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sir热恋中》 第一章 市立警局侦讯室骆同森抱着一本厚重的电话簿走了进来。 他是两线一星的警官,以奇准的枪法和迅猛剽悍的行动著称。现在坐在桌前那个矮壮、绰号阿标的男子,就是他一个小时前浴血奋战逮来的“战利品”。 窃盗、掳人勒赎、妨碍自由……阿标的前科多得“讨人喜欢”。但骆同森比较喜欢他目前的罪名——贩卖海洛英。 “组长,他说想要抽烟。”侦讯的组员请示说。 “拜讬,给我抽几口就好。”阿标熟练地装出呵欠连天、毒瘾将犯的表情。 他拖延时间、规避侦讯,等的就是“有力人士”到场必说。不过,以毒养毒,是这些人跳月兑不了的轮回,这早晚会是真的。 “我们聊聊。”骆同森把电话簿重重地放在桌上,唇边一抹诡异的笑,柔化了脸上刚毅的线条,也让英俊的脸孔染上几分书卷气。 他喜欢在侦讯时“翻阅”电话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看着刚才被他玩弄了半天的条子陆续离开,阿标的神情由睏倦转为惊悚。“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聊’什么?还是你想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说得好!骆同森盯着那本电话簿,忍不住伸手过去翻数着。 在被投诉七次、申诫六次后,托众口铄金的福,他根本连翻都不必翻,就可以与作奸犯科、鸡鸣狗盗之辈达成“共识”,进而称兄道弟、挖心掏肺……现在,他忽然感慨电话簿不够厚,遗憾着电话簿不是钢板封面。 “从线报、监控,一直到行动,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你说你不知道?”他狠狠地盯着阿标。“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是被栽赃、诬陷的。你知道,我的仇家多……” “每个人都想置你于死地,对不对?”这些意图月兑罪的话,骆同森早听到反胃了。但侦讯一个钟头以来,阿标一直死咬着这些话不放。 “是啊!”阿标还是表现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把我当傻瓜?还是你昨天才出来混的?”骆同森猛地揪起阿标钳制在桌面。“再问你一次,屋子里十五公克分装好的‘四号仔’货源来自哪里?” 一如猛豹利爪下无可动弹的猎物,阿标铐着手铐的双手颤抖着。“我的‘律师’马上就来了,你不要太过分……” 阿标对自己重金贿赂的“律师”有相当的期待和信心。但,不巧的是,骆同森对自己打击犯罪的能力也有绝对的把握和信心。 “你落在我手里,就算你的‘律师’有通天天本领,你也栽定了。现在你给我清清楚楚、老老实实地说!”骆同森逐渐加重手劲。 “我刚刚说过,货是黑狗拿的,与我无关,我只是替他跑腿而已。” 黑狗,就目前中枪躺在医院里戒护就医的家伙,他的前科同样让人眼花撩乱、叹为观止,但骆同森不为所动,只盯脸色胀红的阿标。 “真的,他一个月给我十万,我只负责送货而已,其它的与我无关。” “我问你是希望你好好做完笔录,但是你要清楚,没有相当的证据,我不会让你坐在我前面。”骆同森逐字逐句地说。 他问讯一向没耐心,但眼前的阿标比他更不能等。 “真的只有这样,放开我……我快没气了……拜讬……”阿标脸色转青,视线局限在门的方向,像在控诉门里、门外的两个世界。 “我说过,我要听实话。”骆同森又重复一次。“我的底细你应该清楚,而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也没什么不敢的,你明白吗?” “我说、我说……”阿标喉咙里咕噜地响着残声。“货……是阿企的……今晚船……会到……” 阿企,一个运毒走私的贩子,今晚会在港边防风林里作买卖——情报正确、线索无误、全盘也在掌控中。 骆同森把阿标扔回椅子,开门招唤警员进来作笔录。 懊是将毒枭一网打尽的时候了,他集合同仁、组员作勤前教育,准备出门。 “我要告你涉嫌刑求、栽赃诬告!”一个有着黑道背景的民代冲过来咆哮。“我要让你这警界败类彻底从警界消失!” 他是市警局的常客,一向以敢说敢作著称,这席话说得也尤其铿锵有力。不过,他要告他,就如他赶来关说的结果一样——迟了一步。 饼了今天,骆同森即将下乡,到牛羊遍地的荒山野林去当他的组长。 虽受警察教育,但仍无法改变其原来性格,唯恐该员继续留任,损及警政评价、警察风纪,但估念该员建功殊多……人事命令这样写着。 在翻掉包娼包赌、贪赃枉法的分局长之后,他知道自己会有这天;从市警局到乡分局,也是名副其实的“流放”,但不管如何,扳倒警界恶棍就是值得。 他唯一不舍的就是骆强。 回回回凌晨时分,骆同森结束了勤务,回到自己位于郊区的家。 “手又受伤了?”骆强打开门,站在门边看他。骆同森受伤是家常便饭,他早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还是那句老话,只要这驴蛋还活着回来,其它的不必奢求太多。 “不小心给玻璃割到了。”骆同森扬了下包着纱布的手,迳自进去收拾行李,好赶在八点前到新单位报到。 “棉被我已经替你打包好了。”骆强跟进去帮忙收拾东西。 骆强就是骆同森的养父。二十七年前的一个冷夜,骆强担任管区巡查时,在一家寺庙前发现了襁褓中的骆同森,从此王老五、弃儿相依为命。 那时警员日薪一天四十元,一个女工日薪二十元,骆强就用一天二十元的代价请人帮忙照顾骆同森,直到他三岁才接回来。 同森,同生。他取这名字的用意就是想把骆同森视如己出,但嗷嗷待哺的幼儿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后,挺拔得就如苍劲的杉柏一般。警大四年,更是把他培育成一个允文允武、理论科技并重的优秀警官。 有子若此,骆强感到骄傲,但他会落到今天这种田地,也是早就料到的。 “叫你别揭、别揭,就是不听,现在你‘爽’了,对不对?都怪我没把你教好,没事去挡人家的财路干嘛!” 一边骂,骆强一边把托人去买的美女写真集一并放进去。 他们一起睡,一起出任务,一起蹲在廊下吃便当,三不五时也谈论女人,以及自己如毒蛇猛兽般的……现在,他要去的鸟地方,连宿舍都没有,还找得到质优貌美、情投意合的小姐吗?这一蹉跎要到何时? “分局长变成港分驻所的小主管,外加一支大过,而我还是组长,划算!”骆同森无动于衷地把那本写真集拿出来,然后把衣服一一放进行李里。 划算?从甲级分局调到丙级分局,“教训”的意味已经很浓厚,他还嫌不够? “换作别人有这么多功绩,早不知升到哪里去了,只有你会弄到外放!”骆强恨铁不成钢地骂。“就算外放好了,照你的阶级再不济也是个派出所主管,而你却还是个小组长,你当小组长就‘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你干了一辈子的警察,还是个小巡官,连买房子都要贷款,不要五十步笑百步。”骆同森淡然应道。“我走了,你不用替我操心,可以多活好几年。” “养出你这种没出息的儿子,多活年干嘛?”骆强恨恨地说。“早知道,当初捡到你的时候,就该扔上垃圾车,省得你今天‘祸国殃民’!” 说着,骆强又把那本美女写真集放进骆同森旅行袋里。 食色性也,一种男人无法摆月兑的原始本能,一种困扰的反应。但离情依依,骆同森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呢! “放心,我憋不死的。”他把那本写真集拿出来,又继续收拾着衣物。 “这是新上市、三点全露的,你拿去消消火。”骆强翻着养眼的写真集给他看。“看到没有,幽木瞳耶!拍摄得这么美、这么艺术,不要‘很’可惜喔!” 这些写真女星长相都差不多,骆同森也没有喜欢的特定对象,不过,瞥了写真集一眼,他忍不住笑起来。 “这哪是幽木瞳呢!你买错了。”他指着封面“美执里子”几个大字给养父看。“别告诉我,你连这几个字都搞不清楚。” “哎呀!老赖这混蛋!”骆强惊讶叫道。“我说要幽木瞳,他拿这什么东西?我非拿去和他换不可……” “买了就买了,换什么呢!谁都一样。” 说着,骆同森把书架上几本原文书放进旅行袋里。 这些书是他一直想看、却又没时间看的,现在,终于有机会看了。 “虽然不是幽木瞳,但也很美……”骆强又游说。“要是以后你娶的太太有这么美就好,你带去参考一下。” “你自己留着享受。我的想像力比你好多了。” 算了!骆同森个性执拗,勉强也没用,于是骆强拉开橱子,指着里面几件熨烫得笔挺的西装、衬衫说:“这些要不要带去?不然,连件像样点的衣服都没有。” “带去干嘛?”那些衣服骆同森平时很少穿,只有在乔装办案时,才派得上用场——干这行就是这样,扮猫得像猫,扮狗得像狗。 未来一段时间,他不必再客串衣着光鲜、上门豪赌的公子哥,或是西装革履、身怀巨款买毒的败家子,甚至应召站里急需的嫖客……离开这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罪恶城市,未尝不是好事呢! “对了,那个李小姐你觉得如何?”骆强忽然问。 “哪个李小姐?”骆同森不解地问。 “那个跑警政新闻的李小姐,哪个李小姐?”骆强没好气地提示。”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的,我帮你和她联络好不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骆同森断然应道。除了十四岁那年、情窦初开时,所倾慕的那个隔壁班女生之外,还没女人能在他的心海里激起浪花。 “那女警队那个呢?你们是志同道合……” “爸,拜讬,我不是女人就好耶!” 女警队的“那个”是“哪个”,骆同森不知道,也不想问,只感觉养父像古时候的大脚媒婆——撮合一对,是一对! “真那么喜欢当王老五,就让你当一辈子的王老五。”骆强破口骂。“我告诉你,以后有人替我捧骨灰坛,你没有!” “你知道我会替你捧骨灰坛?我计划扔到桥下去的耶。”骆同森气他说。 “你他妈的!”骆强笑起来,挥过来一拳。 骆同森敏捷地跳离一旁,抬出阶级来玩。“骆先生,你涉嫌以下犯上,即日起停止所有职务,静候司法判决。” “骆同森?”骆强咬牙唤道。 “有!”骆同森装乖巧。 “我觉得该叫你‘骆驴’才对!”骆强笃定说。 “你不是说女人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动物,你还把你儿子往火坑里推?” 一个欢场女子造就骆强一段心酸恋情,也造就他王老五的生涯。骆同森懂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情,三不五时也会陪他说说情绪话。 现在,这件事拿来做借口,最恰当不过了。 “你别拿蕃薯比鸡腿!”骆强啐他说。 “你说你是蕃薯?”骆同森装蒜说。 “你是蕃薯!”骆强没好气地戳着他的胸口。“有爱情,这里才会有感觉,现在它只是在单纯压缩血液而已,你懂不懂?” “能压缩血液就够了,不然还想怎样?”骆同森比着鼓动的胸膛。“难道你认为心脏应该附带肾脏、肝脏的功能?” “你他妈的!”骆强火大地又挥过一拳,但骆同森利落地闪过,隔着几步距离和他对望,挤眉弄眼的好不得意。 忽地,客厅传来阵阵报时的钟声,提醒父子俩该是道别的时候了。 “爸,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骆同森提起行李,勉强挤出笑说:“有什么事,我们电话联络,有空我会回来帮你整理房子。” 这栋房子是父子俩的心血,油漆是他们一起刷的,围墙是他们一起砌的,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也是他们栽种……“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回来的。你别再惹事生非,也别再逞英雄,学着看看人家的头脸,不要老是教不乖。”骆强亦步亦趋地叮咛着。 “去替人家找牛,是看牛的头脸,不是看人的头脸。”来到门口,骆同森拿出烟盒,弹了根烟给养父。两人坐在门前矮阶上,抽着闷烟,看着天上星光明灭。 曾经,这样的夜,他不眠不休地抽丝剥茧,理清案情。 曾经,这样的夜,他忍饥耐寒、通宵达旦地跟监、埋伏。 曾经,这样的夜,他跟凶暴歹徒力搏、枪战,喋血街头。 如今努力成灰,几年累积下来的人脉组织也付之流水……不!他不甘心,他一定要再回来,四海不平,他一天不会罢手。 太阳初露曙光,米蕊绽站在门前迎着风、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身后这栋木造房子,就是她家——她小时候的家。 小学三年级时,从商的父亲举家迁居都市。但十四年来,这里的一草一木常出现在她梦里,很像人家说的:“魂牵梦萦忆故乡”的感觉,一种浓浓的乡愁。 所以大学毕业后,米蕊绽第一个念头就是重回小镇……不!应该说是:“自我放逐”,远离尘嚣就是自我放逐的意思嘛! 这年头想要自我放逐,可没那么简单的,第一,她必须找到谋生方法。 人要吃、要喝,还要花钱……于是,她突发奇想地跑去考代课老师。 她知道这里地处偏远,教员奇缺——她在这里住那么久,谁会比她更清楚呢!聪明如她,不但料准,也办到了。 “小姐,请问一下,分局怎么走?”一辆黑色自用车停下来,伸出张酷酷的男人脸。 “下坡、左转。”米蕊绽指着前方岔路。 “谢谢。”车子风驰电掣地走了。 米蕊绽瞥了眼表,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她转身进屋去,准备上课事宜。 扁影自老旧的窗棂射进,映照在旧式梳粕镜前,她对镜把自己的长发扎绑成两条辫子,还系上缎带,像童话里的莎拉公主、小甜甜一样。 “老师,你的头发好漂亮,裙子好美……”每天,小朋友见到她,总是七嘴八舌地赞美、争相恐后地模着她的裙子、衣服。 所以她就每天换发型、穿漂亮衣服,招摇饼街市,而且乐此不疲。 春暖花开,风光明媚,今天自然课,她打算带班上二十二个女圭女圭兵作户外教学,让他们实际认识一下野花野草,这里住户零星,绿野宽广——得了吧! 那是十年前。现在小镇外来客一堆,长宽的马路也开了六七条,青翠草地已经掩盖在厚重的柏油路下,想寻一方教学净土,就得到郊外牧场去。但带一群十岁的孩子越过车阵、跋涉一公里,这是砸饭碗的做法。 虽说物换星移,人事沧桑。可是,米蕊绽还是想不通,为何自己睽违已久的世外桃源会风云变色,连曾经引以为豪的老屋都变得如此残旧不堪? “放着钢琴不教,跑去代什么课?区区一个雇员,连退休金都没得拿,你是读书赞到头壳坏了,还是吃错药了?”她那事业有成的老爸说。 也许吧!放着漂亮的大宅院不住,跑回来住这清理了一个月还弄不干净的旧房子,除了头壳坏了,还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选择的,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学校说远不远,下个坡、走过邮局、分局就到了,所以她都徒步过去——这里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学校和家的距离。 “老师!”走过邮局,一群小朋友漾着童稚的笑容跑过来。 米蕊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停下来等着小朋友的恭维。 “老师,那边有好多羊。”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小手一致指着。 米蕊绽朝前张望,看见分局门口有一群黑羊,而那些羊抢了她的风采,更奇的是,刚刚问路的男人正在门口点数羊只……他来找羊的吗?还是偷羊?看男人昂首挺胸的样子,不像宵小之辈,但也不像酪农……米蕊绽的疑问很快就获得解答。 “骆警官……”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出来唤他。 看到没有,他是骆警官,不是酪农。 分局两旁有绿意盎然的草地,酢酱草、蒲公英开得缤纷、粲然,让米蕊绽的心情愉悦起来,仿佛时光倒流十五年,回到有野花陪衬的欢乐童年。 “鸭子草、咸酸草……”小朋友争相叫着。 小时候总唤酢酱草为咸酸草,因为酢酱草长茎酸咸、余味绕梁。而鸭子爱吃蒲公英,他们就称蒲公英为鸭子草……可是,孩子们唤的是俗名,而不是正确学名,她该摘些花草上课堂去讲解才对。 男人精锐的眼神定格在羊群上,晨曦映在线条分明的脸庞上,仿如像削刻般,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光泽,像钢铸铁炼一般……哎呀!简单一句,就是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啦! 米蕊绽很清楚公然在警所前摘采花草,就像佛祖头上打苍蝇一样,无法无天,但也是托执法单位的福,才保留了这片植物天堂,不是吗? 试试看吧!不试怎能轻易打退堂鼓呢! “对不起,警察先生,我可以在花园里采些小草吗?”米蕊绽大胆过去问。“我是老师,准备做教学用……” 男子抬眼看她,像认出她似的,脸上的线条缓和许多,看起来挺和气的。 “可以,但你动作快点,这样不好看。”他的眼梭巡了一下说。 “谢谢。”如愿所偿,米蕊绽愉快跨过七里香围篱到花园里去。 带着露珠的小草拂过脚踝,感觉有些冰凉。她一眼看中一簇争奇斗艳的酢酱草,于是蹲下来开始摘采着。 “你要采什么,我帮你?”男子进来问。 “就采集些小花、小草,种类愈多愈好。”米蕊绽感激地说。“采愈多,小朋友可以认识得更多。” 男子蹲下来采着,腰间的行动电话拨散了蒲公英羽毛般的花絮,漫天飞舞,有的随风远扬,有的飘落在他健硕的背上、光泽的发上……“这样可以吗?”他把连根拔起的小草给她看。 “可以。谢谢你,骆警官。”米蕊绽感动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姓骆?”他警觉地望向她。 敏感、紧张应该是他的职业特性吧! “我刚刚听见人家这样叫你啊!”米蕊绽笑笑,指着他手上的草说:“这是白花霍香蓟,春天会开的花,还有紫花霍香蓟喔!” “我是骆同森,今天才调来,请多指教。”他面无表情地继续采小草。 “有人走失羊吗?”她找话聊。 “那些是赃物,等一下失主会来认领。”他递给她一把小草。 “有人半夜开着小货车到牧场里偷羊?”米蕊绽好奇地问。 除了牧场,这里没有其它地方养那多羊,而那个牧场是承租她家的地,东西失窃让人意外,像自己家里遭小偷一样。可是,男子迳自拔着草,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回答,半晌不吭声。 “你们好厉害,怎么找到的?”她只好又说。 “羊很显目,只要报案,警网很容易就拦截到。”他懒懒地应。 “你对这里的感觉很差,对不对?”米蕊绽猜测说。 “比想像中的好多了。”他又给她一把小草,表情还是同样冷淡。 米蕊绽猜想他是个住边都市的人,来到乡下感觉不习惯、不愉快。于是,她发挥老师本色,循循善诱起来:“我觉得人要像蒲公英一样,不管落在什么地方,无论环境好坏,都要努力去适应,适应力强才能够生存,你说对不对?” 男人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像质疑,又像落入思考。 “我也是这样的。”她又耐心说:“本来我以为自己回到天堂,但事实和想像差了一大截。不过,我是嫌这里太繁荣,不够荒凉……” 说着,米蕊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爸爸说我是吃错药、头壳坏了。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我当老师当得可快乐了,你多待一段时间,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快乐。” 快乐?职业使然,骆同森涉足最多的就是八大行业,也接触过无数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早已习惯她们的浪乳丰臀、烟视媚行。米蕊绽晶亮无瑕、亲切随和的笑容,让他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像世界太平一样。 “也许吧!”他淡然一笑,问:“你知道哪里有房子要出租吗?” “我才回来一个月,不清楚耶!”米蕊绽抱歉地说,路上的孩子已杳无踪影,她瞥了瞥表,上课时间只剩五分钟了。 “很感谢你替我摘花。早上你看见我的地方就是我家,如果你有空,欢迎你到家里坐坐,再见。” 郑重说完,她拿着摘采好的花快步离去。 “她跟你说什么?”望着轻捷的脚步远去,站在分局门前的阿溪过来问他。 “我问她,这里哪里有房子出租。”骆同森回答说,但想起没问她名字,于是趁机问:“她叫什么名字?” “米蕊绽,米饭的米,花蕊的蕊,绽放的绽。”阿溪咬字清晰地说。 “米蕊绽?”真是好……好怪异的名字! “很独特对不对?”阿溪笑着朝坡上指。“她家在那里,是分局‘列管建筑物’。” “列管建筑物?”骆同森疑惑不已,但经由阿溪热心地叙述,他明白了米蕊绽家里的大概,包括祖宗三代。 原来,米蕊绽的曾祖父是大地主,租耕的佃农多得难以计数。后来因为政府实施耕者有其田,土地放领出去很多,财势才敛缩下来。 到了祖父这代,因其生性保守,守着偌大农地耕种收成,没有太大的作为。米蕊绽的父亲继承祖产后,无意过看天吃饭的务农生活,见地价飙涨,干脆把土地卖了,转往都市去发展。 经过多年努力,拼下显阔的事业王国,也重振了多年持平的家声。而发迹后,他们也不忘回馈乡里,分局那辆救护车就是她家所购赠的。 为了回报人情,局长对她采取了严密的“监控”,不但在她家设置了巡逻箱,要求执勤人员定点、定时巡逻,连路过都必须特别瞄一下……“有空过去看看,顺便捉些不识相的阿猫、阿狗回来。”分局长总说。 伴随财富而来的,往往是权势,分局长的做法和她显赫的家世绝月兑不了关系,不过,一个独居女子容易受到歹徒觊觎,也是不争的事实。 与其事后不眠不休地追缉、移送,不如事先防范。 第二章 夕阳西下,骆同森开着自己的二手bmw,沿着街道转着。在翻阅了一整天的小镇档案后,现在,他需要实地的了解和全盘的掌握。 外地居民不断地涌入,造就了繁荣,但跟随繁荣而来的,就是特种行业的蓬勃发展和治安问题的复杂。不过,这两年来小镇的治安问题并不严重,需要员警处理的大多是意外事故和小窃案。 也许是转型尚未成功、纯朴的本性未褪,否则哪能有如此的好光景呢! “欧巴桑,请问你知不知道这里哪里有房间出租?”骆同森停下车,问着一个在路上行走的欧巴桑。 这里的员警大多是本地人,要不然就是来自附近乡镇,所以警局没有宿舍,同仁们也不知道哪里有房间出租,所以,他得替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 “你外地来的吗?” 欧巴桑好奇地看他。 “是啊!我是刚调来的警察,请多多指教。”骆同森客气地下车说。 “乡下地方哪有房间出租?你只能租整间的啦!”欧巴桑热心地指着巷子里说;“那里有栋空屋,阿忠前镇子搬到台东去了,房子现在是阿辉在替他看管。” 骆同森走上前去瞄一眼,对那户近乎破败的空屋兴趣缺缺,于是又走回来。 “警察先生,这里的空屋不多喔!”欧巴桑好心地提醒着。 空屋不多,但不意味着没有,大不了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挨家挨户地问。 “谢谢,我知道了。” 骆同森笑笑,发动车子离去。 小镇就巴掌大,晃了几条街、兜了几个圈,就看得差不多了。他转了个弯,朝早上问路的地方开去,克尽职守地去为一个独居女子维护安宁。 老屋斑驳破旧,水泥地上也缺损处处,相较之下,屋前那辆红色喜美就崭新得怪异,像广告里刻意营造美丑的对比一样。 不过,说屋子丑也过分了些。山墙彩绘、飞檐马背、前后堂、过廊……以三十年前的社会经济情况来说,这种建筑手笔算是不凡,维护得也算不错。 很多人都这样,一旦显达荣发就搬到外地去,只留下祖厝感念先人筚路蓝缕,也藉以溯本追源……可见,米家还算是饮水思源的。 骆同森把车驶上空旷的水泥地,停在一辆红色喜美旁,然后下车前去查看。 几扇古朴、精致的木制门窗,充满思古幽情。从窗户朝里瞄去,可以看见色泽已旧但依然闪亮的洗石子地砖和大理石桌椅。光亮的茶几上则摆着一个白色马克杯和一个饮料空瓶,瓶里插着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招展着秀雅的丰姿。 那些花颇有那女人的味道,不过,屋里简单、老旧的陈设给人一种“家徒四壁”的感觉。 落难公主?骆同森耸耸肩,继续朝屋旁看着。 一条水沟沿着屋边筑设,沟里的杂草有人清理过,可是没弄干净,像一个别脚理发师的作品,又像男人多日未刮胡子的下巴。 这事不是一个花拳绣腿的女人所能做的,勉强成事当然会有这种结果。 “你现在在干嘛?”电话响了,骆强雄浑有力的声音自电话那头传来。 “履新行程。” 骆同森拿着电话继续四处走动。 “什么履新行程?你是不是在看房子?” “执勤啦!” “执勤就执勤,咬文嚼字地干嘛!” “落难就不要坚持格调了啊?”所以骆同森非要咬文嚼字不可。 “去你的格调!真有格调,就不会流落异乡了。”骆强啐他。 “才怪!通常坚持格调的人最后的结局就是流落异乡……”骆同森打算搬出中国历代忠臣名将和养父斗嘴,但看见一个男人忽地从屋后窜出,行迹鬼祟。 “爸,有情况,我要挂电话了。”收了电话,骆同森潜身过去,准备盘查。 男子看见他,立即转身往坡上狂奔,坡上小编木迤逦成群,岔路有好几条,骆同森追了一小截路,在一条岔路上逮住他。 “你想跑到外县市吗?” 他拎着那男子问。 “我要找敏慧。”男子语气含糊不清,神情有些弱智倾向。 “我是警察,告诉我,你想干嘛?”怕疾言厉色会惊吓他,骆同森放缓语气问。 “我要找……敏慧……敏慧……”男子一径地重复着。 “这里住的是米大小姐呢!哪来的敏慧?”他没好气地问。 “我要找敏慧,我要找敏慧……”男子惊恐连连地叫着。 问也问不清楚,骆同森干脆把男子带回方家大宅,模拟起男子刚才探看的动作。 从窗内望进,里面是个房间,床上被褥折叠整齐,滚着荷叶边的碎花床单带出一股馨柔的女人气息,床边有个梳妆台,明镜里映出泛绿的钞光……就说嘛!这种房子怎可能引起觊觎,原来放了诱饵。 “你是不是想拿那个?”骆同森指着梳妆台上的一叠千元大钞问。 “我不是,我没有……”男子使劲地想办开骆同森的手,不住地叫嚷着:“我要找敏慧,我要找敏慧。” 俗名、学名、笔名、乳名,说不定是米蕊绽就是“敏慧”。 “学校还没放学,‘敏慧’也还没回来,你难道不知道?”骆同森捉紧他说,但是,男子还是一叠声地叫着,哄也哄不住。 “你要找敏慧干嘛?告诉我实话!再不说,我就把你捉到警察局去关起来。” “我要找敏慧……” 一如受委屈的孩子,男子嘤嘤哭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想起男子是由屋后过来,于是骆同森把男子带到屋后,想看看哪里有啥玄机,却惊见那里晒着女人衣物,外套、长裤,还有一套浅蓝色、惹人遐思的内衣裤……这是他在此地徘徊的原因?还是他只是纯粹路过? 抱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心态,骆同森仔细地查看着,但见屋后是片杂枝蔓生的小编木篱,根本无路可供来去。 “你是不是想拿那个?”他指着那些衣物问。 就算是智障,也无损他与生俱来的“男人本色”。阿明低能,如果突发性冲动而无法制止,那“敏慧”还能虎口余生吗? 他倒宁可男子只是单纯地觊觎财物。 “我喜欢敏慧,我要找敏慧……” 男子抽抽噎噎地说。 “你是谁?干嘛捉着我儿子?”一个妇人气急败坏地沿着水沟冲过来,一双瞪大的眼,堪比两盏五百瓦路灯。 “他是你儿子?”骆同森看着妇人,就算爱子心切,她需要这么凶吗? “对啦!”她愤然拉回自己的儿子。“你是神经病是不是?这样捉我儿子?” “我是警察。”骆同森表明身份,然后把自己刚刚看到的情形说给她听。 “你说我家阿明窥探女人的衣服、房间?”妇人狠狠白他一眼。“你讲这种话不怕被雷劈死啊!话是随便你说的吗?” “我是执法人员,立场绝对公正,而且这是我亲眼所见。”骆同森郑重说。“这位太太,你儿子这种行为已经扰乱了住家安宁,这是于法不容的,请以务必要约束他,不要让他随意窥探别人的住宅。” “你说他‘扰乱’什么?你看他傻成这样,会做坏事吗?”妇人尖声叫道。 “傻?”骆同森不让她有逃避问题的借口。“你儿子反应是差了些,但还不至于到痴傻的地步,而且他那跑百米的速度,远超于一般平衡感失控的低能者。” “你说虾米碗糕,我听拢无啦!”妇人不耐地问儿子:“阿明,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有没有去看敏慧衣服?” “没……没有!”男子语气模糊不清,撇得倒是干净利落。 “他说没有,你听见了没?”妇人指着他的鼻子说。“我告诉你,敏慧是我儿子的小学同学,如果你再乱嚼舌根的话,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等等,你告诉我,敏慧是谁?”骆同森阻止她说下去。 “敏慧就是敏慧啊!”妇人啐道。“你连这里住什么人都不知道,还敢说我儿子胡作非为,你脸皮实在真厚耶!” “你敢说真的没有吗?”骆同森火大地问阿明,冲着一句“脸皮厚”,不管“敏慧”是不是米蕊绽,他都决心计较到底了。 阿明心虚地低下头,半晌不发一言。 “这位太太,如果他没有,他为何不敢抬头、不敢承认?” “他没有承认!”妇人尖锐叫道。“看同学犯法,那你讲话是不是也犯法?你真这么爱说,等我儿子真犯了法再来说!” “如果他真的犯了法呢?你如何承担、弥补?既然身为合法公民,就得知法守法,没有人能例外。” “例不例外是我家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熬人丢下一句,拉着儿子转身离去。 骆同森气结地追过去说:“我告诉你,你最好约束自己的儿子,否则下回再给我遇上,我就把他逮到警局去!不信你等着瞧!” “我不是住在你的管区,你不要嚣张过头!我告诉你,当警察没有什么好嚣张的。”妇人回头和他吵。 “没有我们这么‘嚣张’,你能平安地站在这里?”骆同森恨恨地指着她说。“我告诉你,不管你住哪里,只要你儿子在我的管区犯案,我就一定追究!” “我要去投诉你,告你滥用职权、栽赃诬陷!”妇人忿怒地叫着。 “我的名字叫骆同森。”他指着自己鼻子告诉她。“如果你记不住的话,找刑事组长就行,千万别跑错地方、告错人!” “好,给我记住,我们走着瞧!”妇人拉着儿子快步往后山而去。 望着渐行渐远的母子俩,骆同森拨电话回局里。 “小李,我是组长,现在我在枫林村十五号,有个男子叫阿明,差不多一百七十左右,你们曾经看到过吗?” “喔,他是米小姐的小学同学,经常跑到那里去。我们曾经劝导过他,但他还是常去……不过,我们巡逻车一去,他会立刻走开。” “‘敏慧’是不是米小姐?”骆同森想到就问。 “是啊!”那头传来笑声。“敏慧是她的小名,这里的人都这样叫她。” “你们曾跟他的家人沟通过吗?” “小林曾经跟他母亲说过一次,但被凶了一顿,那女人很不好伺候的。” “好,没事了。”骆同森挂了电话。 那妇人的不可理喻显然到了有口皆碑的地步。不过,他还是那句老话,只要阿明敢再上门窥探,他绝对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先生,你要找敏慧吗?”有声音传来。 骆同森诧异地回头,看见一个矮胖妇人挂着拘谨的笑容朝这里走来。 “你好,我是今天刚调来的刑事组长,请多多指教。”初来乍到,骆同森自我介绍着,然后指着她来那个方向问:“你住那里?” 那是一栋距离这里约两百公尺远、隐在果园间的两层楼房,新颖、美观,不过,和方家旧宅相比,还是少了些传统、磅礴的气势。 “是啊!我就住那里。”妇人的笑容亲切起来。“我丈夫叫方明环,大家都叫我明环婶,你也可以叫我明环婶。” “明环婶。”骆同森从善如流地唤。“住这里的是你什么人?” “我侄女。敏慧她爸爸和我丈夫是堂兄弟,但是他们搬到台北好久了,我侄女是回来这里教书的。”明环婶望一眼他手指的方向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瘦瘦、中等身材,名字叫阿明的男人?”骆同森又指着被窥伺的房间问。“我刚刚看见他从屋后晒衣场出来,然后趴在那里张望。” “阿明喔!他就住在后山,经常来看敏慧,我撞见好多次了……” 明环婶和局里同仁的说法不约而同,连无奈都如出一辙。 “一个男人站在窗外探头探脑地看,很没规矩的。可是,我跟阿霞讲,反而被骂多事、造谣呢!”明环婶皱眉说。 “这不是造谣。左邻右舍本来就该守望相助、互相帮忙。”骆同森安抚她说。“你不要担心太多,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就到警局报案,让公权力介入。只要警察多上门几次,阿霞就算再想嚣张、跋扈,也会想办法忍耐的。” “好。不过,我去你要请我吃便当、坐沙发喔!”明环婶莞尔地说。 “那是一定的。”骆同森笑着,一在门前矮阶上坐下来。 “警察先生,你要等敏慧喔?”明环婶好奇地问。 “是啦!四点半了,她可能快下班了。”骆同森瞥了眼表说。“这种事叫当事人预防,才能真正对症下药。我打算把阿明的事跟她说了以后再走。” “你真是好警察耶!”明环婶赞叹地说。 “哪里,这是我该做的。”骆同森客气说。 “像你这样用心的警察真的不多耶!”明环婶打量着俊帅英挺的他,又忍不住问:“看你一副将相之才,怎会来调到这乡下地方呢?” “将相之才”听起来还不错,但骆同森不想重提“辉煌”的过去,于是避重就轻地说:“升官呀!基层警员升任当组长,就得从偏远地方先干起。” “很好,先苦后甘,年轻人肯做就会有前途。”明环婶认同地说。 前途?小镇无大事,骆同森相信自己很快就会闲到“捉虱母相咬”了,而一向引以为傲的枪法,在疏于练习的情况下,以后可能连只大象都打不到了。 “你侄女在都市里发展应该比较大,为何要回来住这乡下?这房子这么旧,一个女孩子怎么住呢!”骆同森转了话题说。 这是他百思不解的问题,话题也有趣多了,不过,明环婶可不这认为。 “唉!明峰就是这样啦!架子大、派头粗。”她既摇头又叹息的。“我跟敏慧讲过几次,要她搬到我家去住,但她就不肯,父女俩一样固执……” “明峰是谁?”骆同森诧异地地问。 “明峰就是敏慧的爸爸,他姓方。” “米小姐的爸爸姓方?”骆同森惊讶地问。 “是啦!宝云是独生女,所以敏慧随母姓,镇上那条‘祚林路’,以前都是她妈妈家的地。现在,镇外还有两甲地,租给人家开牧场。”明环婶说。“算算,方家事业有一半是米家的,让孩子从母姓也是应该的。不过,明峰教养孩子的方式很强硬,只要不听话他就绝对不管,放牛吃草啦!” “你说敏慧不听话,我看那样子挺乖的耶。”骆同森不明白地问。 “你是不是喜欢敏慧?”明环婶别有深意地睨着他说。 “我是警察,当然得了解自己管区的事,你不要乱说。”骆同森可没有借公务之便接近、打听小姐的习惯。 “可是,已经有好几个警察问我同样的话,这种话我已经听很多遍了耶……”明环婶兴致勃勃地靠过来说:“你老实说,我保证不传出去。” 从来就是来去潇洒、挥手两袖清风的人,骆同森哪有什么“实话”好说? 乱枪打鸟,就一定打得到鸟吗? “明环婶,我真的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他郑重地声明着。“如果你再开这种玩笑,我就要走人了。” “好啦!你不喜欢我说,我就不说。我那些鸡快饿死了,我得回去养鸡了。”说着,明环婶转身就往回走。 “明环婶,你话才说一半……”骆同森赶忙追上去。“拜讬你说完再走,不要这样卖关子。” “你真的不喜欢敏慧?”明环婶不死心地又问。 “印象不错。”他勉强说。 “我就知道。”明环婶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啦!你爱听,我就讲给你听。” 原来方家老爷腰缠万贯,但教育方式独裁,米蕊绽回来乡下教书,方明峰不认同却也无力阻拦,所以才故意放手不管,让她吃点苦头学学乖。 “作人家父亲,连半点成全的雅量都没有。”骆同森不平地说。 “放着大小姐不作,甘愿来这里当村姑,也难怪她父亲生气。”明环婶客观地说。“天下父母心,我们外人不能了解,也无权置喙啦!” 天下父母心?也许吧!谁会知道谁家发生什么事呢!无权置喙倒是真的。 明环婶走后,他望一眼矗立在夕阳中的古老宅院,又在门前矮阶上坐下。 四野静谧,风凉草香,小镇风情也尽入眼底,这里十足是闲坐的好地方,但坐了五分钟,他感觉自己像在浪费生命,于是回到车子拿出刚买的晚报看着。 布线三月,警网拂晓出击,防风林内毒枭落网……起出枪械、弹药,海洛英等大批毒品,为治安立下功绩……新闻请求迅速与时效,凌晨破获的案件出现在报上不稀奇。但人家记功、嘉奖、休假,他却沦落到荒郊野外看报纸,感觉就不是滋味了。 骆同森懒懒地收下报纸,看见米蕊绽正远远地走回来,细致的脸庞映着夕阳霞光,显得莹亮动人。不过,随着她愈走愈近,脸上的疑惑就更明显——堂堂警官跑到这里看报纸,别说她奇怪,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 “哈罗!”骆同森站起来准备宣布今天的“新闻摘要”,却听见手机呱呱响起。 “骆组长。”局长在那头亲热地唤着。 “局长有何吩咐?”他静听上级指示。 “你现在还在米家吗?” “是的。” 他瞥一眼米蕊绽说。 “你还没找到房子对吧?”局长确定似的问。 “是的。” 坐在这里能找到房子,那才有鬼! “那好,我已经告诉米小姐,你要住那里。你看见她了吗?” “看……看见了……”米蕊绽正眼不眨地望他,表情有让人感动的热切,但无补于骆同森的惊讶。 他走离两步,压低声音说:“有没有搞错,我要去住她家?” “因为有人扬言对方先生、以及他的家人不利,所以我打算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米小姐的安全,住她那里,就是保护她最好的方法。” “为了区区一句扬言,有必要这样劳师动众吗?这未免……”他想说“狗腿”两字,不过,望一眼乖巧等待的米蕊绽,他又吞下活。 “骆警官,这件事非同小可,闪失不得啊!” “就算这样,也不是非住她家不可,你知道……孤男寡女耶!” “我相信以你的资历,一定可以胜任。” “不行,我有我的顾虑……” 撇开孤男寡女的问题不说,跟个女人住,他就不能大刺刺地坐在客厅抽烟,不能穿着内裤随意走动……日子需要过得这么辛苦吗? “我知道有点麻烦,但我会尽力协助你,直到任务圆满达成。” 听起来还不错,不过,骆同森还是没打算舍命相陪。 “局长,我认为阿溪是个很好的人选,您是否可以重新考虑?”他提出建议,但电话里分局长却叨絮着:房租分局会支付,希望他能全力以赴之类的话。 “局长,我说过,我不适合。”他打断话说。 “对了,方先生不希望米小姐操心,所以你不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局长,我说,我不适合。”他再次强调。 “这是命令。”一句话,局长挂了电话。 去他的命令!真那么行,不会自己来啊!骆同森恨恨地挂掉电话,看见米蕊绽正期待地望他,不!是等待,她已经恭候多时了。 好吧!既然推卸不掉,这个任务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 分局长怎么跟她说的?没有串供,可能有穿帮之虞,骆同森一开口就是套话。 “喔!他说你目前还找不到地方住,所以要我先让你住下,慢慢再找地方。” 听起来似乎单纯,不过,骆同森才不相信她会因为一句话,就收留一个不相熟的人,而且是个男人。 也许分局长使用“哀兵政策”吧!说些“无家可归”、“流离失所”之类的话,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态,用在女人身上更是事牛功倍。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勉强自己说。 “哪儿的话呢!”米蕊绽露出亮丽的笑容说。 第三章 “我很好相处的,如果,对这里有任何意见,你可以发言,也可以提出建言。”米蕊绽翻着皮包找钥匙,准备请她的贵客进去坐。 她和他相识只是今天,短短几句交谈,也不能称为熟识,但能住在一起是莫大缘分,她很是开心呢! “米小姐,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阿明,差不多这么高、瘦瘦的?”骆同森比着自己修剪整齐的鬓角问。 “你认识他?那是我同学,你怎么认识他?”米蕊绽亮起眼问。 “你曾经让他进屋里去吗?”骆同森指着屋子问她。 “如果阿明不急着走,我当然会请他进去坐呀!来者是客,难道你都不请同学到家里坐的?”米蕊绽斜睨他,溜溜的眼神泄漏出毫无防备的单纯想法。 “米小姐,我刚才看见阿明站在你房间窗外看。你必须提醒、制止他,免得他习惯成自然、窥探成为惯性。还有,你的钱不要随意摆放,免得遭到窃贼觊觎,造成无谓的损失。”他指着她房间窗口说。 台北家中有良好的保全设施,也有佣人在家,所以米蕊绽常会疏忽把钱妥善收好,可是,对阿明这样的弱智者来说,“惯性”是严重的指控字眼。 “谢谢你,我会注意把钱收好。但是,请你不要把阿明当窃盗犯,他只是来看看而已,不会做什么的。”担心阿明被列入黑名单,她认真声明着。 “不会做什么?你知道阿明是个男人吗?”骆同森提醒她说。 “当然知道。”米蕊绽理所当然地说。 “既然你知道他是男人,为何要随意让他进门?如果,他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你怎么办?” 阿明怕狗、怕老鼠、怕蟑螂、怕蜘蛛……他胆子小到惧怕一切昆虫、爬虫类,他哪来的胆作那些“泯灭天良”的事? “你别忘了你也是男人喔!”米蕊绽提醒他说。 “我……”骆同森朝屋后指了指,说:“你哪里是不是晒了衣服?” “是。”米蕊绽点头说。 “那就对了。”他一口咬定说:“我看见阿明在看你那些衣服,我原以为只是单纯的恋物癖,但是,阿明对我说,他喜欢你——” “说‘喜欢’,就有不轨的企图,你未免也太那个了吧?我们是同学耶!” “米小姐,这种喜欢,不是单纯的友谊,而是某种程度的性幻想。”骆同森耐心说:“你要明白,雄性动物的原始性冲动和智商高低没有关联,也不囿限特定阶级。但阿明是低能,如果他突发性冲动又无法自制的话,那你还能虎口余生吗?我告诉你,这种刑案我见过大多了,现场都是血淋淋、惨不忍睹。” 血淋淋、惨不忍睹?天啊!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幼时的阿明还常挂两串鼻涕、两行泪,是个饱受欺侮的小可怜,他是警察应该看过很多,怎会不晓得呢? “你当警察应该知道,人就算有犯罪倾向,也要有犯罪‘条件’才行,你确定阿明有那个条件?”米蕊绽没好气地白他。 “男性本能需要确定?拜讬你不要这么低能好不好?”骆同森不想和她吵,但得把话说清楚才行。“性犯罪就如同窃盗一样,很容易临时起意,还是你已经确定阿明是性无能?” “这……我怎么知道嘛!你很讨厌耶!”米蕊绽气恼地叫道。 “那就对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不能确定阿明的‘犯罪能力’,我劝你最好听我一次,一句话可以保你百年身。” 米蕊绽不想再和他多说,见太阳已经落至地平线下,于是她赶忙又翻开皮包找钥匙,但发夹、梳子、镜子、面纸……翻来翻去就是没有钥匙踪迹。 一定又是放在学校里了,米蕊绽懊恼地合上皮包,听见耳边传来声音……“米小姐,基本上你喜欢谁到你家,我是管不着。但我劝你最好不要随意邀请陌生人到家里,不然,要出了事,你可会后悔莫及。我不会永远住你家的。” 嘿!这里有个热心、勤快的人呢! “骆警官。”拜讬人家帮忙都得放低姿态,米蕊绽不但唤得甜,连笑容都灿烂得可圈可点……她知道他会帮她的。 “找不到钥匙吗?”骆同森没好气地问。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还会不知道她想干嘛吗? 懊帮她,但对这种难以劝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他不想帮。 “是啊!我明明已经放进皮包……我的车钥匙也在上面耶,怎么办?” “我是警察,不是锁匠。”骆同森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看着办的样子。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载我去学校拿?如果,我进不了门,你也进不了门的。”米蕊绽看一眼天色,低声下气地拜讬他。 “我的钥匙也不见了。”骆同森两手一摊说。 “你干嘛?故意的是不是?!”米蕊绽火大地叫道。“只是请你帮个忙,这不肯、那不肯,理由一大堆……枉费分局长那么夸奖你!” “夸奖我?”说到这里,骆同森一股气就上来了。 要是早知道这女人这么拗执、不可理喻,打死他,他都不会来。 任务?这种任务他宁可去守气象观测站。 “你到底要不要呀?”米蕊绽催促说。 “不要。” “算了。” 求人不如求己,米蕊绽转身往马路走,打算自己走路去拿钥匙。 “你去哪里?”骆同森跑上前拉她。 “不要你管!”她倔强地回他。 “一根发夹就足以让铁将军竖白旗。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骆同森打算和她谈条件,但话没说完,米蕊绽已经迅速从皮包里找出发夹给他,还笑得活像已经和他谈妥准备联手闯空门、分赃一样。 “谢谢。”她还说。 “我话还没说完呢!”骆同森没好气白她。“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要让阿明进门,否则我不会替你开门。” “我听说警察开锁有一手,我想,你一定是这方面的高手。”米蕊绽一边灌迷汤,一边把发夹塞到他手上,但见他的手裹着纱布,惊讶地叫着:“你的手受伤了?” “不碍事。”骆同森不让她把话题扯远。“希望你记得我的话,不要让我现在白费唇舌,以后还要花时间侦办你的案件,警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做。” “我没说警察好做啊!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努力照顾自己的。”米蕊绽笑容可掬地说,可惜,骆同森不认为这种承诺有丝毫诚意。 忠言逆耳,以后要有个三长两短,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把门锁取下来后,骆同森到车子里去提行李,米蕊绽跟过来,打量着他的车,从里到外,从上而下,活像盘算着下手点的窃车贼似的。 “警察收入很好吗?你开bmw?”她抬起头来问。 她大概以为他滥用职权、假公济私弄来这辆车,骆同森痛恨这种想法,不过,以后要住同一屋檐下,还是得把话说清楚才行。 “这辆是二手车,人家已经开了七年了。我买的时候五十万,比你那辆喜美还便宜呢!”拿下行李后,他掀开引擎盖给她看。 “这线路买来时已经磨损得快断了。车厂说修一下要两千元,我不想花这个钱就用强力接着剂粘上,然后缠上铜丝,最后又弄了块电线外皮覆上去,你看,现在比原厂修的还稳固。” “哇!真的很坚固呢!”米蕊绽伸手扯着电线,惊讶地赞着。 “当然喽!”骆同森得意地指着车底。“车子刚开回来时,油管还会漏油呢!我自己试着用扳手修,扳手不够长,我就套根铁管加长扳手长度,‘卡卡’两声,锁紧油管接驳处的两颗螺丝,又省了一笔钱。” “你真的太厉害了!可是,这些钱可以买辆新车了,这么辛苦干嘛呀?” “买这种车就不必花钱去改装引擎,算一算还是便宜呀!我很精明的。”骆同森提着行李进屋去。“没有万贯家财,也非世家子弟,当然就得会盘算啊!” 这些话听起来像讽刺,不过,米蕊绽懒得和他计较。 “警界菁英,绝对的优秀,可是就脾气怪了些,请多包涵。”陈分局长早把丑话说在前头了,何况,她刚才也见识过了。 “我睡哪个房间?”进门后,骆同森把行李摆在地上问。 “你要睡哪个房间?”她打开两个房间给他看。 两间格局、大小都差不多,同样是一扇古色古香的窗户、一盏老态龙钟的日光灯,和一个木工精致的老式衣橱……不过,左边那间墙壁有些霉,可能有漏水现象,如果不想睡到牛夜被雨水滴醒,右边这间是最佳的选择……“你睡哪间?”他问米蕊绽。 “这间。”她转开自己房门让他看,骆同森也当下改变主意。 “我睡这间。”这间房间她已住了好一阵,光是闻味道就知道是女人房间,她住这里,正好让歹徒瓮中捉鳖,如果他睡的话,那歹徒捉到的就是大白鲨了。 “有没有搞错,这是我的房间耶!”米蕊绽大叫。 “你到别间睡。”骆同森迳自把东西搬进去。 “你听见我的话了没,这是我房间。”她卡在门边,硬是不让他进去。 “听见了啊!”住这里是为了执行任务,也已经是天大牺牲,难道还得费工夫想理由哄她? “听见了,你还我行我素?”米蕊绽一副杏眼圆睁的夜叉表情。 算了!虎落平阳,骆同森也认了。 “我是为你好耶!你看,这里窗户这么大,蚊子飞进来一定很大只……”骆同森凌空比划一下。“我给蚊子咬没关系,所以,这间让我睡。” “你很夸张耶!哪来那么大只的蚊子?”米蕊绽学他比了下。 “有,我确定有,而且还穷凶恶极呢!” “我住在这里那么久,有没有那么大只的蚊子,我最清楚。拜讬你办点合理的好不好?”米蕊绽啐他。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骆同森叹了口气。“难道真要蚊子出现在你的眼前,你才肯相信?” “是我在这里住得久,还是你住得久?” “你住得久。” “是我房东,还是你房东?” “你房东。” “那就对了,要睡哪里,应该是由我决定才对。这是我的房间,所以我要睡我的房间。” 米蕊绽伶牙俐齿,毫不退让,不过,骆同森也同样坚持。 “来者是客,你应该让客人有选择权。” “其他两个房间任你选择。” “我就是要这间。” “你哪里不能睡,干嘛非要这个房间不可呢!” “你哪里不能睡,干嘛非要这个房间不可呢!” “我先说的,你先回答我。” “你先回答我。” “……我小时候和妈妈睡这间房,我喜欢这个房间。” “那只是回忆,你知道吗?回忆只是记忆,而记忆是存在脑海里,你要回忆别的房间也一样可以回忆,拜讬你换别间。” “除了这间,其余免谈。” “除了这间,我别无选择。” “先来后到,我先来我先睡。”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只好一起睡了。” “无聊!”米蕊绽火大地拿了叠书扔过去。 不偏不倚地被击中,但骆同森反而笑了起来。 “我只是要睡地上,你以为我要睡哪里?”他双手一摊说。 “不要辩解!”米蕊绽狠恶恶地指着他说:“我警告你!以后要你敢再胡说八道半个字,听好,半个字,我就和你没完没了。” “我没别的意思……你那么凶干嘛!” 出言不逊,只是月兑口而出的话呀!但米蕊绽不理他,转身离开房间。 “不让我睡这里,你给坏人捉走,别后悔!”骆同森跑到房间门口喊。 “坏人已经在里面了!”她回头叫着。 费了一番工夫,骆同森把柜脚、墙角、天花板扫干净,然后又用水擦拭过一遍,擦着擦着,他一路擦到客厅里,然后厨房……米蕊绽正在厨房里忙着,电子锅冒着热气、已经有饭香传出。饭桌上搁着一碗贡丸汤和一个面筋、一个海底鸡罐头,清一色都是方便好处理的菜色。 也许是不精厨艺,也许是没莱,不过,骆同森一向好养,有饭有菜,就能下饭,不需粗斩细剁的精致料理。 他打开水龙头洗拖把,看见炉上蓝绿的火熊熊地烧着,还飘散出生姜味,于是好奇地揭开锅盖,看见里面是啥东西……锅里正煮着丝瓜,翠绿绿、水女敕女敕的,一副好吃样子。 “你喜欢吃丝瓜呀?” “别乱掀好不好?”她抢回锅盖,原封不动地盖了回去。 “我只是好奇,问一下也不行?” 米蕊绽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哪里肯和他交谈呢!不过,骆同森的眼神非常坚持,摆明是非知道不可,于是,她不情不愿地回答:“这丝瓜是明环婶种的,明环婶就住……” “住那边。”骆同森抢先一步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讶然、惊异的表情,骆同森忽然觉得开心起来。 “当然喽!明环婶还说我很英俊呢!” “哦?”米蕊绽做出很不以为然的表情。 “干嘛?不信啊!”他不服气地问。 “信!”她瞪眼竖眉,摆明了要挑衅。可惜骆同森肚子饿了,懒得和她斗。 “谢谢。”他转了方向继续擦地板。 “你手痛,放着我明天再做就好。”见他的手还裹着纱布,米蕊绽过来阻拦,但拖把来势汹汹,她赶忙让一边去。 “你做我做还不是一样?”家里没有女人,骆同森总是习惯一次就把事情做好,要是做事还看时候、讲时机,家里不早成狗窝了? 骆同森动作很快,擦好地板后,又擦起天花板上的电灯。 拭掉黄渍后,屋内明亮很多,米蕊绽站在灯下看着,感觉自己像站在缀满灯泡的耶诞树下。 “好亮,我怎么没有想到去擦电灯呢!” “你走开,不然灰尘会掉进你眼睛里。”骆同森开口说。 这种关怀让米蕊绽颇为感动,于是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餐,晚餐就绪,骆同森也进厨房来“觅食”了。 “坐。”米蕊绽热情地招呼他落坐,还替他盛了碗饭。 “谢谢。”受到这样的待遇,骆同森感觉受宠若惊,但米蕊绽的频频劝菜,才是让他感动。 “吃丝瓜啊!这丝瓜……” “我知道,是明环婶送的。”他接着说。 “不是,我是要说,丝瓜营养成分高,还具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她挟了点到他碗里。“你吃吃看,明天会变更帅喔!” “听起来像哄小孩子。”骆同森失笑说。 “我是说真的啊!”她认真说。 坐在对桌的她,看起来也美极了,不过,骆同森没有说,只问着一直疑惑的问题:“你怎会回来这里呢?” 不在家当大小姐,反而到这里来作孩子王,任谁都想知道为什么。 “自我放逐。”米蕊绽挤眉弄眼,表情很是得意。“肯定自我,就是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你失恋了吗?”他揶揄道。 “失恋才能来这里吗?那你也失恋喽!”她利落地回他一记。 “流放。”他不想隐瞒。“流放?”她疑惑地问。 “你没听过吗?警察是右脚踏医院,左脚踏法院。我是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很容易被逮到把柄,‘风向’不对,就被吹到这里了。”他简单一句话带过。 “谁流放你?秦始皇吗?”她扒了口饭说。 “有力人士。”他简单解释。 “什么叫‘有力人士’?你看起来并非泛泛之辈,谁这么‘有力’?” “谁不重要,重点就是流放。” “有说跟没说一样。”米蕊绽给他个白眼,但吃了几口饭,又忍不住好奇问:“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我是警察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不当警察当什么?”骆同森嚼着嘴里的菜说。“我习惯吃警察饭,也喜欢吃警察饭。” “你爸爸也是警察?”米蕊绽诧异地问。 “养父。”骆同森勉为其难地说。 “亲生父母呢?”米蕊绽惊愕地看着他。 “谁晓得。”骆同森一向痛恨人家问这个问题,能说“谁晓得”三个字,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说‘谁晓得’是什么意思?”米蕊绽还急急迫问。 “你不吃饭吗?还是问话就饱了?”骆同森站起来去洗碗筷。 “快点说啦!”米蕊绽催促着。 “你爸爸是作什么的?家里还有谁?”骆同森岔开话题说。 “我爸爸是生意人,家里还有妈妈、两个哥哥。”她迅速地回答,显然希望他能尽快回答她的问题。 这是骆同森第一次遇见这么爱问的女人,而且坚持的程度和他旗鼓相当。 好吧!既然她想听,就说给她听。 “我是我养父捡到的。他是警察,我从会走路开始就在警察局‘活动’,吃喝拉撒睡也全在警局。我真的不知道生我的那两个人在哪里、为什么会把我扔了,但也不想知道,这样你满意了吗?”洗好碗,骆同森潇洒走出厨房。 满意?米蕊绽有需要满意的理由吗? 因为他没爹没娘,所以愤世嫉俗、行事张狂,既然行事张狂,还会没有“流放”他的理由吗?不过,他这么大方讲,就表示没有寡廉鲜耻,自是虚矫。 “不错,知耻近乎勇。”她跑出去,一路跟他到房间。 “所有人类缺点在我身上都找得到。同住一个屋檐下,你可得担心我的人格操守喽!”说着,骆同森进房间收拾东西。 米蕊绽也进自己房间,隔着一条走道、几码的距离和他对话。 “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会到下面那红瓦白墙的地方投诉你,决不会跑到邮局去的。” “有可能喔!” “如果可能,那也是你,不是我。” “你不施舍我些同情和怜悯吗?” “弱者才需要同情,你稀罕吗?” “我稀罕啊!” “我的爱心有限,不能作无谓的浪费。如果你真有需要我可以挤一点给你!” “谢谢!” “你有女朋友吗?” “你要当我的女朋友吗?” “无聊!” “我不这么认为耶!” 相互的揶揄,热闹了寂静的空间,也让两人熟稔起来。 “我去洗澡,你别偷看喔!”骆同森掠过房门说。 “谁看你?难道你不关门的?”她啐他说。 “没错,我洗澡就是不关门。”随即浴室响起放水声。 这家伙不会真不关门吧!米蕊绽怯怯地朝浴室张望,看见浴室门关着,她才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你在看我吗?” 浴室门倏然开启,骆同森得意地探出头来,胸膛赤果着。 “你……”米蕊绽愕愣原地,直到浴室门再度关闭。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果然没错!” “你很过分喔!不怕我把你轰出去啊!”米蕊绽骂道,悻悻然地回到客厅,看见搁在桌上的锁,被惊吓的情绪顿时转移。 要是她会骆同森那种开锁方式,就不怕钥匙没带或遗失了。她愉快地坐下来,认真地学着开锁。 想像很美,实际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骆同森花三秒就能摆平的事,她花了二十分钟还搞不定。 算了!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但看见骆同森敞开的房门,忍不住好奇,于是踅过去张望。 床上铺着蓝底、带着云彩图样的床单,上面搁着他刚才提进门的黑色旅行袋,拉练敞开着……老旧的屋子,新奇的住户,这是她做的结论,见门边柜子上有份报纸,她拿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这是今天的晚报,标题上斗大的字体写着:布线三月,警网拂晓出击,防风林内毒枭落网……起出枪械、弹药,海洛英等大批毒品,为治安立下功绩。 毒枭顽抗,组长骆同森手部受伤,缝了十针……骆同森?这不是正在洗澡的那个人吗?米蕊绽愕然朝浴室看去,他还没洗好澡,浴室门也还关着,但是,平息不了她的惊讶。 难怪他聪明敏锐、才华洋溢,难怪他举手投足与众不同,原来真是个人才! “你看缉毒耶!”见他洗好澡出来,米蕊绽兴奋地指着报纸给他看,忘了自己正蹲在人家房间门口、看的也是人家的报纸。 “这种新闻对稳定人心有正面影响,传播媒体当然会以头条报导。”他懒懒地说。“你这里有备份钥匙吗?” “钥匙?”米蕊绽疑惑地望他。“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 “我手伤要换药啊!”骆同森把手伸过来让她看。纱布已经拿掉,虎口有条弯曲的伤口,缝线也历历在目,看起来像条张牙舞爪的蜈蚣。 英雄身上都会有伤,愈是伤痕累累,战功愈彪炳。 “我没有备份钥匙,我会等你回来。”米蕊绽认真地说。 “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小心门户。这个破房子不值钱,但你很容易引起歹徒觊觎。”骆同森转身出去。 引起歹徒觊觎?他说她很漂亮吗? “喂!你们警局有几个姓骆的?”米蕊绽开心地追过去问。“我看到报上有个姓骆的查获枪毒耶!” “我爸爸姓骆。” 骆同森进浴室去,拿出自己洗好的衣服。 “你晒衣服的地方在后门对不对?” “等一下!”怕贴身衣物曝光,米蕊绽冲上前去。 “我这样不对吗?”骆同森被她的慌措吓了一跳。 “对!”米蕊绽示意他稍安勿躁,站在原地等候。 走道后方有个木制门,门闩略锈,门外是夜色的阒黑和朦胧的小编木。米蕊绽按下门边开关,檐下大放光明,那些女人衣服也再度映入骆同森眼底。 看着急匆匆收下衣物的米蕊绽,骆同森一下明白她紧张的原因。 “不担心阿明,反倒担心我。我会比阿明可怕吗?”他啐她说。 “你是你,他是他啊!”米蕊绽朝他做个鬼脸,抱着衣服回屋里去。 “骗人没看过啊!我查案的时候,看到不想看了。”骆同森不服气地朝屋里叫。 “好,我知道你行,快点晒吧!”把报纸收好,米蕊绽又到客厅坐下来。 好!再来练习开锁。她发誓非把骆同森的本事学来不可! 第四章 “你在干嘛?”骆同森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语调起伏得有趣。 他晒好衣服了,但她还是一无所获……“开锁啊!”米蕊绽头也不抬地说,发誓非摆子不可。 “这样挖,发夹都给你挖弯了。”骆同森好笑地拿走锁和发夹示范着:“这里面有个卡榫,你只要碰触到那个卡榫锁就会开,不必用蛮力。来!你试试。” 像找到失传的武功秘笈一样,米蕊绽的信心一下又膨胀起来。但可惜,信心和实力不成正比,几次实验都以失败收场。 “来,我教你。”骆同森干脆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做。“这样,然后这样,轻轻的喔……不要紧张,手抖就做不好了。” 他离那么近,近得闻得到他身上的沐浴乳香味,米蕊绽还能不抖吗? “你酗酒啊!手抖成这样。”骆同森又一顿挖苦。 “臭男人能洗得这么香,也不容易啊!”她反唇相稽。 “好了,不和你吵,快点学。”骆同森命令道。 能获得“名师”指点,机会难得,米蕊绽咬紧牙,认真努力地做着骆同森口述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很好、很好喔!”骆同森鼓励说。“来,再试一次,多练几次,你一定可以抓到诀窍。” 屏气凝神加上聚精会神,米蕊绽果然成功了。 “哈!开了,锁真的开了。”她笑起来,而骆同森也露出笑容。 “好聪明,来,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你能开,以后就应该没有问题。” “好,我自己来试试。”米蕊绽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背水一战”。 “给我你的备分钥匙。”他又说,显然急着要出去。 “我去拿。”米蕊绽匆匆跑进房间,从柜子抽屉找出另一把钥匙给他。但骆同森接过钥匙,却不分由说地拉着她走。 “跟我出去。” “跟你出去干嘛?”他们已经熟稔,但还没到出双人对的地步吧? “不跟我出去,被捉去卖我可不管。” 米蕊绽想起他刚才夸她漂亮的话,可是,看着还没打开的锁,她还是依依不舍。 “这可是临门一脚耶。” “回来再开呀!” 来到门外,骆同森打开车门让她上车,随即车子就亮起车灯,然后又稳又快地朝镇上驶去。 跑得快是高级跑车的特色,不过,能在黑夜奔驰在七弯八拐的乡间小路,这种驾驶技术也是少见的。 “你习惯开快车对不对?”米蕊绽猜测说。 “现在歹徒开的都是进口车,跑到一百五、两百还脸不红气不喘……”骆同森笑起来。“如果追逐的技巧不够,想过去打声招呼都很难呢!” “这辆车你最快曾开到几公里?”米蕊绽亮起眼问。 “两百三。”骆同森毫不隐瞒地回答。 “真快!”米蕊绽无法想像驾驶车子飙到两百三十公里的感觉。“那像是坐云霄飞车感觉吗?会不会很恐怖?” “方向盘变得很轻,车子有腾空的感觉……远远的目标一眨眼就到了……感觉有些恐怖。”骆同森停止回想说:“听说这种车有自动限速装置,开到两百五十公里会自动断油断电,一到车速缓下,才会再度启动,可惜我没试过。” “我在想歹徒遇上你,一定要乖乖束手就擒。”米蕊绽认真说。 “没那么好啦!”骆同森无奈地笑说:“开快怕撞到路人,开枪又怕伤到无辜者……哎呀!反正忌讳很多,出了事报告写不完,严重的话还会被调职、上法院呢!” “当警察真辛苦。”米蕊绽同情地说。 “是啊!现在歹徒掏出来的枪械也比警械轻巧精良,要是动作慢一点就被打穿了。所以,枪法准还不足以自保,最重要的是反应要快……” 说着,骆同森转进一条长满菅芒草的小路,车子也瞬间熄火。 “看,动作这么快,才不会给小姐发现。”他潇洒地把手一摊,黑暗中犹能感受到那股满满的自信。 “你真厉害。”她忍不住夸。 “我可以叫你‘敏慧’吗?” 黑暗中米蕊绽的眼神无从猜测,但他心头好像有股波动,像彼此好像已经相识很久一样。 撩过五湖四海的流氓和天真纯良的千金小姐在一起,负面评价都是一面倒,要是被指控为“诱拐”良家妇女,吃亏的也都是“流氓”。 要是自己因此砸了饭碗,他猜想耳朵会被养父吼聋,要不然就是被大卸八块,然后拿去喂狗! 唉!得了吧!他只不过想要顺口的称呼而已。 “可以。”她大方地点头。 “谢谢。”骆同森利落地倒车出去。 职业使然,人员进出愈复杂的地方骆同森愈喜欢,不管是艳帜高张的花街柳巷,或是狡诡隐晦的毒品交易,在在都令他情绪高涨,血液沸腾。 栉比鳞次的霓虹招牌,让小镇洒染了浓重的城市味道。几家酒家、卡拉ok、ktv、电动玩具店正生意兴隆、大发利市。 一家药房门口摆着槟榔摊,左边是挂羊头卖狗肉的理容院,右边是专供老人消费、俗称“阿公店”的茶室,算来是龙蛇杂处之地。 这个地方正合他意,不过,因为米蕊绽的关系,所以他得把车停远些,免得让人瞧见她,横生枝节。 “你待在车上,我去去就回来。”骆同森把车停在药房门口一百公尺处,认真交代着:“你千万别下车,不然给人抓去卖,我可不管。” 街上转了几圈,米蕊绽已经眼神朦胧、反应微弱,十足即将坠入梦乡的前兆。 “听见没有?”他非要她回答。 “听见了。”她含糊地应道。 看样子应该会乖乖才对,骆同森关上车门,快步朝药房走去。 槟榔摊里有个三分头、江湖味浓重的男人,挂着笑脸应付一位男客。 烟酒、槟榔、饮料……是槟榔摊的上架货色、夜生活消费的大宗,不过,骆同森对“台面下”的货品比较有兴趣。 男客买了槟榔、香烟后,走向隔壁理容院……这种在特种行业旁生存的槟榔摊,也常在警察登门临检时,通风报信,让警察无功而返,十足守望相助的“好”邻居。 骆同森对这种槟榔摊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没有这种槟榔摊他的绩效可能会少一半,所以他还是“心存感激”,一切以相安无事为原则。 “少年仔!幼齿的喔!进来坐一下啦!”理容院的三七仔热情招呼着。“我这里什么都有,燕瘦环肥,任君挑选。” 招揽警察做消费,没长眼睛也不是这样! 骆同森想和他玩一下,不过,顾虑车上的米蕊绽,只能罢手。 “老板,给我纱布、透气胶带、消炎药膏。”他进了药房说。 “先生,一百五十元。”矮胖的老板把他要的东西装好说。 “你的生意好吗?”骆同森聊起来。多问多看多听多想,是搜集情报、获得资料来源,他必须在这里重新建立自己的人脉组织。 “不错啦!大家照顾。”老板笑容可掬地说。 “槟榔摊你租人家一个月多少钱?”骆同森又问。 “嗯……这……”老板支吾起来。 “自己的?”骆同森警觉地看着他。 “朋友啦!”老板不自在地朝外瞟一眼说。 “朋友喔……”骆同森套他话说:“你这样方便让人做生意,人不错耶!那他有没有贴你水电费呢?朋友归朋友,但该给的,总是要给啊!” “哎哟!”老板皱眉朝外瞄一眼,压低声音说:“还拿哩!我让他摆槟榔摊,每个月还要给他三千元呢!” “怎会这样?”骆同森佯装诧异。“他叫什么名字?” “阿坤啦!”老板说。 阿坤?真是“移转乾坤”的好名字。 “你可以去报警啊!把他交给警察处理,不必仔他予取予求。他今天要三千,明天就可能要五千。”骆同森劝导说。 “我还报警哩!”老板没好气地说。“他哥哥就是警察,我去报警不是自己找死吗?花钱消灾啦!” 一个狗仗人势,一个息事宁人,难怪会有这种局面。 “老板,这是纵容,不叫花钱消灾。”骆同森郑重说,朝外走去。 阿坤坐在槟榔摊里专注地包着槟榔,理容院的灯光闪烁在他脸上和手臂的刺青上,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一股由骨子里生成、拿刀都刮不掉的流氓气。 “七星一包。”骆同森掏出钱说。 “好、来!”阿坤挂着笑脸拿烟、找钱给他。 “你在这里做生意,收入不错喔!”骆同森打开香烟,点了根烟抽。 “小生意,大家照顾啦。”阿坤客气说。 “你租这个位置卖槟榔,一个月多少钱?” “朋友,大家互相照顾啦!”阿坤皮笑肉不笑的。 “你知道朋友要互相照顾,为什么占地做生意,还要拿钱?”骆同森犀利地盯着他。“还是你发财,他消灾?” “你他妈的!人家愿意让我摆摊,轮得到你说话吗?”阿坤脸一垮说。 “阿坤。”骆同森好整以暇地呼了口烟。“这种槟榔摊我抄过不计其数。不管你的后台有多硬、靠山有多强,我不会摆在眼里,劝你好好和我说。” 阿坤哑然地看着他,脸色大变——欺善怕恶的人,差不多都是这种嘴脸。他亮出证件问:“我是今天才调来的刑事组长骆同森。你说,我该不该说话?该不该管?” “骆组长,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多包涵。”阿坤赶忙陪笑。“这里的管区廖武雄是我哥哥。大家都是朋友,有话好说嘛!” 区区一毛二的警员也敢搬出来当挡箭牌?他敢吭半句吗? “没错,大家都是‘自己人’。”骆同森还是留了余地。“我看得出你很会做生意,但是用‘寄生’的方法来做生意,就不够光明磊落了,我不喜欢人家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阿坤堆着笑脸,指着理容院说:“骆警官,隔壁是我朋友开的,你今天刚来,我们到那里坐坐、大家认识一下,喝杯咖啡?” 喝杯咖啡?阿坤当他是个到了风月场所,就一切好说的人? “你放屁看看风头!”骆同森把烟扔在地上踩熄说:“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玩这一套。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给我按部就班的来。否则,我会每天派人来‘照顾’你的槟榔摊。要是你想找人和我‘谈’也行,我随时奉陪。” “骆警官,对不起……”阿坤猛陪不是。“明天我会和阿丰讨论租金的问题,一分五毛我都会跟他算清楚。” “算清楚”代表两种意思,一种是回头是岸,一种是私下报复。 “这样最好不过。”骆同森指着药房,郑重地叮咛:“我现在看到阿丰一家大小都平安无事,如果他们少了根头发我都会找你,劝你不要惹火我。” “我知道,我一定会照你的交代做。”阿坤惶恐应道。 “再说一次,不要惊扰他们。”骆同森指着他鼻子,再次警告:“你找他十次麻烦,我只要找你一次就够本——大家相安就无事,不要不识时务。” “我会记得,绝对不会惊扰他们。”阿坤忙不迭应道。 这番话对阿坤起了吓阻作用,应该不敢再扮地头蛇了吧! 骆同森回到车子,米蕊绽已经沉浸在甜蜜、馨香的睡眠中。 他没打算惊扰她,但车门一开,她已猛然惊醒。 “我们要去哪里?” “捉你去卖。”他笑着往住处开去。 独栋的屋子在夜色里透出些微光线,像灯塔似的招引骆同森朝那里靠近,但摆月兑不了这栋房子给人的冷清、荒凉感。 “你干嘛不叫你爸把屋子弄好一点呢?”他忍不住说。 “这是我自己要来的,我不好意思开口。”米蕊绽解开头上辫子,打算一回到家立刻洗澡、睡觉……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带着卷度的披肩长发。配合路灯微弱的光亮,看起来像张背景、焦距、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沙龙作品一样。 她的气质本来就独特,衬上朦胧的灯光,真是美死人了。不过,她打着呵欠、一副想睡得要死的样子,让骆同森感觉啼笑皆非。 “你是去教书,还是去打仗?” “打仗。”她打着呵欠说。 小孩子总是精力过剩,说打仗不为过。 “你这样看起来很可爱耶!” 睏倦的人接受赞美,是一种负担。米蕊绽睨了他一眼,分辨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也没余力询问。 到家了,骆同森把车子一停好,她就自行打开车门下车。 “这盏灯有空我来修一下,这样屋子看起来会热闹些。”他指着檐下一盏残灯对她说。 “谢谢。”米蕊绽疲惫地瞄一眼,开门进去。 门一开,惊扰了栖息在门上的飞蛾,扑翅飞起,让昏沉惺忪的她,顿时一惊。 蛾在夜色盘旋,然后歇息在窗上、窥伺着屋内的灯火。 一进屋,看见搁在桌上的锁,她的精神一下回复过来。 “来,再试一次。”她兴致勃勃地说。 勤学可嘉!骆同森拿出纱布、药膏,一边暗地替她计时。 “开了!”她得意洋洋地亮着弃械投降的铁将军。 “四秒,不错。”骆同森夸赞着,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进步神速,对不对?”米蕊绽放下锁,帮他伤口涂药膏。 “我自己来。”骆同森推辞着。 “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骆同森不是怕痛,而是难为情……不过,他不想直说,只好任由她做。 “会痛要讲喔!”米蕊绽反覆说,像哄小孩般,让他感觉莞尔。 她的动作很仔细,深俱女性特质,不过,骆同森对这种感觉却很陌生。 家里没有女人,偏偏警局里的女性同仁又个个英勇善战,巾帼不让须眉……当然,还有风月场所的那些女人——他和她们玩心机,想办法从她们口中套出话、问出她们枕边人的下落……“你这伤口是不是被地上的玻璃瓶割伤的?”她利落地替他贴着纱布。“别告诉我,你连这点都不想说喔!” “你怎么知道这是玻璃瓶割伤的?”骆同森好笑地反问,但她没有说错,这伤口是他反制毒枭时,被毒枭拾起地上玻璃瓶碎片划伤的——以他跆拳道上段的身手,想伤他只能凭运气,而那个毒枭就有这么“好康”。 “伤口成不规则状呀!如果利器应该是直线。”米蕊绽笃定地说。 “这是我不小心跌倒撕裂的,所以伤口成不规则状。”骆同森逗她说。 “真的还是假的?”米蕊绽无法确定他是否瞎掰。 “骗你干嘛!”骆同森装出认真的表情。“人高马大很容易重心不稳,我的平衡感尤其差,常常跌得四脚朝天,上回我还摔得鼻青脸肿耶!” “可是报上说,你这是……”她踌躇看着他。 “英勇擒凶对不对?”骆同森变本加厉地办:“记者到警局采稿,当下新闻就会传送到每个角落,我哪好意思说自己‘跌倒’呢!所以我就干脆说是与歹徒顽抗。你看!这么一说我就成了英雄,还替警政赚足了面子呢!” “哈!我还以为只有我笨手笨脚,原来我还有同党。”米蕊绽翻起裤管让他看。“这是我在清理水沟的杂草时绊倒的。我想,要是留下疤痕,就留下一块纪念晶了。” 白皙的小腿上有块擦伤,半数结痂已经月兑落,显然快痊愈了。不过,细致的肌肤上出现红痕,看起来有些碍眼。 “只是皮肉伤,没什么要紧。”骆同森衡量情形说:“不然,你贴着透气胶带好了,这样可以抑制细胞增生,预防万一。” “好,我就贴它一块。”米蕊绽撕了条胶带贴在腿上,然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笔来画。 “你画什么?”骆同森有趣地看着。 米蕊绽笔下有辆已经涂得五颜六色、歪歪斜斜的大卡车——她显然不擅工笔,手法拙劣。不过,哄哄那些小萝卜头,是绰绰有余了。 “教学用具啊!”她在纸上拉出条滑稽的曲线。“前几天学校有个小朋友被摩托车撞伤了。我要画幅交通安全宣导图,提醒小朋友注意交通安全。” 她说的想必是那个过马路走到一半、却又突然折返的小男生——虽然双方在医院已经和解,但这种事如果平时做好教育,可以防患未然。 “你真有心。要不要我帮你?”骆同森由衷地说。 “你很会画图对不对?”米蕊绽抬眼望他,水灵的双眼泛满兴奋和期待。 “那是当然。”骆同森把纸笔拿了过来。“我画辆又酷、又炫的哈雷机车给你,让你明天到学校去拉风一下。” 骆同森一笔一画地涂着,米蕊绽一边看,一边赞着:“你画得好漂亮!你一定常画图对不对……” 听起来像在夸小孩子,不过,那种语气让骆同森感觉自己像个英雄。 “命案现场、事故现场、枪战位置、人员部署……哎呀!一大堆,说不完。” 他手飞快地动着,嘴也没闲着。“警察接触最多的就是赃车,车也是歹徒惯用的犯罪工具,我只要瞄一眼,就可以猜出车子的性能、速度如何,有没有经过改装、变造,悬挂的车牌符不符合车子的使用年份。” “真的吗?”米蕊绽惊异地叫着。 “当然喽!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追呢?”骆同森把画好的机车交给她,又画起下一张。“你想想,要是歹徒开的是高性能的进口跑车,我们的巡逻车是国产老车,那我们就该有自知之明,通知其他警网去拦截……不过,我们嫌犯追丢了,是经常有的事。” 说着,骆同森大笑起来,连米蕊绽也忍不住笑起来。 堡作对骆同森来说,应该是一种抱负、使命,甚至是一种乐趣,如果他收敛心性的话,前途应该不可限量吧! “我在想,你的能力这么好,平日的表现很不错,对不对?”米蕊绽挑起话端,想试着劝他。 骆同森懂她的意思,也不介意她这样问,但她不会懂,他也不想说。 “我出去抽根烟。”他放下笔地朝外走去。 米蕊绽不死心地跟出去,看见他站在廊下,拿出烟来点。 炳!她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很烦闷吗?”米蕊绽走前一步,保持最恰当、不需防范的距离。 “没有,只是以前求闲不得闲,现在一下子闲下来,感觉不习惯。”骆同森呼了口烟,靠在墙上,凝视着聚在空气中的烟圈圈。 “古人说:过有千端、惟心所造。”米蕊绽逮住机会说:“我觉得,凡事留余地,路比较不容易走绝,你说对不对?” “给劣者留余地,就是苛待良者,你懂吗?”骆同森严肃说,她必须明白这点。 “你不认为做人应该仁厚些吗?这是立身处世之道……” 仁厚、立身处世?多天真、好笑的字眼啊! 她难道不知道,在警匪敌对的立场,甚至短兵相接之时,这些话非但派不上用场,还会让自己送命? “为什么你不去劝劝那拥枪自重者呢?叫他们姑念警察也有高堂妻小,不要偷袭警察、不要没事就把冲锋枪拿出来扫射,或者学乖些?” “我是在说你,不是在说歹徒。”米蕊绽把箭头指向他。 “你抽烟吗?”骆同森掏出烟盒,弹了根烟给她。 唉!牛牵到北京还是牛,真要说到他懂,学校里的小男生都要当兵了。 米蕊绽懒得再说,转身进屋里去。 夜深沉,野风朔大,骆同森抽了根烟后就进屋去。 米蕊绽正伏桌上画着,偌大的室内只有画笔涂在纸上的沙沙声——骆同森很清楚她不想理他的原因,可是,他也搞不懂,她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 难道她不喜欢两人闲聊时的气氛? “现在女性吸烟人口很多,我也常请女人抽烟。”骆同森试图和她和解。“问你要不要抽烟是好意,你不抽就算了,生什么气嘛!” “不敢。”米蕊绽头也不抬地说。 “你还想画什么吗?我帮你。”骆同森讨好地问。 “不用。”米蕊绽还是无动于衷。 不稀罕?她不稀罕,他就稀罕了吗? 那么爱说教,以后谁要是娶了这种女人当老婆,准是眼睛给蚬肉糊到,要不然就是上辈子造了孽! “我要睡觉了!”他火大地拿起桌上的药,回房里去。 摊开棉被,骆同森四平八稳地躺了下来,但满心的起伏不平,像和歹徒擦身而过、错失破案良机的感觉一样。 都是那女人害的,才教一个月的书,就满身教书匠的味道,难道她不知道他坚持的是公理、正义,实践的是理想、抱负,而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从警多年,不该拿的,他分毫不取,该做的,他置生死于度外,连男女感情都无暇牵涉……唉,算了,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寄生虫,哪会懂呢! 可是……翻来覆去几回,骆同森忍不住又爬起来——他要去喝杯水,顺便看看那女人工作做好了没有。 客厅电灯依然明亮,米蕊绽也依然埋头苦干。他站在门边,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她——那种只凭热忱、不计酬劳的蠢样,跟他如出一辙。只不过,她坐在那里像朵迎着晨曦绽放的荷花,而他却像条大丹狗。 也许是气质的关系吧!她有一种纯净、不染尘埃的温柔……温柔?多令人唏嘘、感叹的字眼啊! 在他的生活中只有逞强斗狠、威胁利诱,温柔从来都只是一种手段。而对那些顽固凶暴的亡命之徒来说,温柔比月兑裤子放屁还多余。 骆同森大步过去,把她正在画的斑马线拿过来。 “一提到不法之徒,我就会感冒,刚才很抱歉。”他又快又直地画着直线。 “不想听,就当‘她’没说就好了啊!”米蕊绽瞅着他。“看你那表情,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欺负?这是骆同森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形容的这样弱势,不过,这时候他的确有委屈的感觉。 他停下笔想消除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但她却笑起来,笑容有如蝴蝶翩然扬翅。 “你其实不错,只是脾气硬了些。”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笑笑说,心里有股难忍的波动。 “我在说你坏,没夸你好!”她慧黠地反驳着。 有些话,骆同森从不对人说,但现在他想说……“其实,我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坏。”骆同森咬咬牙,又继续说下去:“为了破案,我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但是,对付那种残暴狡猾的歹徒,如果不比他狠、不用手段,根本就拿他们没辙……只有那个分局长……” 米蕊绽惊异地看着他,让他几乎没有勇气说下去,顿了顿,才又勉力接着说:“我之所以举发他,是因为看不下去了。同仁们出生入死、不眠不休,甚至餐风露宿,为的就是一股除暴安良、消弭犯罪的理想。但为了这份理想,上一秒还谈笑风生的同仁,下一秒就可能直挺挺地躺下。而他却图一己之利,让大家跟着蒙羞……我很坏,但坏得有格调、坏得问心无愧……我知道我说这个很无聊,但是,我想说,我希望你了解。” 说完,骆同森鼓起勇气望向米蕊绽,而她还是那个惊异表情。 “你有没男朋友?”他冲动地问、渴切地想知道。 “男朋友?你问这干嘛?”米蕊绽从错愕中清醒过来。 “我想知道。” “你有没有女朋友呢?”她反问。 “任何跟我‘聊天’超过一个小时的女人,都希望我去死,只有你除外。”骆同森亮出证件问:“我是警察,请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这滑稽的作法,让米蕊绽笑起来,但那急切的眼神,让她想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如果算的话,就是一段爆笑恋情。” “这是什么意思?” “大学时交了个男朋友……嗯,应该说同学比较恰当,我们选修同一门课,平时相处得很愉快,笔记也抄来抄去……”米蕊绽腼腆地顿了顿。 “然后如何呢?”骆同森以温柔的眼神鼓励她说。 “有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了半个钟头……后来我爸爸坚持要跟他说话,结果聊了半个钟头。跟着,我妈妈也要跟他聊,这一聊,又是半个钟头……那天晚上他原本想请我去看电影的,但一直到毕业都没有听他再提起过。” 有这种紧迫盯人的父母,谁还会想邀请她?骆同森忍不住大笑起来。 米蕊绽当然清楚这点,不过,这样不留情面的笑,她可在意呢! “还笑,赶快来帮我画!”她打他说。 “拜讬人,还打人的啊!”骆同森笑着拾起笔。 一边画一边聊,就这样,两人打开话匣子,从过去聊到现在——她说,小时候爸爸出外做生意,是母亲一手教养长大的。直到十岁以后,才比较有机会和爸爸相处,她敬佩、感激爸爸,但遗憾的是:在爸爸眼里,她的“自我放逐”是一种叛逃、月兑离。也许,两年后她会倦鸟归巢…… 他说,他不知道爹娘是谁,但猜想自己是某个欢场女子和黑道分子苟合的结晶。在激情冷却后,“丢弃”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也可能他是个多金老板的风流成品——偷吃时忘了拭嘴、事后又不认账。生母在无力扶养的情况下,只好“寺庙托孤”,拜讬老天爷养…… 她说,她十岁开始学琴,具有教师资格,可惜这里没琴,否则会替他弹一曲旋律悠扬、婉转动听的曲子,让他心境平和、一夜好眠。 他说,他从三岁开始玩枪——玩具枪,也常趁局里的叔叔、伯伯领装备时,模模警械、数数弹药……因为他对支枪有浓厚的兴趣,所以,他拿枪拿得特别稳、命中率也高,要不是下班枪支必须缴回单位,他会替她打死那些盘旋门外的飞蛾。 她说,她每天都打扮得美美的去骗取小朋友的崇拜。 他说,他也经常打扮得美美的去骗取人家的信任,但更常打扮得丑丑的去出任务,因为怕显眼……一旦“事迹败露”,家里就可能挂上“痛失英才”、“黄泉路遥”的挽联,所以他会乔装成修路工、小贩、农夫、地痞、混混……反正演什么、像什么,不过,养父说他演流氓才是浑然天成、毫不造作。 她说,等一下还要把辫子绑上、等明天早上再松开,然后顶着一头波浪卷发去学校,让小朋友猜猜她是烫的,还是火烧的。 他说,等明天她上班后,他要微服出巡、明查暗访,把辖区的每个角落、每条狗都模清楚,顺便让大家猜猜,他是混那里的…聊天聊得口沫横飞,大饼也画了一百多个,但骆同森绝口不提急欲追求米蕊绽的事——他只会盘查、侦讯、撂狠话,哪说得出半点罗曼蒂克的话? “好漂亮喔!”米蕊绽满意地审视着图,聊天聊得不亦乐乎,教具也做得出奇地好。“真是谢谢你,明天我会记得跟小朋友说,这是警察叔叔画的。” “不必了。”骆同森客气说,但感觉自己似乎压抑了某种情绪,也许是口干舌燥吧!连聊三个钟头,体内水分都转换成口水了。 他站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给米蕊绽,一杯自己灌掉。 “这里没有电视吗?”骆同森四下指着。 “没有,否则怎叫‘自我放逐’呢!”她笑得一脸灿然。“如果你无聊的话,我有些文学杂志可以借你看。” “我带了些原文书来,那天我们一起切磋一下。”骆同森看着她说,思考着该不该说:“我可以吻你吗?”这六个字。 “好啊!不过,我的程度普通,不翻字典可能‘没法度’。”她笑笑说。 “我的程度也不好,不过,我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看书也是一样……”看着她,骆同森情不自禁地冒了句话:“你真像荷花。” 荷花?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不过,米蕊绽喜欢他这么说。 “谢谢,诗人雅称荷花为‘菡萏’,颂其挺水之姿——”她收拾好桌面,开心地走向房间。“晚安,我要去睡了,头发还没编呢!” “等一下。”骆同森唤住她,鼓足勇气准备说那“八个字”。 米蕊绽诧异地望他,然后指着表、比着两根手指头。 “我知道两点了。”骆同森手足无措,但还是说:“我可以吻你吗?” “莫名其妙!”米蕊绽红着脸,转身就走。 “不许动!”用兵贵于神速,骆同森当下追过去。 米蕊绽站在们边,气恼又腼腆地说:“你要说等一下,不是‘不许动’,你吓到人了啦!” 不许动?他会笨到说“不许动”吗? 积习难改,也许有这个可能,但这时候谁管那种小细节? “不好意思。”骆同森礼貌地,问:“我可以吻你吗?” 骆同森神情期待、真切,诚意,但彼此关系进展得太快,让米蕊绽感觉慌乱……她慌忙转身想把门关上,但骆同森眼明手快地捉住她按靠在门上。 米蕊绽朱唇微启,神情惊愕、失措,但骆同森喜欢人家这样——在攻坚之时,歹徒愕楞的瞬时,就是他决胜的关键。 他捧着她细女敕的脸蛋,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唇,然后放开。 虽然,只是一个短暂的吻,但他已然醺醉,仿佛畅饮了一缸醇厚的美酒佳酿。 米蕊绽的脸颊亦染上醺红,显然也有七分醉意了。 “你很讨厌耶!”她呐呐地说。 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往往说自己没醉,她说“讨厌”,想必就是喜欢。 “谢谢。”骆同森飘飘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倒上床,把腰间的行动电话搁在床头,可是,他有股冲动,想打电话给养父、告诉他:他恋爱了,苍鹰终于在感情上收翅歇息……“满嘴疯话,你注射了海洛英是不是?”他猜想养父会这样啐他。 那一夜,骆同森带着傻笑和甜蜜入梦,醺醉到天明。 第五章 礼拜天,市场内人潮熙熙攘攘,路旁、骑楼下贩卖蔬果时鲜、衣服、五金、童鞋像赶集似的,大声么和着,烘托出一股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味道。 骆同森和米蕊绽一同走在热闹的市集中,为两人晚餐做张罗。看见一个摊子卖着漂亮发夹,他驻足下来。 “你要买啊!”米蕊绽颇富兴味地看他。 “是啊!”她喜欢在头发作文章,如果别上两根发夹一定会更漂亮…… “先生,这是最新款,昨天才进的货。”卖发夹的小姐拿了对蓝色发夹给他看,上面有彩漆点成花样,造型也别致。不过,女人的东西,骆同森实在不懂,感觉像雾里看花。 “你喜不喜欢?”他在米蕊绽耳边低语。 俊男美女的组合总是引人注目,周遭一堆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让她不知所措。见卖发夹的小姐眼不眨地看着,她干脆离开那里。 “我在前面等你。” “你确定好看?而且适合你这种年纪?”骆同森转而问售货小姐,她和米蕊绽差不多年纪,模样也清秀,而且她头上也别了几根这样的发夹。 “当然确定,我都跟着潮流走的。”小姐指着自己头发让骆同森看。 “那你帮我找几对,一定要漂亮的喔!”骆同森瞥一眼,朝米蕊绽去处张望。 她细细地踱步,边走边看,但显然渐行渐远……“如果,她不喜欢,还是觉得不漂亮,你就拿来跟我换。”售货小姐把挑选好的发夹装好递给他。“这里一共五对,你数数看。” “多少钱?”骆同森匆忙掏出钱来付账。 “一对五十元,算你四十就好。”那小姐接过钱说:“以后你要买发夹,就等礼拜一,我每个礼拜一都会来。” “如果她喜欢,我每个礼拜都来买。”接过找回来的钱,骆同森快步赶上米蕊绽,把东西拿给她。 “你看看,如果不喜欢的话,我现在立刻去和她换。” 米蕊绽接过小袋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看。 “看看啊!你在害羞什么呢!”骆同森糗她说。 “回家再看,不行啊!”米蕊绽白他一眼,还是瞄了下袋子,看见里面有些晶晶亮亮的发夹,她抬起头,又望进骆同森始终没有转移的深邃眸子里。 “不是我挑的。”他笑起来。 “谢谢。”她羞怯说道。 往前走了一段,看见贩卖渔产的小摊上摆满成堆的鲜鱼,他又停下来。 “先生,你要什么吗?”小贩热忱招呼着。 “什么鱼比较好吃?”原本该问米蕊绽的,不过,因为小贩好奇的眼神,她又害羞地朝前走去,所以他只好问小贩。 “香鱼,香鱼的鱼子新鲜肥美。”鱼贩指着一排三指宽的小鱼说:“这种鱼属于珍贵鱼种,好几天才能进一次货呢!” “给我两条。”看见花枝白女敕得讨人喜欢,他又指说:“那个也拿两条好了。” “三百元。”鱼贩把鱼、花枝,拿袋子装好,接过骆同森手里的千元大钞。 待找好钱,米蕊绽已看不到踪影了。骆同森往前觅去,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一双两百五,试穿看看!”明环婶端着笑脸、殷勤招呼客人,而米蕊绽就伫立在一旁帮着忙。 明环婶是个和善、好相处的人,但一开口总是唤他:“骆警官。”所以,骆同森没有过去打招呼——要维持良好的警民关系,得拜讬那些穿着制服、让人一眼就看出是警察的同仁。他这种“便衣”愈低调越好,最好低调到把嫌犯铐上手铐,他还一脸懵懂、如坠五里雾。 他在原地等待米蕊绽,忽地,听见市场一阵骚动、高喊着捉贼——他朝声音来处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仓皇地朝这里跑来。 “你等一下。”骆同森不费吹灰之力就逮住他,接着亮出自己的证件。 男子自投罗网,惊愕得不能自己,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你是现行犯,有什么话回警局再说。”骆同森把放在腰后、衬衫遮住的手铐拿出来铐上他。 围观者聚集,争相指责人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明环婶、米蕊绽都在其中。 “你是警察喔!”鱼贩亮着眼看他,不知是稀奇还是诧异。 骆同森惯办刑案,在市场里捉小偷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处女秀。 “是呀!”他笑笑,扬声问着谁是受害人。 “我啦!”一个生意人模样的欧巴桑从围观的人群中站出来,指控着:“我在替客人试衣服的时候,他趁我不注意就把钱袋拿走,叫也叫不回来。” “他跑都来不及了,还会停下来听你说吗?”他好笑地说。“你现在跟我到局里做笔录。” “不行啦!这市场只有早上,我要做生意……”欧巴桑为难地说。 “阿巧姐,我看你把钱拿回来就行了,不要告了。”有个妇人建议说。“不然,你还要跑分局,多麻烦呢!” “对啦!得饶人处且饶人。”明环婶也说。 “窃盗是非告诉乃论罪,就算她不告也要移送,法律就是这样。”骆同森解释着,然后对妇人说:“你下午再来作笔录没关系,留资料给我就行。” 欧巴桑不识字,鱼贩热心地代笔,然后交给骆同森。 纸条有些湿漉,还带鱼腥味,但他无可选择地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另外,抽了张名片给欧巴桑。 “伊是刑事组长哩!”名片变竟相传阅的抢手货,耳语也更加热络。 “刑事先生,她的钱包就放在手边,他都敢拿,我想应该算抢劫才对。”一个男人说,一堆人跟着附和。 “我们又追又叫的,他算‘偷窃’?是不是警察想吃案?”有人不满地说。 “我要是想吃案,刚才就装作没看见就好,何必多此一举?”骆同森反问说。 “可是,这也该算抢劫才对,小偷哪会这样明目张胆?”一位老者说。 “对啊!扁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敢偷,绝不能便宜他。”有人说。 “虽然他是现行犯,但和欧巴桑并没有拉扯的动作,所以不能算抢劫。”骆同森耐下心来解释。“追赶也是正常的防卫动作,每个人看到自己的东西被窃走,都会本能地去追对不对?一切我们会秉公处理,不会苟且马虎。” “这么英俊的‘刑事’我第一次见到耶!”一个妇人跑到骆同森面前亮眼看着。“我们这里的警察都是‘在地人’比较多耶!你是不是外地调来的?” “真的耶!”有声音说。“很像布袋戏里的史艳文……” 史艳文?我还藏镜人哩!骆同森哭笑不得,但没有多说。 看热闹的人潮形成一堵人墙,妨碍了他的前进,也阻挡了他的视线。 “拜讬,借过一下,没什么好看的。”骆同森驱赶着围观人潮,一边示意米蕊绽跟着他走。 围集的人群陆续疏散,只剩几个人零星尾随,但在不妨碍行进的前提下,他不想破坏他们看热闹的雅兴。 见菜摊上货色鲜翠,骆同森把嫌犯铐到自己手上,停下来买两把青菜。 “警察也要买菜喔?”有人好奇地问。 “警察也是人,当然要吃要喝啊!”骆同森没好气应着,准备掏钱出来给菜贩,但却发现钱放在另边口袋,而那只手铐着嫌犯。 “你把我长裤里的钱拿出来。”他对嫌犯说。这件事唤米蕊绽做当然是好一点,不过,“理智”告诉他,如果不想被她打死,最好别这么说。 嫌犯一脸惶恐,迟迟不敢动手。 “拿啊!怕口袋里有东西咬你呀!”骆同森催促着。 “你不怕他掐碎你的两颗蛋蛋?”一位老者莞尔地说。 “拜讬他掐!”骆同森白嫌犯一眼。“拜讬你快点好不好?” 嫌犯抖着手、可怜兮兮地,从骆同森长裤口袋掏出刚才鱼贩找给他的钱。“不用啦!这个送你就好了。”菜贩客气地把菜递过来。“不要钱,我不敢拿。”骆同森对嫌犯说:“拿一百元给老板,剩下的放进我右边口袋。”他侧着身,让嫌犯把钱放进去,方便等一下取用。 离开菜摊,骆同森又买了黄瓜、贡丸、几颗橘子,他猜想米蕊绽应该喜欢吃这些东西才对,不过,随后跟着的她故意和他保持一段距离,他也只好自作主张了。 看见一处水果摊卖着硕大、黑紫的葡萄,他又打算买些回去。 “老板,你这葡萄甜不甜?”骆同森准备拔一颗来吃,如果不甜,他就不买。 “这是信义乡的巨峰葡萄,保证甜。你是警察我不会骗你的。”水果贩道。 卖瓜说瓜甜,信义乡也远在天涯海角,无从采证,但小贩明指他是警察,骆同森反而不好意思拔来吃了。 “替我选两串,要是害我酸弯了牙,我就回来找你。”他朝四周扫瞄一下说。 市场已经恢复热络的交易,但还是有好奇的眼光朝这里投射、指点着……爱看给他们看,只要米蕊绽没有遗失就行了。 岸了账,接来小贩递过来的葡萄,骆同森拉着嫌犯离开市场。 “敏慧,我们先把他送回局里,再把菜拿回住处冰。”骆同森把嫌犯铐在后座加装的不锈钢管上,然后示意米蕊绽坐在他旁边位置。 “我们家会不会也遭小偷呢!”她压低声音说。 主人不在,是闯空门的好时机,她这样的忧虑没错,但胆敢到警察住处“作客”,也实在是太“行不知路”了。 “除非跟土地公借胆,否则谁敢去?”他发动车子往分局去。 “你怎么这么笃定?”米蕊绽反问。 “那里住着一个‘恰查某’,去了还能全身而退吗?”骆同森大笑说。 “你很讨厌耶!”她给了他一捶。 把嫌犯送回警局拘留、交代好,骆同森带着米蕊绽回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男子趴在屋旁窗户朝里张望,行迹十分鬼祟。 这不是米蕊绽未卜先知,而是那个人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敏慧,你认那个人吗?”骆同森揶揄说。 想当然,那是阿明、米蕊绽一心回护的人。 “你不认识他吗?”米蕊绽没好气地回他,骆同森总说些要放狗咬他、捉他到警察局之类的话来吓他,看见车子回来,他没吓破胆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其实,骆同森只是怕阿明不知轻重,并非真讨厌他。一下车,他自动把菜拿进厨房冰,好让阿明可以跟米蕊绽说几句话。 冰箱小得可怜,菜放进去后就塞满整个冰箱,他正思索着该把橘子、葡萄摆哪里的时候,身后响起明环婶的声音:“水果比较不容易坏,放在桌上就好了。” 骆同森依言把水果搁在饭桌上,看见窗外米蕊绽和阿明“聊”得有趣:“敏……慧,你——刚才去哪里?”结结巴巴,外加比手划脚。 “买菜啦!有客人,没东西吃不行。” “到……到我家吃饭……” “不行啊!还有客人啊!”阿明愣愣地望她,显然是听不懂,于是她又把话重复一次:“我说,有客人要吃饭,没菜不行,我去买菜。” “为什么没菜,客人还要来吃饭?” 阿明总算听懂了,不过,见骆同森在厨房窗口注视她们,米蕊绽赶忙制止他:“嘘……别乱说。”她指了指骆同森让他看。 “米大小姐,我有那么坏吗?”骆同森开口说。 “很好。好人里挑出来的……”超级坏人。 骆同森不理会她的揶揄以及明环婶的笑声,拿出刚买的葡萄清洗,打算请阿明吃。 “我洗好了,吃一些吧!”他首先招呼厨房里的明环婶。 明环婶拔了一颗吃,赞不绝口:“好甜,真好吃!” “有甜就好。我跟那老板说,不甜要回去找他的。”说着,骆同森笑起来,又招呼:“多吃一些吧!” “你很喜欢敏慧喔!”明环婶边吃边睨他说。 这些话是她前些日子说过的,那时,他当成穿凿附会,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眼前竟然成真,恍如做梦。 不过,骆同森还是不好意思承认,拿了葡萄朝外走去。 “来,我们吃葡萄。” 阿明不敢动手,于是米蕊绽抓了一把给他,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他,阿明点点头,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滴在衣服上。 除了身形,他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孩子!骆同森感慨地拿出面纸替他擦着。 擦了又湿,湿了又擦,他忍不住说:“好好吃喔!” “好好吃喔!”阿明咬字清晰地重复他的话。 “警察局。”骆同森指着警局方向说,随后一个巴掌拍在他上。 “你又吓他了!” 面对米蕊绽的责备,骆同森大呼冤枉。 “我哪有吓他?我是在教他:‘警察局’三个字。你没听见他刚才说话多清楚?” 瞧那皮皮的笑容,这分明是强辩,不过,他今天对阿明的友善是出乎米蕊绽意料之外的。 “我们带他到市区看民俗文物展好不好?”她突发奇想说。 “这是一项艰巨任务耶!”因为那双期待的眼神,骆同森除了点头,别无选择,不过,他还有一个期待——“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他把整盘的葡萄给阿明端,然后拉着她进门去。 米蕊绽不明就里地跟他进去,进门后,看到他热切地贴近,她才明白他的意图。 她来不及挣扎也无力抗拒,只能任由他吻着。 那个吻好热,好长,他的眼神深邃炽热,她则感觉像漂浮在云端般的恍惚——“敏慧?”他低唤,能这样爱,骆同森已经满足,但一个吻后,他又贪心地想要“续摊”。 “你……”米蕊绽闪躲他的再度贴近,但这是徒劳无功。于是,在骆同森脸庞凑近时,她先发制人地反啄他脸颊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吻他,骆同森感觉意外又恍惚,半晌回不过神来。“你吻我?”他抓着她问。 “不是我,还有谁呢?”米蕊绽难为情地说。 “再来一次好吗?”骆同森忙凑上脸颊说。 “啵!”米蕊绽羞怯地又吻一个。“茂死啊!”他抚着脸颊说。 “讨厌!”她娇嗔地拧他。“真的很舒服耶!” “不理你了啦!” “好啦!苞你道歉。” “下次不准乱说喔!” “你说谁?” “你啦!” “嘘……”瞥见阿明朝屋里来,骆同森作贼似的示警。 阿明撞见事小,进而有样学样,事情就大条了。 “谁要敢吻我的小宝贝,我非跟他拚命不可!”逮到机会,他对米蕊绽耳语,逗得她一直发笑,直到车上。 “请上车。”骆同森打开车门,伺候阿明入坐。 今天他可是最大牌的主角呢! 第六章 一个下午,阿明可快乐极了。 嘴里吃的龙须糖、糖葫芦、棉花糖。手里玩的是二齿木偶、陀螺、风筝、尪仔标。耳边听的是米蕊绽对这些东西的介绍……阿明是否能听懂,没有人知道,不过,吃得痛快、玩得开心,这点是无庸置疑的。甚至连回小镇的路上,他都不寂寞。 “宾士、喜美、三菱、裕隆、bmw……”骆同森教阿明认车子,过一台,认一台,直到二十五分钟后,回到小镇为止。 夕阳映照下,红墙白瓦的分局金光一片,连门口几部警车都显得分外耀眼。 “宾士、福特……”阿明指着说。 “这么容易就学会了,阿明很聪明耶。”骆同森惊异地赞着。 “当然喽!阿明最聪明了。”米蕊绽开心地转头看着后座的阿明,看着他咧起好大的笑容,一直到家。 “你陪他进去好了。”骆同森不想见到阿霞,示意米蕊绽陪着阿明进去,但是交代着:“顺便告诉他妈,找些事情让阿明做,他有能力学一技之长的,不要白白糟蹋了。” 话才说完,阿霞听见车声,出来迎接儿子,但见坐在驾驶座的骆同森,脸色立即变得难看,口气尖酸地招呼着:“骆警官,真是稀客喔!下来坐坐啊!不然,可别说我们小老百姓不懂规矩,没请你进来坐喔!” 骆同森把头别过一边去,没有搭理她。 “哎哟!难怪是警官,派头比分局长还大喔!”阿霞犹不死心地说。 “阿霞婶,我走了。”米蕊绽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遗憾。 车子开动,离开阿霞家,冷着脸的骆同森已经恢复正常,于她开口说:“对不起。刚才你交代的话,有空我再跟阿霞姨说。” “没关系。”他露出笑说,已经不介意刚才的事。 如同往常,两人一路调笑,直到回到家。 “回来找我?”骆同森读着贴在门上的纸条,故作惊讶地说:“有人下战帖了。” 看那歪歪斜斜的字迹,米蕊绽知道是明环婶写的,大笑着拉着骆同森往明环婶家去。 掠过几棵柳丁树、一堆懒散漫步的鸡鸭,他们来到明环婶的家。 大厅里空无一人,电视机也静悄悄,只有佛龛上一住线香袅绕着清烟。 “阿嫂?”她朝厨房走去。 “敏慧,你回来了。”明环婶的媳妇彩菊从厨房出来,还拿了些芹菜蒜头给她。“我妈交代要给你一些芹菜、蒜头。她说,住你家那个警察买了花枝,没有买芹菜。” 听见有人说他,站在门外的骆同森,探头进来。 “警察先生,你好。”阿菊赶忙打招呼。 “谢谢。”骆同森耸耸肩说,看见明环婶骑着那辆老式山叶机车回来了,他又朝外走去。 “阿嫂,我走喽!”米蕊绽拿着蒜头、芹菜出门去。 明环婶从机车上搬了包鸡饲料下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就拉着嗓门唤:“骆警官,你来了。” “是。”骆同森客气回应。 “坐一下好不好?”明环婶招呼说。 “不了,我们要回去煮饭了。”骆同森说,米蕊绽也顺势亮亮手上的莱。 “好啦!”明环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米蕊绽到一旁耳语。“敏慧,我跟你说,如果你们真的彼此相爱,有空带回去让你爸爸看看,不要又惹得他不高兴了。” 这点米蕊绽当然晓得,但明环婶为何会知道他们“彼此相爱”? “是不是他告诉你,我们……”她忍不住问。男人讨厌女人碎嘴,女人同样讨厌男人大嘴巴,何况,他们才刚起步呢! “不是他自己讲的,而是被我套出来的。”明环婶得意地说。 “他说什么?”米蕊绽追问。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我看那表情就知道。” “喔!这样就证明他喜欢我?”米蕊绽可真败给她了。 “哎呀!我才讲两句,他就脸红、说不下去了。”瞥见骆同森难为情的神色,明环婶的笑容更大了。“我第一次看到男人脸皮那么薄,像小姐似的。” “真无聊!你怎么乱问,他根本没那个意思啦!”米蕊绽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的脸不太能藏心事,就算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明环婶叮咛说:“男女之间就是一个缘,无缘无嫁娶。你要记得跟你爸爸讲一声,不然,他要是生气,好事就多磨,你爸爸那个性,你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带回家还早呢!”米蕊绽腼腆地说。“如果彼此交往合适,我会带他回去让爸爸看,你放心。” “这样最好,你自己斟酌啦!晚上好像会下雨。”明环婶看着天色说。 夜幕渐拢,天际只剩几朵黑霞漂浮,米蕊绽看不出是不是会下雨,不过,得回去做晚餐倒是真的。 “明环婶,我走喽!”打了招呼,两人相偕离去。 回到家,米蕊绽一头钻进厨房,开始张罗饭菜。 小时候常帮妈妈做饭菜,耳濡目染学了些,她知道花枝交错着切,煮好会出现花样,看起来会更秀色可餐。 青菜当然就是加油、加盐、加味精,再加大火炒喽!而煎鱼就没那么容易了,除了准确地掌握火侯外,连翻面都得技巧,所以,她决定把鱼用蒸的,省得鱼面临肉离骨散的下场。 “已经开始下雨了耶。”骆同森进来宣布着。 闪电在天边瞥然而逝,接着响起闷雷——“看样子雨可能还不小呢!”等一下又得拿锅子接水了,要是雨水太大,墙缝可能还会渗水。不过,看着一旁默默帮忙的骆同森,她就忙得更起劲了。 “我家只有过年、过节才会买菜,纯粹应应景而已,我实在不清楚如何搭配菜色。我看,以后出门买菜前,我们得先列个菜单,我们照单采买,才不会缺一无十、少东西。”骆同森建议说。 “好啊!”米蕊绽同意这说法。 “其实,买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把握煮熟的原则就好了。”骆同森大笑说。 “说得有理。”她又附和,不过,想起明环婶交代的话,她有了些许牵挂。 爸爸有传统父权观念,会不会干涉子女的嫁娶呢!也许,他会有意见,可是,嫁娶讲求的是情投意合,他应该不至于横加阻挠才对。 但爸爸会认同他吗? “骆组长,我一共欠你多少钱?”快吃饱时,米蕊绽问,想把菜钱给他。 “你什么时候欠我钱?”骆同森疑惑地瞥她一眼,站起来去洗碗。 “今天的莱钱,还有出去玩的钱呀!一共是多少呢!” “那是小钱,那么计较干嘛?”骆同森笑笑迳自走出厨房。 “骆组长,没给你钱,我会牵肠挂肚的。”见他朝房间走去,米蕊绽跑进自己房间拿钱包,然后冲进他房间,递给他一张千元大钞。 “哎哟!你就非得这么‘龟毛’不行吗?”骆同森大笑着往床上一躺。“还是你认为我买一次菜,我就会要求你‘以身相许’?” “你要,我还不肯哩!”米蕊绽丢下钱转身回房间。 “算我求你行不行?”骆同森跟进来,从她手上拿走钱包,然后把钱塞回钱包、搁在柜子上……“不行,我一定要跟你算钱。”米蕊绽坚持说。 骆同森懒得和她争执,扫眼梭巡高处,看见日光灯和天花板之间有个缝隙,他一脚踩上床,打算把钱包放在那上面。 “喂!”米蕊绽冲过来阻止,但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把骆同森撞倒在床上,连她也跟着摔成一堆。 肢体交缠、四眼相对,十足是两情缱绻的姿态,但被女人这样“制服”,骆同森还是第一次。 “你非得那么急吗?”他没好气地说。 米蕊绽爬起来,恼羞成怒地给了那壮实的身躯一拳。 “要是你不要跟我推辞,不就没事了吗?” “袭警!”骆同森坐起来,装出弱势受害着的模样,米蕊绽眼尖地看见钱包遗落在床上,又扑过去想拿钱包,但他又先一步拿走了。 “哈!晚一步。”骆同森得意地把钱包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逗宠物似的。 “把钱包给我!”米蕊绽窜身而起,以搏命姿态夺取钱包,但频频扑空,于是火大地说:“把钱包给我,不然我要告你扰民!” “不好吧!立场超然,态度诚恳,明年的模范警察非我莫属了。”骆同森好整以暇地睨她,左手右手互换着玩钱包,笑得好不得意。 “模范警察,你有本事就坐着别动,我去找人来‘人赃俱获’。”米蕊绽作势出门,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度飞扑过去。 这种把戏骆同森见多了,一侧身就避开她。 “我三岁就知道这种伎俩了,你现在还在玩这个?”他看着横滚在床的米蕊绽,发出近乎嘲谑的笑声。“要不要再来一次?” 算了,灵活度、力气都不及人家,还玩什么! “你自己玩。”米蕊绽爬起来顺着凌乱的长发,打算到厨房收拾善后。 “等一等!”骆同森拉住她,好整以暇地递来她的钱包。 米蕊绽受宠若惊地接过皮包,他也站起来抚平弄皱的衣服。 “如果你打算再来一次,我可以奉陪,但是先讲好,这次换你在下面,我已经禁不起‘摧残’了。”他脸上净是揶揄、暧昧的笑容。 米蕊绽恼火地把钱包扔过去,又准又快地砸中骆同森。 住进这屋子,这是第二次挨打了,骆同森虚张声势地叫着,伸手接住钱包。 “哎哟!打死我喽!” 这就够了!米蕊绽得意地朝厨房走去,但他一个剑步过来,在房间门口堵住她。 “娶了你,我会不会死得更快?”他滑稽地挤着眼瞧她。 “你还想玩吗?”米蕊绽被那样子逗笑了。 “想喔!”他欺身过来,她来不及闪避,成为虎口下的牺牲者。 他从脸颊吻到颈子,嘴在游移又似缠绵,她的脸庞也逐渐红热……深邃的眼神,热切的吻。 “骆组长。”她挣扎着、唤着喘息急促的他。 “抱歉。”一个寻常的吻已经超乎寻常,他勉强自己放开她,但起伏剧烈的气息,无法平息,他旋即进房去。 “晚安,骆组长。”他离去,米蕊绽也回房间,窗外雨声淅沥,但似乎有沙哑声音传来:“晚安,敏慧。” 那是他的回应,而他就是她来得既快且猛的爱情。 虽是假日,但骆同森依照每日惯例,一早起来就在住屋四周走动,看看防备多时的“不速之客”是否光临。 如同往常,四野寂静,连猫也没一只。只有远方油桐花,灿然如雪。 “敏慧,我们出去兜风?”他进屋去,在米蕊绽光洁、白皙的颊边印下一吻。 那日几乎失控后,骆同森已经不敢再做过于亲昵的举动,不过,这点无损两人感情的发展,连默契都日益增进。 “好啊!”两人当下一起出门,快乐得仿如小学生要出门远足。 一天的开始,骆同森一定要开车在镇上绕一圈,才甘心去上班。虽然是要出去玩,他也非要巡逻巡逻,才能放得下心。 “漫无目的开车应该叫游荡,而不是兜风。我们应该到山坡、溪边比较像,你说对不对?”骆同森挑着两道浓眉说,两颗眼睛却仍朝四周瞄着……瞧那欲盖弥彰的样子,米蕊绽真被他打败了。 “想转就转,不要装蒜。” 其实,大街小巷地转,也是挺有趣的。 车行一段,米蕊绽看见几个穿着唐山装的老人坐在庙埕吹奏南管。古典的穿着,加上传统古乐,很能激起思古幽情。 “他们在干嘛?”骆同森好奇地问着。 “打发时间吧!”米蕊绽指着那几个老人说。“南管是很中国的乐器,现在很少人会吹奏了,你能猜出他们吹的是哪首曲子吗?” “那是南管?我还以为是笛子呢!”骆同森惊异地说。“我刚刚还在想,奇怪,这笛子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 “曲调高低、旋律、节奏都不同啊!”米蕊绽当下出了谜题让他猜。“快!版诉我,他们在演奏的歌名。” 骆同森连南管笛子都分不清,要他听出歌名,这未免也太为难了吧! “是不是‘南都夜曲’?”他随口掰着。 这首歌上回养父在联谊会上唱过,所以他才记得歌名。据说,这首歌的年纪跟养父一样大,歌词是描诉一个欢场女子执壶卖笑、生张熟魏的凄凉无奈,养父唱来也格外娓婉动人。 “你怎么知道?”米蕊绽的表情十分诧异。 “哈!”糊里糊涂地蒙对了,骆同森得意地把车朝前开去。 “不管,你得告诉我……”米蕊绽摇他说。 “哎呀!别吵嘛!”骆同森陶醉地卖关子,直到遇上红灯停下,他还敛不回唇边的笑容。 “你看看!越线了,要是给人看见,会说我执法犯法、知法犯法……” 骆同森看着照后镜,打算把车倒回白线内,却见一辆铁灰色自小客自后驶近,挡住他的退路,而车牌号码和昨天通报联络簿上所登载的一样。 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骆同森迅速拨通勤务中心,要求支援,挂掉电话后,他赶忙又替一脸怔然的米蕊绽重新系紧安全带。 “后面那辆车,昨天在外县市洗劫加油站。你坐好,我现在倒车撞他一下,引他下车。”一边说,他一边抓起手铐塞在腰后,然后把衬衫拉下来盖好。 米蕊绽惊慌地转头,看见后车驾驶是个理平头的男子,一副牛鬼蛇神模样。 “不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要是……要是……怎么办呢!?”她抓住他说。 “记得替我报仇。”骆同森莞尔地说,随后“砰”地一声,他已经制造出一件驾驶疏忽的行车纠纷。 “干xx,你驶车怎么驶的!”后车破口大骂,三字经出笼。 “我下去逮他,你乖乖坐着,千万不要回头。”骆同森下车说。 米蕊绽不敢回头,只从照后镜朝后看。 男子已经下车查看,谩骂同样粗俗,而骆同森过去,就像处理车祸事故一般,察看着两车撞击处,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男子一拳揍倒在引擎盖上,然后掏出手铐把他的手反铐在背后,接着又一脚把他踢坐在地上。 控制住男子,骆同森开始搜索车内,从前抄到后,直到行李箱。 米蕊绽这时的心情,已经从心惊胆跳变成不忍卒睹……这时,她忽然理解骆同森的养父为何会说他是流氓了。如果他真是流氓的话,那种矫健、狠劲绝对是流氓中的佼佼者。 也许,这就是他叫她不要回头的原因吧! 一线道路受阻,后方已经开始堵车,但两辆警车驰至,下来数名警察,有的负责疏导交通,有的把男子带回警备车,一些则帮忙搜索车子。 好一会儿,过程结束,骆同森和同僚讲话,比手划脚的,然后才走过来。 “你很害怕吗?”他打开车门坐进来。 “不会。”米蕊绽又看照后镜,两辆警备车先后开走,连后方那辆车也由警察驾驶,跟随警车疾驶而去。 “那辆车要开去哪里?” “开回局里备案。”骆同森发动车子说。 “你们会不会抓错人?”米蕊绽担心地问。 “开涉案车辆,他就月兑不了关系。”骆同森把车朝前驶去。“何况我在驾驶座下搜出一把手枪,有枪他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男子有枪?听起来真令人诧异。不过,敢抢加油站,不会赤手空拳去“打天下”,查到枪应该也不算意外。 “要是早知道他有枪,你还会想去捉他吗?”米蕊绽看着他问。 “干一天警察,就得维持治安,想保住小命就得出奇制胜,不然,你以为我干嘛倒车撞他?”骆同森笑着说。“现在满街黑枪,要是低估这些亡命之徒,我不早就给人供在桌上、捻香烧纸钱丁?” “你的车受损了吗?”米蕊绽转而问道。他说过,那是他名下唯一财产,当然,还有她,不过,她可还好端端的。 “还好。但是我觉得一件事很奇怪……”骆同森皱眉想着,但话锋一转:“你会觉得我很粗鲁吗?” “没平时好。”她苦笑说。 “谢谢包涵。”他摇头说。 “然后呢?”米蕊绽追问。 “然后喔!”骆同森的表情满是疑惑:“照常理,犯了案他应该会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后再出来活动,他没事干嘛跑到这里来?” “他跑到这里,也许是要去避风头也说不定,结果,反而自投罗网……”米蕊绽不确定自己的推理,干脆说:“哎呀!你去问问就知道了嘛!” “去问?才不呢!今天我要跟小姐约会,拿枪指着我的头、跪下来求我,我都不去。”骆同森坚持说,但米蕊绽才不相信他会袖手旁观。 “你真的不去?” “哎呀!局里有人会问,急什么!”骆同森好整以暇地说:“验尿、问供、做笔录、照档案相片,还免费供应三餐,连上洗手间都有人服务,我去干嘛呢?” 这番话让米蕊绽笑得前俯后仰。 笑够了,她说:“这种大案子可以记功不是吗?你不去就错过了喔!” “记的功愈多,调得愈偏远。我有八个警察奖章,六支大功,甚至还破格晋升,但是我还是到这里来了。”他斜睨她说。 “愤世嫉俗喔!” “我会低潮,但决不退缩。何况有你呢!”因为米蕊绽,骆同森的怨恨早已成历史,这只纯粹说说罢了。 说着,他凑过来吻她一下。 这是让人开心的话,米蕊绽满心翻滚的净是甜滋味。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知道南管演奏的是‘南都夜曲’?” “乱猜的。”他笑得好大声。 第七章 “敏慧,那里有吊桥,我们去吊桥吃午餐?”骆同森朝远处指着说。 山巅水湄间矗立着两道水泥桥拱,红红的钢缆在一片蓊郁的绿中,显得非常耀眼。在米蕊绽开心附和后,他把车头一转,直奔吊桥。 吊桥连接两岸农家,附近都是橘子园,很迷人。他们在吊桥前停下车,拎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寿司和饮料,准备徒步过桥。 橘子树正开着白花,香味迷人,米蕊绽深深地吸了口气,以阿姆斯壮登陆月球的姿态,踏上吊桥。 桥上清风拂面,桥下是潺潺溪流,她兴奋地朝空大喊——“我的第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我的一小步,米蕊绽的一大步。”骆同森兴高彩烈地跑过来,吊桥猛烈摇晃,像突发的十级地震。 “轻点,地层都下陷了。”她拉他说。 “难道你叫我用爬的?”骆同森故意跺了跺吊桥,吓得米蕊绽尖叫。 “再玩,我就不理你了!”她爬起来打他。 “哎呀!桥这么坚固,没什么嘛!”骆同森指着地上车轨痕迹。“你看,还有人骑摩托车出人呢!” “我不管,反正你别乱摇就是!”米蕊绽可不依他。 “好,我不摇。”骆同森握着她的手朝吊桥中央走去,小镇全景和远处的城市尽入眼底,风光十分明媚。 “来,我们坐在这里吃午餐。”他一坐下说。 “这样好吗?要是等一下有人过桥怎么办?”米蕊绽迟疑地说。 “有人要过就让他过呀!我们的会大到阻挡整个桥面?”他朝四处看看,伸手把米蕊绽拉坐下。 “这桥不是你一个人的耶!”她啼笑皆非地说。 “我没说这桥是我的,但只要这桥是公有的,我就有权利坐。”他打开袋子把寿司、饮料拿出来。“等吃完我们到桥那边去‘探险’。” 偏僻的乡间,住户少,行人更少,直到吃完午餐,吊桥都没有半个人经过。 “来,你枕在我的腿休息一下。”骆同森拍拍自己结实有力的腿说。 “这样好吗?光天化日耶。”米蕊绽迟疑地盯着他的腿说。 “非常好。”骆同森不分由说地拉着她躺下。 就这样,他们躺在吊桥上听着鸟声啁啾、感受微风轻吹。 望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骆同森感觉自己月兑离了现实,来到一个桃花源。 “我小时候最喜欢玩警察捉小偷的游戏了。一玩起来就跟野马月兑缰一样,我爸爸每次叫我吃饭都喊半天……”他笑说童年的愚笨憨厚。“那时候我才三岁,附近的玩伴都比我大,所以他们每次都叫我当警察、追他们,我年纪小,捉不到他们,但是,我不服输,拼了命地追,从这里追到那里,从那里追到这里……我养父总说我笨死了,他们以大欺小,我还傻傻地玩。” “我小时候最爱玩家家酒。”米蕊绽接下去说。 “谁扮你的新郎?”骆同森抚着她的长发,白皙的脸庞映着绿野是超然的月兑俗和秀丽,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像只温柔乖顺的猫。 “不一定。”米蕊绽笑起来。“有时候是张三,有时候是李四。” “嫁给我好吗?不要再朝秦暮楚了。”骆同森认真说。 “哪有人用这种口气求婚的?”米蕊绽嗔柽道。 “不然要怎么说?”他蹭着她。“你不知道,我好喜欢你耶!” “我不知道。”米蕊绽故意闭上眼不看他,但柔情款款的声音,传入耳际:“敏慧,我是真心的要求你嫁给我,相信我。从没有女人能让我有组织家庭的念头,只有你……嫁给我好吗?” “说得还真流利,这些话,你经常说吧?”她又故意说。 “中间有三秒的空档,怎能算流利呢?” “骆组长,您真客气呀!”米蕊绽做出不屑的表情。 “我已经是第n次说要娶你了,我是真的非你莫娶耶!”骆同森加重语气说,俊秀的眼神仿佛深潭,笑容则像漾着月光的水波。 这样算互许终身吗?她红着脸回避他的目光。 “我爱你,你也爱我,有爱情,就能执手一生。请你回答我好吗?” “你叫我怎么回答呢?”米蕊绽为难说,终身大事,难道就是一声好? “如果你愿意,就说愿意,不愿意也说愿意。你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 “你土匪啊!为什么不干脆用抢的?”她啐他。 “好啊!我就用抢的。”骆同森伸手过来捉她。 米蕊绽利落地闪身,但还是立即被捉住。 “到底好不好?”他执拗地问。 “等我想到折磨你的方法再说。”米蕊绽又故意说。 “你不快点决定,当心肚子大起来喔!”骆同森忧虑地瞥着她肚子说。 “谁的肚子大?你吗?”她啐他。 平白无事是不会大肚子,但要存心瞎掰,任何事情都会发生。 “接吻会怀孕,你不知道啊?” “你骗三岁小孩子啊!”她啼笑皆非地打他。 “我是说真的……” “还说!” 唉!哄也不是,求也不是,求婚还真难啊!骆同森叹息着。 “我们去散步好吗?”米蕊绽爬起来看看四周说。 “散步会比结婚重要吗?”他没好气地说。 “走啦!”米蕊绽拉他起来,沿着吊桥漫步前去。 “你真的不嫁我吗?”骆同森吻着掌心里的小手。 “我没说不嫁你啊!”米蕊绽羞赧地睨他一眼。 “这是你说的喔!”骆同森握紧掌心小手。 手牵手漫步,彼此的眼神蕴含深情,一切浪漫尽在不言中。 到了桥头,一阵声势浩大的狗吠声,干扰了你侬我侬的两人世界。 敖近都是果树、山坡,但骆同森分辨得出声音来自何处、距离多远。 “这附近有养狗场。”他笃定地说。 “可能是我们侵入人家的地盘了。”米蕊绽朝四处张望。 “敏慧,我们买条狗回去看家,好不好?”骆同森询问着。 “你很喜欢狗吗?”她疑惑地看他。 “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会看家,会导盲、缉毒、救难、帮忙捉犯人,就算三餐没喂,还是一样摇尾巴……”骆同森对狗是极尽所能地推崇与夸赞,不过,米蕊绽可不同了。 “我也喜欢狗……只要别咬我就好了。”她勉强说。 “没有狗会咬主人的。”骆同森拍拍她说:“养条狗帮忙看家,我出门在外就可以放心一点,狗还可以陪你玩耍喔!要是有坏人来,它还可以保护你呢!” “可是,养狗很麻烦耶,而且狗也未必会看家啊!别咬主人就偷笑了。” “哪家的狗会咬主人啊!而且听到狗吠,你就会提高警觉,就算要跑,也比较来得及啊!”说着,骆同森比着逃跑的姿势,逗得米蕊绽哈哈大笑。 “好吧!既然你喜欢,我们就去买一条吧!不过,先说好喔!要是狗咬我,我就找你算账。” “我让你咬回来。”骆同森指着自己手臂说。 达成共识,他们就以探险的姿态朝养狗场前进。 走了两百公尺,看见一块挂在树上的牌子,上面写着:瑞吉犬舍,而牌子后面是由几间铁皮、钢架搭建成的屋子。 因为他们的接近,犬舍里的大狗、小狈接近歇斯底里地狂吠,声势吓人。隔着铁丝网与一段距离,米蕊绽还清楚看见狗嘴里的森森白牙。 “我们真的要买狗喔?” 怕她临阵退缩,骆同森牵紧她说:“我们要买小狈,不是买大狗。” 一个矮壮的欧里桑出来,挂着和蔼的笑容看着他们。 “你这里有小狈吗?我们想买条小狈。”骆同森对他说明来意。 “有啊!我这里的狗很多,你们进来看。”欧里桑招呼他们进去。 “我们真的要进去喔?”米蕊绽举步维艰、提心吊胆。 “有狗主人在,它们不会咬我们。”骆同森拉着她进去。 来到犬舍,主人指着一窝迷你狗给他们看:“这是吉女圭女圭,只有一个月大,狗妈妈去年比赛还拿冠军呢!” 壁军?看着那窝巴掌大的小狈,骆同森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就算配给这些吉女圭女圭精良武器、组织成特种部队,也吓不了贼。 “你有没有大一点的?”骆同森要求说。 “喔,我的大型犬更优秀了。看你要杜宾、牧羊犬、狼犬……统统都有。”说着,欧里桑带着他们转移阵地,到另一间犬舍去。 那里都是大型狗,不但走路虎虎生风、雄壮威武,连吠声都嘹亮有力。 米蕊绽感觉自己像来到巨兽横行的侏罗纪公园,于是,躲在骆同森背后,别说动,就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闭嘴!”欧里桑喝着狗群,一时间安静不少,气氛也和谐多了。 “敏慧,你看——”骆同森把她从背后拉出来,指着眼前一条黑色敏捷的狗给她看。“这是杜宾狗,这种狗在美国联邦调查局里活跃得呢!” “那你们警察呢!”米蕊绽好奇地问。 “你是警察喔!”欧里桑恍然大悟地问:“买狗是要协助办案吗?” “不是,只是要看家。”骆同森牵着米蕊绽朝前走去,看着铁栅门内的狗。 “拳师狗好不好?个性凶猛、爆发力强,服从性又高。”欧里桑指着一条虎斑、肌肉发达的狗。“只要有陌生人来,它会立刻攻击、毫不留情……” “不行!要是阿明来,它会咬伤他的。”米蕊绽慌忙拒绝。 “看家狗本来就这样啊!”骆同森继续游说着。“不然,我们买狼犬好不好?它很忠实、勇敢喔!” “你买狗就买狗,买那么凶的狗干嘛?”米蕊绽白他。 “那买圣伯纳好了,圣伯纳怎么挑逗都不会生气。”欧里桑建议说。 “圣伯纳?”米蕊绽有兴趣了。 买那种怎么挑逗也不会生气的狗干嘛?陪入侵者消遣吗? “敏慧,那种狗是超大型犬,长大可能重达九十公斤,光是给它吃都吃垮了。”骆同森指着一条小土犬说:“这个好不好?它看起来很‘可爱’。” “不要。”米蕊绽坚决地摇头。可爱是他说的,看那狗龇牙咧嘴、四肢粗壮有力的样子,一张口可能就咬掉阿明一块小腿肉。 “好,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狗?”骆同森以退为进地说。她挑,他就负责筛选,随她怎么挑。 “吉女圭女圭好不好?我觉得吉女圭女圭好可爱。”米蕊绽想了想说。 “就算你买五只吉女圭女圭也起不了作用。”他二话不说就否决。 “那刚刚那棕色长毛……” “买博美狗看家,你不是要存心难看吗?” “那,马尔济思,那白长毛很可爱……” “不行,它会对窃贼摇尾巴。” “那……”米蕊绽思索着要买什么狗,却瞥见骆同森看着狼狗,四目相对,颇有看对眼的样子。 难怪她说什么都不是,他根本就属意那些剽悍凶残的狗种,询问她的意见、要她作决定,只是表面工夫而已。 “这个不要,那个不要,那你替我看家。”她火大地说。 “骆同森要上班,不能替你看家。”他懒洋洋地说。 那神情让米蕊绽好笑起来,连欧里桑也忍不住笑起来。 “大麦町好不好?”欧里桑打开珊门逮了条幼犬出来。“它的耐力、记忆力都很强,防卫本能很发达,当看家犬不错喔!” “这条狗很可爱耶。”她蹲下来看着,见骆同森也蹲下来模着,她对他说:“你看,它身上有斑点,很可爱的。如果连这个你也不要,那我们就不要买了。” 那条白底、黑色小圆斑的狗患仔看起来实在不显眼,但看在狗的肌肉健壮又是公狗的份上,骆同森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 “这条大麦町多少钱?”他站起来问。 “算你三千就好。”欧里桑说。“这种狗,狗贩来收我都卖五千的,到市面上起码要一万以上。” “狗打预防针了没有?”骆同森掏出钱给他。 “都打过了。”欧里桑笑说:“但你一个月后还要带狗去打一次。” “这条狗有名字吗?”米蕊绽爱怜地抱起小狈问。 “拉吉。那是我孙子取的,他很喜欢这条狗。你觉得不好听,回去可以另外取名字,叫惯了它就会听话了。” “拉吉很好听啊!”米蕊绽很能接受小朋友的点子,开心地拍抚着小狈。 “你这条狗很漂亮。”骆同森指着犬舍内那只目光炯炯的狼狗说。 “你的眼光真好,这条狗去年比赛得了冠军,现在有百万身价。光是配一次种就要三万元。”欧里桑骄傲地说。 米蕊绽好奇地凑上前去,想看看百万名狗是啥德性,但栅栏里那种狗好多条,于是问欧里桑:“这些狗都是一条一百万吗?” “就这条而已。”骆同森指给她看。 “我的狼狗血统都很纯正。”欧里桑强调地说:“去年这附近有人一次跟我买四条狼狗回去看家,一条五十万,一共两百万呢!” 血统纯正代表的就是:价钱不低。 普通农家需要花两百万元买狗看家?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那是什么地方?”骆同森奇怪地问。 “普通农家而已。”欧里桑说。 “那里你去过吗?” “去过。那条公路上去大约一公里……一条岔路进去,然后再过一个坡……”欧里桑搔着脑袋说:“哎呀!我不会说,反正不好找就对,你去找可能找不到。” “我也喜欢狼狗,难得遇到兴趣相投的人。”骆同森掰着。“如果你方便的话,画个地图给我,下回我经过那里,可以顺便去看看。” “我也是很爱狗,所以才会到这里租人家的果圈养狗。”欧里桑笑着说:“我们到外面去喝杯茶,顺便画地图给你。” 檐下有张茶几,欧里桑一边说着狗经,一边画着“藏宝图”。 “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卖出的狗不计其数,你去问问看,‘吴仔’在宠物界的名号是响叮当,没有人不认识的,我这里卖出的每一条狗都有血统书。” 欧里桑的地图显示见到桥,左转进一条四米宽得产业道路,爬一个坡、然后转个大弯道,过了大弯道,再弯进一条岔路……就是那个果园。 说得简单,画得容易。这里是丘陵地形,放眼皆是果园,加上骆同森人生地不熟,想要寻找传说中的农舍,就跟寻找世外桃源差不多,不问清楚可不行。 “‘那个’果园,是哪个果园?” “产业道路就那么一条,直……直走就到了。如果看见一块写着:私人产业、非请勿入的牌子,就从那条路进去。” “有没有特别明显、好认的东西,或什么?” “嗯……喔!那里有条河,农舍就在河边。”欧里桑思索道。 “那我知道了。”有显著的目标,要找应非难事。 “有空来泡茶,我介绍几个爱狗的朋友给你认识,派出所的刘警员也常来呢!”欧里桑把地图交给骆同森,热情邀请着。 “谢谢,有空我就来泡茶,下回再见。”骆同森把地图、血统证明书收好,他接过米蕊绽怀里的狗,出了养狗场。 “普通农家养那些狗,你觉得可疑对不对,对不对?”她低声问他。 “你真聪明。我想,那里说不定和洗劫加油站,却在这里被捕的人有关。”骆同森商量着:“我们现在去看看好吗?只是去看看,不会有所行动。” “好。”米蕊绽点点头说。 除暴安良,骆同森责无旁贷,她很乐意陪他去完成任务。 “私人产业、非请勿入。”米蕊绽念着一块路边的牌子,奇怪地说:“这只是普通的果园区,干嘛摆这种派头?” “这块牌子可能是一种警告,也可能是一个指引方向的路标。”骆同森发挥专精的警勤训练,谨慎地朝四处望着。 青山环翠,远处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水声潺潺。这条溪是刚才吊桥那条溪,只不过这里地势高了些、远了些。而欧里桑说这条溪也流经那户农宅——他把车开到溪畔,隐敝在一丛竹子后,带着米蕊绽和望远镜下车,准备溯溪而上,去探寻真相。 小溪水清见底,河床上布满白净的鹅卵石,显示这条溪目前在枯水期。 “好在不是雨季,不然我们就不好过了。”骆同森庆幸说,但前进两百公尺,一泓水潭阻挡去路。 棒着粼粼波光,他们望见远远的坡上有户农宅,景致跟欧里桑描述的一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得再接近农舍一点。 “我们从草丛过去。”骆同森拉着米蕊绽找路走,但走了几步,她跌坐在地,惊恐地叫:“癞蛤蟆,我踩到癞蛤蟆——” “嘘……别怕、别叫!”骆同森赶忙抱着她,安抚着。 “我不叫……”米蕊绽捂着嘴、颤抖地指着前方。“那里还有一只!” 溪里有癞蛤蟆稀松平常,这里水泽草长,蛙类当然更不会少。不过,米蕊绽一向畏惧蛙类,吓得花容失色,进退维谷。 “我抱你。”骆同森抱起她利落地越过长草,往上而去。 紧贴着他,米蕊绽感觉很安全,但很不自在,不过,为了那堆随时会跳上她脚上的癞蛤蟆,她只好厚着脸皮当个小麻烦。 “我很重对不对?”她难为情地问。 “我抱过一个中弹的嫌犯紧急送医,他起码有七十公斤。”骆同森唇边泛起笑意。“比起他,你算小case,也不会淌得我一身是血。” “你真棒!”米蕊绽崇拜地说。 “你喜欢,我就多抱你一下。”他的声音好柔、脚步好沉稳。 就这样,米蕊绽听着他心跳、闻着他的味道,直到他放下她。 这里的河床干燥无草,距离农舍也近了。 “敏慧,你躲好,我看一下。”骆同森交代着,寻找掩蔽眺望。 在望远镜的协助下,他清楚看见农宅门口停了两部车,农舍旁有间加盖的铁皮屋,铁门也深锁,几条训练精良的狼狗来回地踱着步,踱出门禁森严、擅闯无赦的气息。 “敏慧,你来看一下,我查一下车主。”骆同森把望远镜递给她,拨电话回局里查询那两辆车的车牌。 忽地,狗声狂吠,他又连忙查看。 农宅门口驶来一辆车,两个深色衣着的人从车上下来,屋侧有人出来接应,然后一起从屋侧小门进屋。 “敏慧,把后来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念给我听。”骆同森以静制动,原地拨电话查车牌。 丙不所料,先前两辆车的其中之一是赃车。后来那辆是属于一个黑道分子所有,车主目前还在警方通缉中。 骆同森朝四处张望,看清了地形,然后把她手里的望远镜拿过来收好。 “这样就要走了?”米蕊绽诧异地问。 “不然你想杀上门去?”他揶揄她说。 “你不想吗?”她反问,一副铁血豪情的样子。 一只癞蛤蟆就能吓瘫的女人,有这种勇气、决心真让人佩月艮。 “想啊!但这种地方,不是你说冲就冲的。”骆同森抱起她循原路回去。“想采取行动一定要掌握正确情报、人力、火力也要足够,不然一出门就是伤亡,哪有那么多警察好死的?” “当警察真的好辛苦喔!”她搂着他的脖子说。 “还好啦!”骆同森陶醉地说,把她放下来。 这里是干燥的河床,还有块大石,他打算和她在这里聊聊天。 “来,我们在这里坐一下,累了就躺在我的腿上休息。”骆同森坐下来,把米蕊绽拉坐在自己身边。 “这里是龙潭虎穴耶!”她指着已经在视线外的农舍说。 “龙潭虎穴?你太抬举那间农舍了。”骆同森把她拉倒在身边,一手枕她的头,一手枕自己的头。 这种情形骆同森想必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米蕊绽很紧张、也很想起来。 “这样好吗?” “非常好。”骆同森用腿压住她,不让她起来。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说,要是那些歹徒来……不管,我要走了。” “你是不是怕我在这里做坏事?”骆同森蹭着她发边细语。 “这里不安全,我们在这多呆一分钟,就多一份的危险……” “我要是不重视自身安全,还能活到现在吗?我告诉你,除非这是私有河川,否则我想坐这里就坐这里,谁也干涉不到。”骆同森柔柔地吻着她说。 “你现在赤手空拳耶!”米蕊绽提醒他。 “赤手空拳就太帅了,不然还想要怎样?”他继续吻着,愈吻愈热烈。 “单枪匹马,还带个累赘……你昏了头?”米蕊绽推他说。 “刚刚还夸我棒,现在又怕我保护不了你……唉!女人真难理解。” 骆同森懒懒地移开腿,让她起来。米蕊绽一起来,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男人正在梭巡他的车子,一副起疑、警戒的样子。 “骆组长,有人在看你的车子!”她赶忙摇他说。 朝来处望一眼,骆同森爬起来,迅速把望远镜藏到石缝下,然后回到大石上。 “敏慧,等会儿他们可能会过来,我们继续躺着。”他拉着米蕊绽躺下。“我们用我们的儿女情长来作掩护。” “我们——他们不会起疑吗?”当众激情演出,是米蕊绽想都没想过的,更可怕的是,观众竟是黑道分子……“还是你要更亲热一点?”骆同森亮起眼问。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说这个?”米蕊绽打他说。 “我是附和你的建议耶!”他一脸无辜。 “你真烂耶!”米蕊绽朝后瞄一眼,如骆同森所料,他们一前一后过来了,三分头,穿着、姿态有浓重的江湖味。 “看吧!不听女人言,吃亏在眼前。”她低声埋怨。“要是早听我的不就好了?要是被他们捉到,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碎尸万段?想收拾他的人多着呢! 骆同森吻她一下,坐起来看着逐渐接近的两名男子。被人撞见卿卿我我,最自然、本能的反应,就是爬起来看。 他起来,米蕊绽也跟坐起来,两人自然地表现出一副被打扰的模样。 两名男子打量他们一眼,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前行,仿如寻常路人一般,但精锐的眼神、狐疑的表情,却瞒不了人。 别脚货色,连装普通老百姓都装不像!骆同森低咒。 “骆组长,如果那间农舍真的有问题怎么办?”米蕊绽忧心地问着。 “已经有问题了。不信你看看,等会儿,那两个人还会再回来巡视一趟,确定我们是不是真的情侣。”骆同森笃定说。 “那我们快走吧!”米蕊绽着急地拉他。 “我们这一走,他们就更疑心了。”骆同森拉她躺下。“会为非作歹的人,不但具有敏锐的观察力,更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要是他们感觉有任何风吹草动,或异象,就会立刻转移阵地或采取行动。去年我们有个在贩毒集团卧底的同事,就是因为这样给人杀了。” “杀了?”米蕊绽瞪大眼,仿佛已经被人拿枪指着头了。 “有我在,安啦!明天我会派人来这里做二十四小时的监视,等时机成熟,不管他们干什么非法勾当,一个都跑不掉。现在,我们得让他们松懈戒心,不然,可能会功亏一篑喔。” 骆同森搂着她,替她顺着柔软、却已然凌乱的发丝,说:“我替你编辫子好不好?” “非常时期,有非常举动,你真的很奇怪耶!”她啐他。 “安啦!有我在,除非他们杀了我,否则你绝对会安全。” “讲那废话!你死了,我还有得活吗?” “漂亮的女生应该温顺点呀!凶巴巴的,小心嫁不出去喔。”说着,他替她编起头发来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骆同森编了几下,贴过来吻着她的颈畔。米蕊绽推开他,但却听见他低声说:“别乱动,他们回来了。” 大敌当前,米蕊绽不敢乱动,只任由他重复刚才的动作。 四野一片寂静,远处小鸟叫声依稀,但耳边隐约听到急促、厚重的喘息……“拜讬你节制一点好不好?” “我已经很节制了。” 节制只是他的说法,米蕊绽敢说,只要再一分钟,他就会开始解衬衫扣子,真枪实弹上场。 “看样子快着火了喔!”一个陌生、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看什么看?没看过啊!”米蕊绽恼羞成怒地爬起来斥道。 两名男子一阵愕然,接着反唇相稽:“敢做还怕人家看?” “是啊!真的那么急,去宾馆嘛,那里就没人打扰了。” “我喜欢在这里,你管我啊!”她恨恨地赏他们两个白眼。 两名男子自讨无趣地走了,而骆同森非但没有悔意,反而还一脸贼笑。 “大敌当前,你在干嘛!”她骂他。 “我是故意的。他们放轻脚步,就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情侣,我们不演逼真一点,等着穿帮啊!”他双手一摊说。 “我们还不像情侣吗?非要亲热给人看,你才开心?” “警察扮情侣作掩护已经是老套了,你以为他们是白痴,那么好骗啊!” “什么叫老套?” “光是电影就演过一百多次,还不算老套?” “那你那么入戏干嘛?” “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我会因为模模你,就晕头转向、不知所措?要真是这样,我早就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 “你真的在演戏?” “当然。”骆同森一向演什么像什么,不过,此时,该死的笑意却爬上唇边,抹黑他的澄清。 心跳剧烈并非像遇险时的反应,而是怀中的暖玉馨香,让他血管澎湃。 “我要回去了。”米蕊绽红着脸,跳过一颗颗的石头。 第八章 回到家,骆同森把狗抱出来放在地上,连刚买的狗饲料也一并拿下来。 夕阳已经西下,橙红的暮霭滚动在天边,已经到了晚餐时间了呢! “我们先吃饭,再给狗洗澡?” “好啊!”一进家门,米蕊绽就朝厨房走去。 出去玩没去买菜,冰箱里只剩一把空心莱,但罐头还有好几个,凑合着点吃,勉强可以过一餐。 她把空心莱拿出来切洗,随后,骆同森进厨房来了。 “来!拉吉,进来。”他边走边回头喊。“我们来替妈妈煮菜。” “你让小狈叫我妈妈?”米蕊绽好笑地回头看他。 “这样才像一家人嘛!”骆同森理所当然地说。 “谁和你一家人?”想起河边情景,她脸上又是一阵烘热,头低低地开着罐头,不敢见人。 “现在不是,但以后会是。”骆同森接过她手里的罐头开着,没发现她的异状,开好罐头,又拿了盘子盛起,但看着那盘番茄酱鲭鱼,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看,这像不像狗食?”他指给米蕊绽看,但眼尖地看见小狈在厨房地上尿尿,于是他过去打它的头,叫它闻自己的尿尿。 狈哀哀低呜,引发米蕊绽的同情心。 “欧里桑说它的记忆力很好,你打它,不怕它记恨?”她一边拿拖把擦狗尿尿,一边数落骆同森。 “哎呀!人不学不知义,狗不教不成器。”他把狗带出去。 炒好青菜后,米蕊绽出去唤骆同森吃饭,发现他正在“虐狗” “记住,有人靠近屋子,你就吠他,也不能让人接近妈妈,要是有人对她不规矩,你就咬他……”他严厉地说,而狗儿懵懂地看着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你要对它好一点,这样不行啦!”米蕊绽心疼地抱起狗。 “我是在跟它培养感情,顺便教它如何做好狗。”他振振有词。 “培养感情要这样——”米蕊绽示范地抚了抚狗,狗亲昵地依在怀里,她立刻得意起来。“看到没有,这就叫好狗。像你那样疲劳轰炸,人都会疯了。” “疯了?你知道一只警犬要多久时间来训练吗?”骆同森伸出手指比划。“两年到三年,而且是不厌其烦地教,像你这样拍拍哄哄,充其量只能养宠物。” “狗就像小朋友一样,喜欢鼓励、赞美,表现好就给它一点嘉奖。” 说着,她就把狗抱进厨房。 骆同森很清楚她想干嘛,立刻跟进去制止着:“你给它吃人类吃的食物,不管它血统再好,都会变成一只杂种狗。” “真的吗?”米蕊绽讶然地问,伸在餐桌上的手,悬在半空中。 “当然,狗跟人是不同的。”骆同森把她怀里的狗捉放在地上,指着门外说:“拉吉,现在我们要吃饭,你出去!” 狈摇头摆尾地跟着米蕊绽,根本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拉吉,出去!”他拍着小狈的头,耐心地教着,重复了三次,狗才出去。 “来!洗洗手,我们吃饭。”米蕊绽招呼着他,“我们待会替拉吉狗洗澡,把它洗得香喷喷的。”骆同森一边洗手一边说。 “嗯。”米蕊绽正好还有一条干净的浴巾,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吃饱饭,他们挤在浴室,愉快地替狗洗起澡了。 米蕊绽说狗像小孩子,还真是一点都没错,一冲水就抖毛甩水,一倒洗毛精就四处乱窜,喷得两人一头一脸都是不说,还弄得浴室一团混乱。 “敏慧,你捉住它,我来洗。”袖子卷不胜卷,骆同森干脆月兑下上衣,方便做事。 “拉吉乖乖不要动,洗香香喔!”骆同森温言软语地哄着。 小狈不安的情绪渐渐地安静下来,神情也由妥协、认命.而至陶醉……“舒不舒服啊?”骆同森揶揄狗。 “拉吉,你说:好舒服。”米蕊绽笑着,视线落在他果裎、健阔的胸膛上。 像发现什么,骆同森眼睛停格在米蕊绽脸上,她难为情地收回视线,但脸颊却烘热起来。 一个杵着,一个愣着,小狈也趁机月兑离两人掌握,往外溜去。 米蕊绽忙不迭地追出去,但骆同森比她更先一步把狗逮了回来。 “拉吉真讨厌!”骆同森轻打了一下狗头,又继续抓洗着狗。 唯恐气氛会继续暖昧下去,米蕊绽不敢再看他,但一直到把狗洗好、擦好,甚至两人都洗好澡,脸颊那股烘热都没有散去。 “我要睡觉了。”四周有蛙鸣,也有虫儿唧唧的叫声,像合奏着悠扬的舞曲乐章,但米蕊绽但只期待风平浪静的一夜好眠。 “你会跳舞吗?”骆同森抱她,情不自禁地抚着她的背,感受着女性的柔软纤细,也忍不住低下头去捕捉她的唇。 “我要睡觉了。”她再次说,羞赧地不肯看他。 “敏慧,嫁给我。”他抬起她的脸说,灼热的唇落了下来,她无法移动身体,也回应不出只字片语,只能任由他吻着。 他的唇在她脸颊和颈子间急切地游移,她的意识逐渐空白;但心头有股强烈的不安,像火苗燃烧、蔓延,而后浓烟呛鼻。 “同森,不行。”她摇头,但结实的胸膛贴得好紧,让她无力抗拒。 “我爱你,你爱我,为何不行?”他沙哑地说,手抚着她,从衣外到衣内,感觉体温炽热难耐,理智逐渐干涸。 “我不知道。”她摇不开有如七月艳阳曝晒的感觉。 “敏慧。”他唤她,抱起她,回到近在咫尺的房间。 赤果果的一如风助然火势,焚毁了理智和一切礼教束缚。 “敏慧。”一声喘息自骆同森喉头溢出,以果裎的胸膛贴俯她。 夜已深沉,但房内上演一幕幕的狂野与激情。 坐在厚实、气派的桌前,方明峰逐一过滤众多应征者的履历,准备挑选出适合人选作为女儿的保镖。他挑选随从,除了身强体健、敏捷利落之外,还坚持不能有黑道背景、前科。 事业繁忙,加上筹备选举,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但米宝云在一旁叨叨絮絮,破坏他的专神。 “敏慧一个女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明环婶说,那屋子下雨天会漏水,你真的忍心……” 随着女儿离家时间的延长,她的叨念愈来愈频繁。不紧张?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会担忧自己孩子的安危? 不过,一提到明环婶,方明峰就有气,感觉像有人扔了块抹布在他脸上一样。 “你开口闭口都是明环婶,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父亲的,还输一个邻居?” “好,好,我知道你性格。”米宝云受够了他的沙猪脾气。“可是,敏慧是回去教书,不是去做坏事,你当人家的父亲,不能放任不管啊!” “不然,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才好?”方明峰没好气地问。 “女孩子家必须有人陪伴、照料,有些工作也需要依赖男人来做。”米宝云柔声地劝说。“你把阿川派去照顾敏慧,然后再把乡下的旧房子重新盖过,让敏慧住得舒服些。你知道的,那房子太旧,翻修也没用,重新盖过才是根本。” 阿川是方明峰的司机兼护卫,为人忠心、勤快,值得托付。那栋传统台湾黑瓦、近乎稻埕的四合院,变成新颖、满园浓荫的欧式建筑,感觉也棒极了。但是,一次放水、两次放水,女儿不爬上天去了? “说话不算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威严何在?”方明峰质问。“明峰,敏慧是个女孩子,你不需要那么强硬,敏慧很敬爱你你……” “女儿敬爱父亲是应该的。”方明峰没好气地应着,“我告诉你,别急着指责我,我做事不是你们料想得到的。” “好好,你性格。”米宝云激动地叫着:“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 “我已经在做了。”方明峰妥协道,继续看着手里的人事资料。 早年未发迹时,他只身在外打拼,风霜雨露,为的就是给妻女更好的环境,但在能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之时,女儿居然倒行逆施地回那穷乡僻壤去教书? 教育失败,也恨铁不成钢,但无论如何还是自己的女儿、一块心头肉,现在方明峰就是准备找人来接替阿川的位置,好让阿川去陪伴女儿,直到她倦鸟归巢、迷途知返为止。 罢盘算好人选,家里的电话倏然响起。 “老爷,您的电话。”佣人恭敬地递来电话。 方明峰接过电话,听见电话里传来陌生的女声,她说她叫阿霞。“啊蚌阿霞?”台湾起码找得到三千个阿霞,方明峰望向米宝云,猜想可能是她的姐妹淘,于是干脆把电话递给她。 “我是宝云,请问你是谁?”她客气地问。 “我是后山的阿霞,你以前的邻居,你忘了?” 认出阿霞独有、高分贝的声音,米宝云转头对丈夫说:“是以前乡下的邻居,阿霞啦!” 方明峰长年在外,但对宗亲、邻居可不生疏,当然记得后山的这号人物。 不过,阿霞风评素来就差,他懒得多费唇舌,挥挥手示意米宝石应付她。“阿霞,好久不见了。你今天拨空打电话,有何指教?”米宝云客气问。 “指教不敢啦!可是,我有件要紧的事……你先生呢?” “他现在没空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一样,我会负责转达的。”专程要找方明峰,米宝云感觉不寻常,不过,他不想接电话也是事实。 “好吧!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阿霞语出惊人地说:“你家敏慧跟人家同居,你知道吗?” “敏……”敏慧跟人家同居?“你怎会这么说呢!” 李宝云强忍着惊慌,听着阿霞细说分明。 “不只我说,整个村子大家都议论纷纷呢!”阿霞暧昧地说。“那男人整天和敏慧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像夫妻似的,多恩爱啊!” “怎么了?”方明峰敏锐的视线投射过来。 米宝云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付电话说:“哪里,我该谢谢你们才对。敏慧都是亏了大家照顾,我们才能这么放心啊!” “没有明媒正娶,这是露水鸳鸯,你放心?”阿霞尖锐地说。 露水鸳鸯?米宝云握着电话的手颤抖着,连笑容都僵硬得一如落地即碎的玻璃,但阿霞依然自顾自地讪笑着,直到方明峰朝院子走去,她才语重心长地说:“阿霞,饭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耶!” “哎哟!宝云,你到现在还没听进去喔!”阿霞怪叫着。 “这种事关系敏慧的名节,你叫我如何……” “这种事我哪敢乱说?要不是看在我们邻居多年的份上,我不会那么鸡婆地来讲这件事呢!你知道吗?那男人整天陪进陪出的……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到你会气死喔!” “你知不知道那个男孩子做什么的?”米宝云忧郁地问。 “警官,可惜是个道道地地的流氓。” “流氓?”米宝云错愕地重复,但随后恍然大悟。“阿霞,那个警察是明峰拜讬分局派去的人,你可能搞错了。” “你说,那……那男人是分局派去的?” 电话那头满是讶然,但米宝云却露出笑容。 “是啊!因为明峰要出来选县议员,公司又有黑道来捣乱,所以我们才拜讬陈分局长照顾敏慧。那个警察和她‘形影不离’,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阿霞不死心地说:“我听药房门口卖槟榔的说,他不但作威作福,还仗势欺人呢!我这么说是怕敏慧吃亏,你可不要误会我在造谣……” “我没有说你造谣……” “谁造谣?”方明峰进来,一脸狐疑望着她。 “误会一场。”米宝云小声对丈夫说,准备挂了电话,但阿霞的叮咛仍是非常刺耳。 “宝云啊!我觉得那男人实在是意图不轨,你最好管管敏慧,不然被带坏就糟了,那男人很会做样子的……” “谢谢。”米宝云如释重负地挂上听筒。 “到底什么事?”方明峰急切地问。 “阿霞啦!”李宝云勉强挤出笑容。“陈分局长派了警察去保护敏慧,她不知道,以为我们敏慧和人同居了……” “同居?保护期限已经过了,难道,那警察还在那里?” “喔……没有。”这件事米宝云已经打电话问过,不过,此时她感觉有些慌乱,连忙说:“就是这样,阿霞才会打电话来说。她很热心,也有些莽撞,所以才会造成误会。” 热心不热心,方明峰不知道,但这件乌龙事却让他感觉非常不悦。 他视线落客厅里、音始终校得很准的钢琴上,凝视久久。 那架琴总是擦拭得晶亮,不染尘埃啊! 经过一个月的布线、埋伏、跟监,已经确认农舍是安非他命制造工厂。这几天分局将配合拥有强大火力和一流菁英的市警局,按照召开多次的专案会议所一定的步骤,清剿这个麻药大本营。 骆同森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虽然不时电话问候,但无补米蕊绽的牵挂,反倒让她心慌意乱。 “敏慧,干这行就是这样,不过,你放心,为了你,就算死,我也会回来。”骆同森最后一次走前说。 歹徒装备精良,凶狠嗜血,就算执法人员身怀绝技,也只能自求多福;就算身经百战,也可能失守、饮恨。 拉吉在一旁摇头摆尾,跟左跟右。骆同森把它驯服得很乖,不管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拉吉是一条聪明伶俐、从不惹麻烦的好狗。 “拉吉乖!爸爸等一下就回来看你喔。”她拍拍它,寻求一个心安。 踱过无数步伐,踱掉一个假日的早晨,近晌午时分,一辆闪亮的高级房车出现在斜坡,接着驶上水泥地。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父母衣履光鲜地下车,但米蕊绽的讶异胜过开心。她快步地迎上前去,但拉吉却对着贵客龇牙咧嘴,活像要啃来者骨头似的。 “这是什么狗?”方明峰皱眉看着朝他狂吠的小畜生。 “拉吉,安静!”米蕊绽喝叱着,狗安静下来后,赶忙解释:“爸,这是养来看家的。它没看过你,所以才会乱叫。” 狈安静下来了,但眼睛仍然注视着方明峰,让他十分不痛快。 “把狗捉走。”他不耐地命令道。 “我们进去好了,让它在外面。”米蕊绽领着父母进屋去,将狗留在外面,隔纱窗,她看见拉吉朝四处张望一下,确定没有陌生人后,懒懒地趴在地上。 方明峰一进屋则四处张望,然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看着……这是很不寻常的动作,但一个月前,明环婶建议骆同森搬出去,免得好事多磨,事实证明她果然说对了。要是爸爸看见骆同森还住在这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敏慧,你喜不喜欢钟伯父的儿子呢!”方明峰回到客厅坐下说。 “钟伯父?”爸爸为何这样问?看妈妈神色似乎凝重,米蕊绽有种不安的感觉。 “是啊!埃忠上个礼拜来跟我提过,要你嫁给他儿子,我觉得不错,所以来问问你。你知道福忠的,认真诚恳,孝顺体贴……” 世家子弟,但没有丝毫骄纵气息,这点米蕊绽是知道的,但是……“我不要。”她摇头说,没有爱情的婚姻,何须多谈? “为什么?”方明峰铁青着脸问。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米蕊绽坦白对米宝云说:“妈,我们已经决定这次休假,要回去征求你们的同意……” “是不是那个姓骆的警察?”方明峰厉声问。 “你怎么知道?”米蕊绽慌乱地问。 “我怎么不知道?”方明峰从口袋丢了一叠文件在桌上。 虽受警察教育,但仍无法改变其原来性格,唯恐该员继续留任,损及警政评价、警察风纪,但估念该员建功殊多……除人事调动公文外,里面有几张因使用枪械不当所写的报告、投诉书……“这就是那男人的一切底细。”他恨恨地说。 无风不起浪,没有凭据,谁敢捕风捉影?凭着良好的政商关系,方明峰弄到这份文件,但米蕊绽瞥了文件一眼,失声叫着:“妈,这不全是真的!他是个好警察,他是个好人……” “好警察会动辙拔枪、好人会拳脚相向?”方明峰气愤地指着那叠资料。“这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是个英雄主义者,一个不适任的三流警察!要不是看在他爸爸的面子上,他早就被革职了。” “他不是三流警察,他开枪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无辜者……” “他开枪是沉迷扣扳机的快感,他嗜血的本性。” “妈,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米蕊绽急切说。 “那是怎样?”方明峰打断话说:“我知道你任性倔强、不好教,但是我不知道你会连好坏都不会分,给你一双眼睛,你到现在还不会用吗?” “好了,明峰,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大声。”米宝云制止丈夫说。 “你去给我收一收,现在,跟我回家!”方明峰断然说。 “我不要回去!”除了私事还有公事啊!米蕊绽怎能说走就走呢! 米宝云拉住她劝说着:“敏慧,妈相信你,但是我和你爸爸都不认为他是个好对像……” “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人家说‘种到歹田望后冬,嫁到歹尪是一世人’,随意下嫁的下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妈,这不是随意下嫁,拜讬你们不要拆散我们,我相信……” “相信什么?什么叫幸福?有了今天,就没有明天,顾得了前面就顾不了后面,你等着被歹徒报复,还是替他捧牌位?” “我不在乎,如果真有那天,我也无悔……” “你还要说?”方明峰猛然拉着她走,但这侵略性的动作,引起拉吉的攻击,一到门外,它立即飞扑过来,咬着他的手不放。 “拉吉!”米蕊绽慌忙制止,但方明峰用力一挥,她和狗都飞离几尺外,踉跄地跌坐在地。 “你是想把她打死吗?”米宝云惊慌地拉起女儿。 站稳脚步,米蕊绽感觉脸上一阵热辣的疼。 “你还要说!要不是你宠坏,她不会做出养狗咬父亲这种事来……这死狗!居然咬我……”方明峰甩着剧痛的手说。 “爸,拉吉不是有意的,你不要怪妈妈。”米蕊绽顾不得疼急着解释。 “你跟我回去!”方明峰气极说。“从今天起,不准你和他再交往下去,否则你别回家,别认爹娘。” “爸,给我们一个机会,我带他来见你,好不好?” “你要带他来见我,让我当面把话讲清楚那是最好不过。你不回去也无所谓,一个礼拜后,我会让他的服务单位对他下评论,看他这碗饭还样不要吃!” 方明峰激动的语调与姿态,又引来拉吉的龇牙咧嘴,他畏惧地退后一步,米蕊绽也赶忙冲过去抱住狈,不让它放肆,但狗却不卖账、不肯罢休地狂吠。 “拉吉!”她哭着喊,气它的不懂事。然而,哭哭啼啼的拉扯,会让父亲更加怒火中烧,但巧的是,明环婶正从小路那头过来。 像寻获救星般,米蕊绽急切地拉着她说:“明环婶,爸爸阻止我和他来往……你跟爸爸说……” “敏慧……”朱宝云阻止着,怕又惹方明峰生气,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明环婶看见米蕊绽红肿的脸颊,破口大骂:“那个警察不是什么坏人,你就算不成全,有必要这样?你做人家父亲怎么做的!?” “这是我的家务事,你不要多管。”方明峰冷着脸说。 “敏慧是我看长大的,为什么不要我管?这是你的家务事没错,但是既然是她自己选的,好坏也是她的命……” “如果敏慧是你的女儿,你会这么说吗?”方明峰怒目而视。 “我没你那么番啦!年轻人相爱,你偏要阻止,我如果是你,我就去死一死,省得给人家看笑话。” “你说够了没有?你给我回去,我这里不欢迎你。”方明峰手一指说。 “你叫我走就走?”明环婶吼他。“只有宝云才会怕你,我不会怕你。” 方明峰瞥一眼优柔的米宝云,气焰稍稍减低。“如果你真的为敏慧好,你就该劝劝她,而不是跟她一起起哄。” “起哄?大家对那警察的风评比你好上十倍,如果我起哄,我就叫敏慧不要叫你爸爸了。” “那警察坏到底了,连来这里也一样!”方明峰头恨恨地说。“要不是在分局没看到他,我就叫他来和你对质,看他敢不敢否认这一切!” “妈,你们到分局去过?”米蕊绽错愕地问。 “我们到分局去只是想找他谈谈。但是,局里的人大部分都出勤去了,没看见他。”米宝云无奈地说。 “没看到最好!”方明峰吼道。“里面一个留守的警员告诉我们,说那姓骆的仗势欺人,他弟弟摆个小小槟榔摊,赚些小钱养家糊口,他也要为难人家……” “他没有欺负人,你们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明环婶抢一步说。 “他没欺负人,难道还是人家欺负他!!”方明峰暴吼着。 “爸,那个卖槟榔的是地头蛇,那件事他跟我说过……”米蕊绽赶忙说。 “地头蛇?他要是说我奸商,你是不是也认为我是奸商?”方明峰指着她说。 “爸,你不要这样比较,事情不是这样的……爸,这个礼拜天我带他回去,让你看看他。拜讬你先认识、认识他,好不好?” 又是同样一句,方明峰不想再听,拉着米宝云径行上车。 明环婶气极,追过去说:“如果不是你,那警察会住这里?” 骆同森的任务,除分局员警之外,她是唯一知道实情的。 “上个月任务结束,他怕好事多磨,想要搬走,但又怕敏慧知道这件事,所以找我商量,由我来跟敏慧说,这样小心翼翼,都是因为你,但是你却只听阿霞的,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不是人,我会养她二十几年?”方明峰反问。 “明峰,不要说了。”米宝云阻止丈夫说出多年的往事。 “我们回去。”方明峰也不想说,迳自上车。 “敏慧,忘了他吧!这样对两人都好。”米宝云忧伤地说。“妈要走了。” “妈!”米蕊绽急切地唤,但唤不回车门砰然开关与骤然疾驶。 车走了,四周霎时变得寂静而且可怕,好一会儿,她才感受到风的呼号。 野风硕大,吹得她直顺的发散乱。她拂走被泪粘在脸上的发,却又哭得更厉害。 “明环婶,怎么办呢?” “敏慧,要嫁你去嫁,不要管他。”明环婶拉着米蕊绽进屋去,弄了条冰毛巾替她敷脸,一边诅咒着阿霞碎嘴、多事……“害人姻缘七世穷,这阿霞一定会有报应。” 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骆同森刚烈、执着,不会接受这样结果,而逼虎会伤人……为何在爸爸的眼里,爱情是罪,而劳燕分飞是唯一的解月兑? 到底该怎么办?米蕊绽痛心无措,干脆放声大哭。 第九章 长裤上粘着泥巴、草屑,衣服上也满是斑斑点点的血渍,几天没合过的眼皮更是疲倦不堪,不过,骆同森连换洗都来不及,就直往米蕊绽家去。 夜已深沉,但拉吉认得他的车声,没有吠叫,进门后,对他摇首摆尾,好不热络,骆同森拍拍它,打开米蕊绽的房门。 她正坐在房里,脸肿肿、眼肿肿,一副睡眠过头的样子。 “怎么了?”他轻声问,朝她走去。 “早上擦地板不小心滑倒了,撞到椅子。”乖乖!她的笑容比他还疲惫。 “放着我擦就好,你看看,弄成这样……”他怜惜地抚模她的脸,但她反而避开,坐到镜前梳理头发。 一个还带着昏沉梦境的人,不能立即表现热情,骆同森可以体谅,不过,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她脸上的伤像巴掌痕? “敏慧,是不是有人打你?”他开玩笑地说。 “有拉吉在,谁敢打我?”她强装笑容。 “说的是,谁要是敢打你,这梁子就跟我结大了。”骆同森拿过梳子替她梳发,一边梳一边叮咛着:“下次不要擦那鬼地板,等我回来擦,跌成这样好丑!” 好丑?镜子里的她肿胀着双眼,实在丑到家,而他却还俊秀英挺……“真的好丑!”米蕊绽笑起来,但爸爸的话蓦然响在耳边,清晰得令人颤抖。 她按着太阳穴,想抑制杂乱的思绪穿脑而出,但这不寻常的举动却引起骆同森的紧张。 “你怎么了?”他看她、模她的额头,握着她手……“大概是感冒了吧!再躺一下就好。”她推开他爬上床去。“洗好澡叫我,我有话跟你说。” 靶冒?这是最大可能了。 “好吧!我去洗澡,你继续睡。”骆同森吻她一下,拿了换洗衣服出去。 拉吉尽忠职守地蹲守在房门边,听见开门声,警觉地爬起来。 “拉吉好乖。”他拍拍它,当作是奖励,然后进浴室去。 月兑上算是报废的衣服,他开始洗刷自己。但脑袋里浮现了婴儿嚎啕的哭声,让他感觉像重回了火药味弥漫的现场。 吧员一举击破安毒大本营。就擒的嫌犯男女都有,印证了“不是垃圾不成堆”的理论,但经过妥当的部署、技巧地对峙喊话,枪战还是无可避免,而无辜的婴儿受到枪声惊吓,更让他感觉心酸、难以释怀。 一个夜啼的孩子、一对不思正途的父母——也许,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吧! 交由家属领回,然后被弃,任凭他哭泣,任由寒夜冻僵手足。 洗好澡出来,闻到厨房传来香味,骆同森好奇地跨进去,看见米蕊绽已经煮好一顿丰盛的消夜了。 “来吃饭吧!”她轻唤。 桌上有盘清蒸鱼,一盘油绿的青菜……晚餐在局里扒了个便当,还边吃边跑,连便当是否吃完,都不复记忆,遑论吃饱呢!现在看到这些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他感觉还真有点饿了。 “剩菜热一热就行了。这么麻烦干嘛?”他搂着她的腰说。 “来吃饭吧!”她还是轻唤,也似乎闪避着两人对视的目光。 她真的有些奇怪,最起码该表现得热情些吧! “你不喜欢我回来吗?” “菜要凉了。” 喔!骆同森猛然想起她喜欢人家“趁热上桌”,而他居然给忘了。 “我替你装碗饭。”他去拿碗,但米蕊绽却是意兴阑珊。 “我吃不下。” “为什么?” “没事,只是想睡。”她打了呵欠。 想睡就没胃口,这种说法还算合理。不过,骆同森却有一种感觉,像有个容貌相似的人跑来冒充他心爱的敏慧,企图以假乱真。 “你要跟我说什么?说你爱我,还是想我?”他把手撑在桌上问,企图找回他心爱的敏慧。 “我等你好几天了,终于看到你回来了。”她抚着他的手,虽没有给他期待中的吻,不过,她脸上有笑容,就让他有很大的满足。 “告诉你两个好消息。”他开心地扒了一口饭说:“不过,我想要让你先猜猜,猜对一件,就送你一样礼物。” “是不是你要升官了?”她怯怯地猜。 “不好意思,有我这种警察,盗贼宵小丧胆,警政已经准备裁员了,哪还会有升官的缺呢!”他莞尔地端起饭碗说。 “那是什么呢!” “我连放三天假,配合后天的国定假日,我们一起回去,然后,我到你家去提亲,要是令尊同意的话……” “你要去我家?”米蕊绽错愕地问。 “你不愿意我去吗?”这是他们早已经说好的,她为何这种表情? “我当然愿意。只是你养父等你回去……我会怕他会说你不重视他。”她蹙眉说,很牵挂的样子。 “你真糊涂了?”他笑起来,又在嘴里扒了口饭。“我当然要先回家啊!不然,一回去就撞进你家去,不被赶出来才怪?” “可是,你不是说休假要回去整理屋子?” “你和整理房子,孰轻孰重?”见她讶然,骆同森忍不住笑起来。“你放心,我整理屋子的速度很快,就一眨眼,一眨眼!” “一眨眼?”她喃喃地念着,像不解他故作夸张的语气。 “敏慧,我感觉你真的怪耶!”骆同森认真地审视她说。 “你说我哪里怪?”她笑着搂他,以唇蹭着他的胸口,寸寸滑移。 “说爱我。”他沙哑地说。 “爱你,真的爱你。”她细细地吻他,以自己的纤柔挑起他的悸动。 “我还有第二个好消息没说……” 像身处在摇摆不定的船上,骆同森愈荡愈远,愈荡愈远——他抱住她,急促、缠绵吻她。 骆同森睁亮眼,光线已经透亮一地。 怀里的米蕊绽也是亮着双眼,而神情慵懒,不,应该说是怪异。从昨天开始,她的怪异就已经存在,不过,抚模到她的赤果,他想起了昨晚交织在这张床的旖旎,如火山爆发、地底喷出热泥浆的快感——托这里没有邻居的福,闺房嬉闹调笑,肆无忌惮。不过,他不认为自己会那么好命,今天可以和她在床上窝一天。 “你不想上班?”他逗她说,窗外阳光已经升起。 她看着窗外,晨曦辉映明眸,如水光潋艳。“我找了老师替我代课。” “你准备和我回家对不对?”骆同森兴奋地爬起来。“我爸爸已经等着看你好久了,我现在打电话给他,看他上什么班……” “不要打。”她阻止他打电话。 “为什么?”骆同森一头雾水。 “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她有些为难地说。 “你说啊!我洗耳恭听。”骆同森又搂她躺下。 “我说过,我到这里我爸爸不允许……” “我知道,因为他没有成人之美。”骆同森接口道,但没停止吻,从耳朵到颈子,一直到身上……“不是。”米蕊绽咬牙说。 “不是?”骆同森诧异地抬头看她。 “因为他不允许我和男朋友交往。我气他管得太多,我想挣月兑束缚,所以我才愤而离家。”米蕊绽面无表情地叙述,连声音也不带感情。 “你很爱他吗?不然,干嘛为他做这么大的牺牲?”醋意涌上心头,不过,骆同森拚命告诉自己,那只是过去,而他是她的唯一。 “爱情,爱情就是不顾一切,你不懂吗?”她语气柔化得像吐露心事般。“有爱就希望天长地久、希望无牵无挂,你一定清楚,对不对?” 这些骆同森再清楚不过了,甚至还可以补充一句:爱是独占、专注无绊。 不过,她说这些干嘛?她难道不知道,他就是这样的? “应该是吧!”他撇掉自己的小家子气,试着当个优秀的倾诉对象。 “同森,我想既然你要调回去,我想,我们就到此为止。”米蕊绽停了停说。 “因为要调回去,你就要和我分手?”骆同森讶然坐起。 养父打电话说这件事的当儿,就提过这问题,他一直认为不可能,没想到真给养父说中了。 “敏慧,如果你不愿意我回去,我可以不回去的。”凡事以她为重,这是骆同森一直坚持的。“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爸爸,让他替我去取消一切……” “不是这样,你弄错我的意思了。”米蕊绽按住他拿电话的手。“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真的糊涂了。 “无论你调回与否,结果都是一样。”米蕊绽语出惊人地说:“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如果我们不就此结束,我怕……” 怕什么骆同森不知道,不过,她何时冒出个出外修博士的男朋友? “满嘴疯话,看来你是疯了。”骆同森又抱她躺下。“敏慧,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我爱你的天真烂漫,但是,记住,不要说会让我难过的话,尤其是别的男人,我不许任何人这样说。”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生命中还有别的男人,我希望你能自动退让,不让这这份感情变成难解的三角习题。”她的神情很认真,但骆同森知道这是假的。 “拜讬你别闹了,好不好?”他没好气地握着她的手。“你再继续胡说八道,我就销假去上班……我宁可到街口站岗,也不愿听你说这些。” “会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寂寞。”她眸光盈盈地望着他。“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陪我这阵子,要你走,我也很舍不得,我爱你和爱他一样多……” “拜讬你别说了。”像对待酒醉闹事者般,他耐心地哄着:“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寂寞,你没有寂寞自己住,我是你的唯一。” “你不是唯一,一个成熟的女人会想要一个劲道十足的男人,而你符合了这个条件……”她划着他的胸膛,但骆同森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断然推开她,下床去穿衣服。 “你认真听我说,好不好?”她不悦地嗔怪着。 “除了‘我爱你’三个字,我不要再听你说任何一句。”他生气了。 “我是说过我爱你,你难道忘了?”她坐了起来。 “我没忘,但是我希望你用全部的爱来爱我。”骆同森烦躁地耙了下乱发。“就算真有这个人、就算你们曾经相爱,拜讬,请顾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就是顾虑你的感受,不然,我干嘛开诚布公地说?”她用认真得让人害怕的表情说:“我知道你爱我,但是请你用:我的方法’来爱我,好不好?” “不要说了!”骆同森失控地吼道。 “爱情是一种的追逐,能力强才有竞争力。这是造物者对雄性的一种考验……”她朝窗边走去,赤身地立在轻轻飘动的窗帘边。“你的强势,让我很难取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还是可以见面。” 脂白、匀称的背影是极度的感官震撼,——如骆同森耳内震动、失控的嗡鸣。 他没忘,初夜,她腿间曾染红,一如花园里红艳的玫瑰所凋落的花瓣……她不该如此绮丽豪放,不该摆出这种骄做姿态。 “你说谎!如果你心里有人,为何让我尝甜头?你多少个第一次?”他抓住她说:“告诉我,你只是在开玩笑,因为无聊,所以开我玩笑……” “我们‘论及婚嫁’,但是还没有结婚1”她推开他,随即露出一抹巧笑。“我们彼此对彼此的承诺只有‘海誓山盟’,但是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对我做过同样的承诺。那个男人拥有的不会比你多,也不会比你更爱我。但是……” 她靠上他胸膛,用她惯常表达爱恋的方式抚模他赤果的胸膛。 “告诉我,你爱他什么?你到底爱他什么!?”他沉痛地抓住她问道。 “他是文人、是学者,他有他的长处。我爱你和爱他一样多……我们再睡一会儿?”她热切地吻他,温柔地探向他果裎的下月复,以自己粉女敕柔细的躯体相迎。 那是他从来都无法抗拒的力量,但现在,他觉得她像荡尽风尘的酒女。 “够了没有!你到底够了没有!?”他推开她吼着。 “时代这么进步,多重恋情不足为奇,爱和欲也不冲突,你不要太小题大作。爱我就照我说的模式相处,不要逼我作抉择,我真的很难取舍。” “你把爱情糟蹋至此,说我小题大作?”他痛心地问。“我爱你的心是专注、独一无二,你懂吗?不要把爱情当作游戏,更不要背叛……” “这不是背叛。”她执着地说:“你说过你爱我,不管如何都爱我,为什么现在这个要求你不能接受?我已经退而求其次了。” “我如何能与人分享你?如何和另一个男人共享爱情?”他失控地再度大吼,而她耐心耗尽,也回吼他:“我的意思你还不懂吗?我无法抉择,也不需要让自己陷入两难,请你明白,我在同时拥有的情况下,有多无奈!” “他不存在,只有我、只有我!” “他一直在我心底,你是后到,何以只有你?” “不管谁先来后到,你只能有我。”他心力交瘁,无法思考。“最后问你一句,你爱的人是谁,你选择的是谁?” “我不希望失去你,你也不希望失去我,对不对?”她巧笑道。“以后,我们可以找时间在一起,你要爱情,我可以给你满满一床的爱情,你要……”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他歇斯底里地抓着她的手腕,想捏碎一切。 “我不说,那我们再睡一会儿?”她媚态万千地招唤,宛如魔音穿脑。 挹注一切感情竟然换来虚情假意的对待、一个把爱情当战利品的女人? “你弄痛我了!”米蕊绽扭动手腕、挣扎着,骆同森心一惊,松了手。 这是他深爱的敏慧啊! 他夺门而出,回到空置已久的房间收拾东西,想逃离这里。 “你要走我不勉强,但是,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声音传来,骆同森抬头一望,看见她站在门边,一身坦荡、傲然的赤果。 她从不赤果出房门,那不是她! “敏慧,是不是你爸爸逼你?”他忽然想到。“是不是你爸爸……” “我爸爸?”有一分钟,他看见她的讶然与错愕。“我说过,我不能从我爸爸那里得到什么,你不能拿这个做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不!这不是他一直捧在掌心的敏慧。 主导一切的人总是占优势,但想起那张遽然蜕变的脸孔,他的心痛就往上更推一层,像没有极限、探不到底,直到痛到不能再痛。 但心痛能痛到什么程度才算极限?骆同森不知道,只希望自己能挺得住。 第十章 “同森,对不起!” 车声沉沉、缓缓地远去,米蕊绽哭倒在床上,但千句万句对不起都没有用。 自己值得喝彩的演技已经将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没有锐智的眼神、没有昂然气魄……带着心碎,他要去哪里呢? 四月天,远山的油桐树冒出成串白花,热闹了山头,那是骆同森一直喜欢的景色……可是,从那天起,她没有见过他,连惊鸿一瞥也没有。 浑浑噩噩过了半个月,她从路边一个执勤警员口中得知,骆同森已经调离。 没有观众,米蕊绽不需要再强装笑脸,也能从容自在地朝分局走过。但这时,她才发现油桐花凋了,一夕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没了,日子开始煎熬,思念像江河日下。 其实,痛苦不过尔尔,思念不过如此,吃她还是照吃,睡还是照睡,也许痛得麻痹、习以为常了。一直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在吃吃睡睡中得到救赎。 “你怀孕了,孩子两个月大了……”妇产科医师说。 这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给她的新希望。她抓着那象征权威、专业、神圣不可侵的白袍笑着、哭着,吓傻了医师,不知所措地急喊着帮手。 他不会懂她的快乐和悲哀,就算说了,他也不会懂。 她浑噩地跨出医院大门,没有具体思绪,只感觉一切都失血、苍白。 六月,凤凰花缤纷了枝头,蝉声嘹哼,她的小肮已经挺出。小镇耳语开始热络,来往行人目光全集中在她的肚子,一如台湾典型的夏季气候、闷热、高温。 如预料中,父母再度前来、用同样强势的态度逼她拿掉孩子。 他们衷心希望她有个幸福归宿,孩子是不该存在的。 她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也否认孩子是骆同森的。父亲忿怒异常,但托孩子的福,她这次没有挨耳光。 “我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临离去前,他说。 既然违逆,往后就无法从父母身上得到任何奥援,这种话不是他第一次说。 “敏慧,你得把孩子的爸爸找回来才行。”明环婶忧心地说。 她不知道两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但米蕊绽却很清楚。 是该找回来,但爱情如此被作践,他还会回头吗? 六月底,毕业典礼的前几天,她教毕业生唱骊歌、致答词,又教在校生唱欢送歌、致毕业生欢送词,在空档期间,校长找她谈话。 “米老师,对你教学的认真,我代表学校对你致上感谢之意。” 很官腔的人情应对,米蕊绽很清楚他要说什么。 “虽说未婚怀孕是个人行为,我们也无权干涉,但有家长陆续反映,所以我们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家长委员会开会决定:下学期学校将不再对你续聘,希望你能谅解,并且配合我们的决定。” 暑假的第一天,米蕊绽开车到离小镇半个小时车程的市区找到一家钢琴教室的工作,他们不知道她是未婚怀孕,很慷慨地雇用她,只不过薪水偏低……孩子会在明年春天出世,她必须让孩子衣食不缺。薪水偏低无所谓,只要日子能过就好。 孩子逐渐成长,不时踢着她的肚皮,那是一种生命的跃动…孩子是男是女?会长得像她,还是像他?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但思及共同孕育生命的爱情,只剩单向思念,她的泪又忍不住溃堤。 夜深沉、宁馨,来到客厅,骆强正在客厅里大啖着泡面,电视音量开得很低……被女人哭声从睡梦中惊醒,骆同森疑惑地从楼上一路梭寻下来,找不到来处,但隐隐约约的却一直存在。 “爸,你有没有听到女人哭声?” “昨天听到女人在哭,今天又听到女人在哭——”骆强受够了他的神经。“这里没有女人,哪里有女人哭?” “我真的听见有女人在哭……”骆同森强调着,继续凝神倾听。“你仔细听,真的有……” “你烦不烦啊!要发神经到外面去,别在这里吵人!”骆强火大地啐他。 “会不会是隔壁有人哭,还是附近住户?”否则为何接连几天都听见女人在哭?骆同森不死心地走到窗边探望,试图找出声音来处。 夜色昏暗,星光微弱,一切都无声无息,静得骆同森想把那扰人清梦的声音附会成风声、人声,甚至猫叫声都办不到。 “爸,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女人哭声?”他回过头问。 “不好意思,我比你正常些。”骆强没好气地说。 难道是幻觉?不,不可能!骆同森确切听见哭声萦绕耳边,像世外飞音、穿透时空般,自四面八方传来……会是她在哭吗? 想起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想着,骆同森也忍不住凄楚了。 拥着新人笑,哪知旧人哭?如果真要哭的话,该哭的人是他,不是她,但他无泪,只有满心的怨怼难消。 “到底谁在哭?”他望着天花板,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 “这里就我们两个王老五,谁会这么无聊?”骆强嚼着泡面。“我看你干脆打电话回局里,说有人吵了骆警官的安眠,要他们派几个警网过来处理……” “爸,真的有女人在哭!”骆同森不耐地强调着。 “你今天是不是到过命案现场?”骆强认真问。 如果骆同森到过命案现场就可以解释这一切,但他今天整天都在市区查案。 “没有。”他疲惫地坐下,被怪声弄得筋疲力竭。 金刚不怕火炼,运好不怕命来磨,骆同森不但重新调回市警局,还担任肃毒组的组长,秉持他一贯“兵过篱笆倒”的强者姿态。 骆马。这是大家给他取的外号。 马的特色就奔波、劳碌,骆同森觉得这外号很妥切,但他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歹命到连睡觉都不得安宁?才想着,哭声停止了! 莫名其妙地开始,然后又蓦然消失,骆同森不解地掏着耳朵:“怪事!真有毛病吗?” “的确有毛病!”骆强有些义愤填。“会听见女人哭声,是你自作自受——” 骆同森知道养父想说什么,站起来倒了杯水,打算喝完上楼去睡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次感情重挫,他已经不再涉足男女情爱,但养父一心要他成家立业,甚至设计他和刘小姐出门。 爸爸过生日,想要一份生日礼物,做儿子的能说“不”吗? 他找刘小姐来作陪,他能当面拒绝吗? 骆同森很感激养父让他月兑离那个情伤之地,但这种打鸭子上架的方式摆月兑不了他蚀骨磨心、夜夜低回的苦痛。 “说你自作自受还便宜你了!”骆强激动地说。“人家刘小姐是堂堂警花,光凭一张脸就可以维持全台北市的交通,执行勤务只要带条口红就行……” “你别那么夸张好不好?我就不信她不领装备。”骆同森懒洋洋地应。 “好,就算她带枪执勤。人家对你有好感、愿意陪你出门,你居然聊检肃流氓条例、一清专案?你没别的话说了吗?” “她对提报流氓程序,和大规模搜山有兴趣啊!”骆同森辩解着。 “有兴趣?叫你送束花给人家——”骆强愈想愈气。“人家陪你去选生日礼物,买束花送人家也不为过嘛!结果呢!你给人家一千元,叫人家自己去买,你把人家当什么?你他妈的,人家稀罕你那一千元?” “好,算我没品、没格调,行不行?”骆同森没好气地应。 拿钱叫人家自己去买花是过分了些,但鲜花让他联想到爱情、第一次捧着花的感觉……他痛恨那种感觉,更不想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 “那李小姐呢?”骆强又问。“人家堂堂一个大报记者,配你这个小警官,也算抬举你了,结果……” 结果两人聊了一个晚上的新闻编辑学、喝了一肚子茶。而且,这一去一回,骆同森居然连替小姐开车门、拉椅子的礼貌都没有! 骆强一提到这件事就冒火,但见骆同森吞下最后一口茶,迳行上楼去,他立刻决定不计较这些过去事。 为情伤风,为爱感冒,骆强经历过这种事,很清楚感情触礁的痛苦。现在,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其实,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有实力又有存款,要成家并不难。”骆强追过去游说着。“只要两个人独处个几分钟,一定可以擦出火花……” “和谁擦出火花?”骆同森没好气地说。“那一千元已经得罪刘小姐了,你难道不知道?” 骆强哪会不知道?别说刘小姐,连李小姐都对他没好印象了。但弱水三千、美女如云,这个不行,就换别个嘛! “那华专员呢?”他亦步亦趋地说。 “华专员?”骆同森回头瞪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她对你有‘好感’这件事全警局都知道,别说你不知道、没感觉。”骆强很清楚他在装蒜,于是又说:“人家可是新闻才女喔!错过了,就要等下辈子。” “这件事我从来没听过。请你不要随便散播不实谣言、制造假象,更不要鼓噪群众来陷华小姐于不义。”骆同森不认为自己有那么迷人,何况,情场不比欢场,不是有男有女,就有男欢女爱。 “什么鼓噪群众?人家喜欢你是事实!”骆强辩解说。“你看看那深情的眼神、温柔的笑容,而且你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我觉得你很奇怪耶!人家只是来采访,你偏要穿凿附会那么多?难道要人家臭着脸和我说话,你才高兴?”骆同森反问。 “人家臭着脸?你才臭着脸呢!” “华小姐告诉你,我的脸是臭的?”他反问。 “你就那死德性,还用她告诉我?” “我告诉你,想追华小姐的人多的是,你不要红线没牵成,反害我变成警局的‘公敌’,我没兴趣搞那套。”骆同森进房间去。 “什么公敌?追小姐要各凭本事,华小姐不喜欢他们就是没缘分,既然没有缘分,他们还强求什么呢!”骆强也跟进房间。 “那就对了!我和她不来电,既然不来电就是没缘分,你何必硬要凑合?” “硬要凑合?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你敢说看不出华小姐喜欢你?敢说华小姐配你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跟你说不通。”骆同森懒得再说,拍拍棉被、枕头,倒上床准备睡觉。 没有女人哭泣声,仅剩的夜应该会有好眠了吧!他闭上眼想着。 “明天我跟去华小姐说:你要请她看电影好不好?”骆强依然不死心。“还是喝咖啡?如果你想喝咖啡就去喝咖啡,喂!很浪漫耶……” “很浪漫,你自己去。”骆同森不耐地翻了个身说。 “你怎么像畜生呢!” “畜生要睡觉,拜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没自信,但是我对你有信心。你年轻英俊,而且不赌、不嫖……” “但不能不睡!”骆同森不堪其扰。“爸,我明天要上班耶!拜讬让我睡好不好?” “不然这样,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华小姐,那李太太的女儿好不好?她三个女儿都很漂亮,以后生的孩子一定也会漂亮,李太太还说随便你挑……” “结婚不是买货耶!说挑就挑?”说得真是离谱,骆同森白他一眼。“如果结婚就为了传宗接代,那我明天到街上转转,捡个小孩回来‘传宗接代’。” “你他妈的!让一个女人就吓破胆,什么都不敢要了,你还有出息吗?”愈想愈不值,骆强干脆把话直说:“说什么温柔体贴、美丽可爱,我告诉过你,女人是虚伪的,你偏不信,现在月兑了一层皮,你总该信了吧!” “我没说过那种话。”骆同森矢口否认。 “你没说?难道是鬼说的?”骆强不屑地说。“我告诉你,郁卒会死人的,你既然不挂在嘴上,就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拜讬你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好吗!?”骆同森失控地叫着。 “好,我不提,那李太太的女儿,你到底要不要?”骆强口气强硬。“你今天一定要给我答覆,好还是不好?” “等人家挑剩了再给我。”骆同森不耐地翻过身去。 “你的资料我明天会送出去,有消息我再告诉你。”骆强又说。 柄内有关爆裂物的刑事案件有逐渐增加的趋势,警政署拟定一套长期培训防爆专业人才的计划,准备甄选一批优秀人才赴欧深造。 失恋就如跌断手臂一样,可能一阵子就痊愈,也可能成为一辈子残缺。不想他为一段毫无回馈的爱情葬送一生,出外是唯一的选择。 “我喜欢目前的生活,要送资料你送自己的资料。”骆同森以棉被蒙起头。 “你他妈的,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骆强啐着离去。 终于安静了,骆同森闭上眼,期待着一夜好眠,但一个熟悉人影穿透濛濛迷雾而来,鲜明的影像,宛如在跟前——米蕊绽,一个多情善变的女人,他一夕分崩离析的爱情。 伤口被狠狠扯开,骆同森猛然坐起,挣月兑了梦,但挣月兑不了心头层层的束缚。 这三个月,他一直努力遗忘,但不需任何理由,费尽心力建立起的防御工事总是轻易瓦解。 她要做什么是她的事,他只恨自己为何还要惦记、惆怅,为何提得起、放不下! “爸,明天替我把资料送出去,我想出差。”骆同森绝望地说。 “既然放不下,就去看看吧!看一眼,也好死心。”声音自隔壁悠悠传来。 尾声 打开车门,骆同森站在自己发誓决不再来的土地上。 一样的枫林村、一样的红色喜美、连树上啁啾的鸟鸣都如出一辙,时光仿佛倒转,回到当初的情景。 这是他曾经想淡忘的一切,但眼前情景让他只有诧异。 她该是另栖别枝,为何还在这里?她的男人呢? 除了那辆喜美,这里没有任何车辆……那男人就算买不起汽车,难道会连摩托车都没有吗? 也许是出去了?可是,现在清晨五点,除了送报生、农夫,谁会那么早出去? 难不成,她的男人带着满月复才情下田去了? 骆同森朝明环婶家迈去,打算去问个清楚。 明环婶在门前打点着做买卖的商品,看样子是准备到市场去了。 “明环婶。” 他开口唤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明环婶惊讶地回头审视他,仿如离家好久的孩子忽然出现在面前,细细打量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欣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一叠声地说。 “明环婶,敏慧的男朋友呢?” 骆同森直接问。 “敏慧哪有男友?”明环婶拉着他说。“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你知不知道?” “怀孕六个月?”照推算,那是他的孩子,她居然骗他有男朋友……“我带你去看。” 明环婶拉着怔愣的骆同森走。 “可是,她跟我说有男朋友……” 他还是不明白。 “我跟你说我有男朋友,你信不信?” 粗布衣衫,臃肿身材,敦厚表情,明环婶活月兑月兑就是乡下欧巴桑。 “没有男朋友,为什么要骗我?” 他懊恼地说。 “傻瓜呀!” 明环婶叹气道,步伐没停。“有一阵子,我想去找你,但是又不知道你在哪里,敏慧又不肯说,好在你还惦念着,不然,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一个知道自己做了傻瓜,而且被玩弄得彻底的人,能怎么办? 他鼓足力气往前跑,打算去算这笔账——“你干嘛?” 明环婶拖住那个冒失鬼。“敏慧还在睡,你莽莽撞僮的,当心吓到她,孕妇是禁不得吓的。” 明环婶顾虑周到,但这时候,教他如何能平心静气? 骆同森一在粗赳的树根上坐下,望着米蕊绽紧闭的家门,不知如何是好。 “明环婶,是不是她爸爸从中作哽,阻止我们来往?”他抬眼问。 “不是阻止你们来往,只是不希望女儿嫁给你而已。” 这不是一样道理吗? 难怪情到浓时反为薄,难怪真情挚爱一夕成灰。 早该明白,而他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敏慧要上班的,我想她快起来了。”明环婶瞥了一眼手表。“现在,敏慧在市区教钢琴。礼拜天还兼了个家教,教一个六岁小女孩初级钢琴。” “明环婶,你去做你的生意,我在这里等。”骆同森对她说。 “孕妇是很贵气的,你要好好说话喔!”明环婶不放心地叮咛着。 “我知道。”骆同森深呼吸,努力稳下自己饱受冲击的情绪。 “还有,你不能‘乱来’喔!” “乱……” 这时候她怎提那个呢! 自己看起来像猪哥吗? 骆同森尴尬地朝前走去,明环婶亦步亦趋地跟着。“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 “听见了。” 他勉为其难地回答。 明环婶离去后,他来到门口,打算在不惊动米蕊绽的情况下进门去,于是翻着口袋,试图找出任何可以开门的东西,但翻遍全身,只找到一根牙签……这扇老态龙钟的门,骆同森从没把它放在眼里,但一根牙签要怎么开门? “见鬼了!” 他扔了牙签,但大门却蓦然开启,一条黑花肥壮的大狗急窜出来,兴奋地绕着他脚边打转……“拉吉!” 睽违数月的狗,认出了骆同森,而狗既然出了门,她也一定起来了。骆同森抚着狗,一边探眼前看,看见米蕊绽错愕、怔愣地望着他。 小肮微微隆起,她也显得清瘦,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张秀丽的脸庞……“我就知道你会放狗咬我。” 他几乎哽咽地说。 “骆组长。”米蕊绽红着眼眶唤他,一步一步过来,把手交到他掌心。 “谁弄大你的肚子?”骆同森搂紧她说。 靠在他的胸膛,闻着自己熟悉的味道,米蕊绽泪又流奔而下。 “让你猜。” 米蕊绽摇摇头。 “对不起,害你受苦了。”拭着她睑颊滑下的泪,骆同森泪中带笑地说:“你晚上都在哭,对不对?” “我想你。”哽咽中,难以道尽一切,米蕊绽又靠紧他胸膛。 “我发誓,这一生,决不会再让你逃开。未来,也决不让你受到半点委屈。”他顺着她的发说,但米蕊绽拉他出门,在屋子四周看着。 “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没有受委屈。” 屋旁有棵莱姆树,正开着香香的花,一副远景可期的样子……那是阿溪买来种的,当初只是一棵小苗,经过几个月已经长成小树了。 而离莱姆不远,有片结实累累、红艳欲滴的草莓园……那是学校老师送的,每个星期假日,他们总会领来一群小朋友,洋溢欢笑地坐满她的客厅。 他不在时,小镇仍然满是温情。不过,近午时分,明环婶急匆匆地回来,带来一项更让人感动的消息。 “我找了‘一些人’陪你去敏慧家提亲,替你壮壮声势。” 方明峰的难缠远近皆知,人多胜算就多。不过,一些人究竟有多少,骆同森不知道,只知道,明环婶说他们要包游览车去…… 德国墨尼黑防爆实验室屏气凝神,骆同森埋首拆卸一个导线错综复杂、成分不明的炸弹。墙上一个电子钟准确、快速地计算着时间——炸弹引爆时间。 德国是个平均温度只有十八到二十度的国家,长年的低温造就了一堆脑袋清晰、敏锐异常的家伙,所以这里的高精密工业发达,连炸弹都精巧得无懈可击。 他拭掉从额上流至眼皮上的汗,诅咒起炸弹制作者的变态。 外面那个秃头、号称“杀手教练”的德籍教官,就是这颗炸弹制作者。现在,他正在玻璃窗前,盯着骆同森的举动和电子钟上的数字,期待宣布他的“死讯”。 杀手教练是国际防爆组织成员,专们负责培训优秀防爆科技人才,以提升防爆科技水准为目标,传授的就是最新防爆资讯。但不管教文论武,严苛是他坚持的风格,把人磨成狗是他的特色,而且,愈接近结训,他的行为就愈变态。 他培训过三十四国选派出来的精英,也被一百种以上的语言诅咒过,骆同森敢说,他受过的诅咒足够实践三百年,还不虞匮乏……“真他妈的,变态!” 想起家里的妻小,骆同又不禁诅咒。 儿子出生时,德国冬天正值大雪纷飞,米蕊绽怕出生幼儿会禁不起风寒,直到他五个月大、天气转暖时,她才带着孩子前来,然后到了秋天,气温逐渐冷冽时,才又带着孩子回台湾去。 万里乡关,路途遥远,区区几个月的相聚,对他来说,已经弥足珍贵。但杀手教练偏偏想妨碍他……哈!般定了! 骆同森确定墙上的电子钟已静止不动,不禁松了口气。 “恭喜你还活着!” 德籍教官开门进来说。 实验炸弹不会爆,他无生命之虞,但是在炸弹拆卸过程,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心跳、脉搏跳动也升高至极限……那会折损寿命,说不定还会妨碍性功能咧! “谢谢。”骆同森推门出去,除了谢谢两个字,他无话可说。 完成测验后,就可以下班了,他朝在门外等候测验的同僚打了声招呼后,走出这水泥制作的庞然大物——森冷、毫无生命迹象,就是特种单位的特色,事实上,骆同森是今天少数侥幸存活的人。 现在台湾缉毒手法已转变为检调警联合侦办、陆海空锁定,也许连制作炸弹的手法也达到国际水准了。 道消魔长,只有表现出色,才能不辱肩上的使命。 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五月的黄昏,天空充满菊色云彩,整个城市充满温馨的味道,转了两条街就到了他租住的家。 这里车辆稀少,草地宽广,骆同森远远就瞧见一岁半的儿子正在草地上奔跑,隔壁两个巴基斯坦籍、同样年纪的小孩在后面急追。 清昂嘹亮的童稚笑声,混合成了天籁,顺畅了他因为紧张而纠结的血管。 “小胖哥,爸爸回来喽!”骆同森扬声唤道。他的名字叫骆方亭,因为长得圆滚可爱,所以同事们都叫他小胖哥,叫久就取代了原来名字。 “爸爸,我们在玩警察捉小偷……”骆方亭喘吁吁地喊,没命地跑着。 喜爱冒险、追逐是男孩子的本性,加上米蕊绽对他说过太多警察捉小偷的故事,所以他很喜欢玩这个游戏,一玩起来就乐不思蜀,宛如野马月兑缰。 两个玩伴比他大好几岁,他铆足了劲跑,人家却追得轻松,但他不服输,拚死也要玩……一直反覆地捉捉放放,让人好气又好笑。 那可是骆同森小时候的翻版啊! 在车道上停好车,米蕊绽挂着笑容迎向他。 “骆组长,妈妈说要来耶。” “好啊!”骆同森在她脸上贴上一个吻。岳母已经来过两次,申办德国签证只要两天,她今天嚷着要来,三天后就出现在这里。 骆同森是喜欢岳母的,每回她来,他总带她四处玩.非要尽兴不可。 岳父也一直想来,但始终没能成行……议员又如何?在台内呼风唤雨,但要出来,人家却连签证都不给他,骆同森想到这点,就快乐得不得了。 没办法,心结太深,他实在无法轻易释怀。何况,岳父讲话难听,开口闭口就是流氓、小便衣……流氓?既是富商又是议员,这样的嚣张不为过。不过,谁不知道这种人比谁都流氓? 小便衣?他以为的安全是老天爷在保护?没有小便衣拚死拚活地保护他的安全,他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不过,娶了人家女儿,就得忍气吞声,所以,他一直保持着乖巧、识大体的模样,诅咒只在暗地里进行。 “小胖哥,我们回去弹琴?”米蕊绽唤回奔跑中的儿子。 前一阵子,骆方亭听见隔壁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也吵着要弹琴……儿子十个月大就会说话,一岁半就认得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现在会念从零到九的组合,从十位数到百位数,拼凑得出每个车牌……既然如此聪慧,弹琴不是难事,唯一的考量,就是这里是客居,学成就需归去,如何能买琴呢! 她找了张纸,按着正常尺码把黑白琴键都画在纸上,权充钢琴使用,现在骆方亭用一根手指可以弹出“两只老虎”,边谈边唱,不亦乐乎。 不过,现在他玩兴正浓,哪想“纸上操兵”呢! “爸爸,你当小偷,我来当警察。” 当小偷没问题,可是,骆同森正准备和妻子享受一段亲密、浪漫的时光,哪有时间陪他呢! 他走出院子,把才才陪儿子玩耍的玩伴呼喊进来,美国、日本、巴基斯坦……各种肤色的孩子一下子围聚在院子,好不热闹。 警员、警官、交通队、局长……他一一分配职务,然后以眼神暗示米蕊绽:“敏慧,我们进去,让他在这里玩。”这可很有得玩呢! 不过,骆同森还是叮咛儿子:“小胖哥,爸爸进去休息一下,有事叫我。” 迸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既是妻又是偷,激情、狂野自不在话下。 一进门,骆同森就将米蕊绽拥靠在墙上热切地吻着,从颊边到颈边,手热切地抚着她的衣内,探索着她胸部……他的喘息逐渐深沉,体温也骤升为灼热。 逐渐赤果,高温的焦渴……“爸爸。” 门外传来叫唤。 不是小胖哥死缠不休,而是还缺少一位报案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