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盒》 魔盒 第一章 这件事的开端本来非常美好。 自从国庆节以后我们一直非常忙碌,常常是值完夜班又工作一整天,说不定再来个夜班。连续几十小时不睡觉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到后来我常常坐在桌子前面,喝着浓茶,却忘记1分钟以前倪主任交待我要去干的到底是什么,或者物证科交给我的新样本到底是桌上的那个小袋还是抽屉里的那个小瓶,处于既不是完全清醒也并非睡眠的状态。 倪主任说会找个机会补偿我们一下。所以这次的“全国痕量检测科技进展讨论会”并不仅仅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会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种休假。在开会过程中,我认识了曹剑刚,并且和他一见如故。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城市,个子不高,说话带南方人特有的软软的口音,话不多,但嗓音很中听。他在市一医院检验科负责免疫化学和分子生物学检测工作。开会第一天我发现自己好象时时处处都和他在一起,包括领会议资料、倒茶、吃饭,更巧的是,我们被安排住在招待所的同一间房间。 虽然我们都不是善交际的人,如果这样的相处还是不能熟悉起来的话,未免太奇怪。我们会躺在双人房间的床上,从吃完饭开始聊,直到深夜。他抱怨医院人际关系复杂,领导不重视,作为一个分实验室的负责人,被夹在院长和检验科科长之间受气。我哀叹工作太紧张,活得太累,连一个好觉也没法睡。当我发现他是个脾气非常好、细长的眼睛总带着羞涩的微笑的人的时候,对他更多了几分好感。所以最后一天他提议既然我们的会议假期比会议实际持续的时间要多两、三天,不如去一个他认为非常舒适也很便宜的休闲度假旅馆小住几天,然后一起回去,我一口答应。然而在我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尴尬。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混身尸臭双手沾满污血的可怕可厌的人,而且如果他出于好奇打听我工作中属于保密级别的事情,要拒绝他真的很尴尬。所以尽避私人的事可以无话不谈,却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职业,只是含糊地说在某研究所的分析化学实验室工作。自己不曾在大会投稿或发言,与会者名单上只有我的名字而没有更详细的介绍,阿刚也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的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小鲍交车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时,我不由得赞叹这江南早春迷人的水光山色。曹剑刚介绍说这一带原来都是丘陵,水库建成后周围山谷被淹没,这条盘山路连接着原先那些山的山头,成了通向浅桑岭的唯一通道,听说这地方有点什么名人故居别墅什么的,原先打算开发成旅游景点,但是县里后来没钱了。再说旅游胜地近在咫尺,没有谁会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来,结果就这么半途而废了。这个家庭旅馆就是留存的最后一幢别墅改建的。知道这里的人不多,一般是追求浪漫生活和田园牧歌情调的年轻恋人,或者是来山溪里钓鱼的人,再不然就是写生的画家。 “你很会挑地方啊,阿刚。”我说。 他笑了笑:“朱夜,你也该偶尔出来玩玩,不能老是闷在实验室里呢。” “你不是说这个地方连正式的公交车都没有,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呢?” “其实也是朋友介绍的。那些外科医生就是会玩,听说只要给司机加几块钱,他们就会愿意饶一刻钟路把你带上去。再加几块钱,说好时间,他们就会来接你出山。山里很清净,还有味道不错的山货。可惜不是5、6月分来,否则还能喝到新茶。” “有这样会玩的同事真不错,”我叹道,“当年我做外科医生的时候怎么没碰上呢?” 他笑着说:“还在怀念过去吗?外科医生有外科医生的好处,做实验室有做实验室的好处。否则住院医生哪里有空出来玩呢?” 我回笑道:“说的也是。” 车开过最后一个岔路口前的车站,拐进岔路,沿着树林环绕的山路向山上又开了10多分钟,最后停在路尽头一幢英国式的别墅院门前。院门原先应该是铸铁条盘花而成的,多半在大炼钢铁的年代沦为牺牲品,以后几十年再也没能重建。院里的曾经是玫瑰苗圃的地方也改种了茶树,完全实用主义了。山墙上去年的爬山虎的枯枝还牢牢地把握着拉毛装饰的墙面,只看这一个角度,还有几分19世纪末维多利亚浪漫小说的场景的味道。阿刚打发我去车顶拿行李。等我搬下东西,他已经付了车费,小鲍交车片刻未停就沿来路返回,走它常规的路线去了。 我虎起脸说:“怎么能这样!说好自己付自己的钱的。说,车费是多少?”“算了,反正一个人它也得开上来一次,两个人它也只需要开上来一次,不要和我这么斤斤计较吧。”“我得请你什么才好。”“别搞得这么累人好不好?出来散心的嘛……” 说话间,已经到了别墅的门口。曹剑刚敲了敲有些年头但不失气派的橡木门。门上刻花玻璃的小门开了一条缝,很快关上,接着木门大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问:“请问你找谁?” “呃……那个……季女士在吗?”阿刚似乎有看见陌生人就结巴的毛病。 那年轻男子甩了一下被汗水粘湿贴在脖子上的马尾辫,挠了挠头皮说:“姑妈她不在。我外婆生病了,她去照顾老人家,这几天都不会回来,这里由我看着。” 在他和曹剑刚说话的时候,我打量着别墅的主人。他应该已经过了可以听人家称他“纯真可爱”而不生气的年纪,穿着白色的圆领薄绒衫和牛仔布工装背带裤,戴藏青色尼龙袖套,看上去挺精神的样子,有一对含笑的大眼睛,仅用英俊来形容似乎远远不够,很少有人有这样纤细迷人的气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季泰雅。是来渡假的客人吧?请进,请进。”我 们走进铺着拼花马赛克擦得一尘不染的前厅,季泰雅接过我们的行李往楼上走。阿刚掏出手帕擦了一把汗,回头招呼我说:“看来也许吃不上我对你说过的好菜了。” “没关系,”我说,“这里真的很清净,老房子也很漂亮,住着一定很舒服。” “哪里的话!”季泰雅大声插道,“谁也不能小看我的手艺哦!我可是深得姑妈真传的。”我说:“是吗?你好象很有自信的样子。什么时候让我们尝一尝?” “喂!”头顶响起粗重的声音,“吵死了!要做饭就快做,耍什么嘴皮子!” 我和阿刚抬头看去,楼梯上走下一个身材高大头发浓密的人。 季泰雅说:“很快就好啦,瞿先生,让我先安排好新来的客人好吗?”当瞿先生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表示友好的微笑。他视而不见地板着脸,径自走进大厅。 我尴尬地看了阿刚一眼。他笑道:“不管他那么多了,去看看我们的房间吧。” 别墅的地方相当大。有两座对称的木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回廊和6、7间房间,我和阿刚各住一间朝东南的卧室,分别是201和204室,租金比城市里的招待所还要便宜。我的房间是在上楼梯右手处的第一间。窗户正对山崖下的河谷,景色壮观。老式的木床很大,褐、白相间的几何纹床单、细磁茶杯干净整洁,木制地板散发出新打过蜡的香味,优雅的老式樱桃木家具擦得发亮,屋里有壁橱、洗脸池和与壁炉相通的暖气管,这层楼还有一个大卫生间,果然是非常舒适的地方。我倒在床上,闭目静听溪水的声音。住在这里,哪怕只有2、3天,远离喧嚣的城市,远离一切尸体、毒物、血污和罪恶,没有警官们的催促,也没有无休无止的加班和令人筋疲力尽到麻木地步的值班,在春意盎然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好好地睡几天,真是令人无比欣慰。想到这里,来了兴致。 我敲开阿刚的门,高兴地说:“很不错的地方呢。要不要和我一起四处转一转?” “啊……我有点事,要整理点东西,你先去转吧,发现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别忘了告诉我。” 我见屋里摆着翻开的箱子,不便打扰,于是信步走去。 我把耳朵贴在二楼另外两间朝东南的房间202和203的门上,听不到什么动静,似乎空着。朝西北的房间门缝里积了不少灰尘,看来好象废弃了。上到三楼还有4间房间和一个通向阁楼的小楼梯。除了同样朝东南的301,其他似乎也都空关着。我走到楼梯口,发现几步之上就是紧锁的门,不由的有点扫兴。转身回来,我试着推了推一间没有标号码的房间的房门,结果发现是卫生间,水盆里堆了不少脏衣裤。我从卫生间窗口望去,看到后院里另有几间平房和主屋相通,应该是锅炉房和机井。 突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肩上:“喂!你在这里探头探脑干什么!”我回头正对着瞿先生满面的怒容。“我……我随便看看……”我不知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充满了敌意。我只不过是走进了一间卫生间看看窗外而已。我可以保证这里没有什么违禁的物品,也没有异性的痕迹。 他拽着我的肩膀把我向外推,自己插身站到卫生间里:“有什么可看的。没见过厕所啊!” “不好意思!”我说,“你是要用厕所是吧?我当然不会打扰你。我走了。”我下楼时,听到卫生间的门“砰”地关上,暗自叹了一口气。毕竟哪里都有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这里也不例外呀。 我下到2楼时阿刚已经理好了东西,我们沿着院外上山的小路散了一会儿步,在日落时分踏着霞光往回走。突然他指着上山的路说:“看来我们有伴了。”一辆越野车沿路而上。车停在院前,一个穿休闲式短风衣的小蚌子跳下车,大声招呼到:“蒋教授,我们到了呀。嗨!里面有人吗?主人在吗?出来啦,客人来啦!” 我苦笑道:“是一个很吵的人呢。” 阿刚说:“会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吧?给恬静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也好啊。” 接着,车上下来一个老人。我惊讶地说:“啊!那不是蒋建元教授吗?” 阿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是谁呢?你认识的人吗?” “那倒不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读过他在《中华骨科学杂志》上的脊柱创伤和脊髓肿瘤的系列专栏,每篇都附有他的照片,所以认了出来。” 阿刚说:“是吗?很有来头嘛。现在是什么医院的呢?” “已经退休了,在做《中国医学论坛报》的编辑,好象还是负责神经外科或者骨科什么的专版。清闲的工作。不过油水大概也不少。” “很厉害啊。能搞到这样的位子很不容易呢。” “不过,”我接着说,“我以前的一个同事是他的研究生。据说老头子名气很响,但是很少开刀,只是非常会写文章,发表的论文很多,在外科医生中属于比较少见的。” “他带出来的研究生都是象他自己那个样子吗?” “好象是的……呵呵,我那个同事刚来我们医院的时候没少受打击呢。” “啊呀,好惨呐。” “是够惨的,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呀……” *** 我们回到别墅里的时候,屋里充满了小蚌子的声音。“啊,天气不错啊……房间要朝南的……饭也在这里吃……有什么酒……鲈鱼呢?你说的鲈鱼在哪里……”而蒋教授独自在大厅里欣赏墙上挂的油画。 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周围人的意思。我尴尬地望了阿刚一眼,他也无奈地耸耸肩。突然间,小蚌子一阵风似地出现:“好啦,蒋教授,都办妥了。请上楼吧。”蒋教授微微点头,在小蚌子热情的带领下上楼去了。他们在晚饭前没有再出现过。 晚饭出人意料地非常让人满意。季泰雅并没有虚张声势。瞿先生直到饭前最后一刻才出现,一上餐桌就专注地吃,食物从碗里,被无情地钳夹到竹筷上,流水线般塞进大口里。蒋教授喝了一点酒,好象觉得不是很满意,放在了一边。小蚌子叫马南嘉,细看下长相很端正,但一双圆眼睛似乎总也安分不下来,四处溜溜地转。他好象生来就有和任何人很快混熟的本领,只听见整个饭桌上都是他的声音。我们大家围坐在桌前,不时地被他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只有瞿先生保持着对食物独一无二的注意力。 “蒋教授高寿了?”我试着和坐在我旁边的老人交谈,“身体很硬朗啊。” “我才65岁,很少有人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他说。 我一阵脸红,愣了一小会儿,接着说:“我以前做过创伤科医生,和周强在一个科里。您还记得他吧?” 老人只是“哦”了一声。 我觉得有点尴尬,只好说:“鲈鱼很不错。” 他摇头:“这季节是鲈鱼最瘦的时候,要说肥,只有养在鱼池里的鲢鱼、鲫鱼和鳊鱼会肥。不过,味道和野生的相差太远。” “现在哪里还有野生的鲫鱼和鳊鱼呢?很多年没吃到了。” “哼哼,你口福不浅,”马南嘉插道,“明天看蒋教授的本领吧。我们一早就去钓鱼。上山前我就打听过了,这里溪水里有真正的野生黑背鲫鱼,你就等着今天晚上流口水吧,呵呵。” 我笑道:“我有馋到那么夸张的地步吗?” “喂!那你是干什么的!”季泰雅拿筷子敲敲他的碗,“守着鱼篓免得鱼跳回水里吗?还说朱夜呢,我看你才是一幅馋样,鱼没等拿回来,路上都给你吃光了。” 我和阿刚大笑。 “我嘛,水平是差一点,吊几条泥鳅总是可以的吧?”他笑道,“你怎么就把我看扁了呢?我倒要看看你做的泥鳅烧豆腐是个什么样子。” “豆腐……要看卖东西的老乡会不会上门来兜生意,否则要跑很远到集市上去买,要不就得自己做,那还要浸黄豆、磨豆浆,挺麻烦的。” 马南嘉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季泰雅一会儿,然后凑近他的肩膀用力吸着鼻子,从脖颈一路嗅上去,直到脸颊。季泰雅脸红了一下,退让着,一边说:“喂,你干什么啊!你……脑子有病啊!” 马南嘉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仿佛刚刚深嗅一束玫瑰花的陶醉表情:“啊……”随后突然眼睛一瞪:“你这种人,还怕没有送上门的豆腐吃?” 阿刚笑得直不起腰。我笑得差点打碎盘子。季泰雅本人故作生气状拿拳头敲着桌子,脸上也是笑。 好容易控制一下自己,我想到了一个自从进这家旅馆以来一直想问而没有机会的问题:“小季,我总觉得你挺脸熟的。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季泰雅还没有来得及答话,马南嘉插道:“看!豆腐已经出现了!不过,种类好象不太对哦……”“有没有搞错……”我笑得再也讲不下去。一桌人,或者说我们4个人又笑成一团。 马南嘉先定下来,正色说:“看,朱夜,你肯定是那种看到女孩子就说不出话来的人,所以这么老套的开场白还要先找人练习一下。” “我……” 这是,蒋教授推开面前的碗说:“小季,有没有热茶?”“啊,有啊,当然有。”他起身去拿茶。马南嘉堆笑道:“蒋教授,吃好了?还要点别的什么吗?”“不用了,”老人低头剔着牙齿,“有热茶就好。”茶端上来时,他只是闻了一下,便放在旁边,继续剔牙齿,没有喝。我看了,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愉快。这个级别的老家伙常有人请到高级宾馆的会议厅,好吃好喝地供着。但是茶在我看来也还算不错,更何况这里本来就不是大城市的高级宾馆,何必这么不给季泰雅面子。 阿刚用胳膊肘推推我。我看他的眼睛,好象暗示我什么。可是一时读不出他的眼神,只好耸耸肩,做出询问的样子。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朱夜,把我刚买的茶叶拿下来我们大家喝一点吧。”“你在上长途汽车前买的那罐吗?”我说,“好吧,我去拿。把你的钥匙给我吧。”他没有动,惊讶地看着我。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什么?”他笑了笑:“你忘记了?你刚进屋就问我要了去说要泡杯茶喝的。现在应该还在你屋里呀?” 一桌人静静地望着我。灼热感从我的胃部升上来,包围了我的脸。“我……我喝过茶吗?”我喃喃地说。 马南嘉说:“算了,不愿意拿出来就算了。喂,我喝柠檬茶就行,不要泡茶叶了。” “我……我不是小器,我怎么会……”我感到自己象是被抓住小辫子的小学生,急于月兑离窘境,“我没有喝过茶呀!” “这样!”马南嘉说,“我们陪你上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苦笑道:“不要搞得那么隆重好不好?”阿刚说:“不过是茶叶嘛。朱夜可能说笑说高兴了忘记了。”“去看看也好,”我急急说,“免得真的让人以为我小器。” 季泰雅泡好柠檬茶,收掉桌子,招呼我和阿刚上楼。他拿着钥匙走在前面。我惴惴不安地跟着。他开了门,只见桌上赫然放着茶叶罐和一杯冷茶。我长叹了一声,几乎要昏倒。身边的阿刚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没关系的。”马南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到桌边,拿起茶叶闻了一下说:“挺好的茶叶嘛!不过也不至于为了这样的一点就……” “请你别说了。”阿刚说,“朱夜只不过一时记错了而已。何必穷追不舍呢。要喝就拿下去泡好了。” “我也没说什么哦!”他说,“我说过了,我自己和柠檬茶就好了。” 这时有人走过回廊。他看到那人的影子,急急奔出去说:“蒋教授,您回房间啦?” “我看一会儿书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啊,您睡好,呵呵,晚安。” 走廊上被壁灯拉长的人影晃动了一下,消失在右手边的门里。 我们回到楼下,季泰雅泡了茶给我们,自己在厨房里洗碗。醉人的茶香味漂满了宁静的客厅。我心情沉重,坐在长沙发的一头,无视茶杯袅袅而上的烟气。阿刚坐在另一头,闭着眼睛享受芳香的茶,然后轻轻吹着茶杯里的热水,小心地啜上一口。瞿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新闻,声音开到最小。马南嘉月兑了鞋,蜷缩着身体象小猫一般盘踞在单人沙发上,歪着头靠着靠背,一手向后捋着头发,眼睛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沉思着什么。这样子使他看上去更显得端正,完全当得上英俊二字。而他现在的神情,和刚才嘻笑怒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好象一个伟大的演员卸下了妆,正在培养下一场演出的感情。 “马南嘉,我真的不是小器。”我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别说了,朱夜,”阿刚说,“别那么紧张嘛。你瞧,如果你不说别人都不会提起,大家哪里会记得这样的小事呢?放松点吧。” 马南嘉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这记性……”我感叹道,“我好象是先回房睡过一小会再起来找阿刚的,可能做过梦了,否则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阿刚说:“你工作太劳累了,睡得太少了。” 马南嘉问:“朱夜,你刚才说的周强是谁?” 他的声音变得沉静,柔和,与刚才饭桌上的喧哗完全不同。我没有料到他会注意这个,那时他正说着什么有趣的笑话。“你是说我对蒋教授提起的周强?” 他点点头。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是我过去的同事。他是蒋教授的研究生。毕业好几年了,他自己可能印象不深了。” “你是骨科医生?” “啊,不,就凭我这记性,做医生岂不是草菅人命?”我尴尬地说。看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我知道他一定会追问,不如现在说出来,“我做过创伤科医生。那时周强是我的同事。” “这个创伤科听上去有点怪呢,一般医院里,骨科就是骨科,普外科就是普外科,好象没有什么医院专门设创伤科的。是军队医院吗?” “不是,创伤科主要的工作当然是骨科病人,医院在市中心,附近工地多,所以急诊特别多。我们要顺便兼顾急诊的其他外伤病人,所以对外称创伤科。” “哦!”他似乎无心地说,“原来你是西岳医院的。” “是啊……”我暗自吃惊,看来他对医院很熟悉,联想到他对蒋教授的态度,我开始有点琢磨到他的工作了,“你是……药厂代表?” “我以前是广慈医院神经外科的。”他简洁地说。 “啊!”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蚌子男人竟然是著名的广慈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那可是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进入的实力强大全国领先的科室。我考研究生的那一年,广慈医院神经外科招收博士2名,硕士3名,总共5个名额竟然有150多人报考,可谓盛况空前。至于我自己,是想也不敢想。能够进入的人不是出类拔萃就是后门宽大。不知马南嘉属于哪一类。 “后来我跳槽了,”他接着说,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或者说是在谈论他离开一家区级医院的小科室的过程,“现在在olympus公司销售部做。” “天,为什么不做了呢?有多少人打破了头想进去呢。” 他淡然一笑,摇摇头说:“你应该也是尝过希望破灭的滋味的人吧?一旦没有希望,就没有了理想。没有了理想,无论这个位子多么吃香,坐在上面感觉和普通的木头凳子就没有什么区别。”他喝了一大口柠檬茶,“还是现在这种生活简单,目的明确,就是一个字--钱。换了工作钱多很多。为了钱工作也不错。而且,现在不用值班,不用站十几个小时开刀,没有死亡和血腥。有什么不好吗?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医院呢?” “我嘛……”我苦笑,这是我埋藏在记忆深处永远不想再拿出来的东西。记忆与其说是称职的博物馆收藏处,不如说是一个魔盒,能慢慢地加工每一样被放进去的东西。愉悦宽松的心境就好象光明天使的善魔法,让每一件美好的事物会变得隽永而耐人回味。而我的魔盒里,不知不觉中塞进了太多杀戮、血腥和绝望的场面,好象黑暗天使的诅咒,让保存的每一件东西都变了味道。连我尽力想忘却的过去,也不断沉渣泛起,每次触及就返出一股苦涩的味道来。“我是想换换环境,不想再继续呆在医院这样的地方了。” 马南嘉逼视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把我身体里的苦味全部榨出来。我投降。“好吧,老实说,我干过一些不该干的事,交往过一些不该交往的人,我是为了忘记这个地方,同时也是为了免得出更大的岔子被公开开除,才辞职不干的。” 他的眉毛一挑,我只好继续说:“现在的实验室工作至少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和很多人搞脑子。别人给我标本,做完就是了。面对试剂和仪器比面对人更让我感觉安心。” “谁要打牌?”季泰雅一边月兑围裙一边说,“正好4个人,可以打80分。还是搓麻将呢?” “我不会搓麻将。”阿刚说。 “我也不会。”马南嘉说。 “怎么可能?”季泰雅挤挤眼睛,“你们这种人不是老是和医生搓麻将故意输给他们,当作送红包的吗?我还特地为你和蒋教授准备了呢。”因为座位的角度,现在我不能看到面对季泰雅的马南嘉脸上的表情。想必非常难看。因为季泰雅的脸色僵了一下。 “还是打牌吧。”我说,打了个哈欠,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只听“哐啷”一声,客厅大门洞开,瞿先生大步走进,拉开凳子坐到桌前,开始洗牌。一时我们不太敢上前和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打交道。季泰雅打破沉默,笑着说:“哦,外面起大风了呢。”他顺手带上门。瞿先生嘴里叼着香烟,脸朝桌子,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含混地说:“谁打80分?”马南嘉跳下沙发,快步上前,坐在他对家的位置。我和阿刚对视了一眼,季泰雅立刻说:“我看会儿电视,你们打好了。” 我本来就不太会打牌,更糟糕的是,这桌的三个人都是高手。马南嘉又恢复了机敏过人精力旺盛的样子。只听到满桌都是他说话的声音。瞿先生仍然很沉默,只是偶尔哼一声,然后重重地甩下几张吊王牌或杀手锏。他的手肌肉发达,指甲里塞着污物,看上去脏兮兮,更显得粗鲁。让我不知不觉中感到一种威胁。阿刚悄声提醒我出牌的规则,瞿先生马上就低吼:“不许作弊!”我总也算不过来桌上这个花色已经出过几圈,还有多少分数在对家手里。我感到脑子越来越不管用,一个劲地想睡觉,就算一口接一口地喝茶也与事无补。我开玩笑说能不能允许我拿张纸把已经出过的牌记录下来,马上遭到马南嘉无情的嘲笑。 没过多久我就撑不住了。无论他们怎么嘲笑,我非得睡觉不可。季泰雅代替了我的位置。客厅的大门已经关上,我打着哈欠绕了几个圈子上楼。走到二楼时我已经连眼睛也睁不开。壁灯已经关掉,只有一间房间的门缝下漏出一点点灯光。随手模出钥匙,就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灯光,我几乎模黑开了右手边第一间的门,倒在褐、白相间的几何纹床单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魔盒 第二章 沉沉的睡眠,因为温暖的包绕而分外甜蜜,如同身置无重力的境地。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闹钟响。身边的被褥悉唆响动,寒气窜入,伴随着睡眠的远去,身体一下子沉重起来。“唔……”我哼了一声,伸手去揽回属于我的温暖和宁静。触手可及的,是光滑的皮肤和修长有力的身体。突然,仿佛被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我猛然醒来,几乎从床上跳起来:“这……这是怎么……” 台灯“啪”地一声拧亮,灯下是季泰雅无辜而诧异的面孔,他调皮地笑着说:“哟!好梦醒啦?梦到哪个美女啦?看到现实要失望了吧?”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只剩下内衣,冷得打了个哆嗦,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说呐!”他把毛衣套上头,声音埋在衣服下听上去很远,接着他用力一拉,脑袋从毛衣领子里露了出来,声音也清晰起来,“我回来只见你直挺挺地躺在我床上,衣服也没月兑,推也推不醒,拖也拖不动。”他跳下床,套上背带裤,“所以就帮了你一把。这可不在本店提供的服务项目之内,不过,优惠你一下,算免费奉送好了。幸好你不打呼噜。否则就算要拿冷水浇我也要把你弄醒。”接着他低头穿鞋。 我努力整理着自己混乱的思维。我?我会睡在别人床上?推也推不醒?那是我吗?幸好这里没有女性,否则……简直是不堪设想!……不对!我急忙说:“不对呀!我是用钥匙开门的呀!难道这里每一间房间钥匙是相同的?” “不可能吧!”他说,“我的房门是我回来睡觉后才上锁的。否则你怎么进得来?好啦,虽然这床是足够睡两个人,既然你醒了,最好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去。”他走出去前,顺手带上门。 我沉重坚涩的头脑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唯一理智的做法是试一试我的钥匙。我尽快套上衣服,光着脚跑到门边,把门打开一点,插进钥匙,结果根本转不动。我哀叹了一声,记忆中开钥匙进门的场面开始模糊,如同11月的沼泽,泥泞而湿冷,缠住了我的头脑。回身看床上,被褥是蓝白的朝阳格,床单是干净的浅蓝色,也不是记忆中的几何纹。开门出去,才发现自己进了另一头楼梯的右手第一间房。 一阵寒颤。“真是该死!”我默默地骂着自己。 因为感觉很有必要使自己清醒一下,我慢慢下楼。整幢房子静悄悄的。毕竟这是深夜1点多。我看到厨房里亮着灯光,季泰雅搞搞捋着袖子在一个大盆里搅着什么,不时抽回手放在嘴边呵气。 “深更半夜的,忙什么呢?” “浸的黄豆。明天做菜吃。到换水的时候了。” “浸了多久了?” “6个小时了。” “很冷吧?一定要用冷水吗?” “当然,现在还不到用热水的时候。” 他细长的手指在滚圆的黄豆中搅动着,如同拨弄着整盘的珍珠。黄豆蹭过盆缘,发出的细碎声音。我想象着,如果能换成清脆的叮咚声,该是怎样的美景。他抓起一把把黄豆,放在大碗里。我月兑口吟道:“大珠小珠落玉盘。”他笑道:“你怎么这个记得住,身边的事情记不住呢?”我愣在那里无颜以对。只见他把盆里的水到掉,换上干净的冷水,又把黄豆倒进去。然后冷得不停地搓手。 “要冲个热水袋吗?”我说。 “我就是说要,你也找不到热水袋在哪里,对不?”他说,“拜托你就别忙活啦,快点回屋去吧。记住是哪间屋子,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呵呵。” 我尴尬地笑了。不过我没有拒绝他的建议。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我说:“总觉得你和这里很不相配。你瞧,你那么年轻,那么都市气。和这老旧的建筑,寂静的山林好象不属于同一个空间一样。我觉得你挺能干的嘛。为什么呆在这里开着这么个小旅馆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时间就全泡在这里呢?”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不要介意。其实我有我的工作,我在这里呆一阵只是为了换换心情。” “哦?” 他笑了笑:“被老板逼着干自己觉得没有意义的事情,是不是会觉得心情很差?偏偏老板还要栽培我。真是受不了。我提出辞职,老板说给我2个月假期,让我放松放松心情,等心情平静了再找他谈,做最后的决定。对了,既然来我房里,给你看看这个吧?” 他用钥匙打开门,按下顶灯开关,拉开壁橱门。我惊叹道:“啊!真了不起!”壁橱里的整面墙上满满地订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风景,有人物。我走上前,细看每一幅图片,一边看一边赞叹不已:“都是你拍的吗?”季泰雅点头微笑。“你为什么杂志工作呢?”“现在还没有定。” “啊,这一幅!”我指着一张说,“这背景的房子挺有意思的嘛。是什么地方呢?”照片上是红色砖墙的墙缝中努力探出头来的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居然鲜艳而顽强地开放着,迎着晨光,如尊贵的玫瑰一般毫无逊色地承着露珠。背景的房子露出半截窗子,被特殊花纹的铁丝网拦着。 “这个啊……其实是拍坏了的,”他有点遗憾地说,“背景的房子部分太多了,不好看。但是如果截掉,晨光就少很多,也不好看。如果不是因为很不容易拍到一条细线般射来并映射在露珠里的晨光,根本就不会把这张照片冲印出来。房子么,老早想不起来是哪里了。”说完,打了个哈欠。 我不忍继续打扰,告辞退出。在自己的床上,竟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总觉得今天看到了太多好象很眼熟的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看到了什么,更不用说给自己解释清楚和自己记忆中的什么是相象的。这种感觉真让我抓狂。然而更让我恐惧的是,只消半梦半醒地眯上那么一会儿,我就居然对自己做过的事一点印象也没有。天知道我还干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或者说我完全睡着了会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我越想越害怕,在厚厚的被子里打起寒颤来。最后我厚着脸皮爬起来,敲了敲曹剑刚的门。出乎我的意料,他很快就开了门。 “没睡着啊?”我说,“可惜了你找的这么个睡觉的好地方呢。” 他笑道:“你不是也没睡着吗?什么事?有老鼠?” “天!你把我想象成什么啦!我会怕老鼠?”我吱唔了半天,这时我想到他只穿着内衣,披着外套,的皮肤直接暴露在夜半寒冷的空气中。我咬咬牙,说:“我害怕一个人睡觉。”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他宽厚地笑笑,“过来睡我这边好了。” 我顿时感到如释重负。阿刚真是好人啊。 床足够大,两个人睡着也不嫌挤。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有种安定的作用。但是我还是睡不着。 “阿刚?” “恩?” “你也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我挤在这里?” “不是的。别瞎想了。” “我今天实在出太多洋相了。面子都丢尽了。” “没关系的。走出这里,哪里还碰得到这些人?谁会记得你是谁?” “我的记性怎么就这么差了呢?开会的时候还可以呀。” “对,只不过拿错别人的碗吃了别人的东西一次,坐错会议室一次,少替我拿一份资料……” “啊呀!丢人!丢人!”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好象犯了无数个错误的小孩。 “不过让我担心你的倒不是这个。” “唔?你什么意思?没听你说起过嘛。我还不至于忘记过马路要看红绿灯或者不能碰的电线吧?” 他掀开我头上的被子,正色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不记得吗?” 一股寒气从我胃里冒上来,仿佛有无数的妖魔从周围无尽的黑暗中露头,对我蠢蠢欲动,张牙舞爪。“什……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他迟疑了片刻,似乎不忍告诉我残酷的现实,或者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词,“你知不知道你梦游呢?” “什么!”我唰地从床上坐起来,“你……你肯定?真的肯定?” “别激动,当心着凉。”他拉住我的胳膊让我重新睡下,“好冷啊。好不容易把被子捂热。你就安分地睡一会儿吧。” “这怎么可能呢?”我仍然不敢相信,“我在大学的寝室住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发现过我梦游呀!” “开始我也不知道。直到那天,就是看完花样滑冰赛转播的那个夜里,我看到你半夜起来翻我的包……” “什么……!?” “别再跳起来啦!我真的要着凉啦!” “对……对不起……” “我以为你找什么东西,可是你不开灯,老在那里翻啊翻的,还掏出我备用的行李绳在手上绕来绕去。我叫过你几次,你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开了灯,只见你眼睛直直地看着不知道是哪里的远处。我猜你大概是梦游了,轻轻拉着你的手想把你引回床上。可是你突然用绳子套住我的脖子一勒。我吓得大叫起来。你好象一下子耗尽了力气,软软地倒在我身上睡着了。服务员听到声音来的时候,我只是说有老鼠,没别的事。这当中你真的睡得很死,一点也没醒过。直到早晨6点才开始说梦话。说的什么我也不明白。” 我睡在慢慢渗入寒气的被子里,蜷缩着,牙齿咯咯地打架,并不只是因为冷。老半天,我才恢复说话的能力:“就这一次吗?” “恩,我说了,你不要害怕……” “请你无论如何要告诉我,请你……无论如何……”我感觉自己语无伦次,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无论多么可怕,一定要告诉我。我还干过多少次?” “说梦话差不多天天晚上都有。有时只是在床上翻腾,踢一脚什么的。但是你好象对绳子有特别的兴趣。我觉得太危险了,到最后一天我干脆把绳子丢掉了。” “真是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好象被抽掉了脊梁骨,“你肯定看着我,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晚上吧。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怕你自己害怕不睡觉呀。你睡得越少,发得越厉害,不是恶性循环吗?知道你是平时很累的人,晚上做梦多一点也是没有办法的。而且,你能出来开这个会好象很高兴的样子,不想打扰了你的兴致。虽然我不是读临床医学的,可是当是好象还是看过一点有关梦游症的书,还记得精神压力小、睡眠充足休息好的时候梦游症会好转。其实你发得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拿绳子勒人确实只有一次。说实话,刚才你敲门的时候,我打开门,第一个反应就是看你手上拿着什么。如果是绳子,我可真的要拿东西敲醒你。幸好你马上开口说话,眼神也是平时的样子。” 我感到一种酸酸的东西涌进我的鼻子。怪不得开会时阿刚常常一幅呆呆的样子,好象只是挣扎着坐在会议厅,根本没听什么会议发言,大概我自己连值几个班坐在实验室里就是这种表情。自从我成年以来,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擦掉脸上出现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的错误的液体。“阿刚,谢谢你。” “睡吧。”他伸手拉开我头上盖的被子,“不要睡在缺氧的地方,不然又要做恶梦。我会看着你,你放心睡好了。这间屋子肯定没有绳子。” *** 开始我很害怕,不敢睡觉。而且不知为什么,也许是茶终于起了效果,真的睡不着。直到天亮才浅浅睡去。阿刚一直静静地躺在被子里,不知道睡得怎样。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曹剑刚!曹剑刚!”我听出那是季泰雅的声音。阿刚应着,我迷迷糊糊地看到他开了门,说:“什么事?” “朱夜在你这里啊!谢天谢地!我昨天晚上可是看着他进自己房间的啊!” “喂,我没事啊。”我从被子里爬起来,一件一件地套上衣服。 季泰雅笑着说:“我以为你在自己房间里睡懒觉,可是开门进去一个人也没有。早上开始就没见过你,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赶快上这儿来找一下。还好有人看着你。”他冲曹剑刚挤挤眼睛:“阿刚,你早已经起来了吧?怎么不下去吃早饭?”我很羞愧地看到阿刚早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前看书。他准是不放心,一直看着我。 “真是太麻烦你了。”我说。 季泰雅笑着说:“没关系。下来后什么时候想吃早饭就叫我。”阿刚只是宽厚地笑笑。 早餐是咸豆浆和鸡蛋饼。热乎乎的豆浆喝得全身暖洋洋,清香的气味散满客厅。趁阿刚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对季泰雅说:“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了。”“哪里哪里。”他笑着,笑得有点怪,让我更觉得不好意思。 我接着问:“你和曹剑刚真的很熟了呢。看,你都叫他阿刚。” “很熟也算不上嘛。才这么些日子,刚刚认识嘛。比不上你们喽,嘻嘻。昨天你的热情还真让我吃不消,只有他这样的好人才能忍受……” “你……什么意思?”他清秀的相貌在古怪的笑容中看来如同即将开始作恶的天使。我的头开始慢慢变大。 “呵呵,我不是问你是不是梦见什么美女了吗?还是你平时睡着后就喜欢紧紧搂着什么呢?” “啊……?!” “我差点以为你是那种人呢,嘻嘻……” “求……求求你别说下去了!” “别说什么?”阿刚正好进来,听见我的后半句话,不解地问我们。季泰雅看着我们两个,捶着沙发背笑得前仰后合。我恨不得马上在地上挖个洞钻下去。 幸好曹剑刚打破了僵局:“小季,走廊上的壁灯和卫生间的顶灯不太好,没法关掉,到现在还亮着。” “是呀,上次线路大修的时候没有排好,现在要用总闸才能开关。等你们出去玩我就把闸拉掉。” 我有点于心不安,阿刚好象昨夜就没怎么睡。我问他:“今天还爬山吗?” “当然。昨夜风那么大,难得今天天气能变得这么好。不去浪费呀。” *** 天气真的很好。远古时期的一次地震使浅桑岭山体上裂开一道大口。山顶的泉水冲刷着林间松软的土质,冲去了表面的浮土,露出石灰质的嶙峋岩石,在自然的鬼斧神功造就下,垒成依稀的阶梯形。而千百年来一次次山洪暴发从山上冲下来无数鹅卵石,大的嵌顿在阶梯上,小的则随波逐流成为浅浅的溪床。这些岩石于是成为上山的捷径。和煦的阳光下,我们踩着鹅卵石,沿着崎岖的溪岸一边慢慢向上爬,一边翻出大学里学的古董:生物学,辨认沿途的植物,作为美丽春日的消遣。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惯常这种场面下会有的导游的喇叭声,也不用担心走得太慢错过旅行社的车子,更不用挤在大堆游玩的人中间匆匆拍上一张通常曝光很糟表情僵硬无从体现旅游的快乐和风景的优美的“到此一游”照片。我不由得暗暗感叹阿刚选的这个好地方。 2点半的时候,我们爬上了一块大鹅卵石。这块大鹅卵石正好处于山体突出的部位,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很远处的小市镇、农田和淡如银链的大河。溪流在这里呈锐角从头顶不远处的山顶奔流而下。四周非常安静,只有淙淙的溪水声和啁啾的鸟语,加上偶尔路过远处机耕路的拖拉机的马达声,告诉我我的听力没有丧失。阿刚提议坐下来休息。我们背靠背,坐在鹅卵石比较平坦的顶部,欣赏着美景,吃从旅馆里带出来的午饭:手制的火腿鸡蛋三明治和茶。微风吹过,飘来不知名的野花淡淡的香味。 “看啊!”我和阿刚几乎同时叫起来,接着同样地笑着用胳膊肘推对方:“你先说。”最后我说:“你看到了什么好东西?”“不是好东西。还是你先说吧。”“我看到了教授和那个马屁精药厂代表。”“哪里?”“那边。” 山那边下风处,小溪被岩石阻挡形成的水池边,蒋教授和马南嘉带着渔夫帽的头并排在一起,好象还有一个塑料鱼篓。曹剑刚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淡淡地笑了笑:“是吗?” “他为什么这么讨好着蒋教授呢?毕竟,蒋教授已经不在医院里做了,不会再消费olympus公司的产品。” “听说是广告业务。好象是那公司的椎间盘镜在蒋教授负责的版面上登了个广告,作为额外的答谢。不知道是什么怪东西。” “哦,那个啊,是挺新的技术,不用开大刀,只要插进小小的几根内窥镜,就能把突出的椎间盘捣碎吸出来,解决腰痛病。内窥镜是外科的发展方向,不断推出新产品的公司很多,竞争也很激烈。不过那家伙那么能说会道,确实不该是做医生的料,应该出去做销售。” “也许,事情并不是完全象你想象的那样。” “是吗?你有没有觉得他有一种隐藏不露的痛苦?也许,整天给冷脸的老家伙陪笑脸太累了吧?呵呵。” 阿刚没有答话。我觉得他并不同意我的意见。他的眼睛,好象看得比我深。我问:“对了,你看到的是什么呢?” 他抱歉地笑笑说:“是不好的消息。看,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叫了一声:“啊呀!见鬼!”正要站起来,突然想起鹅卵石的表面是椭圆面而不是平面,待到此时已经来不及了。顺着石头表面,我斜斜地滑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在溪水里。 *** 我们敲开旅馆的门时,太阳已经靠向地平线。季泰雅穿着围裙来开门,看到门外的情景哈哈一笑:“要死了,这个天去游泳,还忘带游泳衣?” “什么呀!”我有气无力地说。马南嘉出来看热闹,见了我的样子哈哈大笑。阿刚说:“朱夜,即使看到大树倒下把上山的路堵了,也不必这么激动呀。我们可以明天稍微早一点启程,自己走一段路到可以通车的路段去等开上来接我们的公交车。大不了背着行李包走20多分钟。再说行李也不重啊。” 我无奈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会收不住脚掉下去!我明明是在平坦的地方站起来的。”马南嘉说:“你的坐的地方平,可你的脚下就是斜面了,总不见得你是坐在自己的脚上的吧?哈哈哈哈……”“你……” 我们一路说着,一路到了客厅。季泰雅端上了热茶,放在我们每个人面前。 阿刚插道:“有什么鱼吃?鲫鱼?鲤鱼?还是泥鳅?” 我因为衣服湿着,不想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听到这话,我狠狠地说:“只怕连泥鳅也没有。” “不对!”马南嘉纠正道,“太小瞧蒋教授的技艺了嘛?今天就等着吃得你嘴巴都掉下来吧!” 我设下圈套问:“当然也有泥鳅烧豆腐罗?” “那是自然。” “哦!”我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我掉下水的时候,泥鳅就在我手掌下穿来穿去。‘鱼口密度’这么高,当然有好欺负的小泥鳅被其他大鱼挤到你的鱼勾上来罗!” 阿刚笑倒了。马南嘉伸手捶我,阿刚站起来拉住他,我说:“让他来呀!我会怕他吗?” 季泰雅端着一个大碗走过:“喂,泥鳅可不小,这个我可以作证,吃饭吧。让蒋教授一个人坐在楼下等了很久了,你们还斗嘴!” 桌上已经摆满美味,包括酸辣鱼头汤,红烧鲫鱼,糖醋划水,木耳炒鱼片,豆腐烧泥鳅和芹菜拌豆腐衣丝。 “瞿先生呢?”我问。季泰雅向楼上看了看:“刚才上去了。应该会下来吃饭的。” “啊!爬山让人胃口好,”我说,“我好饿啊!能不能先开始吃?” 马南嘉加道:“对,游泳更让人胃口好。” “哈哈哈……”笑声又起,其中还包括我自己的。 “还是再等等他吧。”阿刚说着,重新坐回沙发上喝茶。 无论如何,即使弄湿了衣服,摔痛了背,今天仍然是很美好的一天,所有的梦魇都被抛到了脑后。 “我去换换衣服就来。”我说,“到时候瞿先生应该也下来了,正好可以吃饭。” “不用把衣服拿到卫生间去,”季泰雅说,“丢在门口就可以了。晚上我会给你洗烫。不过,这个可不能再优惠,要另外收费哦!”他鬼鬼地笑。 “我知道啦!”我红着脸往楼梯上走。没走几步,马南嘉跟了上来:“我去上面上次厕所。” “放心,”我说,“我不会和你抢的。” 魔盒 第三章 我打开房门,刚刚找出干衣服,只听马南嘉高叫了一声:“啊!瞿省吾!瞿省吾!你怎么啦!”我连忙冲出房门,只见瞿先生坐在卫生间的梳妆台前的小凳子上,脸埋在装满水的洗脸池里,一手牵着梳妆镜前的壁灯的拉线开关,双手手腕搭在盆缘。马南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瞿先生拖倒在地上,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在他前胸捶击了两拳。见他一点也没有醒来的样子,立即动作娴熟地开始心肺复苏。 我倒退半步,什么东西堵在我喉咙口。是的,他过去一定是非常优秀的医生,即使离开医院的环境,良好的训练基础可以在任何时候派上用处。相比之下,我就没有他那么熟练。不过,这并不是我袖手旁观的原因。 季泰雅和曹剑刚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怎么回事?”季泰雅一叠声地问,“朱夜,你都干了什么?你又睡着了吗?”曹剑刚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 我缓步上前,伸手挡住仍然在心脏按摩和人工呼吸的马南嘉的肩膀:“别浪费体力了。请停下吧。”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油滑的马屁精销售员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轻声说:“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事都交给我办吧。” 他哑着嗓子说:“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感觉身边一个影子晃动了一下,边转头去看,边说,“他已经死了一阵子,不可能抢救成功了。” “咕咚”一声,曹剑刚双膝跪地,倒在了地上。 “阿刚!阿刚!”我丢下绝望的马南嘉,扑上去猛烈摇动曹剑刚的肩背,“喂!没那么夸张吧!你好歹也是医学院出来的,不会见了死人就晕倒吧?!喂!醒醒!喂!” 季泰雅和我合伙把他翻了过来。我催促道:“拿个手电筒给我!”他应声而去。我分开阿刚的眼皮,观察他的瞳孔。幸好瞳孔等大等圆,位置居中,呼吸平稳,没有抽搐,不象是突然中风、癫痫发作或者心脏停跳的样子。季泰雅很快奔回来,递上手电筒和牙签。我用手电筒照了照,确定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接着月兑下他的鞋袜,用牙签划过他的脚底,确定神经反射正常。上帝保佑,他好象只是突然陷入了无法唤醒的深眠。 “出什么事了?”蒋教授走上楼梯问。 我说:“有人死了,另一个好象发作性睡病。小季,能帮忙开开旁边这扇门,把他先抬进去吗?” “哦!”他几乎立刻跳起来,结果撞倒了放在走廊里的一个瘦高的立柜,他慌张地用手去扶,结果立柜还是倒了下去,正砸在瞿省吾的右手上。他叫道:“啊呀!”我说:“先别管他了,开门吧。” 他哆哆嗦嗦地拿钥匙开了门。那恰好是他自己的房间。我们三个齐手把阿刚放到季泰雅的床上。蒋教授接过我递上的手电筒和牙签再次做神经系统体征的检查。我和季泰雅回到走廊上,努力扶起沉重的立柜。看到仍然在徒劳地复苏的马南嘉和瞿省吾几乎没有流血的被砸烂的右手,我摇了摇头:“马南嘉,够了!”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向季泰雅使了个眼色,他蹲下来,我们一起扶住马南嘉的肩膀,几乎齐声说:“停下吧。”马南嘉绝望地撑着地跪着,低头不语。我补充道:“他已经死了一阵子了,你放手吧。瞧,尸斑都已经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办。这是我的职责。”他慢慢转过头来,几乎用讥讽的语气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法医。” 突然间,整幢房子好象一下子静下来,只听见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脆弱的东西在扭曲了很久之后“啪”地一声折断了。 马南嘉颓然跌坐在地上,靠着墙,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长久长久也没有吐出来,仿佛失去了呼吸的功能。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可能是刚才剧烈的人工呼吸导致他疲累不堪外加短暂的呼吸性碱中毒。季泰雅跪坐在尸体另一边,毫无表情的脸上,深深的眼睛似乎盯着无限远处,很久才回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说不出来象天使还是象别的什么的微笑。“哟,没想到么,”他说,“这里还有深藏不露的专家。” 这时蒋教授走出来,轻轻带上门。他问:“小朱,他以前这样发作过吗?” “不好意思,”我说,“我也是刚认识他几天的人,不知道他以前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说:“那就不好说了。唔,我也觉得没有什么阳性体征,只是深睡状态,比较象发作性睡病。不过他已经这个年纪,如果这是第一次发作,还是得好好检查一下头部ct,以除外颅内肿瘤之类器质性疾病。” “说的也是,”我说。 “你这个法医专家还有什么意见?”马南嘉冷冷地问。 “是这样的,”我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我害怕说出我是个法医会吓着别人,让他们不敢跟我接近。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后来我只说我是分析化学实验室做的。其实我也没说谎,多数时候我都呆在实验室。不过,鉴于这个人真的死了,而且死因暂时不明,剩下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小季,你去给本地警署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处理。马南嘉,请帮个忙,给我做一下记录。蒋教授,麻烦你看护一下阿刚,说不定待会儿他会发癫痫什么的。” “可是,”季泰雅说,“电话从早上开始就坏了。好象线路被昨夜的风刮断了。” “你会开车吗?可以借马南嘉开来的越野车。” “你忘记啦,路被大风刮倒的大树堵啦,而且这里的坡地很陡,越野车不能直接从坡上开下去,太危险。” “马南嘉,借你的手机用一用。” 马南嘉还没有开口,季泰雅接着说:“你昨天不是还问我有没有备用的手机电池吗?你说你的手机电池没电了,偏巧充电器混在行李里面找不到了。” 蒋教授开口说:“我有。我去打110。” “那好,”我说,“小季,那你看护阿刚一下吧。如果他发癫痫,小心不要让他从床上掉下来摔伤,带把铁勺子,记住,不能是可能断掉的磁勺子,他发作的时候,你用毛巾包上勺子塞进他嘴里,免得他会咬伤自己的舌头,知道了吗?如果不行就叫人帮忙,这里有专家在。”他点了点头,起身去了。 尽避我不喜欢这个阴郁的大个子,我尽可能仔细地检查了瞿省吾的尸体。马南嘉忠诚地记录着我的口头表述,没有提任何一个问题。最后我拒绝了他把尸体抬到床上的建议,用浴帘盖上,让它留在原来的地方。然后我开始仰头看壁灯的拉线开关:一条平淡无奇的线绳。 “怎么样?”他问,“有什么结论?可能是什么原因?” “很难讲。我饿了,我换一下衣服,我们一起下去吃饭吧。把尸体留在这里就行了。” 坐在桌前,我独自默默地吃着已经冷掉的菜。味道真的不错。虽然带着渡假的心情而来,本来不愿见到任何尸体,但是我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这给我增加了胃口。 蒋教授平静地吃着。他告诉我警察过几个小时就会到。马南嘉皱着眉,搅动着碗里的东西,半天没动筷子。过了一会儿,季泰雅从楼上下来,看见我们,微笑着说:“啊呀,我看阿刚也不会有什么事,睡得好好的,还是先吃点吧。我很饿了。希望大家不要没有胃口,辜负了蒋教授吊来的鱼和姑妈传给我的手艺。”他喝了一口汤,说:“我去把汤热一下,别的菜可以先吃。”他把汤碗拿走,过了一会儿乘了几小碗热汤过来,分别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坐下来边吃边问:“有什么结论了吗?说来听听。真没想到你是法医,肚子里故事肯定很多喽。” 我说:“为了保持我自己和同桌人的胃口,我吃饭时不谈工作的。 蒋教授先吃完,坐在沙发上又打了几个手机,告诉亲戚或者熟人他很快就会回来,安排一些事务。马南嘉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季泰雅吃得几乎和我一样多,还喝光了汤。他说:“味道不错的,不多喝一点吗?” 我说:“是不错,可是我不会吃辣的,这汤对我来说已经太辣了。” “是吗?”他露出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你的登记本上有没有记录瞿省吾是哪里人,干什么的?” “他啊,让我想想,是个人体工程学工程师,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的。” “对了,瞿省吾到底是什么时候上楼的呢?” “唔……我想想……3点半的时候吧。” “马南嘉和教授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大概不到10分钟以后吧。” “他们上过楼吗?” “没有,”他想了想,再次肯定地说,“没有人上过楼。我们一直在讨论这些鱼怎么烧。” 蒋教授插道:“我上去过,吃过几块饼干。下楼时天有点暗了,路过底楼门厅的楼梯角,我还特意去合上二楼走廊灯的电闸。一路下来,包括走廊底和楼梯角都没有外人。” “三楼有人去看过吗?” “三楼只有瞿先生一个人的房间。我没有去过。”季泰雅说。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蒋教授,他同样摇摇头。马南嘉仍然低头搅着汤,仿佛要把我们之间每一句对话搅拌进浓稠鲜香的汤里。我似乎听见他笑了一声,接着他也大口地吃起来。 “我吃饱了。”我说,“我去看着阿刚吧。你们慢慢吃好了。”说着,我拿起我的茶杯上楼。 阿刚还没有醒。我掏出手帕和钥匙链,用钥匙链上的指甲钳在阿刚的左手无名指上咬破一点,把手帕的一角捂上去,挤着手指直到挤不出来为止。手帕上留下了一团血迹。我用口袋里的圆珠笔在血迹旁打了个叉。接着把手帕的另一角小心地浸入茶水,直到晕开的水迹足够大,但又完全没有和血迹交叉。接着我把手帕在床头的白炽灯上烤干,然后拿着圆珠笔出门来到尸体旁,掀开浴帘的一角,用手在尸体血肉模糊湿冷粘腻的右手残骸中模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我用指甲钳咬下那块我要的部分,拧开圆珠笔,把它塞进去,又原样拧好。我洗过手,爬上洗脸池的边缘,把手指伸进壁灯后面,掏出一样东西,四下一看,随手塞进墙角的地砖裂缝里,然后快速回到房间里。阿刚仍然在睡,手帕已经干了。我小心地叠起手帕,放进夹克贴身的口袋里。 门几乎无声地打开。我刚好来得及端端正正地坐好,摆出一副认真看护的样子。“你的茶凉了,”季泰雅微笑着,“喝点热的吧。”他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换走我手边的冷茶。“还有什么吃的吗?”我问。“怎么?”他惊讶地笑道,“还没吃饱?”“不是,等会儿警察们和本地的法医会来,可能要呆一阵子,有没有点心招待他们?”“那倒是没有。果然是需要准备一点的。”他返身出了房间。 我等了一会儿,听不见走廊上有人的脚步声,警惕使我牢牢地坐在原位没有动。这倒给了我一段时间让我一个人深深思考。过了很久,我悄声上前,扶着老式的门锁从钥匙孔向外张望,确定门外没有偷窥的人。我想叫醒阿刚,但用力推了推,却发现他仍然在沉睡。 我知道危险已经迫在眉睫。最糟糕的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下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下手。我只知道那是个非常会隐藏自己的家伙。我不能把他留下独自逃走。我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或者我可以用绳子把他捆上从二楼窗口放下去?我推开窗,朝西北的窗外就是山坡,绝对高度并不高。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四下搜寻,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找到。接着我打开壁橱。翻动堆在下面的东西的时候,有一些照片飘了下来。我拾起承着露珠的野花,端详片刻,记忆闪电搬掠过我的脑海。我不敢多想,急忙想把它贴回去。这时,落下的照片背后的壁橱壁露出了一部分,我看到了一件我绝对想不到的东西。我打开吊灯,细细地看着。 突然,床上的阿刚哼了一声。第六感觉告诉我马上会有事情发生。我快速关上壁橱,坐回床边的凳子上。这时我发现手上还拿着那张照片,急忙顺手塞进床垫下面。这个意外的动作耽误了我的时间,当门开时,我的手明显看得出做过小动作。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小动作,我发现了又一个确凿的证据。 恶魔带着迷人的微笑,晃动着手里的绳子,向我走来。 “直到20分钟以前,我还没有怀疑到是你。直到1分钟以前,我才开始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平静地说,“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 季泰雅微笑着说:“哦?你真的只有一个问题?我可有很多呢。时间还不算太紧,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他上前一步,马南嘉跟在他后面进屋,顺手关上门。 “从哪里说起呢?”我感觉冷汗从我背上流下来,不过至少尽量拖延时间等待蒋教授偶尔开门出来或者警察赶来应该没有错,“你还是具体点问吧。” 季泰雅把绳子丢给马南嘉,两手插在背带裤的口袋里,随意地在室内走动着,仿佛欣赏着他自己房间的布置。 “那么,你先说,你知道茶杯里是什么吗?” 这回轮到我笑了:“如果我在毒物方面还算多少有点经验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是zolpidemhemitartrate,商品名stilnox,咪唑吡啶类药物,作用于中枢gaba受体,具有强烈而快速的催眠效果。但持续时间不长,通常用于入睡困难的患者。很不幸地,在我们国家可以作为非处方药从任何一家西药房买到。” 他点点头,连眼睛也没有看我:“很好,说下去。” 我看到马南嘉紧紧攥着绳子,连手指的骨节都开始发白。我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不仅今天的茶杯里、我面前的汤里,还有昨天晚上的茶杯里,都有stilnox。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今天应该给我准备了两杯这样的茶,第一杯是晚饭前的,不过因为大家笑闹,阿刚再次坐下来时正好坐到了我那杯面前,喝了我的茶。唉,可怜的阿刚。现在是你拿错东西喝错茶杯了。” 我顿了一顿。阿刚的呼吸开始变浅,眼球快速转动着。他已经进入了快相睡眠期,如果有一点扰动很快就会醒来,而那必定会增加现在我要对付的麻烦的总量。我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了,阿刚,总把你当一个好人,希望不要被迫……” 季泰雅突然说:“别发呆呀,接着说。还有什么?” 我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不对。这旅馆真的是你姑妈的吗?那为什么你的姑妈需要去照顾你生病的外婆呢?这从哪一方面来讲都讲不通。现在我当然明白了,是可怜的阿刚过度紧张说错了台词,原先想好的,应该是随便什么的一个姓氏,指的是你的姨妈。但他看到你,月兑口而出就变成了‘季女士’。当时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肯定很难看吧。不过你是个天才的演员,很快就调整为‘我姑妈’。不过后面的‘外婆’却没有改成‘女乃女乃’。我看你的演技还不十分过关。”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天花板,连连点头:“恩,很好。接着说。” “然后就是昨夜我走错房间的事。我的睡眠和记忆都有些问题,不过一旦场景和动作结合起来,一般总可以回顾出来。我清楚地记得,当我用钥匙--记住,我真的用了钥匙,我还记得手指用力扭动钥匙的感觉--打开最靠近楼梯口的右面第一扇门时,有灯光从我左面的门底下透出来。记住,这时,你,马南嘉,阿刚和瞿省吾在楼下打牌,只有蒋教授在楼上,而他的房间正好在我隔壁,所以说我确实走错了房间。只不过我那时还不熟悉地形,你们可以安排把常用的楼梯门关掉,让我走不熟悉的另一侧楼梯上来,而我已经立刻要睡着,只要钥匙能打开门,床单看上去没问题,自然不会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结果晚上还被你嘲笑了一番。其实什么推也推不醒,你自己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做,一方面可以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有失忆症和睡眠障碍,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和余地换回门锁、更换被褥、在褐、白几何纹的床单上再铺上一层蓝白朝阳格单被。”我掀开床单的一角,露出下面的褐、白相间的几何纹床单和刚才藏进去的照片。 “然后还有这个,”我拿起照片,“有这样的铁丝网拦着的窗,应该是不多的。其中有一个地方我恰好知道,就是我市的精神病总院。别忘了我是从医学院的临床医学系毕业的,只不过半路出家当了法医而已。当年我在精神病总院实习过,印象还是挺深的,虽然过了那么多年。想到那个地方,我马上想起了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你。你不是上次顾教授带来我们那里做司法精神鉴定的年轻助手吗?当然,那时你的头发没有这么长,这么潇洒。不过一连好几天你都是女警官们谈论的对象。这张照片准是你哪天值班时早上醒来时在单位里匆匆抓拍下的吧?” 季泰雅哼了一声。阿刚翻了翻身体。 我接着说:“我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些的。不过刚才在走廊上检查阿刚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只让你拿手电筒,你却同时拿来了牙签,说明你很清楚需要什么。没有受过神经精神科的专业训练的人是不会知道需要用尖锐的东西检查反射的。你看来也没有丢掉本行。” 他又哼了一声,露齿而笑。阿刚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见我们围在屋里,惊讶地问:“怎么回事?省吾呢?他怎么样了?” 我叹了一口气:“他死了。” 阿刚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苍白。 我接着说:“然后就是瞿省吾本人。他虽然高大,却不是干惯体力劳动的。所以这几天的辛苦在他手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包括破裂和没有破裂的水泡。打牌时我就看见了。我还知道他大概是在一个灰尘、泥土、青苔和树叶非常多的地方工作。因为昨天下午我在三楼卫生间的水盆里看见了染满上述物质的脏衣裤。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彻底清洁打扫这幢房子并准备迎接客人。还有就是砍一颗树。如此繁重的劳动当然使他胃口特别好。在我们吃过晚饭后,他继续完成了砍树并把树用橇棒之类的东西挪到路中间的工作。大概在回来打牌前,还趁机把门锁换好。他是唯一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人。这种老式的锁对他来说应该算不上什么。可是他不太细致,第二次换回来的时候锁装得不太平整。现在还模得到。 “另外,昨天下午我们刚刚来不久你就开始浸黄豆,准备自己做豆腐和豆浆,因为你早就知道今天没有办法去买菜。而阿刚也表现得很出色。他其实是个超级近视眼,稍微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在那块估计是事先模过底的鹅卵石上,他看不见我指的正在钓鱼的人,却能指给我看更远处路上横过的一颗树。那只能说明他也早就知道路已经被封。你们简直是完美的组和,配合无双。两个人准备现场,让阿刚把我钓上勾,”说到这句我看了阿刚一眼,他偏过头去闭着眼睛不敢看我,肩膀颤抖着。 我接着说:“再找两个,哦,不对,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和另一个同伙做证人。反过来,每一次我提及你们是否过去就这么熟悉,你们就乱开一气玩笑把话题引开。真是默契到极点。不过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应该不是瞿省吾。应该也不是我。到底是为什么?” “那么,”他凑近我,近得可以闻到他头发里的香味和说话时喷出的热气,“你让南嘉记的又是些什么鬼东西呢?” “那个么,”我犹豫了一会儿,“是验尸记录。” “废话!这我也知道。问题是他是怎么死的!” “其实你知道的,为什么反问我?他应该也不是突发什么疾病,没有解剖以前不能说一定,但淹溺可能不是主要的死亡原因。他是触电死的。” “可是!”马南嘉强压住悲痛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变形,“他手里拿的是线绳,水里也没有通电,他是怎么触电的呢?” 我说:“当然还是手。小季,你不是说他是人体生物学工程师吗?你总算说了一句实话。不过后面的一句又是假话。你当然知道他是设计制作假肢的,所以他有许多特殊规格特殊用途的东西,例如可以卷起来的长钢丝和相连的非常小的弹簧轴。用弹簧轴代替开关,普通的线绳接在长钢丝上。要开灯的人以为垂在那里的长长的东西只不过是普通的拉线开关,一拉就会触电而死。即使不死也会昏倒,把脸埋在洗脸池水里淹死。人一死,或者倒下时体位变动,手会松开,钢丝自然会松开,就沿着弹簧轴缩回,卷在上面,外面看到的只是普通的线绳。多么巧妙的手法!我想事情发生前瞿工程师正在设计和测试能让人刚好被击昏而淹死在洗脸池的最佳装置法,电击伤要越隐秘越轻微而淹死的征象要越明显越好,这样才能骗过严格按照流程行事的法医。但是很不幸,蒋教授偶尔合上了电闸,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送上了西天。如果不是你担心我看出电击伤而刻意用立柜砸烂他的右手,我倒不一定会往那个方面去想。即使砸烂了,细条的皮肤上仍然可以看到特征性的电流斑。好了,我说了那么多,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在大吼,希望能唤来蒋教授的注意。但是走廊上一片寂静。我开始感觉不对头。也许他也喝下了含有stilnox的茶,正在楼下的沙发上大睡。 季泰雅再次露出迷人的微笑:“需要告诉你吗?反正你是要死在这里的人了。” “等一等,”马南嘉说,“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朱夜,向他解释一下,然后……” “然后干什么?”他“唰”地回头,“然后我们杀了那老家伙,留着这一个活口去告发我们吗?” “你真的要杀那么多人吗?省吾已经死了。” “难道他不是和小伍一样,是被那老家伙杀死的吗?” 我说:“哦,原来那个男孩子叫小伍。” “对!”马南嘉扔下手上的绳子,打开壁橱,扬手把玻璃胶带贴的照片扯下来,露出底下年代久远粘得很牢没法撕下来的退了色的照片,指着被4个男孩围着坐在轮椅上的男孩说,“这就是小伍。这里本来就是他家的老房子。我们几个从小都在这里过暑假,熟悉每一棵树,每一块鹅卵石。” “说这些有什么用?”季泰雅说,“他死了。那老家伙杀了他。这不是很清楚的事实吗?” “泰雅,”阿刚小声说,“其实小伍是自杀的。” “听见某个‘德高望重’、‘妙手回春’的老家伙非但不给自己开刀,还当着一大帮子年轻医生,把自己当教具,说自己已经没有机会手术,一辈子都得这样裹着尿布瘫痪在床上,换了谁都会去自杀。” 阿刚的声音更小了:“当时跑了那么多医院,做了很多化验和检查,到底……还是他第一个确诊为腰椎段脊髓肿瘤……” 我说:“是么,那你们呢?你们当时都干了些什么?” 马南嘉说:“我们答应一定要做医生,发明新的药物,彻底治好他的病,换一双新的腿给他。那天,我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都等着他回来,一起去爬山,去踢球。他哭了,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们。我们都以为他疯了。”他的声音变得遥远,“那时,还没有多少人提抑郁症之类的说法。我们只不过以为他心情不好。可是3天后,他把手指伸进了灯泡芯……那时,我们谁也没能帮上他。” 我说:“所以你们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为假肢设计师、精神科医师、神经外科医师和检验师。” “那有什么用?”季泰雅说,“小伍已经死了。” 我说:“也许你们没能帮上小伍,可是,你们一直在帮类似的人,而且,如果你们不干傻事,就不会被关进监狱,今后还能继续帮助所有需要你们帮助的人。为什么要把医院、医学和医疗制度所有难解决的问题全部归到某个人头上?虽然蒋教授可能不太热情,比较挑剔吃喝,开刀也许不怎么样,这都不是从上消灭他的理由。他有他的才能,就象你们珍惜小伍一样,肯定也有珍惜他的人。如果每一条生命都必须用另一条生命来偿还的话,这世上要多多少哀痛惋惜离他们而去的亲人的人?你们自己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还不够,一定要别人陪你们一起去忍受吗?” 马南嘉吼道:“不要再说了!这是我们策划了10年的计划,蒋建元一定得死!” 我说:“这到底是你自己真正的想法还是某人灌输给你的概念?记住如果瞿省吾没有想着要去杀人,他现在还会好好地活在世上。” “我说过,”阿刚悲哀地摇摇头,“这套备用计划行不通的。太危险了。” “备用计划?”我不解地问。 “首选计划的主角是你。”马南嘉淡淡地说,“我们从楼上某人的房间打完牌下来,叫醒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睡着的你。而你醒来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现和自己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蒋建元已经被勒毙,绳子却还缠在你手上。我们会安慰惊恐发作语无伦次的你,向你表示同情,并且帮助你伪造现场,弄成老头子伸头看阳台外无意间滑落脖子被套在绳圈里吊死了自己的样子。当然我们还会向你保证永远保守秘密。然后假期就轻松愉快地结束了。我们会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而任凭我带着恐怖的记忆,在内疚中活一辈子?”我反诘道。 马南嘉急急地说:“反正人又不是你杀的,现场也不会露馅。你要内疚也好,要怎么也好,你又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我叹道:“你可知道天下没有完美的谋杀?你们策划得不可谓不精密,不是照样露出那么多马脚。那么你们怎么能保证这个所谓的首选计划在警察眼里是没有破绽的呢?到时候不是把我这个完全无辜的人也扯了进去,变成伪造现场妨碍公务的同案犯吗?” 突然,一根绳子套上了我的脖子。我连忙一蹲,绳子从我脸上滑过,勒在我额头上。“啊!”阿刚惊叫。我狠狠跺脚踩我背后偷袭者的脚,他缩脚避开。我趁势抓住绳子,身体向前一弓,以为可以用一个“背包”的动作把他摔在地上。但他趴上了我的背,两手掐住我的脖子。我重心不稳,一个前倾倒在了地上,趁机把他甩开。我刚从地上爬起来,他飞脚踢来。我抓住他的脚踝反手一拧,本以为他会痛得大叫,没料到他反应很快,整个人在地上翻了一圈,另一脚脚跟砸向我的面孔。我跳起来后退,躲过这一脚,伸腿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我低头去看他是否昏过去了。不料,他突然翻身一拳打在我月复部。 一阵眼花,我感觉到他跳起来撞倒了我,卡住了我的脖子。我也反手奋力抓住他的喉结,一边用力翻身想摆月兑不利的位置。 “南嘉!”他嘶声叫道,“拿椅子砸他!快!” “马南嘉!”我嚷道,“你有自己的意见,不必每样事情听别人……咳咳……”我咳嗽着,曲起膝盖用尽力气顶开压在身上的人。他手一松,我一拳打在他脸上。情急之下我的力气应该很大,血从他脸上流下来,但是他着了魔一般又死命地卡住我的脖子,温热的血滴在我脖子里,让我冷得发抖。他叫道:“快!南嘉,快拿椅子砸他的头!” “不!”我的声音开始变小,必须挤出肺里每一丝气体,“你不是真的想……”我的眼睛开始模糊,灯光在我眼前一点点晕开,朦胧的光线下,我看到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高高地举起了沉重的橡木凳…… 魔盒 结局 《浅桑镇周报》 消息一:镇供电所再次提醒所有用户注意用电安全,避免类似上周发生在浅桑岭山民住宅中的意外触电事故再次发生。同时,重申没有取得许可的整幢屋宇,禁止屋主私自改接电线电表,私拉私装,违者将受到500-100元罚款,并责令拆除违章拉线,云云。 消息二:上周由豆腐坊的王老太在浅桑岭山道上发现的头部受伤昏迷不醒的年轻男性,身份已被查明。同住人证实该男子夜间外出后一直未归,疑为夜间视野不清,从山道滚落而受伤。恰逢巡警因公务前往浅桑岭,将该男子用警车送往上级医院救治。据悉凌晨时该男子已恢复神智,但由于头部受伤,失去了部分记忆,对受伤前的活动及受伤过程不能回忆。岭南居委会再次提议镇政府在山道陡窄处安装太阳能光感应自动控制路灯,以防居于山上的老弱儿童罹难,云云。 *** 眼见“五一”节即将到来,又是“严打”和“扫黄打非”的高峰期。工作量大到惊人的地步,每天忙的不可开交。经过主任特批,我终于成功申请到把一部分采集自“三陪女”的血液和体液标本送到市一医院分子免疫检验科去化验。由于对质量控制把关很严,该实验室的负责人曹剑刚受到了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倪主任的赞赏。当然,这和私交多多少少也有点关系。我把标本离心沉淀好,一一放进试管架,然后小心地装进盒子,交给外勤。活动一下酸涨的脖子和肩膀,看看钟,已经12:30了。 “见鬼!”我叫道,“又要没午饭吃了。金医生,快点!” “没关系,”戴眼镜的瘦高个子说,“今天精总又有人来做精神鉴定,他们肯定还没结束。食堂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给顾教授他们留点什么。我们再晚点去,说不定可以揩揩油。” “是吗?可是我很饿了。”我嘟哝着,翻着桌上最新的《中国医学论坛报》,扫着上面的大标题,从抗生素专版、消化系统疾病专版到神经精神疾病专版。看到“本版编辑:蒋建元”的小字,我不出声地笑了一下。接着我看到一篇讲述超选择性精确定位伽玛射线治疗对中枢神经系统肿瘤患者长期预后和生活质量的影响的综述,注明竟然是“olympus公司赞助研究”,不由得吹了一声口哨。 “好啦,走吧。我真的饿坏啦!”我催促金医生。 他不情愿地放下手头的工作,换下工作服,洗过手,和我一起去饭厅。他的经验看来出问题了。食堂里今天的套餐是荷包蛋、红烧豆腐和青菜。现在只剩下菜梆子。看到大师傅把盆里最后一点零零碎碎的豆腐都刮出来乘到我的盘子里,我耸了耸肩。 我和金医生面对面坐着,吃得很快。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吃的东西,大多数只能进泔脚缸。我先吃完。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倪主任和顾教授边说边笑,走进了小食堂。我冲金医生做了个鬼脸。他装做没看见。我无精打采地准备离开食堂,走过卖饭菜的窗前时,正好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沮丧地站在那里问:“啊?什么都没有啦?真的吗?连豆腐都没有啦?那我吃什么呢?” 他的头发非常短,好象剃成光头刚刚长出来不过1、2个月的样子,隐约还能看到头皮上手术缝合的痕迹。即使如此,他秀气漂亮的相貌仍然使路过的女性频频回头。我心里一动,故意从他身边蹭过,在他臀部拍了一把,说:“你这种人,还怕没有送上门的豆腐吃?” 他惊讶地回头望着我,仿佛我是他见过的最最无礼最最讨厌的家伙:“你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我哈哈大笑着,快步跑出食堂。 张力 第一章 “活见鬼!”今天我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骂人了。本来么,一大早从被窝里爬出来,呼吸着早上新鲜的空气,闻着窗台上新开的水仙花的香味,让淡淡的阳光照在杂乱无章的书桌上,眼看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始,可以继续进行我的高效气相色谱分析实验,却接到倪主任打给我的电话要我去验尸。即使这是我的职业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是让我皱起了眉头。验尸是令人讨厌的工作,可能不得不面对哭哭啼啼的家属、焦头烂额的警官,还有可能完全不成形状的尸体。这一切都让我不快。特别是,当我拎着工具箱,在摄影棚里迷了路的时候。 在二楼走廊的盘绕下,这里象个超级大的天井,有无数的通道、隔间和无数扇门。每一次我转过一个弯,都觉得刚才来过这里,但都没法确定刚才经过的时候是在哪里转的弯,所以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错误的路线。我打开一扇门,懊恼地发现后面是墙壁,心里咒骂了重案组的胡警官第101遍。 急匆匆地赶到,才发现警官们都还没来。我只被告知在休息室,没人告诉我休息室在哪里,也没说是哪间休息室。这么大的地方,现在才7:00多,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让我到哪里去问呢? “这死不掉的门!”我“砰”地一声关上涂着木纹的硬板纸,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摇晃。 “一大早发什么脾气呢?”一个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宽大黑色运动衫裤染一头乱蓬蓬金发的小蚌子年轻男子向我走来。 “标准的‘演艺人士’。”我心里想,这种人和我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不过无所谓,只要他指给我休息室的位置就可以。 “瞧,这是美工花了很多心思做的,”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又轻轻关上,“看上去象真的一样,但是开关次数多了边会翘起来,看上去就不太好看了。这扇门还要用好几天,待它稍微好一点吧。”他的声音很特别,有点沙,象天鹅绒擦过磨砂玻璃。近看下他的年龄比我的第一印象要大一些,将近30来岁,散乱的头发盖住前额,盖不住一双圆眼睛下面浓重的黑影,上唇还有点短短的胡髭没刮干净,或者说没有刮过。这张脸有点熟,但是在我的记忆库中,没有配得上号的声音,所以没法跳出正确的搜索结果来。 “刚开始工作,觉得有压力吧?”他继续说,“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王师傅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带你一段时间,等你适应了做‘橡皮泥王国’新布景的工作后就会越来越顺利。好好干吧!” “等一下,”我觉得这个玩笑有点大了,“我不是美工,我是……” “朱医生!朱医生!你来啦?”仿佛从头顶上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二楼的走道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向我挥手。我回了个手势。我依稀记得这应该就是倪主任提起过的傅先生。他指向天井角落的一条通道:“电梯在那里。请乘电梯上来吧!我们在二楼218房间等你!” 我点头表示明白。从他站的位置,正巧视线被道具挡住,使他没法看见我身边的人。 我踏进缩在一个角落里的电梯的时候,“演艺人士”随后跟进。我按了二楼的标记,门缓缓地关上,电梯开始慢慢上升。虽然没有正眼瞧他,我感觉他不住地打量我,这让我十分不快。“对不起,请……”我刚开口,他也正好开口说了同样的话,两人的声音碰在了一起。他抱歉地朝我笑笑。这时,电梯“嘎”地一声停住了。 “见鬼!”我用力按二楼的标记,电梯象棺材一样纹丝不动,我抓起应急电话“喂!喂!”了两声,电话里没有拨号音。居然,我被困在这里了!我回过头来,正对上他闪动的眼睛。 “朱医生,是谁请你来的?来做什么?能告诉我吗?”他焦急地问道。 “这和你有关系吗?”我说。虽然习惯上被称为医生,我的工作和医生有很大区别。刚开始时,我带着过去做骨科医生的习惯,常常不知不觉中把调查的进程透给无关的人,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是被倪主任和警官们“k”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我已经学乖了,加之今天心情不怎么好,我没理表情尴尬的他,继续敲打电梯门,大喊道:“有人吗?电梯坏啦!有人吗?”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转用恳切的语气说:“我可以帮你的。” “帮我橇门吗?” “不,这电梯现在的位置正巧卡在当中,即使橇开了门也出不去,外面就是墙壁。马上就会修好,不会有事的。” “你那么有把握?你是谁?电梯工?” 他笑了。我知道他是谁,虽然他平时说话的声音和电视节目里大不一样,刚才看到他的笑容,我已经想起来了。对于如日中天红得发紫的他来说,大概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这个问题了吧?我平时就不喜欢喧嚣浮华的流行演艺圈,有机会煞煞他的气焰也好。 “知道ntg和ne吗?”他问。 “知道,硝酸甘油(nitroglycerine)和去甲肾上腺素(norepinephrine)。” 他又笑了:“真不愧是医生说的话。不过,我是ntg乐队的歌手n,兼ne节目的主持。现在在这个摄影棚录制星期六晚上的ne节目。” “这是什么节目?” 他有点不可思议:“医生,你不看电视吗?” “除了新闻以外几乎不看。”这是真话,现在各个电视台都是无聊的综艺,ne是其中最受欢迎也最无聊的一个,其无聊程度和受欢迎程度成正比。 我的话不太客气,但他没有生气:“ne是ntg、entertainment的缩写,节目包括小品、游戏、竞赛。对不起,把你当作‘橡皮泥王国’布景的制作人了。但是,医生,你来这里看什么病人呢?”他关切地问。 “这有什么关系?”我踢了电梯门一脚,“我们被关在这里,什么事也干不成。” “当然有关系,”他急切地拉住我的胳膊,“真没想到……既然你已经到了这里,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快点出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错,关切,焦急,看上去象真的感情一样。我不得不提醒自己,现在我面对的不是个普通人,而是个演员,我看到的一颦一笑都可能是长年训练的结果。我什么也没说,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n模出手机拨了号,打给ntg乐队的经纪人傅先生,让他尽快找到修理电梯的工人。2句话还没说完,电梯发出“嘎嘎”的响声开动了。“太好了!”他深深叹息了一声,收起手机。电梯一到二楼,他急急地按着“开门”按钮。门才开,他抢先走出去,招呼我道:“跟我来,朱医生。” 他走得飞快,地方又有一段距离,虽然我个子比他高,竟然被拉下了十几步。当我气喘吁吁地转进走廊拐角,看得到走廊尽头218室的门时,只见他僵硬地呆立在门口背影,旁边是不断用白手帕抹着额头汗水脸色阴沉的傅先生。看到我,傅先生急忙迎上:“啊!朱医生!不好意思,本来以为这个电梯最近的,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太抱歉了。几年不见了,你真是青年才俊啊。” 我再次努力搜索记忆库,终于从最最角落的地方挖掘出这句问候语的全部背景:当ntg还是刚刚开始走红的乐队,而我还是骨科医生的时候,我姨妈发生车祸住在我的病房。她妯娌的表姐一家也来看望,顺便带来了表姐夫的中学同学,就是这位傅先生。当时请他来好象是因为他路子很粗,认识交警大队和保险公司的人。这车祸本来是我姨妈负主要责任,可是后来听母亲说傅先生的熟人托来托去的,最后就成了司机负主要责任。姨妈得到了保险公司和司机单位的双重赔款。数额也许及不上ntg乐队拍摄一次广告收入的一百分之一,对于有一个成绩不太好但是很想上重点中学的男孩和一个下岗工人的家庭来说,算得上巨款。虽然那是我姨妈的事,说起来反正我多多少少欠了他一个人情。所以他辗转托人通过倪主任找到我,指名要我主持这次验尸,我没法拒绝。这关系还不是一般的复杂。 “事情是这样的,”他拉住我,边走边低声说,“事关一个名人,不能走露消息,否则对公司的名誉和电视台的正常工作都会有很大影响。所以特别请你照顾,保持低调,尽快结束调查。”走到门口时,n仍然呆立着,傅先生提高了一点声音:“今天早上突然发现本公司的t……就是当红ntg乐队的t,你知道吗?”见我点头,他接着说:“在休息室去世了。可怜呀,英年早逝,只有29岁。”他抽了一下鼻子,眼圈也红了,“t一直非常努力,就是身体不舒服也勉强工作。他感冒好几天了,为了赶下一季电视剧拍摄的档期和收视率很高的ne节目,没能好好休息……” “请等一下!”我喊道,“在我检视以前请不要碰尸体。” 暗先生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n走近尸体蹲,似乎用指尖触模着他的面部。被我一喊,他愣了一下,缓缓地站起身。我上步插到他和尸体当中,防止他再触碰尸体,顺便偷眼看他。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仿佛聚焦在无限远处。 “请回避一下,n先生,”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这个称呼不妥,因为n显然只是他的艺名。他完全没有在意,点了点头,默默地退向门外。 我环视周围,除了傅先生、n和我自己,还有另外两个摄影师一样的年轻人。我问:“怎么只有我?警官们呢?” 暗先生跟上一步,凑近我的耳朵说:“我们不想引人注目,先把你请过来。待会儿警官会陆续到。那时,你的意见可以给他们提供重要线索。你现在开始吗?” 我皱了皱眉:“可是,这不符合工作规范。” “没关系吧?毕竟,这不是刑事案件,没那么严格吧?” “傅先生,”我正色道,“在警官们做出初步判断以前,我们都没有资格说这是或者不是刑事案件。”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的样子,随即笑笑说:“你看着办。”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可以想象他肩负的压力,也明白他非常希望这件事能以自然死亡的结果告终的原因。否则,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会变成轰动一时的丑闻,被小报记者大发一笔横财。为了让他放松一点,我说:“那么我这边的调查先开始吧。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发现的?” 暗先生的脸色亮起来,他指着一个年轻人说:“jacky发现的。他是摄影助理。jacky,你过来,” “是的,先生,”年轻人紧张地站得笔笔直,“是我早上来叫醒t的时候发现的。” “是他让你来叫他的吗?” “是的。” “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应该去出外景。” “那么又是辛苦的一天罗?他为什么不回家或者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睡一觉呢?”我指了指尸体。 暗先生补充道:“昨天晚上拍ne节目直到后半夜,回家来不及了,t就在休息室睡一会儿。他平时常这样。这里备有毯子就是因为他的这个习惯。” “你看到他就是这个样子吗?jacky?” “是的,先生。” “你肯定一点也没有移动过他吗?” “是的,先生。” “你当时做了什么?” “我马上叫来了mike,也就是摄影师,他通知了傅先生。” “就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 “没有找其他人,比如说n吗?” “是的,先生,没有。” “那么你们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先找傅先生吗?” “是的,先生。” “jacky,你是演员吗?” 他沁出汗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不是的啊?” 我笑道:“你老是‘是的,先生’,让我想起战争片里的新兵。” mike和傅先生呵呵地笑了几声,突然意识到在有尸体的房间里发笑是件非常古怪而失礼的事,尴尬地逐渐放低声音收起笑容,在那过程中,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jakcy腼腆地挠着头。我注意到n仍然盯着尸体,面无表情。 “哟!什么事这么好笑?”胡警官带着几个手下大步而来,“哈!朱医生!来得还真快啊。”他环视现场,拧起了眉毛:“怎么搞的!现场弄得这么乱糟糟,象什么样子?朱医生,你已经看过了?” 我平静地回答:“还没开始,只是作了一些询问。” “哦?”他挑起一条眉毛,凑近我问,“有什么意向?” 从眼角的余光里,我瞥到傅先生期待的目光。“还没法下定论。”我答道。 暗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气,而n无声地长叹。 胡警官把手一挥:“那么,其他诸位回避,我们开工吧!” *** 还在读书的时候,我就反复被教育:尸体就是尸体,现场就是现场,真相就是真相。因为很多情况下,判断的结果完全依靠检视者的经验和感受而做出,很容易被主观的想法所左右。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尽可能客观地分析,才能得到正确的结果。 这句话说出来很容易,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比如说,同样的一块淤痕,颜色介于青紫和暗红之间,究竟是生前受的钝器伤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死后自然形成的尸斑,取决于非常微妙的瞬间判断。这样的痕迹出现在空屋阁楼里年轻衣着凌乱的年轻女子尸体上还是早上被家人发现没有起床的高龄老人尸体上,第一眼看去,判断可能立刻形成。但是最终的结果,可能却是恰恰相反。 t斜靠在沙发的转角里,身体呈向左侧半躺着的样子,膝盖和髋部大约呈90度地弯曲,双脚几乎搁在沙发边缘之外。他裹着白色毛巾质的浴衣,双臂弯曲在月复部,头垂到胸前,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开过的感冒药和冷掉的咖啡,地板上有一双浅蓝色长毛绒拖鞋。染过的棕色头发长度及耳,打着卷盖在他脸前。如果不是看到他垂下的手指和脚趾上淤红的尸斑,单看他上身的姿势给人的感觉好象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怄气或者沉思,而不是已经离开人间。 拍下尸体位置的详尽照片,我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取出温度计,模索着插进他嘴里,接着动手月兑下他的浴衣。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给这件工作增加了不少难度。 “请等一等,朱……医生,”n不知什么时候又混了进来,“你要月兑掉他所有的衣服吗?” “是的。”我说着,拉下t的内裤,模索着插进另一支体温计,“否则我怎么检查呢?” “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惨白,声音有点发抖:“我是说这里……现在的情况下……是不是……” “请无关人员撤离现场!”胡警官大声道。 n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打扰了。”慢慢向后退去。退到门口,抿住嘴唇,仍然死死盯着t的尸体。良久,他蓦地转身,快步离开。 胡警官悄声对一个年轻警官说:“盯上他。”年轻警官得令而去。 我伸出十指插进t的头发,沿着从额前向脑后的轨迹轻柔地抚过。他应该是冲过澡才睡下的,指下他的头发的深处还有点湿,奇怪的是他的头发里,仿佛竟然有温暖的感觉,好象他还活着,释放着自己的热力,不断地感染着别人。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香气,初闻象春天花开的原野,在虚无飘渺中越来越浓烈,变得好象游吟诗人弹着奔放的琉特琴曲时,身边篝火里,来自东方神秘之国的檀香木片发出的诱人气息。在这气味里,有一种特殊的香味,熟悉而又陌生。一时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胡警官抽着鼻子夸张地嗅了几下:“哈!很贵的香水吧?到底是大明星。发现什么了吗?朱医生?” “至少,头部没有显著外伤,唔……后颈部和喉部也没有。” “仔细查,医生,这家伙让我觉得他妈的不对劲。” 看到体温计的读数,我就发现了刚才自己产生幻觉的原因:深部体温33度,口温却是35度。根据摄制组工作人员的报告,昨夜的拍摄进行到2点多,然后t独自回休息室休息,而n和g各自回家。虽然外面是隆冬,有空调的室内保持着18度的气温。在此条件下,尸体的温度--也就是深部体温--每小时下降1度。现在是上午8点多。如果照此推算,t在凌晨4点左右就已经死亡。但是,因为口腔接近于体表,循环停止后温度下降比直肠深部要快,和现在得到的结果恰恰相反。我冷笑一声:“胡警官,我有同感。” 在警官们的帮助下,我把t的尸体从沙发上搬下来,放到靠里边的地上。东窗淡淡的阳光下,他如初生婴儿一般蜷缩着。出于对死者起码的尊重,我在里边拉起一道布幔,把尸体和忙碌的警官们隔开。首先我拍下他全身的照片,特别是所有看上去有可疑的伤痕的地方。接着我拂开他的头发,重点检查五官。看到他的脸庞,最先震惊我的,就是他的清秀俊美。他的眼睛闭着,曾经让无数少女砰然心动的丰唇微微张开,嘴唇只是稍微有点开始干缩的迹象。我不过偶尔瞄到电视中的ntg乐队一眼,想不起来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即便如此,死亡只是在他气色红润的小麦色皮肤上盖上了一层阴影,而没有留下痉挛的扭曲或者恐怖的尸斑。所谓尸斑,是人死亡后停止流动的血液坠积在身体没有受压的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里而产生的暗红色斑块。玛雅人习惯在人物浮雕或绘画中描绘脸上的深色斑块,代表死神对某人不可抗拒的征服。一直到现在,尸斑的出现都是死亡降临的可靠标志。我轻轻按快门,拍下他左下颌的特写。 我用手指拨开他的眼帘,拍下他仍然清澈透明的角膜。通过种种征象可以肯定,t直到凌晨还活着。接着我用橇棒橇开他的嘴唇和牙齿,用吸管吸出唾液标本,装进贴了标签的试管。至于身体的检查,反而简单,因为他全身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除了膝盖上几乎褪尽的陈旧性淤痕手腕和脚踝上很轻微的擦伤。那种擦伤,象是丝绸、毛巾或者类似的柔软织物捆绑的痕迹。 有趣!我心想。那些可以不痛地绑住人的东西,会是做什么用的呢?爱人的游戏?我低头看着尸体,有点后悔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没有什么可以提示我重点检查部位的知识。也许我应该多看看电视节目。不过即使每一集ne节目都看,每周也只有1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只是他生命的1/168,怎能保证从这短短的时间里可以认识到他的全部呢?我不禁摇了摇头。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比较特殊的部位:臀部。不是通常人们打针的地方,而是更低的部分。我拍下他臀部和左侧髋部的特写照片。最后,出于常规,而非个人突发的奇怪联想,我检查了他的,很满意地发现没有暴力侵入的痕迹。感谢上帝,否则事情越弄越复杂,越描越黑暗,越来越没可能搞清楚。 张力 第二章 当我做完例行检查,采过药品和饮料标本,把尸体装进浅绿色带塑料膜的无纺布袋,托803总部的同事装车送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我拒绝了傅先生和我一起吃饭的邀请,准备独自下楼骑自行车回总部。这个下午还有的忙呐。 为了防止迷路,我站在二楼的走廊向下了望,确定从楼梯(位置比电梯还要隐秘)下去后正确的行径。从上方看,摄影棚被三夹板隔成大小不同的空间,有一些小得象老式的照相室,而另一些前方摆了不少凳子,象是可以容纳上百个现场臂众的样子。在这些隔间之间,则是早上让我迷路的弯弯曲曲的通道。重案组的警官已经清过场,拉了警戒线,有几个篮球场大的摄影棚感觉空空荡荡,气氛诡异。这时,一个黄乎乎的脑袋吸引了我的注意。 “没想到这小子还混在这里!”下意识地,我几乎要立刻喊来清场的警官,转念一想,我悄悄从楼梯下,走向那个小棒间。 尽避穿着老式的棉鞋,自以为脚步很轻,我一靠近5号摄影棚的门口,n就发现了。他欠起身,抱歉地笑了笑:“朱医生,是你啊。累了吧?忙了一个上午,你真是辛苦了。请坐一会儿吧。”他伸手拉过一把凳子。 我在他先前坐过的箱子盖对面坐下,随口说:“你也感冒了?” 他露出不解的样子。我指了指他看上去有点红的鼻尖,接着说:“t传染给你的?还是你传染给他的?” 他撇了一下嘴,似乎想做出一个感觉滑稽的笑容,不知怎么的中途被打断,只有嘴角牵动的痕迹:“这阵子感冒的人很多啊,也许传来传去谁也不知道是被别人传的还是自己传给别人的了。你穿得少,不怕着凉吗?一大早把你请出来,太匆忙了吧?要不要我拿件大衣给你?外面很冷的。” “不用了,”我说,“我待会儿要骑自行车,运动着就不会觉得冷。你也坐下吧,不必在我面前那么拘谨。我不是警察,不会盘问你。” 他坐下,垂下眼睛,脸上如同一张白纸一般毫无表情。我盘算着是不是要越俎代庖,为胡警官搜集一些额外的证据,又怕打草惊蛇或是无意中再次透露什么信息给不可避免地即将接受全面调查的人。所以我保持着沉默,等待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最先想到月兑口而出的话常常是暴露内心真正想法的镜子。这是不少警官的经验之谈。趁着这个机会,我打量着他,如果再高10-15公分,换一个简洁朴素的发型来配合他端正的脸庞,应该是个很漂亮的男子。 “很抱歉今天早上说了冒失的话,请你别往心里去。”n轻轻地说。 “没关系,”我说,“803该给我们买新的工具箱了。美工也不错,上次我被人当作抄煤气表的。”嘴上我显得很大度。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他以为我们现在在谈论的是他误认我的事,而不是他无意中漏出的事先知道t可能有意外的事。我希望他忘记或者至少不十分确定这件事是否已经泄露。欲擒故纵,这是询问的基本策略。罪犯总是会漏出马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坐在那里,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相合,用双手拇指支撑着下巴,目光似乎聚焦在无形空间的无限远处。这应该是很不寻常的事,因为他的工作似乎就是在别人尴尬沉默的时候想法引起新的高潮。难道他也在运用我的手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有些忍不住了。无聊地望着四周,我指了指他身后用帆布盖起的大箱子问:“那个是什么?看起来象个笼子。” 他似乎从白日梦中醒来,随即不好意思地一笑,答道:“是哪个节目用的道具吧?” “哦?”我等着他的下文。但是他又陷入一张白纸的状态。我有些不耐烦,没话找话地问道:“是什么道具呢?这么大?” “说的是呢。是挺大。” 听到这种内容等于零的回答,让我非常不舒服。好象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情绪,或是过分沉浸于激烈的思考,敷衍别人的打扰。我站起身说:“让我瞧一瞧吧。”举步往箱子走去。 我感觉到,而不是看到他的目光烙在我的背上,连从心脏泵出的血,也增加了温度。我走得很慢,很迟疑,故意象暑假参观博物馆的孩子一样享受着延长走向展品的路程带来的更多的享受时间,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意识到他该开口说什么。但是,当我揭开帆布的一角,露出胶合板搭制的箱体的时候,仍然没有听到那特殊的沙哑的声音响起。这让我很懊丧。看来警官们耍酷的方法只适合警官们耍酷用,法医用的时候就没用了。 “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我无奈地放下帆布,“算了,不看了。我先走了。” “再见。”n说。 我只是耸了耸肩,心里想:“谁能保证还能在电视上见到你?”但是嘴上“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我走出摄影棚,对碰上的第一个迎面走来的警官说:“有无关人员滞留在5号摄影棚,请注意清场。” *** 我推着自行车路过警车边上的时候,胡警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来:“朱夜!来吃饭吧。有你一份。” “我不饿!”我没好气地说。 “又心情不好啦?”他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们是老相识了,自从我还是一个实习的菜鸟法医时,我们就常搭档。他有发达的第六感觉,但是如果没有证据,第六感觉不能用于指控嫌疑人。正因为他的第六感觉过于发达,一般性的法医工作程序不能满足实现他的第六感觉的愿望,所以他总嫌我们工作得不够仔细。 对于803总部的法医来讲,每次与胡警官的交锋都是展现自我、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到极点的一次机会,和他一起工作时常常有一种猛咬他而后快的,完成工作后又会有一览众山小的快感。有几例经典的案例还发表在杂志上,并写进了最新的教科书。所以重案组和803之间保持着一见面就吵架,一分手就想念,吵了又好,好了又吵的年轻冲动的情侣般的关系。 “就是你!”我说,“好不容易从那个水泥块中分离出足够分析的样本了,却被拉出来验尸!” “水泥块下次再说,先吃饭!快来!菜要凉了。吃完了顺路带你回803。”还没等我点头同意,他亲自从面包车上跳下,把我的自行车扛进车上。 “喂!着什么急啊!”我叫道,“我又没说不上来吃饭!”这是我保持尊严的最后的方式。 所谓请我吃的饭只是街上买的盒饭,但是对于工作了一个上午的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个盒饭来得及时而有效。我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胡警官递上一盒烟。我摇摇头,他独自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车里没有空调,果然冷得很,只有盒饭似乎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我才吃了没几口,胡警官就催促道:“有什么发现?” “没有。”我嘴里含了排骨,含混地说,“为什么是你?一个歌星的死为什么不让分局的行侦队先来查,直接劳动你大驾呢?” “死亡原因是什么?” “还没发现,正等着你的感觉来提醒我该重点检查什么呢。” “这次我决定做个谦逊的合作者,让你先说。” 我挑起眉毛瞥了他一眼,仿佛看到太阳从南边出来:“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一些想法了,为什么不拿出来支持我一下呢?你知道我不喜欢把精力过多地花费在尸体上,实验室里还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去做。你说出来,我会好好听着。这样你我都省心省力。” “那……”他眯起眼睛,喷出一口烟雾,“我会撇开尸体,盯着傅先生这老狐狸查到底。” “那可不符合我工作的范围,”我说,“你为什么对他那么有把握的呢?” 窗外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因为胡警官有秘密情报员。”随即,那年轻女子一猫腰上了警车。“敝姓穆,穆桂英的穆,”她自我介绍道,“最近和胡警官的交情越来越深了。真希望这件事结束以后一直能保持下去呢,好不好,胡警官?”她交叉两条裹在牛仔裤里的长腿坐在我旁边,鲜黄的滑雪衫给破旧的面包车抹上一抹亮色。我蜷缩进后座的角落里,她的年轻、美貌和活力无形之中给我压力感。 “我来介绍一下,”胡警官说,“每周星闻的记者穆小姐。这是朱医生。别给这小子的称呼骗了,他可不会治病救人。” 我心里暗暗不快。不是因为胡警官当众损我,而是他居然会从狗仔队那里打探消息。在这个连正规大报都难保不登假消息的年代里,青春偶像流行快报的记者,算得上哪一类的消息来源呢?可靠性连e级都达不到吧。 胡警官没有在意我的眼神,继续抽着烟。穆小姐在我忙于吃饭的间隙把各种途径汇总来的消息一一道来。1个月前ntg的成员t在网上最喜爱的男星评选中胜出,随即被得票紧随其后的n的忠实fans指责为编制投票程序作弊。网上的争论逐渐升级,直到最后t收到死亡威胁。为了慎重起见,michel事务所所报了案,按照正常程序开始调查,结果发现这里面蹊跷得很。当然,除了行侦队的调查结果外,少不了穆小姐主动提供的内幕消息,她要求的回报则是对以后发生的事件的全程独家报导。 ntg的成员都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性格倔犟叛逆外表出众才华横溢的t从来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近几年以来越来越不满意事务所对他的严格限制,暗自寻找着月兑离ntg独立发展的机会。事务所上层对他这种近于叛变的行为非常不满,数次找他谈判,同时密令作为ntg领队的n加强对t的监管。 n虽然是ntg创立以来公开的领队,过去星路历程一直不如t辉煌,只是一个搞笑节目的主持人。直到最近出演了一系列以教师为题材的电视剧才迅速窜红,风头大有追上t之势。n为人随和伶俐,深得事务所上层的喜爱,曾经传闻n将逐渐月兑离偶像明星生涯进入事务所的管理层,后来因为fans的抗议,这件事最终成了传闻。 t和n交恶的传闻则是今年才开始的。有细心的人发现从演唱会归来去参加记者招待会时,ntg乘坐的包租的大客车上,t和g亲密地同坐一个双人座位,一路说说笑笑。而n独自坐在对面靠窗的双人座位上,中间隔着走道和一个空位子,默默地望着窗外。下车时n也是一个人走在前面,一直到进入记者的拍摄视线,t和g才靠拢n,共同步入会场。据说起因是t不满n对事务所过度委曲求全几乎低三下四的态度。 不断有人猜测ntg什么时候会解散,但是忠厚内向的g似乎是一剂温和有力的粘合剂,在n和t的离心运动之间维持着必要的张力。这就是神奇般维持达近10年之久的长盛不衰的当红偶像组合ntg的内幕。 因为投资失利,michel事务所近年亏空很大,随着大环境下经济的滑坡,艺人的广告、演唱会和电视剧拍摄的收入连年降低,事务所入不敷出。在这种情况下,却额外给事务所旗下最红的偶像团体ntg的三个成员n、t和g购买了巨额的附带意外险的寿险。 “有没有闻出什么不对的味道来?”胡警官吐出最后一口烟,又点上一支。 我放下空盒饭盒子,谢绝了穆小姐递上的餐巾纸,很老派也很环保地掏出手帕抹抹嘴,接着说:“老一套,诈骗保险费。如果没有猜错的话,t的保险受益人是事务所吧?” 胡警官眯起眼睛:“这就是出怪的地方。n和g的保险受益人都是事务所,而t的却是n和g。穆小姐,上次托你打听的你打听到了吗?” 穆小姐说:“据说那还是t自己要求的。那正是ntg参加一部侦探片的特别演出以前。演出中有所有队员坐在电梯顶上随电梯升降的镜头。当时片场出过一次意外,michel事务所的律师对大明星们的安全非常担忧,要求事务所管理层给他们买追加保险。” “哼,”我说,“与其说担心他们的安全,不如说担心失去他们后事务所的财务安全。” 穆小姐继续说:“当时t非常反感,坚持要将n和g作为保险受益人,说反正要死ntg会死在一起,事务所总会得到所有保险费。如果把事务所作为受益人他有被出卖的感觉。”(胡警官补充道;“这小子倒是聪明人。”)“谈判进行得很艰难,因为t丝毫不肯让步。管理层担心他会借机提出月兑离事务所,最后答应了他的要求。天才的胡警官料到在事务所和ntg之见保持了很久的微妙的张力平衡即将被打破,暗暗注意上了ntg和michel事务所。这次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说实话,朱医生,我也很佩服他的第六感觉呢。本来我以为ntg总还有1、2年可以维持的。” “为什么不把n作为嫌疑人呢?”我说,“他不也是罪行的受益人吗?” 胡警官说:“那也太明显了。而且,只要事务所稍微使一点手段,不怕不能从n和g手里把钱弄回来。” 我朝他使了个眼色。在他反应过来以前,穆小姐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那么你们自己先讨论你们的内幕情报好了。有一点结论性的东西被忘了告诉我就是了。”她放下一个资料袋,拧身从狭小的座位间穿过,跳下车,迈着轻松的步子消失在拐角。 “有意思的女人,”胡警官说,“可爱,但不适合做老婆。她会把你初恋情人第一次和你约会时穿的裙子乘过的电车车票都找出来。” 我把我发现的告诉了胡警官。他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嗯,有意思,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按照我的感觉,还是傅先生更可疑一点。不管怎样,详细的调查他是逃不掉的了。我们走吧,下午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你也是。给我好好查!” *** 污浊的河水边,样式普通毫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803的同事们奋力战斗了一个下午,终于在5:00开始的碰头会议前完成了验尸。或者说做完了我们能做的,因为…… 倪主任抱着胳膊,低头看着膝盖,和803的同事们一样一言不发。杨局长一手握着钢笔,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重案组的警官们小声议论着,胡警官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而我捧着作为发言依据的验尸报告呆立着,脸色铁青,头脑和“死亡原因”一栏一模一样:完全空白。 “就这些?”胡警官终于发话了,“你们忙了一个下午,什么结论也没有?市局投了那么多钱给你们买进口仪器、高级电脑,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查不清楚?” “你不能否认仪器的作用,”我说,声音由于底气不足而游移着,“至少我们证明了t不是死于严重外伤、重要内脏疾病、电击,体内只有很少量的咖啡因,也不是巴比妥、安定类、氰化物、亚硝酸盐、有机磷农药等常见毒物中毒。” “当然,”胡警官不屑地说,“照你这样办,我还可以加上几条:他不是烧死的,不是淹死的,不是上吊死的,也不是吃饱了撑死的。” 我求救般望向倪主任,他没有抬头,我只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虽然病理组织染色切片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出来,从冰冻切片来看,有组织缺氧的征象。我个人认为他死于窒息的可能比较大。” “这个可能不能作数……”金医生喃喃地说,看了胡警官一眼,吞回到了喉咙口的话。倪主任做了一个“说下去”的手势,他避开胡警官的目光,对着我说:“那些不是特征性的征象,凡是临近死亡的人都可以有的。” “那么你有什么高见?”胡警官咄咄逼人。 “我是说……”金医生推了推被汗水润滑几乎从鼻梁上掉下来的眼镜,“有没有电击死的可能?尸体表面非常干净,一点暴力的痕迹也没有,应该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来不及反抗就死亡的,电击死就会有这种现象。” “怎么解释现场?”陆警官发问。 “虽然现场没有电极之类的东西,但是大家都承认尸体被移动过,218房间肯定不是第一现场,是吧?” 803的同事们纷纷点头,除了倪主任。他仍然在沉思中。 金医生接着说:“有没有可能搜查每一个有导线的地方?” “工作量简直是天文数字!”陆警官叹道,“那可是摄影棚!到处都是电线!到处都有可以用作电极的东西。” “电流斑呢?”倪主任问道,“如果通过电,身上一定会有电流斑。没有这种特征性的伤痕不能判断为电击死。” “可能在非常隐蔽的地方,”说话对象是倪主任,金医生开始有了自信,“比如头发下面的头皮上,脚趾缝里,外耳道里,舌头底下,甚至直肠里。” “都检查过啦!”我没好气地说,“连头发也全部剃掉地彻底检查过啦!” “t死亡后被移动前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一直没出声的杨局长问道。 “这个,”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肯定地回答的问题,“是坐着的。”接着我解释了一下。尸斑会分布在尸体未受压的较低部位,根据这个原则,如果t死亡当时就是这么左侧躺着,左颊、左侧髋部上方一点的腰部和左侧臀部应该会有尸斑。但是现在都没有。左腿和右腿的尸斑分布几乎对称,左手和右手也一样。坐骨结节--也就是臀部坐在凳子上的地方--完全没有尸斑,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当时这个部位是受压的。同时,t死亡以后坐位的姿势保持了一定的时间,直到开始变得僵硬,所以即使被放在左侧躺着的体位膝盖也几乎弯成直角地弯着。 “等一下,”金医生好象新发现了什么,“t换过衣服洗过澡对不对?” “说得确切一点,是换了浴衣,内衣没有换。” “你确定?有什么依据?” “内衣上有咖啡的味道。”我说出口后,非常后悔,因为警官们和同事们全部齐刷刷地盯了我3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你哪来这么丰富的想象力?哈哈!”“以后警犬可以下岗了。嘻嘻嘻。”“没想到朱医生有这种爱好,呵呵呵!” 我涨红着脸,努力拼凑着不成句子的话语,意在说明自己是出于科学严谨的态度才充分检视每一件证物。还好倪主任救了我:“金医生,你有什么看法?说下去。” 金医生收起笑容,正色道:“他有可能是泡在浴白里的时候,被投入浴白的电极电击致死的。这种情况下可以没有明显的电流斑。凶手直到确定他已经死亡,或者是因为放掉浴白水的耽搁,过了一会儿才把他放置到218室,形成刚才说的尸斑和尸僵的形态。因为一时找不到干净的内衣,就把穿过的再套到他身上,伪装成那样的现场。” 他很自信地环视四周,等待警官们恍然大悟的叹息和同事们的喝彩。但随之而来的是胡警官讥讽的笑声:“那幢楼里一个浴白也没有,金医生。休息室里只有淋浴龙头。你是不是要我手下把龙头拧开看一看里面有没有插好的带电的电线?” “那个……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金医生的目光坠落回自己的膝盖上,说话声越来越小,及至完全消失。 倪主任再次发问:“怎么解释口部温度高于深部体温?” 我感觉无论怎样搪塞,警官们的反驳都会把我的自尊心再次撕掉一大块,所以我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他接着问:“既然什么外界影响的痕迹都没有,有没有考虑过t是自然死亡?” 警官们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我也摇摇头:“体表有一些陈旧的淤痕,几乎已经消失了。上呼吸道有一些轻微的炎症,非常轻微,我都怀疑这点症状是不是需要吃感冒药。看他的肺里面,应该是常抽烟的,胃和十二指肠有几个不大的溃疡,其他器官都正常,没有发现重要脏器致死性病变。至于是不是很特殊的单单累及心脏传导系统导致心跳骤停的心肌炎,要等病理组织染色切片出来才能知道。这种病很少见,我觉得希望不大。而且,现场的情况,您看呢?”倪主任点头。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是个棘手的案子啊。”最后杨局长说道,“但是,死者是在媒体上很有影响的艺人,媒体会盯着我们破案的进度。大家要注意纪律,保守秘密,尽一切可能,集中所有力量,早日破案。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等法医有了鉴定结果再碰一次头。” 张力 第三章 我走出会场的时候,应警官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朱夜,想象力大进啊!” 我叹道:“我宁可分析粉碎了和水泥搅在一起的胳膊和腿里所含的毒物,也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发挥想象力。” “毕竟,以往没有机会这么‘透彻’地看t吧?”她暧昧地笑着。 “什么呀!”我不快地说,“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ne节目挺有意思的,”她笑着说,“我每一集都看。” “哦?” “上次看到打篮球的一段,n和女嘉宾一组,t和g另一组,结果输了,惩罚是把脸埋在电动蒸汽美容机里面,不过美容机里喷出来的不是蒸汽而是面粉,大家都变成大白脸,一阵乱咳嗽,好玩死了,真可爱哦,呵呵呵。” “是吗?”我低头走着,心情沉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另外一次,让他们穿上古装,光脚骑没有鞍鞯和缰绳的马,看谁能坚持到最后。结果g只有9秒钟就掉下来,摔了个嘴啃泥,t撑了23秒钟呢,了不起!不过摔得也够惨,掉进水塘里了,哈哈。” “哦。”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接着说:“还有一次,ntg扮做暴走族,到一家搞笑面店吃饭。老板端上来的拉面里放了整瓶的辣油、豆瓣酱和胡椒粉,他们为了保持暴走族的酷相一个接一个地吃。” “应该是道具,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镜头拍得清清楚楚,可以看到面上的胡椒粉,和他们用筷子搅面的样子。他们一个个吃得脸通红通红,然后大家抢水喝,好笑死了,可爱死了。” 我张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问不出来。问她吗?她肯定不知道吃这东西是什么滋味。指责她吗?这不是她想出来的,不是她拍摄的,不是她搬上电视的,她只不过跟在别人后面笑了一阵。据倪主任说偶尔地显露人性中恶的一面可以保证在工作中都以善的一面出现。所以他纵容自己抽烟,纵容我睡懒觉。 胡警官转身招呼,她加快几步加入警官中去了。今夜肯定也要加班吧?我回到实验室,桌上放着分局来的信。我拆也没拆就仍进抽屉,肯定又是催我快点分析出那个碎尸案的毒物的。唉!如果我有时间做完高效气相色谱实验就好了。t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时候死? 今天加班是加定了。正当我呆坐桌前面对《法医病理学》,狂想今天晚上是应该在单位加班翻资料还是回家加班翻资料的时候,电话分机响了。一边听着电话,我的心一边不断地往下沉、沉、沉。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可以听见背景里姨妈的哭泣声。这个消息相当震惊,以至于母亲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大意我还是懂了。有人暗示保险公司新上任的经理,说我姨妈当年住医院时的经治医生是她的亲戚,有协助病人伪造病史骗取保险金的嫌疑,因此保险公司将复核当年的病史,并做好了欺诈保险金起诉的准备。这个消息通过熟人的熟人的熟人辗转到了姨妈这里,她一下子慌了手脚,只有到母亲这里来哭诉的份。 我空洞地安慰了她几句,说我会想办法的,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晚上必需加班,不能回家,挂上了电话。现在回去,只能使我的脑子更乱,也没法帮上姨妈什么忙。我拼命回想了老半天,当年写的病史基本上还是实事求是的,只是病人是我姨妈是客观存在铁板订钉的事实,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怀疑。真是祸不单行!我的神经被紧紧绷了一天,几方面的张力袭来,胃里一阵翻腾,堵住了我的胸口。现在我非常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无论外面多么冷。 推开南窗,隔着污浊的河流,大都市繁华喧嚣的心脏部分近在咫尺,隐隐传来周末愉悦的脉搏声。而我们的生活似乎从来沉浸在血腥罪恶里,和富裕安逸的都市格格不入。生活啊!冷风吹得我渐渐平静下来。从我今天早上看到傅先生的时候起,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果的,只是不知道竟然来得这么快。“我会被压垮吗?”扪心自问,却不能确定自己的回答。 胃还是不舒服。一看手表,已经6点多了,我还没有吃晚饭。好饿啊!今天什么也干不成了,不如带上书回家睡一觉起来再看,顺路出去逛逛散散心,打发掉一点时间免得回家碰上姨妈还在哭哭啼啼。 想到这里,我迅速地整理好东西,骑车到河对岸市中心我喜欢的兰州拉面店饱餐一顿3元4角钱的拉面。自从学生时代起,这里就是我心目中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之一。首先当然是香浓而便宜的牛肉拉面,其次,穿出拉面店所在的弄堂一头向北半个街区就是市音乐厅,再过马路走没多远就是以前的市立图书馆,从弄堂的另一头穿出,骑上10分钟自行车就到了文庙旧书市场。多少个平凡的寒假里,和同学一起逛过其中一个地方,吃上一顿,调转方向再去另一个,拿着学生证买公益场的音乐会票,淘淘旧书,就这样渡过快乐的一天。只是现在朋友们不是出国就是变成公司的白领,再也不屑于这种小吃店,也不再骑车出门,渐渐地只剩下我一个,还保持着学生时代清贫的习惯,只是没有了悠闲快乐的寒假。 我把自行车留在店门口,穿出弄堂,沿着旧区改造中仅存的新式里弄街区独自慢慢地走着,回味着转瞬即逝的少年时代。突然,夜色里,精瘦的男人凑近我,低声问:“票子要不要?巴赫的!” 我一愣,原来已经到了音乐厅的拐角。他接着说:“好位子!售票处早就卖完了!” 巴赫我当然喜欢,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特别需要简单和谐的巴洛克音乐安抚我纷乱的心。可是“好位子”岂不是浪费钱财?“最便宜的多少钱?” “150块!保证你不吃亏!”我苦笑着摇摇头,继续朝前走。 那男人叫住我:“喂!你要多少钱的?”见我没有反应,他追了上来。 我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瞬时我就被4、5个类似的男人包围了,每个人竭力推销自己手中的票子,然而每一种都超过我的预算。“不要啦!不要啦!”我企图挣开黄牛的包围圈,结果猛地撞到一个人身上。首先给我深刻印象的,是看似毫不张扬但质地高贵价格不菲的皮靴和羊毛长大衣。漆黑漆黑的皮靴和大衣。我嘴里忙不迭地说着对不起,视线从大衣纽扣、纯白开司米长围巾,一路向上探去,最后落在一张戴墨镜的脸上。我呆了一下,不仅是因为惊叹年轻男子纤巧俊秀的脸型和漆黑的头发,更因为他的话:“拿着,送给你。” 夜风中,他转身走进音乐厅,好象刚才的事完全与他无关。随着飘动的大衣下摆完全从我视线中消失,留下“此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就是戴手套的手上一张小小的彩色纸片,和水仙花般淡雅的清香。 黄牛们懊丧地散开。我盯着手中的票子发了一会儿呆,月兑下手套用手指捏着票子揉搓了一阵,确定确实有一张小小的彩色纸片存在于我的五指之间,而不是自己的幻觉。冬夜里戴墨镜的年轻男子……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 当我坐在楼下第7排的位子上时,他隔着一个空位子,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后来一直没有人坐我们中间的位子。我开始猜想也许他买了三个相连的座位,但是朋友们没有来。显然他是一个喜欢独处的人,即使在室内也戴着墨镜,自从我坐下以后始终找不到机会和他说几句除了“谢谢你”以外更有内容的话。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搜索着记忆库,希望能找到此人是何方神圣的线索,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奇怪事情太多了。在我找到答案以前,乐队开始演奏。很快我就沉浸在托卡塔和赋格中,暂时忘却了死亡和孤独。 有一阵子我觉得那个黑衣的年轻男子异常地动了一下。开始我觉得是自己的感觉过敏,后来他又那样动了一下。我偷眼望去,发现他摘下墨镜,用白色的手帕擦了一下眼睛。我垂下脸,装做没看到的样子。一个男人通常不会当众哭泣,如果流泪,多半是不应受打扰的私人时刻,和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而哭泣的女性大不一样。当他再次抹眼泪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偷偷望了他一眼,却和他湿润的眼睛对了个正着。我赶忙再次垂下脸,心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幕间休息的时候,我在廊厅的角落里截住了他:“请你听我说完两句话。” 他转脸看着我,不知道墨镜下面的眼睛是什么表情。 我接着说:“首先,我要谢谢你,把票子送给我。其次,我要向你道歉,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不过我不会四处乱说。再说我不认识你,也没什么地方好说。” 他大理石雕筑一般的唇边终于浮出一丝微笑:“果然还是学生气。如果再长几岁,工作了,就不会这么说话了吧。”我不解地望着他。他接着说:“聪明人会绝口不再提起这件事。” “你看我象学生,才把票子送给我?” “怎么,不是吗?” 我苦笑:“好几年以前当然是啦。我已经工作了。” “哦?看不出。” “你买了3张票吗?你的朋友怎么没有来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永远也不会来。知道吗,我每次都买3张票,告诉他们我会等着他们,但是每次总是一个人坐在空空的两个座位之间。” “是啊,”我附和道,“这年月喜欢古典音乐的人越来越少。”但我心里,开始盘算起他的朋友的特殊关系来。什么朋友会让他这样伤心呢?青梅竹马+三角恋爱? 我东拉西扯地评说着以前在音乐厅听过的音乐会,但是他没有再开口,伏在大理石的栏杆上,似乎在看楼下门厅里的人群,也可能只是游荡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人后,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毫无预兆地,他突然问出这么一个极具个人意味的问题。 “那个……”我的心里泛出苦味来,“怎么说呢?每当我开始喜欢一个女孩子,她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命运拖离我的生活。所以,我开始习惯了。也许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错,也许至少能避免让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沦为黄脸婆。” 他摇摇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鼻尖开始变红,吸气逐渐深而长,嘴唇用力抿着,象是要封锁住什么喷涌而出的感情,然而最后以失败告终。晶莹的泪珠从墨镜的边缘沿着笔挺的鼻梁滑下。 “你……没事吧?”我惶恐地望着他,下意识地掏出手帕,又觉得自己非常蠢,这种动作的对象如果是女孩子,还可以表明你对她的关心。而男人通常不愿意被人发现自己柔弱的一面。我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飞快地摘下眼镜,用手帕抹了一下,又用同样快的速度把自己心灵的窗户埋藏在夜色般的漆黑之后。接下来,才接通手机。出于礼貌,我转过身去,走开2步。但是我的耳朵既没有盖子,也敌不过我的好奇心。 “我在音乐厅……下半场快开始了……大概9点15分结束……好吧,我等你。” 他收了线,慢慢走回剧场。我把幕间休息剩余的时间花在观赏廊柱的柱头上。眼看时间不多,我走回第7排,打算从他身前挤过。他马上立起来踏前一步站在走道里,腾出空间来让我进去。我禁不住想: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舍弃这样体贴雅致的男人呢? 下半场的曲目是康塔塔“醒来吧,醒来吧,长夜已尽”。开始我忍住了,直笔笔地端坐着,没有再往那黑衣的年轻男子看。第六乐章中,女高音和男低音轮唱着咏叹调“我的朋友/我是你的/别让任何事分开真正的感情/我和你,你和我/我们将在天国的玫瑰花丛中/欢天喜地,尽情欢乐”。我感觉左边的黑影进入了我的视野。偷眼望去,他双手捂脸,身体前倾,双臂靠在前排的椅背上,肩膀紧缩,仿佛正在告解的信徒。在这一刻,我的心也抽紧了。老天啊,无论他是谁,无论他经历过什么样的冲动、挣扎、离乱、纷扰,看在他真诚的悲切的份上,放过他吧,让他幸福吧。 终于,乐曲在欢乐的终场中结束。我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他和其他观众一样,认真地鼓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夸张地大力地鼓掌起来。我希望他看到我在鼓掌,我希望他看到我多么快乐,因为这些都是他带给我的。快乐应该是会感染人的吧? 散场后,我跟在他背后默默地走出剧场。不是我故意跟着他,只不过我们的座位相近,步行速度也相仿。我觉得就这样离去似乎不礼貌,但不知道他现在心境如何,不敢贸然打扰。直到他平静走近停在马路边的buick时,我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烦人,我还是要好好谢谢你,另外,请你……” 他转过身来,我感觉他的目光穿透墨镜,逼视我,仿佛在责备我无视他的个人隐私。我的后半句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这时buick车窗摇下,车里人亲切地呼唤:“嗨!小伍!”那人的视线扫过我,突然,他的微笑僵在了半当中。他很快反应过来,职业性的笑容重又娴熟地浮现在脸上,只是少了一点内容,多了一些程式化。他推开门跨下车,招呼道:“朱医生,你好啊。周末晚上的音乐会,唔,雅兴不浅啊。” 我的反应当然没有n那么快,那么熟练,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刚……刚听完音乐会,你们……你认识他?” “呵呵,朱医生,你开玩笑吧?哦,我想起来了,你除了新闻以外几乎不看电视的。难怪呢。我来介绍一下,这是g,就是ntg的g。”他伸手在木然呆立的g肩上拍了一掌,“这是朱医生。不过,这个医生很特别,他实际上是法医。我们是今天早上在片场认识的,他负责调查t的事情。呵呵,真是巧啊……” g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向后倾,尽量地远离我,好象我是全身长刺的怪兽,立刻会喷出毒液,编织成罗网把他套住。n继续说:“你们好象已经认识了?” “不……”g摇着头,后退一步。 “你们聊得挺愉快吧?”n笑着转向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处得来。他从小就容易害羞,不可思议吧?” “不!”g又退了一步。 “小伍,你看天也很冷,要不,我们……” n话音未落,g突然转身飞跑而去,转瞬间消失在街角。 我急切地说:“他没事吧?t的事情是不是太刺激他了?他会不会生病了?” n扶着车门,有点尴尬地说:“没事的。他这个人……不爱说话。跑跑也许对他有好处,不用担心他,他这个人喜欢跑马拉松当作消遣。”如果在电视节目中,嘉宾听到主持说这种玩笑话,应该“呵呵”地发笑,或者至少导演会安排事先录制好的笑声。但是此时此地,n和我看着g奔去的方向,相对无语。 冷风吹过,身后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无声地坠下,打着圈,落在我脚边。一阵颤抖从我心底里发出。n好象终于找到了打破僵局的切入点,拍拍我的肩膀说:“天太冷了,上车吧。” 和平常听过巴赫的平静、娴雅感完全不同,现在我仍然觉得压抑、郁闷。今天我已经错过了、做错了不知道多少件事,就算再错一次也没有关系。至少我不是警官,n也未被列入嫌疑犯。所以当我坐在buick的前座里时,只是庆幸在寒冷的夜晚找到了一小片温暖。 n无语地开着车,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穿行。繁华的都市让我有点厌倦。这倒给了我一个再次仔细打量他的机会。他的头发打理了一下,比早上看起来要服贴一点,但还是那么蓬松地遮着额头。现在我慢慢觉得他即使没法再长高,也应该算一个漂亮的男子。他发现我在看他,回头轻声问:“在想什么?” “车上有音响吗?” 他迷人地笑了一下,伸手打开开关。高级的车载音响喇叭里放出beyond的“大地”:“……眼前不是我熟悉的双眼/陌生的话语一篇篇/但是他的故事/我怀念……”n迅速地转换电台,直到传来动感十足的电子舞曲。“喜欢吗?”他转过头来,仍然带着温暖的、融化一切青涩和坚硬的微笑。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想起了t,想起了他僵硬、沉冷的身体,在这样笑容中,会重新拥有生命,鲜活温暖起来吗?什么样的人会拒绝这份亲切和温暖,哪怕在一辆车上也任凭他默默吞下孤独?艺人之间的竞争真的那么可怕,还是n的个性中有太多一时无法看穿的隐秘,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会疏远他来保护自己,而其他人不知不觉地陷入他温暖的陷阱? “晚上很冷啊,要是喝上一杯可真不错。你会喝酒吗?朱医生?” “叫我朱夜吧。”我说,现在我很想忘记自己的职业,哪怕是暂时的,“我不常喝酒。” “为什么呢?不喜欢宿醉的头痛吗?” “那到不是。主要是每一次为了纪念忘而喝酒时,醒来后总是没法忘却。” 沉默。 “随便选了一个音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来还是选对了。喜欢舞曲的人果然比较多。” “是呀,听了想跳舞。” “今天是周末,咱们去一个既能喝酒又能跳舞的地方怎么样?” “可是,我明天可能还得工作,而且,我的自行车……” “没关系的喽,待会儿我会开车送你回来拿车。怎么样?我们很有缘啊,应该喝一杯。” 有车果然是方便。十多分钟后我们已经在total夜总会尽情狂舞的人群中穿行。音乐响得惊人,完全听不见他的说话声。我只能靠观察他的唇形猜测他在说什么,同时尽力跟上他。终于挤过密密的人潮,登上楼梯,突然发现一个奇特的天地:悬空在舞池上方的酒吧,有隔音的玻璃可供谈天,同时又能透过玻璃地板看到脚下舞动的人群。 “吁!老天!总算有个可以听见你说话的地方了!”我叹道,啜了一口高脚酒杯中深绿色的液体。奇怪的味道,好象果汁,但有淡淡的清香,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象酒。 “喜欢吗?” “挺好的,不太烈。”我又啜了一口,香味更浓了。n聊起以前在这个舞厅做特别节目的事,我认真地听着,慢慢地喝着。原来这饮料是双层的,下层是浓郁芳香的酒,上层是调制的猕猴桃汁,所以有这样独特的风味。我喝干了杯中的饮料,服务员立刻递上第二杯。 “小心点,别醉了。我还想看你跳舞呢。”他笑着。 我吃惊道:“开什么玩笑?你看我跳舞?你什么意思嘛?” “就是看你跳舞呀。在车上时,我就看到你的脚和着音乐的拍子在踏,而且我说去跳舞你一点也没有反对,想来应该是喜欢的吧?现在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来,走吧。” “说什么呐,你会笑死我的……”我来不及再说什么,被他掰着肩膀拖离座位。玻璃拉门打开,轰鸣的音乐几乎淹没我。他两手搭着我的肩膀推着我下楼梯。到我走到底而他还有几级台阶的时候,突然感觉肩膀一沉,只见他从我头顶飞跃而过,利落地落地,回头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调皮地朝我笑着。 我心想:“好吧,那就来吧。”想着,冲上一步双手按住他的背从他身上跃过。高度比他差一些,但是不无骄傲地发现自己完成了一个平稳的落地。 n的舞步很有力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么利索,转身时会猛地一甩头,只见飘扬的金发遮没他的眼睛,然后再向另一边出步,头发就听话地向后分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带笑的眼。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我的血液渐渐加温,扭动着身体,恣意宣泄着久违的青春和无因的悸动。他伸出食指向我做了个勾的动作,然后踏出一套2节的舞步。我明白他的意思,照着做了一遍。他笑笑,改跳4节另一种舞步。我有点乱了步法,但是8个小节的音乐过后,我跟了上来。这时,我觉得周围的少男少女们开始注意我们。他把步子变换着串联起来,和着音乐强烈的节奏,我尽力跟上。慢慢身边的人都开始跳同样的舞步。n又变换了舞步,边跳边在舞池边缘行进。我一时兴起,把他的步子稍加改动,跟着前进。好象潮水涌过,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热舞的大海。dj会意地换上nbada的拉美节奏,人群自动地一个接一个搭了起来,随着音乐排成长蛇阵,欢快地游走着,一路吸引着更多的人。 不知是的作用还是音乐本身,我沉醉在热烈的节奏中,好不容易才注意到他的手势。他象是要说什么。我打手势表示我一点也听不见。他向我翘起右手拇指。我笑了,摆动身体滑行在人群中舞向他身边。在我快要接近他时,突然一个转身绕到他侧面,在他还来不及逃避时,撩起他耳边的头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嚷:“我在大学舞厅里一直是高手啊!”他的头发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仿佛在哪里闻到过。算了,不去想它了,伤什么脑筋呢?怎能浪费这美好的时光。忘记吧,跳舞吧;跳舞吧,忘记吧…… 张力 第四章 仿佛毫无重力地飘荡在深远的大海中,隐约听见帕格尼尼的练习曲传来,只是声音非常单调粗嘎。我翻了个身,继续在大海中飘荡。帕格尼尼的练习曲一下子近了,就在我耳边震耳欲聋地回响着。猛地我全身发冷,身体好象一下子恢复了重力的控制,结结实实地砸在什么地方。我从梦中醒来,只见一只手伸在自己鼻子底下,手里拿着我的手机。铃声放弃了努力,屋里重回宁静。我努力眨着眼睛,希望想起来我是谁,身在何时何地。为什么在此时此地。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香味。无处不在的浓郁的香味,枕头上,沙发上,我盖的毛巾毯上,我面前的人的头发上。然后我想起了手指在t的头发里滑行的感觉,接着想起了我是谁,最后才把眼光落在n递上的我的手机屏幕陌生的电话号码上。 “醒了?”n微笑着,“手机响过好几次了。” 我看了看周围摆放着简洁质朴但昂贵无比的“宜家”原木家具和身下白色帆布沙发,脸上不由得发烧:不仅是因为宿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喃喃地说,“我不大会喝酒的。打扰了。我能不能……” “没关系,”他用下巴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旁边的白毛巾都可以用。” 我红着脸爬起来,经过他身边,走进浴室。我倒不是想吐,但是我迫切地需要冷水来清醒一下自己的头脑。我洗过脸,呆立了一会儿。浴室里,香味更加浓郁,几乎使人迷醉。我打开梳妆柜,里面有牙刷、杯子和剃须刀,但没有香水瓶。大理石梳妆台上也有一套这样的东西,还有个特别大的瓶子,禁不住好奇心,我带开一闻,香味就是来自这里。有一阵子,一种奇怪的想法毫无来由地钻进我的脑子:这里应该是两个人住的地方。飘飘乎乎的感觉转瞬即逝。这时,我的注意力集中到门背后的挂着的一样东西上。n敲敲门,探进头来问:“没事吧?好些了吗?” “谢谢,我没事。顺便问一句,这个是什么?” “那是专门订购的洗发水。” “你们都用这种洗发水吗?” “不是,g用的是另一种淡香型,t喜欢用玫瑰香型,这是麝香型。要不要连带洗一洗头?” “啊,不是这个意思。不用了。” “那么,洗好了吗?喝杯水吧。” 时针指向3点45分。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湿湿地梳向脑后,露出整个额头。他换了一身当作居家服的浅灰色宽松薄绒衫,胸前印着睡在篮里的小斗牛犬,脚上穿着白色的棉织运动袜,盘腿坐在窗下,在地上摆上一碟曲奇。我靠着沙发坐在他对面,默默地啜着矿泉水,欣赏着他背后落地窗外月光下天主教堂双塔的尖顶和窗下的他共同构成的夜晚最深处恬淡温馨的景致。宁静的表面下,什么东西触动了我。我的头脑飞速地转动着。 n伸手把碟子推向我这边,不知牵动了什么痛处,皱了一下眉。我问:“怎么?跳舞跳伤了?” “不是,是上次录制ne节目从马背上摔下来。” “老天!没骨折吧?什么时候摔的?” “2个多月以前。那时倒在地上,一连几分钟连话都说不出来,动也动不了,以为自己已经摔死了。大家七手八脚把我送到医院,还好没有骨折,第二天就能起床,现在只剩下一点点痕迹了。”他拉起衣服,给我看他的背部。只见左侧肩胛下到臀部的地方,凡是突出的部位,都有淡淡的淤痕,“在地上的那个丑样子都给拍下来放在节目里了,那集收视率还特别高。不管怎样,至少比小伍幸运,他花了好几千块钱看牙医,折腾了好几次,才算把折断的牙齿装了回去,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呢。” “这一下可不轻啊!”我说,“保险公司立马提高保险费了吧?”他笑而不答。我又问:“搞那么危险的节目干什么?保险公司也保不住命呀。” “ne这挡节目维持到现在不容易啊,”他感叹道,“现在电视频道那么多,几乎每个台都有自己的综艺栏目,ne从开播到现在内容形式已经调整过很多次了,还得不断地改。观众的口味一直在变,谁跟不上谁就被淘汰了。毕竟,艺人就靠收视率。” “g和t也这么想吗?” 他的眼睛黯淡了:“t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拍美国电影想疯了,但是ne节目的档期拖住了他。”随即他又提起兴致问:“昨天早上我碰到你的时候,你说ne是什么来着?” “去甲肾上腺素?” “对,就是那个。那是什么药呢?” “说它是药也不完全对,因为人身体里本来就有这样一种神经递质,作用是保持血管张力。如果太多了就会变成高血压,太少了就是低血压。” “怎么会有的人多有的人少呢?” “那原因可就复杂了,”我挪动身体,想要坐得舒服一点,“一种特殊的肾上腺肿瘤会分泌去甲肾上腺素,引起高血压。还有其他能引起神经反射的,比如体位变动、冷热交替等等,都能引起体内神经递质量的变化。怎么,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他迷人地笑着:“没什么,想听听医生对ne节目的看法。不过好象你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侧面呢。” “感觉很奇怪呐,”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昨天这个时候,t还活着呢。” 我感到他的眼睛里什么东西闪现了一下,随即又被压抑下去。他似乎无心地问:“听上去很神奇。你肯定吗?” 我说:“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点头。 我又说:“待会儿再告诉你。我要一点冰块。你的冰箱呢?” “在厨房里。我去拿。” “不用了,我自己去。” 回到客厅,我坐在地上,摇晃着被子里的冰块,就象巫师摇晃着手中的铃,慢慢道来:“从尸体和环境的温度差可以判断死亡时间。环境越冷,尸体穿着的衣服越少,温度下降就越快。如果在沙漠里,尸体的温度反而会升高。”我一边说一边注意他的表情。他专注地听着,就象课堂里的学生。我接着说:“摄影棚是恒温的,大约18度,早上8点多t的体温是33度,按照他穿浴衣的情况来推算,应该是将近4点的时候去世的。也就是说,昨天的这个时候,他正在走向死亡。” n仍然专注地望着我,没有拿杯子的手轻轻绞拧着窗帘的一角。 我叹道:“他还年轻,平时身体又好,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吧?那时他在想什么呢?他感觉到什么呢?”n喝光了杯里的水。我接着说:“他的眼睛里,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呢?”我在这里停顿下来。 n舌忝了一下嘴唇,问:“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呢?” “这个,”我慢悠悠地答道,“你是最熟悉他的人了,我要你来告诉我啊?”我也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水,沉下脸打算开始装酷。面对一个专业的演员,我能装多久呢?他会被我击败吗? 然而,胡警官没有给我表演的机会。我的手机又响了,来电仍然是那个陌生的号码,犹豫2秒钟后我还是接了,胡警官暴怒的声音传来:“打了你半夜都不接,你小子死到哪里鬼混去了?现在在哪里?” 我“嗯”了一声,不作答。他好象听出端倪,转变了口气:“哦,在哪个mm那里吧?好小子,还骗你老妈说加班。” 我又“嗯”了一声。他报出一个地址,接着说:“快点来。马上。立刻。有你大干一场的了。” “我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朝n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谢谢你的招待,我们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 我心疼着出租汽车的车费,咕哝着走向那幢至少有70年历史但刚刚整修过外表一新的欧式公寓。那里曾经住饼文豪、京剧演员、小提琴家,现在六楼的一套灯光大亮,可以看到警官们映在窗上的影子。爬上大理石的台阶,从titannic号里那样的一部老式电梯里上到六楼,马上感觉到现场热火朝天的气氛。 胡警官应该已经连续工作20小时以上,看起来还是精神抖擞。他一把拉过我:“看,这些,赶快回去施展你的本事,明天早上以前告诉我这些瓶子里都是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我被他拉得脚不沾地地往屋里走。 “凶手抓住了,而且招供了。” “啊?!”我大叫,不仅是因为这个惊人的消息,而且为我眼前看到的景象所惊叹。那是一套只有在展现老派绅士淑女恋情的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公寓,纤尘不染的打蜡地板,光可鉴人的樱桃木家具,咖啡色织锦缎床罩,和床角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一对猫咪。 “这是……”在我被拖进浴室以前,瞥到书橱里整叠的正版古典音乐cd,顿时明白过来。但是,我从心底里没法接受这个现实。 “这些,还有这些!”胡警官兴奋地指着梳妆台上和橱里成排的瓶子,“这小子备了那么多瓶瓶罐罐,说不定里面就是什么特殊的毒药呢。你不就是干这个专业的吗?快拿出点手段来。” “你觉得一定是毒药吗?”我苦着脸说,这些瓶子全部分析一遍,得到初步结论,恐怕是后天早上的事了,“有没有查过摄影棚里的水龙头呢?还有,为什么是g?” “别发傻了。你自己也不认为那是电击伤,不是吗?果然是g,你猜对了。” 案件的进展之快大大出乎警官们的预料。昨夜9点多,有一年轻男子在主要商业街上飞奔,并连闯红灯。被执勤的女警官追上后,他竟然推开她继续奔逃。女警官感觉非同小可,请求支援,最后被拦截住时,该年轻男子几近精神崩溃,直至被送到警署后仍然哭泣不已并称:“是我杀死了他。” 几位警官同时认出该年轻男子为ntg乐队歌手兼演员g,故将其移交重案组。因其情绪过于激动,无法正常审理,已经交由法医精神病专家处理。所以重案组的警官连夜搜查他的住宅,希望尽快找到有关t死亡的切实证据。 我暗想:“傅先生,这回可不能怪我喽。” “怎么样?”胡警官催促道,“最好明天上午能有结果。你觉得哪个瓶子最象致命毒药就先分析。那边那个最大的,有没有可能?” 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苦笑道:“肯定不是,是洗发水。水仙花香型的。” 胡警官打开瓶盖闻了一下,皱眉道:“果然。该死,你怎么知道?” “我嘛,第六感觉而已。”我淡淡地说。 “别吹牛了,”他说,“现场交给别人,你就专门查这些瓶子。” “遵命。”我打了个哈欠,心里大不以为然。 在我心里,真正凶手的轮廓已经勾画得差不多了。 我和值班的杨医生彻夜奋战,到早晨新闻里开始连篇累牍地播出来自“每周星闻”的特别报导时,初筛实验已经完成。同时我的“私活”也抽空做完。 匆匆吃过一点东西当早饭,我去会议室找胡警官的时候,重案组正在看一盘录像带。“这是什么?”我问。 陆警官答道:“是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播放的ne节目的母带,还没有剪辑过。也就是前天夜里ntg在现场录制的节目。” “是么?我看看。”我凑过去,正好看见g站在布景框前面,穿着牛仔裤和白色短袖t恤,嘴里念念有词。t裹着外套坐在旁边打瞌睡,n穿着黑色的宽松运动衣裤,和t隔着一个空位子坐着,回过头去和工作人员交待着什么。 镜头推近,出现g的特写。n的声音喊“开始”,g念道:“庙里有只猫,庙外有只猫,庙里的猫叫庙外的猫咪咪,庙外的猫叫庙里的猫喵喵……”但是他不停地出错,没法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在笑。n的声音说:“歇会儿……” 镜头拉远,在t身上一晃而过,可以看到t被吵醒了,揉揉眼睛,这时摄影师把镜头对准了他拍出特写。只见他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地瞄向g的方向,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偏过头又要睡。旁边传来别人的嘻笑声。t再次睁眼,发现镜头正对准了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双手合十做忏悔状,拉拉衣襟,挺直身体端坐。传来g的声音:“不好意思,拖累你了。”他捋了一把头发,灿烂地一笑说:“没事的,你慢慢来好了。”说罢还挤了挤眼。旁人大笑。 然后镜头停止拍摄了一段时间,再次开始的时候又是g无奈地念:“庙里有只猫……” “这是什么啊?”我说,“象小孩子的游戏。” “就是这个,大家都爱看。”陆警官说,“不过拍起来好象很累的。那是这一期的最后一个节目。t白天很早就出外景,到这时已经累坏了。” “这是几点钟?” “快结束时,有一个镜头正好掠过一个工作人员的手表,所以拍摄应该不会早于2点。除非这家伙的表是跑马表。” “这个时间可靠吗?” “可靠个鬼!”他冷笑一声,“居然用剪切过的录像带冒充原版,以为我们都是傻瓜吗?做假也不知道做得好一点。” “也许做得太匆忙,所以很容易给看出来。”我说。“能推算出剪去了多少时间吗?” “怎么,推算不出t的确切死亡时间,想到这里找线索?”他冲我眨眨眼睛。 “当然不是一点也推算不出啦!”我说,“只不过有点旁证比较好。现在手头的数据有点相互矛盾。” 他笑了:“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不会比2点更早。哈哈,对你来说这可能是废话吧?我想你准是想把时间确定得更准一些,好核对别人的不在场证明吧?其实没什么用的,都是侦探小说爱玩的花样,如果都靠那个破案,太复杂太戏剧化了。哪有那么多可以算得准的条件?时间就算了吧?大致总是后半夜,不错吧?对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死的?有想法了吗?” “还有最后一条链接不上,其他差不多了。” “哦?”他仰头看我,“该不是心肌炎吧?” “金医生已经做完组织切片的镜检,如果可以相信他20年来没有白吃饭,那我告诉你不是。” “那是什么?”警官们好奇地围拢来,追问道。 “只是假设,我还没能完全确定。”我说,“胡警官在哪里?游戏要开始了。” 我找到胡警官的时候他正在厕所刮胡子。开始他不相信我的话,不无讥讽地说:“你别插手破案的事好不好?先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完再说吧。你还是不能肯定t到底是怎么死的,不是吗?那些瓶子里的东西也没分析完呢。” “我有足够的理由。至少这样做对你没有什么坏处。再说初筛实验做过了,那些应该就是清洁剂、洗发水和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好深入查的。” “一个人需要那么多清洁剂?” “那是不同种类的清洁剂,你没看到他家里有多干净吗?” “见鬼!”他抓乱了自己毛刷一样的头发,“我凭什么相信你和你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所谓证据?你要是搞错了不但丢我们的面子,还会打草惊蛇。还有,你的解释不能合理地说明我们已经发现的所有细节。” 我抱着胳膊,很酷地说:“不要紧,这回我已经挖好了陷阱,只等蛇往里面钻。” 胡警官冷冷地望着我:“菜鸟!你以为那么容易?你是怎么得到那些证据的?昨晚上你究竟在哪里?” “这个以后再说。你快点打电话吧。”我打断他,“我先去看守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回敬他一句:“我的名字叫朱夜,不叫菜鸟。” 虽然昨天几乎没有睡觉,现在我精神百倍,勇往无前。要不了多久,自以为得计的杀人犯就要现原型了! *** 我从探视孔里朝里看去,装着铁栏的特护病房里,g刚刚从镇静剂的作用中醒来,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我轻轻敲敲门。g木然地慢慢转过头来。我关上探视孔的拉盖,对站在一边的n和傅先生说:“好了,我想他可以接受询问了。” 胡警官投来“看你玩什么花招”的一瞥,冲典狱长做了个手势。他会意地点点头,抖开钥匙盘,选了一把,打开特护病房的门。我对n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头发当然已经干了,而且抹了发胶重新梳过,整齐的发型配合身的西裤和短风衣,果然端庄的打扮很适合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也许昨夜也是一夜未眠。心事一定不少吧,是在想办法对付我吗?可能是为了镇定自己,才打扮得那么正式。不过,天下没有完美的谋杀,是狐狸,就会露出尾巴来。 他脸色凝重,不见昨夜故作轻松取笑玩乐的神情。他礼貌地微微颔首,从我面前擦身而过。胡警官随后跟上。傅先生铁青着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正要踏入,被我伸手拦住。“请在外面稍等。”不顾他怨恨的目光,我走进病房,关上门。 n在门口顿了一顿,深吸了一口气,走到g的床头,微笑着说:“你醒了?昨天晚上应该睡得死死的,一个恶梦都没有吧?你看,天都大亮了,该起床了呢。”g茫然地看着天花板。n加深了笑容,似乎打定注意要逗笑他让他打起精神来,俯半开玩笑地掀开被子:“看你这……”被子下露出捆着g的手腕和肩膀的宽布带。n顿时失语,强装的笑容荡然无存,鼻子一点点地变红,似乎血气正在上涌,直到忍无可忍地化为泪珠夺眶而出。“小伍!”他再也没了平时机敏灵巧的周旋,只是蹲在床边,紧紧抓着g勉强可以抬离床面的手。 我平静地说:“这只是为了保护他不伤害自己的措施,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是必需的,对他个人而言没有多大的痛苦。” “痛苦?”g慢慢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接着把目光投向强忍泪水的n,沉着脸站在一边的胡警官,最后又落到我身上:“你知道什么是痛苦?看到爱变成恨,看到生变成死,还得就这样活下去,算不算痛苦?” “别说了,”n喃喃地说,“别说了,小伍……” 我说:“让你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来探望你,本来是额外的优待,目的当然是希望你能尽快康复,恢复对问题合理回答的能力和对前天晚上的记忆。你是不是做好了这种准备了呢?” “前天……?”g的目光又恢复到不知聚焦在哪里的迷茫状态中。 “什么都别说了,小伍。”n大声说,“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呀!”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朱医生,他现在好象还很不稳定,他说的东西都不能算数的。是不是应该让他到条件比较好的地方休息一段时间?再说,警官对他和我都做过详细的调查了,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节目录制完成后我们各自回家了吗?他现在都成了这样……你们还要逼他到什么程度?” “啪!啪!啪!”我面无表情地拍着手,胡警官讶异地望着我,n仍旧握着g的手,露出奇怪和憎恶的表情。“不错的表演啊,”我说,“真不愧是人气急升的著名演员。可惜没有摄像机拍下刚才感人的友情画面。” “你……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n的语气中掠过一丝不安。 接近他的尾巴了吗?我继续说:“你越是想保护他,我们就会越加怀疑他。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毕竟,前天晚上和t在一起渡过他生命中最后阶段的,就是你们这些‘亲密’的朋友。你们的工作我大致也了解了,好吧,就算2点,或者再晚一点的时候,拍摄结束了。感谢胡警官和同事们的辛苦工作,我知道和有自备车的你不同,g会象平时一样,等一切都收拾完毕,搭事务所工作人员的顺风车在4点30左右回到家。这个,有他公寓门卫可以作证。也就是说,从工作结束到动身回家,g比你更多一个多小时空闲时间。这个空档会被用来做什么呢?或者换句话说,你会希望我们怀疑他利用这段时间去做什么呢?” 我注意到,n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g恐惧地望着我,颤抖着。 “所以这是个很好的计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人人都知道t有些感冒,工作压力又大,在熬夜加班后死于突发的心肌炎是可以预料到的。谁让他卫生习惯不好,爱抽烟又爱喝浓浓的咖啡呢?再说,正常人的心脏多多少少受到过不同的病毒的侵犯,大规模撒网的病理检查总会发现一个、两个病毒引起的炎症反应灶,我想你在你书架上那本《心脏病手册》里一定读到过。如果没有什么其他原因,法医会做出‘病毒性心肌炎’的死亡诊断,让这件事背后的罪恶永远埋藏。” 胡警官对我卖弄的口气一定是不耐烦了,撇了一下嘴角。n说:“书是我舅舅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接着说,“说回来还是要感谢你。昨天在你家里时,我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胡警官听到我的话,惊讶中嘴唇无声地做成“哦”型。 “请你想一想,你跳舞时穿的是什么?黑色的运动衫裤。吃点心的时候又是什么?有小斗牛犬图案的睡衣。没错吧?你的洗衣袋里是什么呢?当然是洗过澡换下的衣服罗。” “这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尾巴尖尖开始露出来了吧! “关系很快就会出现。因为我知道了t死亡的真正时间。在他洗澡以前,也就是4点左右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他根本没有洗过澡呀!难道他会洗了澡还穿着留有咖啡渍的内衣?根据确切的情报,”我朝胡警官投去感谢的一瞥,而胡警官几乎失笑,我正色继续说:“只有你有在休息室洗完澡再回家的习惯,所以备有浴衣、洗发水和干净内衣。在t死后,你只是装装样子,用你自己的洗发水给他洗过头,然后套上你的浴衣。至于内衣,尺码相差太大,如果套在他身上会显得奇怪,所以你就省略了。你是个细心的人,怕滴水的痕迹会暴露移尸的事实,还用吹风机吹干t的头发。你办完了一切,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驾车回家上了床。可是,你一直没有睡着,一直想着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反复回忆着有没有破绽。突然你想到你把一个重要的东西忘记在现场了。你衣服也没换就赶回来。也许你根本还没来得及回家,在车上就想起来了。反正没有人能证明你昨晚是什么时候回家的。所以早上我看见你时你穿着前天的黑色运动衫裤。可是你没想到法医这么快就会到现场,在电梯里,你不是已经流露出知道t出事了吗?所以你要尽快想办法解决掉你的破绽。在我工作开始前你就企图接触尸体,工作时又是。你发现尸体检验会月兑掉全部衣服检查每一寸皮肤,害怕我发现实际上他还没有洗过澡。那时自己尴尬惶恐的眼神,你还记得吗?” “老天!你在说什么呀!”n汗如雨下。g反而停止了惊恐地打颤,着迷般望着我。胡警官静静地听着。 “可是,你太低估现代法医学的力量了。从我发现t的口温比体温高时,我就开始怀疑不是自然死亡。提高头部温度,特别是对于循环已经停止的尸体,有什么比一个吹风机更有效呢?但是在那时,我不能肯定是谁做了这一切。我需要更多的线索。你偶尔碰到了我,立刻发现这是个拉拢我并打探消息的好机会,所以邀请我去玩,还把我带回你家。你觉得自己足够有魅力,足够用友善蒙蔽我的眼睛。我在浴室里看到的东西是我后来推断的基础:1.你的洗发水,根据我们可靠的情报,最近你和t的关系不佳,他就算要洗澡也不会用你的东西吧?2.你的浴衣腰带,还端端正正地挂在浴室门背后。经过纤维比对证实和t穿的白色浴衣为同样质料。而那件浴衣的腰带环正好空着。天下不会有这样的巧合吧?” n抓着自己的头发喃喃地说:“你不能这样,你……” “请让我说完,你的冰箱里,标有昨天日期的牛女乃还没有开过。当然,这不能用于说明你昨天早上没有回家,失去重要的同事可能是你失去胃口的原因。不过,我发现了更有力的证据,证明这是一次有准备的行动。这个呢?也是你舅舅的吗?虽然被发现的时候是安静地躺在冰箱里,可是我在这个瓶子盖的螺纹里发现卡了一根纤维,经过性状比对,证实和休息室的地毯纤维相同,说明它曾经在那里被打开过又关上。经过化验,我已经明确了这个瓶子里的药片的成份,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伸手把装在密封塑料袋里的瓶子直直地举到他鼻子底下,“你是怎样骗t服下如此大剂量硝酸甘油的呢?” 这是一个普通的棕色小瓶,不到小指长度,现在里面只有4、5片,但装满有100片,每片含硝酸甘油0.6毫克,需要防潮、避光、避热保存。作为疗效确切副作用少的基本医疗药品,在任何西药房花2.8元就能买到。现在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几乎要被n、g、胡警官和我的目光点燃。 n欲哭无泪:“照你这么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医生,你搞错了,”g小声说,“不是他,是我。” 张力 第五章 “不是你……”我顿了一下,决心采用更个人化的称呼,“小伍。t不是因为你拖延了拍摄时间,过渡劳累而猝死的。硝酸甘油是有力的血管扩张剂,在剂量较小的情况下主要扩张冠状动脉和全身静脉。但是剂量大了扩张全身动脉,导致严重低血压,大脑缺乏有效血流,人会昏倒甚至死亡。和用绳子把人勒死的原理相似,只不过表面不见绳勒的痕迹。而且,硝酸甘油代谢非常快,在体内几分钟就能代谢掉,根本检验不出来。没代谢掉的残余的成份在尸体腐败的过程中也很快会消逝。一般的毒物检验也没有包括这一项。真是精心准备啊!也许你以为凭这些证据,那些巧舌如簧的律师可以找出无数种理由解释这个瓶子和这根纤维存在的合理性,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们能使法官相信他们的理由是正确的,没法定罪,但是这件事这样抖出去,你的演艺生涯就此完蛋,还要遭到娱乐记者的无情轰炸。不如坦白交待,倒可以争取减刑和不公开审判。你是聪明人,不会不好好掂量掂量吧?” “你错了!”g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完全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 “小伍!”n喝道,“你胡说些什么!别说了!” “不!南嘉,我要说。”他的眼睛如同星光般闪烁。我和胡警官面面相觑。我看到他按动口袋里的什么按钮,我知道那是小型录音机。他真的以为现在这种情况下g说的会是真话吗? “你看到5号摄影棚了吗?”g平静地问我。 “老天!老天!”n跌坐在床沿。我呆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来:“就是里面有个大箱子的那个吗?” g点头道:“对,就是那个。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看到编导搜索枯肠,我说没什么新节目的话,我想出来一个猜字谜游戏。结果他们添油加醋就弄出那么个游戏来。那个大箱子前面开口,里面有个转盘,转盘上有绳环,站上去后收紧绳环绑住手腕、脚踝,人就不会掉下来。然后工作人员转动转盘,让人头朝下,脚朝上。接着工作人员把写着字的硬纸牌用钢丝吊着从箱子前面拉过,要绑在那里的人认出纸牌上写的是什么字,就好象从飞速前进的列车往外看一样。只不过对看的人来说,字是倒过来的。他们给这游戏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特快列车’。参加游戏的人不认出纸牌上的字就不能‘下车’。游戏是我想出来的,当然我是最先‘上车’的人。” 他顿了一顿,惭色满面,“可是,我其实不善于玩这种游戏,我其实……不善于玩任何体力游戏,也不善于跳舞……” n说:“你很好的,别瞎想,你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练习。” g好象没有听见,继续说:“结果我象个傻瓜一样倒挂在上面,纸牌从我眼前滑过一次又一次,都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字。又急,又难受。我叫道我要呕吐了,真是丢脸,那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泰雅说还是他先来。我的待会儿再重拍。于是我被放下来,换上泰雅。他开始也没看清纸牌上的字,兴致却很高,还能和我们开玩笑。后来他说眼睛前面发红,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还当他仍然是开玩笑。后来看看他脸色不对,红得象烤火,赶忙把他放下来。南嘉扶着他的肩膀问‘怎么啦’的时候他还伸出了手。我们以为他很快会缓过劲儿来,谁知他马上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眼睛无神,手脚冰冷,直直地瘫倒下去。我和南嘉大声喊他的名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mike说这个样子是中风,象他爷爷一样,一跤跌下去就起不来了,要是坐着就不会有事。我们听了很害怕,南嘉扶住他坐在靠背椅上,一面大喊他的名字,mike给傅先生打了电话。傅先生说他马上就过来,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时我模他的手腕,一点脉搏也模不到,jacky说说不定是心脏病犯了,问谁有急救药。我记得南嘉应该有,他说等一会儿,冲到休息室找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一粒在手里,交给我。” “多少粒?!”我追问。 “一粒,我亲手放进他嘴里,我记得清清楚楚,好象就是1分钟以前发生的一样。我看到瓶子上写着急救药,用时放于舌下,所以特别小心地把手指伸进他嘴里,确定药片是在舌头底下。那个小药片很快就融化不见了,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泰雅……他……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那时瓶里有几粒药片?” “没多少,就4、5粒,我还担心不够。” “为什么n会有这种药?” “他老是熬夜拍戏,很累,有时会有胸闷。他舅舅有心脏病,说吃了这个药心脏病就会好起来,把自己吃剩下的药给了他一瓶让他试试看,还送过他一本书,说自己应该了解自己的病。我见过南嘉吃那种药,书却成了书橱的装饰品。” 把张口结舌的我丢在一边,胡警官问:“有什么客观证据证明你的话是真的?” “有。录像带的母带。大家乱成一团,摄像机一直开着。” “母带在哪里?”他接着问。 g回答:“在傅先生那里。” “可是……现场呢?”我仍然挣扎着,不想承认自己全盘的失败,“为什么用n的浴衣和洗发水故布疑阵?” g苦笑了一下:“朱医生,你大概真的是不知道,洗发水虽然是南嘉的,可那浴衣本来就是泰雅的。” “什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南嘉和泰雅是不分你我的关系,一起住在合买的公寓里。但是因为乐队将来的前途,他们渐渐起了争执。南嘉是个没脾气的老好人,泰雅总是嫌他对事务所太退让。你知道,越是曾经相互了解关系越亲密的人,有了裂痕以后,越是容易生出憎恨。说起来很小孩子气,不是吗?泰雅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憎喜怒行于色。可是为了维护公众形象南嘉还得摆出一幅快乐和谐的样子。为此他一直都在痛苦中。本来平时我们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只有开演唱会、录制新歌和拍摄ne节目才在一起。对南嘉来说每周一次的ne节目从天堂变成了地狱。我觉得事务所其实并不在意我们作为‘人’的存在。如果他们多花一点时间来了解我们,就不会不知道泰雅已经到了尽己所能把南嘉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的地步。傅先生在布置后事的时候也就不会随手拿南嘉的东西给泰雅用。泰雅跌倒的时候,虽然南嘉扶住了他,还是碰翻了桌上的咖啡壶,咖啡倒在他头上身上。当时乱作一团也没人注意,可能后来傅先生注意到了。” 我想起了手指穿过t的头发时,润滑流畅的感觉和迷人的香气,那其中夹杂的,果然是咖啡味。 胡警官问:“为什么不干脆叫医生和救护车?” g冷冷地插道:“还不是为了保险公司!他们已经两次提高保费,并且威胁再有危及演员人身安全而缺乏防范措施的情况出现就拒绝续保,如果发生类似情况下的意外,保险公司也将拒绝理赔。” 胡警官问n:“马南嘉,他刚才说的季泰雅的死亡过程都是事实吗?” n无力地点点头。 胡警官提高了一点声音:“请你给我明确的答复!” n低头看着地板,两手交叉紧紧相握。胡警官催促道:“马南嘉!”他终于很快地吐出“是的”两个字,泪水再次冲破了他的自尊心。 胡警官瞥着我,尖利的声音说:“哪位天才的法医可以告诉我,根据以上见证者的证词,t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感到自己的面颊在不断升温。“那个……”我说,“应该是持续性体位性低血压反射和不恰当的处理造成的。人体的血压由神经反射而调整。正常人具有保护反射,当血压升高时,神经反射通过抑制去甲肾上腺素等激素的释放和其他方式,使血压避免过高。这个反射的感受器就在脖子这里。在人的身体倒过来的时候,血液涌向头部,视网膜动脉充血,眼前看到的东西会变成红色。此时头颈部承受着比平时高许多的血压。如果突然变回正常体位,血液随着重力流向四肢内脏的松弛血管,大脑缺乏有效灌注血流,又会眼冒金星或者发黑。有的人体质特殊,降压反射特别强烈而持久,全身血管失去张力,持续时间长就会导致死亡。而且,急救者错误地把他放在坐着的位置,使血液不能及时回流到心脏和脑部,加重了缺血。在这种情况下还用扩血管药物硝酸甘油,等于雪上加霜。患者很快就会陷入深昏迷而死亡。” “那么说,还是我杀死了他。”g的眼睛充满了忧伤。 “这……”我语塞。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话可以安慰他。 n泪眼迷朦地说:“不,是我扶他坐在那里,也是我拿的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那样走了。那天夜里,我一直坐在他身边,不停地想,那不是真的吧?是导演安排的吧?傅先生找我谈了很久,讲的都是有关将来的事。我半句也没听进去。我应该为他守灵的,可是傅先生不允许我插手后来的事。我只能坐在那里,守着他存在过的地方……我们一起存在过的地方。”他哏咽了,费了很大的力气阻止自的眼泪再次流下来,“可是一直到他死,还是没有原谅我。在我去扶他的时候,那大概是他最后有意识的时刻,仍然伸手要推开我的手。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朱医生,当我听见傅先生招呼你时,我以为他们发现泰雅并没有死,所以找一个医生来。谁知道……”他的鼻尖迅速变红,低下头,隐藏住再次背叛他意志力的泪水。 胡警官冷笑补充道:“谁知道来的是一个专门让人上当的江湖郎中。好了,你们慢慢聊,等会儿会有人通知你们办手续,回家好好修养。不过,暂时不能离开现在居住的地方,明白吗?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先告辞了。” *** 整个上午,因为沮丧和忙碌,我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任何一句话。我敲开胡警官办公室的门,递上填写完全的验尸报告的时候,傅先生也在那里,看到验尸报告上“自然死亡--心血管猝死”的结论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胡警官说:“虽然如此,扰乱现场吧扰我们工作,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罚金是免不了的。” 他笑道:“这个听凭你们处置。本公司一定吸取这次的教训,加强治安管理……” 我插上一句:“有关保险公司的事,也应该有个了结吧。”在“保险公司”几个字上,我特地加上重音。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顿了一顿,说:“那是自然。” 他走后,胡警官瞄了一眼验尸报告,斜眼看着我说:“嚯,写得真是够详细。不过,摄影师助理拉了电梯电源把你关在里面的时候,其他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吹季泰雅的头发。据那家伙交待,头发没来得及全吹干。这点你在报告里怎么没有提?” 我打了个哈欠:“废话,我戴着手套呢。再说,人家大明星用保湿洗发水不可以吗?”在他下一次口头攻击开始前,我拔脚就走。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吃饭去了。我揉揉发红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呆坐在办公桌前。太累了,头脑木木的,竟然没有把放着硝酸甘油瓶子的物证袋递交给物证科。唉,反正不是谋杀案,扔掉也无所谓。这时,门轻轻敲响。 “请进。”我呐呐地说,自己也不指望门外的人能听见。 门开了。是n。他神色平静,眼睛蒙着一层云雾,也许是流了太多的眼泪吧。“朱医生,”他静静地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你知道我刚看到你时感觉象什么吗?我好象听到教堂救赎的钟声。谢谢你,至少在那一刻,你给过我希望。” “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我说。“你也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淡淡一笑:“是的……好好休息……我走了,再见。” 我点点头:“再见。” 他轻轻合上门。 为是先去吃饭还是先在桌上趴着睡一会儿,我正犹豫着的时候,倪主任进来了。我无颜面对他,低下头装睡。他走到我桌前,拿起物证袋端详。我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坐起来。 “看看这个。”倪主任指了指瓶子表面很淡的字迹。 我看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什么。 倪主任说:“亏你还是做过临床医生的人。” “这……该不会是……” “这是病人自己写下的第一次打开瓶子的日期。是去年春天,到现在已经快1年了。硝酸甘油见光、见空气容易自动分解,浓度逐渐下降。开封后只能保证半年内有效。这种有效浓度大大降低的药品,只有化验才能证实原来的药物是什么。如果我有心脏病,决不会去吃,吃了等于吃下一个面粉丸子。”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倪主任叹道:“小朱,我告诉过你,真相就是真相,千万不要被主观感觉所蒙蔽。否则祸害无穷啊。” 我被胡警官嘲讽了一顿,一肚子委屈没地方发泄,正要诉几句苦,电话铃响了。这回是g。他问我们有没有看到n,“他刚才怪怪的,”他说,“说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让我自己先回去。我看他在打听803在哪里,猜他可能会来找你。他有没有来过呢?”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闪过。“不好!”我叫道,“快!快去他家!”扔下电话就往外跑。奔到自行车棚,我才想起我的车还在音乐厅旁边的弄堂里。“见鬼!”我冲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跳下出租车,不顾街上路人惊愕的目光,我飞速奔向大楼的电梯,直上18楼,凭记忆找到n的家门。门缝里,隐隐钻出一股味道。我低头一嗅,是煤气! “开门呐!开门!”我奋力拍打着沉重的防盗门,“你不能这样啊!马南嘉!” 门铃上的对讲机“嘎”地响了一声,传来n平静的声音:“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你太过分啦!我们还要一起跳舞的呐!你这是为什么呐!” “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他的声音仍然平静,顿了一顿,“这是我自己赎罪的方式。” 楼梯上一阵响,g差点收不住步子撞在我身上。“他……他在发什么傻!”我结结巴巴地对g说,“你有他房门的钥匙吗?” “他平时把钥匙放在这里……”他喘着气,去模门垫的角落,“啊呀,他拿回去了,没有了!我打了110,他们什么时候会到?什么时候才会到啊!”他抓住我的肩头用力摇晃、 “冷静!冷静!”我嘴里说着,但是心里一样如同正在滚开的油锅。对讲机里听得到n呼吸的声音,越来越粗重。“你这傻瓜啊!”我叫道,“你给泰雅的药已经过期了,吃下一瓶子也吃不死人的呀!他不是因为这件事死的啊!你不能这样责备自己啊!” “我……”他的声音艰难地传出对讲机,“不能……这样地……活下去。” 我狠狠地踢着门。坚实的铁门纹丝不动。 g凑着对讲机说:“为了泰雅,你一定要活下去!他最信任最亲密的还是你啊!你扶他的时候,他伸手不是要推开你,而是要来扶住你的胳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他转头对我说,“大家都看到的,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胡乱点头,连声说:“对!对!!” g接着嚷道:“你要振作起来啊!要振作啊!他现在,一定就在你身边看着你呐。你这样没出息,他看到了一生气,说不定再也不来啦。你连做梦也看不到他啦。” 我连声附和:“对!对!!开门呐!”一边用凑在门缝上,用我钥匙圈上的小刀胡乱探索任何一个可以橇开的薄弱点。最终我发现了一个能够伸进一把小刀的地方,喘着粗气趴在那里努里橇着。g一直在敲门、叫喊。煤气味道冲着鼻子,让我犯恶心。我橇着,橇着,渐渐感觉g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寒风刺骨的清晨,铅灰的天空仍然下着冻雨。我推开实验室的门,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免苦笑一声。自从停放在外过夜的自行车被偷掉,又住了几天医院,直到现在头还时常发昏,只能坐公交车上班,老是掌握不好时间。我打开高效气相色谱仪电源开始预热,同时打开收音机想给这早晨增添一点生气,一面到冰箱里翻找被我耽搁了很久的水泥块标本。 电台里,女主持人的声音非常娇俏:“……曾经是流行乐坛超级组合ntg的成员,他们表示,改名后的乐队仍然将走以pop风格为主的音乐路线,在吸收了曹剑刚和瞿省吾两位帅帅的新成员以后,4人组合将增加r&b和电子舞曲的新曲风,同时新的mtv中将有更多精彩的舞蹈,敬请期待。好了那么现在让我们来听一首……” 我找到了标本,把旋钮调到播放古典音乐的电台。在巴赫纯净甜美的奏鸣曲中,我默默地等待预热完毕的指示灯灭。这时,电话铃响了。 “朱医生吗?抱歉这么早打扰你,我是分局的小赵。听说你住院了……” 我赶忙欠起身,急急地说;“啊,多谢关心,早就出院了。真不好意思把你送来的标本搁了这么久,其实已经分离好了,现在终于空下来,我手头正在做,一有结果我就打电话通知你。” “是巴比妥。” “什么?!你怎么知道?” “碎尸的躯干部分找到了,提取到了胃内容物,化验结果是巴比妥。所以我来告诉你如果浓度太低分离不出来就不用伤脑筋了。无论如何,谢谢你啦。” 币上电话,我冲着窗外愣了半天,月兑口而出:“真是活见鬼!” 同系列小说阅读: 法医:壁橱 法医: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