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安魂曲》 第一章 倪震东站在一幅名为"美丽的磨坊少女"画作前,专心的看了一会儿,才把画推进控温室。 这是一家位在莫斯科保全良好的艺术品保管公司。 "倪先生。"等候在保险库门前的弗经理,向从里面走出来的大主顾致意。 倪震东淡淡的点头回应,向关上的门扫了一眼,问:"里面有几幅画了?" "加上这幅雷诺瓦的画作,总共有十八幅。" "唔,十八幅……"他表情木然,似乎"十八"这个数字没有为他带来多大的感动。"你认为这个数字太多,还是太少?"说完,他点了根烟抽起来。 这里是禁烟的,但弗经理容许他这么做,一旁警卫则不解的皱眉。 倪震东是知道不能抽烟的。 但自从他知道是为了保护画而禁烟之后,反而提醒了他,每次都要抽了烟才不枉来这一遭,不过每次不多也不少,只抽一根。 "呵呵,倪先生,你这么问我,我很难回答你。"弗经理脸上泛着红光,搓着手,脑中想着措辞说:"说太多了,这可跟我们专门保管艺术品的生意过不去。说太少了,这个……关于你的财力问题,我只是一个经理,无法给你意见。" "我没有其他意思。"倪震东拿开叼在嘴上的烟,"我只是问问,一个人买了十八幅画够了吗?" "噢!不!美的东西永远不嫌多!"这名苏俄人理所当然的说。 倪震东听到这个理直气壮的答案,沉吟了一下,然后笑说:"没错。''美的东西永远不嫌多。''我忘了你是搞艺术的。"言下之意仿佛是后悔向一个艺术人问了个蠢问题。 哎经理弯腰向大客户引路。 "等等,倪先生。" 两人同时停步,转头向出声的人看去。弗经理一脸惊讶,因为说话的正是守保险库的警卫罗尼。 "这整栋建筑物都是禁烟的,请你熄烟。" 闻言,弗经理忘了斥责,反而先瞧客人的反应,他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下得罪大了。 哎经理知道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即拥有十八幅价值上亿美金的名画,来头定是不小,即使画不是他的,他肯定也是有权势的人物。 这位客户五年间总共来不过十趟,但弗经理仍看得出来他精明世故,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加上他结实精壮的体格,弗经理怀疑他曾练过拳击或受过体操训练。 倪震东呆了下,并没有立刻熄烟,反而走向罗尼。 哎经理替罗尼捏把冷汗,后悔刚才应该立刻斥责罗尼,好让眼前被指责的客户至少消消气。 倪震东在罗尼两步前停下。"你是基于什么理由出言制止我?" "基于我的职责,先生。"罗尼挺着胸膛说。 "嗯。"倪震东看着手上逐渐加长的烟灰。"你的职责是什么?" "守在这里。" "唔?" 这个答案连弗经理都感到惊讶。 "除了经理带着客户可以进入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 倪震东沉吟半晌之后,回头向弗经理称赞说:"贵公司请了个好职员,如此明白自己的职责定位。"说完,手指夹着烟熟练地折了三折。 令人惊异的熄烟手法,把本来昂然无惧的警卫唬得目瞪口呆。弗经理则从骇然中回神,陪着笑脸应会,他还得送这位大客户出门呢。 走出了大门,弗经理暗暗的松了口气。 对于这位客人,他是又爱又怕。他来便代表生意上门来,但每次战战兢兢的接待,长年下来也够他受的了。 "慢走,倪先生,希望很快能再次见到你。" 倪震东仍对刚才在保险库前的小插曲意犹未尽。 他在台阶中途停住,回头向弗经理扯着笑说:"刚才那家伙如果回答是为了保护画而禁烟,那我可能会把烟丢进柜门里,瞧能不能因此把画毁了。哈哈哈……" 说完,他便走了。留下被寒风冻得僵直的弗经理,像个机器人直挺挺的迈回大门。 天啊,公司一直以来以为的大客户,实际上可能是个会毁了公司的大煞星?! 顺台阶而下的倪震东,步伐从容而轻松,一招手,停在路边等候他的车子立刻靠了过去。 大门旁的暗处角落停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外头站着一个年轻的长发男子,手上握着一根银柄灌铅的拐杖,仔细地观察倪震东。 "是那个姓倪的中国佬!没听说他要来莫斯科啊!"那男子心中疑惑之时,转脸看向大门前的招牌——罗莫诺索夫艺术品保管公司。 ???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规律声响,火车平稳地驶在铁轨上。 倪震东在个人卧铺车厢里,靠窗而坐。 他今年二十五岁,模样俊挺而沉静。 斑中开始,他就正式被编入国家体操队接受训练,二十岁他开始接触"生意",当别人还是少不更事的大学生,他已经拜父亲的军职所赐,从事利润极高的生意——军火买卖。 他下一个目的地是东欧,至于落脚在哪个国家,这是他目前正思索的问题。 这趟旅程他已意兴阑珊。 来莫斯科之前,他已经转了一趟法国,现在要再回到欧洲,加上他不喜欢坐飞机,如此来回奔波令他觉得很厌烦。 他曾向父亲抗议并拒绝再负责搜购令他厌烦的艺术画。 "不可以!"父亲这么回答,"买高档的画可是你提议的。现在抱怨你能怪谁?只能怪你太会赚钱!" 他记得当时说了句气话。由于军火生意为他带来可观而庞大的利润,为了掩人耳目,才购买艺术品做为冲销帐目的目的。 他打开报纸,看到一则"英国古堡求售,转手可赚二十万英镑"的广告,他心中想,也许买座古堡是个好主意,至少对那些名画来说,古堡是个理想的摆设地方。 现在车外一片漆黑,虽然如此,东欧的大自然景色在他脑中仍清楚地勾勒出来。自他成年以后,待在国外的时间便比国内多。 他熟练地按着电话号码,布达佩斯中国领事馆接通了。那里几乎是他在东欧的另一个家,明晚他将会住宿在那里。 决定了去处,他打开卧铺里的收音机,立刻流泄出优美的古典音乐,东欧的电台通常会播放古典音乐。 他习惯的听着小提琴主奏的乐声,播了一段之后他突然很想知道这首曲名,买张cd保存下来。 他并不是古典音乐爱好者,甚至不曾拥有过一张古典音乐唱片,这首不知名的曲子开放了他脑中思绪的新天地——这二十五年来,不曾也不会接触的一种柔和而光明的心境。 在八天之后,也是在这样的车厢里,他听到了曲名,它叫"弗瑞的安魂曲",是一位女孩在拉完这首安魂曲之后,他问她的。 这时他当然不知道无意听来的小提琴奏鸣曲,会为他带来日后难以忘怀的心理煎熬,早知如此,也许他当时便……事后仔细想来,他仍会情不自禁地去掳获她。 ??? 优美流畅的旋律自一位穿着中世纪男装的女学生拉动的小提琴中,流泄而出。 年冬蕾站在维也纳市立公园的约翰-史特劳斯二世雕像下,演奏他的杰作"维也纳森林"。当她演奏完毕,一旁聆听的游客纷纷报以热烈的掌声。 受到肯定的掌声,年冬蕾羞怯的回以一笑。这是她第一次受到学校以外市民的掌声。 这一群来自萨尔斯堡莫扎特音乐学院的学生,为了庆祝约翰-史特劳斯二世逝世百年,特别来到维也纳市立公园,在他的雕像前演奏他多首有名的圆舞曲。 许多的欧洲游客逮住了这个机会,拥着同伴在周围翩翩起舞,形成一个小小的舞会。 年冬蕾收好琴退开,改由另一个同学演奏,她则和一个男同学加入跳舞的人群中。 "派琪,跟你跳舞永远是一种享受。"男同学哈伯拥着她恋慕地说。 "怎么说?"她笑问。 "因为你的舞姿永远是那么轻灵美妙。"听着他如诗般的礼赞语气,年冬蕾没有忽略话中的示爱。 "你想知道原因吗?"她仍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因为我是跳华尔兹长大的。" 说完,她立刻一个大幅度的转身,这是乘机换舞伴的好机会。 转圈中,年冬蕾以为不会有介入的舞伴了,没想到一个踉跄,她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接住。 "喔,对不起,踩到你……"道歉之辞还未说完,她已经被人扶稳,带回圈中继续这段舞曲。 "我的舞步很笨拙,请你包涵。" 年冬蕾倏地抬头,看见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东方脸孔。她并不常见到东方人,但这样的人即使在一群东方人之中也是极为醒目的。 "呃,没关系,我教你。"年冬蕾由愕然中回神,微微一笑道:"你的右手该放在这里,左手不必握得太紧。" 她尴尬地把男人贴在她腰后的手掌移到背上,被他握住的右手轻轻一挣,让他松开一些,然后再抬头看他一眼,接到他注目的眼神她心头莫名一慌,立刻回头去找哈伯的身影,发觉他已好心地邀请一名中年妇女起舞。 她再把注意力回到眼前舞伴,发觉他对舞步确实很生疏,于是专心教他如何放松脚步以及和舞伴的协调度。 两首曲子下来,年冬蕾对自己教导的结果满意极了。 "你好,我姓倪。"他虽用英文说,但主要在说明他是中国人。 "你好,我叫派琪。"年冬蕾简单自我介绍。 倪震东并没有得到想要的讯息,握住她的手迟疑一下才收回来。 "你们固定在这里做露天表演?" "不是,我们来自萨尔斯堡,是来庆祝约翰-史特劳斯二世这位音乐先人的逝世百年纪念日,顺便做一趟音乐之旅。" "喔,那必定有波兰、匈牙利和德国之旅了?"倪震东很熟悉的说。 "是的,奥地利是旅程的开始不是吗?"她淘气地眨眨眼,心里已不再对他存有之前的莫名危乱感。"那你呢?" "我?"他有些讶异她会反问。"如果你们在做一趟音乐之旅,那么我走的是一趟艺术之旅。" "你也喜欢艺术?"年冬蕾讶异地问。 "还好。"他不愿就这个话题扯谎,反问她:"你呢?你也喜欢吗?" "何止喜欢!对我来说,它和音乐就像生命同等重要。" 倪震东表面上不做任何反应,心里却对她用生命两字来形容对音乐和艺术的喜好程度感到震惊与排斥。 那什么是和他的生命同等重要的?他心中暗自反问。 "能学有所好是件令人称羡的事。"他语中有几乎听不出来的讥诮。 "谢谢。"她客气回应。"或许是我多言了,你一定不能错过这里的''美术史博物馆'',里面的画作会满足你对油画的喜好,还有墙上和楼顶的画也是一绝,它是欧洲五大美术馆之一。" "经你这么一说,我非去不可了。" 话题到这里停住,两人静默了几秒钟都没有继续的意思。 "很高兴认识你。"年冬蕾礼貌地结束谈话。 "我也是。" 致完意后,她朝同学们走去。 倪震东驻足了一会儿,搭车到美术史博物馆。 ??? 东欧历史上出现过不少举世闻名的音乐家,如波兰的萧邦,被世人堪称"魔手"的匈牙利人李斯特,歌剧"被出卖的新娘"捷克作曲家斯迈塔纳等等,这一群音乐学院的学生便是循着这条音乐的历史足迹,溯源而上。 漫游东欧诸国最理想的交通工具是火车。 团体出游对欧洲学生是稀松平常的事,火车票价便宜,青年旅舍遍布各大小城市,学生们只需以轻松的心情踏上旅游就行了。 布达佩斯是他们东欧旅程的第一站,然后是波兰、德国、捷克,再绕回奥地利。 在前往匈牙利的火车上,年冬蕾一直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但方向她无法确定。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很熟悉,好像近日才有过,再看看身旁的同学都是多年的同窗好友,没道理他们会这样看她。 快到布达佩斯的时候,她见到在维也纳市立公园和她跳两支舞的中国男子也在车上。他并没有看到她,她也不打算出声引他注意,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就这么擦身而过对彼此都好。 接下来整个行程仿佛受到这一见的影响,她似乎一直看到他的身影。 三天后他们又回到布达佩斯的火车站,准备搭下一班火车往返波兰首都华沙。 "格但……斯克……火车站。"年冬蕾喃喃念出即将前往的火车站站名。 一名男同学分给每个人学生证和车票,一面宣布道:"我们要搭乘的列车在西站,四号月台,第三车班。" 布达佩斯的火车站复杂程度是有名的,稍一疏忽就有可能搭错车班,造成行程的延误。 "身边的行李都带了吗?离出发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这段时间想离队的人,先说一声,以免失散。" 男同学说完,有三、四个学生举手表示想逛一逛火车站内其他地方。 "派琪,你在找什么?"一旁的女同学问。 "我找我的药。啊!有了,还好记得带来。"年冬蕾从旅行袋里掏出一个塑胶瓶。 "你现在要吃吗?"同学们知道她的心脏不好,那是她的救急药。 "没有,我随身带着比较好。"年冬蕾把药瓶收进外衣的口袋。 突然,她身后被人猛撞了一下。 "对不起。" "没关系。"年冬蕾朝撞她的人看去,是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男孩,操当地口音。 那男孩一面走远,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挤进人群中。 "看看身上有没有丢了什么东西。"同伴立刻提醒她。 年冬蕾下意诋模模放皮夹的口袋。"还好,还在。" "这边呢?他撞的是你的右边。" 她往外衣右边的口袋一模,果然是空的。 "我的药不见了!"她急得叫道,两人立刻往小扒手消失的地方追去。 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想找一名扒手,犹如大海捞针,两人站在广场中举目望去,尽是搭车的旅客。 "在那里!" 年冬蕾发现那名大胆的小扒手,竟不怕她发现似的,在一处饮料摊前徘徊。 两人追到贩卖处时,小扒手早已发觉逃之夭夭了。 年冬蕾在附近的椅子坐下,抚着心脏摇手说:"我不行了,跑不动了。" "不行啊!药没找回来,你挺得住十天的旅程吗?" "也许到了波兰,那里的医生肯开药给我。"年冬蕾试着调勾气息。 "别傻了,那么重要的药医生肯随便开给你?"同伴急得发脾气。"我们到附近的垃圾桶找找看吧,也许他看了扒到对他没用的东西,丢进垃圾桶也不一定。" 找了几个垃圾桶,那瓶药果然在贩卖饮料处附设的垃圾桶内找到。 药瓶再次回到年冬蕾手中,感觉有些不真实,要不是现在心脏猛跳不停,她真要怀疑刚才那段追逐是假的。 "我们现在在南站呢!"同伴忽然抬头望着高高的站牌。"还剩几分钟上火车?" "二十分钟。"年冬蕾看着手表说。 "快走,会来不及的。" 年冬蕾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叫住同伴,"我不能跑了,你先去吧,叫他们等我,我会赶上的。" 同伴担心地看了她的脸色,"好,我先帮你提行李过去,你知道上车地点吗?" "西站,四号月台,第三车班。" "没错,我先过去了。" 年冬蕾望着同伴跑远的身影,重新抱紧怀里的小提琴盒,朝西站走去。 ??? 望着那娇弱的身影经过一阵剧烈奔跑后,走路变得有些不自然,倪震东微皱着眉头。 看来好像有个地方他想错了。 年冬蕾遭遇扒手这段小插曲是他安排的,目的是引她离开西站越远越好。然后便是这段赶时间的必经路程。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那名小扒手回到他的身边。 "带你的同伴到四号月台,等她一到便找机会靠近她,让她错过第三车班。" "这个容易,先生。"小扒手点了点头。 "你们不会弄错车班吧?"倪震东不放心地问。 "放心,先生,我们是在这个车站里长大的。"小扒手拉了拉帽檐,向倪震东致意后,便走去安排事宜,突然他回过头说:"哦!顺便告诉先生,第二车班的目的地是斯洛因克。" "知道了,你去吧。" 倪震东颔首,并留在原地等候佳音。 当他抽到第五根烟时,小扒手前来复命了。 "如您所愿,先生。她搭上了第二车班。" "你们怎么做到的?"倪震东熄掉剩半根的烟。 "她在第三车班到达的五分钟前回到月台,在她还未看到她的同伴之前,我们假装是旅客,故意走近她面前演了一段戏。" "哦?说来听听。" "我的一个伙伴假装匆忙赶到,急急向另一个已在月台等候的伙伴问:''现在停的是第几车班?''而在月台等候的伙伴则大声回答:''第三车班。''在确定那位小姐真的听到了后,匆忙赶到的同伴还真的冲进第二车班的车厢里。 "剩下的那名伙伴这时像随意要找个人说话的样子,好心地向那位小姐提醒,''前往波兰华沙的车要开了,要坐要快!''"小扒手抓了抓头又继续说:"你得佩服我们的演技,先生。那位小姐看到这里也不得不信了,她上了第二车班坐往斯洛因克了。" "很好,这是你们的酬劳。"倪震东付了几张美金。在这里美金是最受欢迎的。 "现在您要坐火车还是巴士?"小扒手知道接下来他要追那位小姐去了。 "你很机伶。依你看我搭火车还是巴士好?" "巴士。它会比火车还先到达您要去的目的地。" "那就巴士吧。" "让我替您带路,先生。" 小扒手殷勤地领在前头小跑着,他知道这位出手阔绰的先生会另付小费给他的。 ??? 整列车厢都找遍了,又问了车里的旅客,年冬蕾这才确定她真的坐错班次了。 她利用火车上的电话打到同学的手机,通知他们她目前的处境。在不影响行程的情况下,他们按原订计划前往华沙,而年冬蕾则再转车赶往华沙的青年旅舍与他们会合。 "斯洛因克……会有车班到华沙吗?"年冬蕾惴惴不安的喃喃自语。 匈牙利的火车车速缓慢,到达斯洛因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分。 夜晚的火车站令人觉得格外空旷。 站里只有几个等待车班的旅客,年冬蕾走出月台,一路上只有脚下高跟靴子发出"格格"声响伴着她,听来备感孤独。 她抱着仅有的小提琴盒,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戒,提防罪恶跟随夜晚的降临而来。她知道落单女子遇到危险的机率根大。 走入地下道,她感觉身后好像有人跟着,她一面走,一面回头瞧了一眼,她的预感没错,确实有个男子将头上戴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两手插入夹克口袋里,低头踽行而来。 她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和她一同下车的旅客,会不会对她有企图,她提醒自己小心防范。 她加紧脚步快速走出月台地下道。 当她步上台阶时,似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更加接近,她冲也似地跑出地下道。 前面不远处是一排排的寄物柜,她身上的小提琴盒是仅有的财物,匆忙中她选了一个柜子把小提琴盒放进去,投入辅币,按下四个密码,便立刻躲入阴暗处,等待那男子的出现。 等了一会儿一直不见那男子从地下道出口上来,她心中疑惧更甚。 她不敢把小提琴盒从寄物柜取出来,目前自己的处境便是个问题,她不能一整夜都待在火车站里,必须去饭店或可以安全的熬过一夜的地方。 她去找火车站的职员,用英语不能沟通,试着用德语总算勉强可以交谈。 询问的结果让她很失望,这名职员丝毫不能提供她任何协助,还告诉她再过一个多小时火车站便要关了。 她走回寄物柜,心中考虑着要不要把小提琴盒拿出来时,听到有人走向她准备取物,因为她看到那人手上空空的。 那是一名穿着深色大衣的高大男子,她只看一眼便觉得这人很眼熟,她不禁悄俏的走近些,直到和那人站在同一排的寄物柜前,但她仍不敢确定,因为匈牙利人和东方人一样也是黑头发的。 直到那人略偏过脸,借着灯光她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倪……倪先生!" 她不知道遇到他是福是祸,但至少这人是她认识的,她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第二章 气氛有些微僵。 在气温零度的寒夜,年冬蕾微微发着抖。 她见对方没有立即反应,苦涩地一笑,"你还记得维也纳市立公园里和你跳了两支舞的人吗?" 他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会儿,嘴角泛起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我记得你,我当然记得。" "谢天谢地。"年冬蕾松了口气,说出目前的窘况,"我搭错车了,原来该和同学搭往华沙的车班,原以为我可能得露宿街头了,但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你!我想冒昧请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你说。" "可以麻烦你陪我找到一家旅馆吗?" 他有意拖延,从寄物柜里取出一个纸袋子,合上门后才转向她说:"可以,就这样?" "是的,就这样。"年冬蕾低声小心的回答。 "钱呢?需要吗?" "不,我有。" "那好,现在走吗?"他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 "哦!我还得取出小提琴,你等一下。"年冬蕾怕他拒绝,担心地瞧他一眼。 他点个头,"我等你。" 年冬蕾匆匆走向放着小提琴盒的寄物柜。 当她握住转盘之际,发觉脑中一片空白,原先设定的密码竟忘记了。 "怎么了?密码忘了?"倪震东走近她。 "刚才太匆忙,随意设了四个号码,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倪震东闲闲地跨出两步,掏出烟和打火机,"顺手设定的号码通常是惯用熟悉的数字,慢慢想,总会想出来的。"说完,他点了烟,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正为密码所困的年冬蕾被他抽烟的神态吸引住。 她怔怔地望着被灯照出一团团烟雾笼罩在其中的他,看起来十分悠哉,突然,她很羡慕他怡然自得的样子,不像自己为目前的处境所苦。 "是介意我抽烟吗?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年冬蕾回过神来,发觉他伫立在她面前有一会儿了。 "不,不是。"她仓皇将注意力移回到转盘,凝神想着她惯用的号码。 生日!对了,一定是用生日数字。她心中笃定了这个想法,手开始拨动转盘。 "还是不行。"寄物柜仍文风不动。 "你确定号码对吗?"倪震东温和地问。 "确定。"她抱头苦恼地说。 "柜子呢?你确定是这个柜子?" 这一问,让她燃起新的希望,试了试左右两边的柜子,最后连上下两排的柜子都试了。 每多试一个柜子,她心中便多一分绝望,羞惭之情便增添一分,这样子开别人的柜子是不容许也是不道德的。 "你不必等我了,你先走吧,我想暂时无法找到正确的柜子了。"年冬蕾偏过脸,阴郁地说。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明天再来试吧。" "明天这里会挤满旅客,你认为我可以像现在这样一个个乱开柜子吗?"也许是急乱了心,她双手撑着柜,抽抽噎噎哭了出来。 倪震东丢下烟蒂,大步向前扶住她的肩膀,"告诉我,密码几号?" "0810。" "八月十日,你的生日?" "嗯。"年冬蕾低头擦掉眼泪,没有发现他听到她的生日后,那沉吟默记的样子。 "你站到一旁,我来试。" 倪震东依着记忆,开始试着几个柜子。 他坐的巴士比火车早到达斯洛因克,所以年冬蕾下火车后的一举一动,皆落入他的眼底,连地下道那个跟踪她的男子都被他暗地打发了,现在正昏迷在地下道里,可能到天明才会醒来。 他试到第四个柜子,柜门应声而开。 "有了。是不是这个东西?"倪震东取出琴盒。 "是的!是的!"年冬蕾兴奋地冲过来,把琴盒抱进怀里,像搂住自己的小孩般,满心欢喜地摇晃着。"谢谢你!""不客气。"倪震东不禁握紧了拳头。她不知道此时他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不去狠狠地搂住她。 他不想打扰这幕令他赏心悦目的情景,尽避他听到隐约传来的车站关门声,他仍然任由它去,反正她是他的了,他不在乎其他的麻烦。 "我们该走了,我好像听到车站关门声。"他轻声提醒她。 他们并肩走向车站的出口。 "等一等,我……"年冬蕾停下来,面色有异,掏着口袋。 倪震东伸手欲帮她拿小提琴盒,年冬蕾像一秒也舍不得与琴分开似的,拒绝他帮忙。 仓卒间,一个小瓶子从口袋里掉出来。 倪震东先一步弯腰拾起来。"这是什么?"他看着手里的药瓶。 年冬蕾很快拿过来,一脸讪然的说:"我心脏不好,这是控制病情的药。" 她倒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和着唾沫咽了下去。 看她驾轻就熟的吞药方式,想必这药伴随她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由得想。 "前面就是出口了,你还好吗?要不要停下来休息?"倪震东转过头问她。 "不要紧,我没事。"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倪震东至此才明白,之前想错的一点,原来是她的健康状况。 从她白里透红的肤色和活力青春的气息,很难想像她是个宿疾缠身的女孩。 ??? 随着年冬蕾轻呼一声,倪震东方看到车站大门紧闭的情形。 "我们来迟了一步。"年冬蕾失望地朝倪震东看去。 "看来车站赐给我们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了。"倪震东一笑,"你会爬墙吗?" 年冬蕾明白他的意思后,跟着也笑开了脸。"那要看好不好爬。" "走吧,我们去看看。" 两人没有因为被困而沮丧,反而有些兴奋地期待这富有童趣的刺激一刻。 两人仰头看着约有两公尺高的车站围墙。 "满高的。"年冬蕾摇头,表示爬不上去。 "踏上我的手应该可以爬上去,琴先放一边。"说着,他拿过琴盒放在墙边,屈身,十指交握,圈着双臂,让她踏上去。 情势逼她非得爬过去不可,但她仍然犹豫不决。 "快啊!"倪震东催促道。 她深吸口气,一脚踏上他的手,双手才攀住墙头,她脚下一股送上来的力量,让她轻松的稳坐墙头,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让她办到了。 "拿着。" 倪震东把琴盒递给坐在墙头的年冬蕾后,向后退了几步,几个助跑之下,一个轻松跳跃,他稳健的攀上墙头,俐落翻身,再纵身而下,人已安全的落在墙外。 若不是此时此地不合时宜,她会为这段不输体操比赛的翻墙技术鼓掌喝采。 他一定有受过严格的体操训练。看过他的身手之后,年冬蕾不由得这么猜想。 "先把琴丢下来。"倪震东在墙下比手势。 年冬蕾依言把琴盒丢给他接住,但她突然后悔,要是他是坏人,这时候把她留在墙上,然后拿着她的琴一去不回头的话,那甩掉她最好的时机便是这时候了。 "你能自己跳下来吗?"倪震东走近一步仰头问道。 "不能。"年冬蕾被自己的幻想所惑,差点月兑口就对他说:别丢下我一个人走! 只见他放下琴盒,伸出双臂,"你只管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见年冬蕾没有反应,还以为她害怕,保证的说:"相信我,我一定接住你。" 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似有一股魔力吸引她往他的怀抱投去。 倪震东确实是个体操好手,年冬蕾被他稳稳接在怀中,她除了受点惊吓之外,裤脚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 软玉温香在怀中,倪震东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温柔时刻,收紧手臂的瞬间,他感觉周围一切都静止了,心中更加肯定他的直觉是对的,她能激起他前所未有的欲念。 他满足地长声叹息,月兑口问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不是英文的。"这句话是用中文说出的。 "我姓年……年冬蕾。"长久不曾说中文的结果,年冬蕾的发音像小孩大舌头在说话。 "年冬蕾……"倪震东喃喃念着,忽然一笑,"我叫倪震东,咱们的名字都有个东字。你也是东方的东吗?" 年冬蕾摇摇头,"冬天的冬。" "冬天的花蕾是吗?" 她没有回答,慢慢的挣出他的怀抱,"谢谢你的帮忙。" "别谢我,我不习惯别人的道谢。" 她回复原来客气的样子,甚至带点防备的神色,心高气傲的倪震东见状心中不禁感到屈辱,但他随即冷静提醒自己不可过于急躁。 他弯腰拾起琴盒交给她,年冬蕾接了过来,用她这一天最熟悉的姿势,把琴盒搂在胸前,她变得不太敢直视他。 "我不常说中文,请你见谅。"年冬蕾用英文说道,更见生疏之感。 倪震东听在耳里,心中有气,大跨步向前走,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以后你会习惯的。" 年冬蕾没有听清楚这句中文,向前追了两步,与他并肩齐走。 "你能介绍这附近有哪些旅馆吗?" "小姐,我也是外地人,这里我也很陌生。" 倪震东见外的语气,让她觉得他有意甩开她。 "哦,再冒昧请问你一件私事,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一时间,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特别清晰,年冬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来办事。" 年冬蕾暗自吁一口气才说:"既然如此,你今晚一定有去处了。" "怎么,你想赖定我了?"他露出颇富魅力的笑容。 "不是。"年冬蕾低声急办。她为他的笑容涨红了脸,幸好,他笑容中没有鄙视的成分,反而带有愉悦的意味。"我的意思是,你预订的那家旅馆也许还有空房,那就不必劳烦你陪我到处找旅馆了。" 尽避她有合理的解释,他还是被她含羞的样子逗得呵呵大笑。 笑声回荡在宁静的大街,年冬蕾困窘地等他尽情笑完后才说:"一位绅士是不该这么笑女孩子的。" "哦?你认为我是绅士?" "难道不是吗?从火车站一路护送我到这里,你一直扮演着骑士的角色。" 倪震东知道在西方男人被称为"骑士"就是英雄的意思。 "你灌我迷汤,我不会上当的。" "才没有!我真的这么认为!"年冬蕾近乎激动地睁大双眼说。 倪震东一阵微愕后,轻笑着说:"算你对吧。前面左转就是我投宿的旅馆。" ??? 年冬蕾呆立在一旁,看着倪震东办妥一切手续。 这是一家民宿,只有六间房间,而且全满了。 趁老板转身去拿钥匙之际,倪震东向年冬蕾睨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再找别家。"年冬蕾向转身回来的老板询问:"这附近还有别的旅馆吗?" "有,整条街都是,你可以住进任何一间屋子。"老板将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后,兀自坐下,抱胸闭眼。 年冬蕾心中一沉,知道老板指的是"民宿",但"民宿"必须经官方的旅行社介绍,况且现在深更半夜,人们都呼呼大睡了,哪里还会爬起来招待她呢? 她看见倪震东拿起钥匙,尴尬地笑一笑。 他恶意的笑道:"我不介意今晚有女伴分享我的床,你考虑考虑。" 年冬蕾听了倏地瞪大眼,心中不悦地想,没想到他也是个登徒子。 "再见。"她转身走出大门。 倪震东淡漠地看着走出去的倩影,他知道他挑的对象不好上手,正因为如此,他得更有耐心地布设网子,等待收网时机。 突然一件东西吸引相隔十公尺他俩的注意。 一只白鸽飞下来停在年冬蕾的肩膀,她苦笑地看着它。 这只白鸽想必经常流连广场,习惯人们的喂食,希冀这时候她也能喂它一些东西,不过它不知道她也和它一样得餐风宿露。 年冬蕾抚了白鸽几下,两手捧高往一晃,将它送向天空。 他看到这里,心中一笑,慢步到她面前站定,把钥匙递给她说:"拿去吧,房间给你住了。" 年冬蕾仍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你不是说过我是''骑士''吗?我总不能令你失望吧?" 年冬蕾接过钥匙,仍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 "那你呢?" "找朋友,也许他会收留我一晚。" "要是你的朋友——" 他打断她的话,"这你就甭操心了,晚安。"说完,他走向街口。 年冬蕾在他走到街口时叫住他,"倪先生!"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响起,他转过身面对她。 年冬蕾跑过来抱住他,呵着白气,轻轻的说:"谢谢你。" 离开他怀抱时,年冬蕾仰脸看他最后一眼,很自然的她跳起脚尖亲了下他的脸颊。 "再见。"她轻声说完,转身跑回旅馆。 看着她走进旅馆门口,倪震东这才转身走出街口,紧绷的表情让他看起来仿佛正酝酿一股怒气。 忽然,他绷紧的脸放松,唇边挂着一抹笑意,笑她的傻气,笑她少不更事,笑她天真浪漫,笑她……他渐敛脸色,读出自己目前的心思。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让他如此心猿意马,刚才她那一吻,也不枉他为她花那么多心思、下那么多苦心了。 他走过一条街,来到一扇门前敲了下,开门的人认出是他,立刻露出笑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门合上后,屋主笑着向他抱怨。 倪震东笑说:"差点不来了。" 从屋内传出的愉快笑声听来,倪震东在这个"陌生之地"受到了热忱的招待。 ??? 翌日一早,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洒进来。 年冬蕾像被柔软床铺吞噬般,舒适地陷在温暖的被里,安详恬静的睡相教人不忍惊扰。 她伸了个懒腰,发出舒服的申吟声,身上的被子滑下腰际,露出只着内衣的酥胸。 迷中,她仿佛听到脚步声。 "妈?是你吗?"半睡半醒中,她感到有人在床边轻缓地坐下来。"我作了个梦,梦见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不知往哪里去,真的好可怕。" 她翻过身来,脸向着床边的人,意识渐渐清楚。 她脸上浮现甜美的笑容,"幸好一位骑士出来救了我,妈……"这时她完全睁开眼来,一时还认不出床边的人不是她妈妈。 "早安。" 随着这声低沉的声音,年冬蕾震愣了下,立刻坐起身。 "早。"她警戒的拉紧身上的被子。"你……怎么进来的?" "清洁的仆妇有钥匙,我在楼下等了一段时间,于是请她开门让我进来,见你还睡着,所以没有吵你。我也没等多久,我是指进来之后。"他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年冬蕾自知没有指责他的立场,毕竟这间客房是他好意让出来的。 "可不可以请你回避?我要起床换衣服。" 年冬蕾明白刚才他应该看到了,目前她身上只有一件贴身小衣。 她的行李都不在身边,更没有睡衣可以更换,所有的衣服都披挂在椅背上,在他刻意欣赏的目光下,她很难若无其事走下床。 倪震东并没有多所为难,立刻起身走到门外并把门带上。 年冬蕾一见到他关好门后,立刻掀开被子,抓起椅背上的衣服,冲进浴室。 三十分钟后,她整装完毕,提着琴盒,拿着钥匙出来准备退房。 到了楼下柜台,年冬蕾发觉房间费用倪震东早一步付清了,她只需交还钥匙便可以走了。 两人走在街上,年冬蕾提出了抗议。 "我不认为房间费应该由你来付,钱应该我来出的。" "可以呀!算你五千块福林。" "五千块福林……换算成美金是……"年冬蕾屈指心算数字。 "哈哈哈……别算了,这点钱我还付得起。"倪震东今早的心情好极了,全因为身旁这位坦白率真的女子。 "二十五块美金,或许他们会接受刷卡。"她转身欲往回走。 他立刻拉住她,"家庭旅馆很少有这样的服务。别跟我谈钱了,告诉我,你今天决定做什么?" "我要坐火车到华沙和同学会合。" "嗯……"倪震东一面走着,一面沉思。 "那你呢?"年冬蕾兴致勃勃的问。 "我要去德国。"倪震东瞧了她一眼。"本来还想邀你一块去。" "德国是我们行程的下下一站。"年冬蕾回以抱歉的微笑。 "你们计划待在华沙几天?" "两天。由于我迟了一天,明天游半日后就得乘车前往德国。" "也就是说,你到华沙只待半日而已。" "怎么说?" "哪,即使你搭了今早第一班前往华沙的火车,到达那里也已经是夜晚了,青年旅舍可不是什么观光景点。" 年冬蕾蓦地停下脚步。"你怎会知道我们投宿在青年旅舍?" 她突然想起前往布达佩斯的火车上,整段行程中一直有挥之不去被注目的感觉,伴随着无所适从之感,和在维也纳市立公园里遇见他刹那的心慌意乱是一样的。 倪震东脸上揶揄的神色未退,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以我待在东欧五年的时间,我还不至于不晓得青年旅舍是学生们选择住宿最多的去处吧?" "哦……抱歉,我反应过度了。"话虽如此,她心中那微微的慌乱仍无法平复。 "心存保护自己总是好的。"倪震东投给她一记不介意的眼神。 "不,你如此帮助我,我还用严厉的态度对待你,我为自已的行为感到羞愧!"年冬蕾摇着头,不能原谅自己的多心。 他的神情甚为愉快,脸上带着奇异的笑容看着她。 "如果你真无法原谅自己,那何不接受我的邀请?到了德国,你可以和同学会合,途中我也有个伴。至于这一天半的时间,你可以用你的琴艺来回报你的感激。"他顿了下,才笑说:"这样不过分吧?能趁此机会听到未来音乐家的琴艺也是我的荣幸。这是车票,你考虑考虑,再见。" 倪震东没有等她回应,将车票塞进她手中,点头致意后大步离去。 年冬蕾低头看着手中的车票,再看他逐渐走远的身影,整个人怔住了。 怎会变成这样? 步出旅馆前,她根本不知道这一段路走下来,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留下一张火车票,邀她同往德国! 她有种感觉,这一切似乎都是他安排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这一切只是她多想了? ??? 昨夜冷寂的车站,今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时间还很充裕,年冬蕾在车站大厅里来回踱步,她的心高悬着,犹豫不定。 她不明白他邀她同行的真正理由何在,耳边响起了他的话—— 能趁此机会听到未来音乐家的琴艺也是我的荣幸。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那么旅途上有她陪伴才是他真正的理由了,听她的琴艺只是借口罢了。 年冬蕾想清楚了这点,心跳的速度并没有因此而稍减,脸上反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来思考。 老实说,她对他并无恶感,相反地,对于他总是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无形中让她产生崇拜英雄的心理,她不是称呼他为"骑士"吗? 她不得不承认,在她心中她是喜欢他的。 另一个犹豫的理由是他那危险的气质。 她一直想逃避这个感觉,但总是挥之不去,从维也纳市立公园里被他扶住的那时起,直到现在仍无法磨灭。 她摊开手中握得发烫的车票,上面印着几个宇:德国汉堡,头等车厢。 她知道最好别用这张车票,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在怂恿她:去吧,去吧,他年轻英俊,矫健挺拔,和他在一起会是一段美好时光,他不是一直在扮演"骑士"的角色吗?他虽然有危险气质,但他对你是安全的,他是正派人物不是无赖,你放心好了。 她看着放在腿上的琴盒,心想:如果他真能欣赏我的琴艺就好了。 年冬蕾叹了口气,站起来。她决定了,就照他说的,欠他的钱和人情就用她的琴艺来报答好了。 第三章 当倪震东踏进头等车厢,车厢内另一名乘客随即站起来。 "嗨,倪先生,我来赴约了。" 这声微弱的招呼带给倪震东不小的震撼。 他外表看起来十分沉静,如果不是他嘴角隐隐的抽搐泄漏了他的情绪,很难发觉他此时内心有多么激动。 "嗯,欢迎。我走进来之前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坐啊!" 尽避他的语气平静,年冬蕾仍听得出他很高兴看到她在这里。 她依言坐下,"我留了话给华沙的同学,改在海德堡会合,所以我会比你早下车。"因为他的出现,年冬蕾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好,我会吩咐侍者,到时候提醒你下车。" 他随意把小旅行袋放下,然后月兑掉大衣,吊在墙上的挂勾,侍者这时候敲门进来。他向侍者吩咐饮料和午餐菜色。 这列驶向德国的火车,头等车厢豪华舒适,票价当然也不便宜,从他熟悉头等车厢乘客享受的服务看来,年冬蕾猜得到他一定常搭火车。 "午餐我帮你点了海鲜,如何?"倪震东掉头过来问。 年冬蕾无异议地点头道好。 侍者退出去后,年冬蕾冲着对面而坐的倪震东一笑,开始找话题聊。 "你一定常搭火车吧?" 他懒懒一笑,不太惊讶地回问:"是,你看得出来?" "嗯,从你进来后的习惯动作猜出来的。" "我是常搭火车,即使需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火车上,我也乐意。" "其实有一种人是怕坐飞机,所以才会以火车为交通工具,你是不是这种人啊?"年冬蕾张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等他做出反应。 倪震东噗哧一笑,"你故意的是吧?想看我生气没那么容易。好吧,我承认我讨厌飞机是因为有点怕它。" "不是有一点,是非常害怕。"年冬蕾被自己的结语逗得格格发笑。 换做别人,倪震东可能不会那么心平气和任人取笑,但对方是位勾起他无限遐思的亮丽少女,就算她再怎么调侃他,他也会一笑置之。 "原来你是这么淘气。" 他有风度的欣然接受嘲笑,让年冬蕾自觉幼稚。 他看起来也大不了她几岁,可人家就成熟多了。 她抿了抿嘴,本想道歉,但转念一想,何不就让他存有这样的印象,这样接下来一天半的时候彼此也会自在一点。待她抬眼一看,正好遇上他注视已久的目光。 他知道她发觉了,仍没有调离目光的意思,感觉到车厢的暖气,她月兑掉外衣,穿着高领毛线衫和毛料西裤的她看起来秀气端庄。 "目前你读几年级?" 问这话时,倪震东的视线仍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不过却让年冬蕾在他大胆的盯视下,轻松了不少。 "四年级。" "快毕业了嘛。毕业后准备做什么?"倪震东换了姿势,倾身向前,两肘放在膝上,十指交拢,意态优闲地瞧她。 "演奏,小提琴会永远陪伴我的。"她骄傲地说。 "唔,我正想说,如果你找不到工作,目前我缺个女友,也许你有兴趣来做。" "女朋友不是一种职业。"年冬蕾掩嘴呵呵地笑。 "对我来说它是。她会有薪水可拿,陪我到处旅游,唯一做的便是专职做我的女友。" 他的论调让年冬蕾无法再呵笑以对。 "那是情妇不是女友,是吗?"年冬蕾低头窘然地说。 "你还满世故的嘛,没有我想像中的天真。" "噢,你这么说对我真不公平,我已经二十岁了。" "有些人二十岁了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终于让你达到机会糗我了是吗?"年冬蕾半嗔半笑地问道:"那么你刚才说征求女友,是说笑的对不对?" 倪震东不否认也不承认,只一味地咧嘴笑,另有深意地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真的呢?"话一出口,果然让他看到一张错愕的脸,他大笑出声。 这时,侍者敲门送饮料进来。 他起身迎向侍者接过他手中的托盘,侍者接过小费,道了声谢便退了出去。 "来,这杯''蓝色珊瑚礁''是宣告你满二十岁的证明。"倪震东将饮料递给她。"你会喜欢马尔地夫的,那里很适合你。" "谢谢。"年冬蕾对着他微微一笑,"很漂亮的饮料……噢,是酒呢!" "只有百分之五的酒精浓度。"倪震东瞒了一句没说——那百分之五是伏特加。 让倪震东出乎意料的,年冬蕾的酒量比他想像中的要好。 "我的双亲住在维也纳,他们不定时会举办鸡尾酒会,我会负责茶点和饮料,所以鸡尾酒的种类我懂一些。这杯蓝色珊瑚礁的品相和味道是不错的,可惜酒烈了点,适合晚上喝。" 年冬蕾喝了半杯后做了个评论,虽然倪震东原先的期待落空,但还不至于把这些话当成醉话。 此时的她再清醒也不过了,眼色清澈明亮,咬字十分清楚。 他观察得出来,她出身良好,谈吐应对皆进退有度,想必她的父母也是上流社会的人物,她是个在幸福和乐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无忧无虑是她过去二十年来的写照。 午餐准时在十二点钟送来。 食物大致符合她的胃口,正确来说应该是很适合她的健康状况,她不适合吃太咸的食物,所以餐桌上的餐点几乎是清淡口味。 她不知这是无意还是刻意安排,总之地很感谢他的细心和体贴。 这顿饭两人吃得非常愉快。 "下次要是有机会出远门,我会建议家人来一趟火车之旅。这里的餐点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年冬蕾赞不绝口。"现在你该明白我爱搭火车的主要原因了吧!"倪震东喝着红茶,促狭地说。 年冬蕾笑他好强。"好吧,算你赢。" 倪震东一愣,随即抗议,"嘿,我不需要你让我,我是讲真的!" 他越辩解,年冬蕾越觉得有趣。此刻的他就像被宠坏的孩子。 突然敲门声响起,侍者来撤走餐盘。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一名自称是艺术家的落拓男子来询问是否愿意让他画张像,代价是六块美元。 倪震东见不相干的人来打扰,心中感到不悦。他可不愿有第三者来分享他和年冬蕾的相处时间。 他正想出声拒绝,却听见年冬蕾亲切地唤他进来。 "我想请他帮我画张素描。反正这趟是远途,时间多得是,给他画张画也可以打发时间。" 她得到倪震东的首肯,开心地请落拓男子坐下。 素描的时间花了约一个钟头。 也许落拓男子以为倪震东是年冬蕾的男朋友会出手很大方,也或许他是为青春纯洁的少女留下美丽的一页,总之他画得很用心,连细微的地方都经过慢慢的修饰。 当画完成后,年冬蕾迫不及待想看成果。 落拓男子大概看出付钱的会是倪震东,于是主动拿给他过目。 倪震东看了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落拓男子的努力和迎合果然没有白费,倪震东付给他十元美金。一张素描代价六元美金,倪震东给了四元当小费。 落拓男子接过钱,称谢离去。 当倪震东主动掏钱赏人时,年冬蕾愕然瞪着眼,她等落拓男子出去后,立刻去拿放在外套中的钱包。 "我不能让你付画的钱。" 倪震东伸手阻止她递过来的钱。"只要有女性在场,我是不会让女人付钱的。" "这和的会请吃饭不同,这张画是我个人要求的,当然是我来付。" 年冬蕾说得理直气壮,相反的,倪震东就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我说了,我是不会拿女人的钱的。"他一面说,一面欣赏手中的画。 "你这样做教我很为难,从斯洛因克开始和火车里的开支都是花你的钱,我不希望占你便宜。" 倪震东见年冬蕾露出懊恼的神情,感到好笑。"别忘了我是中国人,在中国,男人替女人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为这种小事难过根本没必要。" "但是这里不是中国,我也没有中国人这种习惯,请你接受我的钱,如果你还是不接受,我会觉得受到侮辱。" 即使面对认真得濒临生气的年冬蕾,倪震东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瞥了眼前的钞票一眼,"那么,这张画算是我买的便不算你欠我的了如何?这张画给我做个纪念。" 年冬蕾一脸犹豫,她没想到他竟会开口要画,这教她找不到能拒绝他的理由。 "不愿意?" 年冬蕾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一开始,它就是你的了。" 这话听在倪震东耳里,当然知道她的不情愿。 他轻轻的把画放在她面前,立刻看到年冬蕾不解的眼神。 "拿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是钱我怎么也不会收的。" 年冬蕾仰起粉女敕的脸望着他,倪震东忍不住伸指轻柔滑过她的脸颊,她明显的受到小小的震动。 他忽然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心退缩了。"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他就走出车厢。 如果年冬蕾再不明白他在示爱,那就太矫情了。 这种情形她早有预料,只是她没想到中国人淡淡情意的示爱方式,竟教她无法承受。 她感到心跳又不正常了,赶紧掏出药吞服下去。 不久,心跳平稳了,思绪却像失了控的跳跃音符,原本一首旋律伤感的曲子,却快得像月兑了序的狂想曲。 ??? 晚上六点,倪震东走进车厢。 年冬蕾抚着琴盒里的小提琴,抬头见他进来,两人表情一愣,想起下午那心受撼动的一刻。 "不久前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我该到二等车厢去,毕竟这是你的车厢,是我打扰你的清静。" 倪震东本来心情很平静,听到她的话后心头突地一把火起。 他撇过头道:"你想走就走吧!" 他没看到年冬蕾听了这话,反而惊愕地抬头看他,从他发怒的样子她确定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她呆了半晌,才把琴盒盖上,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去。 "对不起。"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才发现泄漏了情绪,她连忙捂着嘴快步走向车门。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就这样离开我。"他伸手把她拉住往怀中一带。 她惊得呆住了,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他的唇已吻上了她。 他激烈而渴求的吻她,紧抱她的力量和施在她唇上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迷醉中,他不自觉的用中文说道:"冬蕾、冬蕾,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你呢?别叫我倪先生,叫我震东,嗯?叫我一声。"他搂着她轻晃着。 "震……东,震东。" 见她语带羞涩,倪震东忍不住凑嘴去吻她一下,她羞怯地退缩了下。 "我吓着你啦?"他发现她的手紧抓他胸前的衣服。 "嗯。"不知是不是吓愣了,还是被他的强吻炽得昏乱了,年冬蕾柔顺异常。 他将她抱到椅上,拿开她的琴盒,两手圈着她,并拉起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你的手指又细又修长,果然是双学音乐的手。" "你爱我吗?"年冬蕾突然用中文拗口的问:"你是爱我的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倪震东而言是多大的难题。 他从不爱人,也不希冀别人来爱他。他只迷恋她的人,她的一颦一笑,她散发出的清新气质,吸引他去接触她,进而想得到她。 "我迷恋你,你不知道你有一股令人想靠近的气质。"他不愿说谎,诚实说出他的真实感受。 "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我。"她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别人没有和我有同样感受,我也不愿有人来分享。"他得意地搂了搂她。"对我来说,你是块璞玉,是我有生之年发现的最大宝藏。" "璞玉?"她不解。 "未经雕琢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陡地放亮,她的双手更加小心。"在这之前,你该不是从没被人这么抱过、亲过吧?" 在他两眼热切的注视下,她无处可躲,只能低颜羞怯的道:"你是第一个。" 倪震东听了更加激动,再次紧搂她,"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见他回眸以视,羞然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打铁趁热,伸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另一手抬她的下巴,目光紧盯着她,企图得到她的允许。 年冬蕾露出恳求的眼神,希望他适可而止,在他纯熟的调情之下,她一方面情难自己,一方面又觉得似乎缺少什么。 她睁开眼,看到他正欣赏着她沉醉的表情,突然一个念头闪入她的脑里,使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在戏弄她。 惊觉到这一点,她推开他逃离他的怀抱。 她顿觉自己好傻,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却又情不自禁地陷入他的陷阱里。 "你怎么了?是不是要吃药?"倪震东见她面色有异,记起她有心脏病。 "不是,我们……我们要错过晚餐了。" "也是。是该用餐了。"他去按了服务铃。 倪震东露出本来意图,他放松到近乎浪荡,等待侍者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指玩弄着。 此刻他脸上邪气迷人的笑容与他平时的绅士风度有异,更把他天生具有的危险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年冬蕾被自己的心意搞迷糊了,既被眼前的男人吸引,却也对他散发的危险魅力隐隐感到害怕。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她不太放心地问。 "真的。"倪震东被女人们会问的问题,逗得哈哈笑。"我也未婚,你尽可放心,绝不会成为第三者。" "我不是担心这个,"她连忙撇清。"我是想,以你的条件不乏有欣赏者。" "你是指追求者吗?"他只是扯着嘴角笑,"有是有,不过……" "你瞧不起倒追你的女人?"年冬蕾好奇地追问。 "不是,而是……" 倪震东出现少有的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年冬蕾感到新奇有趣。 他之所以支支吾吾不肯爽快回答,是因为他曾有过一次被倒追的经验,至今想来仍感到可怕。 十七岁那一年,他到男同学家,男同学刚好不在,他妈妈竟企图要诱惑他上床,她臃肿的体态吓得他寒毛直竖,第一次被女人性骚扰的经验令他很不愉快,幸好同学及时回家,解除了他的危机,至今那位同学仍不知道为何从此他再也不肯去他家。 "是什么?"她实在很想知道。 "为什么你那么好奇?又不是你追我。" 这时侍者敲门进来,替他解了围。 他把点餐的任务交给年冬蕾,现在他心情愉快,吃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菜陆续送上来,立刻可看出出身上流社会的年冬蕾对精致美食的讲究。 熏制的鲑鱼,配腌酸黄瓜、意大利蔬菜汤永果甜点,最后是一杯浓淡适中的"牧羊女"甜酒。意在于淳朴自然,是杯"安全"的调酒。 倪震东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桌精致美食都不如眼前的年冬蕾来得吸引人。 经过一杯牧羊女的洗礼,年冬蕾的脸颊增添两朵红晕,在灯光衬托下,她犹如一个羞答答的新娘,等着新郎一亲芳泽。 倪震东迫不及待按服务铃叫人来把餐盘撤走,他一刻也很难等下去了。 侍者把餐车推了出去,他主动上前把门关上,一回头没有看到年冬蕾的身影,扫了车厢一眼,原来她站在大片玻璃前看着窗外。 他来到她身后站定,一手插在裤袋里,左手端着未喝完的酒,仰头一口饮尽。 "天色这么黑看不到什么的。" 年冬蕾掉头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笑容,"用心去看,就看得见了。" 她的话中似有含意,似要点醒他什么,不过就算有,这时的倪震东也拒绝去想,无论如何,对她他是非到手不可,否则他从维也纳一路追踪的原因何在?单纯的思慕早已不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情,唯有付诸行动才会有实际上的成果。 在生意上,他也是这么成功的,相信男女关系上,也是如此。对于这点他还颇为自信,以他的魅力还没有被女人拒绝过的纪录。 "我看见的全是玻璃上你的倒影。" 玻璃上两人的目光相遇,交会了好一会儿,她首先打破沉默,"我已经想好演奏的曲目了,你准备好要听了吗?" 倪震东几乎忘了为了骗她上车而编的借口了,没想到她竟然当真。他心想,反正时间还早,听听也无妨。 他回到座位,跷起二郎腿,摆手说:"请开始吧。" 年冬蕾拿出琴盒里的小提琴,静立了一会儿,缓缓沉淀心情,开始拉出第一个音。 她选了"爱之梦"、"夜曲"、"天鹅"和霍夫曼的"船歌",演奏完这四首曲子,她才放下小提琴。 倪震东报以激赏的掌声。他虽不懂音乐,但乐声优美清纯,加上她纯熟的琴艺,无形中使这间发出单调隆隆车轨声的车厢,顿时成为一座音乐殿堂。 年冬蕾用心地利用这四首乐曲,把夜色的气氛带人另一种更深郁的气氛中,借着幽秘的气氛,进而达到思想沉淀,随之而起的是另一种新而纯静的思想空间。 她略带羞涩地报出接下来的曲名,"求主垂怜。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这首曲名听在倪震东耳里没有任何意义,正当他想进一步咀嚼含意时,悠扬悦耳的琴音立刻抓住他的注意力,连刚才的念头是什么他也忘记了。 "求主垂怜"的曲调纯美动人,诚心聆听的人很容易被引到一片至情至性的境地,达到放发灵性。 恍惚间,车厢不再是车厢了,仿佛置身在教堂中,琴声回荡绕梁,使人不由自主地被圣洁的气氛感动。 一曲奏毕,年冬蕾稍停了停,立刻又拉起另一首曲子。 "无限恩宠"的音乐力量,与"求主垂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年冬蕾一次演奏两首齐名的圣乐,用意在救她自己,也企图使一个令她迷惑的魔鬼,在圣洁的旋律中得到净化。 倪震东几乎被她精心铺设的曲目所惑,在纯净宁和的乐声中,他只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做,就这么听着音乐便是此刻最大享受了。 也是相似的情景,站在窗前拉琴的少女,也曾一样拉着轻快的华尔兹舞曲,一开始他先被乐声吸引,然后被拉琴的少女吸引。 当时他想,如果家里有一个音乐家也不错,现在想来那是结婚的念头,但天知道,他根本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的打算,包括眼前这个令他爱不释手的女子,她只是他女友名册上,一名曾让他"爱"过的女性罢了。 哦!他明白了,他忽然明白了。 倪震东在心中叫道:好个心思灵透的女孩!原来整场蚌人演奏会竟是对付他的计谋。 原来她是借着音乐企图打消他的欲念。 他笑笑地摇摇头,笑她太天真了。 他怎会因几首圣乐就打消他这几天来布设的网呢?现在他正要收网呢!任何理由都不能阻止一个渔夫放掉他网中的鱼。 当倪震东踏进头等车厢,车厢内另一名乘客随即站起来。 "嗨,倪先生,我来赴约了。" 这声微弱的招呼带给倪震东不小的震撼。 他外表看起来十分沉静,如果不是他嘴角隐隐的抽搐泄漏了他的情绪,很难发觉他此时内心有多么激动。 "嗯,欢迎。我走进来之前还在想你会不会来呢,坐啊!" 尽避他的语气平静,年冬蕾仍听得出他很高兴看到她在这里。 她依言坐下,"我留了话给华沙的同学,改在海德堡会合,所以我会比你早下车。"因为他的出现,年冬蕾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好,我会吩咐侍者,到时候提醒你下车。" 他随意把小旅行袋放下,然后月兑掉大衣,吊在墙上的挂勾,侍者这时候敲门进来。他向侍者吩咐饮料和午餐菜色。 这列驶向德国的火车,头等车厢豪华舒适,票价当然也不便宜,从他熟悉头等车厢乘客享受的服务看来,年冬蕾猜得到他一定常搭火车。 "午餐我帮你点了海鲜,如何?"倪震东掉头过来问。 年冬蕾无异议地点头道好。 侍者退出去后,年冬蕾冲着对面而坐的倪震东一笑,开始找话题聊。 "你一定常搭火车吧?" 他懒懒一笑,不太惊讶地回问:"是,你看得出来?" "嗯,从你进来后的习惯动作猜出来的。" "我是常搭火车,即使需要花上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火车上,我也乐意。" "其实有一种人是怕坐飞机,所以才会以火车为交通工具,你是不是这种人啊?"年冬蕾张着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等他做出反应。 倪震东噗哧一笑,"你故意的是吧?想看我生气没那么容易。好吧,我承认我讨厌飞机是因为有点怕它。" "不是有一点,是非常害怕。"年冬蕾被自己的结语逗得格格发笑。 换做别人,倪震东可能不会那么心平气和任人取笑,但对方是位勾起他无限遐思的亮丽少女,就算她再怎么调侃他,他也会一笑置之。 "原来你是这么淘气。" 他有风度的欣然接受嘲笑,让年冬蕾自觉幼稚。 他看起来也大不了她几岁,可人家就成熟多了。 她抿了抿嘴,本想道歉,但转念一想,何不就让他存有这样的印象,这样接下来一天半的时候彼此也会自在一点。待她抬眼一看,正好遇上他注视已久的目光。 他知道她发觉了,仍没有调离目光的意思,感觉到车厢的暖气,她月兑掉外衣,穿着高领毛线衫和毛料西裤的她看起来秀气端庄。 "目前你读几年级?" 问这话时,倪震东的视线仍没有从她身上移开,不过却让年冬蕾在他大胆的盯视下,轻松了不少。 "四年级。" "快毕业了嘛。毕业后准备做什么?"倪震东换了姿势,倾身向前,两肘放在膝上,十指交拢,意态优闲地瞧她。 "演奏,小提琴会永远陪伴我的。"她骄傲地说。 "唔,我正想说,如果你找不到工作,目前我缺个女友,也许你有兴趣来做。" "女朋友不是一种职业。"年冬蕾掩嘴呵呵地笑。 "对我来说它是。她会有薪水可拿,陪我到处旅游,唯一做的便是专职做我的女友。" 他的论调让年冬蕾无法再呵笑以对。 "那是情妇不是女友,是吗?"年冬蕾低头窘然地说。 "你还满世故的嘛,没有我想像中的天真。" "噢,你这么说对我真不公平,我已经二十岁了。" "有些人二十岁了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终于让你达到机会糗我了是吗?"年冬蕾半嗔半笑地问道:"那么你刚才说征求女友,是说笑的对不对?" 倪震东不否认也不承认,只一味地咧嘴笑,另有深意地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真的呢?"话一出口,果然让他看到一张错愕的脸,他大笑出声。 这时,侍者敲门送饮料进来。 他起身迎向侍者接过他手中的托盘,侍者接过小费,道了声谢便退了出去。 "来,这杯''蓝色珊瑚礁''是宣告你满二十岁的证明。"倪震东将饮料递给她。"你会喜欢马尔地夫的,那里很适合你。" "谢谢。"年冬蕾对着他微微一笑,"很漂亮的饮料……噢,是酒呢!" "只有百分之五的酒精浓度。"倪震东瞒了一句没说——那百分之五是伏特加。 让倪震东出乎意料的,年冬蕾的酒量比他想像中的要好。 "我的双亲住在维也纳,他们不定时会举办鸡尾酒会,我会负责茶点和饮料,所以鸡尾酒的种类我懂一些。这杯蓝色珊瑚礁的品相和味道是不错的,可惜酒烈了点,适合晚上喝。" 年冬蕾喝了半杯后做了个评论,虽然倪震东原先的期待落空,但还不至于把这些话当成醉话。 此时的她再清醒也不过了,眼色清澈明亮,咬字十分清楚。 他观察得出来,她出身良好,谈吐应对皆进退有度,想必她的父母也是上流社会的人物,她是个在幸福和乐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孩,无忧无虑是她过去二十年来的写照。 午餐准时在十二点钟送来。 食物大致符合她的胃口,正确来说应该是很适合她的健康状况,她不适合吃太咸的食物,所以餐桌上的餐点几乎是清淡口味。 她不知这是无意还是刻意安排,总之地很感谢他的细心和体贴。 这顿饭两人吃得非常愉快。 "下次要是有机会出远门,我会建议家人来一趟火车之旅。这里的餐点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年冬蕾赞不绝口。"现在你该明白我爱搭火车的主要原因了吧!"倪震东喝着红茶,促狭地说。 年冬蕾笑他好强。"好吧,算你赢。" 倪震东一愣,随即抗议,"嘿,我不需要你让我,我是讲真的!" 他越辩解,年冬蕾越觉得有趣。此刻的他就像被宠坏的孩子。 突然敲门声响起,侍者来撤走餐盘。 两人交谈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一名自称是艺术家的落拓男子来询问是否愿意让他画张像,代价是六块美元。 倪震东见不相干的人来打扰,心中感到不悦。他可不愿有第三者来分享他和年冬蕾的相处时间。 他正想出声拒绝,却听见年冬蕾亲切地唤他进来。 "我想请他帮我画张素描。反正这趟是远途,时间多得是,给他画张画也可以打发时间。" 她得到倪震东的首肯,开心地请落拓男子坐下。 素描的时间花了约一个钟头。 也许落拓男子以为倪震东是年冬蕾的男朋友会出手很大方,也或许他是为青春纯洁的少女留下美丽的一页,总之他画得很用心,连细微的地方都经过慢慢的修饰。 当画完成后,年冬蕾迫不及待想看成果。 落拓男子大概看出付钱的会是倪震东,于是主动拿给他过目。 倪震东看了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落拓男子的努力和迎合果然没有白费,倪震东付给他十元美金。一张素描代价六元美金,倪震东给了四元当小费。 落拓男子接过钱,称谢离去。 当倪震东主动掏钱赏人时,年冬蕾愕然瞪着眼,她等落拓男子出去后,立刻去拿放在外套中的钱包。 "我不能让你付画的钱。" 倪震东伸手阻止她递过来的钱。"只要有女性在场,我是不会让女人付钱的。" "这和的会请吃饭不同,这张画是我个人要求的,当然是我来付。" 年冬蕾说得理直气壮,相反的,倪震东就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我说了,我是不会拿女人的钱的。"他一面说,一面欣赏手中的画。 "你这样做教我很为难,从斯洛因克开始和火车里的开支都是花你的钱,我不希望占你便宜。" 倪震东见年冬蕾露出懊恼的神情,感到好笑。"别忘了我是中国人,在中国,男人替女人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为这种小事难过根本没必要。" "但是这里不是中国,我也没有中国人这种习惯,请你接受我的钱,如果你还是不接受,我会觉得受到侮辱。" 即使面对认真得濒临生气的年冬蕾,倪震东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瞥了眼前的钞票一眼,"那么,这张画算是我买的便不算你欠我的了如何?这张画给我做个纪念。" 年冬蕾一脸犹豫,她没想到他竟会开口要画,这教她找不到能拒绝他的理由。 "不愿意?" 年冬蕾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一开始,它就是你的了。" 这话听在倪震东耳里,当然知道她的不情愿。 他轻轻的把画放在她面前,立刻看到年冬蕾不解的眼神。 "拿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是钱我怎么也不会收的。" 年冬蕾仰起粉女敕的脸望着他,倪震东忍不住伸指轻柔滑过她的脸颊,她明显的受到小小的震动。 他忽然像个十七岁的少年,心退缩了。"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他就走出车厢。 如果年冬蕾再不明白他在示爱,那就太矫情了。 这种情形她早有预料,只是她没想到中国人淡淡情意的示爱方式,竟教她无法承受。 她感到心跳又不正常了,赶紧掏出药吞服下去。 不久,心跳平稳了,思绪却像失了控的跳跃音符,原本一首旋律伤感的曲子,却快得像月兑了序的狂想曲。 ??? 晚上六点,倪震东走进车厢。 年冬蕾抚着琴盒里的小提琴,抬头见他进来,两人表情一愣,想起下午那心受撼动的一刻。 "不久前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我该到二等车厢去,毕竟这是你的车厢,是我打扰你的清静。" 倪震东本来心情很平静,听到她的话后心头突地一把火起。 他撇过头道:"你想走就走吧!" 他没看到年冬蕾听了这话,反而惊愕地抬头看他,从他发怒的样子她确定自己是不受欢迎的。 她呆了半晌,才把琴盒盖上,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去。 "对不起。"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才发现泄漏了情绪,她连忙捂着嘴快步走向车门。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就这样离开我。"他伸手把她拉住往怀中一带。 她惊得呆住了,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他的唇已吻上了她。 他激烈而渴求的吻她,紧抱她的力量和施在她唇上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迷醉中,他不自觉的用中文说道:"冬蕾、冬蕾,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你呢?别叫我倪先生,叫我震东,嗯?叫我一声。"他搂着她轻晃着。 "震……东,震东。" 见她语带羞涩,倪震东忍不住凑嘴去吻她一下,她羞怯地退缩了下。 "我吓着你啦?"他发现她的手紧抓他胸前的衣服。 "嗯。"不知是不是吓愣了,还是被他的强吻炽得昏乱了,年冬蕾柔顺异常。 他将她抱到椅上,拿开她的琴盒,两手圈着她,并拉起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你的手指又细又修长,果然是双学音乐的手。" "你爱我吗?"年冬蕾突然用中文拗口的问:"你是爱我的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倪震东而言是多大的难题。 他从不爱人,也不希冀别人来爱他。他只迷恋她的人,她的一颦一笑,她散发出的清新气质,吸引他去接触她,进而想得到她。 "我迷恋你,你不知道你有一股令人想靠近的气质。"他不愿说谎,诚实说出他的真实感受。 "从来没有人这么告诉过我。"她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别人没有和我有同样感受,我也不愿有人来分享。"他得意地搂了搂她。"对我来说,你是块璞玉,是我有生之年发现的最大宝藏。" "璞玉?"她不解。 "未经雕琢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两眼陡地放亮,她的双手更加小心。"在这之前,你该不是从没被人这么抱过、亲过吧?" 在他两眼热切的注视下,她无处可躲,只能低颜羞怯的道:"你是第一个。" 倪震东听了更加激动,再次紧搂她,"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见他回眸以视,羞然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打铁趁热,伸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另一手抬她的下巴,目光紧盯着她,企图得到她的允许。 年冬蕾露出恳求的眼神,希望他适可而止,在他纯熟的调情之下,她一方面情难自己,一方面又觉得似乎缺少什么。 她睁开眼,看到他正欣赏着她沉醉的表情,突然一个念头闪入她的脑里,使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他在戏弄她。 惊觉到这一点,她推开他逃离他的怀抱。 她顿觉自己好傻,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却又情不自禁地陷入他的陷阱里。 "你怎么了?是不是要吃药?"倪震东见她面色有异,记起她有心脏病。 "不是,我们……我们要错过晚餐了。" "也是。是该用餐了。"他去按了服务铃。 倪震东露出本来意图,他放松到近乎浪荡,等待侍者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指玩弄着。 此刻他脸上邪气迷人的笑容与他平时的绅士风度有异,更把他天生具有的危险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年冬蕾被自己的心意搞迷糊了,既被眼前的男人吸引,却也对他散发的危险魅力隐隐感到害怕。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她不太放心地问。 "真的。"倪震东被女人们会问的问题,逗得哈哈笑。"我也未婚,你尽可放心,绝不会成为第三者。" "我不是担心这个,"她连忙撇清。"我是想,以你的条件不乏有欣赏者。" "你是指追求者吗?"他只是扯着嘴角笑,"有是有,不过……" "你瞧不起倒追你的女人?"年冬蕾好奇地追问。 "不是,而是……" 倪震东出现少有的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年冬蕾感到新奇有趣。 他之所以支支吾吾不肯爽快回答,是因为他曾有过一次被倒追的经验,至今想来仍感到可怕。 十七岁那一年,他到男同学家,男同学刚好不在,他妈妈竟企图要诱惑他上床,她臃肿的体态吓得他寒毛直竖,第一次被女人性骚扰的经验令他很不愉快,幸好同学及时回家,解除了他的危机,至今那位同学仍不知道为何从此他再也不肯去他家。 "是什么?"她实在很想知道。 "为什么你那么好奇?又不是你追我。" 这时侍者敲门进来,替他解了围。 他把点餐的任务交给年冬蕾,现在他心情愉快,吃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菜陆续送上来,立刻可看出出身上流社会的年冬蕾对精致美食的讲究。 熏制的鲑鱼,配腌酸黄瓜、意大利蔬菜汤永果甜点,最后是一杯浓淡适中的"牧羊女"甜酒。意在于淳朴自然,是杯"安全"的调酒。 倪震东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桌精致美食都不如眼前的年冬蕾来得吸引人。 经过一杯牧羊女的洗礼,年冬蕾的脸颊增添两朵红晕,在灯光衬托下,她犹如一个羞答答的新娘,等着新郎一亲芳泽。 倪震东迫不及待按服务铃叫人来把餐盘撤走,他一刻也很难等下去了。 侍者把餐车推了出去,他主动上前把门关上,一回头没有看到年冬蕾的身影,扫了车厢一眼,原来她站在大片玻璃前看着窗外。 他来到她身后站定,一手插在裤袋里,左手端着未喝完的酒,仰头一口饮尽。 "天色这么黑看不到什么的。" 年冬蕾掉头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笑容,"用心去看,就看得见了。" 她的话中似有含意,似要点醒他什么,不过就算有,这时的倪震东也拒绝去想,无论如何,对她他是非到手不可,否则他从维也纳一路追踪的原因何在?单纯的思慕早已不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情,唯有付诸行动才会有实际上的成果。 在生意上,他也是这么成功的,相信男女关系上,也是如此。对于这点他还颇为自信,以他的魅力还没有被女人拒绝过的纪录。 "我看见的全是玻璃上你的倒影。" 玻璃上两人的目光相遇,交会了好一会儿,她首先打破沉默,"我已经想好演奏的曲目了,你准备好要听了吗?" 倪震东几乎忘了为了骗她上车而编的借口了,没想到她竟然当真。他心想,反正时间还早,听听也无妨。 他回到座位,跷起二郎腿,摆手说:"请开始吧。" 年冬蕾拿出琴盒里的小提琴,静立了一会儿,缓缓沉淀心情,开始拉出第一个音。 她选了"爱之梦"、"夜曲"、"天鹅"和霍夫曼的"船歌",演奏完这四首曲子,她才放下小提琴。 倪震东报以激赏的掌声。他虽不懂音乐,但乐声优美清纯,加上她纯熟的琴艺,无形中使这间发出单调隆隆车轨声的车厢,顿时成为一座音乐殿堂。 年冬蕾用心地利用这四首乐曲,把夜色的气氛带人另一种更深郁的气氛中,借着幽秘的气氛,进而达到思想沉淀,随之而起的是另一种新而纯静的思想空间。 她略带羞涩地报出接下来的曲名,"求主垂怜。我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这首曲名听在倪震东耳里没有任何意义,正当他想进一步咀嚼含意时,悠扬悦耳的琴音立刻抓住他的注意力,连刚才的念头是什么他也忘记了。 "求主垂怜"的曲调纯美动人,诚心聆听的人很容易被引到一片至情至性的境地,达到放发灵性。 恍惚间,车厢不再是车厢了,仿佛置身在教堂中,琴声回荡绕梁,使人不由自主地被圣洁的气氛感动。 一曲奏毕,年冬蕾稍停了停,立刻又拉起另一首曲子。 "无限恩宠"的音乐力量,与"求主垂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年冬蕾一次演奏两首齐名的圣乐,用意在救她自己,也企图使一个令她迷惑的魔鬼,在圣洁的旋律中得到净化。 倪震东几乎被她精心铺设的曲目所惑,在纯净宁和的乐声中,他只想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做,就这么听着音乐便是此刻最大享受了。 也是相似的情景,站在窗前拉琴的少女,也曾一样拉着轻快的华尔兹舞曲,一开始他先被乐声吸引,然后被拉琴的少女吸引。 当时他想,如果家里有一个音乐家也不错,现在想来那是结婚的念头,但天知道,他根本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的打算,包括眼前这个令他爱不释手的女子,她只是他女友名册上,一名曾让他"爱"过的女性罢了。 哦!他明白了,他忽然明白了。 倪震东在心中叫道:好个心思灵透的女孩!原来整场蚌人演奏会竟是对付他的计谋。 原来她是借着音乐企图打消他的欲念。 他笑笑地摇摇头,笑她太天真了。 他怎会因几首圣乐就打消他这几天来布设的网呢?现在他正要收网呢!任何理由都不能阻止一个渔夫放掉他网中的鱼。 第四章 一曲奏毕,倪震东站起来走向年冬蕾,这时他很想抽根烟。 "休息吧,这么多首下来,又没看谱,能演奏得这么纯熟,难为你了。" "不,我不累,你还想听什么,只要我听过,我一定能拉出曲子来。"她嘴上如此说,实际上她确实感到力不从心了。 倪震东摇着头,"足够了,我不想听了。" 这话年冬蕾听来,既感不安又不免窘然,她讪然一笑,"我就知道我献丑了。" "不!你演奏得很好!就像我说的,不久的将来你会是名声响亮的音乐家!"倪震东扶着她的肩,鼓励的说:"我不懂音乐,但是你的乐声却能让我感动,这一点我不想承认,但却是真的。" "谢谢。"他的话让她眉开眼笑。 如果要让他说出一个能让他把心里话表达出来的女人,那么这女人便是年冬蕾了。见她沮丧,他便不由自主想安慰她;见她无助而哭泣,便想尽快帮助她解决问题;见她欢动颜色,便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你还记得昨晚你亲了我吗?" 她不好意思的轻点着头,"记得,我很感谢你,没有让我在寒冬里露宿街头。" "那个吻我很难忘记它。" 年冬蕾抬眼望见倪震东坚定示爱的眼神。 他慢慢靠近她,就在他快碰触到她的额际,他把注意力移到他的手臂,他的手臂被她握得好紧。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见她面色有异。 她的呼吸不稳,尽避身体不舒服,她仍勉强挤出笑脸,"我没事,也许是晚餐吃太咸了。" "到卧铺上休息一下。" 倪震东抱她到卧铺,让她平躺下来。他坐在一旁地板上看着她,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并没有接触,但他注视的眼神令她感觉好像他在搂着她一样。 "我让你感到紧张吗?"他早感觉出来了,浅笑着说:"如果是,我可以到外面去。" "别这么说,"年冬蕾偏侧着头,用坦然的眼神迎视着他,"我必须就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没办法那么坦然的就把自己……"下面的话她有些难以放齿,"交出去。" 她的坦白更加赢得倪震东的怜爱。 他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你放心,我也不是见人就扑的大。" 年冬蕾噗哧一声笑出来,脸色添了些红润。 他明白今晚除非用强迫的手段,否则这段德国火车之旅两人只能谱出符合她理想的纯纯的爱。 男女之事除非是买卖交易,否则他一向讲求你情我愿,况且他也不愿对年冬蕾这样的纯真女孩有一丝勉强,那样他们之前在困境中所凝聚的难得亲昵将化为乌有。 "你去德国做什么?"解除了危机,年冬蕾恢复开朗的心境。 "去看一样古董。"沉吟了半晌后他才回答,"从中国流落出去的。" "嗯,我记得你这趟旅程走的是艺术路线,你会买那件古董吗?" "会。" "哦……"再进一步的问题,便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她不好意思再多问。 "你还想知道什么?"他看得出来她还有很多好奇的问题。 年冬蕾窘然一笑,"没有了。" "你不好意思问,那么我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吧。有一幅画名叫''美丽的磨坊少女''20f大小,是我最近买进的艺术品。"倪震东淡淡的说,仿佛他买的是一张廉价的电影海报,而不是动辄以数十万美金计价的名书。 "我在书里看过这幅画的介绍。"她讶异的说:"现在是你的收藏品?" 他笑着说:"我只负责买进,至于欣赏不是我负责的范围。目前也还没有人负责欣赏,将来或许能找到合适的人吧。" 两人不由自主垂下视线,各自把心思小心隐藏起来。 "我好多了。"年冬蕾从卧铺坐起来。"没有药吃的时候,我有一套平缓心律的方法。你有听过音乐治疗吗?" 倪震东摇头表示不知,瞧着说到音乐脸上便灿烂生光的她,就算他懂音乐治疗这玩意儿,他也会装傻以便地尽情发挥。 "其实音乐治疗很早以前就有了。譬如舒伯特的''摇篮曲'',医生曾做过实验,大大有助于病人入睡。我也有一首''药'',属于我的私人秘藏。" 倪震东知道她希望他问,"什么药名?" "你听听看就明白了。" 她要下床去拿小提琴,他按住她不让她走动,然后到座位上把小提琴和琴弓拿过来给她,年冬蕾就坐在床上,拉起这首曾令倪震东内在自省的"弗瑞的安魂曲"。 充满平和安详的旋律流泄在车厢里,令他不禁探索起内心最真挚的部分,到底追思什么,他似乎抓到了,却什么也没模着。 他忽然恨起年冬蕾,为何再次让他听到这首能窥视他内心最脆弱部分的乐曲,他不想去正视,却又被那碰触到清澄、平和的安息境地,着迷炫惑不已。 反观年冬蕾,她却能怡然自得,毫不尴尬面对祥和宁静的内心。 最后一个旋律消失良久,他不自觉的问道:"这首曲子……" "安魂曲,弗瑞的安魂曲。" 倪震东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定,安静了好一段时间,再回过身来,看见年冬蕾刻意睁着那双大眼,掩饰困意。 他咧嘴无声一笑,"你已经付出报酬了,想睡就睡吧,晚安。" "晚安。" 年冬蕾和衣躺下来,以手就枕,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球不时随着心中的思绪转动,好一会儿才隐没在眼皮底下。 倪震东则像被那首安魂曲收了魂似的,伫立窗前,眼望窗外夜景,神智仍停留在安魂曲的旋律里。 这一晚他在下决心,要不要趁此探究内心空虚的部分是什么?他知道今夜可以帮助他找出来,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他有个直觉,如果找出原因了,将会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 棒天一早,年冬蕾醒来时并没有看见倪震东在车厢内,另一张卧铺上被褥平整,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他一整夜没有睡,而现在他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饼了半小时,车厢的门打开来,她以为是按铃叫来的服务生,抬眼一看是倪震东回来了。 "昨晚睡得好吗?"他一进门便问。 "很好。你呢?你好像一夜没睡。"她仔细瞧着他。 倪震东虽然一夜未合眼,看来仍精神奕奕,脸上没有半点胡髭,显然已经过一番修饰。 "三天没睡都不算什么。"倪震东提醒她,"现在火车已经进入德国境内,中午以前便可以到达海德堡。" 四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海德堡。 年冬蕾步下火车,向站在车门口的倪震东伸出手来,做最后一次握别。 "谢谢你一路上的招待,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会铭记在心。" 倪震东看了看她伸到面前的手,才去握住。 "一路小心,保重。" "我会的。" 临别之际,他仍不忘关怀的叮咛,听在她的耳里,另有一番感动滋味在心头。想起昨夜拒绝了他,这时和他握着手,从他手心传过来的温暖,令她为自己的矜持第一次感到动摇。 "再见。"地盯着他的眼。 倪震东细思着"再见"两字,苦笑了下,"也许吧,祝你旅途愉快。" ??? 走出车站,年冬蕾顺着旅游指南的指示,搭车到青年旅舍找到了同学们。 分开了两天,大伙儿再次重逢,总不免一阵喧闹,拉着年冬蕾逼她报告这两天的遭遇。 年冬蕾没有把事实和盘托出,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名男子帮助她翻墙解困,至于让出房间和与那人同车过了一天半的时间则是她的秘密,她不能也不想给第三人知道。 经过十五天的东欧音乐之旅,这群莫札特音乐学院的学生,从慕尼黑回到萨尔斯堡。 倪震东的德国汉堡之行除了购买一件中国瓷器之外,还交涉了一笔军火生意。 交涉完成之后,双方都很满意,对方为尽地主之谊,特意招待倪震东到圣包利地区的雷巴邦大街附近玩乐,那是有名的欢乐街。 所谓欢乐街便是男人的欢乐天堂。 "橱窗女郎"是当地的一大特色,街上的橱窗里摆的不是服饰、饰品,而是活生生的女人,等着橱窗外的顾客挑选。 这里的女人倪震东没什么兴致,倒是啤酒灌了一肚子。在德国喝啤酒男女都是海量,喝少了会被取笑,德国朋友一杯杯劝喝,他只好一杯杯送进喉咙里。 宿醉了一天,当天晚上朋友一刻也没让他闲着,邀请他到一家豪华夜总会,台上的表演足以和赌城拉斯维加斯媲美,台下的每个男人都坐拥着一至两位的艳美女郎。 棒天他是被一阵热吻吻醒的。倪震东睁眼一看,是昨夜见过的玩伴女郎,她是怎么出现在他房间的,他浑然不知。 他起床,掏了把钞票给她。 那女郎接过钱后主动挨过来靠上他,表示还想继续为他服务,倪震东对西方女郎一向没什么兴趣,拒绝她的殷勤,主动将她推出了门外,得到清静后又爬回床上睡回笼觉,这一睡把寻欢多日的疲劳一并消除。 虽然睡得安稳,他心中仍不时记挂一件事情,虽然他决定不再想那件事了,但心中老是挂着放不下,放不下想去找那个人的意念。 那个人在萨尔斯堡的莫札特音乐学院里,四年级学生,二十岁,主修小提琴,生日是八月十日……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月兑口嚷出:"冬蕾,冬蕾……" 他蓦然为自己的失态而脸红,即使是在饭店里身旁没有第二个人,也不禁为自己心事的泄漏感到惊讶和羞赧。 寻欢作乐这几天,每当有女伴在旁,他总是想如果这人是年冬蕾,他不知会有多欢喜、多兴奋。 他的脑中不断浮现这个名宇,无法克制,最后他不断用头去敲着床头,试着用规律的撞击力让脑子得到休息。 最后他颓然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浮夸的装演,想着心事。 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女子可以让他如此魂牵梦系,爱护到可以违背自己的意志,只为了不想在她的心里留下坏印象。 对女人来说,他本来就是坏男人,只要恋爱蜜月期过去了,便是另一个让他看上眼的女人递补进来的时候。 他已有一段不曾与异往的空窗期,年冬蕾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理想人选,换做次等的,他也不想要了,因为这只会令他更加强烈地思念她。 ??? 莫札特音乐学院的女生宿舍,一间房间住两名学生,由于来念音乐的学生家境大都不错,所以每个房间可以依每个学生的喜好布置。 坐在樱桃图案床罩上的年冬蕾,正对着那张在火车上请人画的素描发怔。 如果她当时态度不那么坚持的话,那么至少这幅画可以留在他身边做纪念。 现在这张画在她的手中,过了一年,也许两年,他必定会忘了她这个人了吧。她失望地猜想着。 这时候一通打进女生宿舍的电话,接进宿舍女合监牢太太的办公室里。 "这里是女生宿舍。"宁太太平板又威严的音调,常让电话中的人以为她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事实上她只想让那些不该打来的人知难而退,杜绝骚扰学生的电话罢了。 "我找一位四年级的学生,派琪-年。" "请问你是她的什么人?"宁太太冷冰冰的口气,足以和外面的寒冷相比。 "她的表哥。这次从匈牙利受邀来此地做音乐表演,得知她在这里念书,顺道来看看她。我们有……好久没见面了。" 宁太太一听对方也是音乐界人物,心中不疑有他,连忙换另一种口气,和颜悦色地说:"是的,她住在宿舍里,需要我转接到她房间吗?" "我再打给她好了,哦,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的房间是401号房吧?" "是203号房。" "谢谢。"说完,他即切断了电话。 宁太太因突兀的切断声呆了下,才缓缓的放回话筒。 电话线的另一端,倪震东的手仍按在电话上没有放开。 他已经来到萨尔斯堡。 他终于还是捺不住相思,跑来她学校的所在地试图再和她相见。 ??? 星期六上午,203号房里的电话响起。 年冬蕾走过来接听,她认出是妈妈的声音。 待会儿她的父母会开车来接她离开,然后一起去拜访父母的朋友。 闲话聊完挂上电话才一会儿,电话再度响起,她接了起来。 "请年冬蕾听电话。" 她一听见自己中文名字的发音,心猛地一跳,"我就是。" "是我,还记得吗?倪震东。" "噢……我记得。"年冬蕾觉得此刻心脏似乎跳到喉咙了。"你好吗?" "好,你呢?" "我很好。"年冬蕾紧张的舌忝了舌忝嘴唇。"你还在汉堡市?" "没有,我前天就离开汉堡了。我现在人在萨尔斯堡。" "萨尔斯堡……"她有些站不稳,于是在床沿坐下来。"你来……你来做生意?!"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我来见你。"他突然冲口而出。"我想见你一面。" "见我!"她颤着声问:"为什么?"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想再见见火车上那位……未来的小提琴家。" "还要我再拉琴?" "你说呢?这里连空气都飘着音乐,但我宁愿听你说话。"他沉吟了下,"我正在学校附近,你愿意出来一趟吗?""嗯……好的,二十分钟后见。"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素描,挣扎了好一会儿,把画纸塞入大衣口袋。 十分钟后年冬蕾准备出门,手按门把,回头犹豫地看着电话。 案母不久就会来接她,她读不该去电取消行程?还是和倪震东匆促一见,然后跳上父母的车,对他扬手说拜拜,从此不再有瓜葛? 最后她松开门把,走向电话。 ??? 星期假日学校门口停着不少私家用车,他们大都是来接学生回家的家人。 倪震东从一辆银色轿车里跨出来,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学生们,希望从学校里面走出来的是他期望的身影。 约定的二十分钟到了,每个从校门口走出来的学生,都让倪震东仔细确认两次,才搜寻下一个目标。 一晃眼,他被远在五十公尺外的距离,对他招手的苗条身影吸住目光。这段距离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打量她。 她穿着一套裙装,脚蹬高跟长靴,肩上斜背一个细长带子的小包包,从她面带笑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对这次见面兴奋的期待,从容不迫的步伐让她看来优雅中不失活泼的气息。 "嗨。"年冬蕾站在他面前,欢颜中带着一抹矜持。 她就像一件精致的陶瓷艺品。整齐有型的头发,白里透红的苹果脸,一身剪裁合身的衣服,修长细致的小腿,他需要时间好好的欣赏她。 年冬蕾被瞧得红了脸,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说说话呀。" "噢,我很高兴你没有其他约会。" "本来和父母约好的,因为你难得来这里一趟,为了尽地主之谊,所以只好和他们约下次了。你有准备想去哪里玩吗?" 面对眼前俪影,倪震东无暇再去想其他,视线更是自她出现后,就不曾离开过她的身上。 "你出主意吧。你指路,我开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到一家远近驰名的蛋糕店,停好车后,两人进店里享用甜品和热红茶。年冬蕾强调在萨尔斯堡她是主人,由她请客,最后倪震东还是有技巧的先买了单。 两人从蛋糕店出来,走向停车的地方。 "古城区你去过了吗?"年冬蕾边走边问。 倪震东正要开口,忽然在她脸上发现了异样,"等一下。"他伸手托住她的下颚,并把她的脸偏向一边。 "什么?"她怔愣的停步,不明白他突然的举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擦了下她的嘴角才松开手。"还有果酱残留在嘴角上。" 她连忙从小包包里拿出小镜子,照着脸检查了一遍才收回去。 "听说萨尔斯堡有许多湖泊,你介绍一个,我们开车去看看。" 经由年冬蕾指引路径,车子开到乡间一处宁静的湖泊。 两人下了车,抬头一望,阿尔卑斯山巍峨耸立,映照在山脚下的湖泊,充满一片宁静美。 有五、六个小孩在结冰的湖上溜冰,可惜他们没有带溜冰鞋来,只能望湖兴叹。他们沿着湖泊散步,不发一语,面对如诗般优美的景致,说话变成一种多余的行为。 突然一声惊叫响起,倪震东就看见年冬蕾摔一跤坐倒在冰上,并且还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他因这突来的滑稽画面怔了下,才连忙去扶起她。 "你没事吧?"见她只是受到惊吓,他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年冬蕾才勉强站直,冰上孩子们的取笑声已经传入她耳中,才跨出一步,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仰,眼见就要来一个倒栽葱,倪震东这回可不会让她再跌倒,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他怀里送。 谁知道年冬蕾往后倒的力量太大,连他自己也摇摇欲坠,随着年冬蕾一声"抱歉",倪震东以肩膀着地,两人抱在一起结实地跌在冰湖上。 这下子,溜冰的小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那些童稚的笑声仿佛在感谢他们两人让这个下午更加欢乐。 倪震东仍抱着跌在他身上的年冬蕾不动,等待着受创的肩膀减少痛楚,口中忍不住抱怨,"你的平衡感太差了。"年冬蕾又羞又恼,握着双拳抗议,"我可是曾经得过花式溜冰比赛亚军的!" "哦?什么时候?" "嗯……小学三年级。"年冬蕾嗫嚅的道,承认这件永远的光荣历史不足为证。 "那座奖杯还在吗?"倪震东取笑道。 "嘿,在冰上谈情说爱可是会感冒的。"一个人小表大的孩子溜过来揶揄他们。 不久,远远观望看热闹的小孩也纷纷过来。 年冬蕾从倪震东身上爬起来,伸手想拉他起来,但他摇摇手拒绝了。这样的糗事一次就够了,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最后还是小孩们看不过去,合力拉着年冬蕾回到湖边。 倪震东试着转动右臂。幸好没有大碍。年冬蕾见状连忙过来关心,才刚要开口的问,冷不防被一团飞来的白球砸个正着。 她拨掉脸上的残雪,抬眼看见回到湖边的小孩们,他们已经月兑下溜冰鞋,每人手中正握着一颗捏好的雪球,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俩。 "嘿,蹩脚鸭,你会打雪仗吧?" 原来他们并无恶意,而是挑了他们两个为敌对对象打算打一场雪仗。 年冬蕾被突如其来的偷袭正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时,听到这句当地取笑刚学溜冰的人的形容词,一股怒火从心头燃起,不由分说,弯腰捏了个大大的雪球,奋力挥臂掷向丢她的小孩,同时骂了回去,"吃雪吧你,滚屁熊。" 那名小孩吃了年冬蕾赏他一脸的雪,像个稻草人停顿了下,然后往后栽倒在雪地上,一时间只有年冬蕾得逞的笑声。 见了这一来一往的对砸,倪震东有些啼笑皆非,对着她说:"别和小孩子计较了。" 然而,所有人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最后连年冬蕾都感觉到了。 只见那名小孩好不容易从雪地爬起来,还来不及拨开挡住视线的雪,伸手便往前一指,"给我砸!" 一声吆喝后,雪仗正式开打。 六名小孩齐力对付他们两人。年冬蕾也不甘示弱,捏雪掷球,忙得不亦乐乎,只有倪震东直挺挺的站在一旁,对这场雪仗既不想参与又感无聊的观看着。但是,一颗、两颗,雪球放肆地在他的深卡其色大衣上留下痕迹。 他才抖掉雪花,第三颗又砸了过来,这次砸到他右胸口位置,那里很快变成一片水渍。眼见第四颗接着飞来,他徒手接住,再捏成球,终于展开还击。 这下子六名小孩打得更勤快了,双方投了十来回合后已经不分敌我,见人就掷,最后每个人一脸都是雪。 倪震东一把扯住年冬蕾,"跟我来。"两人手拉着手跑离战区。 年冬蕾跑得气喘吁吁,脚一绊,又向雪地倒去,倪震东张臂扑去,两人抱在一起,在雪地上滚成一团,开怀大笑。 当笑声停歇,两人发觉彼此都凝视着对方。刹那间,两人谨慎维持的疏淡关系不攻自破,倪震东用力压住她的唇渴求的吸吮,她也尽情回应。 "我好冷。"年冬蕾把脸贴着他的。 "起来,我们走。"倪震东从雪地上敏捷地起身,再拉她起来,相拥往回走。 孩子们追了过来。"嘿,还没玩够呢!" "今天到此为止。"倪震东掉头回笑说。 年冬蕾被他拖着走,无法停下来,只好连连挥手向他们道别。 回到车中,车门才合上,倪震东迫不及待把她拉到怀里继续刚才的吻。放开她时,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信不信,再不来见你,我怀疑我会发疯。" 年冬蕾知道他不是轻易说这种话的人,心中一阵感动,主动凑上前吻他。"我也想你。" 一场东欧追妞之旅,倪震东至此终于得到回报,他紧抱着她,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等了。 放开她,他发动引擎把车子驶向路面,一路飘驰。 "我们去哪里?" 倪震东此时就像在参加一场越野竞赛,他偏脸回答她,"找个地方弄干身上的衣服。" 第五章 年冬蕾的脸蛋红通通的,心脏卜通卜通的跳,看着倪震东握着旅馆的长柄钥匙插入钥匙孔。 门应声而开,他握着门把身子侧向一边,礼让年冬蕾先进去,他随后进去。 他合上门,立刻月兑上的大衣放在壁炉旁的椅子,然后蹲把壁炉点燃,顿时将房内灰冷的景象映照出一片暖意。 他起身走向她,"快把大衣月兑了,我可不希望你明天变成病西施。" 他拥着她来到壁炉边,帮她褪下大衣,和他的大衣一同挂在椅背上,一样东西从她的大衣口袋掉出来。 "这是什么?"倪震东弯身拾起来,对于这张纸感觉熟悉。 "我的素描。本来想今天结束前送给你的。" "现在呢?还送不送我?"倪震东语带挑逗地倾身在她耳旁呵气。 "你愿意永远留着它吗?"她抬起头深情的瞧着他。 在爱火燃烧的气氛中,倪震东收起轻挑,给她肯定的答案,"当然。" 他伸手拉她入怀,轻轻摇晃她,嘴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时候让你想起什么?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市立公园?" "嗯。"年冬蕾倦懒地把脸埋在他颈项间,任由他的手臂环住她。"震东……" "唔?你叫我啦。"一阵战栗自他心里传开来,让他兴奋不已,他开始抚模她全身。"冬蕾,你怎么样?还好吗?"他担心她的心脏。 她把半边脸埋在他颈窝里让他瞧不见。"我觉得很好。" 接下来,年冬蕾仿佛置身于梦中。 他带她来到床畔,衣服由他一件件的月兑下,掉落在地板上。她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欢悦。 在火车上他纯熟的调情之下,当时她觉得缺少了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有了受宠爱的感觉…… 激情过后房内趋于平静,年冬蕾枕在他臂弯里,背靠着他,两眼望着壁炉内跳跃的火焰出神。 他的一只手臂滑向她的腰间拉她更近些,嘴唇眷恋地在她肩背上轻吻。 罢才的云雨是他多年来最温柔的一次,从来不曾有一个女孩子可以让他如此小心地伺候着。 他尽量减少她的痛楚,每见到她蹙着眉头,即使有再大的冲劲都忍了下来,等她适应了,才循序渐进满足他的。 他仍有余力再做,只是心疼她。 "饿不饿?"倪震东在她耳边轻话,"你在这儿躺着,我到楼下看一看还有什么食物。" 年冬蕾点了点头。 他矫健地从床上起身,精壮健硕的让她联想到丽泉皇宫前的喷泉石雕,闲适姿态也能展现浑身的力量。 他是那么的优秀!她在心中发出惊叹。 但她随即叹了口气。以他优秀的条件必定曾有不少的女朋友,这是她排拒他的主要原因,她也可能是他的女友册上的其中一个名字而已。 这时,她蓦然发觉虽然才认识他没多久,但付出去的感情已经超乎她的想像。她发觉自己已经爱上他,深深地爱上他了。 倪震东刚穿上长裤,看见她怔望着他的双眼中蒙上一层泪水,盈满后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滚落到枕头上。 "你怎么啦?"他爬上床,捧着她的脸说:"如果你不希望我离开,我打电话叫人把食物送上来。" "不,我没事。"她微弱地说,并回避他的目光,不希望他看出她的心事。 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倪震东感觉他又要了。 "冬蕾……"他向她靠近。 年冬蕾把脸埋进被子里,他跟着把头捺进去,捧住她的头吻掉她眼中的泪。 她环臂深深给他一个拥抱,说出心底的话,"震东,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倪震东有一瞬间身子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涌起的一片烘热。 他紧紧的回抱着她,心中激动得无以复加。年冬蕾深情无悔的话语触动他封存许久的记忆。 小时候妈妈也曾这么抱过他、唤过他,虽然她很早就过世了,但母亲深爱子女的回忆,偶尔仍然会从他心底深处浮现。 "冬蕾……冬蕾……"他只能紧紧的拥抱她,一句回应的话也说不出口。 如果他够负责任的话应该给她一句承诺,让她觉得有所回报,但他只能在心底向她说抱歉,他不爱她,只有迷恋。 但对于她,还是有所不同的,这一次他特别而加倍的迷恋她。 ??? 棒天,他们在旅馆房里消磨了半天,倪震东才万般不舍地送年冬蕾回学校。 从此,星期六是他们约定的日子,倪震东总是迫不及待地在星期五夜晚就接走她度周末。 每个周末假日年冬蕾是专属于倪震东一个人。 以往间隔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便会和父母相聚的乖女儿,如今不只不见踪影,音讯更是时断时续。如果追问她这两个月来周末忙些什么,在电话中她吞吞吐吐的语气,年氏夫妇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鬼。 这天,又是星期五傍晚,当年冬蕾准备赴约时,听见广播要她到会客室一趟。她半信半疑走向会客室途中时还一面想,该不会是倪震东吧? 当她打开会客室门,室内一对衣着贵气的中年男女也同时朝她望来,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着一声轻喊,年冬蕾被扑来的一个身影抱住。 "派琪!妈好想你!"年夫人噙着泪,上下打量两个月不见的女儿。 "你一直不回家,爸妈只好来看你了。"年先生走过来抚着女儿的头,眼中有责难也有宠爱。 "爸、妈,对不起。"这两个月来忽略了他们,年冬蕾歉疚感油然而生。 "你穿着外出服,我们正打算接你回家呢,呃……"年夫人这才猜到女儿的衣服可能不是为他们而穿的。"你另外有约吗?这时候?" "呃,没有,"年冬蕾听出母亲话中的质疑,连忙撇清,"我只是……试穿明天要穿的衣服。"不习惯说说的她红了脸。 "如果学校方面没事了,我们今晚就回去好不好?" 在等待女儿的回答时,年夫人满脸期待,近乎乞求的表情,让年冬蕾感到愧疚。 "当然!我回寝室准备一下,马上就好。"说着,她转身准备返回寝室。 "妈妈陪你去。"生怕女儿一转身便不见人影的年夫人,搂着年冬蕾的肩膀一起走向寝室。 ??? 明月当空,倪震东的银色轿车停在校门口外的一条街道,从这里可以把出入校门口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那辆黑色房车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并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从校门口内走出来的倩影。 这两个月来的周末假日,是他排开所有俗务杂事,甚至是生意,飞奔赶来见年冬蕾一面的日子。 他对她上瘾了。 一星期中如果没有和她见一次面,他便坐立难安,烦乱得什么事也做不下去。 他抬手就着路灯看手表,心想,她应该快出来了。 待会儿她走出来,他会像以往一样向前走一段距离在树荫下停住,然后看着她四顾张望找他的身影,一会儿后再走出来喊她,她便会像只快乐的小鸟张臂跑过来和他拥抱,两人一面忘情地接吻,一面互访相思之情…… 倪震东忽然叹了口气,心中一怔,为何叹气连自已都不明白。 这时他抬头一望,校门口走出三个人,其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是他所熟悉的。 冬蕾!他心中讶然。 他看着她被一男一女护送入那辆黑色房车里,其中那名中年女士还把身上的貂皮大衣月兑下来罩上年冬蕾的身子,三人最后坐进车子离去。 他坐回车里,努力思索年冬蕾为何失的舍他而去。 难道她是希望以这种不必言喻的方式分手?或是…… 倪震东陡然一震,立刻发动引擎,用力踩下油门去追那辆黑色房车。 他快速思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两名男女必定是她的父母,那么这时候来接她走必然是回家了。 ??? 年家坐落在维也纳的高级住宅区,是一栋精致又现代化的房子。 如果在正式的场合里,主人介绍年氏夫妇给别人认识时,对方第一个反应总会感到诧异,这对夫妇的外型是如此的"登对"。 年先生是个矮胖精明的商人,年夫人却是比丈夫高两个头的健壮的声乐家。两人外型虽是地虎配天龙,但没有任何一对夫妇比他们更恩爱的了。 他们只有年冬蕾一个女儿,她是他们的甜心,疼爱、保护自是不用说了。 年冬蕾自觉身高像父亲,但身材据父亲说家祖母。她有母亲高挺的鼻子和有神的眼睛,及像父亲笑起来如一艘扁舟的嘴,才艺方面当然遗传自母亲了。两人时常争论女儿像谁最多,而唯一让他们一致认同的是年冬蕾的个性是他们两人的综合体,体贴、风趣是他们夫妇俩待人的特色。 周六傍晚,年氏一家三口前往国家音乐厅观赏音乐剧,回到家中已是十点多。 这一带的住户多半都熄灯睡觉了,整个社区只有古意盎然的街灯点缀其中。 年冬蕾的房间只留着一盏小灯,她躺在床上仍无睡意。 饼了一会儿,她发觉有一种声音已经持续很久,只是她一直忽略了,再侧耳倾听,这下她听清了,是敲窗户发出的声音。 她披上外衣起身来到阳台查看,发现一个身影伫立在街灯下望着她这边的窗户。 "震——"年冬蕾几乎月兑口喊出他的名宇。 两人比手画脚了半天,总算让彼此明白,她父母房间在楼下,下楼开门会惊动他们,而倪震东让她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要她打给他。 不一会儿,倪震东的手机响了。 "冬蕾!我要立刻见你。"倪震东急迫难耐的说。 "你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年冬蕾抓着电话筒,好似抓着倪震东的手臂,激动又惊讶。 "你别问了,总之我为了找到这里,开了很多冤枉路,我现在……"他喘了口气,两眼望着那个明亮窗口,"现在我想抱你,冬蕾。" 年冬蕾噙泪一笑,"我父母应该还没睡,等他们睡了,我马上下楼去会你。" "我应该上得去。" "什么?" "你的房间我应该爬得上去。" 年冬蕾被这个大胆的建议吓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冬蕾?你在听吗?" "好,你自己小心。" 她紧张而兴奋。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古世纪的城堡里,因身分差异不能与情郎结合的女子,只能以偷偷私会的方式见面。 她略定了定神,才看见倪震东以矫健的身手,就像翻越斯洛因克车站的围墙一样,俐落的跃上她家围墙。只见他一个跳跃,乘机攀住半弧型的阳台外缘,身体几个前后摆动,他撑起了身体,再一脚踏上阳台。 年冬蕾见他安全上来,立刻扑上前拥抱他。倪震东激动的将她抱在怀中。 "快进去,你被冻得冷冰冰的。" 他拥她进屋,顺手将落地窗关上,两人拥吻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找我找了多久?"年冬蕾痛苦的眼神,深锁着他的眼睛。 "一天一夜。"话从他的齿缝里迸出来,显示出他坚毅的性格。 年冬蕾踮脚轻吻他沾满风霜的脸颊,温柔地安抚他,"想必你从昨天到现在还没进浴室吧!我房间里有。" 倪震东没有让年冬蕾马上出浴室。 饼了四十分钟,两人身上披着浴巾出来,就站在房中耳鬓厮磨。 窗外下着鹅毛般雪片的情景,与在暖气房中缱绻缠绵的赤果两人,形成强烈的对比。 ??? 翌日一早,年氏夫妇发现女儿的房中已无她的人影。 在镜台上发现她留下来的一张字条。 有朋友来找,不回来了,直接回学校。 夫妇俩捏着字条彼此对望一眼,心中均感不安,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竟变得如此轻率浮躁。 他们开始追查女儿的日常生活情形,据她的指导教授说,这两个月来年冬蕾每个周末并不是如她说的留在学校练琴,而是一到星期五晚上便离开学校,直到星期日宿舍关门时刻才回来。更教他们惊讶的是,她的好友好几次见到一名东方男子在校门口接她离开。 年氏夫妇得到以上讯息,得知他们的女儿和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在一起度过每个周末,置学业于不顾,更不管父母为她挂心的感受。而让他们激动异常的是,从她留下的字条中显示,朋友指的就是那名男子。 这男人找到他们的住所,而且还不声不响的把年冬蕾带走。 他们越想越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好人,年冬蕾情窦初开,很容易就会被这个男人骗了。他们知道必须采取行动才行。 年氏夫妇一方面采取保护女儿的行动,一方面为了维护女儿的面子,只让关心她的指导教授和舍监宁太太知道她的情形。 从此,接人或拨出年冬蕾房间的电话必须透过宁太太才能过关。平日有一名"保母"暗中监视她,只要她走出校门,便出其不意出现在她面前表明要保护她,让她无法自由行动。 年冬蕾也明白父母是出于爱她才这么做,但却阻隔了她和倪震东见面的机会,甚至连通电话都受到阻挠,她不知道倪震东如何想,但她觉得自己再不和他见面,她会疯的! 真的,她如此确信,当初倪震东到萨尔斯堡找她,见了她也曾说过他有这样的感受,想到这里,她更迫切思念他,恨不得立刻见到他。 ??? 由教授推荐学生担任的乐队在歌剧院举办演奏会,年冬蕾是其中一名学生。 开演前两个小时的休息空档,她独自一人走在偌大的走道上。 夜晚的歌剧院虽有灯光打亮,但走道上一列长长的巴洛克式大柱子,阻挡了灯光造成暗影,让人不禁联想起历史上被冤死或囚禁而死的宫廷人物。 忽然,一个黑影从一根柱子后扑来扯她进入柱影里。 "冬蕾!" 她定睛一看,认出抓住她的"鬼魅"。 "震东!"她张臂拥住倪震东。"爸妈阻挠我和你见面!" "我知道,我们时间不多,别浪费在这些解释上。"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猛地拉她入怀,热烈地吻她。 "你怎么找到我的?"这句话似乎成为她与他之间常用的问话。 "你别问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 他们彼此交谈之时仍不断亲吻对方,需索这两个星期来的思念。 远远的,有声音呼唤她。 "是我的教授。她如果看见我们在一起,我会被看管更严的。" 年冬蕾十指紧紧攀住他的臂膀,万般不舍的表情让倪震东十分怜惜。 "这是我的手机,拿着,它是卫星电话,可以让我永远都找得到你。" 她紧握着手机掳到怀里,慢慢的退出柱影,退出他双臂的范围。 "派琪……" 年冬蕾不舍的望了他一眼后,跑向呼唤她的教授。 "派琪,该进去准备了,你脸上的妆……发生了什么事?!"教授瞪着她的脸。 "我——"年冬蕾不解地捂着双颊,随即恍然大悟,她嘴上的口红一定在和倪震东接吻时吻花了。她立刻拿出手帕,急忙地把嘴周围的口红擦掉。"我没事……" 任谁都能从她不善说谎的表情看出她有事。 遇到即将开场的节骨眼,教授不再追问下去,同时间刚才年冬蕾跑出来的柱子警告地瞪了几眼,才拥着她的肩走回准备室。 往后,两人靠着倪震东给年冬蕾的手机,稍解相思之情,却无法宣泄彼此相互需索的爱意,只有更加强两人突破目前困境的决心。 ??? 年冬蕾站在乐谱架前,架上摊着乐谱,她以纯熟流畅的技巧,将巴哈无伴奏小提琴奏呜曲表演得相当完美。 教授眼中露出激赏的目光。 "派琪,我真舍不得你毕业,你是我教过最令人愉快的学生之一。"教授走过来,用平易亲切的态度揽着年冬蕾的肩膀,一面走向椅子。 "我也舍不得教授,家母时常邀请音乐界的朋友,到时候希望能邀请教授到寒舍一聚。" "我一定到。你的父母人真好,你应该早点介绍我们认识。" 当两人意识到她父母之所以会和教授进一步认识,是因为她的感情问题时,不禁有些尴尬。 "这样吧,你下午有空吗?要不要到我的宿舍喝杯茶?" "好,好久没去打扰了。"年冬蕾欣然答应。 尾随着年冬蕾的女保镖只要见她在校园里活动,她去什么地方是不会干涉的。 教授的宿舍是一栋两层的小巧房子,她是单身没有家眷,学生像她的孩子,偶尔会邀请几名学生来聚聚。 当年冬蕾从教授的家门出来,发现没有女保镖的身影,立刻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偷溜出校门。一想起女保镖发现自己看守不力而气急败坏的神情,更加强她晚一点才回去的决心。 可惜今天不是周末,倪震东也不在萨尔斯堡,这难得可以见面的机会就这样流失掉了。 她想了一想,拿出藏在身上的手机,按下倪震东给她的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号码她从来没打过,倪震东也交代过她最好少打。这个号码虽可以找到他,但等他得到通知时通常会过很久。 她存着碰运气的心情,拨了这通电话。 当对方接起电话,一开口竟是说出中国领事馆,她呆了一呆,对方"喂"了几声,她才硬着头皮报出倪震东的名字。 等了一会儿得到的答案是请她留下电话号码,再由他本人回电。 年冬蕾留了这支手机的电话号码,不存多大希望,自个儿坐着电车游街去了。 她停留在米拉贝尔宫——年轻男女最喜欢举行婚礼的地方,手机突然响起,把她从美轮美奂的建筑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按下通话钮,倪震东的声音立刻响起。 "冬蕾,是我,你打电话来找我?"他微喘着气,显得很匆忙。 "是的,没什么,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见我?"倪震东显然松一口气,随即听明白了,倒抽了口气,"你是说你人在外面?" "是呀,我趁保镖偷懒偷溜了出来,让她去穷紧张。" "等等!不——我不是在和你说话。"他那边出现一阵混乱。 "什么,你旁边还有人吗?"年冬蕾不解地问。 "冬蕾,你现在人在哪里?"他那边干扰的声音总算停止了。 "我在米拉贝尔宫。" "留在那里等我。"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年冬蕾在一个半小时后见到了倪震东。 "你怎能这么快就到这里?"年冬蕾惊喜地抓住他的双臂。 "我为你破了例,坐飞机来的。"倪震东忍不住把脸贴近她。 她大受感动,跳着脚,紧搂他的脖子,久久不肯放开。 "他们排队在等什么?"他向一旁的队伍努努嘴。 "他们在排队登记结婚。"年冬蕾痴痴地看着一对对的佳偶。 "走,我们也去排队。" "真的?!"年冬蕾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 倪震东用行动表示,将她抱起,前去排队。 他们是今天截止登记的倒数第三对,轮到他们时天色已暗,偌大的宫殿里包括他们只剩三对要结婚的男女。 他们站在神父面前接受证婚。 "我以天父之名,宣布你们成为夫妇,请交换戒指。"神父指示了最后一道程序。 两人顿时愣在当场,结婚当然得有戒指,但谁也没想到戒指这码事。 "出口摊贩有在卖戒指。"神父职业化的语气,想必这对这样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样吧。" 倪震东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连面有疲惫的神父都觉得新鲜。 他把东西戴上年冬蕾的脖子。 "这……"她认出这是他一直戴在身上的银项链。 她垂首看着放在手心上、两个拇指宽的铁制厚片。 这是他给她的"戒指"? "这是我带了十年的项链,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身边,纪念价值很高,今天我把它当作我们定情的信物,它会比每个人都有的戒指更具有意义。"他略带感性的说。 "嗯!"年冬蕾听得心花怒放,心中也不执意非戒指不行。 她在身上发现了一样可以和他的银项链匹配的东西。"这是我十六岁时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虽然它是个钥匙坠子,但整个是宝石做的,我很宝贝它,也是我的随身物品,今天我在神的面前交给你了。" 交换"戒指"程序至此终于完成。 最后在神父说了"阿门"之后,完成所有结婚的仪式。 走出米拉贝尔宫,两人雀跃的样子像是完成了一件恶作剧,蹦蹦跳跳的"逃"出现场,一会儿又像刚注册完的神仙美春,停在一个小天使雕像下,旁若无人的拥吻起来。 两人到一家餐馆大吃一顿,然后迫不及待的到一家旅馆度过新婚之夜。 第六章 倪震东一手拿着钥匙上手揽着年冬蕾,以大而快速的步伐走在旅馆走道上,寻找他们的房间号码。 这条走道对倪震东来说,仿佛有一公里那么长。他以充满的眼神瞥向臂弯里的小女人,她似乎还沉醉在之前的结婚典礼中。 房间终于走到了,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把钥匙插进去,急得几乎要发脾气,一只柔软的手从他手中接过钥匙,一次就把钥匙插了进去。 她向倪震东笑了笑,"这不是开了吗?" 她柔媚的笑容更加刺激倪震东的怒火。 房门合上发出的声响之大把年冬蕾吓了一跳,狂跳的心还未平复过来,又因倪震东猛烈而粗鲁的拥抱跳得更厉害。 这是倪震东第一次这样对待她,像只饥渴的猛兽大啖被它踩在脚下的猎物。 "震东……"她试着推拒他。 "什么?"倪震东仍继续他的。 "等等……等等……" 他听到她的声音有异,不太情愿地从她身上抬起头来,看到她眼中藏着惧意。 "我的心脏……不太舒服。" "药呢?" "我……没带。" 一腔热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凉了。倪震东慢条斯理从她身上移开,看了她一会儿,淡淡丢了句"我去洗个澡。"就走入浴室。 年冬蕾爬到枕头边靠着,闭眼调息,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倪震东腰间围着一条浴巾从浴室走出来,来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她熟睡的脸庞。 他竟为了她,千里迢迢搭飞机赶来,只为了可以和她相聚几个小时!而她竟杀风景的在这个时候出状况,如果是别的女人,他老早就不客气地摇醒她。 他坐在床沿跷着二郎腿,点了根烟抽着,一面就着台灯的亮度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睡相,一面回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她的确是个令人着迷的女孩,现在仍是,只是没有当初感觉那么强烈了。 冷静想来,今天之所以会和她结婚,想必是坐飞机让他头晕了,才会说出没经过大脑的话,做出这样的蠢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所做的事可笑。 "哈……" 被了,够了,这种蠢事做一次就够了。他差点把自己困住了,如果不是这段小插曲,及时让他冷却下来,空出这段时间使他冷静思考,他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从这段热恋清醒过来。 "你刚刚在笑吗?在高兴什么?"她被他的笑声吵醒,缓缓的转过身来。 "没什么,好些了没有?"他拈熄香烟。 她柔顺地点了点头。 "你的手指怎么会这样?"他握着她的手,发觉她的手指除了大拇指,其他四根指头上不但有硬茧,还印上一条条红纹。 "今天练了一上午的琴留下来的。" "以前我竟然都没有发现!" 年冬蕾莞尔一笑,以前他只顾着追她,当然没有时间发现。 "这对练琴的人来说是很平常的事。对了,七月我便毕业了,到时候——" "到时候你要什么毕业礼物?" 她被倪震东抢了话,愣了下才笑说:"只要我说,你就肯买给我?" "嗯,你说。" 年冬蕾心想她现在可是他的妻子,开口要个礼物也不为过。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要他送她什么好,忽然灵机一动,想吓他一跳。 "我要一把名贵的古董小提琴。" "好。" "是十八世纪意大利的罗吉亚里制作的。" "好。" "可是那样的名琴很贵的!" "没问题。" 年冬蕾心中偷笑,她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因为这种琴留存在世上的已经少之又少了,就算有钱也难买得到。 "晚了,你该回宿舍了。" "你不等我……洗个澡吗?"年冬蕾起身靠近讶异的问。 倪震东嘴角扯出一个魅力的笑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等你。" 年冬蕾有活力的从床上起来走进浴室,与刚才病美人的情况完全两样。 十分钟后,她系着浴巾出来。 缠绵中她的身体仍令他眷恋不已,毫无厌倦之意。 "冬蕾……我会想你的。"语中有道别之意。 "我也是。"她捧着他的脸,给他深情一吻。 ??? 随着毕业即将来临,年冬蕾也越加忙碌,这段期间倪震东似乎知道她的情况,几乎没有再打电话来。 一天,她忽然感到怀疑,翻开记事本,里面有她记载每个月生理期的日子。她沉吟许久后合上记事本,一股既兴奋又害怕的心情从心底升上来。她未及思索便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给倪震东。 意外的这次不用留话,电话很快的转接给倪震东。 "喂,哪位?"没错,是她爱人的声音。 "震东,是我,冬蕾。" 倪震东听得出她兴奋的口气。"怎么了?想我了?" 年冬蕾娇羞的低声说:"是呀,最近学校的事情占了我大部分时间,我们变得不常联络,你的声音我都快忘了。" 突然一阵沉默,她的撒娇好像没有收到显著的效果。 他清了清喉咙才说:"冬蕾,我现在不适合说些私人话题,你打来除了找我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嗯,有,是私事……" "嗯,是什么?" "是我们两人的事。"年冬蕾仍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冬蕾,"倪震东显然在捺着性子。"如果很重要,那就说吧。" "是很重要,不过我还没确定是不是……有……" 这回倪震东没有再吭声,电话那头的沉默更突显年冬蕾吞吞吐吐的窘况。 她自嘲地笑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毕业典礼举行的那一天,你一定要来,到时候就可以很确定的让你知道了。" "唔,我知道了。"他不感兴趣地回应。"对了,我会回国一段时间,这个电话号码不会再找到我了。" "那我要怎么跟你联络?" "我的手机还在你那儿吧?有事我会和你联络,就这样了,再见。" "等等,我还没说毕业典礼的日期呢!" 电话断了,里面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一种不解心慌的感觉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不想承认,但倪震东明显轻慢她的态度确实和以往大不相同。 她把背靠在堆高的枕头上,整个人被这种不安的情绪困住了,各种负面的念头纷至沓来。 他不爱她了吗?不可能!他们才新婚不久。或者他是那种不喜欢别人在他公务时间打私人电话给他的人?若是如此,他应该不会留这支电话号码以便与他联络。还有什么可能……冬蕾眼中涌现泪花,脑中飞快想着任何可能。 "哦!对了!"她坐起身,一个"可能"让她的脸浮上一层欣慰。 当时他的身旁一定还有别人,所以才不能尽情和她说话。 终于她想出了这个"合理的解释",难以平复的心情总算可以轻松下来。 当她下床站起来时,心情又恢复平常。 ??? 一个月后,她确定怀孕。 这期间她不动声色地完成毕业的手续。 毕业典礼那天,给她打击甚大的是倪震东没来,连一通电话也没打来。 案母的喜悦稍稍安慰了她的心情,其他的心思全挂在倪震东和肚中刚孕育的小生命上。 住校七年,今天她终于如父母的盼望搬回家住。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在家里越来越待不住。 一通通打到匈牙利中国领事馆的电话都没有他的音讯。 频繁去电的结果,她成为领事馆接线生口中的"又是迷恋倪先生的花痴打来的"。 终于她忍不住了,借口去远方找同学,离家独自前往布达佩斯找他。 到了领事馆的铁门前,望着里面的建筑,心里明知来这里不见得找得到他,但总是一线希望。 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向门口的驻警询问,踌躇了一会儿,才厚着脸皮走过去。 "请问,领事馆里有一位倪震东先生吗?"她的中文在倪震东的训练下,已经很顺口了。 "有这个人,你找他?"站得高高的驻警垂着眼看她。 "是呀。"年冬蕾急切的问:"麻烦请通知他出来一下,就说年冬蕾找他。" "他很久以前就不在这里了。" 她顿时感觉仿佛坠落深潭里。"他去了哪里?" "小姐,无可奉告。" "我求求你告诉我,"年冬蕾跨前一步,双手抓紧肩上背袋的带子。"我找他找好久了!" 驻警本来揶揄的神色在看到她激切惨白的面容收敛了些。 "他回国了,小姐。短期内都不会来了。" 年冬蕾忘了道谢,人变得恍恍惚惚的,她转回身,眼前的景色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走过一片围墙,她停下来,掩脸忍不住哭了出来。 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她终于绝望。他真的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后来年冬蕾找倪震东找到领事馆的事,连大使都知道了。 在她来过后的第四天倪震东意外地回来一趟。 "连女孩子都找到这里来了,还说没有定下来的对象?"大使笑着拍拍倪震东的肩膀。 倪震东干笑着,心里却想着是谁。后来由驻警的口中得知是年冬蕾。 "不,还没遇到呢!" "哦?那名女孩呢?" "她嘛……"倪震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女人一旦纠缠起来,就变得一点也不可爱了。" ??? 年冬蕾从布达佩斯回来后,年氏夫妇面对女儿日渐清瘦、意志消沉,常常暗自伤心。 她不肯看医生,整日关在房中,偶尔从房中传来小提琴声,仔细的听是音响放出来的。 年家最近要办一次聚会,虽然这是定期举办的,但主要还是为了女儿,希望借这次的宴会能让她的心情舒朗些。 他们趁年冬蕾下楼,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派琪,过来这儿坐,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惊喜的消息,这次宴会我们意外的请到一位贵宾。你来猜是哪一位?"年夫人带着兴奋的表情说。 年冬蕾抿嘴一笑,"不是说告诉我吗?还要我猜!" "好吧,我说。"年夫人张着夸张的嘴型说:"尤金-斐迪南公爵!" "他是谁?" "他是谁?!"这样一个大人物竟只换来女儿淡淡的反应,年夫人夸张地捧心说:"女儿,你念的历史全忘光啦,尤金-斐迪南公爵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后商。" 年夫人一说出哈布斯堡家族,年冬蕾便明白了。哈布斯堡家族从十三世纪后半以来,统治奥国有七个世纪之久,拥有辉煌的历史,但其气势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已经没有实权了。" "噢,他们永远是贵族。"年夫人崇拜的说。"等你见到了他,你会赞同我说的话。" "不用看,我就已经相信你了。"年冬蕾故意嘲讽道:"想必他一定具有所谓的''哈布斯堡之唇''的特征,有个肥而厚的下唇,对不对?" 年冬蕾的讥刺令年夫人忍不住地笑斥:"就算被你说对了又如何?配在他脸上可是恰当得很。" "看来妈妈迷上他了。"她笑说。 "还不至于,是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我还以为是个''老公爵''呢!"年冬蕾往椅背一靠,微凸的肚子有些明显。 "他还不到四十岁,是个有魅力的男人,为人潇洒随和,到时候你和他见面也会和妈一样喜欢他的。" 她无法想像父母如果知道她怀孕,而让她怀孕的男人是他们全力阻挠的中国人,且兴匆匆和她结婚后不知去向,他们能承受多少? 年冬蕾孤零零的坐在电车上,她的落脚处在维也纳,她的同学哈伯和她约好了在巴士总站见面。 炳伯准时赴约,他已经知道她目前的窘况。 "我不知道这样帮你是对或不对。"哈伯和年冬蕾并肩走出总站,懊恼至极。 "不管是不是对的,我永远感激你,哈伯。" 他们到了一间公寓,哈伯把一串钥匙交给年冬蕾。 "这间是我父母还未租出去的公寓,暂时先给你住,这是我偷来的钥匙。" "谢谢,我找到工作就会搬出去。" "不用急,只要我向父母说我要借用,他们会答应的。"他蹙着眉道:"你的父母会找你的。" "我可先告诉你哟,只要他们找到这里来,下次我会到你们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好、好、好,我绝不会透露你的行踪。" "再次谢谢你,哈伯。"年冬蕾张开双臂,给他一个拥抱。"你是我在黑夜的迷途中,一颗指引我走出困难的明星。""噢……希望是。"哈伯勉强接受她的说法。 饼了几天,哈伯的表哥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 一家位于闹区内巷弄里的俱乐部正在应征小提琴手,只限女性。 年冬蕾问道:"那是哪一种俱乐部?" "我不清楚。"哈伯的表哥回道:"我是走过俱乐部的门口,看到张贴着一小张征人启事,至于那是什么样的俱乐部,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只知道那是家全是男性的俱乐部,而且全是懂音乐的。" 年冬蕾怔了好一会儿,在奥地利说"懂"音乐,就是真的很懂,而不是纯粹喜欢音乐,或是念得出几个音乐大师的作品这样的懂法。 "好,我去试试。" ??? 这家俱乐部没有招牌,在黑得透亮的小小卑形门上方只挂着一个飞鹰展翅的标志,等于是这家俱乐部的名字。 年冬蕾站在一扇古意盎然的门前,它的外表朴素,和其他俱乐部相比毫无任何矫饰的标示物。 她接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正式的年轻人,蝴蝶结带松松的挂在衣领上,从蝴蝶结带的皱痕可以看出是打过了一段时间才解开的。 "我是看了征人启事来应征的。" "喔!请进。"年轻人热忱的道。 年冬蕾跨进门,一看阶梯是顺下去的,才知道原来这间俱乐部在地下室。 年轻人要年冬蕾先随意演奏两首曲子来听听,年冬蕾事先早有准备,打开琴盒拿出小提琴,她先演奏了一首轻快的"塔朗泰拉诙谐曲",第二首"天鹅"则舒缓之前过躁的情绪。 绵密悠长的曲调一波一波地进行到最高潮再缓缓下行,最后静静地结束。 年轻人安静了一会儿后,热烈的鼓掌。 "我们决定用你了!" 我们?环顾这间室内只有他们两人……哦,她现在才发现还有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阶梯下来不远的地方,直到她演奏完才一起走过来。 "尤金,你说是吗?"坐着听的年轻人这时掉头向后面走过来的高个子笑问。 "你说是那就是了,柏帝。很高兴见到你,小姐。"尤金走过来向年冬蕾致意。 年冬蕾空出手来,主动伸手,"叫我派琪,你好。" 尤金气质高贵,一看就知道出身上流社会,但言谈间却很平易近人,年冬蕾第一眼便对这位气度佳的男人有良好印象。 她很顺利在俱乐部上班。 上班时间是周二到周五,每晚七点到九点。 鹰俱乐部显然有很阔绰的资金来源,整间地下室由深色原木墙和地板铺设而成,前面有一座小小的演奏台,其余地方错落几张圆桌和舒适的椅子。老板付给她的薪水也比她想像中多了些。 俱乐部里阳刚气息浓厚,往往只有她一个女子,但会员们一向尊重她,有些甚至视她如同姐妹,爱护有加。 原来这里的会员都是从事音乐、艺术方而的同性恋者,俱乐部发起人正是那位尤金先生。 她日益涨大的肚子已经不是能隐瞒的事,他们都很尊重她,从来没有过问她的事,也不曾投以令她难堪的眼光,视她怀孕为再自然不过的事。 ??? 季节进入初冬,年氏夫妇参加一个家庭聚会,主人看见他们应邀前来感到非常惊喜,自从他们的爱女离家之后,他们已经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虽然女儿已成年,还留了封书信表明意愿,但爱女心切的年氏夫妇仍设法寻找,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请了征信社追查女儿的行踪,但仍无所获。 "年先生、年夫人,好久没见面了。" 年氏夫妇定睛一看,惊喜叫道:"原来是尤金-斐迪南先生。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尤金笑道:"还是一样。你们呢?" "不错。"两人言不由衷地笑说。 "令媛至今还无消息吗?" 尤金的直言直语令毫无心理准备的年氏夫妇愣住了,年夫人更是立刻红了眼眶。 年先生笑了笑,叹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她想自力更生不想依靠父母,我们只有往好的方面想了。" 尤金沉吟地点了点头,把话题带到这次的音乐祭上。 聚会结束,宾客陆续告辞离去。 尤金坐进车里,司机把车开到大马路上。 罢刚和年氏夫妇聊天时,他几乎要把派琪就在他的俱乐部里上班的事告诉他们,但这样一来,他是同性恋的事实也可能因此曝光。 他曾去过年家的聚会,原来该看见的年家女儿,后来竟在他的俱乐部里应征琴手。当她报出名宇,他立刻就猜出她和年氏夫妇的关系。 他除了因为己身的关系而替派琪隐瞒之外,他还明白她之所以离家,也是因为她自己做了"错事",才一肩扛起全部责任。 他无奈地叹口气。他们盼望的女儿就在这个城市里,却偏偏苦无机会见面。 第七章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还要早来。 年冬蕾站在窗前,拉了拉肩上披巾,捧着一杯热茶,望着棉絮般飘落的雪景。 她现在的租处是留学生住的廉价租屋,她没让哈伯知道她住这里。 她返回桌前,案上放着一封准备寄出的信,信封上的地址是布达佩斯的中国领事馆,收信人的姓名是倪震东。 每个月她寄去一封信,这是第五封,之前寄去的信如石沉大海。这一封信她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能得到回应。 纷飞的落雪将整个街景点缀成一片白色世界。 九点过一刻,她提着琴盒走出鹰俱乐部。 今晚演奏的曲目是"弗瑞的安魂曲"。不知怎地,这首曾让她安定心灵的"药曲"今晚却让她一直心绪不宁。 记得今年初,她也曾为一个人演奏过这首曲子。 新愁旧绪、酸甜苦辣一下子一并涌上心头。如今她大月复便便,唯一能和丈夫联系的只靠口袋里那封薄薄的信件,而且还不一定有回音。 她举臂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停下来擤着鼻子,才又举步蹒跚而行。 自从怀孕后她已经停止吃药,所以她必须很小心身体状况,一旦心脏有任何不适的迹象,不管什么场合她必须立刻停下来休息,再加上进入冬季,对于她的身体无形中增加了一层负担。 街道两旁有积雪,走在湿漉漉的路上让人有踏在滑板上的感觉。 今晚的回忆似乎特别多,倪震东曾笑过她的平衡感不好,当时两人一起跌在冰上,他护着她让她跌在他身上,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痛。她连站在冰上都会摇摇晃晃的,他一手握着她的手臂助她站稳,脸上忍着笑…… 至今他的样子仍鲜明地浮现在她脑海中,仿佛他就站在前面伸手要扶她。 "别怕,有我呢。"他的笑语保证犹在耳畔。 他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处,她忘情地加紧脚步追向他,他却很快的淡化消失了,这次她没有惊叫出声,脚下滑了一跤,让她重重地跌在地上。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意志迎着飘下来的雪飞了起来,她在空中看到了曲身躺在上的自己,从月复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也渐渐离她远去,杂乱的心律使每一次的呼吸越形困难,吸进去的空气都不敷使用,她感觉似乎离自己的身躯更远了,直到一声呼唤传来,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宇…… "噢!上帝!是派琪!"一名俱乐部会员发现了昏厥在地上的年冬蕾,流了一摊血,惊骇了几秒后,反身冲回俱乐部搬救兵。 会员们反应迅速,电召救护车紧急送她去医院。 尤金得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年冬蕾已被送入手术室急救。 "你们是患者的什么人?"护士走过来问。 "朋友。"尤金代答。 "这是她的随身衣物。" 一名会员代为接过琴盒和大衣,大衣口袋里掉出了一封信。 尤金弯腰拾起来,看着信封上特殊的地址和姓名,眉头紧皱着。 ??? 当晚,尤金和柏帝留在医院。 年冬蕾已经从手术室推出来,人在加护病房,口戴氧气罩,胸前贴着心电图,沉睡着。 尤金在房外的走道上来回踱步,他心中挣扎着要不要通知年冬蕾的父母。 "你已经来回踱一个小时了。"柏帝背靠墙壁看着他。 "唉!"尤金叹了口气,停止踱步。"我认识她的父母。" "我明白了。"一阵思考后,柏帝说道:"我只有一句话。我无所谓,就看你了。" 尤金瞪大了眼,"我和你的关系有可能因此曝光!" 柏帝望着乳白墙壁,仿佛能透视墙壁,看见靠着呼吸管维持生命的年冬蕾。 "尤金,她肚内的胎儿死了,是个男孩。现在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只有她的家人了……" 尤金走过来,一手按住柏帝后颈,拉近他靠着自己的肩,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 尤金叹了口气说:"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走向公用电话拨下年家的电话号码。 "年先生,我知道令媛如今在什么地方……" 当年氏夫妇闻讯赶到医院,见到女儿的惨况悲痛万分。 半个月后,年冬蕾出院回家静养。 ??? "派琪,斐迪南先生来看你了。"年夫人在半开的门上叩了两下,回头向尤金摆手说:"请进。" "斐迪南先生!"穿着一身舒适居家服的年冬蕾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椅子上,一看见尤金她合上书本,起身愉悦地迎向他。"见到你真高兴!" "能看到你病好如初的样子更让我高兴。" 两人在壁炉前坐定,尤金才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年冬蕾。 年冬蕾认出那是她出事之前准备寄出的第五封信。 "在医院时这封信从你的大衣口袋掉出来,我想还是日后当面交给你比较好。" 她低首沉默了半晌,就把信丢进壁炉,看着火舌将信的边缘烧卷变黑,直到吞没整封信变成一堆灰烬。 "谢谢你。如果让家父、家母看到了信,只会让他们更难过。" "我知道不该多问,但显然男方在你困难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过。"尤金的用词是客气了,其实就是指男方对她根本不闻不问,没有尽到一点责任。 "其实我怀孕并没有错,我和他结婚了。当时我还是学生,但是一结了婚,他从此……"年冬蕾说不出口,但事实便是如此。"从此避不见面,也没有任何有关他的音讯。" 如果这些话在出事以前说,她肯定含泪流满面,但现在她哀莫大于心死。 "你……"尤金小心探问:"你还爱他吗?" "不!"年冬蕾缓缓地摇着头。"休养这段期间,我想了一遍,我觉得自己很傻,有关他的一切我几乎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爱我,甚至米拉贝尔宫的婚礼也是他一时兴起,陪我玩的一场成人家家酒,我甚至……恨他。"她为失去孩子而掉泪。 尤金无意打断,她是该好好发泄情绪。 "派琪,我今天来,无意引起你的伤心,而是有一件不情之请。" 年冬蕾一面擦泪,一面镇定情绪。 "是我失态了。"她试着抿嘴笑道:"请说。" "你应该知道我的俱乐部里会员共同的性质。"尤金停顿了下,以为她不了解,连忙说:"我指的不是音乐素养方面。" 年冬蕾点点头,"我懂,同性恋是吧?我尊重你们的恋爱对象。" 她自然平和的态度赢得尤金对她加倍的欣赏。 "我坦白告诉你好了,我的另一半是柏帝。" "柏帝?!"年冬蕾像听到了姐妹淘公布男友般的惊喜。"哦……恭喜。"她眨着刚哭过的大眼,明澈的眼眸中闪着慧黠的光芒。 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有勇气说出来,尤金也替自己的突破感到欣悦。 "由于多年的身份特殊常受媒体关注,这次你的事情使得俱乐部也受到注目,这倒无所谓,会员们避开一段时日,俱乐部不久又会回复以前的欢乐时光,但我是俱乐部的发起人终究会曝光,而俱乐部的会员也将会受到无谓的骚扰,也就是说,我们将会受到社会的批判……" "我很抱歉!没想到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年冬蕾绞着十指,满脸歉意。 "不,你不需要抱歉,相反的,明知你是孕妇,还让你在雪地上独自行走,你出了事我科难辞其咎。"尤金注视着她,很难启齿。"喔,算了,我那样的要求,对你根本不公平。" "斐迪南先生——" "叫我尤金。" "尤金,"年冬蕾温煦一笑,"我要你知道,我是多么的感激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命运总是安排作适时的出现。我不知道你对我还有什么是不公平的要求。"她起身离开座位,坐在他的脚旁握着他的手,仰脸以视。"我信任你。" 尤金修长的双手捧住她的小脸,满眼尽是怜爱,"我真不明白,他怎会忍心抛弃你?"他指的是倪震东。 "因为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两人笑开了脸。年冬蕾擦去眼角的泪,脸上更显灿烂。 ??? 中国西安 半夜一点钟,在新市区里这个时候夜生活才正要进入高潮。 这家夜总会占地不大,但里面奢华的程度不输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开幕之后成为纨子弟、富商巨贾、社会名流聚集的场所。 夜总会的楼上是一间间房间,其中一间只亮着一盏日光灯,楼下夜总会的霓虹灯,从窗外一闪一闪的照射进来,映在房内墙上张贴的果女海报上,使整个房间流于低俗的格调。 房内已有一名小姐在等候。 替倪震东开门的夜总会保镖,侧身一让,他走入房内。 房内的小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等这个男人坐下来,就可以开始她的工作。 倪震东在楼下夜总会和朋友狂欢饮酒一个晚上,接近尾声之际,大伙安排这个余兴节目让身体的感官堕落到最高点。 他在一张旧黄的长沙发坐下来,同时向脚边跪下来的妓女瞄了一眼,她看来二十五、六岁,圆脸蛋,衣着时髦。 "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从哪里来的?" "广州。"女人面带笑容,一面解开他的裤头。 "那里的生意不是更好吗?"倪震东诧异地说,一面任由她抚弄。 "是呀,但是大家都去分一杯羹,加上东家抽成多,根本拿不到多少钱。这里虽然没广州热闹,不过客人都很大方,在这里里反而比在广州还好。" 倪震东当然听得出来,她在暗示完事后另给小费。他无声一笑,不再说什么,斜斜地半躺着,眼望着天花板,让自己陷入半酒醉半麻醉的冥想当中。 "要放音乐吗?" "好。"倪震东接近半昏睡状态。 她打开收音机,里面立刻传来嘈杂的音乐。 "关掉!"倪震东厌烦地斥一声。"有没有轻音乐?" 女人赶紧转到放轻音乐的频道,才又回到沙发旁边。 爸琴和小提琴演奏乐音立即流泄出来。 一阵电流骚动着他的,但不论那女人的技巧如何,电流却只能在原地打转,无法传到身体其他地方,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障碍,阻挠他的痛快感。 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情形维持好久了,一年?两年?他无法确定,当他有所感悟时"情形"已有好一段时间了。 他自认还年轻,以前欢腾纵情于床上的滋味,不像现在欲振乏力。每当醉倒在温柔乡里,那些女人总令他冷感,却又不得不需要她们。 收音机里播放的旋律其中一段是小提琴主奏。 他的思绪仿佛也随着小提琴旋律一波一波地昂扬,身体内的骚动也随之起伏不安,当小提琴拉至最高音阶的时候,那一刹那,他想到了什么,同时也达到高潮。 女人果然得到高额的小费。 倪震东走出房间,临别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下,回想着刚才他是想到了什么。 他带着憾意又失落的感觉离开夜总会,朋友再邀他去ktv,他拒绝了,随即开车离开。 车子开了一段路后,他在路肩停了下来,在阒静的夜色里,他更能清楚听见心里回荡的小提琴声,悠扬而清冽的琴声不断激荡着沉淀心底的记忆。 他很自然的想起一个人来。 以为早已忘怀的人,在他的潜意识里原来一直存在,存在他的心里,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唤起他带着后悔的怀念。 ??? 由于是军火商的关系,倪震东到北京会见父执辈的人物。 送上的见面礼都是一些名贵的古董字画。 他在北京有一个拜把兄弟,父亲是白道有名人物,自己却组会,利用父亲带给他的特权,从事不法勾当。两人臭味相投,于是结拜为异姓兄弟。 这次倪震东来,他便拨了三名手下给他,充当他的司机、小弟,供他差遣。这次他备的礼全是他那拜把兄弟朝马提供的。 做公关、买人情,虽然是件劳心又劳力的事,但倪震东很能得到这些长辈的欢喜,不只因为礼物周全,他的气度从容更使这些长辈第一次见到他,便拍着他的肩膀夸赞虎父无犬子。 拜访完最后一家,他坐回车子,松了口气,总算一切都告一段落。 司机向后视镜瞥了一眼,恭敬的道:"倪先生,想去哪里娱乐吗?老大吩咐了,这里我们熟,由我们替你打点。" "嗯……目前我还没想到什么,这张票……" 他随意看了眼手里的一张票,想起刚才老将军送他音乐演奏会的票时说的话。 "这种音乐我听不懂。你曾待过欧洲,什么室内弦乐演奏会你应该有兴趣,就送给你了。" 他显得意兴阑珊,随意翻看手中的票,喃喃的念:"北京音乐厅……" 司机微挑了眉问道:"倪先生,你的兴趣该不会是今晚北京音乐厅那场爸琴和小提琴的奏鸣曲演奏会吧?" "你怎么知道?"倪震东讶异的看着他。 一个连莫札特是谁可能都不知道的人,竟然能顺口说出奏鸣曲、演奏会,这可奇了! 司机笑道:"你向右边看,这么大的广告看板,想不看也难。" 倪震东向右边车窗看出去,一家百货公司旁竖立一个大看板,上面不只列出演奏家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画像。 "停车……" 司机恍若未闻,眼见车子离那个看板越来越远,倪震东心慌之下,大叫:"停车!" 车子猛然煞住,后面的车主按出一连串喇叭声和叫骂声。司机不明就里,但还是急忙把车子停在路边。 倪震东跨出车子,浑然不觉向看板方向走了几步,直到画像尽入他的眼底。 "是……"他吸了一口冷气,"冬……冬蕾。" ??? 倪震东一步步上阶梯,宏伟的建筑物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站立在阶梯的最上层,北京音乐厅的大门对他来说,仿佛有股魔力吸引他,但他又想抗拒它。他一步步的走过去,直到被它吞没。 这个厅院可以容纳的六百人。他坐在第十二排的位子,掉头望去,座位已快坐满了,还陆陆续续有年轻学子进来,看来这场演奏会很受欢迎。 距离开演还有十分钟,倪震东安坐在位子上,思绪却纷至杳来,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对我来说,音乐就像生命同等重要。" "这样不过分吧?能趁此机会听到未来音乐家的琴艺也是我的荣幸。这是车票,你考虑考虑。" "毕业后准备做什么?" "演奏,小提琴会永远陪伴我的。" "你的手指又细又修长,果然是双学音乐的手。" "这是我十六岁时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虽然它是个钥匙坠子,但整个是宝石做的,我很宝贝它,也是我的随身物品,今天我在神的面前交给你了。" 他的思绪猛然被拉回来。"对了!我和冬蕾结婚了!她是我的妻子!" 他为这个存在已久的发现惊怔不已。 这时,台上准备就绪的小提琴家,开始演奏今晚第一首令人陶醉的乐曲。 年冬蕾身着合身高雅的礼服,站在钢琴旁,怡然自得的演奏神态让观众们如沐春风似地沉醉在她的琴音当中,不自觉的跟着她一起神游。 三年前,在前往德国的火车上,她曾为他一人演奏过。如今她已是一名成功的演奏家,为聆赏琴艺的乐迷们演奏,令倪震东感叹也欣慰,她真做到了,她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演奏家了。 而他呢?他自问。 如今她是别人的妻子,坐在钢琴前为她伴奏的是她的公爵丈夫。 他为自己感到悲哀,非到如今这般境况,才发觉他对她从未忘情,早在第一眼看到她,他的潜意识就已认定了她。 家里有个音乐家也不错。这是当时不自觉冒出的念头,而他得到她后,在轻视的心态下绝情的抛弃了她…… 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竭力忍着内心的激动,望着台上的情影,益发令他无法自持,终于在休息时间再也无法忍受地走出场外,找个僻静的地方,掩面痛苦申吟起来。 ??? 在北京这些时日,倪震东都住在朝马的"皇宫"里,"皇宫"是朝马自封的,其实是一栋不新不旧的两层楼房罢了。 倪震东躺卧在一张榻上,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姿态那么舒适。 朝马的三名手下回来报告消息。 "他们在北京的日子都住在国际饭店,明天的演奏会是最后一场,我还打听到明天他们要去看一场拍卖会。" "哪一家拍卖公司?" "北京瀚海。" "北京瀚海……还有什么吗?" "这是拍卖公司明天拍卖的目录。"一名手下把目录交到倪震东手中。"听说他们中意这个。"他指着目录里一整页的拍卖品。 倪震东的眼睛紧盯着那一页的拍卖品。 他忽然从榻上坐起,目不转睛盯着那一页,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他和年冬蕾最后一晚的对话,犹在耳畔…… "我要一把名贵的古董小提琴。" "好。" "是十八世纪意大利的罗吉亚里制作的。" "好。" "可是那样的名琴很贵!" "没问题。" 他不自觉的呵呵笑了起来,笑声议在场的人从心里升起一股恐怖感,夹着痛苦且带哭音的笑更让人不寒而栗。他的拜把兄弟朝马认识他这么久,都不曾见过他这种失神的模样。 倪震东觉得身体某一部分活了起来。 她梦想的小提琴在北京出现了,并且明天就要拍卖! ??? 拍卖即将开始,座位已坐满九成。 "他们来了。"朝马推了推倪震东,指给他看。 倪震东坐在一间贵宾室里,从一扇小窗户可以看到场外的动静,年冬蕾和斐迪南公爵走进场内,引起在场人士热烈的注目。 他们在贵宾席坐了下来。 "就是她?"朝马好奇地注视年冬蕾。 倪震东目光森冷的盯着玻璃外那对喂喂私语的亲昵男女。 "就是她。"他叹了口气,语中含带无限懊悔与爱意。 从小和他玩到大的朝马,对于倪震东的风流韵史最清楚不过。由于他们在特殊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从小便养成了放荡不羁的性格,与所有的权贵子弟一样,学会了玩女人、抽大烟、跳舞、开名车等,在对待女人方面难免有不检点的地方。 但看他目前这样子,身为他的好兄弟的朝马虽同情他,但也暗暗感到好笑。一向视女人为玩物的倪震东,也有为情所苦的一天。 "听说她身边的老外是她丈夫。" 这个事实让倪震东恨得牙痒痒的。今早之前,他已经把她和那名叫尤金的男人的关系弄得一清二楚。 他们在她毕业一年后结婚,两人目前没有小孩。自从嫁给皇族后裔之后,在钢琴家丈夫的带引之下,年冬蕾在各大演奏会上很快的崭露头角,名声扶摇直上,成为受人瞩目的华裔音乐家。 这次主办单位也是因为年冬蕾华裔的身份,才在众多音乐团体中邀请她来。 拍卖会已经开始,拍卖品陆续被推出竞拍。 这次的拍卖品最受瞩目的是目录里篇幅最大的义大利古董名琴。这把名琴在清末民初时被外籍人士带来中国,不知为何流落在此,八十年来一直不曾出现,直到拥有此琴的后人因不懂音乐,认为留着一把琴在身边也无用,于是拿出来鉴定,经过名家修复,成为一把价值连城的小提琴。 将近一个小时后,这把万众瞩目的名琴终于被推出来,预估价是八十到一百万。 现场竞标的热度出乎竞买人士的意料之外,从底价八十万一直往上冲,现场、电话、委拍多方竞投。 "九十五万。"拍卖会的主持人喊道。 出价的尤金夫妇静静的等待着,果然,他们从主持人口中听到新的高价。 "九十六万。" 随着冲破百万高价,买家相对减少,现在只剩三人竞标。 "一百五十万。"尤金举了牌。 这时一位买家退出战场,现在只剩尤金夫妇和一位电话进场竞标的买主了。 "一百五十一万。"主持人看到持电话的职员举牌,大喊。 随着主持人戏剧化的喊价声调,加上竞价不断标高,把现场气氛炒热到近乎诡异的兴奋。 "一百六十七万。"电话买主加了价。 年冬蕾的呼吸渐感急促,显然另一个买主和她一样势在必得,这个价码已经超出他们的预算许多。 年冬蕾按住尤金的手臂,"放弃吧,我现在的琴也很好,和其他的名琴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尤金笑着捏捏她的手,"你别操心,这把琴会成为今晚你的演奏会上的琴具,看我的好了。"说完,他举起牌。 斌宾室里的两人听到主持人的喊价。 "一百六十八万。" "一百六十八万了!震东,还要冲上去吗?"朝马张大着嘴,回头问倪震东。 只见倪震东脸色刷白,他不是心疼钱!而是那个外国人对年冬蕾体贴大方的心意令他妒恨交加。 "这把琴我要定了。" 朝马掉头向话筒说了几句话,场外代为举牌的职员立刻举牌加价。职员被委托无上限加价。 最后此琴由神秘买主以一百九十二万高价购得。 倪震东心中有了一个计划,他诡异地笑了起来。 第八章 年冬蕾回到下榻饭店。 演奏会后有一场酒会,尤金没有和她一道回来,他被一群音乐同好绊住了,一起到沙龙聚会。 她正想换上的长礼服,目光突然被客厅长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 她走到桌旁,审视这个的有一个手臂长的方盒子。 "这是什么?"她喃喃念着,猜想盒子里装的东西。 当她弯身捧起那个方盒子时,心中的讶异让她的手微微发颤,因为它的形状太像她猜测的东西了。 她把这件"礼物"捧在手中,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 她坐下来,双手急切地扯破包装纸,再打开纸盒子,里面小提琴盒的形状令她屏住呼吸,在这关键的时刻她反而停下来,不敢去打开琴盖上的锁扣。 许久,她才把锁扣打开,慎重的把琴盒打开,当里面的小提琴出现在她眼前,她几乎停止呼吸,琴盒里正是白天竞标不成的意大利古董名琴! 她瞪大眼定定地看了许久才渐渐接受事实,眼前的小提琴不是幻觉,而是真的躺在她面前的桌上。 饼了一会儿,她把小提琴拿在手上,还未看够,眼睛已瞥到琴盒底躺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她拿起来看,卡片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你的毕业礼物。震东 卡片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桌上。 年冬蕾呼吸急促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这把白天时热爱非常的名琴,如今仿佛受到了诅咒般令她不敢碰触。 "三年,三年了……"年冬蕾看着卡片上的名字,失魂落魄地喃喃念道:"你终于出现了,在我已经不需要你的时候……" 在她房间的壁炉前她接受了尤金的求婚。 她答应的原因很简单,尤金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帮了她,而她在尤金需要她为他掩饰同性恋身分的时刻,义不容辞和他结婚。 另外一个因素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尤金代替了倪震东,给了她另一个完全摆月兑思念倪震东的生活空间。 婚后两人维持着如兄妹般的感情,尤金同性恋的身份没有曝光,而她的音乐才华得到肯定。彼此在生活上得到了归属,两人都很满意目前的生活。 一个月前,敲定档期到北京表演,吸引她来中国的原因是这把名琴的出现。尤金知道她的愿望,主动承诺要为她买下那把琴。 没想到事与愿违,这把名琴她无法心安理得收下。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总机,不久一名男服务生敲门进来。 年冬蕾请他把桌上的礼物退回去。 在门合上之前,她看见服务生捧着琴盒走到隔壁房敲了敲门,在隔壁的房门打开的刹那,她很快地把门合上。 她贴靠着门,心魂未定的抚着胸口。 他竟然就在隔壁房,和她只隔一片墙那么接近! ??? 这个结果虽然早在倪震东的预料之中,但从服务生手中接回琴盒时,心中仍不免犯嘀咕,她似乎打算彻底撇清和他之间的关系。他看到琴盒上搁着他附带的名片。 打发了服务生,他捧着琴盒的动作不变,举步走出门,到隔壁房门前停住。 房内的年冬蕾听到敲门声心头莫名一震,随即转念一想,应该是刚才的服务生来回复消息的,她走到写字抬前白皮包里拿出一张小钞,准备赏给服务生。 她打开房门,看到门外的男人时整个人愣住了。当她意识过来想再关上门时,门已经被倪震东用力的推开,堂而皇之的走进来。 倪震东表现得一派开朗愉悦,伸手把年冬蕾揽过来,并出其不意地在她颊上用力亲一下,仿佛他们才分别一个星期而已。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小提琴吗?我买来给你了。"他把琴盒顺手放在一张小茶几上才转头正视她,良久后,他再也撑不住强装的面容。"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在这瞬间,年冬蕾决定好了用哪一种态度对他。她摆出宴会里应付客人的笑容来,同时把肩一低,一个回身,轻松摆月兑了他的臂膀。 她向自己证明也向他证明,他对她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收不起,你请收回吧。" "这是当初你跟我要的。"倪震东本来佯作轻松的态度渐渐变得僵硬。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淡淡的笑道:"你不必在意。" "事实上我很在意。"他的眼神因专注而看起来凶狠。"我在意对你的每一句承诺。" "是吗?"年冬蕾惨然一笑,"当时我的要求对你来说,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你根本一点也不在意。我现在是有丈夫的人,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处境。" 她越用这种淡漠客气的态度对他,倪震东心里越感苦涩。 "我们早已结婚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离婚的。" 以前美好甜蜜的记忆如今却是残酷的回忆。年冬蕾沉默良久,再开口时梗在喉间的酸涩令她难受。 "那场婚礼对你来说,只是应付我的一场家家酒,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妻子,没有!一天也没有!"谈起伤心往事,年冬蕾再也难以自持地痛哭起来。 这些话犹如一记闷拳击到倪震东脸上,使他的面色难看至极。三年前的事他自知理亏,忍不住伸手想安慰她。 "别碰我!"她像遭到电极,向后退一步,警戒地瞪着他。"请你出去,现在就出去。" 倪震东仿佛遭到极大的挫折,他握紧拳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好。"他深吸了口气才说:"这把琴请你收下来,算是我对你……这三年来的补偿。" 年冬蕾坚决地摇摇头,脸上是镇静下来的表情。"我无法接受你的礼物,请你一起带走。" "不,"倪震东毅然地摇头,"这把琴是我标下来要送你的,你不要那我就把琴毁了。"说完,他拿起琴盒里的小提琴高高的举起,打算狠狠的砸下去。 "不!不要!"年冬蕾觉得心脏在瞬间停止了,瞪大的双眼失去了合上的能力,两腿一软,身子跟着软倒。 倪震东收回砸琴的力道,放下小提琴,急忙去扶起年冬蕾,抱她进卧室让她躺下。 他不断的摇她,口中急切的呼唤了十几声才看到她的眼珠转动。 "没事、没事,我……我吓你的,琴好好的,没坏。"倪震东为自己惹出的祸端,又困窘又愧疚不已。 直到他将琴拿来给她看,她才相信他的话。 "请你快走,我先生随时会回来,我不想让他见到这种场面。" "让他见到好了,正好让我质问他,我是你的丈夫,他凭什么又和你结婚?" "他真的是我的丈夫,我和你的婚姻已经注销了。" "我没答应!也没办离婚手续!"闻言,倪震东动怒了。"我要一状告到奥地利法院,看谁才是你真正的丈夫!" "那么,你也害我犯了重婚罪。"年冬蕾忍不住低声哭泣。 "别哭,别哭,"他心疼地抱她、亲她,哄说:"好,我不告,我不告就是了。但是,你得跟他离婚回到我身边。" "覆水难收了,震东。"她深深的望他一眼,"三年前,我的毕业典礼你没有来,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电话打了又打,信寄了又寄,甚至跑去匈牙利领事馆找你,没有见到你的踪影,更得不到你的回音,如今你说要复合就复合,我就肯吗?" 她从床上坐起,两手撑在床面质问他,"你毫不留恋地舍弃我,现在用一把琴就想让我回心转意?" 她退回床头靠着。"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女学生了,我们之间的过去我也渐渐淡忘了。我不恨你,不恨了,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倪震东隐忍着内心汹涌起伏的情绪,深吸了口气说:"好,最后我只有一个要求,收下小提琴,那是我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年冬蕾垂下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我收下,我会请我先生开张足额的支票送去给——" "我说过了,别跟我谈钱!" 这句熟悉的拒绝让两人忽然怔望对方,彼此都想起当年的往事。 倪震东痛苦的深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去。 ??? 倪震东回到北京住处,整个情绪一直陷在年冬蕾给他的打击当中,一蹶不振。 他的兄弟朝马见他精神委靡的样子,便拿了一瓶茅台邀他醉饮。 所谓一醉解千愁,对倪震东来说却是"一醉愁上愁"。回想起以前那娇媚可人、百依百顺的冬蕾,现在已是他人妇,当年与他热恋的情分如今已经烟消云散。 "朝马,我从来不曾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他喘出一口酒气,醉眼迷离的说:"原来是自己的老婆,现在却成为别人的枕边人,一想到这里我好恨……恨我自己。" 他低着头,十指扯着乱发,痛苦万分。"她打电话来,我没回;她找来领事馆我也知道,她寄来的信我叫人烧了,哈哈哈……我罪有应得,难怪她恨我。" 朝马听出他的笑声带着疯狂,抢过他又要一饮而尽的酒杯,安抚他说:"她恨你不是吗?表示她还爱你嘛。" "她说不恨我了,那就是有恨过我。现在她不恨了,我倒希望她见了我,对我又哭又叫,又打又骂,那我心里还会好过一些,不会像现在醉生梦死的,比死还难过。"他看到朝马嘴角隐忍着笑意,懊恼的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为情变痴、变傻了。"朝马笑嘻嘻地拿出一个信封,扬了扬,"这里面的东西可以解决你的爱恨情仇。" "是什么?"倪震东一把将信封抢了过来。 朝马笑说:"你看了不就知道了?" 信封里面装的资料是朝马委托奥地利方面最顶尖的征信公司,调查尤金-斐迪南和年冬蕾的社交活动,却意外发现尤金的鹰俱乐部是一群同性恋音乐同好聚集的地方,尤金同性恋的身份也因追踪调查而曝光。 资料里还提到,根据访查尤金住宅里的仆人得知,主人和夫人各有一间卧室。与其说他俩是恩爱夫妻,用"相敬如宾"四字倒比较贴切,这是仆人们对夫妇俩的观感。 这些资料果然是解救他的灵丹妙药,但倪震东仍有些不放心。 "也许这个叫尤金的是双性恋?" "震东,你饶了自己好不好,别钻牛角尖了,这样的事情对你是个好消息。"朝马一手执着酒杯,一手闲闲地指了下桌上的资料,"那个负责的调查员只差没有在他们卧室装针孔摄影机了,上面的资料写着:两年来尤金一直守着同性恋身份,没有逾越半分,也就是说她——年小姐,不,倪太太,还是你的老婆,没被人动过。" "她跟尤金从没同过床?"倪震东半信半疑,心头有着一丝惊喜。 "没有!兄弟,我保证。" "你保证?" 朝马一时快语,没经过大脑便月兑口而出,经倪震东反问才自觉,人家夫妻闺房内的事他这个外人如何作证? "震东,相信她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你现在连专业人员调查出来的事实都不相信,将来你们复合还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吗?" 倪震东恍如惊醒一般,顿了一下才说:"老哥,你说得对。我该相信她的,就算他们真有夫妻之实,我也没有资格不满。"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挽回她的心。" ??? 年冬蕾的心不用挽回早已是倪震东的了,只是倪震东不知爱惜令她心灰意冷,转投在尤金安全的羽翼之下。 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就是她的人生,不料来了中国好似被命运捉弄,倪震东意外得到她演奏会的票,促使他们在地球的另一端再次相遇。 年冬蕾收起紊乱的思绪,把心思移向手中收拾的衣物上,明早他们将搭飞机前往下一个演奏地点——莫斯科。 突然门上传来轻敲声。 年冬蕾走出卧室来到玄关开门,一名服务生手持一张名帖交给她。 名帖上署名北京妇女会会长朝夫人,她邀请她参观妇女会所举办的义卖活动。 十分钟后电话铃声响起,正是妇女会打来的热情邀约,年冬蕾也想见识东方的义卖活动,于是欣然答应。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汽车停在饭店门口,一名端庄亲切的女职员下车,为年冬蕾打开后车门,请她上车。 一路上,坐在她身边的女职员克尽职责,每过一个重要建筑物或指标,就尽心为她做介绍,让年冬蕾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她心想这个妇女会一定是个素质良好、热心公益的慈善团体。 三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俱乐部前。 年冬蕾诧异的看着招牌,还来不及发问,这位温柔亲切的女职员已引领她入室内。 "请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会长立刻就到。"女职员优雅地鞠躬,退出房外。 年冬蕾开始审视这间装演新颖的房间。四面墙上没有窗户,加上以蓝色为主调,看起来略嫌沉闷。 墙上有一排酒柜,仔细一瞧都是名贵的洋酒。她正在纳闷,一个公益团体的会客室里怎会摆上这些奢侈品时,门突然打开。 "冬蕾。" 年冬蕾转头过去,发现妇女会会长竟是男人,而且还是她最怕见到的人。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年冬蕾惊愕地站起来。 一抹掩不住的顽皮笑容噙在倪震东的嘴角上,他迎向她,"这是我确定能见到你的方法。" 她仍不明白这一路上有何差错,急忙的说:"我是来参加妇女会的义卖活动!" "这个活动也许有,但不是今天。" "什么意思?我现在不是在妇女会的会客室?" "你是在王朝俱乐部的贵宾室里。" 年冬蕾几乎以为自己在作梦,眼望四周,这里的景物和刚才一样,但怎么觉得好像换到另一个空间了。 "那张名帖……" "那张名帖是真的,妇女会会长朝夫人是我好朋友的母亲,要得到这张名帖轻而易举。" "那么……原来你骗我来这里?" 倪震东以沉默代替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见你。" 一股怒气自年冬蕾体内升起,以前他的霸道是她倾心之处,但现在他竟为了见她一面,不顾她的意愿设计她到此。 她气愤的望向那一排酒柜,从这里的摆设来看,这里应该是以男人为主的俱乐部,那名温柔美丽的女职员看起来满有学识涵养的,她很难相信她也是同谋之一。 "我要立刻离开这里。"年冬蕾举步走向门口。 倪震东伸臂阻止她,"别走,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他逐渐迫近她,直到逼她背抵着墙壁才停止。 年冬蕾在被他伸臂触碰到之前,急促地说:"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天在饭店已经说够了。" "不够!"倪震东握拳击向墙壁,"你没有告诉我,你们的夫妻关系是假的,他的爱人是男人,而不是你。" 年冬蕾身子一晃,心中惊讶他知道内幕。 她痛苦地闭上眼,"你调查我?" 倪震东伸手扶住她,坚定地说:"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 "不可能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不顾一切的搂住她,急切的说:"我保证——" 年冬蕾再也无法忍受似的,激动的掩耳尖叫。 "你的保证能让死去的胎儿复活吗?"她愤恨地推开他,冲着他叫道:"当时我怀了孕,迫不及待地寻你,而你当时在哪里?当我大月复便便提着小提琴去演奏赚生活费,准备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做父亲的你又在哪里?怀孕六个月时我跌倒在雪地里流掉孩子,当时你又在哪里?一封封寄去的信里写着我每个月怀孕的状况,盼你收到后能赶来找我,最后我盼到的是残酷的结果。你教我如何相信你的保证?你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相倍!你没有资格对我再许任何承诺!" 听见她痛彻心肺的指控,倪震东呆在原地,全身冷汗淋漓。 "我没有资格,我是没有……当时,我若是知道你有了……"他的内心痛苦万分,后悔莫及。 "我本来打算在毕业典礼那天告诉你,但是你……"她紧闭双眼,强忍着泪水。 "那时……我已经回国了。"他呆若木鸡,回想当时的情景。 听到当年苦求不得的答案,年冬蕾闭上了双眼,默默品尝这份酸楚的滋味,之后她张开眼看着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 倪震东还想再挽回,但看见她眼角闪烁的泪水,心知自已让她伤透心了,他对她的伤害远比他认为的还大,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 "斐迪南先生对你好吗?"他的话气中已有放弃之意。 "再也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很好。"他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心中备感辛酸。"但是,以后你愿意这么过着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 "那是我的私事,连我的家人都无权过问。"她迟疑了下,才放软语气说:"这是我的决定。" "好。"他点了点头,强自冷静。"从今以后,你不会再受我打扰了。" 他决定不再强求了,其实这样也好,她和尤金-斐迪南在一起,至少她还是他的。他只好这么想,安慰自己。 "真的?"年冬蕾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掺着一丝怅惘。 "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贵宾室,走道另一头迎面来了一群男士,彼此谈笑风生,两方都没有注意前方来的人,在一个不经意的瞥视之下才看到彼此。 "派琪!" "尤金?你知道我在这里?" 两方都停住脚步。 尤金朝年冬蕾靠近,眼光注视着倪震东,同时在心里审度着他。 年冬蕾没有忽略尤金审视她身旁男人的目光,颇无奈地介绍:"这位是倪先生。他是外子,尤金-斐迪南。" "久仰,久仰。"两位男士礼貌的握手。 倪震东向比他高半个头的尤金,刻意瞧了一会儿。他颇为英俊,眼角皱纹让他看起来略显沧桑,从一些小动作可以判断出他为人颇为洒月兑,是一位贵气又随和的绅士。 尤金曾看过年冬蕾没有寄出的最后一封信上的名字,所以当她准备做介绍时,他已猜到这人必是倪震东无疑。 两人寒暄过后,尤金仍注视着倪震东,他好奇的程度远胜过倪震东对他的注视。 "尤金,你刚来吗?"年冬蕾轻扯了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 "喔,是,不是……" 尤金这才想起他还有一群朋友,连忙去向朋友交代几句,朋友们点头了解,向他和几步外的倪震东和年冬蕾微微致意,便绕过他们三人走向另一头。 尤金转回注意力,仍忍不住把目光移向倪震东身上。 若不是倪震东在场,他真想向派琪称赞,她真有眼光!难怪她即使为倪震东受那么多苦,仍愿为他守身而委屈嫁于他。 "我不晓得你会来这里,不然和你同来就好了。"年冬蕾避嫌地说。 "哦,你别想太多,我不介意,你们是老朋友了不是吗?"尤金说完,向倪震东睨了一眼。 "嗯,我正要离开,你还有朋友不必陪我,有车子送我回去。"她向倪震东觎了一眼,不知道是俱乐部的人员开车,还是由他亲自来送。 倪震东想了一下,才开口说:"请斐迪南夫人先行下楼,我和斐迪南先生有几句话说。"他等尤金表态。 尤金向年冬蕾微微点个头,倪震东拿起墙壁上的对讲机吩咐了几句,很快的那位亲切有礼的女职员上楼来接走年冬蕾。 下楼前,她向走道的两个男人担心地瞧了一眼,才随女职员下去。 目送年冬蕾下楼后,倪震东先开了口。 "斐迪南先生,我想我必须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知道你。" "你知道?" "嗯。"尤金笑说:"你就是拍卖会那天的神秘买主吧?" "没错。"倪震东不甚惊讶地坦白承认。 "派琪从来没提过她的初恋情人,不过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是,是我。" 在没有任何暗示之下,仅凭他大方赠礼的行径,及他和冬蕾神色间微妙的交递,进而判断他俩之间的关系,他不得不佩服尤金的敏锐。 "既然谈开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想必你也知道一些内情,如果不是你的介入,我和她现在也许还是夫妻关系。" 尤金点个头说:"我明白,你们的婚姻是我动用关系撤销的。" 他的直言不讳让倪震东傻住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一笑,"那时候我也许会感谢你,不过,现在……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来到尤金面前站定,直勾勾的注视他,"我对阁下的婚姻生活,就如同你知道我和派琪的过去一样清楚。我不追究你造成我无形的损失,希望你今后对我有所补偿,也就是说,如同你容许你自己的行为一样,也容许派琪有自已的私生活,如何?"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尤金皱起眉头,故作为难。"你是说,派琪应该有自己的地下恋情,而我则发展自己的?""据我所知,你目前还是''自由之身''。"倪震东不客气地瞅了他一眼。 "是的,我是有个亲密伙伴,不过我也想换换口味了,譬如说……你,"尤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倾身靠向他,"你说我该补偿你,我很有诚意,你意下如何?" 倪震东镇定的脸上,刷地蒙上一层铁灰色。 可恶!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竟然敢公然调戏他,真是嚣张! 他退后一步,敢怒不敢言,遇到这种"糗事"他只好忍气吞声。 "你误会了,我指的是我和派琪。" 尤金含笑,意味深长地说:"倪先生,这是重蹈覆辙的想法。能不能成全你们恐怕不是我所能决定的。我完全尊重派琪的想法,至于你们的未来恕我无能为力,抱歉。" 倪震东点头表示明白。尤金不干涉也不过问,全凭冬蕾的意思。 他沉吟了后再次点着头,默默的没再说什么。 第九章 尤金忽然发笑,引得年冬蕾向他注目。 "你笑什么?"她笑问。 "没什么,想起昨天一件好笑的事。"尤金对于昨天整到了倪震东一事,既得意又觉得有趣。 他们正坐在飞往莫斯科的班机上,预计在当地举行三场中型的演奏会。 当他们到达时已是深夜时分。 由于他们换了班机提早半天动身前来,在没有预先告知主办单位的情况下,没有人来迎接是理所当然的。 "欢迎斐迪南贤伉俪光临莫斯科。" 尤金和年冬蕾一看,一行五人举着写着欢迎标语的旗子,在冷清的机场大厅热烈迎接他们。 两人同时惊讶地互望对方一眼,对于主办单位的神通广大感到不可思议。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先与尤金握手,笑逐颜开地说:"我是伊凡。两个小时以前,我的秘书去电贤伉俪下榻的饭店,对方告知两位已经退房,我们便立刻查询两位乘坐的班机,总算及时赶到这里,能见到两位音乐家敝人深感荣幸。"伊凡说话时目光照照地瞧着尤金。"这位必定是斐迪南夫人了。"伊凡转向年冬蕾伸手致意。 说完,他便邀年冬蕾和尤金前往他们所安排的下榻处。 一行人簇拥着他们步出机场,坐进主办单位准备的车子。 一路上,伊凡不断和两人攀谈,本来想观赏窗外景色的年冬蕾,不时被他的询问引得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客气地回应他。 车子直接驶进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这一点让年冬蕾和尤金感到怪异。照理,他们应当把车子开到一楼大门口前,送客人下车后车子再开往别处,现在车子却停在地下停车场的一个角落。 突然,伊凡掏出一把枪指着他们,同时拉下短假发,甩了甩头,露出一头长发,空出的左手从座位底下拿出一根银柄拐杖,看起来像一件武器。 "尤金-斐迪南先生,奥匈帝国王室的后裔,你好。"伊凡阴冷的笑道:"你们最好坐着别动,这栋大楼有五层楼是我们的,所以别想逃。你们太大意,也太相信人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随便跟陌生人走可是相当不智的。" "你们是什么人?"尤金冷静地问。 "嗯……该怎么说呢?"伊凡侧头思索说:"在国内我们是一间企业公司,在国外有人称我们是''黑帮'',你们说呢?" 尤金心中一凛。俄罗斯黑帮是一个有名的勒索者联盟。和意大利的黑手党不一样,他们没有大本营,没有层级结构、先人传承或截血入会的成员。黑帮从事黑市勾当,活动规模庞大。他们之所以看上他,如同刚才伊凡说的,他是奥匈帝国王室的后裔,那定是觊觎他的财产了。 "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只要请尊夫人回去调一千万美金到我指定的银行户头里,贤伉俪又可以如期举行演奏会。" 他的猜想果然没错。尤金接口说:"这很简单!只要我打通电话给银行,银行会立即汇钱过来。" "很好,很好,你真是爽快,不过我却舍不得这么快就把游戏结束。"伊凡目光移向年冬蕾身上。"斐迪南夫人,据我得知你的这把小提琴,乃是一位爱慕者竞标送给你的,他,你认识吧?" "他……"年冬蕾犹豫地瞅了尤金一眼,决定否认。"他只是我的乐迷之一,我也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物,你问我认不认识他,我实在很难回答。" 伊凡笑着,仿佛识破她说的假话。"斐迪南夫人,你是个聪明女子,不过我也不笨。你认识他最好,如果不认识他,你最好祈求他对你的爱慕超乎你对你丈夫的爱。" 他突然向年冬蕾伸手一抓,粗鲁地把她从对面的座椅拉到他身边。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引起尤金和年冬蕾两人一阵惊慌。 尤金叫道:"放开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伊凡笑着说:"你的份是少不了的。" 他一手扯住年冬蕾的头发,强迫她的脸伸向他,他俯低着脸的角度,看起来像是要吻她。 "你能把他请到莫斯科来,你的丈夫就能获得释放,否则的话……" 他突然松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扯过尤金的手掌,右手持的枪倒过来,枪柄朝下,用力砸下去。 "啊!"尤金霎时惨叫出声。 年冬蕾发出惊恐叫声,要挨过去的身子被伊凡指过来的枪口逼了回去。 伊凡吼道:"他妈的给我坐好!" 这时车门被打开,一名女子弯低身子,向车窗内的年冬蕾说:"下车。" 尤金受制,年冬蕾怎肯下车,她宁愿和他一起受绑,也不愿丢下他求得自己的安全。 "你如果留下我,那位先生岂不是更容易上钩吗?"当女匪徒来拉她时,她向伊凡提醒说。 伊凡以一种欣赏的表情朝她笑道:"你的理论没错,但是你不能保证那位先生肯跟你来莫斯科,那我至少还赚了斐迪南先生这笔小钱。如果他真肯为你而来……啧啧啧,一千万美金只是他户头里的零头而已。" "他如果来了,你们会怎么对他?"年冬蕾颤声轻问。 "夫人,你还是留点心思担心自己丈夫的好。我给你两天时间。慢一天,你丈夫的手指就少一根,想想,钢琴家如果少了手指头那是什么样子呢?记住,见到他时报出我的名字,他有心的话自然会找我,祝你顺利。"说完,他手一挥,年冬蕾被拉出车外。 ??? 女匪徒载年冬蕾回到机场,时间已过一点,年冬蕾在机场大厅等到天明,搭了最早的班机飞回北京。 到了北京,她一时间毫无头绪不知道到哪里找倪震东。一向都是他找她,反过来她有事找他却总是令她失望。 她心中一急,不由得掩面难过起来。带去的行李只剩下手臂上挂的小提包,在这里又举目无亲,弄不好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她坐进一辆计程车,搭往王朝俱乐部。 约二十分钟后,计程车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说。 年冬蕾抬头一看,赫然便是王朝俱乐部的大门口,立刻付钱下车。 "请问倪先生在不在里面?"年冬蕾询问前来开门的领班。 "哪一位倪先生?" "倪震东先生。" 她的话引起厅内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间坐的一个男人注意,他好奇地来到玄关向门外探视,看了之后两眼陡地瞪大。 "你不是年小姐吗?"朝马惊讶地说。 年冬蕾向门里迎出来的男人看去,她并没见过他,不明白何以他认得她。 "我是。" "你不认识我,不过我在拍卖会场上见过你一面。"朝马笑道:"哦!当时我和震东都在,因为你们的坚持,可让震东多花了不少冤枉钱呢!" 年冬蕾只是疲倦地一笑,并不多做解释。 "如果你知道倪先生现在在何处的话请告诉我,我有急事找他。" 要是挽做别人,他可是会借机假意为难一番,但对方是拜把兄弟的女朋友,不,应该是嫂子才对,恭敬都来不及了,怎敢怠慢。 "他就在里面。那个谁呀,"他随手招呼,一名男服务员闻声立刻赶过来。"带这位小姐去找倪先生。" 服务员应是,走了几步,朝马又叫住他,低声吩咐几句才放他去。 朝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为自己安排的主意感到得意。 ??? 服务员领着年冬蕾打开一扇门,里面是间小厅,小厅里有四个坐姿懒散的男人,看见服务员领了个女人进来,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年冬蕾被盯得浑身紧张,小心翼翼的跟在服务员身后,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 "倪先生在里面,你请自便。"说完服务员就转身离开了。 她愣在原地面对着一扇门,身后是四个无所事事的无聊男子。她很想跟着服务员离开,但一想到还要面对那些男子大胆注视的目光,一股冲动促使她握住门把把门打开,鼓起勇气走进去。 必上门后,房内柔和明亮的光线稍稍抚平她紧张的情绪,宁静的空气使她渐渐镇定下来。房间的中间摆着张床,倪震东正睡在上面。 她向床走近几步。他穿着运动汗衫,趴着睡得很沉,从他的侧脸看仍然一样英俊。她着迷地看了他许久,才勉强提醒自己来此的目的。 正要伸手去摇他,她瞥见枕头下露出纸片的一角,纸质不同于一般薄的纸张,她轻轻地抽出来摊开,一见到纸上的东西,她立刻闭上眼没有勇气再瞧第二眼。 那是她送给他的那张素描。 从纸边发毛的情形来看,这张素描被拿出来看过不少遍。 她张开眼把画纸塞回枕头下,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静,才伸手摇醒他。 "醒醒……醒一醒,倪震东……" 倪震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身旁摇醒他的人,在短暂的几秒钟内迅速清醒。 他眨了眨眼,不解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求援的……"年冬蕾觉得难以放口。 他掀开棉被从床上跃起。 她看到他仅着贴身的内裤,立即羞得别开脸去。 他恼怒地看她一眼,"等我五分钟。" 他抓起椅子上的衣服,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他果真在五分钟后准时出来。 年冬蕾叙述发生的经过,倪震东一直站着直到听完。 他擦着腰在房内来回踱步沉思,年冬蕾内心深怀忧惧,目光跟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 "那个人是不是褐色长发,手上握着一根银柄拐杖?" "是。" 倪震东全弄懂后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他沉吟了一会儿,回身过来问道:"你希望我去是不是?" 年冬蕾一怔,垂下眼缓缓地点头,"你不去,尤金即使不死也是残废,你去了……尤金一定会被安全释放。" "那我呢?"倪震东平静地向她讨一句关怀,"你有想过我去了能回来吗?" 她心口一痛,脸上自持不住,慌忙别过身去,狠下心肠说:"我顾不了那么多,我欠他太多了,他要是有个万一,我一辈子不会心安的。" 他注视着她良久后开口说:"我去。你之所以欠他是我造成的。我既然欠了你,这次还了,相对的也替你还了情,从此大家两不相欠。" 年冬蕾眼里蒙上一层薄泪,强忍痛楚接受他这番冷酷的话。 "走吧,我得准备上路,还有安置你的去处。"他走向门。 "去哪里?"她担心地问。 他握着门把,回头深深地望她一眼说:"放心,我不会再伤害你的。" 年冬蕾不语,但心中微微悸动。 他们走出房间,本来的四个男人都不在了,再走出小厅,那四个男人正站在外面走道上,一看见他们走出来,立刻笔直站好,脸带恭敬笑容。他们是朝马的手下,已经得到告知,年冬蕾正是倪震东爱护有加的老婆,他们自然都收起轻挑之心,改成恭敬的态度。 倪震东吩咐他们备车,半个钟头后他们抵达朝马的住处,也是倪震东到北京的临时住所。 三人关在房中商讨对策。事实上只有倪震东和朝马在动脑筋。他们了解俄罗斯黑帮的态势,而对"黑帮"两字只限于耳闻的年冬蕾,自然一点也帮不上忙。 最后他们决定以倪震东出面为饵,引蛇出洞,然后由朝马暗地带人救出尤金。 "你们打算留我下来吗?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莫斯科是危险之地,你留在这里会有人照顾你。"倪震东捺着性子劝说:"等我和尤金回来与你会合。" 年冬蕾缓缓地摇头,态度坚决的说:"尤金被劫持的消息,外界并不知情,演奏会的主办单位被我借辞拖延,如果情况顺利,演奏会得如期举行。何况尤金正处于危难之中,我无法置之度外。" "好吧。"倪震东知道她的脾气,妥协了。 ??? 傍晚,他们搭了前往莫斯科的飞机。 飞机起飞后没多久,年冬蕾猛然想起倪震东一向不坐飞机。 他就坐在她身旁,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紧蹙着。她不知道倪震东不喜欢搭飞机,这次因情况所迫不得不坐,所以事先吃了安眠药,索性让自己睡一大觉。 她留恋地凝视他的睡脸,伸手轻轻抚模他的脸颊,又悄悄地执起他的手亲吻,贴住她的脸颊不放。 倪震东在睡梦中,又睁不开眼的情况下,困难地从口中挤出声音叫道:"冬蕾……" 她顿了顿,轻轻把手放下。他以为她退缩了,随后感到右臂一阵抱紧的力量。 年冬蕾抱着他一只手臂依偎着,逐渐睡去。倪震东心中一阵宽慰,眉头渐舒,意志也逐渐模糊而沉睡。 ??? 飞机抵达当地已是晚上九点。 他们一行五人,包括倪震东、年冬蕾和朝马以及他的两名得力手下,乘车来到一处民宅。 他们立刻展开计划,倪震东依约打电话联络伊凡。朝马和两名手下则去向熟识的帮派组织借调武器。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伊凡笑道:"朋友,好久不见了,想和你做生意不成,只好做敌人了。" "你劫持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人,我不知道这对你有何用处?"倪震东佯作冷漠,让一旁专注聆听的年冬蕾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说真的。 "你打电话来不是证明对我有用处吗?毕竟还是过不了美人关是吧?"伊凡发出得意的冷笑声。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说吧,你想怎样?" "好,够爽快,我也就明说了,最近我对艺术品发生兴趣,得知你的艺术品收藏颇丰,想借几幅你放在罗莫诺索夫艺术品保管公司里的画,放在家里欣赏。" 倪震东心中一惊。他的收藏品放在这家保管公司是个秘密,除了父亲知道,就连结拜兄弟朝马也不知道,何以一个仗着部长父亲嚣张的烟鬼,竟知道他的私藏?" 他决定不动声色。 "这个简单,我亲自去请经理打开柜门,任你挑选。不过我人还在北京,要到莫斯科最快也是深夜时分,以我在保管公司尊贵的身份,即使我要求在半夜三点看画,管理人也不会有异议。你呢?是晚上还是白天取画?白天嘛,验身份、关卡多;晚上嘛,较不引人注目,你认为呢?" 伊凡考虑了一会儿,"就晚上吧。" "好,我立刻赶到,你再等我电话。"倪震东见他上钩,准备结束电话。 "那名小妞呢?" "哦!你是说斐迪南夫人吧?她留在我北京的寓所,你应该也明白,我既然有所损失,当然也该得到另外的报酬。你忘了,这样的机会还是你老兄赐与的。" 伊凡发出放肆的笑声,对倪震东多少降低了一些警戒心。"好极了,再联络。" 倪震东挂断电话,接到年冬蕾的一记白眼。他一笑,当然明白他最后说的浑话给她听了,自然心里不同意。 这一晚对倪震东他们来说是紧张而漫长的,中间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朝马和两名手下带回一批武器。 当琳琅满目的武器摆在桌上,这些男人随手抓起一样样的小东西,往手上的母体装上,最后变成携带方便、功能精良的攻击型武器,还有一些电子式的吊环绳索、麻醉镖枪、蓝波刀,甚至微小型的炸药装置,都教年东蕾目瞪口呆。 他们从何处得来这些武器?而且每个人对这些精良设备驾轻就熟,尤其倪震东一手装配单手持握的小型冲锋枪,手法快速纯熟更让她惊讶万分,不由得叫出口:"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倪震东刚装好枪械,听见年冬蕾这么问,把枪口举高朝上,向她莞尔一笑,"你曾经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你当艺术商人是假的,这才是我的本行。" 闻言朝马他们不禁笑出声来。 "什么?" 倪震东听见她质疑的语气,为了避免尴尬,把她揽到一旁才对她说:"军火商听过没有?" 年冬蕾点点头。 倪震东指指自己的胸膛,"我就是。" "我不信……"她十分震惊。 "这是正当生意!" 她不敢相信的摇着头,"没有多少人可以做这种正当生意。" 朝马忍不住插嘴,"嫂子啊,震东很能干的,当别人还是大学生的时候,他已经是跑遍欧亚两洲的生意人了。" "我不叫嫂子,你别叫我嫂子。"她红着脸抗议。 朝马举双手做投降状,同时向倪震东做个鬼脸,忙自已的去了。 "我们去了之后,你留在这里。"倪震东叮咛她。"朝马他们救了尤金,便会回来这里与你会合。" "那你呢?" "你担心我?"倪震东睨眼看她故意问。 "我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吗?你这么问我好没良心!" "随口问问嘛。" 这时旁人早已知趣地闪到一旁,脸上都带着暧昧的笑,看着倪震东温柔讨好的脸色都觉得新鲜有趣。 他拉她进入一间小室,才轻轻对她说:"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她要的便是这句话,这让她的心头充满宁静和甜蜜。 他渴望地看着她微红的双顿。 "冬蕾,在飞机中你有模我、抱我吗?"倪震东希冀能重回以往恋爱的时光。 年冬蕾犹豫了许久,才点头承认,但仍言不由衷的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冒犯你,请——" 他再也无法忍受地打断她的话,"别再对我说客套话,我受不了!我都要面临生死关头的地步了,你能说点别的吗?譬如……譬如……" 他说不出口,应该说他没有资格。她那句"我爱你"被他辜负了,现在再要求给他这句,他心中有愧。 "生死关头……"她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臂,"有这么危险?你……"她闭眼流下眼泪。 她不能阻止他,是她要求他来的。 她伸手进衣领里掏出一件东西给他看。"这是你给我的信物上,这三年来……我一直带在身上。" 倪震东一看到那条项链,再也忍不住把她拉进怀中,狠狠的搂紧她。那是一条链子和一块可以翻转的铁牌坠子。 "冬蕾,我一直欠你一句话,现在不说我怕没机会说了。我爱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爱上你了。" "我也是。"把脸埋在他胸前的年冬蕾,哽咽着说:"你看着我的眼神,我几乎以为你会把我掳走!" "你的直觉很对,我当时确实想这么做。"他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沉醉地闭上了眼。"我当时就想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搂着你、爱你,但是当时我和你只是在芸芸众生中相遇的游客罢了,如果想追你到手,必须制造机会才行。 "我一刻也不能等了!当时我所发挥出来的忍耐力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我竟会为一个女学生追着她绕了半个东欧,最后仍眼睁睁放她走。你还记得在布达佩斯时你搭错车的事吗?" "嗯。" "我是什么人你都看到了,所以我不怕你知道。那是我安排的,我请了一名扒手阻止你搭上预定的车班。" 年冬蕾听到事情的真相惊讶万分。"那……之后在车站巧遇、民宿、德国之旅,都是你的安排?" "都是我。"他苦笑道:"也许你会认为我坏,但那时我是那么想要你,后来你走了,我在德国无时无刻不想你,于是我忍不住又随着你的脚步,到萨尔斯堡碰碰运气,''求你垂怜''。"他以手抚模她的脸颊。 她没有退缩,反而爱怜地伸手抚模他长着青髭的下巴。"在萨尔斯堡那段时间是我这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冬蕾,我——" 门上传来轻敲声,朝马在门外叫道:"震东,该行动了。" "知道了。"他万般不舍的松开她,转过身去。"再见……" 突然,他一个回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粗鲁地用嘴压住她的唇,怅然分开后大步走出门外。 第十章 朝马三人和倪震东分开行动。朝马负责救出尤金,倪震东则单独前往艺术品保管公司。 矮胖的弗经理被倪震东催命般的电话叫醒,在万般不情愿之下离开暖暖的被窝,驱车来到公司,甫踏入公司门内,即因眼前一群黑衣的剽悍男人呆愣住了。 倪震东一身黑衣劲装,外面虽套上一件外套,但从他贴身衣服里透出蓄势待发的力量,和脸上隐含的较劲神情,让弗经理心怀不安。 在场的另一群人样子更是来意不善,尤其一个年轻人手上拿着一根银柄拐杖,并不拄地反而握在手中,透着危险意味。 哎经理慌忙地寻找警卫的身影,但徒劳无功,看来警卫已事先被他们摆平了。 现场弥漫着寻衅的紧张气氛。 倪震东踏前一步向弗经理说:"半夜把你叫来,我很过意不去,只因为这位先生很想看看我的画,只好麻烦你了。" 哎经理不敢多言,立刻带头走向保险库。 在众人的注视下,弗经理打开保险库,来到倪震东专属的保险柜前。 "请倪先生说出密码。" 倪震东突然想起密码在年冬蕾的身上,那条项链隐藏了密码。 "怎么,倪先生,忘了密码?"伊凡阴沉着脸笑问。 倪震东不理他的嘲讽,一面思索一面念出数宇,"九二七……五……二八……" 九二七是铁牌坠子正面数字,五二八是反面数字,这些他还有印象,唯有必须让铁牌滚动的当中,才能看出另三个数字,就是一点记忆也没有。虽然三年来他未曾用过这个密码,但他一向使用这九个数字,直到送给冬蕾前,他都把项链戴在身上,并没有刻意去记,而且他也以为他会记得,谁知他的忘性却在这紧要关头发挥作用。 伊凡以为倪震东反悔了,他冷声一哼,拿起挂在腰间的手机按了一个键,自动拨号到预先设定的电话号码。 众人只听他说了句"人呢……马上带来。"就切断电话。 收起电话,伊凡出现十足把握的神情。 倪震东心中正揣测着。他问的人应该是指尤金,难道朝马那边还没搞定?他心中倒不担心朝马他们的能力,就怕……他心中起了莫名的害怕,害怕什么他甚至不敢去猜。 不一会儿,一阵女子的申吟声让倪震东的心中为之一震。 伊凡的手下正抓着年冬蕾走进来。 "倪先生,你低估了我的能耐,尤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你才是我的大鱼,我怎么会让真正的猎物逃出我的手掌心呢?"伊凡拉过年冬蕾,把脸靠到她的头侧,两眼看着倪震东,"这下子,密码记起来了吧?" 倪震东盯着年冬蕾被钳制的痛苦模样,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冬蕾,把你的项链拿出来。" 年冬蕾依言从颈项间拿下项链,伊凡一把抢了去,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立刻明白它的作用,他赏识地看倪震东一眼,赞许他的巧思。 "宝物赠佳人,斐迪南夫人,恐怕连你也不知道身上带的是能开启上亿宝藏的''钥匙''吧?"伊凡在年冬蕾和倪震东身上来回梭巡,眼神在说两人有道不出的暧昧之情。 他把项链显示的数字念给弗经理,已经被吓得腿软的弗经理,颤抖的在伊凡一名手下帮助下,合力开启柜门。 当柜门被打开来,里面隐藏式的夹柜让人以为空无一物。 倪震东走上前随意拉出一个夹层,其他人包括受制的年冬蕾,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那是一幅举世闻名的名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倪震东将手一摆向伊凡说:"任君拿取。"说完,退后一步,向他要人,"可以放人了吧?" 伊凡将年冬蕾推向他后,命一名手下用枪指着他们,自已则迫不及待上前搜括。 倪震东张手抱住年冬蕾,一面抚着她受痛的胳臂,一面安抚她,"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转头望着保险柜里一幅幅被取下来的画,"你不心疼吗?" 倪震东牙关紧咬着,有着无可奈何的表情,随即释然一笑,"你说呢?至少我还保全了你,不是吗?" 年冬蕾呆呆地望着他,教人看不出是感激或有其他意思。 那名用枪指着倪震东的手下,不时被同伴欢呼的声音吸引,受制于他的倪震东当着他的面对女友温言软话的疼惜,逐渐令他放松了警戒。 其实倪震东一面对年冬蕾说话,一面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他知道时机到了,把嘴凑到年冬蕾的耳边低话几声,要她配合他的行动。 在那名手下往前探看时,倪震东把年冬蕾推到一边,抬起脚把他手上的枪踢掉,再迅速欺身出拳将那人击昏。 年冬蕾也不迟疑,拉着弗经理迅速跑出保险库。 如此的举动立刻引起其他人的警戒,连忙大喊,同时拔出枪来。倪震东早已料到这一步,在被射击之前拔出腰间的迷雾弹投掷,趁乱离开。 "关门!"倪震东大喝,同时拔出藏在腰际的枪,向保险库的地上扫出一排子弹孔。 哎经理立刻跳起来关上库门,年冬蕾见状也加入帮忙。 他射出的子弹并没有杀伤力,只是被改装为释放催泪瓦斯吓阻人冲出来。 倪震东嫌门关得太慢,加入帮忙,就在门即将合上之际,有一个人不顾危险冲出门外。他定睛一看,冲出来的是伊凡。 伊凡在地上一个俐落翻身,人刚刚接地站起,就被倪震东威猛的脚力击中下巴。伊凡的拳脚功夫不错,和倪震东缠斗起来不相上下。 已经完全合上门的保险库里传来砰砰声,更令人心惊的是连续枪声。弗经理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里面随便一幅画至少值上百万美金,如今里面关着一帮恶徒,这些价值连城的画作恐怕难以幸免。 哎经理急忙去按警铃,逃出去前不忘拉着年冬蕾跑,"小姐,快走!" 警察不久就会赶到,倪震东可不想和这里的警察有所纠缠,趁伊凡被他踢中,痛得弯腰之际,他乘胜追击打得伊凡暂时爬不起来,不再恋战地转身追出去找年冬蕾。 在门口他追上年冬蕾,并一把抓住哎经理,拉到角落威吓,"如果你让我知道你把我的名字扯出来,我便让你在这家公司做不下去,只要你瞒得好的话,今天你私自带我进人保险库一事,我便既往不咎,你自己打算。" 说完,他把他推出去,瞥见前面赶来的保全人员,倪震东立刻带着年冬蕾逃出去。 来不及从门口逃出的伊凡,开枪破窗而逃。心有不甘的他立刻打电话召集人手,沿着倪震东的落脚处循线追踪,务必要杀了倪震东方能泄心头之恨。 倪震东知道此时回去落脚处必不安全,他联络到朝马,简要告诉他目前的情况,他们决定放弃那栋民宅,大家到机场会合。 车子转往机场方向,开不到两哩,迎面就遇上伊凡开着车追来,伊凡立刻向倪震东开枪,射中挡风玻璃,车子蛇行了十公尺才导正方向,倪震东稳住车子后,水刻将油门踩到底加速逃离。 伊凡的车子经过回转,再追倪震东已来不及,整条大马路空荡荡的,没有车子的踪影。 伊凡诅咒了一声,"每条巷子都给我搜!" ??? 倪震东把车子开进一条窄巷,然后弃车逃往巷内。 这一带是一排排齐高式的民宅,对面是一条运河,倪震东和年冬蕾绕出巷子,溜下河堤边,顺着河岸悄声遁走。 伊凡将车子停在河堤,坐在车中,派遣手下沿街搜查倪震东他们的身影,却迟迟没有传来消息。 伊凡等得不耐烦,下车在路上踱步,时而靠近运河,时而因心系搜查的状况又往回走。 年冬蕾屈身走在崎岖不平的河岸边,不小心滑了一跤,口袋里随身的药瓶跌了出来,掉入河里,随波逐流,跟在她后面的倪震东根本来不及捞阻。 两人紧张万分,眼见药瓶就要一去不返,倪震东不顾一切跳入河中抓回了药瓶,但引起的水声让岸上灵敏的伊凡注意到了。 他走向河堤的脚步声,让一个在河里、一个在岸边的逃难人,忐忑不安。 饼了一会儿,天际露出曙光,伊凡走到河堤边向河面四周梭巡了几眼,并没有看到可疑之处,潜到河里的倪震东透过水面,看着站在河堤上的伊凡正驻足远眺。 随着浸在河里的时间多一秒,他的体温便失去一分,如果伊凡待得太久,他会因为氧气不足而浮出水面。躲在一旁的年冬蕾忍着惊忧,望着水面,倪震东没有浮上来表示上面的伊凡还没有走开,她知道河面下的倪震东冷极了,却只为了要拿回她的药而把自已陷入绝境。 所幸伊凡被适时出现的手下引开,随即乘车离开,倪震东才能浮出水面。 他撑着冰冻的身子爬上岸来,年冬蕾赶紧扶着虚弱的他,爬回路面寻求救援。 全身又湿又寒的倪震东,唇色青白,全身颤抖,全靠她的扶持才能勉强行走。 "你必须立刻保暖才行!"年冬蕾说完,立刻扶着他向附近民宅求助。 然而每扇门都关得紧紧的,即使拍门也没有人来回应,当她见到他们之前开来的车子,连忙把倪震东塞进后座,发动引擎让暖气流通,然后把他的湿衣服月兑下,见他仍然颤抖不止,在这个紧急时刻地只好采用古老的方法。 她毫不迟疑跨坐到他身上,两手快速解开身上的钮扣,只剩下内衣裤,把自己赤果的皮肤贴上他的胸膛给他温暖,不一会儿连她也冷得颤抖起来。 倪震东在半昏迷间,发出喃喃的呓语,"冬蕾,我一直忘不了……在斯洛因克……白鸽停在你的肩上……火车上,''安魂曲''我想再听一次……我一直想念它,又不敢想它,它会让我难过,有罪恶感,我不想那样,可是你让我想改变自己,我抗拒它,所以抗拒你……冬蕾……"他逐渐恢复体力,也感觉到贴紧他的年冬蕾。"当年我耍手段得到你又离弃你,如今你恨我,我不怪你,我……对不起你。"他的双手已有力气环住她。 他们静默不语,彼此相拥感受身上的温暖,直到汽车声和人声喧哗由远处传来。 "引擎发动,他们一定在里面!" 倪震东勉强撑起身子,爬上驾驶座,"坐好了。" 他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在狭窄的巷内硬是倾斜驶过,伊凡想硬挤过去却无法办到。在他的怒喝声中车子倒退出巷子,绕路截车。 倪震东揣度情势,料定逃不过伊凡的追杀,心生一计,孤注一掷把车子驶向艺术品保管公司,打算让那里的警察收拾伊凡。 伊凡的车子紧追不舍,完全没注意行驶的方向。 一见艺术品保管公司就在前面,倪震东故意绕了个弯,这样一来,路线与公司的门口呈直角。 他揣测着前面转角的距离,直到尽头,他猛力把车子左转,果然保管公司门口停了四辆警车,倪震东以高超的技术避过停靠的警车,而后面伊凡的车子可没那么幸运了,一声巨大碰撞声响起,他们成为警方注意的焦点。 他们狼狈钻出车子,眼尖的弗经理看到马上大声一喊:"就是他!他是主谋!抓住他!!" 警察们一拥而上。倪震东趁此混乱局面离开现场,离开前他不忘向偷偷瞟来视线的弗经理点头致谢。 ??? 原先预订的班机倪震东和年冬蕾是赶不上了,他打手机给朝马要他们先走。 打从一开始,倪震东回程根本就不想再搭飞机。 倪震东结束通话后向身旁的人说:"我们会赶不上飞机,所以我叫朝马他们先走。" 年冬蕾毫无异议地接受。 下了车,入眼的是莫斯科火车总站,倪震东的意图不言可喻。 由倪震东安排车票,他们坐上开往中国北京的列车。和坐德国火车一样是卧铺,头等车厢。 火车开动,需要一天一夜才会到达北京,倪震东正不知该如何打发接下来的时间,拿起刚点的两杯香槟,一口气全干了,才转身找寻年冬蕾的身影,但他看见的景象令他瞪大了眼。 她背对着他解下上衣,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坐在卧铺上等待。 "冬蕾……"他不确定地趋前问她。 她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对他,"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你还需要喝酒来壮胆吗?" "冬蕾……"倪震东如获至宝,扑过去跪拥住她,此时此刻他内心激昂非言语所能形容。 他们把握住飞逝的时光,补偿对彼此思念过度的渴望。 车厢里顿时充满旖旎风光。 ??? 尤金被救出来时呈现昏睡状态,待体内的药力退去才慢慢苏醒过来,但神志仍然昏沉沉的,只能勉强认人,对周遭的环境一概不认识,朝马将他安置入院观察一天确定无恙,才安排他出院住进饭店。 当他在医院问起年冬蕾,朝马心里有数,当然不能明讲,只好谎称她在精神上受到惊吓,也入院观察中,不久就可以见面。 尤金住进饭店,倪震东和年冬蕾也正好到达北京。 年冬蕾回到尤金的身边,两人处理完取消演奏会的琐事后即飞回奥地利休养。 朝马不懂为何倪震东会心甘情愿让年冬蕾走,待一星期后得知倪震东已乘坐火车往东欧,才知道原来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倪震东去东欧倒不纯粹为了会佳人,有一部分是因为艺术品的关系。这回不是搜购,而是那批存在莫斯科保管公司的艺术品,被关在保险库里那帮恶徒拿枪扫射泄愤,大部分的画都遭了殃。 于是他透过保管公司将这些受损的画以匿名方式,捐给奥地利政府。为何是奥地利?那是看在年冬蕾出生地的份上爱屋及乌所致。 奥地利政府突然收到这些名贵却又受损的名画,待查清每一件都不是赃物之后,欢天喜地请来专家和修复师评估、修复。 ??? 年家。 早上十点钟,从一辆国际快递公司的货车上走下两名送货职员和一名保全人员,他们搬下一件有半人高的正方形木制扁盒子,指名年冬蕾签收。 年冬蕾回到娘家已有两天了,她确定是送给自己后才签收。 "拆开来看看。"年夫人首先提议。 拆封的动作由年应当蕾的父亲执行。 卸下外层厚纸板,再拆下木板,当大家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不约而同发出惊叹声。 那是一幅有半人高的肖像画。 "美丽的磨坊少女……"年冬蕾失神地喃念。 "会不会是送错了?"年夫人不确定地说。 "谁会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女儿。"年先生诧异的问道。 "我……"年冬蕾知道说出来的名字肯定会受父母责骂。 年夫人突然拍手说:"当然是尤金送的!" "不是他!" 年冬蕾立刻反驳,让她的父母一怔。 "那么是谁?"他们盯着女儿,显然她知道答案。 "是……一位老朋友送的。"年冬蕾说完立刻跑上楼,并回头说:"那幅画要挂在我房里。" 年氏夫妇回头看着那幅美术馆收藏品级的画作均感到不可思议,仿佛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突然变成了美术馆。 ??? 年冬蕾的房内灯火昏暗。 她眷恋不舍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整整一个小时都不会移开过视线。 许久,她才回神瞧向垂下窗户的窗户,那敲击窗户的声响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只是她一直刻意忽略。突然一怔,她就起似曾相识的场景,心中一动,赤脚下床跑到窗前,轻轻的掀开窗帘,像一个小女孩在拆开期待已久的礼物一样,屏着气息。 窗下正要投出石子的倪震东,看见倩影出现在窗前及时收手。 此情此景,再度重回眼前,年冬蕾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腼腆、又期待、又兴奋、又不舍。犹豫了一会儿,她决定了。 她突然消失在窗前让倪震东错愕了好久,正急得想爬墙,听见铁门轻声一响,看见她穿着睡袍出来。 他几个跑步迎过去,兴奋地想拥抱她,但看见她矜持的表情,才改握她的胳臂,细细地观看她。 "你寄来的画今早收到了,谢谢。" 倪震东摇摇头,仿佛要维持这份宁谧,又似不要她的道谢。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她,"打开来。" 年冬蕾依言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带给她的震撼更甚于那幅画。 那是他们的定情物——那条有密码的项链。弗经理知道是倪震东的东西特意寄回给他。 倪震东把项链拿出来,重新套在她的脖子上,慎重的模样仿佛他们又结婚了。 "别让我失去你,好不好?"他恳求的说。 年冬蕾仰望的眼里闪着莹莹泪光,她轻点了一下头。 二楼的一扇窗户出现两个人影。 "原来画是他送的。"年先生望着窗外相拥的身影说。 "是他送的又如何?凭一幅画就想把我女儿买了?"年夫人仍记恨倪震东以前的作为。 "恐怕这回真得如此了。" "何以见得?"她不服气的问。 "派琪已经和尤金办理离婚手续了。" 年夫人惊问:"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她这样对待允金,他会怎么想?" "是尤金成全她的。"年先生对于女儿的婚姻,约略知道些内情。"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尤金岂不是难过极了?也许他因此终生不娶。"年夫人不能接受这事实,难过地掩面。 年先生不作声,在心里答道:难过倒不见得,终生不娶那是肯定的了。 ??? 两人的婚事倪震东依照中国的礼俗,请驻奥大使来说媒,然后下聘……一步步照规矩进行,他的用心终于感动年氏夫妇,相信了他的诚意,放心把女儿托付给他。 筹备婚礼期间,倪震东还不忘办别的事。 尤金因俄罗斯黑帮勒索而损失的一千万美元,倪震东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原数"还"给了他。 尤金又惊又愕,顿了许久才问道:"为什么?" "我不想派琪和我欠你任何人情债。" "那不是你的错。" "却是因我而起。伊凡要不是觊觎我的画,你和派琪不会遭此际遇。"而且要不是这场飞来横祸,他和冬蕾复合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尤金耸耸肩,"我是无所谓,你不心疼?" "一点也不,要是心疼我也不会走这一遭。"倪震东起身告辞。 尤金也起身和他握手,"恭喜,祝你幸福快乐。" "谢谢。"倪震东顿了下,还是忍不住说:"你也是。" 尤金双手插在裤袋中,整个人乐不可支的点头笑说:"谢谢。" 尾声 在一个星期日,倪震东和年冬蕾终于结婚了。 两人暂时定居奥地利,半年后年冬蕾接受北京音乐学院的聘请任教,两人遂定居北京。 本来的军火生意在夫妇俩几番深切的讨论后决定放弃,改行做艺术经纪商。 这个哄骗年冬蕾的话没想到一语成谑,而当初倪震东为了冲销私利不得不做的"兴趣",几年下来的知识培养练就了他看艺术品的眼光,当时的无心插柳没想到竟成了终生的职业。 两年后,年冬蕾生了个女儿。 由于她有心脏宿疾,比正常孕妇危险,加上她坚持自然生产,在妇产科和心脏科医生戒护之下才顺利产下一名女婴。 女人生产的痛苦男人永远无法体会,但年冬蕾生产的惊险过程让倪震东心有余悸。他不敢想家要是妻子因此而失去生命他将如何自处,一想到此,便不由得冷汗直流,直说一个就够了。 年冬蕾只是笑而不答,他以为她不肯,甚至提出结扎宣言,逗得她直笑。 后来在两人的努力之下,五年后年冬蕾生下一名男婴,完成她当初流掉的胎儿又得回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