伸手便要去抢大乔手中的空碗。 大乔开玩笑地将手肘往后一缩,不让小乔接过碗去,笑道:“要我连床都不能下,那可怎么成?只动口不动手,过不了几天,我问也给闷坏啦。还是让我有些走动的机会吧。” 小乔咯咯娇笑:“嘿,每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际遇呢,姐姐应该特别珍惜才是啊。”姐妹俩正在笑闹间,就在此时,门板外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叩门声,顿了一下,接着又是轻轻地“叩叩”两尸。 二乔互望了一眼,小乔先出声间道:“谁呀?进来吧。” 门外之人没有出声,只是依言缓缓地推开门板,二乔同时望向门口,却见原来是湘儿捧着一个汤碗慢慢地跨了进来。 湘儿一抬头,便见到大乔已经清醒了,并坐起身来,她瞪大了眼,顿时惊呼出声、快步上前,惊喜地叫道: “大小姐,你……你终于醒来啦!这……真是太好了!”才说两句话,湘儿的声音突然就硬咽了,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一滴滴落在衣衫的前襟之上。 两姐妹见状都吃了一惊,不过大乔立即便镇定了下来,微笑说:“好湘儿,怎么一见到我便哭啦?” 湘儿抽抽噎噎地伸袖拭泪,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见大小姐你身干好了……心中……心中欢喜……这两日来,湘儿真的好担心呀!” 大乔想到自己昏迷的几日里,经由湘儿打点照料之事不知凡几,见她真情流露,眼眶也不自禁地红了,柔声说,“这几日可真苦了你啦。亏你照料得好,你瞧,现在我不是没事了吗?” 湘儿泪眼模糊中抬头望去,看到大乔微笑地坐在床上,神色一如往常。她们主仆之情甚笃,当天看到大乔昏迷地被送回家来,湘儿心中的焦急担忧并不业于小乔,现在见到大小姐身子好了,湘儿真是关心极了,再听大乔柔声说话,湘儿不禁破涕为笑。 “我真是糊涂啦。大小姐身子好了,我该高兴才是,怎么哭起来了呢?真是不应该!……” 两姐妹闻言部笑了起来…… 小乔见湘儿尽避涕泪纵横,手上却依!日稳稳地捧着碗,不禁探头过去瞧瞧,好奇地问:“湘儿,你捧着的是什么啊?我已经把药端来了啊。” 经小乔这么一提醒,湘儿登时记了起来,笑着说:“我刚才发现二小姐把蜜汁忘在灶下了,所以赶紧拿来好给大小姐和药吃呀。”说着,急忙要将碗递给大乔。 不料小乔在旁边,又是“唉呀”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他说:“真是……有点对不起啦!可是姐姐刚才已经把药都喝完了那。” 大乔笑着说:“其实这药也不算很苦,不过如果和上了蜜汁,当然就变得可口多啦。下回吧!这碗蜜汁就麻烦湘儿你先替我保留着,留着下回再一起和药服吧。” 只要大乔身子无恙,湘儿心中就欢喜不尽了,因此听她这么交代,立即忙不迭地答应着。 “好,下回湘儿一定不会忘记。”眼尖地看到大乔手中拿着一个空药碗,于是便又笑说:“小姐,那个空碗就由湘儿一并带走吧?” 大乔微笑点头:“好啊,麻烦你了。”便要将碗递过去。 湘儿伸手去按时,突然想起适才在大厅上所听到的一个消息,心想大小姐应该会想要知道,于是便顺口一提:“对了,小姐,刚才我听人说,讨逆将军的大军这两日好像就要离城了呢。” 眶嘟一声,一只空碗突然跌到了地上,登时摔得四分五裂。 小乔和湘儿都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朝大乔望去,只见她的容颜瞬间变得惨白。 “他……要离城了?” 湘儿没有想到这个消息竟会令大乔如此震动,心下惶恐,期期文艾地回答:“是……是啊,我……我听人家是这么说的。” 大乔见到两人惊诧的目光,立即也察觉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剧烈了,急忙定了定神,竭力克制,但是呼吸仍是不由得急促了起来:“这事……你是听谁说的?这种军事行动……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呀。” “我……刚才老爷来了位客人,我去厅上恃奉汤水时,听到那位客人说,这两天讨逆将军正在加紧演练部队,还做了什么‘大阅’,所以……所以他推测离城该就在这几日才是。”湘儿有点结巴他说。 听到湘儿说出“大阅”这个军事名词,大乔便知此事属实,绝非湘儿误会,心头刹那间只觉得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沉默了好一会,才又开口间:“这么说来,他现在还没有离开,是吗?” 湘儿傻愣愣地点头,看到大乔容色惨淡地低下头去,不禁担忧地问道:“小姐,你……你还好吗?” “……嗯。”大乔缓缓地抬起头来,对她勉强一笑,算是回答,随即又是垂首不语,显得心事重重。 在她们的一问一答之时,小乔静静地在一旁,已悄悄地将姐姐的神色看了个仔细。尽避大乔在失手摔了碗之后,便竭力克制。力持镇定,但是小乔依旧在姐姐澄明的双眸中,看出了凄楚。失落及伤感等等神色,在眼底交织成一片缠绵难言的特殊情愫,徘徊不去。那是姐妹十数年来,她从未在姐姐眼中看过的神色。 小乔心中蓦地有了极为震撼的了悟。 大乔自从听湘儿说起孙策即将离城的讯息之后,一直心神不宁,想追问。想多知道一些关于孙策的消息,但心中却又明知听得这许多,非但无益于心绪平静,反而更增愁思;但是待要不闻不问,教她又如何能放得下? 大乔心中烦乱,愁肠百转,过了良久,忍不柱长叹一声,抬头看见湘儿及小乔满脸关切担忧的神情正注视着自己。 湘儿见小姐神情若有所思,便下敢出言打扰,心里却是忧急如焚。此时一见大乔抬起脸来,才急忙问道:“小姐,你怎么啦?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大乔惨然一笑,却也掩不住疲惫的神情,低声说:“我很好,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倦了。” 湘儿恍然大悟,不禁自责起来;“唉,我当真糊涂了,小姐身子还没大好,理当多休息才是。”立即俯身收拾了床前的空碗碎片,站起身来:“那么小姐你快些安歇吧,湘儿先告退了。” 大乔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姐姐都这么表示了,小乔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房理不走,于是也就随着湘儿一道离开,但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右脚跨出门槛之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大乔已然躺回床上,背脊向着门口,似乎已然人睡,但是小乔不知怎地,总觉得姐姐连背影都隐约地透露出了伤心之意。 小乔轻叹一声,左足跨出,悄悄地顺手带上了门。 jjwxcjjwxcjjwxc 大乔侧卧于床上,耳边听得妹妹与湘儿轻轻地带上了门扉离开之后,待要闭目人睡,胸口却觉得懊门之极,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般,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成眠,过得片刻,实在气闷得难受,索性重又坐起身来。 望望窗外,只见明亮的日光透窗而人,将室内映照得清清楚楚,原来这大还只过了一半,想想自已昏睡了三日,在床上也足足躺了三日,无怪会觉得憋得难过,也该要下床活动活动啦。于是便掀开被褥,下了床来。 只是当她站起身来时,只觉得脚下虚浮无力,一个踉跄,险些便要摔倒,心头不禁一惊!想不到自己变得如此虚弱! 所幸几案便只在两步之前,大乔缓缓挪动步伐,在案前重又坐倒;此刻室内并无他人,也不必讲究什么端正坐姿了,于是将肩头倚靠在案沿,一瞥眼间,只见案上依然摆着一部《孙子兵法》,正是自己三日之前,出门前正在研读的。 想到三日前的遭遇,大赛心头不由得一阵绞痛,眼眶便跟着湿润了。 孙策的爽朗笑声还索绕在耳畔,对于他所说的每字每句,大乔仍然牢记心底。而他俊朗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大乔细细地回想着,心中正感觉到一丝甜意,却忽然又想到他发现自己是女子之后,那震惊的神情以及时酷的语调,喉头立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梗着了,胸中的抑郁之情却是无减反增。 在未见到孙策之前,大乔的梦想,是希望能够为人幕僚,贡献所学以经世致用:然而如今她的梦想,只希望能日日见到孙策,在他身旁听他说笑,为他分劳解忧,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前后两个愿望,一个宏远。一个淡泊,却都是一般的遥不可及,就算孙策不再追究她的欺瞒之罪,她又有何面目去见他呢? 但,孙郎这便要离开宛城了,再也不回来。再也见他不着了…… 一念及此,大乔心中不由得一阵阵紧缩,一阵阵疼痛,可是痛得愈深,内心却就越发地想要再见孙策一面。 思前想后,不知过了多久,大乔忽然感到手背上微有湿意,低头一瞧,却原来是被自己的泪水给溅湿了,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下泪来的。 面对孙策的离去,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坐在这儿无助地掉泪而已玛?不,她乔宁绝不是那种柔弱被动的女子。若是在大军开拔之前见不着孙策一面,她会一辈子心痛。一辈子遗@。 大乔蓦地一咬下唇,擦去睑颊上的泪水,随即站起身来,从衣箱里翻出了那套初见孙策时所穿的天青色男装换上,再来到梳妆铜镜之前,熟练地将自己墨黑秀发绾了个髻,再束以方帕。 不过一顿饭时间,大乔摇身一变,又成为一位面如冠玉,气度闲雅的翩翩佳公子了。只是本应再粘上两撇假鬚,以增添点男子气息,但原有之物已为孙策取走;大乔一咬牙,便放弃了这项装饰,紧了紧腰带,便推门出去。 此时正是未牌时分,丫环、家仆们在府中走动正是频繁之时,所幸府中众人皆知大小姐受了重伤,正需好好休养,因此均尽量回避行经大乔房外,故而大乔跨出房门朝马厩走去,一路上竟未受到任何阻碍。 大乔心知要是让其它人发现自己,那便走不成了,因此不顾伤后虚弱,一逞加快步伐。不料,才刚拐过弯去,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娇女敕的声音说道。 “姐姐!你要上哪儿去?” 大乔心中一凛,登时停步,转身望去,只见小乔一身淡绿绸衫,俏生生地立于花丛旁,点漆双目正望着自己。 “妹妹……” 小乔走近大乔身旁。看着姐姐这身打扮,她心里已然有数,也不拐弯抹角了。 开口就问:“姐姐,你想去找孙策,是不是?……” 大乔没想到小乔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间出来,一楞之后,苍白的脸蛋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红晕。既然小乔已然猜到,她也就不再费心否认,低声问道:“妹妹,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小乔眉头深锁,面有优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说:“姐姐,你才清醒不过半个时辰,内伤也尚未痊愈,正是该好好静养的时候,怎堪得如此奔波劳累?” 小乔的反应原在大乔意料之中,当下只是摇摇头,道:“但……他便要离城而去了,这一去……是相见无期了。” 小乔急道:“姐姐,是你的身子重要,还是见孙策一面重要?凡事总有个轻重缓急啊,你身子搞坏了,是受苦一辈子的事;若是身子养好了,想见孙策,咱们再想办法就是了,不必急于此时啊。……” 大乔见妹妹似乎执意要阻止自己,但又不便明言其中的为难之处,一方面又担心在这里耽搁久了,终究会为其它人所发现,那时自己便走不成了,不由得也心急了起来。冲口便说:“这次若是见不到他,我……我心理也定是要一辈子受煎熬的了,” 一句话月兑口而出,倒有两个人同时楞住了。 这件心事,大乔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想不到却在无意中迫得说了出来,纵使是在亲妹子面前,大乔却也娠红了脸,心中只觉十二分的羞愧难堪;一愣之后,要不多说,转身便走。 她这一动,倒是唤醒了僵立在当地的小乔,急忙追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姐姐面前,阻住了去路,问道:“姐姐,你是真的爱上了孙策,是吧?……” 听到小乔如此直言无讳地点破了自己深藏心底的情感,大乔不由得别开脸,晶灿星眸中泪光闪烁,俏脸煞白,身子微微发颤,却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言。 尽避大乔没有回答,但是小乔从她的神情之中,也已猜到了答案,当下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姐姐。 饼了好一会,这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这事,我原也请到了几分,只是万万想不到,你把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 听得小乔这么说,两滴晶莹的泪珠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大乔惟淬的雪白脸颊滑落;但是她随即定了定神,伸臂将泪珠拭去,亦低声对小乔说道:“那么……你让我走罢。” 小乔见姐姐虽然流下泪来,神情却极是坚毅绝决。她知道姐姐虽然平时一派温柔婉约的和顺模样,但实际上却是颇有主见,并且还有点倔气,因此心里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了。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低声说:“跟我来!”一扯大乔衣袖,转身朝侧门快步走去。 大乔微微一楞,追上前去:“怎么——” 小乔停下步伐,微侧过脸来,叹道:“我在房里见你听到孙策将离城时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底啦。但是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独行,所以刚才已叫人备了骡车在侧门候着,既然是非去不可,那便坐车去,总要比勉强病体去骑马颠簸要来得好吧。”说罢,又继续快步向前行。 大乔心情激荡之下,脑中又是一阵晕眩,正想开日对妹妹说话,忽然听到有个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这边的庭院,她立即将要说的话咽回,一颗心不由得剧跳起来。 小乔也听到脚步声了,当即反手一勾,拉住了大乔滑腻的手腕,低喝:“咱们快走!” 随即带着姐姐闪出了侧门之外。 jjwxcjjwxcjjwxc 这么一阵急奔闪躲,加上心情紧张,大乔毕竟身子尚未痊愈,好不容易登上了骡车之后,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金星闪烁飞舞,已然是气喘如牛,实在难以支撑。没奈何,只得由着小乔披上了悬挂于车辕旁的斗笠与披风,叱喝地赶着骡子上路。 耳边听着骡车在行进问,车轮压着石板路面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大乔闭着眼,喘息良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心跳逐渐和缓。 此时已是深秋,气候一日冷似一日,寒意颇重的冷风扑面面来,大乔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这才发现自己额际、背脊已全是冷汗。 妹妹的担心并没有错,这时候的她确实不适宜出门奔波,若真要乘马而去,只怕走不完一条大街,便又要跌下马鞍来了。想想自己的大胆与不顾一切,大乔也不自觉地感到心惊和意外,怔忡之间,随手伸进袖中,想要掏出罗帕来拭汗,岂知向来随身携带的。她亲手缝绣的罗帕竟然不见踪影,想是仓车出门之际给忘了在房中,不得已,只得以衣袖将就为之。 她生洁,罗帕从不离身,这回竟然连手中也忘了带,益发证明自己的心思已全然为孙策之事所占据了。如此想来,纵使这番心情不为人知,大乔却依然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烧,低低地叹了一声,将目光放向远方。 小乔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不禁侧头望了大乔一眼,只见她秀眉微蹙,然而愁容之中,却又隐约流露出深刻的缠绵温柔之情,似乎恨不得能插翅立即飞到孙策身旁;见到如此神情,小乔在心里也不禁深深地叹息了。 她不敢想像当孙策离去之后,姐姐的一分深情,要往哪儿寄托? 一路姐妹俩均是默然无语,任由骡车迎着太阳走了许久,当灿烂耀眼的日光逐渐转化为柔和的桔红色时,朱红色的大门已遥遥在望。 小乔勒住了缰绳,让骡车停在转角边,转头望着大乔: “姐姐,咱们就在这里等,只是孙策会不会出现?那也难说得很,咱们便等到天黑好吗?若是等到天色暗了,仍未见到孙策一面,那只能说是大意如此,无法改变了。待天一黑,咱们就回家去,好吗?” 大乔抿着唇瓣,缓缓地点下了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大军出征在即,军中必定事务繁忙、来这儿守株待兔,也不见得能遇到孙策;虽然女乃此,她仍旧不愿意放过一线机会,只要一面,只要这么远远地。再看孙策一眼就好。她要狠狠地记着这一眼,放在心底,永不忘记。 时近黄昏,寒风愈显疾劲,日光愈显黯淡,大乔白腻的脸颊被寒风吹冻得红了。冰了,却依然双臂环胸,努力以羸弱单薄的身体对抗着骤降的气温;明亮的眼中没有勉强。没有怀疑,依然坚毅地凝视着那扇曾为她而开启,因而改变了她生命重心的红色大门。 然而天色愈等愈是灰暗,当夕阳即将沉人地平线的尽头。小乔转头看着姐姐神色愈来愈凝重的面庞,心中虽然极端不忍,但是念及姐姐的身体,小乔仍然逼着自己轻咬一声,打破寂静,轻声说道:“……姐姐,不如归去吧。” 大乔一动也不动,就好似没有听到小乔的话,但是随着小乔的话声甫落,一片浓浓的水气像层透明的薄纱,陡然间便蒙上了大乔晶莹的双眸之中,没有怨。也没有贵怪,只是凄然欲绝,茫然地望着前方,像是一颗心就在这瞬间死去了一部分,再也不会完整了。 “姐姐,别……别这样……” 小乔望着大乔伤心的神色,不知怎地,心中也跟着酸楚了起来,一句想要劝大乔看开些的话,说着,说着,忽然便觉得自己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也跟着开始发热,视线便模糊了,紧接着,雨粒大大的泪珠竟然便这么楞楞地落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有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远远的另一端传来,敲进了二乔的耳中。 那马来得好快,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马蹄声便从隐约转而为清晰,显然正在飞驰间,听那声音,似乎正是朝这方向而来的。 大乔蓦地想起了一事,心头不由得大震,身子竟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就在夕阳余晖即将从大地之上完全撤退之时,一个身穿银色销甲的挺拔身影蓦地出现在暮色苍茫的街上,侍得胯下黑马奔至朱红色大门前,那人一翻身便下了鞍,身手极为矫健,当门前一名侍卫上前拉住了马辔头之后,那人月兑下头上所戴兜銮,不经意地转过头去,迎着夕阳望了一眼;橙色光芒映照在他脸上,只见这人剑眉星目,挺鼻薄唇,面目极为英俊,竟然便是孙策。 大乔全身热血如洗,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正想要伸手去搓眼睛,时,这时孙策却突然一旋身,转而背对着大乔这方,接着登上了阶梯,走进朱红色的大门之内,门扉随即使缓缓地合上了。 当孙策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之时,落日也吐尽了它最后一点光芒。完全没人了地平线之下,瑰丽的晚霞也随之隐去,不过片刻,黑暗立即攻占了大地。 在陷入黑暗的刹那里,小乔双目一时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虽然姐姐就在身边,竟然也看不清她的脸蛋,正想要询问姐姐是否安好时,便听到了大乔幽幽地一声轻叹。 那声叹息,像是发自灵魂底处、最深沉的感受,有着说不出的凄凉伤感之意;小乔心中一阵紧缩,接着,耳边便传来了大乔低低的、柔柔的声音,轻声说: “……回家吧。” 小乔原以为姐姐会哭泣,然而这句话的语音之中,竟是不带呜咽之声,令小乔原先设想要说的安慰之辞,竟全无用武之地。 一楞之后,也就不再开口,一提缰绳,催骡子快跑了起来。 第七章 孙策离开宛城后,大军直扑原庐江大守刘勋当时所在之地流沂,刘勋慌忙向江夏太守黄祖求援。不意当在孙策之父孙坚便是在攻打黄祖之时,不幸在观山遭到黄祖部下的射杀,孙策见刘勋与杀父之人联手月兑人相见。分外眼红,立即发动猛烈攻击。在大破刘黄联军之后,更直接进讨黄祖,大败黄祖手下,夺得其战舰及物资,并擒获黄祖妻儿。 孙策乘胜挥军南下,驻防于椒丘,意欲夺取豫章郡。然而他并未率大军直接进攻该地而是先选派功曹虞翻前往豫章郡求见太守华散,对之分析利弊得矢;华歆自忖难以抵抗孙策兵锋,于是率领守城部队不战而降。 孙策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豫章郡,人城之后,向华散施札参拜,奉为上宾。孙策分部分豫章郡另立庐陵郡,至此孙策的地盘,扩大到拥有会稽、吴、丹阳、豫章、卢江、庐陵等六郡。 jjwxcjjwxcjjwxc 不知不觉间,高挂宛城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又由盈而缺、自缺至盈地走过了一回,掐指一算,又是一个月的光阴,在无声无息中一去不复返了。 扁阴流逝,季节移转,这时秋已去、冬悄至,宛城此地虽然不见冰雪,却也是风冻霜重,细雨连绵,日日夜夜,只将满城丽色催得绿残红调,惟淬不堪,全失了颜色。 但这天却是一反常态,成为人冬以来第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暖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懒洋洋地格外舒适;街上的行人忽然多了起来,连市场中也因此而增加了几个摊位。 因此尽避小乔并不怎么爱动,但是毕竟年轻贪鲜,见到窗外如此景色,再听得贴身丫环沅儿形容起市场中贩售的新货,一颗心却也开始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地想要出门去透口气、瞧点新鲜事儿。 然而就在准备更衣上街之峙,小乔那颗古灵精怪的小脑袋里,却猛然记起,向来好动的姐姐自受伤以来,已足足一个月没有外出了。整整一个多月足不出户,这要是在平时,可绝对是一件不得了的奇事,想来姐姐一定也门坏了,好不容易大夫说姐姐身体健康已大有起色,不必再整日卧床静养了。心想,何不趁此机会,邀姐姐一道上街去呢? 于是小乔顾不得更衣,拔足便朝大乔的居处奔去,还没见到姐姐的身影,就先心急地张口嚷了起来: “姐——姐——!”匆忙间没有特别留心,左足竟绊到了地面突起的石块,一个踉跄,险些是用跌的进到院子里的。 大乔此刻正在院里大石上闲坐着,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张古琴、一册书卷,或看书或抚琴,正感悠然自得时,突然看到小乔以这种滑稽突梯的方式跨进院子里来,先是吃了一惊,见妹妹站稳后,不禁笑了起来,柔声问道:“妹妹,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啊?” 小乔险些在光天化日之下出大馍,脸蛋不禁一红,不过她很快地便将此事抛诸脑后,拍掉裙上沾着的尘土,笑嘻嘻地说,“不是慌张,是兴奋呢!今天天气这么好,姐姐想不想出去走走啊?” 大乔微微一笑,“出去走走?只怕现在外边路上还是满地泥泞呢,又能走到哪儿去?” 小乔得意洋洋地在院中踱着步于,笑盈盈地:“你倒猜猜,有个地方,就咱们这城内,最是热闹、最是有趣,想要找什么吃的用的新鲜玩意儿,往那儿去就准没错,就算地上泥泞,也不减它的有趣,这样好的地方,你说会是乡里呢?” 大乔一听便知,笑月兑她一眼,“你想去市场瞧瞧,是吗?” “答对啦。”小乔开心地鼓掌,“姐姐真是一点就透!罢才我听玩儿说,今日市场里来了好些新鲜货,绫罗绸缎每匹都是颜色亮丽、织工细密,而胭脂水粉也是新鲜得不得了,还有人在贩售一些来自西域的小玩意呢。听起来挺新奇的,不是吗?” 小乔兴奋地连说带比,语气激昂、双眸闪闪发光,白女敕的肌肤下更隐约透出粉红色泽,开心得仿佛已经亲限见过那些有趣事物似的。 大乔看着妹妹雀跃的神色,心中只是觉得妹妹真是天真可爱极了,至于市场里的新奇货,她听过就算,竟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不过她不想扫妹妹的兴,于是微笑着附和他说:“听来倒也有点意思。” 小乔听了要是高兴,立即问说:“那么姐姐也一起去吧?就算西域货没啥新奇的,咱们至少也可以去挑些绸缎胭脂,留着过年时我件新衣也不错啊。” 以往大乔对这些打扮之事也是极为注重,平日小乔若是以此相邀,她几乎没有不答应的;然而今日却不知为何,尽避小乔说得天花乱坠、形容得有声有色,她心中就是没法感染到那股兴奋之情。 事实上,打从她坠马受伤之后,似乎连性情都变了,从前成天只想往外跑,现在却几乎不曾想过要出门去透气,对于妹妹热情邀约,因此只得委婉地说: “那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今日我总觉得懒懒地没什么力气,怕是没法去市场了。” “啊?”小乔闻言,嘟起了红唇,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会呢?大天不是说姐姐已经康复六、七成了吗?” 大乔略带歉意地一笑:“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啊。”接着柔声说:“妹妹你别管我,想去就去吧,说不定今日能在市场里发现几样从来没有见过的玩意儿呢。” 小乔不肯就此死心,试探地问:“其实咱们也不必逛太久,去瞧瞧、开开眼界也好啊。” 大乔却依旧是微笑着摇头。她很清楚妹妹好奇心重的年轻心理。 “万一我体力不支、看不了几个摊位便得回家,那也委实太扫兴、大无奈啦。妹妹你就赶快和沉儿一起去吧,别为了我而拖拖拖拉拉的倒时若是市集散了,看不到新奇玩意儿了,那我可不就成千古罪人了吗?”顿了顿,一指石案上的书册及古琴,笑说:“我就坐在这儿,晒些太阳暖暖身子,一面看书弹琴,也是挺好的,不用担心我会觉得门。” 小乔视线掠过石案上,第一眼没有注意到则的,就只盯奢那张古琴瞧。那张琴正是孙策所赠,大乔伤势略有起色,能够使力弹琴之后,便开口向妹妹借了这张琴来,说是弹奏好琴、听着美妙琴韵,心情会沉静愉悦许多,对伤势也很有帮助,于是小乔没有多想,便依言将琴搬到姐姐房中。 此举在当时小乔并没有其它想法,只觉姐姐说得也有道理,但适才先是见到姐姐对以往感兴趣之事显得意兴阑珊,心中已感奇怪;再看见姐姐几乎是随身携带这张琴,心中忽然间兴起了一种特殊的感觉。 尽避姐姐这些时日之中绝口不提孙策,神色也显得平静安详,似是万事不素于怀,整日只是抚琴看书,但是她如此钟爱这张琴,难道是因为这琴能够让她睹物思人,时时回忆起孙策吗? 小乔心下不禁黯然。她明白姐姐的自尊和矜持,除非孙策也有心,否则姐姐是无法但然向孙策表明心意的。但是看姐姐这么记挂着孙策,小乔暗忖,要是孙策还在城里的话,她定要瞒着姐姐,想办法托人去说媒。她就不相信凭姐姐的才貌、凭他们乔家的家世,孙策会不动心。只要良缘能谐,就算用点小计谋,又有何妨? 可惜的是,孙策已离城而去了,就算小乔有满月复点子,也无从施展起。唯分之计,也只能盼望时间能冲淡姐姐对孙策的思念了。 小乔虽然感情丰富,但毕竟阅历尚浅,从不知思念会是如此地刻苦铭心、这么地折磨人,她体会着姐姐的心情,愈想愈是苦恼,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再多想了,说道: “好吧,那么我这就和玩儿一道去市场了。姐姐你放心,若真有什么好货色,妹妹我是不会忘了给你添一份的。” 大乔嫣然微笑,那笑意和暖如春风:“那么先谢谢你啦。” 小乔也报以一笑,随即回自己房中更衣去了。心理打定主意,等会在市场里,定要精挑细选,带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回来,以期能够移转姐姐的注意力,不要再整日记挂着孙策。最好是能够找到一具上佳古琴,名正言顺地替代那具会让姐姐想起孙策的琴! jjwxcjjjwxcjjwxc 当小乔离开市场时,简直就是打心底的欢喜,娇俏的笑脸灿烂得犹似一朵盛开中的娇艳玫瑰,喜孜孜地快步回到骡车上坐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细细审视怀抱中的那具古琴。 没想到今日运气是这般好,在市场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发现了一位落魄穷汉正在兜售一具古琴。那汉子说是为了逃避战福,这才辗转四方,想去荆州投靠亲友,不料身上盘缠待抵达宛城之时,已然耗费殆尽,因此不得不将家传古琴予以变卖,求得路费。 小乔发现竟然真有人愿意出售古琴启然是又惊又喜,但听了那汉子述说颠沛流离的无奈苦楚后,想到这必定是他珍藏的传家之宝,若是取为己有,又好似权刀夺爱,心中又觉不忍。但是那汉子需要路费,而她需要一具上佳占琴以移转姐姐的思念之情,几经思量后,小乔仍是散尽了身工所带钱财,外加一只自她皓腕上褪下的玉镯,高价买下这具琴,也算是对卖琴汉的一番同情。 不过买下了这具琴之后,小乔心中还是欢喜得不得了,拥着琴恨不得能立即赶回家中献宝,因此匆匆忙忙地再看了几个摊工,便无心再逛,上了车便要直奔回家里去。 回家的一路上,小乔可是心急得很,老是嫌骡子走得太慢,不住地探出头去催促,然而那骡子却也倔气得很,要快要慢全随它的意,尽避小乔也算是主人,它却全然不将她的指令看在眼里,依旧不肯加快脚步。 小乔见车夫挥鞭催了几次都没用,也只好耐着性子,转而观看沿路街景,免得当街发了脾气,给人说闲话的机会。 这时天色正亮,车行又慢,尽避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幕望出去,小乔却连街边行人脸上的神情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每张脸孔上的神情都不尽相同,小乔愈看倒愈觉得有趣,慢慢地也就不再那么性急了。 此时在街上行走之人,多半是汲汲于营生的老百姓,似小乔这等名门闺秀碍于札法,其实并不常外出,因此即使是沿路观景,小乔倒也备觉有趣。 正觉得挺有意思时,小乔放远了视线,透过帷幕,忽然见到有四、五位成年男子,正缓步迎面走来。这群人的装束与寻常人并无不同,但是瞧他们步行的姿态、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的自信,引起了小乔的注意。 乔家家世不凡,出人的名流宿儒着实不少,小乔年纪虽幼,这样的人却也看得多了,因此一望即知这群人绝非寻常人等,不由得好奇心起,张大了眼细细望去。 车轮再转得几圈,骡车与那群人的距离拉得近了,小乔瞧得分明,只见居中那人蓝袍宽带,朴素中自有一股华贵之气、身材较寻常成年男子要高壮了许多,在人群中更显得鹤立鸡群、卓然不凡,轮廓深遂、虎目合威,神情沉稳得像是永远胸有成竹、智珠在握似的,气质特殊得让人只要曾经见过他一眼,就绝难忘记这张脸孔,也没有可能认错。 小乔不禁低呼一声。这个男人,不正是孙策的好兄弟、好智囊,而本身又精通音律的周公瑾周瑜吗?但是他怎么会做寻常人的打扮,又为何不会听说他来到宛城的消息呢?难道真是自己眼花吗? 正在惊疑不定之间,小乔所乘坐的车辆已然经过周瑜等人的身边。小乔曾与周瑜当面交谈唱和过,愈看愈觉得自己不会认错。 眼看着周瑜与骡车便要擦身而过了,小乔心里一急,转头便朝着车夫老李大嚷:“老李,停车!快停车!” 车夫听到小姐如此吩咐,便立即勒紧了缰绳,然而那头骡子口中的嚼环被扯得好生疼痛,惹得它不甘不愿地又向前走上了几步,这才停住,恼怒之余,仰头便是一声长嘶。 就在听到这声骡鸣的刹那,小乔心头忽然又问过了一个念头:若此人真是周瑜没错,周瑜既是孙策的左右手;那么当他出现在城中时,是不是就代表了孙策本人也即将要回到或是经过宛城了? 一个计谋忽然涌上小乔心头,她不及细想,立即又朝前方嚷着,“快,老李快催骡子跑!还记得刚才咱们经过一个无人的凉棚所在吗?咱们在前面转角兜个圈子,回到那间凉棚去,快快!” 车夫老李得到指令,简直是满头雾水,不明白小姐为何刚才催停,却在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之后,又要催骡子跑,搔搔头皮,终究还是听话地放松缰绳,待要挥动马鞭催跑,不料那头骡子突然觉得嘴里嚼环不再扯紧了,心中一阵欢喜,因此不待人催,自己便迈开大步,小跑了起来。 车夫老李是本地人氏,熟知城中道路,既然小姐催快,于是便指挥骡子走上一条捷径,加上骡子快跑,过了一会儿,那间似乎已遭人废弃的凉棚已经出现在眼前。 车一停妥,小乔等不及沉儿相扶,自己匆匆忙忙地便抱着琴下了车,一面转过头去嘱咐车夫: “老李,麻烦你将车停在转角之处,等会若要动身了,再让沅儿去请你过来。”交代过后,立即又对玩儿说:“玩儿,快来帮我布置一下,去将这琴放在那块平整大石上,再将石块前的地面铺个垫子什么的,好让我能够安稳地坐在琴前。” 玩儿一面帮忙打扫布置,一面笑间:“小姐这回又有什么新点子是吗?” 小乔点点头,但是神色正经,看来不像要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反而严肃地叮咛说:“等会若有人来,你就别说话,一切全由我来应对即可。” 玩儿莫名奇妙地点头。心中虽然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不过她是丫环,她的责任就是要服侍小姐的,小姐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办;事实上,以小姐的性子来推想,等会应该是有好戏可看了呢。 玩儿想着想着,不禁有些兴奋了起来,匆忙间找不到适当的首席,于是只得从车上取来一块厚垫褥权充席子;快手快脚地完成了简陋的布置之后,玩儿看到小姐在垫褥上坐下,调整弦索,看样子是要抚琴一曲了,于是自己也就依平时惯例,垂手跪坐在小姐身后伺候。 小乔先是眼观鼻、鼻观心地静静坐在垫褥上好一会儿,将所有心事完全暂时抛诸脑后,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思虑澄澈,呼吸匀净之后,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于是便轻抒素腕,弹起琴来。 琴昔流转之间,沅儿仿佛听到了一道清凉小溪正缓缓地流过耳畔,慢慢地又逐渐渗人心中,瀑瀑的流水声使得胸中杂乱之意大减:过了一会,简单的旋律开始有了变化,音符跳跃之间,沅儿似乎感觉到自己撩起了衣裳下摆,双足踏人水中,阵阵清凉之意直透心脾。 她在小姐身边服恃得久了,常听得小姐抚琴、说起乐曲之口的涵意,因此尽避她识字无多,但是年纪轻、记性佳,听这旋律,却也能辨认出小姐所奏之曲,名为“兼蔑”,据小姐解释说,这首曲子乃是出自《诗经》,是一首描述追寻理想的意中人的乐曲。 沅儿想着想着,耳边琴韵继续优雅地一波波荡漾开来,淙淙水声之间,玩儿似乎看到了一位极美丽极清雅、有如仙人一般的女工,在烟波浩渺间,悄悄地出现在暖流之中。她的美,令人心魂俱失,目光无法移开,但是她的人似远似近,衣袂飘飘,好像只要大跨步过去,便可触及她的一片衣角;然而仔细一看,她却又好似在那遥远得永远也无法追上的地方,心醉神迷之下,像是着了魔般,不顾一切地溯溪逆流而上,一心只盼望着能够跟随在她身边。 某度萎萎,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趋徊从之,道阻且跻; 逐游从之,宛在水中缅。 沅儿听得人了神,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小姐那温婉清丽的容貌来。大小姐那种温婉斯文,却又有些旷远的独特气质,正符合琴声中所描述的那位让人无法捉模,却难以忘怀的绝代佳人…… 像着大小姐悄然独立于水中的情景,该会是一幅多么难以言语表达的醉人景致,沅儿楞楞地听着,不自觉被琴声牵动了心境,目光也开始望向远方。 正在恍惚间,玩儿这一抬头远眺,却赫然发现在凉棚不远处,有五位成年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儿,负手而立、神情专注,显然正在侧耳倾听小姐抚琴。 沅儿乍然见到那五位不速之客,吓得一阵惊惶,险些失声惊呼,虽然终究忍住了没有出声,却也是心神大乱,随即想起小姐刚才的嘱咐,只有急忙低下头去,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先前浮现在脑海里如诗如画般的景象却再也唤不回了,只剩一片空白。 但那五人对于玩儿的目光却是恍若未觉,个个或频频点头、或摇头晃脑,表情不一,只有居中那位高个儿的蓝袍男子微侧着脸,神态认真,随着琴声流动,心中滑过那一段段优美的词句: 莱政来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趋洄从之,道阻且右; 递游从之,宛在水中缅。 虽然不断地追寻,无奈伊人的身影却愈行愈远,终究没人薄雾之中,失去了踪影,追求者满心的怅惘,却也只能愣愣地望着河面,怀疑世上真有如此美人吗?美人适才真的出现过吗?又或者只是自己的幻想?一切似真似幻,恍惚间,唯有淙淙流水依旧真实地不断向东流去…… 琴声至此也愈来愈是细微,几不可闻,虽然小乔已然放下双手,那琴声却仍若有似无地回荡在耳边,久久不去。 小乔在弹奏之时,向来全神贯注,对于身外之事一无所闻,此时一曲既毕,抬起头来,这才见到刚才在街上见到的那五位男子,正站在离凉棚十步之遥处。 不过这原在小乔的意料之中,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各位既是知音人,便请进凉棚里来说话,可好?” 那五人如大梦初醒、蓝袍男子当即朗声说道:“在下姓周,与朋友数人意外在此得闻姑娘雅奏,不觉听得出了神,失礼之处还请原谅。”说着长长一揖。 小乔心中本已有了七成把握,听得蓝袍人果然自报姓周,心里暗暗欢喜,抿嘴一笑,站起身来也还了一礼:“这是对小女子的赞誉,何失礼之有?” 正如小乔所料,这位蓝袍人确是周瑜没错。自离开宛城后调瑜一直在孙策身边协助筹划种种军事行动,直到豫章郡之事已大致底定后,他才因为另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来到宛城后,他不欲惊动百姓,于是便与几位同僚一齐微服上街游览,想不到竟凑巧地让小乔遇上了,抢先一步在一行人必经之处,以琴声诱他留步。 周瑜四下端详,虽然眼前这位年轻的陌生女郎有一名丫环随侍在侧,但是男女终究有别,即使女郎相邀,他也似乎不该踏足凉棚之中。 但是不知怎地,周瑜总觉得这琴声极臻佳妙之外,这抚琴手法及音色总觉得有些熟悉,似乎曾在哪儿听过…… 为了一探究竟,于是也就大胆跨人,不过在离小乔有一段距离之处便站住了。 这会儿距离近了凋瑜一抬眼,便将小乔俏美的容貌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突地一跳,但见眼前这位姑娘柳眉弯弯,肤色白腻,凤眼带俏、樱唇含笑,竟是个生得亮丽的姑娘。 平从未见过的娇美女子,周瑜不禁一呆,饶是他出身宫宦之家,大场面见得多了,一时里竟然也只能直觉地别开眼,不敢正视这位好似从画里走下来的美人儿:“叨扰了。” 小乔心中另有计较,因此装成完全不认识周瑜的神情,微笑说:“周先生不必客气,既然您欣赏小女子所弹奏之琴音,想必也是懂得音律之人了,这曲‘荣率’弹得如何,还想请周先生品评。” 周瑜毕竟不是寻常男子,虽然心中暗自力小乔丽色所慑,片刻之后却也已镇定如恒,心理暗暗觉得奇怪,怎么这位姑娘说话的语音,似乎也在哪儿听过? 不过既然听到小乔已主动出言请教,他也就没有先就心里的纳闷深思,只是细细回想适才所听琴韵,低头沉思。 小乔见他没有立即回答,不禁也有些紧张,心里暗暗地盘算着:若周瑜的回答与自己的设想不同,等会该怎么应对,才能将话题扯到自己真正的目的上呢? 周瑜沉吟了好一会之后,这才抬起头来,微笑对小乔说: “姑娘的琴艺高超,这曲‘荣南’奏得极好,在下是生平头一回听见如此精妙的诠释。”顿了一顿,又说:“只是有件事令在下不解,依诗中涵意,这位佳人原是似真似幻,总在虚无缥缈间,看不真切;但是听姑娘琴韵里,那位伊人却是活生生地,容貌体态,历历在目。莫非姑娘所识亲朋中,竟有如此出尘之人吗?” 周瑜说罢,双目凝视着小乔,心里想的却是:眼前这位女子如此清雅秀丽,实属罕见,此之她琴声中所形容的那位伊人,只怕也是不逞多让吧? 而小乔原本正在盘算该如何将话题牵引到大乔身上,忽然听得周瑜说出这一番话来,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 她之所以要拦下周瑜的用意,便是想到可以透过他的无心传述,让孙策知道宛城中有姐姐这么一位绝代佳人。自古英雄爱美人,孙策目前正值壮年、又无婚配,一旦听说有如此佳人,又怎么能不心动?若能诱得他上门求亲,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然而小乔虽然早知周瑜精通音律,对音乐的鉴赏必定也甚精,但是对于周瑜能分办出自己琴声中所表达的意境不同,却也是又惊又喜,心里暗想:这位周郎真是万中选一的专家,心思又是如此细密,若非自己心中另有计较,还真想要趁此机会,好好地与他切磋琢磨一下彼此对音乐的见解及看法呢! 不过眼前还是先办正事要紧。周瑜这么一问,倒让小乔省了不少麻烦,于是微微一笑,叹道:“周先生真可称得上是专家啊。实不相瞒,在本城中,便有着这么一位佳人。小女子虽然也是个姑娘家,但是有一回巧合地见到了那位姑娘时,却也是如同男人一般惊艳不已,自批之后,每逢弹奏‘菜模’此曲之时,心中总会忍不住忆起那位姑娘的音容笑貌来。” 周瑜听她说得活灵活现地,心理也不免好奇,一揖问道:“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倾国倾城,不知姑娘可否见告?” 小乔见周瑜依着自己的计划,正一步步地接近她真正的目的,心里不禁暗自窃喜,轻轻一笑:“其实说了也是无妨凋先生或许也曾听人说过,咱们宛城中有一户乔家,主人乔公的大女儿,姿容之美,真可谓沉角落雁、艳冠群芳,因众人不知其闺名,故均以大乔代称之。”顿了顿,又说:“这位大乔姑娘,便是小女子心目中的仙女化身了。” 周瑜微微一愣,说道:“江东二乔,在下原是久闻其名啊。只是在下听说这位大乔姑娘的妹子,容色才华并不逊于其姐,怎么没有听姑娘提起?” 小乔听他这么说,心里虽然有些得意,脸上仍是一本正经地朗声答道:“周先生所提之小乔姑娘,小女子倒也答见过,虽然也生得清清秀秀,但是比起大乔的绝世容光,无论体态神韵,那还差得远了,是以略过不提。” 周瑜双眉一轩:“怎么姑娘所云,与在下所知相去甚远?若小乔姑娘当真如此平凡,又如何会有二乔齐名之说?” 小乔没有被他的反问给吓到,依旧不慌不忙,答道:“周先生莫要信了凡夫俗子的误传。想来茫茫尘世之中,能懂得欣赏真正美女的,只怕也是为数不多吧。”微微一顿,技嘴一笑,唇畔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来,“容貌好看,只是尘世中的美人,若有毫不染尘的灵性之美,那才是天仙般的人物。不知周先生是否也如此认为?” 周瑜微微一笑:“虽然这么说没错,但……咦!”突然脸色一变,满脸震惊及不敢置信的神色,紧盯着小乔秀丽脸蛋上甜美的梨涡瞧:“你……” 小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听他语音紧迫,像是在自己脸上发现了什么十分怪异之处,不由得惊惶了起来,颤声问道:“周先生,你……你怎么啦?” “呃……”周瑜正在错愕间,忽然听到小乔的询问,不禁一呆。然而他的定力实在是高人一等,回过神来之后,惊诧的神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他的神情又是镇定一如平常,微笑一揖说:“啊,真对不起,在下刚才突然觉得姑娘眉宇之间,与在下一位友人似乎有些相同,是以吃了一惊。”精光四射的双眸直视着小乔:“冒昧请问姑娘一句,你可是乔家之人吗?” 小乔听他这么说,吓了一跳,一颗心好像提到了喉口,脸色苍白地急忙颤声否认:“不……不是,”他……,他应该不会认出来了吧? 周瑜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似乎这答案原在他意料之中:“啊,原来是在下认错了。适才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小乔紧张地观察周瑜的神色,原先的震惊之情已全不复见,似乎真的以为他自己误会了,并且无意追究下去。 小乔心头略感宽慰,暗想若是被他认出来自己便是当天那位“乔兄弟”,那么别说为姐姐牵线的目的无法达成,只怕她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了。“嗯,那也没……没什么,想来没有血缘关系……,却偏偏生得相似之人,原也不是没有。” “那倒是。”周瑜一笑,话题一转,关切地问道:“对了,依姑娘适才所言,那位大乔姑娘不但容貌美丽,气质更是出众了?” 小乔见他自行将话题带回自己的目的之上,倒为她省了好些麻烦,不禁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回答:“嗯,是啊……依小女子之见,大乔姑娘可不仅只有容色美丽,据闻她博览群书才华过人,真可谓才貌双全河以说是天上难找、地上难觅的奇女子呢。” 周瑜微微一笑,说:“怎么关于小乔姑娘的传言便不可信,对于大乔姑娘的传言却又可信?在下可有点给搞迷糊啦。” “啊……”小乔本来伶牙俐菌,能说善辩,但是在心虚之下、被周瑜反将了这么一军,一颗心又再次被吊到喉头,紧张之下,竟然瞠目结舌,难以自圆其说。过?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回答:“大乔姑娘……气质不凡,若说她能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小女子也会相信。” 周瑜一笑,不再追问下去,改口问道:“大乔姑娘既然这般出众,那么在下想请问一句,不知大乔姑娘是否已有婚配的对象了吗?” 小乔听他转而问起大乔之事,心中很有点逃过一劫的滋味,小喘了一口气,急忙回答道,“大乔姑娘今年一十八岁,尚未婚配,虽然上门求亲的人极多,至今却无得到乔家允肯的。”顿了顿,忽然想起莫要周瑜自己先动了心,于是又急忙补充说道:“这么才貌双全的姑娘,想来恐怕只有当朝的讨逆将军孙策这般年轻英俊的豪杰人物,才能配得上这位姑娘了。” “哪倒也说得是。”周瑜微微领首,似乎颇为赞同。“若讨逆将军能娶得大乔姑娘,那倒可真是英雄配美人了。” 小乔听周瑜附和,精神一振,又多了几分信心,加油添醋地叹说:“可惜讨逆将军四处征战,拍是无暇理会婚配之事,大乔姑娘又已至出嫁的年纪,两人是否有缘,那也难说得很,想来这事不过是小女子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是不是虚幻,那倒也难说得很。”凋瑜模棱两可地回应,眼中忽然掠过一抹诡橘的光芒,话锋倏地一转,说:“请恕在下无礼多问,只是姑娘似乎很关心大乔姑娘的婚事?” 小乔一僵,干笑道:“这朵宛城之花将落于谁家,常是城中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倒也不独小女子一人关心而已吧。” 周瑜微笑:“只是在下观察姑娘的神色,总觉得倒像是在谈论自己妹妹的婚事那般夫切呢。” “什……”这句问话突如其来,小乔碎不及防,险些便要失声惊呼,不过总算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了,但是也已惊出一身冷汗来,尴尬地一笑:“周先生说笑了,小女子哪来这般出色的姐妹啊。” 周瑜微笑:“但是在下习听人说道,小乔姑娘不但美如大仙,更能弹得一手好琴,种种形容,倒与姑娘颇为相似呢。” 小乔正忙着武装自己,深怕露出马脚来,没想到周瑜竞会说出这番话,不禁讶异地抬起头来望着他。 只见他虽然面带笑容,但神色却是温暖而诚挚,没有丝毫不敬之处,小乔一时有些愣住了。 这番话明的在称赞“小乔”,暗的来说,却是在称赞眼前这位姑娘;小乔如何会听不出来,只是她完全没有想到周瑜会这么称赞自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让她先前的紧张情绪,忽然便被害羞所取代了,脸蛋不禁一片徘红,低下了头:“周先生抬举了,小女子如何能与小乔姑娘相比呢?” 小乔这脸一红、头一低,娇羞之情溢于言表,漂亮的脸蛋更是迷人,周瑜瞧着如此丽色,胸中霎时只觉得暖洋洋得如饮醇醒,似有微醺之意。 小乔抬起头来,便见到周瑜正愣愣地望着自己,神色有异,却又和先前的怪异神色大有不同,于是秀眉微扬,示意询问:“周先生……” 娇女敕的嗓音唤回了周瑜有些恍惚的神智,他定了定神,然后朝她一笑,拱手说道:“多谢姑娘解说,在下本以为这一曲‘荣南’原是在追寻不属于现实之理想爱人,却原来尘世中竟真有如此美人,可真是让在下大开耳界了。” 小乔见周瑜没有透露丝毫口风,心理微感失望,但是继而一想,这种姻缘之事,本也要靠些缘分,能将这个讯息传达到周瑜耳中,自己也算是尽了力了。 如此一想,小乔心中便即坦然,微微颔首、对周瑜还了一礼:“周先生不必客气,能遇上您这样的知音人,真是小女子的福气了。” 周瑜微笑:“此话当真?” 小乔用力点头,神色真挚,“绝无虚假。” 周瑜笑了,双自湛湛有神地看着小乔娇美的脸庞,心念一动,问道:“那么若是日后有缘,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再见到在下,与在下谈琴论艺?” 小乔听到“有缘”两字,脸上又是一红,低声说道:“若日后当真有此机缘,只要周先生有心,那……那也未尝不可。” 周瑜闻言,哈哈一笑,拱手朗声说道:“多谢姑娘这么瞧得起在下!那么在下不便再耽误姑娘的大好光阴,这便告辞了!” “周先生请了。”小乔急忙敛在辽礼,悄悄抬眼一看,只见周瑜深揖之后便即走出凉棚之外,与另外亲人前后缓步离去,竟是没有再回头招呼。 小乔望着周瑜的背影愈去愈远,有些奇特的感觉股度陇陇地浮上心头,觉得和他说话很是有趣,竟开始有些盼望他能多留一会儿了;此时,小乔心里才隐隐约约地体会出姐妹那日为何会不顾一切,只为了粟再见孙策一眼的心情了。 正在凝思间,小乔楞楞地望着周瑜的背影,回想刚才的交谈,心中绔地想起一事凋瑜适才说,希望日后能有机会与她共同研究音乐,但是他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的姓名,根本不知自己是谁家的姑娘,又怎能如此肯定地先开口询问自己的意愿? 小乔愈想愈是起疑,很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终究鼓不起勇气来,于是也只能就这么望着周瑜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彼端。 第八章 数日时光转眼即过,小乔左盼右等,偏偏不问孙策大军回到宛城的消息,心情也从最初的期待,逐渐转变为有些失望了,对心理的计划也失了兴趣与信心,慢慢地,便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这日已时刚过,左右无事,小乔索性捧了盛放绣花工具的漆盒来到姐姐房中,姐妹俩边绣花儿边谈天说地,说说笑笑,倒也是一举两得、其乐融融。 小乔见姐妹在白绢儿上绣了一头奔跑中的豹子,线条优美的颐长躯体之中饱含蓄势待发的动感,双目碧油油地好似会发光,活灵活现,不自得惊呼了起来。 “姐姐,这头豹子好美呀!快教教我,到底是怎么绣出来的?” “真的好看吗?”大乔停下针线,仔细地端详图案,笑着抬起头来对小乔说:“大概是因为用了翠绿丝线绣豹子眼睛的缘故吧,看来比较特别。” 小乔摇头:“才不只这个缘故呢。你瞧,这豹子看来好似要跳出平面似的,真漂亮!”眼珠子一转,咯咯娇笑:“姐姐快趁现在多绣一些这种威猛图案,将来刚好可以让姐夫穿在身上,多威风、多特别啊。” 大乔抿嘴微笑:“这不过是聊以自娱罢了。如果他偏偏是个文弱书生,衣服上绣了这种图案,那可有多不伦不类啊。” 小乔在脑海里想像着姐姐与一位弱贸文人并肩而立的情景,竟是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嫁给一位书生?那么要是哪一天出现了一位恶人,谁来保卫家园啊?该不会是姐姐你力御盗贼,姐夫却躲在角落理发抖吧?” 大乔听到妹妹这么形容,忍不住也笑出声来:“夫妻本是一体的,由谁来保卫家圈不都一样?倒是你,快别乱说这么不吉利的事才是。” “啊!”经姐姐这么一提醒,小乔有些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扮个俏皮的鬼睑,虽是有意试图移转话题,却也是真有其事:“咦,刚才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丫鬟们大呼小叫的声音?那是怎么回事啊?” 大乔隐隐约约地也听到了丫环们在门前来去奔跑,以及彼此呼唤的声音,细辨语音,不像是有危急状况,倒像是发生了什么令人又惊又喜之事,只是隔着门板听不清楚真正原因。 大乔好奇心起,和小乔交换了眼色,便起身走到门边,开门朝外望去,只见两个丫发正手拉着手小跑步地从门前奔过,一面嘻嘻哈哈地笑着,看那去向,似乎是要往大厅而去。 “云儿、玲儿!”大乔出声喊住了那两个丫环。 云儿和玲儿停下脚步,见到是大小姐在呼唤她们,一愣之后、先是相视掩嘴吃吃而笑,然后才齐声应道:“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大乔观察她们的反应及神情,只觉得一头露水,却又不像有恶意,于是也就直问了:“家里是有什么事吗?怎么大伙儿好像都挺兴奋地跑来跑去啊?” 云儿和玲儿闻言,两人又对看了一眼,互使眼色,然后便咯咯地笑了一会,这才由玲儿代表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啦……嘻嘻!只不过……只不过是头一回嘛……所以大家都很兴奋而已啦!” 小乔跟着走到了大乔身边,听到玲儿这么回答,再看到她们俩的神情,同样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侧头看姐姐脸上也是神色迷们,于是索性自己开口追问道:“什么事这么值得兴奋啊?快说来听听。” “是那个……,”才说了三个字,云儿便又笑得胀红了脸。 于是玲儿便笑眯眯地接着说道:“是件天大地大的喜事呢!咱们都觉得好有面子……” 玲儿话还没说完,只见另外两个丫环已从大厅那方位小跑回来,没有注意到二乔,因此便毫不顾忌地大声嚷嚷:“玲儿姐、云儿姐快去啊,再晚一点人家便要走啦!” “唉呀!”玲儿和云儿同声惊呼,云儿转头对大乔匆忙说道:“对不起,大小姐,咱们失去前面看个热闹,回来再告诉你们好不好?”顿了顿,又是嘻嘻一笑:“等会就算咱们不说,湘儿也会来说的,小姐不用担心!” 大乔和小乔还来不及回答,便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个丫环飞奔向前院而去,竟是不将她们俩的疑问放在眼里了。 两姐妹不由得对望了一眼。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乔率先问出口来。 大乔沉吟了一会,摇摇头:“不知道,但总不会是坏事吧。” 小乔好奇地朝大厅努力眺望,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建议道:“姐姐,不然咱们也去大厅瞧瞧好不好?” 大乔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头,正有些犯疑,听到妹妹的提议,自然是欣然同意:“好,咱们电去瞧瞧怎么回事。”说罢,拉着妹妹便走。 那大厅原是招待客人之地,乔公与朋友们谈论国家大事也多是在此处,因此二乔对于偷听大厅上的动静早是熟练已极,大乔不必思考该躲在哪儿才好,直接便来到大厅旁的侧室之中,却见四、五个丫环早已挤在与大厅相接的那张帘幕之后,正在对外探头探脑地不知在打量些什么。 小乔心急,抢光踏上一步,过去轻拍一下丫环们的肩膀,待她们回头后,便将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们不要出声,再朝旁边努努嘴角,打个手势,要她们让出空位来。 大乔站在一旁,却细心地注意到丫环们转头一见到妹妹和自己,个个便立即掩嘴而笑,虽然没有出声,却是互相传递眼色,和刚才云儿、玲儿的表情完全相同,多看一眼她们的表情、大乔心理便益发地觉得不安,因此急忙凑上前去,就着小乔拉开帘幕的小小缝隙里,瞧将出去。 此刻正当午时,户外的日光透过窗及门,斜射进屋里来,将大厅上的景物映照得一片明亮大乔瞧得分明,本来宽敞素雅的大厅中,因为摆满了各式各样、颜色大小均自不同的漆盒而显得有些拥挤,凝目瞧去,那些漆盘制做精细、花纹极为复杂美丽_望即知绝非普通器皿,想来盒内盛放之物应更是万中选一的珍品了。另外在漆盒之旁,还有十来个大小陶瓶罗列在侧,也是十分精致之物,瞧那模样,瓶中所盛似乎是酒类。 大厅上除了乔公之外,大乔和小乔的贴身侍婢湘儿、沅儿亦均垂手站立在一旁伺候,除此之外,还有三位成年男子立于厅中。 那三位外人均是一身上等玄色丝绸制成的正式袍服,头戴冠帽,打扮得极为慎重。 三名男子中的其中一位中年男子,方正的国字脸,颊下留着一撮黑色短须,一睑精明干练的模样,大乔识得此人正是孙策所表任的庐江太守李术;孙策离开时,命他率领三千兵马镇守宛城。而另一男子比李术要年少得多了,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个子较常人要高出了许多,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神色英悍,竟然便是周瑜。 大乔见到厅中为数众多的精致札品,心中已是十分忐忑,再看清楚周瑜的面孔之后,一颗心开始突突乱跳,几乎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能将视线移到周瑜身旁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的容貌、神态,大乔没有一日或忘,他的面孔一映人眼帘之中,大乔全身不由自主地一震,惊呼出声,眼里再也看不进别的人。 原以为今后相见无期,怎料一别月余,竟然会在自家中见到孙策! 小乔见到孙策和周瑜联袂前来,心中也是又惊又喜,难道是自己先前那一番冒险产生效果了吗?虽然感到姐姐身子发颤,震惊已极,小乔仍无暇它顾,急忙集中精神,侧耳倾听厅上的对话。 只见居前的李术面带微笑,对奢乔公做了一长揖,朗声说道:“如此仓卒地议定婚事,没能按古札一样样仔细操办,实在是委屈两位令媛了。” 乔公正色回应道:“讨逆将军及周大守都是一心为国,马不停蹄地四处讨伐乱臣贼子,这等精神实在令人好生敬佩,乔某二女能嫁得将军及周大守为妻,已是深感荣耀之至,天下未平,如此从权,自属应当。” 这番话清清楚楚地传到大乔耳中,霎时间大乔觉得胸口一窒,耳边嗡嗡声响不绝,神智一阵恍惚,眼中望出去的景物一片膝陇,全像是笼上了一层轻纱,双腿忽然觉得酸软无力,再也支持不注,身子向后便倒。 乔公与李术的对话,小乔也是听得分明的,但是一时却没有会意过来,小脑袋里兀自在想:两位令媛?那不是包括了自己在内吗? 正在茫然间,小乔忽然感到身旁姐姐的身子一晃,她大吃一惊,登时将所有事都抛诸脑后,急忙伸手去扶:“姐姐!你怎么啦?” 大乔斜倚着妹妹的肩头,面色苍白、樱唇微颤,像是有话要说,一时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小乔不敢相催,只得先掏出手绢替姐姐抹去额上冒出的粒粒细汗,直过了好半晌,大乔才终于困难地开口说出话来: “你……听清楚了吗?……,刚才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定下了咱们的终身大事,将咱们许配给了……孙策和周瑜?” “啊!” 经姐姐这么提醒,小乔终于会过意来,刹那心中又是惊愕。又是羞怯,不……由得瞥了一眼厅上的周瑜,想到他不须言语解说便能明白自己的琴音,突然间面红过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嗫嚅地回应了姐姐的问话:“看样子……好像……好像是。”大乔低低地申吟一声,闭上了双眼。 不过邻室中的骚动,并未影响到大厅上议婚的进行,乔公笑呵呵他说:“老夫今日一口气得到了两位贤婿,心中实在太欢喜啦。三位为此事奔波劳碌人费婿更是昨日才回到城中,现在婚事已定,这便有请李大守和两位贤婿同至后厅,由老夫好好设筵款待三位,也算是老夫给两位贤婿的见面札吧。” 三人长揖还礼之后,乔公正要拱手让三人先行,忽然想起一事,不禁微笑。 “有件事,老夫倒是险些忘了。”指着搁在漆盘上的两个小小的锦缎包裹,对湘儿及玩儿说“湘儿,这是孙贤婿赠给大小姐的定婚礼上伉儿,另一个是周贤婿给二小姐的定婚礼,你们先将这两样东西拿去给小姐收下吧。”随即转身拱手:“二位请了!” “不敢当!”李术客气了句,便率先自乔公面前疾趋而过。 而孙策和周瑜则是等到乔公跨步先行,这才尾随而去。 小乔在邻室中将一切过程瞧得分明,一颗芳心不禁抨抨乱跳。这份礼一收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便底定了,过不了多久,自己即将成为周瑜的结发妻子,一思及此,心中难免有些惊惶不安,但是其中却又难掩一丝甜蜜滋味,愣愣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身旁姐姐终于能嫁给所爱的人了,于是转头低声对大乔说:“姐姐,……恭喜你啦,即将要成为将军夫人了。” 大乔睁开眼来,容颜却是一片惨淡、役有半点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气,紧咬着下唇,直视着妹妹的双眼,忽然便冒出了一句话来: “不行,我不能嫁给他。” 小乔错愕异常,月兑口就问:“为什么不能嫁孙策?” 大乔只是摇头:“不行,我不能嫁他。我要去禀明爹,请他收回成命。”说罢,竟然便要起身就走。 小乔大急,眼看便要成就一桩好事,姐姐终于能嫁得心上人为妻,为什么姐姐偏要拒绝?她急忙扯住了大乔的衣袖,不让她走: “姐姐,你是这么爱地呀,能嫁与他乌妻,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大乔凄然地望着妹妹一脸不解的面庞。她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名正言顺地陪伴在孙策身边啊!虽然孙策亲自上门求亲,但是大乔相信这完全是因为慕“江东二乔”之名而来:孙策固然已发现她是个女子,但是实际上地并没有将大乔与当天那个乔装改扮为男子、欺脯于他的“乔孝廉”联想在一起。当他发现自己的新婚妻子便是那个欺骗地之人时,必定会十分生气,盛怒之下,自己和家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那可就完全无法预料了。坠马当天,她已经见过孙策的怒意了,难道这还不够?还要她再经历一次被所爱的人唾弃的痛苦吗? “他……他会发现我过去曾欺骗于他的。” 小乔急道,“怎么会呢?不要说姐姐你的男子扮相维妙维肖,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就算他真的起疑,你也就来个死不认账便是了,咱们与二堂兄本是一家人,相貌相似,并不足为奇呀。” 为了圆之前关于坠马原因的谎,大乔无注明白解释孙策其实早已发现自己的女子身分,但是却也不愿改变心意,来个木已成舟、生米者成熟饭之类的窝囊事,因此只是一迳摇头、想挣月兑妹妹的双手。 “姐姐……” 小乔正感到无计可施之际,忽然门帘掀处,湘儿和沅儿两人恰巧并肩捧着锦缎包裹,快步走进室里来:一见到二乔都在此处,两人对看一眼,不禁都笑开了脸,湘儿喜气洋洋地大声说道: “大小姐、二小姐,恭喜啦!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咱们俩正好要送新站爷的见面礼过去给你们呢。” 小乔看见湘儿手上的包裹,心念一动,顾不得先瞧瞧周瑜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给自己,便急忙先抢上前去,接过湘儿手中的包裹,嚷道:“唉呀,咱们先来瞧瞧孙策的定婚礼是什么、若是真的不满意,再来悔婚匝还不迟呀。” 湘儿不知道这是小乔的缓兵之计,因此笑着应道:“新姑爷是堂堂的大将军哪,怎么会送寒酸的东西给小姐呢?” “璃儿!”大乔正想出言阻止,却见到小意已经快手夫脚地打开了包裹,急道:“快收起来!我说不能收——” 大乔话才说到一半,却忽然听到小乔一声惊啦,接着,众人眼前日光一闪,只见一条白色的手绢儿自包裹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下。 除了那条手绢儿之外,包裹中还藏着一把玉如意,一个小小的白玉缓环。玉如意和白玉缓环均是色泽光润晶莹洁白,通体更无半丝杂质,显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然而所有人的视线却都停在那条飘落于地的白色手绢儿上,仿佛那条手绢比玉饰还要更加贵重。 湘儿不等小姐吩咐,便腋去,捡起了那倏手绢,看到手绢的一角绣着一株小小的桥树,而桥树的绿色树荫之下,栖息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宁”字。 湘儿惊讶地叫出声来: “小姐,这是你亲手绣的手绢儿呀,怎么会在新姑爷那儿?” 大乔见妹子及沅儿、湘儿的巨光齐齐射向自己,眼中尽是不解的神情,显然正在等待自己的解释;然而她自己却也是莫名其妙,不明白孙策身边怎会有自己之物,只能愣愣地回望着另外三人,窒内顿时陷人一片莫名的寂静之中。 第九章 议定婚事十天之后的黄昏,数辆装饰美丽的马车喜气洋洋地来到了处处张灯结彩的乔府之前。 乔府中的热闹景况非但不逊于逢年过节之时,甚至犹有过之。借大的宅院里人来人往,丫环仆人们来回奔跑,人人均是面带笑容,尽心尽力,吆喝呼喊,齐齐为大小姐的婚事尽力张罗。 而正当整座乔府内部都沉浸在一片热络之极的气氛中时,新娘的闺房里,反而成为全府中最安静之处,尽避油灯明晃晃地将室内映照得一如白天,却难掩一丝伤感的情绪。 擦得晶亮的铜镜之中,映出大乔及小乔二位美人的娇美容颜。 经过沐浴熏香之后,大乔已经换上了一身由玄色丝绸识成的婚札袍服,衣缘上织着青、绦、紫、相等十二种颜色,象征着她即将成为高贵的将军夫人。美丽的脸蛋上薄施脂粉,更增娇艳之色;只可惜如此绝美的脸上却没有笑意,神色反而显得有些凝重,对一个新娘而言,未免不够喜气。 而小乔立于大乔身后,默默地将一技由纯金打造、式样精致、缀满王彩珠玉的精致步摇,插在大乔的云鬓之上,就着铜镜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低声说道:“姐姐,都好啦。” 大意静静地凝视镜中已完成新娘打扮的自己,心情竟是万分复杂。 为了那条不明原因而出现的手绢儿,大乔还是决定赔了这一把,终究没有悔婚;但是真到了出嫁的这一天,她心中还是百味杂陈,有些紧张,有些羞怯,有些喜悦,却有更多的不安。眼前这条成婚之路,结局会是如何,实在无法预料,纵使坚强如大乔,也难免感到害怕。 见到她,孙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会释怀而接受?或是盛怒之下,隔日就将新婚妻子休出吗? 正在沉思间,“呀”地一声轻响,湘儿一身珍玄,推门而人,朗声说:“小姐,姑爷已经来到大厅上等候了,请小姐这就过去拜别老爷夫人吧。” 大乔点点头,转头看着妹妹,见到小乔也正自凝望着自己,唇角含笑,双目却是微微红润,显得既为她高兴,却又难掩伤感。“姐姐……恭喜你啦。” 大乔站起身来,拉着小乔的双手,低声道:“再过几天,你也要嫁给周瑜啦。姐姐先几天出嫁,没法在那天当面祝福于你,不过看来周瑜为人沉稳,又和你一样喜好音乐,想来应当会好好待你。” 小乔含泪点头:“姐姐,也祝福你嫁为人妇之后,一切顺心如意。” 大乔即使心中担忧,却还能微笑,轻声说:“好在周瑜和孙策二人情同兄弟,将来咱们姐妹纵使不能时常见面,倒也容易互通讯息,想来倒觉得有些欣慰。若是嫁与别人,只怕还没这个福分呢。” 小乔想想也对,不禁露出笑容来。大乔转而向湘儿点点头,湘儿便拿来一幅红色纱毅,轻覆于大乔头上,将她的绝世容光遮掩了起来,随即便和小乔二人一左一右,扶着大乔,一行人缓缓走出房间,直朝大厅而去。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大乔强抑着内心的惶恐,依着身旁湘儿的低声提醒及搀扶,来到大厅中央,拜别父母。 虽然隔着一层纱杀,双目不能见物,但是大乔想到这一拜后,就表示即将离开养育疼爱自己十八年的父母及亲人从今而后,她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魂,和父母的联结将少之又少了,心情也不禁激动起来,提起裙果盈盈拜将下去,唤了声: “爹、娘……”声音便便咽了。 乔公和夫人坐在榻上,正要接受女儿的拜别,忽然听到女儿哽咽了起来,想到过去的亲子和乐之情,心下也不禁难过,乔母已忍不住啜泣起来。 而乔公长叹一声,柔声道:“宁儿,嫁过去之后,就要谨记着为人媳妇的道理,好好侍奉婆婆及丈夫,懂吗?” 大乔呜咽着点头:“……女儿明白。” “宁儿!”乔公轻唤一声后,似乎还有许多话要和女儿说,但是微一迟疑之后,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只化为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大乔听到这句关切的话之后,再也忍耐不住,啜泣出声。 便在此时,身旁忽然伸出一双坚实的臂膀,扶住了大乔,接着,孙策清朗的声音适峙响起: “两位请放心,小婿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的语气及声调是那么地自信与坚定,大乔虽然看不到孙策脸上的神情,但是伤感的心情却因为他这句简短的承诺而感到一阵温暖,身旁及内心霎时感到有了依靠,而乔公与夫人也安慰地露出一丝微笑。接着,大乔便在孙策的陪伴下,缓缓地走出了乔府大门,上了迎亲的马车。 待大乔及陪嫁的湘儿在车上坐定后,孙策上了车夫的位置,马鞭一挥,催动了马匹向前走去;待车轮转过了几圈,象征着媳妇已离开家门之后,便停下来将驾车之事交给车夫,自己跃上了另一辆车在旁照应。 大乔垂首仔细倾听身旁的动静,待马车再次上路后,确定孙策已不在这辆车上了,大乔悄俏地伸手将纱杀掀起一角,向外瞧去。 而随侍在侧的湘儿发觉了,立即低声问道:“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湘儿吗?” 大乔转头看见湘儿,只见她清秀的脸蛋上神情是紧绷着的:隐约可以看出有些紧张的感觉。虽然湘儿不过是陪嫁的丫环,但是自此之后,她也要随着自己在完全陌生的孙家里生活,必须重新适应将草府中的种种礼节,也难怪她要害怕;只是顾念着小姐需要自己照顾,这才勉强装出坚强的模样吧。 想到身边的人,也有春近似的心情,大乔不禁舒了一口气,不再感觉那么孤单了在抵达将军府与孙策面对面之前,总算还有这么一段短暂的时间,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心情。于是她微微一笑: “只是觉得有点气闷,想透透气罢了。” 湘儿俯身过去,替大乔将覆面的纱谷掀起半边、反招起来固定在头顶,抵声说:“现在车里没有外人,车外又有帷幔遮着,小姐就先趁这个时候透透气吧。湘儿听隔壁的大婶说,等会的成婚礼节会很累人的呢。” 大乔低低地嗯了一声,视线移向帷幔之外,斜斜望去,隐约可以见到乘坐于另一部车上孙策的背影。 等他看清了新娘的面孔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车声辘轳,蹄声哒哒,赶在夕阳没人地平线之下前,马车准时抵达了将军府前,停了下来。湘儿发觉后,急忙伸手替大乔覆上纱谷,才刚整理妥当,帷幔便被掀开,湘儿转头看到孙策已经准备好缓带,等在车旁。 就着微弱的光线,泥儿只觉得孙策一双湛然有神的眼眸显得柔和温暖,唇畔微带笑意,细心而谨慎地照应著大乔下车,再扶着她走过地上早已铺好的红毯。 在红毯四周,早已围满了等着迎接新郎新娘的人们,当,对新人经过面前时人们,面高声呼喊着祝贺的话语,一面将手边备妥的谷豆、粮草等物随手撒在新人的身周。此举的用意虽然是在辟煞神,但是每个人的声音里却都有掩不住的兴奋及喜气,加上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地拥人将军府中,整个的气氛比起嫁女儿的乔府,还要来得热烈欢喜许多。 大乔虽然看不到人们脸上的喜悦神情,但是耳中光是听着这些快乐的声音,尽避心情紧张,却也感染到了些许的欢喜之情,藏在纱谷之下的脸庞不禁浅浅地微笑了起来。 但是这种轻松的心情维持不了多久,等到跨入大龋后,种种欢乐喧闹的声音便被隔绝在厅门之外了。接着,一个陌生中年妇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代替了湘儿小声指点的声音,而另一双陌生的臂膀,也接替了孙策照顾新娘的责任,耳中听到的。身旁陪伴的,都是全然陌生的,大乔突然觉得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心下惶恐,却不敢流露出任何畏怯的举动,生怕堕了乔家的名声,只能像具任人操控的木偶般,随着陌生声音的指示,一项项地进行婚礼应有的仪式。 种种的过程进行得缓漫而隆重庄严,厅上虽然有许多观札之人,却没有人出声喧哗笑闹,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当行礼的仪式逐渐接近尾声,大乔的心情也是愈来愈紧张,愈来恿害怕;等到被人引领进了房中,坐上了铺着柔软温暖垫褥的床榻,感觉到孙策就坐在自己身边时,大乔竟得用尽全部的心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双膝不要发抖。 “来,现在新郎可以取下新娘头上纱谷,准备合包了。” 蓦地里,引领行礼的陌生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大乔心中一凛,还来不及感到恐惧惊惶,覆面的纱谷便被人取下了。 大乔刹那问的心情,活像是杀人犯在等待官府发落似的,心跳声大得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竟是不敢抬头看孙策一眼,头反而垂得更低了,只差恨不得能将脸埋进领口里去。 虽然大乔也很恨自己事到临头,竟然表现得这么窝囊,不啻是堕了父亲的威名,但是在内心深处却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什么勇气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么也没有胆子将头抬起来。 正在惶恐惊惧问,却见一只修长结实的手掌伸了过来,轻柔但坚定地抵住了她的下巴。 大乔无可再避,只得被动地抬起脸来。 四周顿时响起了一片抽气、惊叹之声。 但是大乔一见到孙策的俊睑,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已经无暇去顾及他人的反应,一双明眸只是痴痴地凝视着这张一个多月来,只能在梦中相会的面孔,同时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地,孙策却只是楞楞地望着她,那神色倒像是在惊叹于大乔的美丽,神色中却不见半分震惊恼怒之意。 两人目光相对,在彼此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谁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胶着了一会,赞礼人的声音忽然再度于两人的耳际响起: “来,新郎新娘先来喝了这杯酒二兀成合己之礼后,你们便是夫妻了。” 耳中突然钻进他人的声音,大乔蓦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刚才在望着孙策,未免过于轻浮,不由得面红过耳,羞不可抑地急忙低下头去;从眼角瞄到一位诗婢手捧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剖为两半的苦葫芦,葫芦的瓜蒂仍然相连接,而中空之处则盛着少许的酒。 在赞礼人的引导下,大乔和孙策同时饮下了这杯苦酒。待赞礼人高喊礼成之后,观礼的人们便纷纷上前,笑眯眯地高声说着祝福的话。 能在场臂札之人,多半是孙策的家人及至亲好友,大乔虽然好奇,却也不敢抬头直视,只能从低垂的眼帘下悄悄望将出去。 十来人之中,她只识得周瑜及李术二人,另外有四个十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少年挤上前来,趁长辈们不注意时,对孙策笑嘻嘻地挤眉弄眼,眉字间依稀与孙策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孙策的弟弟们了:而跟在少年们身后有位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容颜与孙策颇为相似,一望而知是他的亲妹妹,或许因为出身将门之家,少女秀美的脸蛋上竟也显得英气勃勃、落落大方,上前来祝贺过哥哥之后,转过身来拉起大乔的手,微笑着低声对她说: “嫂子,欢迎你嫁过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有什么须要小妹帮忙的,可别客气,尽避说便是了。” 大乔抬眼见少女神色真挚诚恳,除了孙策之外,少女是她踏人孙家之后,第一个对她表示友善关切的人,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于是也微笑低声回应:“谢谢。” 少女听到大乔柔美悦耳的声音,先是一楞,再细看了大乔两眼之后,不禁叹道: “嫂子,你真美!”说罢,微微一笑,便退了开去。 待少女退开后,大乔谨记母亲的吩咐,在众人面前正襟危坐,低着头,适当地扮演着一位端庄有礼的新娘形象;然而她内心里却是思潮起伏,想着孙策刚才看清自己之后的眼神,紧张地猜想:他是已经认出她来了,却决定既往不咎呢?还是他一时之间并没有想起?又或者他事务繁忙,早已将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大乔胡思乱想着,愈想便愈是心浮气躁,只坐得一会儿,便忍不住悄悄地抬眼寻找孙策的身影,仿佛只要看到他宽厚的背影,便会觉得心安些。而经过了刚才一阵容套祝福之后,此时宾客们已开始逐一离开房中,好让新婚晏有独处的时间:此时身为新即的孙策便正站在门边相送。 目光一接触到孙策的身影,想到地已是自己名正言咀的丈夫了,大乔便羞得脸上发动,急忙别开眼,粉颈低垂,凝视着自己交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心中只觉得一阵阵甜蜜、一阵阵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说笑之声逐渐远去,房中只听得喜烛燃烧时偶尔发出一些细微的哗剥声响;大乔只听得衣衫a之声渐近,孙策已从门边走了回来,不慌不忙地在她身旁坐下。 尽避低着头、但是大乔仍然可以感觉到孙策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他拟视不语的时间愈长,她的心便跳得愈快。 当她开始觉得呼吸急促,脑中发胀之时,忽然便听到了孙策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娘子怎么不抬起头来,瞧瞧你的新婚丈夫一眼?” 大乔虽然看不见孙策的神情,但是总觉得他话中含有调笑的意味,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依他所言。 正在犹豫间,孙策又说话了: “娘子是因为害羞吗?咱们这可不是头一回见面了,从前可没见你这般害羞过呢。” “你……” 尽避早有预感,孙策不是那么糊涂好骗之人,但是乍听到他这么访,大乔还是身子一颤,心中如受重击,急急忙忙地抬起头来、想要开口解释:然而当她抬起头来之时,却又赫然发现映人眼瞳中孙策的脸庞,却是神色柔和,目光中孕含笑意,看来倒像是十分欣赏她惊惶的神色似的。 大乔的惶恐顿时变成了迷惆。他到底是想怎么样呢? 孙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迷惘神色,红红烛光掩映之下,大乔细腻晶莹的肌肤微微泛着珍珠般光泽,明亮的眼眸此刻多了点迷茫,丰润的唇瓣欲言而未言,像是沾了露珠的玫瑰花瓣在微风中轻颤: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带着她的体温,暖暖地渗进了周围的空气里,孙策心底仿佛生出了一只小耗子在乱爬乱钻,什么事全都先抛到脑后去了,双手捧住了大乔白玉般的滑腻脸颊,便吻了下去。 大乔见孙策俯身过来,心中才刚觉得有些不对劲,双唇便被孙茉给吻住了,这一吻突如其来、大乔错愕异常,还来不及惊呼出声,孙策便巳退了开去,笑盈盈地望着她,修长的食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像是觉得刚才那轻轻一吻的滋味却是回味无穷般。 大乔本已是羞涩难言,再瞥见孙策脸上的神情,顿时不禁羞得双颊配红,犹似酒醉,美丽的脸蛋更显得娇艳万状,别开脸,结结巴巴地几乎不能成言:“为……为什么?” 孙策问言,笑了起来:“为什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啊,做丈夫的不能亲近自己的妻子吗?” 大乔微微一楞,立即转过脸来望着孙策、盈盈眼波中惊喜无限,却又钻牛角尖地担心起来:“你……既然都知道了,却还要我这个妻子?” 孙策右手轻拂过她的粉颊,眼神变得温柔:“正因为知道是你,所以才要娶你。有如此一位能文会武的妻子,孙某何其有幸啊。” 大乔恍如冒身梦中,万万没有想到,孙策竟然会毫不介意她的不够柔弱。“刚才你所说的……可都是真心话?不是骗我的?” 孙策看着他的小妻子惊喜中难掩担忧的神色,情意如此真挚,心中不禁爱煞,轻展双臂,便将大乔穆人怀中,跟着在她洁白的额上轻轻一吻:“绝无虚言。咱们孙家不同于那些读书人,没那么多讲究,我妹子自幼好武,跟着咱们学习骑马射箭,也不见爹和娘阻止过,咱们兄弟们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娘子不必多虑。” 大乔依偎在孙策宽广的胸怀中,闻到地身上散发的浓烈年轻男子气息,抬头便见到孙策英俊的容颜,正带着微笑望着自己,她心中依旧不敢相信,怎么原以为是遥不可及的美梦,竟然成真了!她原是抱着被休出的准备而惫的啊。 “这……这是真的吗?”大意一颗心仍像是悬浮于半空之中,没半点踏实,双手不自觉地揪着孙策衣袖,想证实这不是一场幻梦。 孙策此刻只想将新婚妻子搂在怀中,恣意爱磷,不料妻子却是一脸不敢置信、心不在焉的模样,教他不禁又是恼、又是好笑,叹道:“看来如果我不解释清楚,你是无法相信的了。”扶正了大乔的身子,抬起她的脸来,但单手仍楼着她够纤腰不放,笑道:“这么吧,你问,我就答,把事情搞清楚了,才好让你安心做我货真价实的妻子。” 大乔睑上不禁一红,然而她心中确实有许多疑问急待厘清,只好先定了定神,从最关心的问题提出:“那……你身边怎么会有我的手绢?” 孙策微笑:“那是当日在林中,你无意间将手绢这落在地上,碰巧被我给发现了,这才知道了你的闺名及真实身分。” 大乔这才知道,原先不过是闲暇时图个好玩,才将自己的名字绣在手绢儿上,怎知绣了名字的手绢,竟然会牵起她和孙策之间的姻缘线。想到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大乔又是害羞,又是惊喜,“但是……在手绢上,我并没有绣出我的姓氏啊,你怎么能断定我是姓乔呢?” “确实是难以军凭手绢上的树木图样来断定你的姓氏,但我相信那株乔木必定有它的涵意。”孙策笑了笑:“而当我细细回想过去见面的情景时,总觉得你假扮乔斐扮得异常真实,显然对乔斐的家世有极深刻的了解,许多细微之处,外人本是难以得知,因此推想你或许是乔家人。这么想来,再对照你手绢上那株乔木,涵意正好相符,应该是不会错了。” 大乔听孙策说罢,低声叹道:“没想到我原来留下了这么多的线索。于是你就据此肯定我的身分,据以上门求亲了?” 孙策一笑:“差不多了。” 大乔低头默默地思索,孙策从旁凝视着她的脸庞,但见她秀眉纤细、长长的睫毛犹似帘幕般,半掩住了黑玉也似的灵动双眸;如此丽色,已是举世难寻,然而在她惊人的美貌之下,更有一颗罕见的聪惠心灵,孙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娶得这么一位才貌双全,偏又动静皆宜的绝代佳人,简直是活生生地从他的理想里幻化出来的! 愈想愈爱,手臂一勾,正欲低头去吻她女敕若凝脂、白里透红的面颊,却忽然见到她侧过脸来,一双妙目定定地凝视着自己: “求亲可是件大事啊,堂堂讨逆将军是何等精明于练之人,又怎会未经证实之前,单凭推论,便贸然上门求亲呢?” 孙策没料到大乔会突然冒出这句问话来,一楞之后,不禁哈哈一笑,说道:“唉,娶了一位聪慧过人的妻子,原来也有一点不好,什么事都瞒不了你。”顿了顿,微笑地望着大乔。“那日在林中,你虽然先一步离开,但后来我和随从们却在林中不远处发现你量倒在地,于是便将你送至乔府,府里的人一见是你,问也不问,便慌忙地接你进屋,然后随从再以言语套问丫环,这才终于证实了你的乔家大小姐身分。” 他这番话一人耳,大乔心中的惊诧真是难以言喻、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可是妹妹告诉我说,是两位樵夫救我回来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大乔心中忽然想起,大夫曾经说过,自己的伤是由于护送之人急救得法,才能如此迅速度可,但寻常樵夫又怎会懂得医理呢?自然是讨逆将军想法子命人救洽之后,再送她回府,这就合理了啊。 一旦想通此节,大乔不由得失声惊呼:“原来是你!是你救了我一命!” 孙策摇摇头,正色道:“让你坠马受伤,原是我的大意疏失,万幸没有造成终身之恨。总算今日有了弥补前愈的机会,从今而后,我定当好好待你,让你终身幸福无忧。” 大乔发现原来自己是为心上人所救,正是惊喜交集、激动无比之时,又听到孙策当着自己面前,许下了终身的承诺,这一个多月来的苦苦思恋,要时化为满腔喜悦,点漆双眸中难以抑制地!啊现了膝陇水气,眼角眉稍却是已带着客气,唇边更是笑意盈盈,心情真是畅美难言。 棒了好一会儿,她才再度开口间说:“于是你便决意娶我为妻了?” 孙策点点头,忽然又笑了起来,说:“当我收复了豫章郡,再平刘勋的势力之后,便开始计划回宛城之事,只是要事缠身,不能即刻返回。公瑾知我心意,于是便主张由他先回宛城,为我筹画婚事……” 听孙策述说至此,大乔心中疑惑已解开十之八九,笑靥比平日更是加借娇艳动人,接口说:“岂料,他连自己的婚事也一块儿办下去啦。” 孙策笑盈盈地点头,望了妻子一眼,笑着说:“其实真要说来,公瑾与个妹的婚事,咱们遣称得上是媒人哩。” 大乔微微一楞,转念一想,便笑答道:“是啦,若不是要为你筹办婚事,他又怎会回到宛城来呢?当然更别提迎娶妹子啦。” 孙策笑着摇头:“这只是原因之一,想来你应该还不知道、公瑾初回宛城不久,便在长街之上巧遇令妹;令妹以一曲‘荣茂’令他留步,又在言谈中暗示他为咱俩牵起姻缘线,公瑾虽然不便表明实情,却对令妹的才华及心地爱慕不已,想着想着,索性便随我一同上门求亲去了。” 大乔想起妹妹的一片心意,虽然今日看来,纯系画蛇添足之举,但是思及小乔的用心,大乔仍然感动不已。想到过得数日,小乔亦要嫁周瑜了,不禁关切地问道:“既然如此,想来周太守应会好好对待我妹子吧?” 孙策剑眉一扬:“那是当然。想他们夫妻闲暇之时,二人一同抚琴弄萧,夫唱妇随,该是何等幸福啊鲍瑾思虑精细,待人却能宽厚容让又精通音律,兮妹嫁他为妻,是再适当不过了。”停了会。低声在大乔耳边笑道:“咱俩可也不比他们差啊。日后咱们一同并骑出游,驰骋于山林之间,该是何等的畅快啊。” 大乔凝望着孙策、内心想像着那幅情景,身上仿佛已经感觉到骑乘于马背之上,和风拂体的快意之情,不禁悠然神往,量生双颊,有些羞怯,却有更多喜悦,神情娇媚难言。 孙策见到大乔如此神态,再一想此时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哪里还把持得住,右手抚上了大乔的粉颊,凑过去便是一吻。 让自己深爱的丈夫亲吻拥抱,大乔心中虽然乐意之极,却也不禁羞得双颊飞红:当孙策伸臂将她抱上床榻之时,大乔想起母亲所说的闺房之事,脸蛋更是艳红地犹似火烧,别开眼不敢望向孙策,心中怦怦直跳,不知接下来会是怎样的情景? 岂知孙策将她抱上床后,却只是飞快地在她唇上一吻,然后便起身离榻,大乔心不人惑不解,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好奇心起,鼓起勇气转头瞧向孙策,只见他笑着朝自己比个手势,示意自己噤声,随即悄悄地快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板。 就在门板被拉开的那一刹邵,大乔忽然听见门外书起一阵惊叫声,接着便看到几个少年齐齐摔进屋内来,像是叠罗汉般你压我、我压他地倒在地上。 孙策站在门边,先朝大乔一笑,随即将脸一沉,瞪着那几个少年,说:“你们是向谁借的胆子,竟敢妄想来听你兄长的房来着?”虽是叱责,然而语气之中却是难掩喜气。 那几个少年模模鼻子,讪讪对望了几眼,陪笑地爬起身来。大乔这才看清,那几位少年适才都见过的、正是孙策的弟弟们。当中年纪最长的孙权因为站在后方,所以幸而没有跌得难看,见兄长叱责,便嘻皮笑脸地对孙策作揖陪礼,说:“听房不过是讨个喜气嘛,哥哥你若是不乐意,咱们立即走开便是了。” 孙栩、孙匡,孙朗等三人听二哥代他们出头,再看大哥脸上难掩笑意,显然并非真的发怒了,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志一同地躲到二哥身后,陪笑附和: “是啊,咱们这就要走了,大哥请息怒。” “对对对,咱们只不过是想讨个吉利罢了,今日是大哥与嫂子的大喜之日,大哥可别发怒,万一吓着了如花似玉的嫂子,那咱们可真是罪过了。” “大哥切勿动怒,咱们这就走啦。” 说着,三位少年当真使肩搭肩,半推半挤地逃离新房。 孙权是最后离开的,临走前还对兄长使了个眼色,邪里邪气地一笑,然后顺手带上了门板。接着便听到房外脚步声逐渐远去。 待脚步声已不复闻之时,新房中又再度趋于宁静。经过刚才少年们这么一打岔,房内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许,纵使房内没有人开口说话,却也暖洋洋地格外舒适。 大乔与孙策不禁相视一笑。 孙策看见妻子的娇美笑颜,心中不禁一荡,走到房内四角,依序将点着的油灯捻熄了,只留下床前一盏当月灯,随即月兑鞋上了榻,随手一扯,纱帐便垂落了下来,将新婚夫妻的身影全掩蔽在那层轻纱之后。 此时,屋外正是皓月当空,在这般喜气的夜晚里,连银白色的月光也显得特别温暖,静静地洒落了一地皎洁,以独特的方式庆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晚宛城中见到月空的人们,都不禁赞叹他说:今晚,是宛城中最美的一个夜!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