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十美》 序幕 那一夜,在一间光线柔和的小屋里, 我们一起听一支缠绵的情歌, 拌声穿越那幽暗的世界, 仿佛银色的月光倾泻在大地上。 千里外的歌者一定不会知道, 可是我们却懂得,在那宁静的片刻, 她的歌声是爱情飨宴上的美食, 还没开花却已定了情! 序幕 一九七六年 石美格站在通阳台的门口,贵族般的面容上仿佛凝了一层寒霜,冷眼看着管家把饮料递给刚放暑假而由私立学校回来的几个孙儿女。由阳台往谷地望下去,可以清楚看见宾州的里基蒙市,包括市内蜿蜒的街道、公园和购物区,还有右边山间的乡村俱乐部。位于里基蒙市正中心有一群红砖建筑,那就是石氏企业主体,里基蒙市的经济与许多家庭的繁荣命脉或直接或间接都仰仗着它。跟大多数小社区一样,里基蒙市的社会阶级早已定型,石家即位于顶尖,正如他们这栋高高在上的大厦一般。 然而,今天石美格的心思并不在她这阳台的景观上,也不是在她由出生与婚姻而步步高升的社会地位。她在想的,是关于她对这三个不肖孙儿女所将施予的当头棒喝。最小的孙儿是十六岁的亚力,他发现祖母在看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由管家手中的托盘里挑了一杯冰茶,而放弃了原先属意的香槟酒。他跟他姐姐都是半斤八两,美格望着这姐弟两,心里这么想着。他们两人简直一无是处,既骄纵懦弱又不负责任,酗酒纵欲、整日玩乐与挥霍无度,从来不知自制为何物。不过这一切马上就会宣告终止了。 避家把托盘递向莉莎时,美格的目光也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莉莎穿着一件曲线毕露的紧身衣服,领口极低。一发现祖母在看,十七岁的莉莎立即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挑战态度反瞪美格一眼,并且故意一次拿了两杯香槟酒。石美格看在眼里,没有说话。这个孙女长得简直就是她母亲的翻版,肤浅、及过性感、轻浮,又是一个酒鬼。八年前,美格的儿子驾着跑车,载着太太在结冰的高速公路上出事双亡,四个小孩顿时成了孤儿。警方的报告指出,他们当时都已醉酒,而且车子时速超过一百英里。 六个月以前,美格那位已届高龄的丈夫在恶劣的天气里驾机失事。他原来说是要去钓鱼的,却变成要开小飞机到库苏美去了。同机还有一位二十五岁的时装模特儿,美格以惯有的冷酷心态想着,那女人大概就是他所钓到的鱼吧。与好勇正是石家男人的一贯作风,傲慢而英俊却把生命当儿戏一般。 结果呢,美格一辈子都在尽力维持自己的清高与自制,而她那位放荡的丈夫却纵情酒色,还把孙子也带坏了。去年有一次她在楼上睡觉,他竟然带了一些妓女回家,就在同一个屋顶下跟众孙子一起作乐。那些宝贝孙子,除了杰亭之外,她最心爱的杰亭 聪明文雅而又勤勉的杰亭,是孙儿之中最像她家族男人的,她一直全心全意爱他。如今,杰亭死了,而他的弟弟查克却活得好好的,又健康又充满活力,仿佛在故意气她似的。她转过头,看见他正大步走上通往阳台的石阶,她不禁怒由心生。黑发的查克十八岁,长得很高,然而他的出现令美格简直无法忍受。她的手捏紧了杯子,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朝他脸上砸过去的冲动。 石查克又叫班尼三世,长得就跟美格的丈夫班尼一模一样,不达那并不是她恨他的原因。她有一个更充分的理由恨他,而且查克也知道是为什么。不过反正几分钟以后,他就终于要为他的作为付出代价了——当然那还是不够的。她恨自巳不能痛快地报复,看不起自己的无助。 她等管家也倒了一杯香槟给查克之后,才缓步走到阳台上。“你们大概在猜我为什么今天要召开这项小型家庭会议。”她说道。查克一动也不动地默默看着她,美格却觉察到莉莎跟亚力交换了一个无聊的眼色。他们两个大概都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去跟那些同样是十几岁的富家朋友鬼混。 “我看得出来你们很不耐烦,”她对他们两个说道,“所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相信你们一定从来不会去关心自己的财务状况那类的世俗问题,不过事实上你们的祖父一直太忙于他的‘社交活动’,也太相信他自己会是不死之身,所以在你们的父母去世之后,他始终没有为你们设立妥当的基金。因此之故,现在他的产业都由我全权主管了。要是你们不明白这个意思,我会尽快为你们解释清楚。”她得意地笑着说。“只要你们两人能够乖乖地待在学校里,学业能有进步,也没有什么我认为无法接受的行为,我就会继续为你们付学费,也让你们保有自己那辆拉风的跑车。话到此结束。” 莉莎的第一个反应是困惑大于惊骇。“那我明年进大学以后的零用钱与生活费呢?” “你不会有什么‘生活费’的,因为你会住在这里,而且上本地的二专!要是你在未来两年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我才会让你去念大学。” “你就试试看吧,莉莎。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分文都不给你。如果让我听到你又花天酒地吸毒乱交,你以后就什么钱也看不到了。”她朝亚力瞄一眼,又说道:“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刚才的话也是说给你听的。还有,秋天的时候你也不必回爱斯特去了,你得在这里念完高中。” “你不能这样对我们!”亚力喊了出来。“祖父绝不会让你这样的!” “你没有权利管我们如何生活。”莉莎也道。 “要是你们不喜欢我的条件,”美格用冷硬的口气说道,“我建议你们去找一个服务生之类的工作,或是去找一个拉皮条的吧,因为只有这两样工作最适合现在的你们。” 看见他们的脸色变白了,美格满意地点点头。这时亚力怏怏地问道:“那查克呢?他在耶鲁大学的成绩那么好,你该不至于要他也住在这里吧?” 她等待的一刻终于到了。“不会的,”她说道,“我不会的。”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查克,断然说道:“滚出去!滚出这个房子,永远也不要回来。我再也不要看见你的脸或听到你的名字。” 要不是他的下颔突然收紧了一点,她还以为她的话对他根本没起作用呢。他没有要求解释因为他不需要。事实上,就在她对他妹妹下最后通牒的时候,他无疑就已经料到了。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伸手要拿刚才抛到桌上的车钥匙,但是他的手刚碰到钥匙,美格的声音就迸了出来,令他的手僵在那里。“不要碰它!除了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以外,你什么东西都不准拿。”他缩回手,朝弟妹望一眼,仿佛在期待他们会说什么,可是他们不是太懊恼于本身的不幸际遇之中而无心说话,就是害怕冒犯了祖母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美格很厌恶他们两个这种懦弱的出卖态度,但是她去又要确使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要是你们哪一个敢跟他联络或是让他跟你们联络,”就在查克转身朝台阶走下去时,她这么警告着,“或是你们跟他在别人家参加同样的活动,你们的结果也会跟他一样,明白了吗?” 对着动身离开的查克,她又说出另一种警告:“查克,如果你想去找朋友求助,我看也免了,石家企业在里基蒙市是主要的人力市场,现在都在我的掌握之下。这里没有人会胆敢冒着失业的危险触怒我的。” 听到她这句警告,已走到台阶最下一级的查克回头望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如此轻蔑,令她方才领悟到原来他根本就从未考虑要向朋友求助。不过她更感兴趣的是,他转回头之前那个神情,是焦虑吗?或者是愤怒?还是恐惧?她真心希望的正是如此。 一个男人孤独地走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他的肩上搭着一件运动夹克,而他的头垂得低低的,仿佛正顶着强风而行似的。一辆货车在他前面停了下来。“喂,”麦巧理朝外喊道,“你需要搭便车吗?”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茫然瞪着巧理。这个年轻人一脸迷失的样子,仿佛是在高还公路上梦游一般,但他立时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爬上座位以后,巧理注意到这位乘客一身名贵的运动服与讲究的发型,于是推断他应该是一个大学生,巧理对自己的观察力向来很有信心,于是就搭讪道:“你念什么大学?” 这个男孩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喉咙发紧得很,同时把脸别开,望着窗外。然而当他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冷静而坚定的。“我没念大学。” “你的车子抛锚了吗?” “没有。” “你有家人在这一带吗?” “我没有家人。” 尽避这位乘客的语气坚决,但已有两个成年儿子的巧理却直觉地感到,这个男孩正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巧理等了几分钟以后又问道:“你有没有名字?” “查克”迟疑了一下,才又接着说:“班查克。” “你要到哪里去?” “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我要一路开到西岸的洛杉矶。” “好,”他的口气似乎是不愿再多言,“没有关系。” 一直到好几个小时以后,这位年轻人才第一次主动开了口。“你到了洛杉矶以后,需不需要人帮忙卸货?” 巧理斜瞄了他一眼。这个班查克的穿着与言语都有富家子弟的气质,但显然此刻已落魄得身无分文。如今他竟然肯屈尊做普通的劳力工作,巧理不禁很佩服他的胆气。“你看起来似乎挺能干活的,”他打量一下班查克高大强壮的身材。“你常做这种事吗?” “我常在——我常常打拳。”他简短地答道。 在大学里,巧理在心里替他把话说完,也许是因为班查克令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当年也试图闯天下,也许是因为他感觉到查克正面临极度的困境,总之他决定给查克一份工作。主意打定,巧理伸出了手。“我叫麦巧理,我不能付你很高的薪水,不过你至少可以在洛杉矶看到真正的电影是怎么拍的。我这辆车上载的都是道具,要运到帝国制片公司去。我跟他们签有运货合约。” 班查克的淡然反应使巧理更为深信,这位乘客不仅仅是破产了,而且对于要如何应付即将面对的困难也毫无概念。“要是你帮我干得很好,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在帝国制片公司的人事处讲几句话——那是说,如果你不介意拿扫把或是扛东西。” 班查克又把脸转向窗外,瞪着外头黑暗的道路。巧理正要推翻先前的想法,开始认为这个年轻人不屑做劳力粗活时,他却开口说话了,而且由于不好意思的感激与宽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沙哑。“谢谢你,我会非常感激的。” 第一章 一九七八年 “我是勒沙尔育幼中心的包太太。”一个中年女人一面宣布着,一面踩着地毯朝接待柜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购物袋。她指指跟在后头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冷冷地补充说明道:“这是施茱莉,要见尉泰丽医生。我买完东西以后会回来接她。” 接待员对小女孩露出微笑。“尉医生马上就会见你,你现在可以先坐在那里把这张卡填好,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忘记让你填了。” 茱莉不安地瞄一眼这间布置高雅的接待室,想到自己身上穿的破旧上衣与牛仔裤,于是躲到热带鱼缸旁边坐下。在她身后,包太太突然又探头进来对接待员警告说:“只要是没有固定住的东西茱莉都会偷。她的手脚快得很,所以你最好紧盯着她。” 茱莉又羞又怒地跌坐在椅子上,故意把腿伸得长长的,想表现出不在乎的态度。但是她羞红的脸颊以及双腿够不到地面的事实,却使她的意图无法得逞。 一会儿之后,她扭动着纠正这种颇不舒服的姿式,满怀畏惧地看着接待员给她的卡片。她知道自己认不得上面的字,但仍努力地尝试。第一个字好像是“不”,就跟街上写着“不准停车”牌子上的字一样,那牌子上的字当初还是一个朋友告诉她的。她抓紧铅笔,强按捺住那股熟悉的挫折感。她一年级的时候学会了“猫”这个字,但是谁也不会在任何地方写这个字的。她愤怒地想着,老师为什么要教只有一年级的笨课本里才有的“猫”字呢? 但是课本其实并不笨,茱莉提醒自己,老师也不笨。其他的孩子大概一眼就可以看懂这张卡片上的字!笨的人是她。 她努力地把名字规规矩矩写好,就再也无法填好什么空格了。她发觉自己又生气了,于是决定去想一些愉快的事情,譬如春天时风吹在脸上的感觉之类的。 “是你的铅笔有什么问题吗,茱莉?” 接待员亲切的声音使她猛然抬起头,她偷偷把笔心在裤腿上弄断。“铅笔心断了。” “这里还有一支——” “我今天手疼,”她又扯了一个谎,一面站起身,“我不想写字。而且我想上厕所,厕所在哪里呢?” “就在电梯旁边。尉医生马上就要见你了,所以别去太久。” “不会的。”茱莉答道。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厕所,然后又沿着长长的走廊模回来,开始费心地看着每一扇门上的名牌。她记得尉医生的门上有一个“心”字,怎么这一扇上面写的不是呢?会不会是她记错了?她把门推开,一个陌生的灰发女人正在打字,这时抬起头问道:“有什么事?” “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茱莉红着脸喃喃说道,“你知道尉医生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尉医生?” “对,你知道,就是那个‘尉’,有一个‘心’字的!” “‘心’?噢,你大概是说心理医生吧!那是在走廊再过去的二五一六室。” 通常茱莉都会假装听懂然后自己模索,但是现在她担心自己会迟到,所以也就顾不了假装了。“可不可以请你把号码再说仔细一点?” 那个女人瞪着她,仿佛她是白痴一样,然后不耐烦地叹口气说:“尉医生的办公室是两——千——五——百——一——十——六号。” “两千五百一十六。”茱莉重述着。 “就在左边第四个门。”那女人又说道。 “噢!”茱莉丧气地说。“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呢?” 回到尉医生办公室,接待员问:“你迷路了吗?” “我?没那回事!”茱莉夸张地摇摇头,坐回椅子上。 她不知道其实墙上有一面镜子是双面的,有人正在另一个房间里透过镜子观察她的一切举动。 她注意到鱼缸里有一条漂亮的鱼死了,而另外两条鱼在旁边想吃它。她忍不住用手敲鱼缸把那两条活鱼赶走,可是它们一会儿之后又游回来了。“这里有一条鱼死了,”她故意用不甚在乎的口气说道,“我可以帮你们拿出来。” “清洁工今天晚上就会把它拿走,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茱莉忍住抗辩的冲动,心里总觉得让这么漂亮的东西受到这种等遇实在是很残的。她拿起一本杂志假装在看,却不时趁接等员不注意时去敲敲鱼缸把那两条鱼吓走。 这一幕全都看在另一个房间的尉泰丽医生眼里。她带着微笑,瞄一眼身旁的另一位心理医生。“这就是那个捣蛋鬼茱莉了。育幼中心说她有学习障碍,而且对同辈有不良影响。有一次她竟然在勒沙尔发动拒食,说服了四十五个孩子一起抗议,要求改善食物,而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比她大。”她的口气带着佩服之意。 雷约翰医生看着镜子另一边的茱莉。“她那么做是不是因为心底有反抗权威的需要?” “不是的,”尉医生带着嘲意说道,“是因为她心底有改善食物的需要。勒沙尔的食物营养是够了,但是却淡然无味。我尝过一点。” 约翰惊讶地看一眼这位同事。“那她偷窃的事呢?那可不是你能这么容易就不去追究的事。” 泰丽朝茱莉的方向偏一偏头,微笑着说道:“她就跟侠盗罗宾汉一样,手脚快,既偷食物和衣服,也偷玩具。可是她自己从来不留,都拿去给勒沙尔的小孩了。” 雷约翰也挤出笑容。“她看起来比较像小飞侠彼得潘,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当初也没想到。”医生承认道。当初凭档案资料,她还以为茱莉会是一个早熟而性开放的倔强女孩,所以两个月初见时,茱莉那副大眼睛的小女孩模样确实令泰丽极为意外。她有着小小的脸蛋,却像个小男孩似的双手插在裤子后面口袋里,昂然站在办公桌前。 其实早在那之前她就已经被茱莉吸引住了。她先前阅读档案资料时,已经深深体会到这个小女孩的痛苦:被亲生父母遗弃,又先后遭到两对养父母拒收,结果童年大部分时光都在芝加哥贫民区一连串拥挤不堪的收容中心度过。茱莉唯一的温情来源就是同辈,那些和她有同样遭遇的孩子。 几个月前,她在观看一群男孩子示范如何窃车时,被警察一并逮捕了。那是她第一次被捕,随后就被送到泰丽这里接受许多实验分析。泰丽是一位有耐性又意志坚强的医生,总是愿意想尽办法帮助不幸的儿童。碰到茱莉这个案子,她打算请在德州的一对表亲帮忙。他们没有钱,但有空房间可以给茱莉住,也有一副慈善心肠愿意帮助这个特殊的小女孩。 “你看看她。”泰丽说道。只见茱莉突然站了起来,绝望地看着鱼缸,然后把手伸进去,将死鱼捞出来,湿淋淋地捧在手里。 茱莉走到接待员面前。“对不起。”她伸出手,大声说道。 接待员正专心打着字,这时猛然抬起头,赫然见到茱莉把那滴水的死鱼伸到她鼻子前头,她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茱莉小心地退后一步。“它死了,”她说道,拼命不使内心悲悯的感觉表现在口气中,“别的鱼会吃它,我不想看到那种情形。那样子太野蛮了。请你给我一张纸,我会把它包起来丢到垃圾桶里。” 接待员恢复了镇定,一面忍住笑意,一面拿出几张面纸给茱莉。“你要不要把它带回去安葬?” 茱莉很想那么做,可是她听出接待员话中的笑意。于是她匆匆把鱼包好,塞到接待员手中。“你要知道,我没那么愚蠢。这只是一条鱼,又不是兔子之类的特别东西。” 在镜子的另一边,雷约翰笑着摇摇头。“她其实非常想给那条鱼来一个正式的葬礼,但是却偏又骄傲得不肯承认。”他想了一想,又说:“可是她的学习障碍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看资料上说她只有二年级的程度。” 医生轻哼了一声,拿出一份最近的口头智力测验来给他看。雷约翰低声笑着让步了。“这孩子智商比我还高。” “茱莉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很特殊的孩子,约翰。我从她的档案就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后来跟她面对面谈过之后更证实不假。她既聪明又勇敢,同时也很敏感。在好强的外表下,她其实是很温柔、很乐观的。不过她现在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是什么呢?” “虽然她才质那么好,但是这个小女孩的自我评价却非常低,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因为她已经过了被收养的年龄,所以她认为自己没有人要,一无是处。由于她书读得不像其他同辈那么好,她就认为自己笨得无法学习。最可怕的是,她已经到了要放弃的地步。她有梦想,可是现在她跟梦想之间只有着一点点脆弱的联系了。”泰丽坚决地说道:“我绝对不会让茱莉的所有潜能就这样白白浪费掉。” “我只是好奇问一下,”雷约翰说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收养呢?” 泰丽耸耸肩。“大部分是由于运气不好与时机不对。她生下来才几个小时就被丢弃在一个巷子里,又早产了十个星期,身体不好,一直到她七岁以前都还在医院里接受调养,现在还经常得上医院,身体一直很弱。” “她两岁的时候,抚养中心帮她找了一对养父母,但是就在办手续的期间,那对夫妇决定离婚了。后来又有一对夫妇收养她,没多久她就得了肺炎,那对夫妇怕了,又把她送回育幼中心。之后又碰上负责她个案的义工意外受重伤无法工作,接着她的资料又遗失了,这许许多多人为的疏失与错误的巧合,就使她被收养的机会一直拖延下来。 “因为她的身体不好,花了很多时间在医院里,又经常换育幼中心和学校,所以功课自然跟不上,也因而开始逃学,流落街头了。她逃学又偷东西,最后就被送到勒沙尔,所有在其他育幼中心表现不好的小孩都集中在那里。她偷东西也只是为了拿给勒沙尔其他更小的孩子用。” 约翰意味深长地一笑,头朝镜子的方向一偏。“我想他们是用得着一支红铅笔、一支圆珠笔和一把糖果的。” “什么?” “就在你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你这位宝贝病人就已经把接待室的这些东西全收起来了。” “老天!”尉医生瞪着镜子说道,不过似乎并不是真的很在乎。 约翰佩服地笑着说:“她的手脚真够快,我们最好把她叫进来,省得她又要动那鱼缸的脑筋。我敢说勒沙尔的小孩子一定很喜欢热带鱼。” 尉医生瞄一眼手表说道:“莫氏夫妇应该会从德州打电话来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接她去。我希望待会儿当面把详细情形告诉茱莉。”话刚说完,她桌上的对讲机响了,是接待员通知她莫太太打电话来。 “她打来了。”泰丽高兴地说。约翰也看看手表,说他还有其他事情就离开了尉医生办公室,让她去接这一通电话。 讲完电话之后,尉医生起身走向门口,等着把这个令人惊喜的消息告诉茱莉。 “茱莉,”她在门口说道,“请你进来。”茱莉进来以后,把门关上,这时泰丽又愉悦地加上一句:“你的测验结果已经出来了。” 本来应该坐下的茱莉却昂然站在泰丽桌前,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故意不在乎地耸肩,也不问测验结果怎样。泰丽知道其实她害怕知道。“那次测验太蠢,”茱莉说道,“这整个计划都太蠢。光凭一堆测验和在你办公室谈一谈话,你根本无法知道我什么。” “我知道了你很多事情,茱莉。你要不要我证明看看,让我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 “不要。” “求求你,让我告诉你我的想法。” 茱莉叹一口气,狡笑着说:“反正不管我要不要听,你都还是会说的。” “不错。”泰丽医生说道,这句真话令她忍不住想笑,对于像茱莉这样直觉力强的女孩,她平常的哄劝伎俩都派不上用场。“请坐下。”她说道。等茱莉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以后,泰丽就开始坚定地说道:“我发现,尽避你在同伴面前表现得很勇敢,但事实上你每天都怕得要死,茱莉。”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你不认识字,所以你以为自己很笨;你逃学是因为你跟不上,同学笑你会让你非常伤心;你觉得很无助却又进退不得,又很痛恨这种感觉。”尉医生分析着,把茱莉的遭遇与行为表现综合起来,从她被父母遗弃说到她剪短发与偷窃。最后,泰丽一针见血地说道:“你希望别人能重视你,茱莉,这是你唯一的希望。” 尉医生的话深入要害,茱莉感到羞愧的泪水刺痛着眼睛,但是她强忍着,拼命眨眼睛不让泪流出来。 她那湿润的眼眸和不住眨眼的动作,泰丽都一目了然。知道自己都说中了,泰丽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你不喜欢做梦和希望,但是又无法阻止自己,所以就编一些美丽的故事给其他小孩听,都是关于孤独而丑陋的小孩终于找到家庭幸福的故事。” “你说的都错了!”茱莉急切地抗辩着,脸一直红到发根。“你把我说成跟一个可怜虫一样。我才不需要什么人爱呢,勒沙尔的小孩子都不需要。我不需要,也不想要!我很快乐——” “那不是真话。我们今天都得说百分之百的真话,而且我也还没说完。”泰丽继续说道。“由这项测验计划中,我们发现你是个勇敢又聪明的女孩。”见到茱莉惊疑的表情,泰丽微笑起来。“你还不识字的唯一原因是你生病的时候缺了太多课,只要有人帮助你一段时间,你的功课就赶得上了。”她仔细地为茱莉解释着。“现在,我们只需要把你安排到一个适当的环境中,帮助你有朝一日成为你想做的那种年轻人” 听到“环境”这个字眼,茱莉的脸色变白了,它听起来就像某种机构,甚至于是监狱。 “我正好认识一对适合你的养父母,叫莫吉姆和莫玛丽。莫太太从前是老师,她很愿意帮你赶上功课。莫先生是一位牧师。”泰丽介绍着她的新抚养家庭,茱莉发觉自己没有什么选择。“他们几年前搬到德州一个小镇,有两个儿子,一个比你大五岁,一个大三岁。你从前去的抚养家庭有别的收养的小孩,但是他们家没有。你将是一个真正的家庭中的一份子,茱莉,你甚至还有自己的房间。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你了,他们都急着想要你和他们住在一起。” “住多久呢?”茱莉问道,并极力试着不让自己为可能只是暂时的事情太过兴奋。 “永远,那是说如果你喜欢那里,而且也能遵守他们家的一项严格规定:诚实。这表示不可以偷东西,不可以说谎,也不可以逃学。你需要做的只是对他们诚实。他们相信你会的,也非常希望你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莫太太几分钟以前打电话给我,说她正要去为你买一些学习识字用的游戏与教具。至于你房里的东西,她要等你和她一起去选焙,所以那房间你爱它怎样就怎样。” 茱莉按捺着喜悦之情,问道:“他们不知道我被抓过吧?我是说逃学的事情?” “逃学,”尉医生坦白指出,“还有偷窃未遂。不错,他们什么都知道。” “然而他们还要我跟他们一起住?”茱莉问道。“他们一定是真的需要家庭服务中心的抚育补助费。” “他们的决定跟钱没有关系!”尉医生反驳道。“他们家庭很特别。他们并不富有,可是他们觉得在其他方面自己是富有的,是很幸福的,也想与一个配得上的小孩共享。” “他们认为我配得上?”茱莉哼着说。“从前我没有前科的时候就没有人要了,为什么他们现在会要我呢?” 尉泰丽起身走到茱莉面前。“茱莉,”她温和地说道,等着茱莉不情愿地抬眼看她,“我认为你是我有幸遇见最配得上的一个孩子。”这项恭维是茱莉从未听过的,接着尉医生又做了一个她也从来没有做过的关爱动作:尉医生用手抚模着她的脸颊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使自己保有这样的可爱与特殊气质,可是你要相信我,你绝对配得上我所能给你的一切帮助,以及我认为莫家人会给你的爱。” 茱莉耸耸肩,想硬起心肠以免以后会失望。但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仍然压抑不住心中的欣喜与希望。“你别指望这个,医生。” 泰丽微微笑着。“我是指望你。你是一个非常聪明又直觉性很强的女孩,如果找到了一样好东西你会知道的。” “你一定对你的工作很在行。”茱莉说道,同时半带着希望、半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地叹了一口气。“你几乎使我相信了那些事情。” “我是非常在行,”尉医生说道,“你也得非常聪明和敏感才能知道这一点。”她微笑着模模茱莉的下巴。“你愿不愿意偶尔写信给我,让我知道你的情形如何?” “当然。”茱莉又耸一耸肩说道。 “莫家人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他们相信你以后会对他们诚实。你愿不愿意也忘记过去,给他们机会帮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茱莉格格一笑,眼珠子转了一转。“好,遵命。” 泰丽看着她的蓝色大眼睛,伸手梳理一下她的褐色鬈发。“也许有一天你会留长头发,一定会又多又漂亮。” 茱莉皱起眉头。“那位——莫太太,该不会要我绑丝带之类的吧?” “除非你愿意那样。” 泰丽看着茱莉离开办公室。已经到了中午,接待员去吃饭了。她正要关门,却瞥见茱莉绕到咖啡桌和接待员的桌子前一下才走出去。 咖啡桌上多了一把糖,接待员的桌上则多了一支红铅笔和一支圆珠笔。 第二章 校车在一幢舒适的维多利亚式房子前面停下来,这就是茱莉这三个月以来住的莫家。“到了,茱莉。”好心的司机说道。可是当茱莉下车的时候,她的新朋友都不曾像往常一样跟她说再见。她走上积雪的人行道,同学冰冷的缄默与怀疑使她的胃在翻搅。 这天早上,茱莉班上收的这星期的午餐钱放在老师办公桌里被偷了。由于休息的时候只有茱莉留在教室赶着完成地理课报告,所以她的嫌疑最大,再加上她又是从坏的大城市新来的,班上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在每个人眼中她都已经是有罪的了。下午她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等的时候,听见邓校长要秘书打电话给莫家说偷钱的事。显然这通电话已经打过了,因为莫牧师的车子已经停在车道上,他很少这么早就回家的。 她双膝发抖地站在房子前面看着,想到她就要被赶出这里。她最舍不得的倒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他们的拥抱与温柔的笑声。想到再也听不到莫吉姆说:“晚安,茱莉。别忘了祷告,蜜糖。”她就忍不住想投身雪地痛哭。以后卡尔与塔德再也不会找她去玩或看电影,而她已经把他们当成亲哥哥,那要她以后怎么活下去呢?” 她怀着茫然的恐惧走进屋里,把书包挂在厨门旁边,月兑掉大衣,也把它挂好。她可以听见两个哥哥的声音传来,于是她朝着他们的房间走去。 十六岁的卡尔看见她站在门口,就过来用手揽着她的肩膀。“嗨,茱莉老弟,”他开着玩笑说道,“你看我们的新海报怎么样?”通常卡尔这么叫她都会令她发笑,但是这次她却想大哭,因为以后就听不到了。 比卡尔小两岁的塔德看着她哭,用手指着海报上他们最新的银幕英雄班查克。“你觉得怎么样,茱莉,他是不是棒极了?总有一天我也要有一辆跟班查克一样的摩托车。” 茱莉隔着模糊的泪眼瞄一下那张真人大小的海报,上面是一个面无笑容的男人站在摩托车旁边,胸膛宽阔,头发乌黑。“他是最棒的。”她木然地应道。“你们的爸爸和妈妈在哪?”虽然她的寄养父母要她称他们为爸爸妈妈,她也接受了,但是现在她知道这项特权即将失去了。“我需要和他们谈话。”她决心尽早面对,因为她再也受不了这种等待的恐惧感了。 “他们在卧房里谈什么私事,”塔德说道,目光仍然盯着海报,“卡尔和我今天晚上要去看班查克的新电影,可是那部电影十三岁以下的不能看,所以妈妈说我们不许带你去。”他终于移开目光,看到茱莉悲伤的脸。“喂,小表,别这么难过。下一次我们——” 对面的房门打开,茱莉的养父母走了出来,表情严肃。“我就在想好像是听到了你的声音,茱莉。”莫玛丽说道,“你要不要吃一块点心再开始做功课呢?” 莫牧师看着茱莉黯然的脸色,说道。“我想茱莉现在大概心很烦,不能专心写功课。”然后他对茱莉说:“你要现在谈谈是什么让你心烦,还是等吃完晚饭以后呢?” “现在。”她轻声说道。卡尔和塔德有些困惑,担心地互视一眼,想要离开房间,但是茱莉摇头示意他们留下来。她觉得,最好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一次就把话讲清楚。等她的养父母在卡尔的床上坐下之后,她就用颤抖的声音说:“今天学校有钱被偷了。” “我们知道,”莫牧师不带感情地说,“你们的校长已经打电话跟我们讲过了。邓校长和你的老师似乎都认为你涉嫌。” 茱莉早就料到可能会遭到怎样的痛苦与不公,也决心不求情或自取其辱。但是她却没有料到面对失去新家的痛苦会是这么强烈,她下意识地把双手往裤子口袋一插,摆出抗拒的态度。但是肩膀却忍不住猛烈地颤抖起来,她也必须用袖子拭去不争气的眼泪。 “你有没有偷钱呢,茱莉?” “没有!”她急切地喊出来。 “那就没什么事了。”莫牧师和莫太太站起身,仿佛已经决定她既偷窃又说谎似的。茱莉忍不住哀求起来。“我发誓我没有拿午餐钱,”她激动地哭着,一面用手扭绞着毛衣的边,“我保证过不再说谎或偷东西,所以我没有偷!请相信我——” “我们相信你,茱莉。” “我已经改变了,真的,我——”她突然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们,“你们什么?” “茱莉,”她的养父用手模模她脸颊说道。“你来跟我们住的时候,我们要你保证不再说谎或偷东西,你给了我们保证,我们也就给了你信任,记得吗?” 茱莉点点头,想起三个月以前的事情。她见到养母的笑容,忍不住投入玛丽的怀中。玛丽也张臂搂紧了她。茱莉泪如泉涌。 “好了,你这样会生病的。”莫吉姆说道,同时望着妻子的眼睛微笑。“让你妈妈去弄晚饭吧,相信上帝一定会处理钱被偷的事情。” 听见“上帝”这个字眼,茱莉突然僵住了,然后迅速往外面冲去,一面回头叫着说她会回来帮忙摆桌子,留下大家愕然站在那里。 茱莉跑到两条街外她养父的教堂,沿着中央走道走到前面,抬起眼睛望着十字架。“谢谢你使莫家人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我一定要做一个完美的人让大家引以为傲。”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以后,茱莉把她本来就很干净的卧房又彻底打扫了一遍;洗澡的时候把耳朵后面洗了两次。当塔德和卡尔请她一起玩拼字游戏的时候,她决定要做到完美的地步,所以对于偷瞄字块以选择“好字“的事情连考虑都不予考虑。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有一个七年级的学生牛比利被抓到在午休时间跟朋友偷喝六罐啤酒,他身上还有一个信封,上面有茱莉的老师写的“午餐钱”字样。 结果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向茱莉道歉,就连沉着脸的邓校长也私下对她道了歉。 那天下午,茱莉先到教堂去,在里头待了十五分钟感谢上帝,然后一路跑回家去,等不及跟大家分亨这个消息,她跑进厨房,莫玛丽正在预备晚饭。“我可以证明我没有偷钱了!”她喘着气说道,一面满怀期待地看着养母和在一旁的两个哥哥。 莫玛丽不解地对她笑笑,然后又继续削胡萝卜皮;卡尔埋首于功课之中,头连抬都没抬;塔德则是心不在焉地对她笑一下,然后又继续看手中那本封面是班查克的电影杂志。“我们知道你没有偷钱,蜜糖,”莫太太终于冒出一句话来,“你说过你没有了。” “不错,你告诉过我们你没有偷。”塔德一面翻书一面提醒她。 “不错,可是——可是我可以让你们真正相信。我是说,我可以证明!”她喊道,望望这个人,又望望那个人。 莫太太把胡萝卜放下,开始帮茱莉月兑大衣。她温柔地笑着说:“你已经证明了——你说的话足够作为全世界的证明。” “是牛比利偷了钱去买啤酒跟朋友喝。”茱莉仍顽固地把话说出来,然后她又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话呢?” “因为我们知道你,”她养母说道,“而且我们信任你,我们也爱你。” “对,小表,我们是如此。”塔德与卡尔点头说道。 茱莉只觉得热泪刺痛着眼睛,于是她匆匆转过头去,但是这一天已经在她生命之中成为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莫家人给了她一个家,信任她、爱她。这个美丽而温暖的家永远是她的,不只是暂时的。他们知道她的一切,却仍然爱她。 茱莉沉浸在这项新认知中,就像一朵花在温暖的阳光下绽放开来一样。她开始更努力念书,也很讶异地发现原来自己还挺能念书的。夏天的时候,她主动要求念暑期班,以弥补错失的一些课程。 那年冬天,莫家人给了她一样生日礼物。她打开包装纸,里头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再里头是一张领养申请书。 茱莉含着泪看着他们,把信封贴在胸前。“是给我的?” 塔德和卡尔同时说道。“我们只是让它正式一点而已,你可以改姓莫。”塔德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不确定这主意好不好,就不必这么做——"茱莉投入他怀中,几乎把他扑倒。 “我确定。”她快乐地说道。 那天晚上,两个哥哥带她跟一些朋友一起去看偶像班查克的电影,她一口答应了。不过仍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认为班查克那么好。满心喜悦的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中那个黑头发的家伙骑着摩托车,一脸的酷劲。 看完电影之后,大家在讨论着班查克。“他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塔德赞道。 “可是他看起来好冷酷无情。”茱莉说道。 其他女孩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说:“班查克是百分之百性感迷人,每个人都这么说的,茱莉。” “茱莉还太小,”卡尔说道,“还不懂怎么欣赏。” “我才不小呢,”茱莉挽着哥哥说道,“班查克就没有你们两个帅。” 听见这句恭维,卡尔抛给在旁的女孩一个笑容。“不过以她的年龄而言,茱莉是很成熟的。” 一九八八年 “把那些该死的牛赶走,它们臭得连死人都要受不了!”班查克坐在导演椅子上喊道,瞪着那些围在一个临时牛栏内的牛,然后他又低头记了一些笔记。他们跟一位德州亿万富翁租了这处位于达拉斯四十英里外的豪华巨宅拍片,除了牧场与奢华的马厩,田野上还点缀着油井。他们在拍的这部电影叫“命运”。根据某综艺杂志的说法,它很可能再为查克添一座最佳男主角奖以及导演奖,那是假设他能设法把这部有如碰上白虎星的电影拍完的话。 就在昨天晚上以前,查克还以为事情不可能更糟了。“命运”计划四个月拍完,预算四千五百万元,但是如今已经落后了一个月,预算也超支了七百万,因为几乎从开拍的第一天就天天碰上稀奇古怪的问题与意外。 现在,经过了几个月的耽搁与折腾之后,终于只剩下两个景就可以完成了。但是原来应该欣喜异常的查克此时却是满腔怒火,简直无法集中心神工作。 平常,暂时没事待命的演员和工作人员都会在一旁轻松谈笑,但是今天却都离查克远远的。碰上昨天晚上的事以后,大家都尽量避免和查克讲话,而且谁也不敢寄望完工之后会有什么庆功宴了。 昨天稍早的时候,查克告诉妻子蕊琪说,他晚上要和摄影小组与副导演开会讨论一些新想法,所以他打算就在片场的拖车里过夜,不回他们住宿的新月饭店了。可是等到所有工作人员聚集在他的拖车前准备开会时,查克才发觉他的重要笔记忘在旅馆里了。为了节省时间,他决定请大伙儿跟他一起回饭店去,由于片子即将完工,大伙儿的心情都轻松无比。他们一共六个人走进黑暗的套房,查克打开了灯。 “查克!”蕊琪喊道,一面从沙发上那个赤果的男人身上滚下来,慌忙伸手去抓睡袍,她的眼里满是惊惧之色。与她在“命运”里搭档的欧唐尼也急忙坐了起来。 “查克,冷静一点——"唐尼求道。见查克朝前逼近,他匆匆地跳下沙发,跑到环型沙发的后面。“别碰我的脸,”当查克翻跃过沙发时,唐尼尖叫着警告,“我还有两场戏要拍——”同来的五个工作人员合力把查克拉开。 “查克,不要发疯!”工头喊道,试着劝阻他。“你要是打坏他的脸,他就不能把那他妈的戏拍完了!”傅道格喘着气说道,一面拉住查克手臂。 查克把他们都甩开,然后刻意经过算计,冷不防地打断了唐尼的两根肋骨,才又被众人拉开来。他愤怒地喘着气,看着大家伙儿把瘫痪的唐尼抬了出去。门口站了一堆旅馆的客人,无疑都是被蕊琪的尖叫吸引过来的。查克走向前,把门砰然关上。 他朝蕊琪走近,强忍住对她使用暴力的冲动。“滚离我视线之外!”他警告着,她则拚命往后退开。“滚出去,不然你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你敢威胁我,你这自大的狗儿子!”她轻蔑地回骂道。“你要是敢用手指碰我一下,帮我办离婚的律师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只把你所有财产的一半给我都不够,我会要全部!你听懂了吗,查克?我要跟你离婚,我的律师明天就要在洛杉矶把申请案提出去。我要和唐尼结婚!” 查克醒悟到原来他的妻子背着他跟情夫鬼混,还对他辛苦赚来的钱打主意,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抓住她手臂,把她朝门口用力一推。“我会把你杀了也不让你拿我的任何东西!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她扶住门站起身,得意地抛下临别赠言:“如果你打算把明天我和唐尼的戏份去掉,劝你想都别想。你只是导演而已;制片公司已经在这部片子上投了大笔钱,你要是再拖下去,他们就会控告你。”她狞笑着把门打开。“想想看,不管怎么样你都输了。要是你不把戏拍完,你就毁了。要是你拍完,我也会得到你一半的钱!”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 查克虽然处于狂怒的状态,却也知道她所说关于“命运”的事是对的。现在还剩两场戏要拍,而其中有一场是蕊琪与唐尼的。查克毫无别的选择,只能容忍那一对奸夫婬妇继续演他的戏。他走到吧台,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下去,然后又倒了一杯。他拿着杯子走到窗前,望着灯火辉煌的达拉斯夜景,心里的怒气开始渐渐消褪。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给律师,要他们安排依他的条件办离婚,而不是依她的条件。他自从当演员以后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他又靠投资使它增加了好几倍,那些投资都已小心地交由一些复杂的信托基金与法人看管,所以应该大部分不致被蕊琪拿走。 他紧抓着杯子的手此刻放松了下来,他已经自我控制住了。他会度过这一关,继续活下去,他知道自己能够,因为很久以前,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曾面临过一次比蕊琪不贞更痛苦的被出卖经验。那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具有一种能力,能够摆月兑出卖他的人,而且永远、永远不再回顾。 他离开窗前,走到卧室把蕊琪的衣服拿出来统统塞到箱子里,然后打电话给总机:“请叫一个搬行李的服务生到皇家套房来。”几分钟以后,服务生来了。查克把箱子交给他,说:“把这拿到欧先生的套房去。” 从这一刻起,如果蕊琪回来再求他接纳,就算她能证明刚才是因为她吃了药而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就算他相信她,也都已经迟了。 因为对他而言,她已经死了。 就像当年他一度爱过的祖母与弟妹一样,死了。当初要把他们由他心底排除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但是他做到了。 查克把思绪由昨天晚上的记忆中拉回到现在,找到一棵树坐下,在那里他可以看到周遭却不会引人注意。他看着蕊琪走进欧唐尼的拖车里。今天早上的新闻报导里尽是昨天晚上那一幕闹剧经过加油添醋的细节,大概都是旅馆的房客提供的。现在大批记者又跑到了拍片现场来,查克的安全人员设法把他们挡在门口,跟他们保证说稍后会有声明。蕊琪和唐尼早已发表了声明,但是查克却一语不发。对于找上门的记者,他只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就跟今早得知蕊琪的律师已提出离婚诉请时,他的反应一样。 唯一一件要考验他的控制力的事,就是在今天收工以前,他必须导一场唐尼与蕊琪的戏。那是一场充满暴力与激情的戏,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容忍,尤其是所有的员工都会在场臂看。 只要把这一幕应付过去,把蕊琪摒于他的生活之外应该会容易多了,因为他自己也承认,他对她的感情在三年前他们刚结婚后没多久就已经消失了。从那以且,他们对彼此而言只是出于性关系与社交关系的方便才在一起。没有蕊琪,他的生活不见得会更空虚一点,不会比这十年来大部分的时间更无意义,或是更肤浅。 想到这里,查克皱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活总是丧气得漫无目的,既没有什么重要的目标,也没有什么深切的满足感。从前他不是这样子的,查克还记得 他搭麦巧理的卡车到了洛杉矶以后,生存就像是一项挑战。巧理帮他在帝国制片公司找到搬运工作,在他就如同打了一场胜仗般。一个月以后,有一个正在拍一部低预算电影的导演需要几个人演群众戏,于是就找上了查克。在那一幕戏中,查克只需要靠着砖墙站立,摆出一副傲慢冷酷的样子。 几天以后,那个导演把查克找去说:“查克,我的孩子,你很有一种风格,也很上相。在镜头上你看起来就像詹姆斯迪恩再世,而且你比他更高、更好看。你只是站在那里,就把所有的戏都抢走了。要是你能演戏,我就为你安排在马上要拍的一部西部片里演出。噢,你还需要工会的许可证。” 真正令查克兴奋的不是能够演电影,而是他所得到的薪水。所以他就拿了许可证,并且开始去学表演了。 事实上,演戏对他并不是难事。早在他离开祖母家以前,就已经“表演”了许多年的戏,假装什么事情并不是那么重要。此外,他也全心全意地投入一个目标之中——他决心要向祖母以及在里基蒙市的每一个人证明,他可以自力更生而且飞黄腾达。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愿意尽力做任何事情。 里基蒙是一个小城,查克知道,他当年被祖母赶出家门的事一定在几个小时以后就传遍了全城。他的头两部电影上演之后,他曾仔细检视过每一封影迷的来信,希望有熟人认出了他。但是大概就算有人认出来了,也无意写信吧。 从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他梦想着有一天带着大笔钱返回里基蒙把整个石家企业买下来。可是等到他二十五岁,已经存够了钱足以买下石家企业的时候,他也已经成熟到足以认清一件事:就算他把整个城市都买下来,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那时候的他已经得了一座奥斯卡奖,也拿到了学位,大家都称他是天才,是白手起家的传奇。他在银行里有一大笔财富,演艺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已经向大家证明了班查克可以自力生存,证明了他能够飞黄腾达。他没有什么其他奋斗的目标,没有什么好证明的了,结果他变得颓丧空虚无比。 目标没有了,查克开始朝别的方面寻求满足感。他兴建了一栋又一栋的华厦,购买一艘又一艘的游艇,也参加疯狂赛车。他的身边美女如云,但是从来不曾认真。那些女人也并不期待他会认真,因为他这个大众偶像已经成了一种性关系的战利品的象征,她们只求得跟他上床就足以炫耀世人了。 虽然他经常让自己纵情享受这类桃花运,但是好莱坞的种种变态与虚浮现象,也常常因为他心底犹存有一些传统道德观念而使他产生反感。于是有一天早晨他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他厌倦这些毫无意义的性关系和无聊而嘈杂的宴会,还有那野心而又神经质的三流影星,更全然嫌恶自己所过的这种生活。 他开始寻找一个充实生活的新方向,寻求新的挑战和更好的生存理由。演戏已经不再是什么挑战,所以他把念头动到导戏上面去。如果他尝试导演失败了,一定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但是他认为就算拿自己的名声来冒险一赌,也会有一种刺激性的效果。其实想导一部戏的念头早就存在于他的下意识里了,此刻终于变成了他新的目标。于是他开始全心投入去追求,就像往日他追求其他目标时一样坚决。 帝国制片公司的董事长李厄文想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是怎么求也没有用。最后厄文只好丢一部低预算的恐怖片让他去导,片名叫“梦魇”,主角包括一个九岁的小孩,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关于这个小孩的角色,帝国制片公司坚持要用孟爱美,她本来就是个童星,有着跟秀兰邓波儿一样的酒窝,现在已经十三岁了,不过看起来还像九岁,跟公司还签有合约。爱美的演艺事业已经开始走下坡了,另外那个金发女角范蕊琪也一样。范蕊琪从前只演过一些小角色,而且都看不出来有什么演技。 帝国制片公司把这样的两个人丢给他,个中原因当然是想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演戏才是他的专长,而不是导演。他们根本不希望把投资的钱赚回来,只希望能藉此使这位大明星不要把赚钱的才华浪费在摄影机后面。 查克当然清楚这一点,不过这也不能阻止他。在开拍之前,他花了几个星期在家中的放映室里看蕊琪与爱美从前演的电影,结果他知道了依旧有一些片段——非常短暂的片刻——爱美在步入青春期以后就失去的“可爱”被甜蜜所取代,而这一点特质在摄影机前是很迷人的,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她。 接下来在八个星期的拍片期间,查克连哄带骗地设法把他这两位女主角的潜能尽量榨出来。他成功的决心也感染了她们,而他对时间与灯光的配合感也帮了不少忙。但最重要的是,他本能地掌握了促使爱美与蕊琪发挥能力的决窍。 起先蕊琪很气他的挑剔以及一再的重拍,可是等他把第一个星期逼出来的剪接片放给她看了以后,她不禁睁大了绿色的眼睛,钦佩无比地看着他,轻柔地说道。“谢谢你,查克。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似乎真的,真的会演戏。” “也似乎我是真的,真的会导演。”他开玩笑地说道,不过他看起来确实松了一口气。 蕊琪很惊讶。“你是说你本来怀疑过,我还以为你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很有把握呢!”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向人承认自己会担心工作,可是这是特别的一天,他刚证明了自己有导演的天赋。还有就是等影评看到了孟爱美在“梦魇”里头出色的演出之后,她的演艺前途一定会开始大放异采。查克非常喜欢爱美,跟她一起工作使他开始渴望自己有小孩。看见她和陪着照顾她的爸爸那么亲近地谈笑,查克突然发觉他想要有一个家。这正是他生命中所缺的一部分——有妻有子来分享他的成功,跟他一起欢笑,让他为他们奋斗。 那天晚上,他和蕊琪在他家一起吃晚餐庆祝。由于先前他们彼此坦白对自己能力的怀疑,那种共同的率直心情使他们有一种轻松的亲密感觉。在查克而言,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而且相当具有治疗作用。他们坐在濒临太平洋的洋房里,隔着玻璃望海,谈了好几个小时,但是谈的不是工作。查克倒很喜欢这样不同的话题,他实在厌倦了那些对其他事情都毫无概念的女演员。 后来,他们上了床,享受了一晚极度愉快又富创意的。蕊琪的热情看起来似乎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报偿她在电影中的良好表现,这也使查克很高兴。事实上,当他们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对一切都觉得非常的满足,包括电影的剪接片,蕊琪的性感以及智慧。 蕊琪在他旁边用手肘支撑起身子。“查克,你这一生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的意思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许是因为做了几个钟头的爱已经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厌倦于假装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所想要的,他只是带着一丝嘲意答道:“草原上的小屋。” “什么?你是说,你想把那部影集拍成电影?”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住在里头。不过那房子不一定是要在草原上就是了,我一直想在某处山里有一座牧场。” 她笑了出来。“牧场!大家都知道你讨厌牛和马。是钮汤米告诉我的,”她提到“梦魇”里头的副导演,“他看过你从前拍第一部西部片的情形,就是蜜雪儿菲佛演你女朋友的那一部。”她微笑着用手指揉弄他嘴唇。“你究竟为什么不喜欢牛马呢?” 他戏弄地咬一下她的手指,说道。“它们根本不听指挥,尽往相反的方向跑,在那部片子里就是这样,它们竟然直朝着我们冲过来。” “蜜雪儿菲佛说那天你救了她一命。你把她抱起来带到安全的地方。” 查克低头笑了起来。“我是迫不得已的,”他开玩笑地说道,“那时候我死命地朝岸石那边跑过去,牛群就紧跟在我后面。可是蜜雪儿菲佛挡住了我的路,我只好把她抱开。” “别这么谦虚了。她说那时候她正急着逃命,还一面尖叫求救。” “我也一样,”他逗笑地说着,然后又正色地补上一句:“我们那时候都还是孩子,想起来似乎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她侧过身子躺着,然后用手指沿着一条充满诱惑性的路径,由他的肩膀一直画到肚脐才停下来。“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请别跟我来制片公司那一套,说什么你从小就没有亲人,靠表演牛仔套绳圈为生,又跟摩托车飞车党在一起混之类的。” 查克此时没有心情谈论自己的过去。他从来没有谈过,以后也绝对不会说起。他十八岁的时候,制片公司的宣传部门想了解他的背景,他冷冷地告诉他们自己设法去编造一套,结果他们也就照办了。他的实际过去已经死亡,要再谈它是不可能的事,他用回避的口气摆明了这一点。“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是你不是那种什么礼数都不懂的街头小混混,这一点至少是我知道的。”她坚持要问到底。“钮汤米跟我说过,你那时候虽然只有十八岁,却已经很有风格,他说你有一种‘上流气质’。他跟你合作过几部片子了,却只知道这些。葛伦克罗丝和歌帝韩,还有梅莉史翠普,她们都说你很好共事,但是对私生活却守口如瓶。我问过她们。” 查克无意隐藏自己的不悦。“要是你以为对我表示好奇是在捧我,你可就错了。” “我实在忍不住,”她笑着在他下巴上吻一下,“你是每个女人的梦中情人,班先生,也是好莱坞最神密的男人。大家都知道,跟你上过床的女人从来没有办法从你口中套出什么私事。如今既然我正好跟你在这张床上,而且你也已经跟我说了很多算是私人的事,所以我想,要不是我碰巧抓到了你的弱点,就是只是也许你比较喜欢我。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试着发现一些其他女人不知道的事情。你要知道,我是用我的女性自尊来下注的。” 她这种得意的直言不讳的态度化解了查克的怒意,他反而觉得非常有意思了。“如果你希望我继续比较喜欢你,”他半正经地说道,“就不要再刺探,谈一些比较愉快的事吧。” “比较愉快的”她趴在他胸前,带着嘲弄的笑意望着他的眼睛。同时用手指穿梳着他的胸毛。从她这身体语言看来,查克以为她要说什么挑逗性的话,然而她的新话题竟令他惊讶得格格笑了出来。“让我想想看我知道你讨厌马,可是你喜欢摩托车和赛车。为什么?” “因为,”他握住她手指,开玩笑地说道,“它们停靠以后不会跟朋友成群结队,也不会趁你背转身的时候想撞你,你要它们朝哪走它们就朝哪走。” “查克,”她低语着,一面把嘴唇凑近他的唇,“并不是只有摩托车才会你要它到哪去就到哪去,我也会。” 查克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他指了一指。她就身子往下移动,然后低下头去。 第二天早晨,她替他做早餐。“我想再演一部片子,一部大片子,向大家证明我真的能演戏。”她说着,一面把松饼放进烤箱。 查克在一旁自在地看着她。她穿着轻便的家常服,衬衫在腰间打一个结。去掉性感的衣服和浓妆之后,查克觉得她更迷人、更可爱。而他也早就发现,她既聪明又机灵,而且也很性感。“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我想退休。我已经三十岁了,跟你一样,我也想要过真实的生活,过有意义的生活,而不再只是担心自己的身材或皱纹。在我们住的这个浮华地方之外,生命中还有更多的事物。” 从来没有一个女演员会说这样的话,如今从蕊琪的口中说出来,宛如一阵清风吹拂过他身上。更重要的是,既然她打算退休,那么他似乎是真的碰到了一个只对他的人有兴趣的女人,她不企求他在事业上帮她忙。 他正在想着这个的时候,她俯靠在他的餐桌上,温柔地问道:“我的梦跟你的比起来怎么样?” 查克发觉她是在暗示结婚,没有使诈,只凭着一股无言的勇气。他默默地打量她一会儿,然后刻意反问出他的下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的梦里有没有孩子呢,蕊琪?” 她毫不犹豫、甜甜地问道:“你的孩子?” “我的孩子。” “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开始呢?” 她这出人意外的回答令查克笑了出来。她坐到他的腿上以后,他的笑声渐停,代之而起的是一股温馨的希望。他原以为这种感觉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他的手探到她的衬衫底下,这种温馨的感觉又化成了热情。 四个月之后,他们就在查克位于卡麦尔的别墅露台上结婚了,应邀观礼的有一千名宾客,包括好几位州长和参议员。另外还有几十架不请自来的直升机在上空盘旋,里头的记者忙着用照相机拍摄下面的盛宴。作伴郎的是他在卡麦尔的邻居,企业家费迈特。迈特对于穷追不舍的记者恼怒不已,竟冲着直升机怒骂道:“他们应该撤销他妈的宪法修正案第一条!”(译注:该条文与新闻采访自由有关。) 查克笑了,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他的心情出奇的好,充满欣喜和乐观。他的内心里早已在幻想着日后儿女环绕身边的温馨情景,那样的家庭生活是他从来不曾享受过的。蕊琪希望有个盛大的婚礼,所以他就照办了,虽然他其实宁愿就跟几位朋友飞到太浩湖举行婚礼。“我可以叫人拿几把长枪来。”他开玩笑道。 “好主意。我们可以就用这露台当碉堡,把那些混蛋射下来。” 他们两人笑了起来,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之中。他们相识是在三年前,有一批查克的影迷企图翻爬他家的墙,结果把两家的警铃都触响了,那些疯狂影迷才落荒而逃。那天晚上,查克和迈特发现他俩之间有不少共同之处,两人都喜欢喝威士忌,同样粗放豪爽,受不了做作,对财务投资也持相似理论。从此以后,他们不仅成了好友,也在一些生意方面成了伙伴。 “梦魇”推出之后,并没有拿到什么奥斯卡奖,甚至连提名都没有,但是却着着实实赚了一大笔钱,影评也盛赞不已,而且还把爱美与蕊琪已走下坡的星路又整个扳了回来。爱美自然是感激万分,她的父亲也一样。但是蕊琪却顿时发现她还不到要放弃演艺生涯的地步,也还没有预备好要为渴望孩子的查克生儿育女。她原先声称不想要了的事业,实际上根本已经占据了她整个心。 蕊琪丝毫不愿错过任何可以做出名女演员的机会,对于自己的能力却极度缺乏信心,甚至于只肯演出查克导的电影,别人导的她都怕参加。 查克在结婚当天所感受到的乐观想法,已经被现实的重担压垮了:他上了一个聪明而有野心的女演员的当,被她骗入婚姻的陷阱中,因为她相信只有他掌握着她的名利之钥。查克明白这一点,但是他责怪自己的程度更甚于责怪她。是野心驱使她嫁给他,虽然他不满她的手段,却能谅解她的动机,因为当年他也是一样地急于表现自己。 从另一方面而言,他之所以结婚是出于一种天真的梦想,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忠实的小妻子,还有一堆快乐的孩子等着听他讲故事。凭他的经验也早就应该知道,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只有神话里才会出现这种家庭生活。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查克今后的生活就像是一滩单调呆板的死水。 在好莱坞,跟他情况类似的人往往都向毒品与酒精寻求解月兑,但是查克在这方面却继承了他祖母的观念,看不起软弱而寻求这种情感慰藉的人。他只能用自己所知的唯一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埋首于工作之中,从早一直忙到晚上才一头栽到床上。 他无意离婚,而他对自我的说词是:虽然他的婚姻并不怎么美好,但总比他祖父母的好得多,跟他所看过的许多其他婚姻比起来也不见得差到哪里去。所以,他就给蕊琪一个选择:她要不就离婚,要不就收敛一下她的野心,安分下来,而他就会同意实现她的愿望,再为她导一部戏。蕊琪明智地接受了第二个条件,于是查克为了配合这个条件,也就更加发狂地日夜工作起来。 “梦魇”成功以后,帝国制片公司迫不及待地让他又导又演,片子任他自己选。查克找到一个喜剧的剧本,叫“大赢家”,是一部紧张动作片,于是就由他和蕊琪主演,帝国制片公司出钱。在拍摄的时候,他用尽了各种手段连哄带骗,加上威逼利诱和冷嘲热讽,不时还发一顿脾气,好不容易才使蕊琪与其他演员达到他的要求,就连灯光以及摄影角度他也都要管。 结果这部片子的成就非凡。蕊琪由于在“大赢家”里的表演出色而获得奥斯卡提名,查克则兼得最佳男主角奖与最佳导演奖。事实证明他不只能演,更是一个天才导演,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把一切费用控制在预算之内。 两座奥斯卡奖使查克很得意,但是并不满足。事实上他已不再企求满足,只是藉着忙碌的工作使自己不去注意到这一点。为了不断面对挑战,他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又主演了两部电影,跟他搭配的女主角分别是葛伦克罗丝和金贝辛格。 当他回卡麦尔与费迈特敲定一项合资计划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挑战可面对,需要物色一个新的了。那天晚上,他想找一本书看,结果发现了一本不知是哪位客人留下来的小说。查克一直读到天亮,但是早在他看完以前,他就已经知道,“命运”这本小说将会变成他下一部要拍的电影了。 第二天,查克走进帝国制片公司董事长的办公室,把这本书递给他。“这就是我下一部电影,厄文。” 李厄文看看书套上的简介之后,往椅背上一靠,叹了一口气。“这本书看起来太严肃了,查克。我希望你换换口味,拍个轻松一点的。”他从身后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剧本给查克,摆出一脸讨好的笑容。“有人介绍这个剧本给我。它已经有了买主,但是如果你喜欢,我们就可以再商量。这是一部罗曼史,很有意思,很久没有人拍这种片子了。我有预感它会造成轰动。” 查克答允把那个剧本带回家看看,结果发觉它的内容松散老套,说的不过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大亨因为找到真爱而改变,与漂亮的新老婆从此过着美满快乐的生活。查克很不喜欢它的部分原因是,其中的主角戏演起来太容易了,但主要是因为它令他想起年轻时,对爱情与婚姻所抱的天真幻想。第二天早晨,他把这部“俏女郎”剧本丢到厄文的桌上,不屑地说道:“我的导和演能力都不够,无法把这个拙劣的故事拍成一个令人相信的片子。” “你太愤世嫉俗了,”厄文摇着头说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一直把你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实在让我觉得很失望。” 查克只是扬起眉毛,没有说话。他知道厄文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摇钱树,失望也只是因为他不愿意拍这部“俏女郎”。不过厄文并没有试图强迫他,因为上次也有碰到过类似情形,结果查克就迳自走出办公室,去为派拉蒙和环球拍了两部片子。 “你向来不是什么爱做梦的年轻孩子,”厄文说道,“你既坚强又实际,但也不尽是一个怀疑论者。自从你和蕊琪结婚以后,你就开始改变了。”见到查克脸上的怒意,厄文连忙改口说道:“好吧,这种感性的话说够了,我们来谈正事吧。你要什么时候开始拍‘命运’,主要角色由谁演,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我来演丈夫,如果可以的话找柯蒂娜演妻子。蕊琪演情妇最合适,孟爱美演女儿。” 厄文蹙起眉头。“让蕊琪演的戏份比较轻,她一定会生气。” “我会跟她商量。”查克说道。蕊琪与厄文彼此厌恶对方,不过谁也说不出什么真正的理由。查克怀疑是不是他们两人从前有过一段,结果不欢而散以致如此。 “要是那个流浪汉的角色你还没有人选,”厄文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倒想请你帮一个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让欧唐尼来演呢?” “门都没有。”查克断然说道。欧唐尼的毒瘾和种种恶名都已尽人皆知,而且那个人全然不可靠。上次他替帝国制片公司拍戏的时候,才开拍没多久就因为吸毒过量而被送到勒戒所六个月,他们只好找别人来代他演。 “唐尼希望证明自己已经改了,”厄文耐心说道,“医生说他的毒瘾已经戒除,现在就跟一个新人一样。我相信这次是真的。” 查克耸耸肩。“这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次他差一点把小命送掉,真的把他吓坏了,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们都得互相帮助,查克。我们必须帮助唐尼,因为他已经破产了,也因为——” “也因为他上部片子没拍完,欠了你一堆钱。”查克一针见血地说道。 “好吧,他是欠我们不少钱。”厄文不甚情愿地承认。“不过你想想看,尽避他的名声不好,大众还是很喜欢他。他是影迷眼中迷途的羔羊,大家都想安慰他。” 查克犹豫着。如果欧唐尼真的改过自新了,演这个角色倒的确非常适合。于是他就为厄文卖了这个人情,答应回去考虑看看。 另一方面,柯蒂娜因为有别的戏约,所以拒绝了演查克妻子的角色,查克只好让蕊琪来演。结果几个星期以后,蒂娜的计划又改变了,但是查克不能对蕊琪反悔,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蒂娜竟然要求演他的情妇。孟爱美非常乐意地接受十几岁女儿的角色,流浪汉也确定由欧唐尼来演。大大小小的角色敲定,查克召集老班底工作人员开始工作。 “命运”开拍一个月之后,虽然种种意外不断,但每天送去冲洗的部分毛片获评甚佳。好莱坞都在预言这部片子一定会获得奥斯卡提名。 第三章 草地上传来窸窣的声音,把查克由冥思中拉回。他回头一看,是钮汤米踏着暮色朝他走来。“工作人员在休息吃晚饭。马厩里的一切都打点好了。” 查克站起身。“好吧,我去看看。我们今天晚上要来一次预演,从起头的地方开始。” 在马房里,查克把这最后一场床戏的场景检查了一回,包括摄影机与道具的安置是否妥当。在这最后一场戏里,蕊琪跟情夫在马房里幽会。由于她的情夫威胁要把事情告诉她丈夫和女儿,她就预先在马厩里藏了一把枪,打算到时候用枪把情夫吓走。当他硬要和她发生性关系的时候,她就把枪拿出来,两人在争夺枪时都受了伤。按照查克的要求,这一幕戏要充满绝对的性与暴力。 一切无误之后,查克走到外头院子里,工作人员正在那里吃自助餐。汤米看见查克对他点点头,就对大伙儿喊道:“好了,各位,十分钟以后我们就开始。” 汤米派助理去欧唐尼的拖车那里通知开工,一会儿之后,唐尼和蕊琪一起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化妆师。唐尼看起来有一点不安,气色也不大好,但是蕊琪却昂然走过大伙儿面前。孟爱美正在与父亲练习台词,她有着一对跟秀兰邓波儿一样的酒窝,虽然已经十六岁了,看起来却似乎只有十一岁的模样。当蕊琪走过的时候,她正好抬起眼来看到蕊琪。她的脸立刻不悦地板了起来,然后迅即别过头去继续跟她父亲对台词。 查克知道她本来很喜欢蕊琪的,现在态度竟然有如此的转变,一定是出于对他忠心的缘故,这令他一时之间颇受感动。 他伸手去拿一份烤牛肉三明治,突然听见柯蒂娜轻柔而充满同情的声音响起,令他吃了一惊。“查克?” 他转过身,惊讶地蹙起眉头。“你今天晚上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今天早上就已经到洛杉矶去了。” 蒂娜穿着白短裤和红上衣,金棕色的头发梳成辫子。她看起来很漂亮,也很不安。“我原本是打算去的,可是我听说了昨天晚上在旅馆发生的事情,就决定留下来。” “为什么?”查克问道。 “有两个理由,”蒂娜说道,极力试图让他明白她是真心的,“一是给你精神上的支持,要是你需要。” “我不需要,”查克很礼貌地说道,“另外的一个理由呢?” 蒂娜望着他,发现她的口气或许令他觉她是在可怜他。她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我认为蕊琪是一个傻瓜。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请你让我知道。还有,查克,”她满怀感情地说着,“我——我随时随地愿意跟你一起工作,不论是什么角色都可以。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见他原来深不可测的眼神转换成一丝笑意,她这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仿佛含有相当的野心。 “谢谢你,蒂娜。”他的答覆彬彬有礼,令她更觉得自己傻。“几个月以后我会拍另外一部片子,那时候请你的经纪人打电话给我。” 她看着查克大步走开,羞红了脸而且万分气馁。她颓然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刚才一直站在查克旁边的汤米。“我真的搞砸了,是不是,汤米?” “我要说,这可是我看过的你最差的一次表演。” “他以为我其实只是想要演他的电影。” “难道不是吗?” 蒂娜怒瞪他一眼,但是汤米却正在看着欧唐尼和蕊琪。一会儿之后,她说道:“那个婊子怎么会喜欢欧唐尼而放着查克不要呢?” “也许她喜欢被需要的感觉。”汤米答道。“查克不需要任何人,唐尼却什么人都需要。” “他只是在利用每个人,”蒂娜不屑地纠正他的话,“他就跟吸血鬼一样。等别人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把对方甩掉。” “你应该知道的。”汤米说道,伸手揽住她肩膀,安慰似的轻轻捏了她。 “他曾经派我去和他的毒贩碰头,结果害我被抓。我从牢里打电话给他,要他把我保释出来,他竟然生气地把电话挂掉了。后来还是帝国制片公司把我保出来,并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不过仍要我偿还法律费用。” “显然他有某处吸引你的地方。” “我那时候才二十岁,脑子里全是星梦。”她辩解道。“你的借口呢?” “大概是中年危机吧?”他半开玩笑地说道。见到马房里的灯亮了,他说:“走吧,好戏要上演了。” 蒂娜揽着他的腰,一起朝马房走去。“你该听过‘一报还一报’的说法吧?” “不错,不过通常都拖得太久了。” 查克回自己的拖车上洗了一把脸,然后准备到马厩去。他看见爱美的父亲在她的拖车前来回踱步子,于是停下来问:“爱美已经在马厩那里了吗?” “还没有,查克。这几天热得她很不舒服,”孟乔治抱怨着,“她可不可以先待在冷气拖车里,等你需要她的时候,她再过去?” 通常这类要求是不可能得到导演的好脸色的,但是查克对爱美特别心软,只是放缓了口气说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必须参与工作。” “可是——我去叫她吧。”见到查克的脸色不大对了,乔治赶快改口说道。 通常查克对这些星爸星妈都很瞧不起,可是爱美的父亲不同。爱美还幼小的时候他的妻子就遗弃了他们,有一天他带着脸上有酒窝的爱美在公园里玩,引起一个制片的注意,就请她参加一部电影演出。她父亲为了照顾她,就把白天的工作辞掉了,改上夜班。更重要的是,他把爱美赚的每一分钱都存到为她设立的基金里。他的整个心思都放在爱美身上,而这心思也没有白费,因为爱美始终是一个好孩子,这在好莱坞的童星之间是非常少见的。 查克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由树丛边出现,欧唐尼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令查克僵在那里。“听着,查克,这场戏本来就已经很难拍了,”欧唐尼说着,一面走到亮处,“我们都是深谙世故的大人了,所以让我们也表现得像大人吧!”他伸出手要和查克握。 查克轻蔑地看看他伸出来的手,然后又抬眼看他。“去你妈的蛋!” 马厩里的气氛紧张而闷热,查克穿过旁观的人群,走到摄影机边,那里有两个监视幕,他可以看见摄影机镜头所拍摄的画面是怎样的。他对汤米点点头,于是大水银灯亮了起来,所有人员就位。 查克对每个人都作了仔细的查询和指示,也详细地对蕊琪和爱美、唐尼等人解说。但是对蕊琪他却用她在戏中的名字称呼,而且在转头对爱美解说时,口气有明显的软化差异。 “开始!”查克终于喊道。 蕊琪走进马房,紧张不安地环视四周,脸上一副恐惧焦虑的神情。她用发颤的声音轻轻唤着情人的名字,一切正如剧本上所需要的一般。当她的情人由旁边藏身之处突然伸出手来的时候,她那声惊呼真是完美之至。 查克站在摄影机旁边,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着。当唐尼开始吻蕊琪,而且要把她拉到草堆上时,一切都不对劲了。唐尼看起来既笨拙又放不开。 “停!”查克愤怒地喊道。想到他可能得这样一再看着唐尼与他的妻子亲热,他更是怒火中烧。他走上前,用冰冷而不屑的目光瞪着唐尼。“你这么吻她的样子,就好像一个儿童合唱团的小孩在我房间里做的那样无能。让我们看一点好戏吧,姓欧的。” 唐尼的脸变得通红。“老天,查克,你为什么不能像个大人一样——” 查克不睬他,猛然转身对正向他怒目而视的蕊琪说:“还有你——你应该是浑身火热,不是一副梦想要修指甲的样子。” 接下来的两次都很好,所有的工作人员也都知道,但是每次都是没等到蕊琪拿枪查克就喊停,然后要他们重新再来过。他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逼他们公开表演这类的通奸行为突然使他产生一种快感,但主要还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一幕有某方面不对劲。“停!”他喊道,切断了第四次的重拍过程,然后走上前去。 欧唐尼怒气冲冲地从干草堆上爬起来。“你这有虐待狂的狗儿子,刚才拍的根本一点问题也没有!”他吼道,可是查克不理他,决定试试看用昨天想到的一个方式拍摄这一幕。 “闭嘴,听我说,”查克说道,“我们要用一种不同的方式试试看。不管作者是怎么写的,但是如果真由女人开枪的话,她就会失去观众的同情,反而显得她只是在利用情人满足需要,实际上根本无意离开她丈夫了。所以,她必须先受伤,不然他就变成戏里唯一的受害者了,可是这部戏的整个重点就在于他们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查克听见有人发出惊讶和赞同的耳语。他知道自己是对的,他就是凭着这种直觉本能才能赢得奥斯卡奖的。他转身对看来不甚甘愿的唐尼和蕊琪说:“再拍最后一次,我想这次就会成了。你们只要把原先夺枪的结果反过来,让她先受伤就是了。” “然后呢?”唐尼问道。“我发现伤了她以后怎么办?” 查克想了一下,然后决定道:“让她拿到枪。你不是故意伤她的,可是她不知道。你往后退,可是她拿枪指着你,一面哭着——是为她自己哭,也为你哭。”他又对蕊琪说:“蕊琪,我要你抽噎着,然后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他退回摄影机旁。“开始!” 这次一定很完美,查克可以感觉出来。他看着唐尼把蕊琪推倒在草堆上,双手和嘴热情得像是要把她吃掉一般,蕊琪想把枪模出来挡在中间。查克鼓动着:“用力挣扎!”他又补上一句讽刺:“假装他是我!”这策略果然奏效,她奋力扭动捶打唐尼,然后抓住了枪。 查克看着唐尼与蕊琪夺枪,等着下令开枪。到时应该响起空包弹的轻轻爆裂声,以后会再配上真正的枪声音效。然后蕊琪往后倒下,用手抓破藏在肩膀处的假血袋。他算准了时机,喊道:“开枪!”枪声震撼了整个马房,蕊琪的鼻子猛力颤动了一下。 每个人都被这意外大声的枪响吓得僵在那里。蕊琪缓缓由唐尼的怀里滑落到地上,但是她的肩膀上并没有流血的假伤口。 “搞什么——”查克喊道,一面冲上前去。唐尼俯身在看蕊琪,但是查克把他推开。“蕊琪?”查克说着,同时把她身子翻转过来。她的胸部有一个小洞,只有一点点血由其中渗出来。查克叫着要人去找救护车,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伤应该不会致命,因为她几乎没流什么血。他狂乱地模索着她的脉搏,四周的人也乱成一团,男女都在尖叫着拥上前。“退开!”查克喊道。他感觉不出她的脉搏,他开始为她急救。 第二天,所有的演职员工都被警方隔离在旅馆等候接受讯问,而警方拒绝提供查克任何消息。尽避他们的婚姻早已有名无实,查克仍然无法按受蕊琪已死的事实。 那天晚上十点钟的电视新闻,简直像是对查克投了一颗炸弹。新闻里说,验尸的结果显示蕊琪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查克跌坐在沙发上,闭紧眼睛,吞咽下心头好苦涩的滋味,感觉自己仿佛处在飓风的中心。蕊琪有了身孕,但不是他的孩子,因为他有好几个月没有跟她一起睡过了。 他只接了费迈特的电话,其他人的一律拒接。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猜想究竟是谁会那么恨蕊琪。两天以后,两个警探来敲他的房门,把他铐上手铐,以涉嫌谋杀范蕊琪的罪名逮捕了他。 新闻媒体大肆报导着这件案子,所有的证据都对查克不利。他确实恐吓过要杀死蕊琪,案发前他曾独自待在马房一段时间,而且他又不按照剧本安排,临时更动了演出。 他想证明自己早就有更改剧本的念头,但是没有人记得他说过,也找不到他的笔记了。 他像一只关在笼中的老虎,不断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咒骂着命运,骂蕊琪也骂他自己。律师所能为他找到的唯一辩解理由,就是他不会笨到在这么不利的情况下做这种事。 费迈特来看他,但也无言以对,只是陪他玩着扑克牌。律师打电话来,说法院要宣判了,要他到法院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迈特。“我已经作了安排,这只是预防万一,你有权处理我的所有财产。不过我想这只是形式,我相信你不会用得着这个的。” “我也相信。”迈特也同样言不由衷地说道。 这两个男人互视着。两个人的身材与外型都差不多,也都表现出程度相当的虚假信心。查克伸手取外套时,迈特清了清嗓子,勉强说道:“万一万一我需要用到这个的时候,你希望我怎么处置?” 查克故作幽默地耸耸肩说:“只要别害我破产就好了。” 一个钟头以后,查克站在律师旁边,法官宣判道:“——犯的是一级谋杀罪处四十五年徒刑,由德州阿玛瑞尤刑事局执行不得保释” 他挺直地站着,任由法警抓住他的手,为他铐上手铐。 一九九三年 “莫小姐,小心!”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尖声警告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正打算转身投篮的茱莉被轮椅的踏脚绊到,结结实实地在球场中央跌个四脚朝天。 “莫小姐!莫小姐!”整个体育馆内顿时响起许多小孩的惊呼声,这些残疾孩子正在上茱莉的课后体育辅导班。他们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撑着支架,此刻都围上前来。“你还好吗,莫小姐?”他们齐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莫小姐?” “当然受伤了,”茱莉用手肘撑起身子,把落到眼前的头发撩开。“我的自尊心伤得非常、非常厉害。”然后她笑着要爬起身,却赫然发现一双穿着皮鞋、西装裤的腿站在眼前。 “莫小姐!”邓校长喊道,一面怒视着光洁的地板上被磨出许多刮痕。“我看这一点也不像是在打篮球。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虽然茱莉现在是在凯顿小学教三年级,但是从十五年前她被怀疑偷钱事件至今,她与邓校长的关系并没有改进多少。她的品德现在固然不再构成问题,但是她对学生经常不按规矩行事。邓校长对此如芒刺在背。她又常常想一些“革新”的怪点子,要是他否决了,她就会转而找其他主面作经济或精神支援,令他很没有面子。像这项残疾学生的辅导活动就是她发起的,现在她又另外发起了一个妇女识字班。意志坚决的她似乎从来不在乎晚上增开教室与设施所带来的许多问题与不便,任凭他怎么说都没有用。 邓校长也相信,她正打算请两天假的事,一定和她为妇女识字班需要的特殊教材有关。她必定是要跑到阿玛瑞尤市去筹钱,因为他知道她曾经说服一个残疾学生的父亲捐钱赞助残疾辅导活动计划,而今又打算劝说对方赞助妇女识字计划了。这种向人“讨钱”的行为最令他羞窘了,也是他最厌恶的事。 一六五公分高的茱莉头发绑成马尾,脸上不施脂粉,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光彩,就是这副模样唬过了邓校长,使他以为她甜美而单纯,当初才会雇用了她,却没想到在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之下竟有着这么顽强不驯的脾气。 他不耐烦地点着脚尖,等这位麻烦老师把学生打点好,然后才向她解释他突然现身的原因。“你哥哥塔德打电话来。只有我一个在楼上,所以我才接电话。”他带着恼意说道。“他说你母亲要你八点钟回去吃晚饭,还有卡尔愿意把车借给你。他——呃,他提到你要到阿玛瑞尤市去。可是你请假时只说是为了私事。” “对,去阿玛瑞尤。”茱莉故作无邪地嫣然一笑。 “阿玛瑞尤市有好几百哩远,你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才会跑到那里去。” 茱莉没有回答,只是挽起袖子看一下手表。“老天,已经四点半了,我得赶回去洗澡,再回来上这里六点钟的课。” 茱莉开车穿过只有四条大街的凯顿镇。她现在已成了这里的模范镇民,从十一岁起她就小心翼翼地避免闲话,各方面都循规蹈矩,连交通规则都从未违犯过。念大学的时候她住在家里,去年才搬出来,在镇北边租了一个小房子,但也始终谨守清规。除了在凯顿小学教书以外,她还教主日学,参加合唱团以及许多慈善活动。 她常觉得自己幸福无比。她热爱工作,也为自己描画出一幅完美的生活蓝图。只是偶尔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会有一种似乎某方面不大对劲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替自己建立了一个固定形象,但是不确定下一步要做什么。 一年以前,来了一位新的副牧师郝格雷协助茱莉的父亲工作,那时她才明白了自己早该想到的一件事: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丈夫和属于自己的家庭。格雷也作如是想。他们谈到过结婚的事情,但是茱莉希望再等一等,到她确定了再说。现在格雷在佛罗里达有了自己的教区,也依然在等她决定。镇上的人都希望这位年轻英俊的牧师能成为她的丈夫,所以当上个月圣诞节过后格雷离开时未曾在她手上套上订婚戒指,大家都在耳语纷纷。茱莉也认可这位丈夫人选,这是就客观方面而言。只不过有时候——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某种莫名无解的模糊疑虑会悄悄涌上她心头 茱莉把车开到她父母门口的时候,塔德的警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卡尔的蓝色四轮传动车也停在车道上。他们两人正在谈话,见到她就转身欢迎她,“嗨,老妹!”塔德先拥抱她一下。虽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每次茱莉见到两位哥哥的时候,都还是忍不住讶然感到他们是那么高大而英俊,也总是为他们对她的关爱而深受感动。 “嗨!”茱莉也回抱他。“你的执法业务如何?”塔德是凯顿镇的副警长,不过他刚拿到法律学位,正在等候律师资格考试的结果。 “生意兴隆,”他开玩笑地说道,“我今天下午给何太太上了一课,教她以后不可以再随便穿越马路。这就是我今天一整天的成绩。”尽避他试着幽默一点,仍掩不住一丝苦嘲的意味,这是从三年前他婚姻失败后就有的情绪。他跟凯顿镇上最有钱人家的女儿结了婚,但是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就结束了,这对他造成很大的伤害。 另一方面,卡尔则刚结婚六个月,整个人洋溢着乐天与喜悦。他热烈地拥抱茱莉,说道:“莎拉感冒还没好,所以今天不能来。” 他们的父母除了老了一点之外,并没有什么改变。晚餐也依旧充满温馨的欢笑,大家愉快地分享着彼此的经验。卡尔谈起他的建筑生意,引起不少笑声,因为他正在帮镇长盖一栋华宅。但他雇用的老水电工韩赫曼非常有趣,总是把开关接错地方。 当话题转到茱莉身上时,卡尔问道:“茱莉,这几个星期以来,你一直在回避这件事情。现在你一定要讲清楚:你到底要不要跟格雷结婚?” “噢!”她应道。“呃,我我们”全家人都觉得很好笑地望着她,因为她又在试着把碗摆对位置,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自小即是如此。塔德首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红着脸,挤出一个笑容。“我想会吧。某一天。” 饭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兄妹三人一起离开父母家。在卡尔的蓝车前,塔德说道:“有一道冷锋过来,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不过还好你开的是卡尔的车子。” “不会有问题的。”茱莉愉快地说道。不过她心里仍在希望明天不会下雪。 “喂,查克,”一个极小的声音说道,“要是真的跟气象报告说的一样,下雪了怎么办?”在上铺的桑多明探头问道。 查克也正在想着即将成形的逃亡计划主要就是靠他。查克已经透过费迈特转帐,付了一大笔钱给桑安列。“我会应付的。”查克平淡地说道。 “好,等你‘应付’了之后,别忘了你还欠我十块钱。上次我们赌大熊队比赛结果你输了,记得吗?” “我出去以后会还给你的。”查克说道。十块钱,查克想起他从前如何把十块钱当废纸一样赏给服务生当小费。但是在这个他已经待了五年的牢里,一个人可以为了十块钱而杀人。十块钱,在这里可以买到不少大麻烟和杂志之类的“奢侈品”。 通常查克是不会想从前的,因为那样会使这间窄小的囚笼更难以忍受。但是现在他决心冒死逃亡,就不再顾忌这一点,而且反而会更加强他逃狱的决心。他刻意回想起第一天被关进来时所感觉的愤怒;还有第二天就有一批人来找他麻烦的情形。他们挑衅道:“来吧,大明星,让我们看看你在电影里是怎么打赢别人的。”气得查克立刻向其中块头最大的冲过去。 还好查克并不是绣花枕头,他平常就把体格锻炼得很好,电影里的假打架戏倒也教了他不少招式。这一场架打下来的结果虽是两败俱伤,但是以后倒也没有人敢再惹他了。毕竟他是一个杀人犯,不是什么骗吃骗喝的小混混,这使他赢得了其他囚犯的敬重。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学聪明,明白最轻松的一条路就是做一个模范囚犯,变成一个服外役的乖乖牌。不过这几年来,他心里从未曾获得一丝平静,他永远也无法接受被囚的事实,无法认命地就这样被关在这里。他学会了玩这种游戏,表面上假装已经适应了,但实际上却恰巧相反。每天早上他一睁眼,内心就开始激战,直到晚上上床睡着为止。他必须趁自己疯掉以前离开这里。 查克的计划很缜密:每个星期三,典狱韦哈迪都要到阿玛瑞尤市开会,查克是他的司机,多明则是采买。今天就是星期三,但是哈迪临时告诉他说会议改成星期五了,所以他得再等两天才能自由,令查克气得咬牙切齿。 外头的一切都由安列打点好了,包括逃跑路费、交通工具和新的身份,其他都得靠查克自己。他最担心的是,一些自己无法预知的事情,譬如天气。但是他没有选择。在他而言,因逃狱不成而被杀死也比老死在狱里好。 “可恶!”多明喊道,他正在看一封家书。“我妹妹吉娜要结婚了,可是我赶不及参加她的婚礼。”多明是个偷车贼,有许多次前科。他跟查克一样,也是一个模范囚犯,不过他只剩下四个星期就要刑满出狱了。 多明对查克忠实得很,因为他也是查克的忠实影迷。他有一个多彩多姿的意大利式大家庭。当他的家人知道他跟查克同房时,都惊佩不已。后来他们发现从来没有人来探视查克,就把查克当成自己亲人一样,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查克起先不想跟人打交道,但是终究拒绝不了他们的热情。从多明的父母兄弟姊妹到大大小小的堂亲表亲,每个人都对查克热情无比,给他带吃的、带用的东西来,也向他索取签名。多明的妈妈甚至还给查克寄生日卡并责怪他太瘦了。桑家人对他比自己家人还亲得多。 多明叹一口气,把信收起来。“吉娜问候你,妈妈也问候你。妈妈说你给她的信写得太少,也说你吃得太少。” 查克看看塑胶手表,在狱里只准戴这种东西。他坐起身说道:“移动一下你的尊臀吧,多明,又到了点名的时候了。” 第四章 茱莉的邻居双胞胎姊妹纪芙西纪娜黛两位老太太,一大早就坐在门廊的摇椅上,从那里可以把左邻右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此刻她们正看着茱莉把旅行袋放到车上。 “早呀,茱莉。”纪芙西说道。茱莉也跟她们互道早安。这两位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一胖一瘦,但仍长得很像。芙西甜甜胖胖的,性格比较温顺;娜黛则个性较强,也好管闲事。据说芙西年轻的时候喜欢韩赫曼,但是被娜黛说赫曼的坏话而破坏了好事。 “你是要去办公事,还是去玩啊?”纪娜黛问道。 “算是公事吧。”娜黛扬起眉毛,显然对这个答覆不甚满意,茱莉只好继续补充说明以免无礼。“我要去阿玛瑞尤,这趟路相当远。再见,芙西和娜黛。” “小心啊,”芙西说道,“我听说冷锋要来了,北边已经下了好大的雪。” 两位姊妹看着茱莉把车开走。芙西叹一口气说:“茱莉的生活真是多彩多姿,她去年暑假跟那些老师跑了一趟法国巴黎,前一年又去了大峡谷。她可真爱旅行。” “要是我说的话,”娜黛说道,“她应该把握机会,待在家里,嫁给那个对她那么好的副牧师。” 多明凑到查克耳边说道:“哈迪说三点钟上路去阿玛瑞尤,时候到了。” 焦虑和不耐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查克的心。乖乖做了两年模范囚犯,现在终于有了回报。 多明又说:“老天,我真希望跟你一起走,我真想参加吉娜的婚礼!” 查克站在脸盆前洗脸。“别动这种念头!你再过四个星期就出去了。” “嗯,你说的不错。”多明把一张纸条递给查克。“这是我妈妈的地址和电话,万一有什么麻烦,她可以帮你找到我叔叔。他到处都有关系。”多明叹道。“我知道你会怀疑,不过几个小时以后,你就会知道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多明得意地说着。 查克在扣袖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警告自己要镇定下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多明,”查克谨慎地说道,“要是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帮你早一点月兑离苦海呢?” “嗯,这个嘛,我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错误,安列叔叔认为我需要有一点教训。” 听见多明的口气似乎很无奈的样子,查克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上次偷的车有一辆是他的。” “那你还活着算你命大。” “他也是这么说。” “他会去参加吉娜的婚礼,我真气自己没办法参加。”然后多明改变话题,说道:“幸好哈迪喜欢让别人认出是你为他开车,所以让你把头发留长一点。要是你的头发跟别的犯人一样短,在外面就不容易掩饰了——” 他们停止了交谈,因为有人来催他们准备上路了。 炳迪四平八稳地坐在后座,看着前座的两名模范囚犯,满意地吁了一口气。桑多明是个不起眼的家伙,他之所以当上模范囚犯只是因为他的某个亲戚买通了关节,而查克之入选也不是由于行为良好,而是因为哈迪的自大心理作崇。查克原是一个世界级的大明星,现在人人都可以看见查克被踩在他脚底下,这给哈迪带来无比的快感。 他尤其喜欢故意激怒查克,此刻就正在绞尽脑汁想着话题。在快到目的地前的一个路口,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哈迪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敢打赌从前你大富大贵的时候,女人一定都是求着要跟你上床吧,姓班的?你现在是不是有时候会想到女人的味道呢?你大概对性不大感兴趣吧?要是你真行,你娶的那个金发婊子也就不会跟那个姓欧的家伙搞在一起了,对不对?” 看见后视镜里查克绷紧了脸,哈迪更得意了。“要是你假释出去——不过如果我是你可不敢有这种奢望——就只好去找婊子了。女人都是婊子,不过就是婊子也不喜欢跟肮脏的前科犯上床,你知道吗?”他突然按捺不住脾气,怒斥道:“回答我的话,你这狗娘养的!不然下个月你就会在隔离牢房里度过。” 他发觉自己突然失控,于是又改口说道:“我敢打赌你过好日子的时候也有自己的专属司机吧?现在看看你——你变成我的司机了。老天还是长眼睛的。”看看目的地到了,哈迪整理一下领带。“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钱都跑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你付了律师费以后如果还有剩钱?” 查克的答覆只是突然来了一个猛然煞车,哈迪咬牙切齿地捡拾着散落的文件。“你这无礼的杂种!我不知道你今天哪根筋不对劲了,看我回去以后怎么修理你!快点下车帮我开门!” 查克下了车,想着再过五分钟之后他就自由了,他打开后车门,故意扬手行了一个大礼。“你是要自己下车,还是要我抱你?” “你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哈迪警告着,一面气冲冲地把公事包抓起来,“回去以后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他往桑多明望过去,多明则呆瞪着天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你有很多事要办,姓桑的,赶快办好了回来。”然后他又命令查克道:“还有你,滚到街那边的杂货店帮我买一些好的乳酪和新鲜水果,然后乖乖待在车上。我一个半钟头后回来,先把车暖好!” 两人望着哈迪的背影走进大楼内。“真是个讨厌鬼!”多明低声咒着,然后转头看查克。“就这样了,祝你好运。”他抬眼望一下天上密厚的乌云。“会有场厉害的暴风雪。” 查克不愿去想天气的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办,去做你的事,一个小时以后跟店员说你的采购单忘在车上了,然后跑回来拿。车子会是锁着的,你就到对面杂货店去找我,然后再去开会的地方找典狱长。等他出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走远了,他会相信你的话的。” 多明不安的神色与笑意使查克心生警觉。“别改变你的计划,看在老天的份上。如果你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他们不会把你当从犯,反而会把你当英雄的。” 多明笑着对查克竖起大拇指。“不要为我担心,你走吧!” “我知道。” “帮我向你妈妈致意。告诉你的妹妹说她们都会成为我的第一女主角。”查克说完就匆匆走开了。 查克走进杂货店,在里头等了半分钟,因为他知道哈迪有时候会由窗口监视他们的行动,他看见了目标——一辆有着伊利诺牌照的黑色车子停在路边。虽然迟了两天,但车子仍然在那里等着。 开始下雪了。他低着头走进车站,直朝男厕奔去。幸好一切都如计划所安排的,没有其他人动过。他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两个尼龙袋,一个里头是普通衣物,包括一条牛仔裤、一件外套和毛衣、一双鞋子,还有一副墨镜。另外一个袋子里是一张科罗拉多州的地图、一把枪和一匣子弹、一把弹簧刀、一副汽车钥匙,还有两个厚信封。 他打开信封。第一只信封里装了两万五千零二十元钞票,以及一个名字是崔亚伦的护照。第二个信封里装的是许多用崔亚伦名字买到的飞机票,分别到许多不同的城市,另外也还有一些用别的名字买到的机票以备万一。他目前不会先冒险在机场露面,但是桑安列已经安排好一个跟查克很像的人在底特律等着。如果查克打电话给他,他就会用班琼斯的化名租一辆车,在当天晚上穿过边界到加拿大去。这样或许可以转移警方的注意力,而把追查重点放在加拿大,但实际上查克却是要经由德州与奥克拉荷马州边界到墨西哥。不过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科罗拉多山里的一座偏远小屋,要在那里暂时藏身一阵子。 查克换好衣服,把枪和钱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尼龙袋和钥匙走出去。他就要成功了,马上就要上路了。 他经过街角,步下人行道,直朝车子走过去,但立即僵立在那里,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辆拖吊车正拖着那辆车子要离开。查克有几秒的时间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拖吊车驶远。在他身后,两个加油站的工人在说着话:“我早说过那辆车是无主的,它已经在那里停了三天。” 查克的脑子好不容易才开始运作。现在他要不就回去换回囚服当成没事人一样,要不就是再硬着头皮闯下去。他其实没有选择余地,因为他誓死也不肯再回那座监狱了。于是他转回街角,设法找别的出城方法。这时一辆公车驶近,他连忙从垃极桶里抓起一份旧报纸就跳上车,然后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假装专心看报,藉着报纸遮住脸。 鲍车朝着州际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车上的乘客渐稀。最后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下车了,他只好也跟着下车,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只能搭便车,但是也不能坐太远,因为等哈迪发现他逃跑之后通知交通警察,警察就会拦车盘查搭便车的人。 他顶着风走着,雪花不停地飘落在他身上。前头路口有一个附设小吃部的加油站,他从外头朝里面瞄一眼,只见一个女人在独自吃东西,另外一桌则是一个妈妈带了两个小孩。他心里暗咒着,因为女人通常不愿意让人搭便车。 他继续朝停车场走去,但是知道要从她们面前偷车是不可能的事。也许他可以用钱买通她们。 要是用钱行不通,他还有一把枪。老天!一定还有别的好方法离开这里。 前面的州际公路上有许多卡车驶过,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走到路边搭车了。要是多明按照他的计划行事,再过五分钟哈迪就会通知所有警察。这时真是说人人到,一辆警车竟然缓缓朝加油站这里驶来。 查克本能地蹲子,假装在检查蓝车子的轮胎。他突然灵机一动,从袋子里拿出弹簧刀把轮胎划破。警车在他身后停下来,里头的警察摇下车窗,说道:“轮胎扁了吗?” “不错,”查克拍一下车胎,但是没有回头看,“我老婆曾警告我说这个轮胎有毛病。” 警车里的无线电突然响起呼叫声,打断了查克的话。然后这个警察二话不说地就快速把车子倒回头,响着警笛疾驶而去。一会儿之后,查克听见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警笛声,同时不断有一辆接一辆的警车驶过去。 查克知道,现在当局已经知道他逃跑的事,一场狩猎比赛开始了。 在小吃部,茱莉吃完了东西,拿钱准备付帐。她此行收获丰富,皮包里多了一张为数不小的支票,这使她更迫不及待想赶回家去,然而她还得开五个小时的路。她看一眼手表,拿起随身带的一个热水瓶,打算装满咖啡在路上喝。 她刚走到外面,只见一辆警车呼啸而去激起一堆积雪,她吓了一跳。这警车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所以她没注意到有一个黑发的男人蹲在她车子前面,令她差一点绊倒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大约一八八公分高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她惊骇地往后退一步。“你在做什么?”她怀疑地问道。他戴的飞行员用的墨镜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不由得皱起眉。 查克挤出笑容。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应付了,最佳导演奖可不是白拿的。他朝着那辆车的破轮胎点点头,说道:“要是你有工具,我可以帮你换胎。” 茱莉松了一口气。“戏不起,我刚才的口气太无礼了,不过你真让我吓一跳。我刚看见一辆警车冲出去。” “那是鲁佐文,他是本地巡警,”查克故作轻松地说道,仿佛那警察是他好朋友一般,“他刚接到呼叫,得离开去办事,不然他也会留下来帮我的。” 茱莉的疑虑此时一扫而空,她对他微笑着说道:“真谢谢你。”她打开车厢,找着工具。“这是我哥哥的车子,我不确定千斤顶放在哪里。” 查克帮她找到千斤顶。“几分钟就好了。”他心里仍然很急,但已不像先前那么恐惧了。等他帮她换好车胎以后,她就得给他搭便车以还这个人情。而上路以后警察对他们瞧也不会瞧一眼,因为警方要找的是一个独行的男人。现在如果有谁注意到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一对夫妇而已。“你要朝哪里走?”他一面工作一面问道。 “先往东边达拉斯的方向,然后再往南。”茱莉说道,非常佩服他换胎的技术。他的声音很好听,下颔看起来非常坚毅。他的头发很浓密,但是修剪得极差。她猜想着他如果取下眼镜会是什么样子,一定非常英俊,不过吸引她目光的不是他那英俊的外貌,而是有某种她说不出来的特别之处。“你在这附近工作吗?”茱莉客气地问道。 “现在不是了。我应该是明天就开始一个新工作,可是我得在明天早上七点以前赶到那里,否则他们就要把工作给别人。一个朋友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前来开车送我一程,可是大概出了什么事,他到现在还没有来。” “你已经在这时等了两个小时?”茱莉讶然。“你一定快冻僵了。” 查克一直低着头专心工作。茱莉忍住弯腰看仔细他模样的念头,只是问道:“你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好。” 茱莉不想倒她热水瓶里的,所以就再走回小吃部去买。 查克心里失望得很。她是要往西南走,而他的目的地却是在东北方四百英里远。他偷瞄一眼手表,加快了换胎的速度。他已经出走快一个半小时了。他在阿玛瑞尤附近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他决定不管这个女人往哪里走,就跟她走便是,因为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离开本地。 茱莉买好咖啡回来,查克的换胎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毕。地上的雪积了两英寸深,寒风吹得她眼睛想流泪。她看到他搓着双手,想到他明天要开始的新工作——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她知道现在工作很难找,而从他自己没有车这一点来看,他一定非常缺钱用。 她注意到他的牛仔裤是新的,当他站起身的时候,裤管的褶痕还非常明显。他大概是为了给新雇主一个好印象,所以特地把所有的钱拿来买了一条新裤子。这个想法令她顿时同情心油然而生。 茱莉向来不敢随便让陌生人搭便车,但是这次她决定一试,不只是因为他帮她换胎或是他看起来像好人,也因为那条新裤子。一条浆挺的新裤子,这个失业的可怜人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上面,但是除非有人给他搭一程便车,否则这一切都是泡影。 “换好了吧?”茱莉说着,一面把咖啡递给他。他看起来有些傲气,使她迟疑着不敢提什么金钱报酬的事。“我该给你钱谢谢你帮我换胎。”她说道。见他摇头拒绝,她就改口说道:“那么也许我能送你一程,我要顺州际公路往东走。” “如果你让我搭便车,我会非常感激的,”查克笑着说道,并连忙把尼龙袋拿起来。“我也是要往东走。” 他们上路十分钟以后,查克才感到胸中那股紧张的压力开始消褪。他长吁一口气,他有好几个小时,不,好几年不曾这样吁气了。他这才注意到她车子开得太快了。 他正想建议由他来开,她却带着笑意说:“你可以放松一笑,我已经慢下来了。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我没有被吓到。”他说道。 她斜瞄一眼,露出一丝谅解的笑容。“你的手一直抓着前面的仪表板。” 查克发觉了两件事:第一,他在监狱里待太久了,已经忘了怎么样跟女人轻松地谈话了;第二,这位莫茱莉小姐的笑容非常迷人。她笑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使那张本来就很漂亮的脸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他不想去担心自己无法控制的问题,所以干脆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充满清新的气息。他判断她只有十几岁或二十出头。但是从另一方面而言,她又有一种不像二十岁的女孩能有的自信。“你几岁了?”他贸然问道,却发觉自己这句话实在太唐突。显然如果他不想被抓回监狱,他可得重新学习一些基础社交,而他原以为这是自己生来具有的本能。 但是茱莉并没有生气,反而就势给他一个迷人的笑容,并用颇觉好笑的口气说道:“我二十六岁。” “我的天!”查克喊道,但随即又后悔自己的莽撞。“我的意思是,”他连忙解释说,“你看起来没那么大。”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轻声笑着说:“大概是因为我才刚满二十六岁几个星期的缘故吧。” 查克深怕自己又说错话,于是等了一会儿,看雨刷来回刷了一圈,才开口问一个应该比较安全的问题。“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教师。” “你看起来不像老师。” 她忍住笑,摇头说道:“大部分年纪比较大的人都这么说。” 查克不知她是真认为他看起来很老了,还是在开玩笑。正在困惑的时候,她问起他的工作。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回答是:“我是做建筑的。” “真的?我哥哥也是做建筑的,他是包商。你是做什么方面的呢?” 查克其实连榔头该怎么拿都不知道,他真希望自己刚才说的是别种职业,或者早该闭上嘴巴。“墙,”他含糊地答道,“我做墙。” 她瞪着他。“墙?”她困惑地重复一遍,然后她想通了。“噢,你是专做板墙面的。” “不错。” “那么我想你应该不难找工作才是。好的板墙工人大家都抢着要。” “我不是好的工人。”查克气唬唬地说道,摆明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茱莉忍住笑,专心看着前面的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段路有他作伴。她始终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他仿佛像什么人。她真希望看到他整个脸。 他们沉默地走了半个小时。一辆警车响着警笛过去,使查克的心在空中吊了老半天。他想他应该打个电话到底特律,但是得等再走远一点他才敢停下来打电话。他又想到自己现在正朝反向而行,所以也许他应该研究一下该走哪条路线,于是他返身到后座模索他的尼龙袋。“我想我得看一下地图。” 茱莉很自然地推论他一定是要找新工作所在的德州某处。“你要到哪里去?” “艾勒顿市,”他答道,同时对她一笑,“我是在阿玛瑞尤市找的这个工作,可是从来没有去过当地。” “我想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她说道。他把安列写的一条路线说明夹在地图上的时候,茱莉又问:“你有没有找到艾勒顿?” “没有。”为了避免她再追问,他故意把那张说明在她眼前晃一下,然后又放回袋子里。“我有详细的路线说明,所以一定找得到的。” 她点点头,望着前面的交叉道出口。“刚才警车过去一定表示前面有事故,所以我也许从这里下去,绕过那个路比较好。” “好主意。” 但是这条交叉道下去以后是一条乡间小路,起先还和州际公路平行,但后来就往右边转了,几分钟以后,路越来越窄,离公路也越来越远。“也许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她说道。 查克并没有立即接腔。在前面的路口有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有一个电话亭。“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打一个电话。只停两分钟就好了。” “不要紧。”茱莉把车子停在路灯旁边,看着他朝电话亭走去。天黑得比平常早得多,暴风雪还在加劲。她打开收音机,想听一下天气的消息,同时也下了车,想到后车厢拿一件毛衣。她瞥见他的地图露出一角在袋子外面,于是想借看一下。她朝电话亭望过去,想把地图举起来向他示意借用,但是他正背对着她讲电话。她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的,所以就迳自把地图打开。 一阵强风吹来,她连忙按住地图,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德州地图,而是科罗拉多州的。她困惑地再瞄一眼夹在上面的说明,内容竟是:经过史丹顿市二十六点四英里后,你会碰到一个没有路标的十字路口,然后你要开始找右边一条泥土路通入林子里。那房子就在路底,大约走五英里就可以到,而且从公路上或山的任何一边都看不到。 茱莉惊讶地张开了嘴巴。他不是要到德州某个地方找工作,而是要到科罗拉多州找一幢房子? 收音机里这时播完一段广告,接着说道:“我们有最新的天气消息,可是请先听一下警方发布的一个大消息” 茱莉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是瞪着正在打电话的那个高大男人,心里又兴起那种让她不安的熟悉感觉。他仍背对着她,但是墨镜已经摘了下来拿在手里。他似乎感觉到她在看他,所以扭头朝她望过来。他眯起眼睛注视着她手中的地图,这时茱莉也看清了他的长相。“今天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候,”收音机里报告着,“警方发现杀人犯班查克自阿玛瑞尤市逃狱——” 茱莉麻痹似的瞪着那张酷脸,她认出来了。 “不要!”当他丢下电话朝她跑来时,茱莉喊了出来。她匆忙坐回自己位子上,同时想把车门关起来,但是查克已抓住她的手腕。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使劲挣开了他的手,整个人翻滚到车外,然后爬起来拔腿就跑,一面尖叫着求救。但是她知道这里根本没有人会听见她。她在滑溜的雪地上跑了几码就被他抓住,推靠在车上。 “闭嘴,不要动!” “把车子开走!”茱莉喊道。“把车开走,让我留在这里。” 他不睬她,只是望着那张被风吹到一个垃圾桶旁边的地图。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指着她,一面倒退着去抢地图。老天,他有枪 茱莉浑身发抖,双腿发软,看着他又走回来,把枪放回口袋里,但是他的手仍留在口袋里握着枪。“上车。”他命令道。 茱莉回头望一眼,一辆卡车朝他们驶过来,她估算着求救的可能性。“别想尝试。”查克冷冷地警告着。卡车开过去了。 查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上车。茱莉觉得毛骨悚然,仿佛置身于他的一部电影之中——在那部电影里的人质被杀死了。 查克命令她往回开。“如果你听我的话,你就不会有什么事的,茱莉。我需要交通工具到州界,而你正好有车,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除非你觉得这辆车太重要,甘愿冒生命危险把我赶下去,否则你只要乖乖开车,放轻松一点吧。” “放轻松?”茱莉也火了。“把枪交给我拿着,我会让你知道怎么样放轻松!”她看见他皱起眉头,但是并没有举动,令她几乎相信他真的无意伤害她——只要她不妨碍他逃亡即可。“还有,”她怒冲冲地说道,“别把我当小孩一样,也别叫我茱莉!我是莫小姐。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要不是那条鬼牛仔裤,我也不会惹上这个麻烦——"茱莉发觉自己竟然想哭,于是她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就直视着车窗上的雨刷。 查克扬起眉毛,心里暗自佩服她的勇气。他转头看看外面的风雪,突然又很庆幸自己那辆小车子被拖走了,不然碰到这样的风雪也没有办法动弹。现在有了这辆四轮传动的车,他就可以开到科罗拉多的山上去。这一切都多亏了这位莫茱莉小姐。 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她也使得他的逃亡计划更麻烦起来。她很可能已经知道他要到科罗拉多州去,也已经看了那张路线说明,所以他如果找个地方放她走,她就会告诉警方他的去向。 他决定好好想个对策。为了使两人都轻松一点,他故作不经意地接着她刚才的话问道:“我的牛仔裤有什么不对了?” 她茫然瞪着他。“什么?” “你刚才说到什么我的牛仔裤的事,那是什么意思?”他解释道。 茱莉几乎歇斯底里地笑出来。她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而他却在关心他的牛仔裤。她本来想出言讽刺,但继而又想还是不要激怒他比较好。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客气地用一种中庸口吻说道:“我注意到你的裤子是新的。” “那又跟你让我搭便车有什么关系?” 茱莉的语气带着受骗的苦涩。“因为你没有车,而且你又说你没有工作,所以我想你一定手头拮据。你说你希望得到新工作时,我注意到你裤子上的褶痕” “继续说下去。”查克怂恿着。 “我就作了一个推论,认为你一定是买了一条新长裤想给雇主一个好印象。我又想你买裤子的时候一定满怀希望,它对你是多么重要!而我——我不忍见到你因为搭不到便车而希望破灭。所以,虽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人搭过便车,却不忍见到你错过机会。” 查克简直是既愕然又感动不已。这样好心肠,这样自我牺牲的事情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你从一条牛仔裤上推想出这么多事情?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而且显然我对人的判断力也很差。”茱莉说道。她从眼角瞥见他的左手向她伸过来,令她吓得差一点尖叫出来,但随后才发觉原来他是倒了一杯咖啡要给她喝。 他带着歉意说:“我想这个对你有一点帮助。” “我不会打瞌睡的,谢谢你。” “还是喝一点吧,”查克说道,“它会——”他犹豫了一下,“会使事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茱莉转头瞪着他,觉得他这样对她表示“关切”根本就是疯子的行为。但是想到他口袋里的枪,她忍住版诉他的冲动,只是用发抖的手把咖啡接过去,然后别过头去看着路。 查克看她手中的咖啡杯在颤抖,突然有一股冲动,想为了这样吓着她而道歉。她的侧影很漂亮,眼睛也迷人极了。要逼迫这么一个纯洁的女孩令他内心愧疚不已,觉得他真的如同别人所说的一样是个野兽。 为了减轻内心的不安,他决定找一些轻松的话题。他注意到她没有戴结婚戒指,表示她还没有结婚。他试着回想“外头”的文明人平常都聊些什么事情。“你喜欢教书吗?” 她再度转头惊讶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以为我会愿意跟你来这种客套?” “不错!”他突然有一点恼羞成怒。“我是这么想。说呀!” “我爱教书。”茱莉胆怯地说道,心里则气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他吓到。“你要我开车送你到哪里?”她看到一个牌子上写着:奥克拉荷马州距离二十英里。 “到奥克拉荷马。”查克含糊地说道。 “奥克拉荷马到了。”一过州界,茱莉就说道。 他带着冷酷的笑意瞄她一眼。“我知道。” “怎么样呢?你要在哪里下车?” “继续开。” “继续开?”她忿忿不安地喊道。“你听我说,你这家伙——我可不要把你一直送到科罗拉多去!” 查克现在确定她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了。 “我不要去!”茱莉声音发颤地警告着,却不知她刚才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我不能去。” 查克心里暗叹一口气。“你会去的,莫小姐。” “去你的!”茱莉喊道,同时猛然把方向盘一转,然后猛踩煞车,把车子停在路边。“你把车拿走吧!”她求道。“把我留在这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说我见过你,我发誓!” 查克按捺住脾气。“电影里总是这么说,”他说着,一面转头望着由旁边驶过的其他车子。“而我总是认为那样其蠢无比。” “现在又不是在拍电影!” “可是你也承认那是很荒谬的保证。”他淡淡地笑道。 茱莉无语,只能愤怒地瞪着他。 “你不可能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的话吧?”查克和气地说道。“我知道你害怕,可是除非你要冒险,否则你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只要你不做什么吸引别人或是警察注意的事——” “否则你就会用枪把我的脑袋轰掉,”茱莉讽刺地说,“这话真让我觉得安慰,班先生,谢谢你。” 查克耐着性子解释道:“要是警察来追我,就一定得杀死我,因为我是不会投降的,而在混战中你可能受伤或死掉。我不希望见到那种事情发生,懂吗?” 茱莉转开头,不再说话。 查克不耐烦地打了一个手势。“不要再闹了,开车吧。我得再找个出口打电话。” 听见他的口气有些冰冷,茱莉悟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实在太傻。她必须镇定下来,表面上假装顺从,然后再设法月兑身。她可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十一岁以前也是在芝加哥街上混过的。她深吸一口气,设法用带着歉意的口气说:“班先生,很谢谢你说的无意伤害我,我不是有意激怒你,只是害怕而已。” “你现在不怕了吗?”他怀疑地问。 “没那么怕了。”茱莉连忙保证道。 “我可不可以问,你怎么会改变得这么快?你刚才在想什么?” “一本书,一本悬疑小说。”她胡诌着。 “是你看过的书?还是你想写?” 茱莉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一直想写一本悬疑小说,”她必须设法使这说法合理一点,“我想这样倒可以让我得到一些很好的第一手资料。” “原来如此。” 她瞄他一眼,很讶异地看到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她发现这个魔鬼真能迷死人,不禁回想起从前电影里他那迷倒天下女人的笑容。 “你是个很勇敢的女人,茱莉。” 她咬牙忍住要他称呼她“莫小姐”的冲动。“事实上我是个胆小表,班先生——” “叫我查克。”她觉得他的口气仍有一丝怀疑。 “查克,”她连忙应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免去客套,因为我们显然得相处——” “一阵子。”他接着说道。茱莉的心里好不容易才平服一股愤怒感。 “一阵子。”她应着,尽量使自己的语调保持中性。“这样的话,你也许有时间提供我一些资料。”她迟疑着。“呃,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一些监狱的内幕?那对我的写作一定会有帮助。” “会吗?” 他的口气令她怕得要死。“绝对,”她努力承认着。“听说监狱里有很多人都是无辜的。你是不是无辜的呢?” “每个犯人都声称他是无辜的。” “不错,可是你呢?”她坚持问清楚,深盼他会给她肯定的答覆,好使她假装相信。 “陪审团说我有罪。” “他们有时候也会错。” “十二位诚实正直的公民断定我有罪。”他冰冷的声音里充满恨意。 “我相信他们也尽量要做到客观。” “狗屎!”他突然愤怒起来,吓得茱莉抓紧了方向盘。“他们是因为我有名有利所以判我罪!他们反对的是我的生活和好莱坞的道德标准。他们知道我有充分的无罪理由,所以才没有判我死刑。” 茱莉觉得手掌心在冒汗。“可是你确实是无辜的吗?你只是无法证明是谁杀的,对不对?” “那又有什么不同?”他反问道。 “对我有不同。”她的声音发颤。 他冷冷打量着她。“要是真的对你有不同,好吧,告诉你,我没有杀她。” 他在说谎,当然是的,一定是的。“我相信你。”为了让他安心,她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是无辜的,也就有理由逃狱了。” 他的回答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令她不安得很。她感到他一直在冷眼看她,然后他突然说道:“路牌上说再过去有电话,看到以后你就靠边停。” 他下车打电话的时候,顺手把车钥匙拿了下来。“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碰巧是一个很小心的人。” 茱莉勉强摇头说道:“我不怪你。” 他下车以后,仍让车门打开着,手也一直放在有枪的口袋里。茱莉现在固然逃生无望,但是总得为以后想办法。她和声说道:“希望你不介意我拿纸笔记一点想法。”不等他拒绝,她继续说道:“你可以看我的皮包,里头没有武器或另一副钥匙。” 他走开去打电话。茱莉盯着他的背影,匆匆在记事簿上连写了三页:“请报警。我被绑架了。”然后她迅速撕下纸条,折好放在皮包外层口袋里。这时她又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又取出那张纸条,把它夹在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里再收好。她知道自己必须以智取胜,虽然她相信他不会真的开枪杀她,但也不能莽撞。所以她在记事簿上写下几句话以防万一他要看。“班查克是要逃避因陪审偏见而造成的不公平罪刑。他看起来似乎是一个聪明、仁慈的好心人——却是环境的受害者。我相信他。” 她内心在暗笑,这真是天底下最糟的小说了。她正在想着,突然发现他已打完电话要上车,令她心里又感到一阵惊惧。她连忙合起簿子,丢到皮包里。“电话打通了吗?”她客气地问道。 他眯起眼睛盯着她的笑容。“没有。我半个小时以后再试一次。”然后他伸手拿她的皮包,把记事簿取出来。“只是小心,”他用讥讽的口气说道,一面打开记事簿。“我相信你会谅解的吧?” “我谅解。”茱莉答道。他看到她在记事簿上写的话,似乎讶异得很,那表情令茱莉又是紧张又是懊恼。 “怎么样?”她故作无辜状地问道。 他把记事簿放回皮包里。“我想要是你真的相信,你实在是太容易受骗了。” “我是很容易受骗的。”她答道。就让他认为她既愚蠢又天真,这样最好。 第五章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路程他们都相当沉默,只偶尔谈两句天气越来越坏之类的事。不过茱莉一直在留意路标指示,希望有机会实现她的计划。终于,她看到下一个出口有餐饮店,她的心跳加快了。“我知道你不想停下来吃东西,可是我饿了,”她小心地说道,“前面有一家麦当劳,我们可以买外带的。” 他看一眼手表,摇摇头。她连忙补充道:“我每隔两个小时就得吃东西,因为我有”她着急地想着字眼,“低血糖症。如果不吃就会昏倒” “好吧,就在那里停下。” 茱莉见到麦当劳的招牌时几乎兴奋得叫出来。虽然有暴风雪,不过停车场上还是停了几辆车。她把车子开到外卖窗口。“你要吃什么?”她问道。 坐牢以前,查克是绝对不会吃这种速食店的东西的,但是现在想到汉堡和薯条竟然令他流口水。这都是自由的缘故。自由是使空气感觉起来更新鲜,食物也更好吃了。不过他这位人质过于亲切的态度也令他心生警觉。 点完之后,她看见查克伸手到口袋里要掏钱。她连忙摇头说:“我请客。”她把那十块钱从皮包里拿出来。 查克皱起眉头,犹豫着。“你真大方。” “我就是这样。”茱莉说道,一面把那十块钱交给窗口收钱的女孩,脸上现出恳求的神色。她的生命就系于这个女孩身上了。 接下来的情形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画面一样,茱莉看见那个女孩打开十元钞票那张小纸条飘落到地上女孩嚼着口香糖,弯腰把纸条捡起来女孩站起身,朝茱莉瞄一眼“这是你的吗?”她问道,手里举着纸条却看也不看。 “我不知道。”茱莉说道,一面急着设法让那个女孩看纸条的内容。“可能是。上面说什么——"她差点尖叫出来,因为查克猛然抓住她手臂,并且用枪顶着她身体。 “没什么,”查克说道,同时绕过茱莉身后对那女孩伸出手,“那是我写的,只是在开一个玩笑。” 那女孩瞄一眼纸条,然后把它交给查克,可是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看清纸条的内容。茱莉咬牙切齿地看着查克投给女孩一个迷人的笑容,令那女孩愉快地涨红了脸。 女孩把找零的钱和食物交给茱莉。茱莉本能地接过来,仍不死心地用哀求的神色看着那女孩,希望女孩能反应过来而报警。茱莉把食物袋交给查克,根本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差一点把可乐掉下去。她把车子驶开,心理上完全没有预期到计划失败后他发怒的情形。“你这个笨女人!你不要命了吗?把车停在停车场上,她在看我们。” 茱莉机械地服从着他的命令。她的胸口急速起伏着,呼吸短促。“开始吃,”他把汉堡塞给她,“每咬一口就笑一下,不然你就祷告吧” 茱莉食不知味地嚼着,车子里的气氛紧张得似乎一触即发。“我可可不可以拿可乐?”她说着,伸手要去拿放在他脚边的袋子。他猛力抓住她手腕,痛得她手腕好像断了一样。“你弄痛我了!”茱莉惊恐地喊道。他更用力捏了一下,才放开她的手。她闭上眼睛,往椅背上一靠,一面揉着发痛的手腕。 她绝望地想着,为什么她会错以为他不会是个发狠的杀人犯呢?原因就在于她被年轻时的影迷崇拜心理所蒙蔽了。审判的时候她在欧洲,所以对细节不大清楚,因而他在她心目中还维持着相当完整的大明星形象。当他说他是无辜的时候,她心底还真的有点相信。不过就算他当初没有杀人,也不表示他现在不会为了逃亡而杀她,而且这都是基于他无辜的假设而已——一个非常、非常不可能的假设。 听见纸袋窸窣的声音,她吓得全身一震。“拿着。”他说道,一面把可乐递给她。 茱莉看也不看地接过可乐,目光直瞪着前方。她必须另外再想办法逃走,即使现在他一定会更留心她的行动。 “走吧。”他命令道。 茱莉无言地发动了车子。十五分钟后,他要她停下来打电话,这一回他终于打通了。几个小时之后,就会有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由底特律通过边境到加拿大去。警察会把注意力放在加拿大,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麻烦的人质。 灰色的天际泛出一点曙光,茱莉终于等到他睡着了,她决定再赌一次。 她悄悄地放慢车速,转进一个休息站。绕过一排松树后,她看到有三辆卡车停在那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什么人在走动,但是她确信听到有一辆卡车的引擎在转动,表示车上有人。她的心在狂跳,小心地朝卡车开去。 在离第一辆卡车十五码的时候,她正要悄悄踩煞车,查克却突然坐了起来。“在搞什么——” 茱莉猛然踩住煞车,同时推开车门,跳到车外的雪地上。“救命!”她尖叫着想爬起来,脚在雪地上滑了几下。查克这时也迅速跳下车来追。她奋力跑着,一边大喊:“求求你们,谁来救救我!”一辆卡车的门打开,一个司机走下来,皱着眉头看她。 她回头看去,正好看见查克抓起一堆雪做成一个雪球朝她丢过来,重重地打在她肩膀上。她边跑边喊:“抓住他!他——” 离她只有几步的查克笑着喊道:“不要这样,茱莉!”他扑到她的身上。“你把大家都吵醒了!” 茱莉拼命扭动身子,喘着想再叫出来,但是查克把一团雪抹在她脸上,同时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低声威胁着:“如果他走过来,我就把他杀掉。你要我这样吗?你要别人因你而死吗?” 茱莉拼命摇头,眼睛紧闭着不愿意看到他的模样。她无法忍受自己距离自由只有几步之遥,却只能被他压在雪地上,还因为刚才跳车太猛而摔疼了。“他走过来了。好好吻我,不然他就死定了!” 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他就用力吻上了她的嘴巴。她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司机朝他们走近,皱着眉头看他们。 “他妈的,用你的手抱住我!”他的嘴挡住了她的嘴,而他口袋里的那把枪顶在她的肚子上。她的手现在可以动了,那个司机也许会看出破绽,但是就会因此而丧命。 茱莉像个木偶一样举起沉重的手臂,软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查克感到她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仿佛仍在积聚力量想乘机挣月兑他。他由眼角瞧见那个司机放慢脚步,但仍一副充满怀疑的样子。如果他找来其他司机,他这段短暂的自由就会结束了。他绝望地凑到她耳边,说出他多年不曾说过的字眼:“求求你!茱莉” 茱莉觉得这世界仿佛突然疯了,他竟然会开口求她。他痛苦地低声说道:“我没有杀人,我发誓。”然后他又吻上她的嘴。他这恳求比什么恐吓或愤怒都有效,使她相信了他说的是真话。 在困惑与茫然中,茱莉放弃了她唾手可得的自由。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动机逼她放过查克。她忍住无助的泪水,用手抱住了他的肩头,屈服在他的亲吻之下。查克一感觉到她的变化,也就吻得比较温柔了。茱莉张开嘴,手指插到他柔软的发间。她小心地回应着他的吻,突然之间仿佛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他热切地吻着她,双手在她肩上滑移,然后滑到她被雪弄湿的发间,捧起她的头,使她的脸凑近他饥渴而急切搜寻的唇。 在他们上方,一个德州口音喊道:“小姐,你到底要不要帮助啊?” 茱莉的嘴被他吻着,无法开口说话,她试着想摇头或睁开眼睛,但是她做不到。 “我想你大概是不需要了,”那个司机笑着说道,“那么你呢,先生?你需要我帮忙做你的事吗” 查克微微抬起头,用迷醉的声音说道:“去找你自己的女人吧,这一个是我的。”然后他又吻上她的唇,伸出舌尖探入她的口内。茱莉屈服在这个热吻之下。 另外一辆卡车门打开,一个人喊道:“喂,彼得,那边雪地上在搞什么?” “见鬼了,两个大人像小孩一样打雪仗,然后又在雪堆里亲热。” “我看他们不是像小孩一样,而是要制造小孩了吧。” 卡车门再度关上的声音把茱莉唤回现实,她用手撑着查克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却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她慌乱地喊着:“停!他已经走了!” 她含泪的声音使查克一惊。他抬起头,瞪着她的柔唇,感到一股无法自制的饥渴。她在他怀中这么柔顺的感觉舒服极了,使他相信真的就在这雪地上一定会是更美的事。他缓缓坐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拒绝让他扶,自己站了起来。“我浑身都湿了。”她抱怨道,始终回避他的目光。 查克伸手要帮她掸掉她身上的白雪,她猛地一惊闪开,不愿让他碰一下。“不要因为刚才的事就以为你可以碰我!”她警告着。可是查克却被她现在的模样迷住了,她的被撩起来之后,两颊白里透红,看得他忘形了。 “我让你吻我只是因为你说的对,没有必要因为我害怕而让别人丧命。现在让我们赶快上路,把这个麻烦早点解决。” 查克叹一口气。“似乎我们现在又处于敌对状态了,莫小姐。” “当然是,”她答道,“你要到哪里去我就送你去,不再搞花样了。可是我们得把事情说清楚:一到那里我就可以走了,对吗?” “对。”查克扯着谎。 “那我们走吧。” 查克看着她走在前面,他在尝过她嘴唇的滋味以后,变得更渴望品尝她的全部。虽然理智在警告他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但是他的身体却有不同意见。他决定要引诱她。不是因为她迷人,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感觉,而是由于这是最实际的做法,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当然,这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她会跑到哪里去呢?”莫卡尔在他弟弟的办公室里踱着步子。“你是个警察,而她失踪了,至少你应该做点什么事啊!” “她得失踪二十四小时才算正式失踪,”塔德答道,可是他的眼睛内也充满忧虑。“我得等到那时候才能使用官方的无线电频道。” “你知道茱莉不是会突然改变计划的人,”卡尔生气地反驳,“要是她必须改变计划,也应该会打电话给我们。而且她也知道我今天早上需要用车。” “不错。”塔德心不在焉地望着外头广场对面的商店,一会儿之后他才迟疑的说道:“班查克昨天从阿玛瑞尤逃狱了。” “我也听说这个消息了,那又怎么样?” “后来在州际公路附近的一家餐厅,有人看见一个人很像他。” 卡尔很小心地把手中正在玩弄的纸镇放下,抬头瞪着塔德。“你的意思是什么?” “有人看见班查克在一辆很像你的车子旁边。餐厅的收银小姐说,她好像看见他跟一个刚在那里用餐的女人一起上车离开了。”塔德强迫自己直视哥哥的眼睛。“我五分钟以前跟那位收银小姐通过电话,她描述的那个女人样子就跟茱莉一样。” “我的天!” 在他办公室工作的丽妲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她眯起眼睛瞧着外面,只见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金发女郎把一辆宾士车停在塔德的车旁,然后朝裁缝店走去。丽妲转身对塔德说:“看看谁回到镇上了——那位富家小姐。” 塔德想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但仍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他不屑地瞧过去,正好望见他前妻的背影进入裁缝店里。“欧洲现在大概太无聊了吧。”他说道。 “我听说她的结婚礼服是请纪家姊妹做的。”丽妲说道,随即又觉得塔德可能不愿意听这些事。“对不起,我真傻。” “没关系,她做什么事我一点也不在乎。”塔德说道。席可玲要再嫁给达拉斯社交名人贺思本的消息报纸上已经登过了。“我们去找爸爸和妈妈谈一下,”他对卡尔说道,“他们知道茱莉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一直担心得要死。说不定他们会想起来茱莉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行程计划。” 他和卡尔刚走过街,纪家姊妹的裁缝店门打开了,席可玲走了出来,发现她与前夫之间只隔着一条人行道。塔德当她只是陌生人一样漠然地点点头,但可玲向来比较重视社交礼节,不愿在公众场合失礼。她走上前,喊道:“塔德?”听见她的声音,他只好停下步子。她对已经作势要上车的卡尔点头招呼一下,然后又对塔德说道:“你真的要这样连招呼都不打就开车走掉吗?” “正是如此。”他漠然说道,但是却留意到她的声音似乎比以前柔顺了一点。 她走上前,对他伸出手。“你看起来很好。”见塔德不愿与她握手,她只好勉强把话说完,然后又恳求似的看向卡尔。“你看来也不错,卡尔。我听说你跟卫莎拉结婚了?” 他们身后的店里有不少对眼睛正朝窗外瞧着,塔德失去了耐性。“你的社交礼数完了没有?大家都在看你呢!” 他的态度令可玲羞红了脸,但是她仍不放弃。“茱莉写信告诉我说你念完了法学院。”她跟茱莉原来就是好朋友。 塔德转身打开车门。 她昂起头。“我要结婚了——跟贺思本结婚。纪小姐帮我做礼服。” “我相信只要有生意上门她们都会高兴,即使是你的生意也一样。”塔德上了车,但是她用手挡住车门。 “你变了。”她说道。 “你没变。” “我变了。” “可玲,”他冷冷地说道,“我才不在乎你有没有变。”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车门关上,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我们迷路了!老天,我们到底在哪里?”茱莉紧张地喊道。他们的车一直在山里绕来绕去,雪中的山路又陡又弯。 “我知道你很累,”查克说道,“要是你不会企图跳车,就换我来开车,让你休息一会儿。” 自从十二个小时以前那阵亲吻之后,他对她就变得彬彬有礼。这反而令她更起疑,所以她对他就始终没有好脸色,说话的时候总是带刺,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个恶婆娘。 “我以为你希望我们迷路呢。”他开玩笑地说。 “我希望你迷路,但可不希望我跟你一起迷路!”她看见前面有一座窄木桥横在激流上。“这桥看起来不安全,水太急了!” “我们没有什么选择。” 她踩住煞车。“我才不要开过那座鬼桥。” 事实上他们在这条窄路上根本无法倒回头。这条路最近才被整理过的样子,仿佛费迈特知道查克要逃亡到这山顶上的别墅里一样。不过这座桥看起来还是很危险。“下车,”他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来开过桥,你走过去,然后再上车。” 他又抓起她的外套和两条毯子丢给她。“要是这桥撑不住,你就找一个较窄的地方过河。山顶上有一间屋子,里头有电话和足够的食物。你可以打电话求救,等暴风雪过去。” 茱莉站在那里看他发动车子,她的愧疚感越来越深,后悔自己离开车子的懦弱行为。他说“要是桥撑不住”,但不表示他一点也不在乎这样冒生命危险。她抓住车门说:“要是桥撑不住,我会丢一条绳子或什么东西给你,让你爬上岸。” 他把车门关上,留下茱莉抱着毯子和外套站在雪地上。她屏住呼吸,看着车子慢慢前进。然后她快步跑到桥头,抓起一根漂过的树枝测量水深,结果那根约有八呎长的枝子竟然碰不到底。“等一下!”她喊道。“我们可以把车子留在这边,两人都走过去!”但就算他听到她的话,他也没有理她。“不要试了!这样撑不住的!下车——” 但是车子已经开到了桥上,桥嗄吱作响,轮子激起碎雪。四轮传动的车子再一次发挥了威力。茱莉仿佛全身麻木了一般,呆立在那里。好不容易看到车子过了桥,她立即冲过去上了车。 “我们到了。”他说道。 茱莉冷冷地瞪他一眼。“到哪里了?” 他一直等到好几分钟以后才给她答覆。车子绕过最后一个险弯,爬到了山顶,有一座漂亮的石头与杉木建造的房子,周围是一处浓密的松树林。“到了这里。”他说道。 “谁会把房子盖在这里,是隐士吗?” “显然是一个喜欢独居的人。” “这是你亲戚的吗?”她问道。 “不是。” “这屋子的主人知道你要用这里躲警察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他说道,然后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不过我的回答是‘不’。我们走吧。” “走?”茱莉喊道,一面拼命往车子里面坐。“你说到了以后我就可以离开的。” “我那是说谎。” “你——你这混蛋,我竟然相信了你!”她喊道,不过她也是在说谎,因为她也早就明白他不可能马上放她走的。 “茱莉,”他耐着性子说道,“别惹不必要的麻烦了。你得在这里待几天,而且这个地方也不错。”说完,他拔下车钥匙,迳自走向屋子。 茱莉一时之间气愤得无法动弹,然后她忍住泪下了车。 她跟着他绕到屋子后面,讶然看着他从雪堆里挖出一个花盆。然后他把花盆打碎,在土堆里模了半天。一会儿之后,他的手中多了一副钥匙。他用钥匙打开门,做了一个大礼的姿式请她进去。“我建议你进去看看,我去把车子上的东西拿下来。”他说道。“休息一会儿,欣赏一下风景,把这当成度假吧。” 她张口瞪着他,然后愤愤地说:“我不是在度假!我是人质,别以为我会忘记这一点!” 他委屈地看她一眼,仿佛她是在故意挑毛病似的。她掉头走进房子里。这房子布置得既古朴又豪华。大厅呈六角形,有三个门通往三间套房,还有四面大的落地窗。一面墙上有一座大型壁炉,前面是一个l型的大沙发,地上是又厚又舒服的地毯。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但是此刻的她根本无心注意,因为她实在是又气又饿了。 她走到厨房,打开一个又一个的橡木柜。有一个里头放满了各色罐头。她想先吃一个三明治再睡觉,于是伸手要拿一个鱼罐头。就在这时查克进来了,看到她就说:“这是不是表示你擅长家务呢?” “你是说,我会不会做饭?” “对。” “不会为你做。”茱莉把鱼罐头放回去,却听见自己的肚子在咕噜地叫着抗议。 “老天,你真顽固!”查克打开暖气,然后走到冰箱前,把冰箱门拉开。茱莉看见里头装满了肉与青菜,简直可以媲美超级市场。见他伸手取出一块厚牛排时,她开始流口水了。但也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疲累已极,整个身子都虚了。所以她决定先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以后再来解决民生问题。 “我得先睡一觉,”她连使声音保持冷静的力气都没有了。“请告诉我卧房在哪里。” 查克看她脸色确实不好,所以没有争辩就带她到房间去,这间大套房里也有壁炉,浴室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墙上也都是镜子。特大号的床头柜上有一具电话。但查克也注意到了。 “浴室在这里。”他说道,一面走去把电话拔掉,挟在腋下。 “可是没有电话,我明白。” 她去客厅拿行李,他则一路检查房间的门。当她弯腰拿起行李时,他抓住她手臂说:“我们先把规矩说清楚,这里没有别的房子,车钥匙在我这里,你如果要离开只能用脚走路,那样你还没走到公路上就会被冻死了。房间的门锁都没什么用,所以你也不必做什么尝试,懂吗?” 茱莉想挣开手臂,但是没有成功。“我不是白痴。” “很好。那么你就应该明白其实你在这房子里可以自由地跑来跑去。” 她开口想反驳,却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呵欠。 令人口涎直流的煎牛排香味把茱莉由熟睡中唤醒,一时之间她不知身在何处。窗帘缝里透进来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大床上。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某个豪华的大旅馆度假。她看一眼钟,时间是晚上八点二十分。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 是沉重的男性脚步声 她猛然惊觉,从床上坐了起来。第一个跑到她脑子里的念头就是要设法逃走,但是随即又想到查克的警告。 “先放轻松一点。”她告诉自己,但是仍忍不住惫想着各种逃跑的方法,不过似乎都不可行,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饥饿难忍。她决定还是民生问题优先。 她的衣服在睡前洗了,现在还没有干,所以她只好到抽屉里找了一套宽松的男人衣裤穿。她本来就不怎么注重打扮,现在更没有必要为一个绑架自己的逃犯这么做,因此她只是简单地梳了一下头发,让它自然垂下。让自己性感绝对是一种错误,想想看今天早晨在雪地里的那个吻 那个吻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确定他那么做只是为了安全理由,不是为了性。绝对不是为了性。 拜托,老天,不要为了性。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到外面大厅,一时之间又为眼前美丽的景象迷惑了。壁炉里有熊熊的火光,咖啡桌上点着蜡烛,映照着旁边的水晶酒杯。立体音响传出轻柔的音乐,令她宛如走进一个充满诱惑性的场景中。 她走到厨房,查克正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煮东西。她故意用公事化的口气说道:“是不是有客人要来?” 他转过身,把她从头打量到脚,脸上露出一个懒洋洋而不可解的笑容。然后他举起酒杯向她敬道:“不知怎么,你穿着这件宽大的毛衣看起来迷人极了。” 茱莉这才忽然想到,他坐了五年的牢,大概任何女人在他都会很有吸引力。她小心地退后一步。“我就是不要让你觉得好看。老实说我宁愿穿自己的衣服,就算又脏又臭也没有关系。”她转身要走开。 “茱莉?”他的口气中一点善意都没有了。 她转回身,很讶异他的心情转变得如此之快,也令她不由得心生警觉。他朝她走近,她又小心地退后一步。他双手各拿一个酒杯。“喝一点。”他命令道,同时把一个高脚杯塞给她。 “他妈的,喝一点!”然后他努力把口气放缓和一点。“这会帮助你放轻松一些。” “我为什么要放轻松?”她顽固地反问。 虽然她看起来一副昂然不屈的样子,但她声音里却有一些发颤的惧意,使查克的怒意又消散了。这二十四小时以来,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然而此刻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才悟到他使她受到了多大的折靡。她真是了不起,又勇敢又好心。他很明智地忍住想伸手抚模她脸颊安慰她的冲动。知道那样一定会使她更惊慌。他也没有为绑架她而道歉,因为她一定会认为那是伪君子的举动。然而他却做了一件本来已自我保证过绝对不再做的事情:他想试着让她相信他是无辜的。“刚才,我请你放轻松一点——” 她打断他的话。“你是命令我,不是请我放轻松。” 他苦笑着。“现在我是请你。” 他那突然温柔起来的口气顿时使她失去了平衡,于是她连忙吸一口酒以拖延时间,使自己狂惑的感觉稳定下来。他高大的身形挡在她面前,使她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他的身体。她突然发现他显然也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件黑色毛衣和一条灰长裤,看起来比银幕上更英俊。 他抬起手撑着她肩膀旁的墙。当他说话的时候,低沉的嗓音温柔得逼人。“在来的路上,你问我是不是无辜的,那时我回答得很轻率。现在我要主动地告诉你最简单的事实” 茱莉好不容易才收回目光,转而瞪着杯中的酒。她突然害怕在这样疲累的情况下,可能会真的相信了他要告诉她的谎言。 “看着我,茱莉。” 她抬起目光,迎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无助的期待。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企图杀任何人。我为了一个自己没有犯的罪被判刑。我希望你至少会相信有可能我对你说的是真话。”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过桥时,他把毯子丢给她的情景,还有在雪地里他求她配合他的情景,然后她又想起他的吻,原来是那么猛、那么急,却突然又变得那么温柔和性感。她本来一直强迫自己忘记那个吻,现在却又全都回来了,那么鲜明、那么刺激而危险。这些记忆再加上他继续用深沉嗓音所说出来的话,混合起来更具诱惑性。“这是我五年来所过的第一个正常的晚上。要是警察紧追不舍,或许也会是我最后一个晚上。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希望能好好享受一下今晚。” 茱莉突然很想合作:理由之一是,虽然她已经睡过一觉,却还是累得无力与他对抗,而且她快饿死了,也实在厌倦了那种恐惧的感觉。不过她告诫自己,这一切都跟那个吻的记忆没有关系,也跟她突然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没有关系。 “我是无辜的。”他用力地重复一遍,目光始终直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话使她心头一震,然而她仍试图抗拒,不愿意让自己愚蠢的感情压过理智。 “要是你不能真的相信我,”他叹了一口气,“那么你能不能至少今天晚上假装相信我,跟我合作一下?” 她强抑住点头的冲动,只是小心地说道:“你是指怎么样的合作?” “谈天。”他说道。“我已经忘了跟一个聪明的女人轻松地聊天是怎么样愉快的事了。还有佳肴美味、壁炉、窗外的月光、好的音乐、用门代替铁窗,以及面对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他又哄道:“要是你愿意讲和,我愿意来作饭。” 茱莉迟疑着。他说她是漂亮女人使她愕然,但她随即断定他不是真心的,只是故意奉承她而已。他提议的是一个没有紧张与恐惧的晚上,而且她崩紧的神经也迫切渴望休息。听他的要求又有何妨呢?尤其如果他真的是无辜。“所有吃的都由你料理?”她问道。 他点点头。发觉她已经有意思要同意了,他脸上绽开一抹懒洋洋的笑容,看得她心跳又不幸地加速起来。“好吧。”她答应道。虽然她仍想保持傲然的态度,却忍不住微笑了。“可是你除了做饭以外,也得负责清洗善后。” 他呵呵笑起来。“你的条件可真苛刻,不过我还是接受。你就坐在那边等我做饭吧。” 她在料理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说说你自己。”他说道,一面把烤好的马铃薯由烤箱里拿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酒给自己一点勇气。“你想知道什么?” “一般的事情,”查克小心地说道,“你没有结婚或离婚?” “格雷和我讨论过。” “有什么好讨论的呢?” 茱莉差一点被酒呛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这个不算是一般的事情。” “大概不是,”他笑着表示同意,“那么,是什么原因拖延着你们订婚呢?” 在他带笑的注视下,她竟然脸红了,不过她还是很平静地答道:“我们想确定彼此完全相配,包括我们的目标和理想都要一致。” “依我听起来仿佛是你在拖延。你跟这位格雷住在一起吗?” “当然没有。”茱莉断然否认。他扬起眉毛,仿佛觉得她很有意思。 “没有室友?” “我一个人住。” “没有丈夫也没有室友,”他说道,同时又往她杯子里倒了一些酒,“那么现在没有人在找你的下落了?” “我相信有很多人在找。” “譬如说谁呢?” “第一就是我的父母,他们现在一定急得到处打电话询问。还有我的哥哥塔德和卡尔。这车子就是卡尔的。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组成寻人小队了,请相信我。” “塔德是做建筑的?” “不是,”茱莉得意地说道,“他是凯顿镇的警长。” 他的反应相当剧烈。“他是警长?”他连忙喝一口酒,然后讽刺地说道:“那么我想你父亲一定是一位法官吧?” “不是,他是牧师。” “我的天!”他摇着头说着。“德州有那么多女人,我却偏偏绑架了一个警长的妹妹、牧师的女儿。真是好极了!”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她走到沙发处等查克把晚餐端来。两杯酒下肚已经对她发生了作用,使她觉得有点太过轻松了。查克把一个盘子放在她面前,上面只有一个鱼罐头。她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他故作无辜地问。“或者你要吃我留在厨房里的上好牛排?” 他那促狭的笑容令茱莉无法自制地笑出来。当他拿着牛排走回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仍在发颤。 “这样比较好吗?” “这个嘛,”她眼里带着笑意说道,“我可以原谅你绑架我、恐吓我,可是让我吃冷罐头实在是罪不可赦。” 接下来用餐的时候,查克听着茱莉谈她的工作和那些残疾的孩子以及顽固不化的邓校长。这顿晚餐吃得确实轻松而愉快。 第六章 查克先吃完以后,靠坐在沙发上跷着脚,望着壁炉里的火焰,茱莉则继续安静地吃着。他试着专心构思下一阶段的逃亡步骤,但是心情已经放松的他却忍不住要想,是怎么样的命运使得莫茱莉坐在他对面。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计划逃亡的细节,躺在牢房里梦想着他在这栋房子里的第一个晚上会是怎样的,可是从来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刚才与她交谈之后,不禁令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欠缺的是什么。一个星期以后他又得上路了,以后更是再也不可能有这么奢侈的机会,看着她带着天使般的笑容,眼里闪着光彩,畅谈她那些残疾的小学生。他看过多少充满野心的女人和世上绝佳的女演员,但是直到今晚他才体会到什么是真实的人生。 他在十八岁以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上流社会生活,像茱莉这样一个小镇牧师的女儿绝对不可能与他的圈子有任何交集。在好莱坞更是不可能,就算碰见了,他会注意到她吗? 他转动手中的酒杯,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会儿之后,他的结论是他会注意到茱莉那张漂亮的脸和迷人的眼睛、细女敕的皮肤。毕竟他的审美能力相当高,是不会忽视她的。他也会欣赏她的质朴、仁慈与甜美。但是,他不会让她试镜演戏或是当模特儿。 查克相信,他会领她走出他的办公室,要她赶快回家跟她那位准未婚夫结婚生子,过一种有意义的生活。他绝对不希望看到像茱莉这样一块璞玉受到好莱坞或其他的污染。 他虽然只比她大九岁,但是却比她阅历多,而他的阅历也绝不是她会欣赏的。她充满年轻的理想主义,查克站在她旁边感觉就像一根老朽肮脏的腐木。他突然想到她始终没有问过他电影的事情,从来不曾有过任何女人会对他这样,她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一样。说不定她住的小镇没有电影院,说不定老天说不定她看的都是普级的电影,而他的片子不是辅级就是限制级的,充满了性与暴力。 茱莉吃完了以后,他如约把碗盘洗干净。她在客厅休息,心里一直在犹豫,无法决定是否能相信他是无辜的。经过刚才一个小时的交谈,她断定一个真的谋杀犯是不会在吻她时想到要温柔一点,或是那么仁慈和风趣。 她的心里在反驳,否定陪审团的判决是傻瓜才会有的想法。但是今天晚上她看着他的时候,每一根神经都在呼喊说他是无辜的。而他如果真是无辜的,她简直不忍想像这五年来他所饱受的煎熬。 查克走回客厅,打开电视,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我想看一下新闻,然后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好。”茱莉说道。她隔着桌子打量他。他的脸上有一股昂然的傲气与决心。许久以前她看过许多关于他的文章,往往把他说成史恩康纳莱、保罗纽曼、凯文科斯纳等的综合体,但是现在经过将近两天的相处之后,茱莉认为他们说得都不对。在现实生活中,他具有一种昂然的力量。还有一些别的茱莉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仿佛已看尽了人生,然后又把那些经验深锁在那对迷人的眼睛之后。那是任何女人都无法触及的。 他还有一个引人的气质就是:挑战性。他仿佛会使她想突破那层障碍,想了解他隐藏的过去,想使他软化,充满笑声和温柔的爱。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电视上。“我们先听听记者的特别报导”茱莉突然紧张起来,无法耐心坐在那里听。 “我去拿一杯水。”她说道,但是记者的声音使她停了下来。 “两天以前,一度是好莱坞风云人物的班查克由阿玛瑞尤市逃狱。他是在一九八八年因为谋杀妻子范蕊琪而被判刑。”茱莉看到电视上出现查克穿着囚服的照片。“据说跟班查克在一起的有一个女人” 茱莉发出一声惊呼,电视上出现了一张她跟学生一起拍的照片。 “德州警方指出,莫茱莉现年二十六岁,两天以前有人看见她跟一个很像班查克的人开着一辆蓝色的车子。起先警方相信莫小姐是被挟持当人质” “起先?”茱莉喊道,一面看着缓缓站起身的查克。“他说‘起先’是什么意思?” 她立即得到了令她惊骇的答案。记者继续说道:“但是这套人质理论后来被推翻了,因为今天下午有一位姓高的卡车司机说,他今天早上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处休息站看见一对模样符合班查克和莫茱莉的男女” 荧光幕上出现卡车司机那张愉快的脸,他说的话令茱莉又气又羞。“他们两个像小孩子一样在打雪仗。然后那个女人——莫茱莉,我确定是她!总之,她跌倒,班查克扑在她身上,然后接下来我就看到他们在交颈、亲吻。如果她是人质,她的举动可不像。” “噢,我的天!”茱莉喊道,双手按着月复部,拼命忍住想吐的感觉。就在这么几分钟的时间里,丑恶的现实立即把这山居里温馨的假象驱走了。茱莉的反应还没有恢复过来,电视上又出现了一幕折磨她的画面。“我们的记者来到德州的凯顿镇,茱莉在这里的小学教书。记者采访到她的父亲莫吉姆牧师——” 看到父亲的脸,茱莉发出一声抗议的惊呼。她父亲用充满信任的坚定口气说道:“如果茱莉是跟班查克在一起,那一定不是出于她的自愿。那位司机先生不是看错人,就是误会了他所看到的情形。”他严肃地瞪一眼要发问的记者。“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一阵强烈的羞辱感刺痛茱莉的心。她转头看着朝她走近的查克,热泪模糊了她的眼睛。“你这可恶的家伙!”她哽咽地骂着,一面往后退。 “茱莉。”查克说着,一面伸手想安慰她。 “不要碰我!”茱莉喊道,试图把他的手甩开,同时用力捶打他的胸。“我爸爸是一位牧师!”她哭着说道,“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你却使他的女儿变成娼妓!”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是一个老师,我教的是小孩子!你想他们以后还会让我教吗?” 查克抓紧她的手臂,明白她说的都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茱莉——”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很努力地要让自己完美,”她泣不成声地说道,“现在全都完了!”她已经无力挣扎,只是低下头,肩膀一阵阵抽动。“我一直尽力试着让他们以我为傲,我上教堂、我教主日学校。以后他们——” 查克再也不忍见到她这么悲伤。“不要这样,拜托。”他心痛地低声地说着。他搂住她,让她的脸埋在他胸前。“我知道,也觉得很抱歉,等这一切过去以后,我会让他们明白真相是怎样的。” “你知道!”她扬起泪水纵横的脸,讥讽地指控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感觉!没做过的事而受人轻视的感觉是怎样的!” 看见他脸上的怒意与他眼中的痛苦,茱莉忍住要继续抗辩的话。他抓紧她的手臂,激动地说道:“我没有杀任何人!你听见我说的了吗?骗我说你相信我!说啊!我要听见有人说这句话!” 茱莉想到他可能有的感觉,内心不禁抽痛起来。如果他真是无辜的她用模糊的泪眼搜寻着他的脸,然后大声地把她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我相信你!”新的泪水滑落她脸颊,她又一次低声地说道:“我相信。” 查克听出她的真心,也看出了她的同情,多年来他在心里筑起的那道冰冷的墙开始融化了。他捧住她脸颊,用拇指,拭去她的热泪。“不要为我哭。”他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相信你!”她重复道。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涌出来,润湿了她的睫毛,也沾湿了他的手。她咬住下唇,想使它停止颤抖。 “请你不要哭。”他低声说着,同时忍不住低下头吻她的唇。他的嘴起先碰到她的时候,她僵了一下,并且吸了一口气。查克不知道那是出于害怕还是惊讶,不过他也不在乎了。此刻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抱住她,品尝他充溢内心的甜蜜感觉,而且要与她共享。 他告诉自己要慢一点,她愿意容许他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他都应该满足了,不可以再强求。他的嘴唇在她的唇四周来回移动,尝着她咸咸的泪水。尽避他告诫自己不要逼迫她,但是却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回吻我。”他用舌尖触探她的唇间。“张开你的嘴。”她依言照做,并且靠在他身上。 查克几乎申吟出声。一股原始的涌上他全身,突然之间他变得只靠本能行动了。他搂紧她,把她推靠在墙上,激动地吻着她。他的手探到她的毛衣底下,抚着她滑润的肌肤。然后他的手由她腰间往上滑到她的。她贴紧他身体,嘴里申吟着。他用手指探索她的每一吋地方,整个身体饥渴地悸动着。 茱莉仿佛被困在一个危险而充满激情的栏中,再也无法控制一切。她的在胀痛,她的身体不自主地发热,拼命迎向他的身体,而她开启的双唇热切欢迎着他的舌。 查克感到她的手指滑入他的发间。他把嘴移到她耳旁,低声说道:“老天,你真甜美!”他用手指捏着她的。“小家伙,”他喃喃地唤着,“你真是他妈的漂亮极了” 也许是他用的“小家伙”那个称呼,也许是“漂亮”那个字眼,茱莉相信曾听他在某部片子里说过,然后她想到他不知在多少电影里跟多少真正漂亮的女明星演过这场戏,而今他又把这一套搬到她身上来用了。“住手!”她警告着,一面挣开他的手臂。她的脸和眼睛仍充满火热的,但是她的神情却仿佛是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 他轻柔地问:“怎么了,小——” “马上住手!”她喊了出来。“我不是你的‘小家伙’,别的女人在别的场合会喜欢,可是我不希望听你这么叫我。我也不希望听你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查克摇摇头,想搞清楚她的意思。“你是怕我吗,茱莉?” “当然不是。”茱莉断然否认,但是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在说谎。当她发现他的吻使她的心渴望给他更多的时候,她就害怕了。 见她沉默下来,他的热情逐渐被怒意取代,说话的口气也变冷了。“要是你不怕,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呢?还是说你可以给一个逃犯一点同情,但是不想跟他太接近,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茱莉自己怎么会让情形发展到这个样子。她把额前的头发撩开,转头看向旁边,想使事情恢复秩序。“我不是动物。”她说道。 “那么你认为我是动物了?” 她的目光盯住地板上的一块垫子。“我是说,”她一面说,一面朝那块垫子走去,“你有五年没碰过女人了。” “不错,那又怎样?” 她把垫子摆正,又恢复了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设法挤出一点笑容,对他说道:“我可以明白对你而言,任何女人都会像”见他眯起了眼睛,她更紧张了,匆匆摆设着沙发的靠垫。“对你而言,坐了那么久的牢,任何女人都会像——一个快饿死的人见到大餐一样。任何女人。”她强调着。“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让你吻我,要是那样可以让你觉得,呃——好一点。” 查克觉得又羞辱又恼怒。“你真高尚,莫小姐。”他讥讽道。茱莉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但是他仍继续无情地说道:“你已经为我而自我牺牲了两次。可是事实跟你说的刚好相反,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动物,也会知道一点区分与自制。简而言之,茱莉,你也许认为自己是一顿‘大餐’,但是对我这样性饥渴的饿死鬼而言也并非不可抗拒的。” 茱莉没想到他会生这么大的气。她往后退,双手抱着自己,仿佛想挡住那番话给她带来的伤害。查克转身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面,开始翻看架子上的录影带。茱莉明白自己像是一张被丢弃的卫生纸,但是自尊使她不愿就这样偷偷溜回她的房间去。她拒绝掉泪或是表现出狼狈的样子,于是走到桌子旁边开始整理上面的杂志。 他冷硬的命令使她猛然直起身子。“去睡觉!你到底想怎样,想做一个乖顺的家庭主妇是不是?” 她瞪着他,杂志由她手中滑落,但是她仍听他的话照做了。 查克由眼角瞥见她傲然走开,然后决心不再去想她的事。他想起刚才新闻里好像提到桑多明的事,但是他没有听清楚,于是他无聊地瞪着电视机等下一节新闻,心里则回想着他与多明的关系。 桑多明与查克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是多明主动付出友情,用他的大家庭的亲情打破了查克与人疏离的防线。他有意地把查克介绍给他的家人。每次他家人来探狱的时候,就仿佛到一个普通地方来庆祝大团圆一样。他们把小女乃娃交给查克抱,对查克就跟对多明一样热情。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给他写的信和送的礼物,就连桑大妈那令他反胃的大蒜香肠,对他实际也具有无比深刻的意义。 查克想着,他一定要想办法送吉娜一个结婚礼物,也许是一套银制茶具。至于多明,他也要送一样礼物,很特别的礼物。多明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呢?他突然想到了,不禁笑了出来:一处二手车折卖场! 将近午夜的时候,电视果然重播了刚才那段新闻,但是内容却令查克皱起了眉头。“另外一个逃犯桑多明已经被逮回,他原与班查克同一牢房。典狱长韦哈迪说桑多明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查克坐直身子,紧盯着电视上的多明。他看起来还好,似乎没有遭到哈迪的修理。可是他怎么会是“另一个逃犯”呢?难道是哈迪不相信他的话?或是哈迪把事情怪罪到多明身上?哈迪对待犯人是出名的狠,被打伤的犯人在送到监狱医院时的说词总是“在企图逃月兑时受伤”。 接下来又补充的一段新闻令查克慌了。“阿玛瑞尤监狱表示,一个小时以前,桑多明在受审讯时第二度企图逃月兑,结果受伤被送往监狱医院,情况危急。” 查克气愤得胃部翻搅。电视新闻继续播报:“谣传阿玛瑞尤监狱曾发生暴动,德州州长考虑申派国家自卫队去镇压。显然那里的犯人想藉着媒体采访班查克与桑多明逃狱的机会,抗议狱里的环境与伙食,以及某些狱吏残酷而不公的行为。” 电视新闻结束后许久,查克仍坐在那里不动,心里既痛苦又绝望。这些使他看来保持理智的求生意志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死亡好像总是紧紧跟随在他左右,使他突然对逃避感到厌倦了。先是他的父母、他的哥哥、祖父,然后是他的妻子。如果现在桑多明也死了,那么他是唯一该受责怪的人。仿佛被施了咒一般,他喜欢的人都会早死。他知道这种想法是不理智的,但是现在要他保持理智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茱莉洗完澡,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她昨天晚上几乎等于没有睡。从隔壁房间的水声来判断,查克大概昨天也是很晚才睡,现在才起床淋浴。 她换上三天以前她到阿玛瑞尤市时穿的衣服。回想起来那天早上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因为那是她过的最后一天正常生活。从那以后什么都不再正常了,至少她对自己的感觉是如此。一个正常的女人被掳作人质的时候,一定会尽全力反抗班查克,设法破坏他的计划,把他送回牢里。 但是莫茱莉并没有那么做,她厌恶地自省着。她让他吻、让他模,假装是为了安慰一个不幸的人。但是如今在大白天的时候,她知道那是天大的谎言。如果班查克是一个丑老头,她绝对不会这样做,也不会这么迫切希望相信他是无辜的。一个令她深恶痛绝的事实是:她这么做是因为她被他吸引住了。 在凯顿镇的时候,她固然谨守清规,回避着男人的性侵犯举动,但事实上她也从未受到任何高尚正直男人的吸引。如今她明白了个中原因:她只能被同类吸引——像班查克这样受社会排斥的败类。高尚与受尊重吸引不了她,暴力、危险与不正当的感情才能吸引她。 表面上莫茱莉似乎是一个正直的好公民,但是在她内心,她仍是施茱莉,那个无父无母的街头顽童。教养院的包太太总是说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 但是她突然想起莫牧师曾否定这种说法。“人是可以改变的,茱莉!所以上帝才给了我们意志与思想。如果你想做一个好孩子,只需要那么做就是了。只要下定决心去做!”下定你的决心,茱莉 茱莉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心底兴起一股新的力量。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完全无法原谅的事,还没有。 她决心在自己背叛自己以前,逃出班查克的掌握!今天。她必须在今天就逃走。如果她待得越久,意志力就会变得越脆弱。她发誓今天一定要逃离他。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天上堆积着厚厚的乌云,狂风在松树间怒吼,晃动着窗子。她透过雪花,试着回忆来时的路是怎么走的。这两天她所看到的雪比这一辈子看的都多。户外的温度计显示是华氏二十八度,但是那还没把强烈的寒风作用算进去。 一阵收音机的声音使她惊得抬起头。查克显然已经在外头客厅里,大概是在等着听新闻吧。 她本来就想把自己关在这房间里,等他离开了再说。但是又想想这样是行不通的,只好叹一口气,明白她必须逃到外面去。也许她能设法接线使车子发动,不然就得步行,不过那样必须有保暖的衣服。她打开壁橱翻看,竟找到一件适合她穿的雪衣,令她兴奋得差点叫出来,但是转眼又想到现在不能穿上,于是又翻出一套厚厚的保暖卫生衣裤,穿上去以后,她的牛仔裤便紧得几乎无法屈膝了。她拼命把毛衣和外套往下拉,希望查克不会注意到她的腿为什么像两截圆鼓的香肠一样。 她走进客厅,发现他正站在窗口看雪,背对着她。“对不起。”茱莉大声说道,想压过收音机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着她一身外出的打扮。“你以为你要到哪里去?” “你说过我可以到处走走,”茱莉说道,“我如果待在屋子里会疯掉,我要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外头会冻死你。” “我只是在外面院子里走走,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她想着很好的理由。“我要做一个雪人!我来到德州以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雪。” 他的口气一点也不友善,“随你的便。不过你要待在我由窗口能看到你的地方。” “遵命,牢头!”茱莉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不过有时候我得离开一下你的视线,去找一些树枝。” 他没有接腔,只是扬起眉毛,冷冷地看着她。 茱莉不管他。“我从前都用胡萝卜做雪人的鼻子,”她说道,同时微微一笑,“我要去冰箱找找看。” 她昨天晚上注意到冰箱边的柜子有一个抽屉,里头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钥匙。她模到了两把。她回头看他,挤出笑容。 “没有胡萝卜。”她想继续再找找看,却听他走近,她连忙把抽屉关上。“你——你要做什么?” “找一点吃的,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问问。”她走过他的身旁。“请便吧。” 他站在那里,目光盯着她僵直着双腿,“你的腿怎么了?” 茱莉觉得口干舌燥。“没什么。我——我穿了一条卫生裤,这样在外面才暖和。” “不要走远,”查克警告着,“别让我出去找你。” “我不会的。”茱莉答道,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收音机开始播报新闻了。新闻里说,桑多明的伤势没有好转,不过也没有恶化。还有,加拿大警方相信,班查克已经在两天以前开着一辆租来的黑色车子由温莎那里进入了加拿大境内。 “可恶!”茱莉轻声骂着,一面爬出车子。车子停在房子后面,所以查克由窗口是看不到的。十五年前她上过一课怎么接线发动汽车,可是显然汽车的发动系统已经改变了,要不然就是她不是个好学生,因为她根本搞不清楚哪条线应该接哪条线。 她弯下腰抱起刚才捡的一些树枝,走回房子前面。她已经出来十五分钟了,这期间他一直站在窗前监视着,木然的表情像一尊石像。她希望他很快死心,认为她真是一个想在这大冷天做雪人的白痴,然后放弃监视。 她一面把雪堆在松枝上,一面思索着其他的逃生方法。“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她想到后面有一个上了锁的车库,也许那些钥匙里头有一把可以打开。说不定这房子的主人留了一辆车在里面。不过她又沮丧地想到,就算有车,而且她也能够发动它,但是她自己那辆蓝车也是停在车库门口,挡住了出路。 她又想到了,那车库里一定有滑雪板。可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滑过雪。说不定滑雪没那么难,她可以试试看。 雪人做好了三分之一。她用眼角偷瞄,发现他还是站在窗口那里监视着。 茱莉决定溜进车库里看看。她绕到后面,笨手笨脚地试着钥匙。第一把不对,但是第二把塞进去以后,那副锁就豁然开了。她回头看看他没有跟出来,连忙钻了进去,然后把门掩上。 车库里面漆黑一片,她碰到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容易模到开关打开电灯,她眨眨眼睛。满怀期待地环视四周,她左边有一辆大铲雪机,不过开那玩意儿下山大概不怎么明智。墙上挂了两副滑雪板,似乎她只能滑雪了。要是她没被冻死,大概也会摔断颈子。无论如何,她得等到明、后天才能试,因为外头的风雪实在太大。 她好奇地掀开角落的一块油布,惊喜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油布下面是两辆晶亮的雪车。她用颤抖的手指试着钥匙,居然发动了引擎。成功了!她兴奋地走出车库,把门带上,也顾不得天气如何了。她只要回去换上雪衣,就可以踏上自由之路。虽然她也从来没有开过雪车,但是她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至少会比滑雪好得多。 她又捡了一些树枝回到前面。查克仍然站在窗口。她假装专心堆雪人,心里则在积极构思怎么样换衣服逃走。她马上就要上路了,再大的风雪或是拿枪的逃犯都不能阻止她。 在屋子里,查克静静地观察着她。看她吃力地堆雪人的样子,他觉得有点好笑。他从来不知道看一个女人堆雪人会这么有意思,不过他也从来不认识什么女人会想做这种事情。 她真是一个谜样的女人,查克想着。令他最难以捉模的是她那么健康纯朴。昨天晚上他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接吻!他真不知道凯顿镇的男人都是怎么一回事,或者她那位准未婚夫为什么没有教她?当他碰到她的时候,她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吓一跳。要不是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时代是不可能的事,他还几乎要以为她是处女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思想不知扯到哪里去了,不禁暗咒着自己。这时茱莉突然推开门进来,令他吃了一惊。 “我——我要找一些衣服给雪人穿。”她说着,一面对他嫣然一笑。 查克点点头,看着她走回房间。然后他走到厨房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并且倒了一杯咖啡。这时他听到了收音机里播出的最新消息。“十分钟以前,一个消息来源透露,两天以前企图跟班查克一起逃亡的桑多明今天上午死在圣马可医院里” 茱莉把雪衣藏在背后,走出自己的房间,正好听见收音机里播出的消息,接着就看见班查克愤怒地把咖啡杯往地上一摔。那杯子破裂的声音把茱莉吓得僵在那里。 查克像发了狂一样,把厨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往墙上、地上摔,杯子、盘子、烤面包机都掉在地板上。终于他爆发完毕,像泄了气似的双手撑着料理台,头垂得低低的。 茱莉背贴着墙,悄悄打开门。沉静得出奇的厨房里这时传来查克痛苦的申吟声。“多明对不起,多明。对不起” 茱莉匆匆溜进车库,换上雪衣,脑子里仍萦绕着她刚才目睹的那可怕的一幕。她慌乱地把手套和头盔戴好,坐上加强座,发动了引擎。雪车的声音比她预期的小很多。一会儿之后,她就已经飞驰在雪地上,朝着树林的方向开去。 她吃力地保持着平衡,擦过大大小小的树干树枝。她目前最好还是先走在林子里,等离远一点之后再走到大路上,而且这样也可以躲过外头狂扫的风雪。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逃亡成功与自由在望给茱莉带来勇气,但是她的欣喜程度却被先前查克悲愤的那一幕淡化了,她没想到一个冷血杀人犯竟然会为同伴的死而这么难过。 她回头望一眼想确定查克有没有追来,但是却因此差点撞到一棵树。她尖叫着转动车把手,差一点把雪车弄翻。 查克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地板上的破碎东西。“狗屎!”他咒着,然后伸手拿来一个幸存的酒瓶,倒了一点白兰地喝下去,想要缓解胸口的痛楚。 他仿佛听见多明的声音在说:“喂,查克,吉娜要结婚了!我真不希望错过她的婚礼。”他想起多明怎样帮他安排逃亡,而今又为了他而死。 他站在窗口,茫然地望着茱莉堆的雪人。他仿佛感到多明愉快地站在旁边。多明向来喜欢一些傻东西,一定会很高兴跟茱莉一起堆雪人。 查克僵住了,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的目光搜索着院子里。茱莉! “茱莉!”他喊道,同时走过去打开后门。“茱莉,快点进来,不要冻死——”狂风把他的喊声打断了。他瞪着雪地上,有两行足迹直通向车库。 “茱莉!”他吼着把车库门打开。他看到一辆雪车停在角落,另外还有一道雪车轮胎印子一直通到林子里。 冷。茱莉只感到一股透入骨髓的冷。她已经离开了树林,开上他们来时经过的陡路。白雪扑到她脸上,使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脸和手脚都已冻麻了,唯一没有麻木的就是她的恐惧感。除了怕被查克追上以外,也怕自己被冻死在这里。她心里浮现一个又一个画面,春天的时候搜救人员在融化的雪堆下发现她冻僵的尸体。那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对一个来自芝加哥贫民窟的女孩而言,她所追求的完美就是这样了。 她想到查克很可能会不走林子,而直接从大路追上来,那样速度就会比她快得多,说不定很快就会赶上她了。她本来一直不敢回头看,怕会因而对这不熟悉的雪车失去控制。但是现在她越想越不安,终于忍不住迅速回头望一眼。这一望差点令她吓得魂飞天外,因为远处正有一辆雪车穿出林子直奔过来,驾车的人身体俯得低低的,一副技巧娴熟的样子。 茱莉慌乱地朝两旁的树林望去,想先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终于,在一个转弯处的林间,她瞥见一块窄小的平台。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就直接朝着那里开过去,然后紧紧抓住煞车。 那块平台比她估计的窄得多。转眼间,她发现自己竟然凌空而起,然后雪车猛落到地上,失去了控制,往下直冲。在她下面几呎之外,就是一条溪流。茱莉尖叫着感到雪车与她的身子分离了,直朝下面翻滚。她幸好被一根松枝挡住,只能眼睁睁地瞪着那辆雪车滑到溪面的冰上。车把手挂在急流上,车底雪橇板钗住一棵倒在水里的杨树上。 茱莉眩然地倒在松树旁边,却听见一辆雪车飞快驶过去。她蹒跚地爬起来,躲到松树下面。事实上她不必担心被发现,因为查克根本没朝她藏身之处望过来。他已经看见了她落在溪里的雪车,正全心朝那里开过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好运,只是看到他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朝溪边跑去。“茱莉!”他在狂风中喊着。然后令她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径直走到结冰的溪上,显然他以为她已经掉到溪里去了。 茱莉原以为他只是想去把她的雪车捞起来,同时她的目光移到他的雪车上。他的那辆车这时离她比较近,所以她还是可以乘机逃跑。于是她一面望着他的背影,一面悄悄地朝他的雪车移近。 “茱莉,回答我,看在老天的份上!”查克喊道,一面月兑下他的外套。他旁边的冰块开始破裂,她的雪车终于滑入水里不见了。他不但没有往回走,反而抓住那棵杨树干,整个人潜到水里去,茱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浮出水面换气,又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再一次潜到水里。茱莉这时已跑到最近的树旁,他的雪车距离她不到三码,她眼看就可以获得自由了。她停下来,无助地盯着溪面。她的良心在喊着说,如果她把他的雪车开走,他一定会冻死,而这是因为他要设法救她的缘故。 他的头和肩膀突然露出水面,令她发出一声宽心的呜咽。他撑着杨树干爬到冰上,那股毅力令茱莉慑服不已。他站起身,蹒跚地走到他的外套旁边。然而他并没有把外套穿上,只是在一块石头旁边跌坐下来。 茱莉的内心在交战,心在狂跳。他没有淹死,现在他是安全的。如果她要离开只有趁现在,等他回头看到她就来不及了。 犹豫不决的她呆愣在那里,看着他把外套拿起来。她以为他要穿上,但这个想法立刻变成无比恐惧,因为他所做的是足以致死的相反行为:他把外套丢到一边,又缓缓解开衬衫扣子,然后他把头靠在石头上,闭起了眼睛。雪花在他身边飘舞,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和湿发上。 茱莉这时才逐渐醒悟,他根本不想回去了,他显然以为她因为要逃开他而淹死了,所以判自己死刑作为惩罚。 “告诉我你相信我是无辜的。”昨天晚上他曾这么对她说,现在茱莉完全明白了,这个自判死刑的人绝对是无辜的。 茱莉完全没发觉自己在哭,她只是默默地爬下藏身的雪坡,朝他坐的地方跑过去。当她走到近得可以看清他的脸的时候,后悔与心软的感觉几乎使她跪下来。他头往后仰,双目紧闭,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强烈的悔恨之色。 她忘记了冷的感觉,拿起他的夹克朝他递过去。她喉头哽咽,心痛地低声说道:“你赢了,我们回去吧。” 见他没有反应,茱莉跪下去,开始试着把他虚软的手臂塞进外套里。 “查克,醒一醒!”她喊道。她的肩膀由于抽噎而发抖。她把他拉到怀里,将他的头搂在她胸前,试着把她的体温传到他身上,并且来回摇晃着他。“求求你!”她口齿不清地说道,整个人已濒临歇斯底里的状态。“请你站起来,我抱不动你,你得帮助我。查克,求求你,记得你说过你希望有人相信你是无辜的吗?我那时候不完全相信,可是现在我相信了。我发誓。我知道你没有杀任何人,我相信你说的每句话。起来吧!求求你,求你起来!” 他的身体变得更重了,仿佛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茱莉惊慌起来。“查克,别睡着了。”她近乎尖叫地喊着。她抓着他的手腕,开始把他软软的手臂塞进外套的袖子里,一面狂乱地想着要怎么样才能把他唤醒。“我们回家去,我们一起上床,我昨天晚上就想要了,可是那时候我害怕。帮助我把你弄回家,查克,查克,”她哀求着,一面吃力地把他的另一只手臂塞进外套袖子里,然后拉上拉链。“我们可以在壁炉前面。你会喜欢那样的,对不对?” 她好不容易才把外套套在他的身上后,她站起身,抓住他的两只手腕,使尽全力想把他拉起来。但是她不仅没有使他移动分毫,反而自己失去了重心,滑倒在他的身旁。茱莉爬起身,跑到他的雪车那里,把它开到他倒卧的地方。她俯身拼命摇撼着他,但是仍然无法把他摇醒。 她闭上眼睛,鼓起勇气,然后举手挥出一个大弧,用力打了他一个耳光。他的眼睛睁开一下随即又闭上了,她顾不得冻僵的手指传来的剧痛,抓住他两只手腕开始拖,一面试着用别的方法看看能不能让他醒来。“没有你,我找不到路回去,”她扯着他的手腕,“要是你不帮助我回去,我就会跟你一起死在这里。这是不是你要的呢?查克,请你帮助我,”她喊道,“别让我死掉!” 一会儿之后,她发觉他不再像先前那么沉重了,而且在试着用微弱的力气站起来。“这样才对!”茱莉喘着气喊道。“站起来。帮助我回家,让我暖和起来。” 他的动作非常迟缓,而且他眼睛睁开的时候也是目光涣散的。但是现在他确实是在凭本能试着帮助她。茱莉试了好几次,终于使他站了起来,把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把他扶上雪车,他就倒在车把手上。 “帮我保持平衡。”她说道,一面用手扶住他,并迅速坐在他身后。她抬头望一眼他下来的路,明白现在根本不可能循原路爬上那个陡坡。于是她决定先顺着溪流走,绕过前面的弯以后,也许有办法上桥再回到路上。 她现在也不怕对这雪车的性能不熟了,只一心俯在他身上为他挡风,同时全速驶在雪地上。“查克,”她在耳边唤道,一面注意着路面,一面试着跟他说话好使他保持清醒,也使她自己忘记恐惧,“你还有一点抖,发抖是好现象,这表示你的体温还没有降到危险的最低点。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说法。”他们绕过一个弯,然后茱莉把雪车驶上一条或许可以爬上去的坡道。 第七章 他又在客厅里倒下去两次,茱莉才把他弄到她的房间去。她确知她的房间壁炉里有木柴,马上就可以把火生起来。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撑到床边,让他倒在床上。他外头的衣服都已经结冰发硬,她好不容易才把它月兑下来。当她正要帮他月兑长裤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洗澡,”他无力地咕哝道,“热水澡。” “不行,”她把他冰冷的内衣月兑下,一面试着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着,“现在不行。他们说身体失温的人得慢慢暖和起来,不能直接碰热的。还有,我帮你月兑衣服的时候你也不能乱想。我是老师,对我你只是一个小男孩而已。”她扯着谎哄道。“老师就跟护士一样,你知不知道?” 她又喊道:“保持清醒!听我说话!”她把他的短裤褪下,却不禁羞红了脸。躺在她眼前的男人身体就像大学时,她看到的“花花女郎”杂志折页照片上的模特儿一样健美,只不过现在这个身体却冻得青紫,而且不住打着寒颤。 她用毯子把他紧紧裹住,并且用力摩擦他的皮肤,然后她又从柜子里找出几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弄好之后,她又匆匆去把壁炉的火点起来。这时,她才月兑去自己的外衣,站在床头看着他。 “查克,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她开始绞尽脑汁想说些话鼓舞他,也鼓舞她自己。“你强壮,查克。在你帮我换车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刚才你爬出溪水的时候也是。你也很勇敢。我班上有一个小男孩也很勇敢,跟你一样。”她又说道:“从前我哥哥房间里挂满了你的照片,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查克,”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只要你活着给我机会,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慌了。也许她应该进一步采取什么行动使他暖和,要是他就这样被她的无知害死了怎么办?她在他身边坐下,在他颈间模着他的脉搏。他的脉搏惊人地慢。“关于昨天晚上,”她抚平他肩膀周围的毯子,一面说道,“我希望你知道,我很喜欢你吻我。我不希望你停,所以我害怕了。那跟你坐过牢没有关系,而是因为我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而且我从来没有碰到过那种情形。” 他激起一阵寒颤,全身猛地悸动一下。“发抖是一件好事。”她大声说道,同时焦急地想着能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事。她突然想起雪地救难的圣伯纳狗,于是跑到厨房去找酒,那时她由收音机里听到一个好消息。 她拿着一杯白兰地回来,坐在他旁边,用一只手托起他的头。“喝点这个。还有,请你试着听清楚我要告诉你的事:我刚才听到收音机的广播说,你的朋友桑多明现在在阿玛瑞尤医院,而且伤势比较好了。你明白吗?他没有死查克?” 她努力了好几分钟,结果只灌了一匙的白兰地到查克嘴里,于是她放弃了。她知道她可以把他藏起来的电话找出来打给医生,可是那样医生会认出他而报警。他们就会把他抓回监狱去,而他说他宁死也不愿意回去。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茱莉的眼角流出了眼泪。她最后只好求助于祷告。“请帮助我,”她祷告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两个碰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对他有这种感觉,为什么要我留下来?我知道这都是上帝促成的。因为因为自从小时候你把莫家人送给我之后,我很久都没有这种在我身边的感觉了。” 茱莉深吸一口气,擦去眼角的泪。当她说完最后一句祷词,感到心里安定多了。“请照顾我们。” 一会儿之后,她看见查克的身体连打了几个寒颤,然后他往毯子里头溜进去一点。她知道他现在是睡着了,而不是她所担心的昏迷,于是她俯身在他的前额上轻轻吻了一下。“继续发抖吧,”她温柔地低声说道,“发抖是个很好的现象。” 她站起身,走进浴室去洗热水澡,却不知道查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茱莉洗完澡、穿上浴袍的时候才想到,其实她至少可以把电话找出来,打一个电话给她父母报平安。 她走到床旁边,伸手模模查克的额头,并且观察他的呼吸。他的体温已接近正常,呼吸也沉稳多了,此刻正处于疲累之后的沉睡中。她松了一口气,走到壁炉前把火拨大一点,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双膝发软。在确定查克已经够暖之后,她就任他安静地睡觉,自己走开去找电话。 她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他的房间。她打开门,一时之间呆立在门口。她原以为她的房间已经够豪华了,但是他的这间更是华美得超乎她的想象。她缓缓走在浅绿色的厚地毯上,环视着四周的大镜子和白色大理石壁炉。 她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遍了,最后忍不住诱惑,从大衣橱里借了一件绣金的红用和服。她挑这件是因为知道它一定合身,也因为她有一股忍不住的冲动,想在查克万一醒来的时候,她能看起来漂亮一点。她一面系着腰带,一面想着他到底把电话藏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想起走廊上有一个上锁的小瘪子。她先试试柜门,证实打不开之后,她就直奔房间,悄悄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模出了钥匙——她料到他会藏在那里的。她打开小瘪子,里头都是酒,电话就藏在一瓶香槟的后面。 她紧张地把电话拿到客厅插上。号码拨了一半,她突然想到她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连忙又把电话挂上。警察或调查局的人可能已经在她家里等着,只要她打电话就可以追查到来源——电影里都是这样子的。现在她已经决心要留下来了,可是又一定得通知家人让他们安心。于是她想了又想,决定先打给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席可玲。 她从皮包里取出电话簿,找到可玲娘家的电话号码。这个月初,可玲曾写信给她,希望这星期回凯顿镇时跟她小聚一下。塔德跟她这位至友婚姻不顺是她很难过的事,现在塔德知道她又把可玲扯进来一定会很生气,但是可玲会很感谢她的。 一个女人接了电话。“可玲?”茱莉问道。“我是茱莉。如果你旁边有别人就不要说话。” “茱莉!我的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父母到巴哈马去了。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发誓我绝对安全。”茱莉停了一下,好让自己镇定一点,然后才又说:“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人——警察或调查局的人——在我父母家里?” “他们在你家和镇上到处问问题。” “你听我说,我要请你帮我一个很重要的忙。你这样不会犯法,可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打了这通电话。” 可玲放低了声音。“茱莉,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让我有机会回报你为我和塔德的婚姻所作的努力。你一直那么支持我——”茱莉正要打断她,她也正好克制住自己,正色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请你传话给我父母和哥哥,说我一个钟头以后会再打电话到你这里来,希望能和他们说话。可玲,请你千万别惊动警察。放自然一点,到我父母家,把这话传给他们。”她又补充道:“还有一点:一定要让我家人明白我现在非常安全,可是如果有人追踪到这通电话,我就很危险了。我——我不能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我没有时间——” “你不必跟我解释,我从你的声音可以听出来你很好,那才是我最关心的事。至于在哪里还有你跟谁在一起我知道无论你在做什么,你一定是在做你相信是对的事情。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人,茱莉。我最好走了,一个小时以后打来。” 茱莉把客厅里的壁炉生起来,然后来回踱着步子,一面不停地看手表。当她打第二通电话的时候,才响一声她父亲就接了起来。 “我是茱莉,爸爸,”她说道,把话筒抓得紧紧的,“我很好——” “谢天谢地!”他激动地说道,然后他又大声对旁边喊道:“玛丽,是茱莉打来的,她没事。塔德,卡尔,茱莉,茱莉,我们照你的话做了,没让调查局的人知道。” 在千里之外,茱莉听到有好几个分机电话都拿了起来,同时有好几个人的声音紧张地说着。最后还是塔德叫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用镇定的口气问道:“茱莉,你是一个人吗?你能说话吗?”她还来不及回答,他又说道:“你的一个学生叫什么‘灰狸’的,他也担心死了。” 茱莉一时之间呆住了,然后她笑了出来。“是‘威利’,”她更正他的读音,“我是一个人,至少现在是的。” “感谢老天!你在哪里?” 茱莉张开嘴巴,可是没有声音发出。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得跟莫家人说谎,虽然理由很重要,但是她仍然觉得又怕又羞愧。“我不大确定,”她含糊地说道,“不过这里——这里很冷。” “你在哪一州?或者你在加拿大?” “我——我不能说。” “姓班的在那里,对不对?”塔德愤怒地说道。“所以你才不能说你在哪里。要那个混帐来讲话,茱莉!” “我不能!请你们听我说,我不能讲太多话,可是我希望你们相信,我并没有受到虐待。”然后她想对塔德解释,因为他懂法律,也许会明了审判也可能有错误的时候。“塔德,他没有杀人。我知道他没有。他们判他有罪是冤枉的,所以你不能——我们不能——怪他想逃狱。” “冤枉!”塔德怒喊着。“茱莉,别上他的当!他是谋杀犯,而且又是绑匪!” “不是的!他并不想绑架我,他只是想要一辆车子离开阿玛瑞尤市,而且他又帮我修理车胎,所以我自然就让他搭便车。他本来要放我走的,可是后来因为我看见他的地图——” “你看到什么地图,茱莉?哪里的?” “我得走了。”她狼狈地说道。 “茱莉!”莫牧师插话进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让我走就——不是,等我能走就走。我——我得挂电话了。请答应我,你们不要把这通电话的事告诉别人。” “我们答应你。还有,我们爱你,茱莉,”莫牧师用信任的口气说道,“镇上的人都在为你的安全祈祷。” “爸爸,”她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请他们也为他祈祷?” “你疯了,”塔德喊道,“那家伙是个杀人犯——” 茱莉没有听完塔德的话,她把电话挂上,忍住悲伤的眼泪。她这样请他们为查克祈祷,已经像是不打自招,令她的家人断定她是查克的从犯或者是被他唬了。不管怎样都是辜负了他们对她的信任。她把这念头抛开,提醒自己班查克是无辜的,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帮助一个无辜的人不必坐牢并不是非法或不道德的事,也不是辜负她的家人。 她站起身,在壁炉里又加了一些木柴,然后把电话放回柜子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把厨房整理好,并且做了一些热的东西等查克醒了以后给他吃。她想到如果他知道她刚才打电话的事,一定很难向他解释她的家人是可以信任的,所以就决定不告诉他以免他担心。 做好以后,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苦笑着想,这一切真是讽刺之至,而且也是相当好笑,这些年来她一直做一个乖乖女,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斑中的时候,她有很多男性朋友,但是她只让他们做到朋友的关系,而他们似乎也愿意接受这一点。高三的时候,学校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古洛柏邀请她参加舞会,使她心里真是又渴望又泄气。洛柏是她心仪的对象,但是她拒绝了他的邀请,因为每个人都说,古洛柏要一个女孩子月兑衣服的时候,比服装店为假模特儿换衣服还快。 茱莉不相信洛柏会对她打什么歪主意。她是莫牧师的女儿,这就已经给了她一种“免疫力”。但她还是不能跟他去舞会,尽避她心里渴望得要死,也尽避他一再向她保证不会乱来。她知道只要她去,整个学校,然后整个镇上的人都会认定她又成了洛柏名单上的一个性战利品。结果茱莉是跟一个乖乖男生去参加舞会,而洛柏则改邀啦啦队的彭丹妮跳舞。那天晚上,茱莉痛苦地看着洛柏和丹妮被选为舞会上的国王与王后,看着洛柏得意地低头与他的王后吻在一起。 丹妮在那天晚上怀了孕。三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租了一间小鲍寓,打消了上大学的念头,全凯顿镇的人都知道为什么。有人同情丹妮,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说是她自找的。 这件事对茱莉就像是场恶梦,她也深深为此自责,尽避很没道理。但因为这个教训,使她以后更约束自己要竭力避免流言与麻烦。大学的时候又碰到同样的情形,一个花名在外的男生死缠了她两年,但是茱莉始终不曾跟他约会过。 现在呢,茱莉想想过去,又想想不可知的未来,她哭笑不得。她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仅仅是在凯顿小镇上惹起流言,更触犯了全美国的法律,所有的新闻媒体都在大肆报导——尽避他们到现在并没有做什么! 她在沙发上躺下,望着熊熊的炉火。除非真正的凶手找到,否则没有人会宽恕她的行为。当然,只要她的家人知道查克是无辜的,就一定会赞同她所做的事情,不过可能不是每件事情。他们一定不会赞同她这么快就爱上他,如果她这种感觉真是爱。当然他们也绝不会赞同她跟他上床。 茱莉知道,其实爱上他也不是她所能掌握的。班查克在入狱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她也知道,跟他比起来,茱莉就像一个初生婴儿一样无知。 一直到十点多钟,茱莉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一个带笑的男声说:“一个护士不管她的病人而睡着了就不能拿到薪水。” 茱莉的“病人”正靠在壁炉旁边,双臂抱胸看着她,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他已换上衣服,头发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英俊,生气完全恢复了而且似乎对某件事情觉得非常有意思。 为了掩饰她的心在狂跳,茱莉匆忙坐起来。“你的朋友——桑多明——没有死,”她说道,希望让他安心,“他们认为他会好的。” “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她小心地说道。她原想他可能刚才又听了收音机,但如果不是——如果是他听她说的,那么就表示他可能也听到她说的其他话。她等着,希望他提到收音机的事,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她。茱莉觉得整个身体都羞窘得直发热。“你觉得怎么样?”她问道,连忙站了起来。 “好多了。我醒的时候,觉得好像是烤箱里的马铃薯一样。” “什么?噢,你是说房间太热了?” 他点点头。“我一直梦见自己死了,然后下到炼狱去。然后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都是跳动的火焰,所以我还真的相当确定是那样。” “对不起。”茱莉说道。 “不必道歉。我很快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在地狱。” 他那愉快的心情也感染了茱莉,使她也轻松起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探试他额头的温度。“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他平静地说道,“有一段时间,有个天使一直在我身旁。” “那显然是幻觉。”她开玩笑地说。 “是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性感的磁性。她收回手,却仍忍不住盯着他的目光。“绝对是的。”她不禁又紧张起来,伸手去摆正壁炉上面的摆饰。 “茱莉,”他那深沉的声音对她的心跳产生非常危险的影响,“看着我。”她转回目光看他。“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茱莉被他的口气与眼神迷醉了。她得清一清嗓子,才能使自己的声音不至发抖。“谢谢你试图救我。” 他那深邃的眼睛里有着某种火热而诱人的意味。茱莉的脉膊速度快了三倍,她试图把话题转到比较安全的现实层面。“你饿不饿?”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他追问着。 查克的口气使她明白,他是非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她跌坐回沙发上,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不能让你死在那里,因为你是以为我淹死了而不顾性命要救我。” “但是你在把我弄回来以后又为什么不离开呢?” 茱莉觉得自己仿佛走在地雷阵上,每说一句话都好像可能会引发一个地雷。“我真的没想到要那样,而且——”她突然有灵感了。“我不知道车钥匙在哪里。” “就在我裤子口袋里——你帮我月兑掉的那条裤子。” “事实上,我我没想到要找车钥匙。我想我大概是太担心你,所以没有办法好好思考了。” “以你非自愿来到这里的情况而言,你不觉得那样有点奇怪吗?” 茱莉又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这几天每件事都很奇怪,”她小心地说道,“我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样的行为才是正确的。”她站起身,开始收拾垫子。 他笑了出来。“你有这习惯是不是——觉得不安的时候就开始整理东西?”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喜欢整齐而已。”她抬眼看他,也忍不住想笑了。“好吧,我承认这是一种紧张的习惯。”她苦笑着说。“大学里有一次考试以前我太紧张,竟然把阁楼里我哥哥的唱片和我妈妈的食谱都按字母顺序排好了。” 她的笑使他笑出来,但接着他又困惑地问:“我做了什么让你紧张的事吗?” 茱莉一惊,无奈地说:“这三天里你一直在做让我极度紧张的事。” 她的口气虽有责怪之意,但是她的眼神却令查克感到温柔无比。她脸上的神情里没有怀恨或排拒,令他觉得仿佛这一辈子都不曾有人这样看过他。他自己的律师都不相信他是无辜的,但是茱莉却相信。他真想把她搂到怀里,告诉她这对他有多大的意义。他想再浸浴在她的笑声中;他想再品尝她的嘴唇,想吻她、她,然后用他的身体给她当作谢礼,因为他所能给她的也仅有这个。 他知道她感觉到他们的关系起了变化,使她变得比他拿枪对着她时更紧张。他也确定他们今天晚上会,而且她也跟他一样想做。 茱莉指着厨房问道:“你饿不饿?” 他缓缓点点头,然而他那性感的声音使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饿极了。” 她假装不解。“你想吃什么?” “你要给我什么?”他在跟她玩文字游戏,而茱莉不确定那双关的语意是不是只出于她的想象。 “当然是食物。” “当然。”他的眼神带着笑意。 茱莉向后退着。“我去把菜拿出来。” “我们就在壁炉前面吃吧,”他的声音仿佛轻柔的,“这里比较舒服。” 舒服茱莉觉得口干舌燥。她知道他的定义是“比较亲密”、“浪漫”,她再清楚不过。就像她也知道,从她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情况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也知道,因为她看得出来。他的眼神与声音里都带着温柔的笑意,彻底地摧毁了她的自制力。她挺直身子,不必再傻傻地欺骗自己了。她已经毫无自制力可言,再也无从隐瞒事实。 事实是她想要他,而且他也想要她,他们两人都知道。 她把食物摆在托盘上,同时由眼角瞥见他走到音响旁边,挑出一张镭射唱碟播放出来,是芭芭拉史翠珊的歌声。然后他轻松地坐在沙发上,用性感的神情看着她。他不急,而且一点也不紧张。他无疑已跟数不清的女人做过爱,而她们都比她漂亮、比她有经验。 茱莉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整理厨房抽屉的冲动。 查克看着她走回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她的动作优雅却犹疑,仿佛一只受惊的羚羊。火光映在她披肩的长发上,也映在她柔滑的肌肤上。他注意到她的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他突然想起在溪边的时候,她把他抱在怀里救他站起来,她那双手曾怎样地捧着他的脸。那时他的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可是后来回到床上以后,他的记忆就比较清楚了。他记得她的手怎样为他裹好毯子,她的声音是那么焦虑 此刻,他看着她,不禁为她所拥有的那股纯真气质感到惊异。他也颇觉好笑地注意到,她不知为什么始终回避着他的眼光。这三天以来,她一直勇敢地抗拒他,今天又设法以智取胜,然后又救了他的命,可是现在却变得如此害羞。“我来拿一点酒。”他说道。 他拿着酒回来,倒了两杯。他看见她本能地伸手去取杯子,但又立即把手缩了回去。“我没有在酒里下毒。”他说道。 “我也不认为你会。”她笑着说,然后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查克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她对于要跟他上床的事感到紧张,他这么断定着,她知道他有五年没有接近了,可能因而担心他会一开始就饿虎扑羊似的跳向她,然后两分钟以后就了事。查克知道她为什么会担心,因为该担心的是他。 而且他是在担心。 他决定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使她安心。他很勉强地过滤掉一些他最感兴趣的事情,譬如她那美丽的身材和眼睛,还有她在救他时所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故意要听的,不过也许那些都只是他的想象。他希望她谈她的学生,他爱听她说的故事。他正想让她说一些的时候,却发现她正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事?”他问道。 “我在想,”她说道,“那天在餐馆外面,我的轮胎真的没气了吗?” 查克耸耸肩,忍不住笑。“你自己也亲眼看见了。”他一面吃东西一面说道。 “你是说,我压到了钉子之类的东西,却不知道车胎漏气了?” “我不会说那是偶发的。”他确信她在怀疑他,但是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说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你的轮胎碰到了某个尖利的东西。” “尖利的东西?”她扬起眉毛,像在审问犯错的小学生。“譬如说刀子?” “譬如说刀子。”查克证实道,同时拼命想使自己板着脸。 “你的刀子?” “我的刀子。”他咧嘴一笑。“对不起,莫老师。”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希望你把那轮胎修好,班查克。” “是,老师。”他说道。这简直不可思议,他想着,他的前途充满亡命的危险,而他此刻却只想大笑着一把将她搂到怀里。“我不必写一份三页的报告说我为什么不应该那么做吧?”他望着她蓝色的大眼睛。 她眼里闪着笑意,瞪住他的餐盘。“不必,”她说道,“可是你今天晚上得洗盘子。” “哇,”他说道,一面听命地起身收拾盘子,“你真凶,莫老师。” 她正色说道:“不准唠叨。” 查克忍不住了。他大笑出来,转头在她前额上飞快地吻一下。“谢谢你。”他低声说。 “谢什么?”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让我笑,谢谢你留下来不报警,谢谢你穿上这件红色和服,使你看起来又勇敢又漂亮,也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好吃的晚餐。”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她眼里闪过的神情不再是害羞。 茱莉留在客厅,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月光下覆雪的山头。真是非常舒服、非常浪漫,尤其配上屋子里熊熊的炉火,还有那轻柔的音乐。 查克走近她,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崩紧了,她的反应使他也着实有一点不安起来。假如她是别的女人,他就会把她搂到怀里亲吻起来,但是他决定对她改采一种比较微妙的策略。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插得更深一点,以免自己忍不住要伸手模她。他狡笑着说:“上次我请一位老师共舞的时候,我是穿得西装笔挺的。可是她拒绝了我。” “为什么?” “大概是她认为我太矮了吧。” 茱莉笑了,因为他起码有一八八公分高。“真的?她比你还高?” 他点点头。“大概比我高五公分。不过那时候我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大问题,因为我对她迷得要死。” “你那时候几岁?”她的笑意淡了。 “七岁。” 她望着他。“我绝对不会拒绝你的,查克。” 她的温柔口气几乎使查克的自制力整个瓦解。他缓缓握住她的手,同时用另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他身前。 她的腿碰到他的腿时,他的心头一震。当她把脸轻轻地贴在他胸前时,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他还没有吻她就已经全身欲火高涨。他决定再聊一些话题,于是轻轻地贴着她的发际说道:“顺便问一下,莫小姐,关于你今天驾雪车不告而别的事——” 她听出他开玩笑的口气,于是扬起头,睁大眼睛摆出无辜的样子。“怎么呢?” “你冲下去以后躲到哪里去了?” 她笑得肩膀直颤。“我被一棵松树挡住了。” “很聪明,”他说道,“你干干爽爽地躲在那里,却把我骗到冰冷的溪水里,像一条神经错乱的鱼一样。” “这并不好笑。你今天做的是我所见过最勇敢的事情。” 她那敬佩的眼神与口气使他融化了。在监狱里煎熬多年,如今只要被当成人看都足已使他高兴,更不用说她这样把他当英雄看待了。他想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茱莉期待着他会吻她,但是他没有。她掩饰着失望的心情,嫣然笑道:“如果你去凯顿镇,见到马提姆的时候,可别说你今天晚上跟我跳舞了。”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跟一个人跳舞,结果他跟那个人打了起来。” 查克竟莫名其妙地嫉妒起来。“提姆是你的男朋友吗?” 她笑了。“他是我的学生,是很容易嫉妒的那种孩子——” “女巫!”他抱紧了她。“我知道那个可怜的男孩心里的感觉是怎样的。” 她转动着眼珠子。“你该不会是在嫉妒吧?” 查克贪婪地望着她的嘴唇。“五分钟以前我会说我不可能有那种没有水准的感觉。” “噢,”她笑着说,“你演得太夸张了,大明星。” 查克突然冷了下来,正色看着她。“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不是二十六岁,而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假装是大人。” 她微笑着。“有时候呢?” “有时候你使我觉得我像十三岁。”他决定把话说清楚。“我不是什么大明星,也不是什么英雄。我不是小孩了,你也不是,我们都知道今天晚上会怎么样。我们不是在参加学校的舞会,我一直在想着跟你上床以后要怎么样对你。要是你不愿意,就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好吗?” 茱莉低头咬着嘴唇,然后抬起满含笑意与的眼睛看他。“你愿不愿意帮我整理柜子呢?” “你有没有别的选择?”他问道,并没有注意到她是在开玩笑。 “事实上那是我的第二选择。”她望着他的领口说道。 查克捧起她的脸,猛然吻上她的嘴。她也揽住他的颈子开始回吻,这令他爆发出一种无比的喜悦。他自她的嘴上移开,轻轻由她的下巴沿着脸颊一直吻到太阳穴,然后又回到她的嘴上,用唇揉擦着她的柔唇。他用舌尖触向她轻颤的双唇之间,让她双唇分开,然后整个探入她的嘴里。她在他怀里融化,欢迎着他。 许久之后,查克才勉强抬起头,凝望着她湛蓝的眼眸,不禁被她那红润的神情迷惑住了。他用拇指轻抚她的下唇,然而她的眼神在恳求,于是他又低下头,饥渴地吻上她的唇。她贴向他的身体,他的手也托住她臀部助她用力。他知道,他已失去了控制。 他抬走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见她发出一声申吟。他就势热切地攫住她的唇,同时用手拉开她的腰带,把她的和服袍子褪了下来。茱莉感觉到他把她放倒在地毯上,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在急着月兑他的衣服。他的目光火热地凝视着她的身体,令她有一点心慌,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胸部。但是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不要!” 这陌生的声音使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他把她的手拉开,用上身压在她的身体上,这时她明白前奏已经结束。“查克,”她轻声说道,“等一下!” 查克知道他进展得快了一点,也以为她是在反对这个。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他好不容易使自己侧躺下来,但又忍不住低头要吻她的。她捧住他的脸。“拜托,我们先谈一下。”他转头吻着她的手掌。 “你说吧,”他把她抱近一点,吻着她的唇边,手在她的上游移,“我听就好。”他的手往下滑 她扭动着,抓住他的手。“你第一次的时候是几岁?” 这个历史问题实在不合时宜。他闭上眼睛,捺着性子说道:“十二岁。” “你不想知道我是几岁吗?” “不想。”他吻上她的胸部,全身已经被饥渴的需要崩得紧紧的。 “我是二十六岁。”她说着,声音有一点惊慌。 血液在他耳朵里吼着,她说的话在他是听而不闻。她的很漂亮,也非常有女人味。他要跟她做一个晚上的爱,不再说什么她的第一次 茱莉知道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抬起头,身体僵在那里,呼吸仿佛也停止了。“这是我的第一次。”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他垂下头,前额贴着她的。他闭上眼睛咒着:“老天!”他傻了。他从来没碰到二十六岁的处女,更不用说是一个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但是当他再抬头望着她的眼睛时,突然明白了她所让他困惑的一切。 可是他又有了新的困惑,显然她跟她的男朋友从来没有做过,然而今天晚上她却愿意毫无保留地献出贞操。查克知道,是她的准未婚夫没有像他一样诱惑她。他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应该就此住手。他已经绑架了她,使她遭到公开的羞辱,现在如果再夺去她的贞操将更是罪无可赦的事。 但是他想要她,他必须拥有她。命运夺走了他的自由与前途,但现在又把她带入他的生命。就算是他的良心也不能阻止他。 她误解了他的沉默。“我没想到你会生气。”这话更证明了她对男人没有经验。 他叹一口气。“我是在气自己,不是气你。” 茱莉搜索着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他说道,“那并不能阻止我。对我,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第一次。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他凑向她的嘴唇,“这个。” 然而她没有经验还是有关系的,查克必须控制住自己,跟她再重新来过。“到这里来。”他轻声说,然后搂着她,使她枕在他的肩上面对着他。他深深地呼吸着,使自己的脉搏恢复正常,同时用手缓缓上下抚摩她的背部。他必须设法使她跟他一样兴奋起来。 他心境的突然改变使茱莉困惑,她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我无意要把自己的第一次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想使你放慢一点——不是要你停下来。” 查克知道她一定是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说出这种话。他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温柔,于是他用指尖托着她的下巴,正色说道:“这是很重要的。事实上,我从来也不曾有这种荣幸做一个女人的第一个情人,所以在我而言这也是我的第一次。”他撩开她的头发。“这些年来你一定让凯顿镇的男孩子都快疯掉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他狡猾地望着她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我从昨天开始就想做这件事,而我只不过才认识你两天而已。” 茱莉感到一股暖意浸透她整个身体。他继续说着:“我一直在猜想,你的嘴唇会有多甜,你的肌肤会有多柔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用舌尖轻触她的嘴唇。 她的手在他身体上移动,令他屏住了呼吸。她惊讶地睁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使他融化的话:“你值得我等二十六年,班先生。” 第八章 查克由陶然的感觉中恢复过来,望着炉火,开始看清自己所做的一切。一个昭然的事实是,他已彻底破坏了茱莉的生活,就算是被枪毙对他也是太仁慈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潮中,久久才注意到怀中抱着的女人在哭泣。他胸口湿湿的不是他的汗,而是她的泪水。 他无言地撩开她颊畔的湿发。“茱莉,”他悔恨地低声说道,“我刚才对你做的,”他觉得喉间好像有个硬块哽着,“是全然不可原谅的。”她的脸贴在他胸前,使他看不见她脸上的反应。“在今天晚上以前,我做的事都是绝对必要的,可是这个——”她似乎平静了下来,于是他继续说,“可以解释原因,但却无法原谅。你知道我被关了五年,所以仿佛任何女人都可以满足我的性需求,可是那只是部分原因。主要原因是我想要你,从”强烈的自我憎恶感使他无法说下去。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怀中的女人终于说话了。“继续呀。”她轻柔地说道。 他低头想看她的脸。“继续?”他困惑地问。 她点点头。“对。你才刚开始说到好的部分。” “好的部分?”他茫然地重复着。 她抬头看他,眼眶依然湿润,但是脸上却带着动人的笑容,令查克的心狂跳不已。“你刚开始说得很不好,”她轻语着,“说你很遗憾做这个,更糟的是,你又说仿佛任何女人都可以——” 他瞪着她,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我是那样说的吗?” “差不多。” 他被她的笑感染了。“我真没有风度。” “非常没有。”她假意说道。 一分钟以前,她令他感到深深的绝望;五分钟以前,也使他有如进了性的天堂;现在她又使他想大笑出来。在查克的心底,他知道从来不曾有任何女人对他有这样的影响。但是他不愿深究其因,只愿想现在,不愿去想可怜的未来。“那么在现在的情况下,”他低声说道,一面用手指轻轻抚过她脸颊,“我应该做什么或说什么呢?” “呃,你也知道,我对这种场合没有什么经验——” “事实上对什么都没经验。”他提醒她,心里突然非常喜欢这个事实。 “可是我看过很多爱情小说。” “这又不是小说。” “不错,可是有很明显的相似之处。” “说出来听听。”他说道。 她思索着,眼里带着一种神奇的感觉。“譬如说,”她轻声说道,“当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的感觉就跟小说里的女人一样。” “你的感觉是怎样的?”他忍不住问道。 “我觉得被你要,被需要的感觉,非常迫切的需要,而且非常、非常特别。我觉得——很充实。” 查克感动得心痛。“那么你为什么哭呢?” “因为,”她低声说道,“有时候美的感觉会让我哭。” 查克望着她晶亮的眼睛,看到一种温柔的美令他想哭。“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笑容像米开朗基罗的圣母?” 茱莉张嘴要抗议,但是他已迅速吻上了她的唇。“你难道不觉得,”一会儿之后她才有机会说道,“想想我们刚才做的事,这个说法会有一点亵渎?” 他贴着她喉间轻笑。“不会,不过可能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会。” 查克几乎使她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他的激情与温柔使她觉得又甜蜜又刺激。此刻已经是第二天午后,她坐在查克旁边,望着小桌上的餐盘。 她知道,昨天晚上他虽然那么热情,仿佛这世界上她是他唯一的女人,但是他也曾和数不清的性感女星社交名媛做过爱,那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虽然他已失去了一切,但是她相信,他一定会证明他的无辜。而一旦自由之后,他就会回复从前的生活,重建在好莱坞的事业。那时候,他对她的需要就会终止,她将变成只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她知道那种痛苦一定会令她难以承受。 他不会看上她或对她许下什么海誓山盟。他只是现在需要她,而老天为了某种原因把她引到他身边。她所能做的只是好好享受目前,牢记此一刻。这表示她绝对不要向他要求他能力之外的事,不要让她的感情成为他的负担,同时也尽可能使自己的心保持完整。她真希望自己的经验丰富一点,那样要做到这一点就比较容易。 “你在想什么?”查克问道。 她转回头,发现他满怀关切地看着她。“没有什么,只是一些生活上的事情。”她说着,挤出一个笑容。 “说给我听听。”他的态度很坚决。 她让步了,决定只说出部分实话。“我在想,人生真奇怪,本来似乎一切都是可预见的。但是一转眼工夫,譬如决定在路边停下来喝一杯咖啡的时间,就什么都改变了。” 查克叹一口气,倒在枕头上,闭起眼睛。“你想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吗,茱莉?” “你是说我有选择吗?”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想刻意使事情轻松一点。然而话出口之后,她看见他的脸色严肃起来。 “没有,”他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恐怕没有。” “你认为我会告诉警察说你在这里吗?” “不是。只是我想你会受不了警察的盘问。就算你告诉他们说我用布蒙住你的眼睛,他们还是会继续烦你,试着‘帮助’你回想一些重要的细节,结果你迟早会在无意间说漏了嘴。” 茱莉尽力想在正经与幽默之间找到一种说话方式。“好吧。那么我猜我是得在这个小茅屋里,跟一个专制而喜怒无常又性饥渴的男人待上几天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很可能连路都没办法走,站都不能站了。” 他仍闭着眼睛,但嘴角露出笑意。“我并不喜怒无常。” “可是还是很专制又性饥渴。”她笑着说。“我知道了,让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懒笑着。“门都没有,你会冻死。” “我当然要先穿上衣服,”她说道,“新鲜空气再加上一些体力活动能治愈一切。” 她洗完澡,裹上浴巾,打算去穿她的牛仔裤,查克在她身后喊道:“就穿这衣橱里的衣服吧。”他也刚洗完澡,正在刮脸。 她吃了一惊,回头说:“不要。我昨天就是那样,可是总觉得不对劲。” 半边脸上是刮胡膏的查克扬头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有意见。” 茱莉狡笑着说:“偶尔让我赢一下也好。”她走到放衣服的椅子前,却发现她的衣服不见了。她愕然瞪着空空的椅子,然后转身走回浴室,带着一副战斗般的眼神。“我不要穿那衣橱里的衣服!” 他带着笑意瞄她一眼,然后继续刮他的胡子。“这倒是挑逗我这样性饥渴的男人的好方法——你就一丝不挂地走来走去吧。” 她用老师的教训口气说:“你这样逼我太过分了,小表。我可要发脾气了——” 查克忍住笑,拒绝回答。 “查克!”她命令着。“我要我的衣服!” “拜托你,”查克平静地说道,“穿那衣橱里的衣服吧。”她正要开口争辩,他又说道:“我把你的衣服丢到壁炉里去了。” 茱莉真的生气了。“对一个大明星而言,我的衣服也许像破布一样,”她反击道,“可是那是我的衣服,是我用工作赚来的钱买的,我喜欢穿!” 她愤愤地走进那挂满华丽衣裳的大衣橱间,在最里边找到一件毛衣和一条长裤。然后她一转身,差点与查克撞个满怀。他用手撑着门框,挡住了出口。 “借光。”她说道,一面试图绕过去。 他坚决地说道:“是我害你这三天都穿一样的衣服,我只是希望你换一些别的穿,这样每次我看你的时候比较不会有罪恶感。”他很聪明地没有继续说,他也希望看她穿一些配得上她的漂亮衣服。 茱莉明白他的理论,但是她仍拒绝看他。 “我不喜欢你这样看着地板不理我,”他说道,“就好像你以为我的声音是地上的一只蟑螂发出来的一样,而你打算把它找出来一脚踩死。” 茱莉受不了了,瘫靠在衣服堆上笑得全身乱颤。“你真是恶习难改。”她格格笑着说,同时抬起盈盈笑眼看着他。 “而你则真是美极了。” 茱莉的心脏有一瞬间停了一下。她提醒自己,他是个演员,不能把他不经意的话当真。 见她没有说话,查克转身走开,一面回头说道:“如果你还想出去,我们就穿上外套出去走走吧。” 茱莉低头看看衣服,觉得难以置信。“穿这身衣服?你疯了吗?这条裤子起码就要两百块钱!” 查克回想蕊琪的帐单,估量一下这裤子的价钱应该在六百美元以上,但是他没有说。他把手搭在她肩头,轻轻地晃着她。“茱莉,这些衣服的女主人有好几家大百货公司,里头都是漂亮衣服。她一点也不会介意你穿——”话没说完他就停了,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会这么多嘴。 茱莉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认识住在这里的人?他们让你使用?这对他们而言不是太冒险了吗?我是说他们故意窝藏逃——” “不要说了!”他命令道,虽然他本来无意要口气这么凶。“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是我只是想知道——” “他妈的,我不想要你知道。”他提醒自己不该迁怒于她,于是比较有耐心地说道:“我会尽量试着把话说清楚,不过以后我希望我们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茱莉的眼神显示她认为他的态度很没道理,但是她仍保持沉默,只是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然后靠着墙静静看着他。 “你回家以后,”查克说道,“警察会仔细问你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样他们就可以试着猜出我在逃亡的时候得到了多少帮助,或者猜出我接下来会到哪里去。他们会不眠不休地一再盘问你,直到你累得再也无法清楚地思考了。 “他们这么做是希望你记起一些重要的事情,虽然有些也许你本来认为是微不足道的。只要你对他们说的是实话,而事实上我也要劝你这么做,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是如果你为了保护我而隐瞒事实或是说谎,那么你迟早会露出破绽,他们就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了。他们会以为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从犯,也会真的把你当成从犯对待。 “我会请你说一个简单的小谎,那样对我们俩都有帮助,在你被盘问的时候也不会碰到什么问题。除此之外,我不希望你对警察说任何谎或隐瞒任何真相,你就把每件事情都告诉他们。到目前为止,你并不知道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或跟我有关的人,我希望一直保持这样。”最后他又强调着,“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明白了吗?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要你再问问题了吗?” 见她仍然要问,他蹙起眉头,但是听见她的问题以后,他又松了一口气。“你要我说什么谎呢?” “我要请你跟警察说你不确知这房子在哪里。跟他们说,你在休息站差一点逃成之后,我就把你的眼睛蒙起来,而且大部分时间都要你躺在后座。这样的说法很合理,他们会相信的。那样也会有助于消除那个卡车司机的说法,因为是他说的话使警察怀疑是你帮助我逃走。我实在不愿意你为我说谎,可是这是最好的方法。” “要是我拒绝呢?” 查克的脸色立即变寒了。“若是你要告诉警察这个房子在哪里,我希望你告诉他们说我是破门而入的,不然这房子的主人也会受牵连,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我的逃亡计划。就跟那卡车司机说的话会让你受到不白之冤一样,他也会遭受不公平的怀疑。” 她发现他一点也没有要保护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想保护这房子的主人。而这表示他认识他们,是他们的朋友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决定呢?”他冷冷地问道。 茱莉从十二岁起就发誓不再说谎了,这十五年来始终没有破过戒,此刻,她望着她所爱的人,温柔地说道:“我打算告诉他们我是被蒙着眼的。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别的想法呢?” 他的脸色缓了下来,令她也松了口气。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好话,反而责怪似的瞪着她说:“只在你会让我觉得像是在你手指间玩弄的摇摇球,总是让我七上八下的。” 茱莉忍住笑。自己对他的影响有这么大,令她感觉很有意思。“对不起。”她言不由衷地说道。 “鬼才相信,”他斥着,但声音里也带着隐忍不住的笑意,“你要装着不笑实在是太不像了。” 她格格笑着举起自己的手指头打量着。“我看这手指头很普通嘛。”她开玩笑地说。 “你没有一点普通的地方,莫小姐,”他又气又好笑地说,“谁要是娶了你就只能求老天保佑了,因为那可怜虫一定会未老先衰。” 他用这么不经意的口气说她会跟别人结婚,令她突然由云端跌回地面。她故意装出没事的样子,微笑地点点头。“好吧,我承认口头上斗不过你。”她站直了身子要走。 查克不安地感到他仿佛伤了她的心。他跟着她走到甬道上,觉得有必要把话再跟她说清楚。“我并不想跟你争什么,也不想跟你讨论未来的计划。我一直尽量不让自己担心,只想好好享受有你在这里的飞来之福。请你设法谅解,接下来跟你一起在这个屋子里的这几天,将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段‘正常’日子。重要的是,虽然我们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段会戛然而止的幻梦,但我还是很愿意拥有这段日子,作为以后一个美好的回忆。我不想考虑未来,而破坏了这种美好的感觉。你明白我想说的吗?” 茱莉用一个温暖的笑容掩饰住她内心的悲悯,她点点头说:“我可不可以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呢?” “我——我还没有决定。但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她努力试着不去想这是多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同时忍不住问了一个憋在心里的问题。“在我们抛开什么警察的话题之前,我有一件事想问清楚。” 查克发现她脸红了,她匆匆在头上戴了一顶毛线帽。“你说你希望我告诉他们说我们——你——我——” “你一直在说人称代词,”查克知道她的意思,却仍开玩笑地说,“你能不能加上一个动词呢?” 她瞪他一眼。“你真是太油腔滑调了。”她戴上手套,转身走了出去。 查克跟她走出屋外。天空是一片湛蓝,虽然冷但是不致冻人。“我并不是故意不重视你的问题。”他解释着。她转身看他,阳光照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看得他都忘了要说什么。他好不容易才恢复清明,说道:“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应该主动告诉他们我们的亲密关系,那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无关。可是从另一方面而言,我是一个逃犯,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想逼迫你跟我发生性关系。如果你否认是我强迫你的,他们就会说也许是你希望我嫖你,所以我就干了。” “不要这么说!”她气愤地说道。 “我是说他们会那么想,”他解释道,“他们会用千百种不同的方式问你,看起来似乎都没有什么关联,譬如要你描述这个房子,包括外观和内部装饰,那样他们就可以查出所在。你一旦表现出对我个人方面知道得太多或是有太多感情,他们就会作最坏的假设并且据以反击。” “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认为你是同谋。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卡车司机——”他摇摇头。“你逃跑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阻止你,没想到那司机后来居然会认出我们。不过现在反正错误已经造成,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总之,如果警察问你那件事,你就照实告诉他们,他们会认为你很勇敢的。而且事实上你是很勇敢。” 他握住她手臂,强调地说道:“你现在仔细听我说,然后我们就不要再提了:如果警察问到我们这里的关系时,你一不小心说溜了嘴,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茱莉真希望他们的话题现在就打住。 “我要你答应我,告诉他们说是我强暴了你。” 她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我已经是一个谋杀犯了,”他说道,“相信我,再加上一个强暴罪也不会使我的名誉更糟。可是你的名誉却可以得到挽救,这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他打量着她那古怪的眼神。 她的声音非常温柔、非常甜美。“嗯,我明白,”她说道,“我明白你疯了!”然后她突然用力一推他的双臂,查克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被推倒,一跌坐在雪地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问道,一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双手插腰,露出一副天使般的笑容。“这是要罚你竟敢试图劝我说你强暴了我!” 查克站了起来,拍掉头发上和身上的雪。晴朗的户外天气,以及茱莉这样一个突然玩心大起的女人,使他受到了感染。他笑着缓缓地朝她逼近。“你实在太孩子气了。”他责备道。 她望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着。“你别妄动,”她忍住笑说道,“我警告你——” 查克扑上前,她却突然身子一扭,脚一钩。查克还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就再度摔了一个四脚朝天,倒在她的脚边。茱莉的笑声直穿过松林之外。 她得意地说:“这是报复你上次在休息站用雪抹到我脸上。”她站在那里,等着查克爬起来。可是查克却依然躺在地上,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瞪着天上。“我没有伤到你吧?”她小心地问。 “只是伤到我的自尊了。” 她突然想起他在电影里的硬汉形象,恍然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真笨。请你站起来吧。”她说道,后悔自己不该这样睚眦必报,伤他的感情。 他眯起眼睛。“你不会又把我摔倒吧?” “不会,我保证。”她伸出手要拉他,但同时也站稳身子,防他耍诈。可是他乖乖地在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你看——”茱莉想使他忘记刚才的窘状,连忙指着昨天未完成的雪人说。“风把那里吹陷了一个洞,你要不要帮我重做一个雪人?” “好!”他说道,同时握住她的手,令她感到一阵惊喜。他们就这样像对恋人一样,手牵着手走过雪地。“你刚才露的是哪一手功夫?”他无限钦佩地问道。“是空手道还是柔道?我老是搞不清楚。” “柔道。”她不安地说道。 “上次在休息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样对付我呢?” 她不好意思看他一眼。“我哥哥塔德开了一个防身术班,可是我觉得在凯顿镇根本用不着,所以拒绝去学那傻事。他只是在很久以前在家里教过我一招。那天你追我的时候我惊慌得要死,根本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招式。今天我是早先就想到了,才会这么轻易就——”她突然住口,怕自己又失言伤了他的自尊。 他们走到雪人前面时,他放开她的手,笑着问:“你还会什么招式吗?” 其实茱莉会的。“不会了。” 他仍然笑着看她,同时非常温柔地说道:“那么请让我再教你一招——”他的动作快捷无比,茱莉刚发出尖叫的同时就已经坐倒在雪地上,但是力道正好,没有一点伤痛。 她瞪着他,然后无奈地笑着爬起来。“你真可怕。”她说着,一面假装拍去身上的雪,一面动脑筋想对策。 “受够了吗?”他笑着问。 “够了,你赢了,我认输。” 但是查克看见她眼里的狡色。“骗人!”他笑着看她摆出架势围着他打转。 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茱莉笑着说:“好了,时间到。”她扯着外套的拉链。“怪不得我快冻僵了,原来这拉链开了。” “我来帮你。”查克说道,一面月兑下手套,低头看拉链。茱莉一肩朝他撞过去,没想到他往旁边一闪,她就一头栽到雪人身上了。 茱莉挣扎着月兑身,尖声笑着瘫在他脚旁。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等你准备好专心做雪人之后,”他昂然走开,“就——” 茱莉的腿一伸,他就绊了一个狗吃屎。她笑着翻身跑开,但是查克也不慢,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压倒在地。“我受够了,你这小表。”他笑着用一手钉住她的双手。“认输了吗?” “认输了!”她喘着说道。 “叫我叔叔。” “叔叔!”她低声笑着。 “闭上眼睛给我一个吻。” 她笑得花枝乱颤,然后闭上眼睛,故意给他一个很大声的吻。他也回吻她,吻得她满脸是湿湿的雪。她笑得更厉害了。“你确定你受够了吗?” “够了。”茱莉笑着说道。她发现他英俊的脸上已全无忧色,不禁讶然一场雪仗竟能令他这么开怀。这显然正是他需要的。 查克把她拉起身。“我想我们可以开始干正事了,”他宣布道,然后转身打量已不成形的雪人,“现在既然我已经教会你怎么尊敬长上了,我有一个特别的计——” 一团大雪球很不知趣地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在这座科罗拉多州的荒山上,笑声划破了这个冬日的午后,惊动了树梢上的松鼠。只见两个大人疯狂地打雪仗,然后造了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雪人。 经过一场激烈的户外活动,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及热情的之后,他们心满意足地靠在沙发上互拥着。茱莉带笑地想着查克设计的雪人,那简直像一个变形的恐龙。 “你在想什么?”查克问道,同时轻轻吻过她的发梢。 她抬头笑了。“我在想你的雪人。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雪人应该是要愉快一点的样子吗?” 他望着窗外。“那是一个雪怪。” “那简直像史蒂芬?金小说里的怪物。奇怪,你的童年生活会是怎么样地堕落?”她开玩笑地问。 “是很堕落。”查克承认道,并更加搂紧了她。他似乎永远要不够她。 “查克?”她问道。“你有没有想到,其实我对你所知并不多,尽避我们已经是呃”她不知道该用“情人”这个字眼。 查克头往后枕着沙发,闭上眼睛。“是‘情人’了吗?” “‘情人’。”她点头应着。 “你想知道什么?” “嗯,譬如,班查克是你的本名还是艺名呢?” “我是叫查克,班不是真姓,十八岁的时候改的。” “真的?”她好奇地抬眼看他。他知道她接下来要问什么。“那你本来姓什么?”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回答过这个问题。“姓石。” “这个姓很好哇,你为什么要改呢?”她发现他的脸色变僵硬了。 “说来话长。”他简短地答道。 “噢。”她说道,断定那一定是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最好还是不要现在提。于是她改说第一个跑进她脑海的事情来使他转移注意力。“我已经知道很多你年轻时候的事了,因为我两个哥哥都是你的影迷。” 查克低头看她,明白她为什么转变话题,心底不由得兴起一股暖意,把先前提到姓石时带来的寒意驱走了。“是吗?”他问道。 茱莉点点头。“因为他们是你的忠实影迷,所以我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到处飘泊,靠在牧场上套牛索和赶马为生——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了吗?” “我得破坏你的这些错误观念了,”查克笑着说,“那些故事都是帝国制片公司宣传部门夸张的想象力的产物。事实上我宁愿坐两天两夜的灰狗巴士,也不愿意在马背上待两个钟头。还有,如果这世界上除了马以外我还有什么更讨厌的,那就是牛了。” “牛!”她也大声笑了出来。然后她屈起两膝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你呢?”他笑着问道,想回避她一个可能的问题。“你是生下来姓莫吗,还是后来改的?” “我生下来没有姓。” 查克正要举杯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 “我实际上是被人在一条巷子里的垃圾桶上发现的,用毛巾裹着放在一个纸盒子里。发现我的那个清洁工把我带回家,让他妻子把我弄暖和以后才把我送到医院去。他们就用他妻子的名字茱莉称呼我。” “我的天!”查克惊呼道。 “我还算运气不错呢!不然情形可能糟得多。” “怎么呢?”查克在惊骇之余,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的笑意。 “万一他的妻子叫什么阿花、阿美的不就糟了?我常常做恶梦,梦见我的名字变成阿花了。” 看见她那样的微笑,查克感到心里一股莫名的刺痛。“不过这个故事还算有个快乐的结局,你被莫家人收养了,对不对?”她点点头,他又说:“他们从此就有了一个心爱的小女孩了。” “也不尽然。” “什么?”他又困惑了。 “莫家人得到的实际上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她已经成了芝加哥的街头小混混,跟一些年纪比较大的男孩学会了许多伎俩。事实上,”她愉快地说道:“我本来很可能成为道上高手呢!我的手快得很。” “你偷东西?” “对,而且还被警察抓过,当然不是因为偷东西被抓,因为我是妙手空空。我是被卷入一桩偷车案里面了。” 查克张口结舌地瞪着她,简直无从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怎么卷入的?” 她带笑地斜瞄他一眼。“几个男孩子在向我示范怎样接线发动车子。这一招拿来对付你应该是很管用的,只不过昨天我试我那辆蓝车子的时候,却想不起来哪根线应该接到哪根线上面了。” “什么?”查克大笑出来,笑声直震天花板,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笑着。“老天,”他低声说道,“只有我会绑架一个会偷车的牧师之女。” “要不是昨天我得每隔几分钟就跑到窗口露一下面,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得手的。”她说完,他笑得更大声了。 “老天!”她突然呼道。“我应该试试偷你口袋的!”查克的大笑声几乎把她的话盖过了。“要是我猜到车钥匙在你口袋里,我一秒钟就可以模到手。”见到她能使他笑得这么开心,她也愉快得很,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等他停止了笑以后,她说道:“该你说了。你如果不是在牧场上长大的,那又是在哪里呢?” 查克托起她的下巴。“宾州的里基蒙市。” “还有,”他望着她困惑的眼睛说道,“石家在那里拥有一家很大的制造业公司,一百年来一直是当地的经济命脉。” 她嫌恶地摇着头。“你家是有钱人!那些关于你白手起家的说法都不是真的,而我哥哥竟然会相信!” “我很抱歉误导了你的哥哥。”他说道。她那愤怒的眼神使他格格笑了起来。“事实上我也是看了杂志以后,才知道宣传部门为我编造了什么故事,但是那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反正更正也没什么用。无论如何,我十八岁就离开了里基蒙,所以从那以后我就自力更生倒是事实。” 茱莉想问他为什么离开家,但决定还是暂时只谈基本问题。“你有没有兄弟姊妹?” “我曾有过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 “你说‘有过’是什么意思?” “有很多意思。”他叹一口气说道。 “要是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茱莉说道,感到他的心情起了变化。 查克知道自己会说的,可是却不想追究为什么。从前蕊琪问他的时候,他从不曾觉得有回答的需要或渴望。不过那时候他谁也不信任。也许现在是因为茱莉已经给了他那么多,所以他觉得该回答吧。他搂紧她,于是她把半边脸贴在他胸前。“天知道这种问题我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并不是怎么有意思的故事,如果你听起来觉得奇怪,那是因为在我那是非常不愉快的事,也因为我十七年来都没有跟人提过而自己感到怪异。” 茱莉保持着沉默,心里则因他愿意告诉她而感到受宠若惊。 “我十岁的时候父母就因车祸而死了,”他娓娓说起,“我们几个兄弟姊妹是由祖父母抚养长大的,不过我们多半时候是在寄宿学校。我们的年纪都只差一岁,杰亭最大,我是老二,再来是莉莎和亚力。杰亭——”查克停了停,想找一个适当的字眼形容却没有办法。“他航海的技术很好,而且跟大多数做大哥的不一样的是,他去哪里都愿意让我跟在后面。他很——好,很温柔。他在十八岁的时候自杀了。” 茱莉惊骇得不由得吸了一口气。“老天,为什么?” 查克长吁一口气。“他是同性恋。除了我以外,谁也不知道。他告诉我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用枪把自己脑袋轰烂了。” 见他沉默下来,茱莉问道:“他难道不能跟别人谈谈——得到一些家人的支持?” 查克苦笑。“我祖母来自一个家教严谨的家族,对自己和对别人的要求标准都高得不得了。如果杰亭不立即改过,她的家人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变态的怪物。但是我们石家人却在各方面恰巧相反,贪玩豪放、不负责任又懦弱。而石家男性最大的特色,就是、玩女人,这在当地几乎是一个尽人皆知的传奇,而且石家也都引以为傲,尤其是我的祖父。我不知道肯尼迪家族是不是也跟石家一样有这一层关系。” “我举一个无意冒犯的例子给你听。我兄弟和我满十二岁的时候,祖父给我们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妓女。他在家里开一个小型私人庆祝会,把他挑选的妓女带去参加,然后让她跟寿星上楼。” “你祖母会怎么想呢?”茱莉问道。“当时她在哪里?” “我祖母就在屋子里,可是她知道她无法改变或阻止那种做法,所以只好昂头假装不知道。对于我祖父的拈花惹草,她也向来都是这样子应付。”查克沉默了,茱莉以为他就此打住了,但他却又说了下去。“我祖父是在杰亭死后一年去世的,不过他去世时仍不忘留给祖母一项羞辱:他在驾飞机到墨西哥的时候出事坠毁,飞机上还带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模特儿。里基蒙市的报纸是我祖母的家族控制着,所以我祖母能使这件事不见报。但是那样做结果也是徒劳,因为外电把这事情发了出去,各大城市的报纸、电视都有了。” “你祖父要是不喜欢她,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 “我去念耶鲁大学之前的那个暑假,也问过祖父同样的问题。那时我们在他的书房里一起喝得大醉,为的是庆祝我要开始大学生涯了。酒后吐真言,他告诉我说,我祖母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喜爱的女人。大家都以为他和她结婚是为了结合两个家族的财富,尤其是她长得并不好看。可是我祖父说那不是真的,而我也相信他。事实上,我祖母年纪越大越有韵味,有一种贵族般的气质。” 茱莉嫌恶地说道:“你为什么会相信他呢?我是说我觉得如果他爱她,就不会那样子欺骗她。” 查克嘴角露出带着嘲意的微笑。“你必须了解我祖母是怎样的人,她的标准高得竟没有一个人能达到,我那个连鬼都要头疼的祖父更不用说了,而他也知道。他告诉我说,他后来只好放弃,结婚后没多久就不再尝试配合她。唯一达到我祖母标准的人是杰亭,她非常喜爱他。” 他用一种颇觉有意思的口吻说道:“在我们家的男人里头,只有杰亭长得最像她家族的人,白肤金发,只是中等身高,事实上他非常像她的父亲。其他人都具有石家传统的相貌与高个子,而我碰巧又酷肖祖父,所以你可以想象到,我也是最不合祖母标准的一个了。” 茱莉认为这种偏见真是她所听过最荒谬的事情,但是她没有说出自己的感觉,只是说道:“要是你祖母那么爱杰亭,我相信如果跟她说他是同性恋,她一定会支持他的。”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看不起任何人的任何弱点。他如果说出来,一定会使她震惊,并且遭到她的唾弃。”他面露狡色地瞄茱莉一眼。“说到这方面,她实在是嫁错了丈夫。石家人是所有的缺点都具备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从来不考虑别人,只想着自己,只顾眼前而不管明天。就连我父母也不例外,他们去参加庆祝会喝得酩酊大醉,开车回家的时候在雪地上时速超过一百英里。他们有四个孩子需要照顾,但是那也不能使他们放慢一点车速。” “亚力和莉莎也像你的父母一样吗?” 他就事论事地说道:“他们也具有石家的一般缺点。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已经既有毒瘾又有酒瘾了。莉莎已经坠过一次胎;亚力由于吸毒和赌博被警察抓过两次,但是当然结果是无罪释放。谁也管不了他们,而且就算我祖母要管也没有用,因为我们只有暑假待在家里两个月,其他时间都是在昂贵的私立学校里。” 茱莉由他的口气仍可听出,他对他们也是相当瞧不起的。同时,她对查克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更感兴趣。“你呢?”她小心地问道。“你对你祖母的感觉怎么样?” 他扬起眉毛看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亚力、莉莎不一样?” 她并不畏缩。“我感觉得出来。” 他点点头。“事实上我很敬佩她。我说过她的标准对我们而言是高不可攀,但是至少她有标准在,使你想要尝试做得更好。” “她认为我是我祖父的再版。” “只是长得像而已。”茱莉更正道。 “那有什么不同?” 茱莉感到自己仿佛要步入一个禁地了,但是她决心一试。“我相信就算她不知道,你也一定知道不同。你也许长得像你祖父,可是却完全不像他的为人,你像她。杰亭长得像她,但是却不像她的为人。” 他试着托起她下巴。“你真是一个爱找麻烦的讨厌鬼。” “噢,别这样,”她笑着说,“你知道我最经不起甜言蜜语了。是什么事情使你离家的?” 他吻上她的唇。“真是天字第一号讨厌鬼。” 茱莉认输了。她把手滑上他的肩头,全心全意地回吻他。 当他终于把她松开的时候,她以为他会提议上床去,但是他却说:“既然我斗不过你,就只好回答你我为什么离家了。不过在这之后就不要谈我的背景问题,如果你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好吗?” 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事,她的好奇心是永远也没有办法满足的,但是她也明白他的感觉。见她点点头,他说道:“我大一的时候祖父去世了,所有的产业都归我祖母掌管。于是那一年暑假她把我们都找来。那时亚力是十六岁,莉莎十七岁。总之,她对亚力和莉莎说,她要他们离开私立学校,改念当地中学,并且严格限制他们的生活费。要是他们不规矩,她就要把他们赶出家门,而且分文不给。”他微微笑着摇头。“我永远也忘不了亚力和莉莎那天脸上的表情。” “他们接受了她的条件了吗?” “当然接受了。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除了会花钱以外,他们一毛钱也不会自己赚,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而你不愿意接受,所以就离家出走了。”茱莉微笑地猜测道。 他的脸上立刻变得毫无表情,每当这样都令茱莉很不安。“那不是她给我的条件。”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他才又说道:“她要我离开这幢房子,永远也不准回去。她还告诉我弟弟妹妹说,如果他们敢跟我联络或是让我跟他们联络,他们也就得离开。我是当场就被宣布月兑离关系,所以我就把车钥匙交出——这是她的命令。然后一直走出大门,上了高速公路。几个钟头后,我搭上一辆便车。那司机载了一些道具要运到洛杉矶的帝国制片公司,他很好心地帮我跟帝国制片公司讲了一些好话,找到一个搬运工作。后来有一个白痴导演需要个临时演员,我就拍了平生第一部片子。然后我回大学念完学位,再继续拍电影。故事就到此结束。” “可是你祖母为什么那样对你?”茱莉问道,同时尽量掩饰住自己震惊的样子。 “我相信她自认有理由,”他耸耸肩答道。“正如我说过的,我令她想起我祖父。” “你真的就从来没有——再跟你弟弟妹妹联络?”她可以感到这是他最痛苦的事情。 “我的第一部片子要上演的时候,我给他们写了一封信,还附了回信地址。我以为他们可能会”他沉默下来。 会觉得骄傲。茱莉心里替他说完。会为你高兴,或是会回信给你。 由他冷漠的表情,她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但是她必须确定。“他们有没有回信?” “没有。我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络了。” “说不定是你祖母把信拦了下来,所以他们没有接到你的信?” “他们收到了。那时候他们都已在念大学,住在外面。” “噢,可是,查克,他们那时候还年轻,你自己说他们很懦弱。你比他们大,也聪明得多。难道你不能等他们长大一点,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这个建议似乎超越了他容忍的界限,于是他冷冷地断然说道:“谁也不会从我这里得到第二次机会,茱莉,永远也不会。” “可是——” “他们对我而言已经死了。” “这太荒谬了!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自毁关系,这不公平。” “这话题到此结束!” 他的口气已带着危险的怒意,但是她拒绝退让。“我认为你像你祖母的程度远超过你所自觉的。” “你的胆子大得太过分了,小姐。” 他的口气使她心里一寒。她无言地站起身,把空酒杯拿到厨房去,心里直为他这种严酷感到惊骇不已。她本来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认为班查克是冷血杀手,但是看到刚才他的表情,她就想象得到其缘故了。她现在更清楚地领悟到,虽然他们在床上那么亲密,但实际上还是陌生人。 她走回房间,换上睡衣。而由于她心里一直在想这桩事,就没有到他的房间去,只是呆坐在她自己的床上出神。 几分钟以后,她突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你这么决定实在不很聪明,茱莉。我建议你再仔细考虑一下。” 他双手抱胸,靠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不过看起来已经比刚才的模样好多了。她不知道他在指什么,也不禁怀疑自己的震惊是否出于她想象力作崇。 她起身缓缓走向他,不确定地打量他的脸。“这是你的道歉吗?”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那种典型的傲慢几乎使她笑出来。“试试看往粗暴无礼的方面想。” “我有粗暴无礼吗?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警告过你,这种谈话对我是很不愉快的事情,可是你还是要谈。” 他看起来似乎是真觉得自己受了冤枉的样子,但她仍有所保留。“原来如此,”她说着,在他面前站住,“那么这实际上都是我的错了?” “一定是的,不管你指的是什么。” “你一点也不知道?你刚才对我的口气简直是粗暴、冷酷到极点。” 他耸耸肩。“你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指控我的女人。我尊重你的看法。我是又粗暴又——” “冷酷。”茱莉接着说,却同时低下头忍住笑,因为此刻这整件事情看起来似乎荒谬得很。查克曾经不顾性命救她,绝对不可能是粗暴冷酷的人。别的女人都错了。她的笑意突然消褪了,代之而起的是,为她及她们对他的指控感到悔恨与心疼。 查克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想独寝来报复他。“冷酷。”他又迟迟地重复一遍,希望她会抬起头让他看清她的脸。 “查克?下次如果有女人这么说你,你就叫她们再看仔细一点。”她抬眼看他,温柔地说道。“如果她仔细看,我想她会看见一个少见的既高贵又温柔的男人。” “不过你要知道,我并不是说你不专制、傲慢。”她忍不住笑说道。 “可是你还是喜欢我。”他逗笑地说道,完全解除了武装。他用手指抚过她脸颊。 “还要再加上——自负。” 他把她紧紧抱入怀里。“茱莉,”他低声说道,并且低头吻她,“闭嘴。” 查克笑了起来。“提醒我以后绝对不要接近懂这么多辞汇的女人!”他改吻她的耳朵,用舌头舌忝着。 她打一个颤,贴紧了他,并且又低声吐出一句话:“而且非常、非常性感”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笑着更正,“像你这么聪明又有见识的女人是无可取代的。” 第九章 拿着一碗玉米花,茱莉走到客厅去。他们正在那里看录影带。本来她一直很想谈他计划怎样查出杀妻真凶,但是他拒绝担心未来的事而破坏了眼前的时光。所以她只好接受他的建议看录影带。 瘪子里有上百盘带子,查克坚持让她挑选。她不愿意看他在片子里跟别的女人的镜头,尽避那正是他成名之处,所以她就挑了一盘她相信他绝对没看过的带子。起先还好,但是一会儿之后她就发现,班查克是以明星兼导演的态度看片子,看的时候总是不断批评挑剔。茱莉实在受不了,只好找借口跑到厨房弄吃的。 等她归位之后,他微笑地问道:“你要不要再选一部片子?” 茱莉再也不能忍受他批评她挑选的电影了,于是她故作惊恐状地说道:“拜托你别要我选,宁愿帮你熨袜子、浆手帕。” “为什么?”他看起来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为什么?”茱莉笑了。“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差的影评人,把片子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只是指出一些瑕疵而已。好吧,我告诉你怎么办,”他妥协地起身说道,“我们合作,一起选一盘带子。” 茱莉不甚情愿地起身,跟他走到柜子前,看着那些从经典名作到近代新片的带子。她知道,仅仅是为了客气,她应该建议看一部他的作品,但是她办不到。“我——不能决定,”她沉吟一会儿之后说道,“你选几盘,然后让我挑。” “好吧。给我一点概念,告诉我你喜欢哪些男演员。” “老片子的像保罗纽曼、劳勃瑞福和史提夫麦昆。” 查克眼睛望着柜子,很讶异她竟未把他包括在内,令他觉得有一点伤感情。不过他自我安慰着,也许他不算“老”。“新演员呢?” “嗯凯文科斯纳、迈克道格拉斯、汤姆克鲁斯、李察基尔、哈里逊福特、梅尔杰佛逊、派屈克史威兹——”茱莉把她想到的男演员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还有席维斯史泰龙!” “派屈克史威兹、梅尔杰佛逊、席维斯史泰龙”查克不屑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矮个子男人的?” “矮?”茱莉惊讶地看着他。“他们很矮吗?” “娇小。”查克故意说道。 茱莉突然想到,如果她借故让他谈从前的生活,说不定他会愿意谈追凶计划,于是她偏着头微笑起来。“我想你一定认识劳勃瑞福吧?” “不错。” “他长得怎么样呢?” “很矮。” “他才不矮!” “我不是说他是矮子,只是说他并不怎么高。” 尽避查克的态度并不积极,她还是继续问下去:“那些大明星一定也都是你的好朋友吧像保罗纽曼和凯文科斯纳、哈里逊福特之类的?” 没有回答。 “是不是呢?” “是什么?” “好朋友?” “我们没有,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茱莉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查克把一些凯文科斯纳、派屈克史威兹、哈里逊福特的带子抽出来。“你挑一个吧。” “上面那个,《热舞十七》。”茱莉微笑地说道,虽然她实际上很不喜欢把他俩的时间浪费在看录影带上。 “我简直不相信你会真的要看这个。”他不屑地说道,一面把带子放进机器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的希望一个女人欣赏他的作品,但她仿佛偏偏不喜欢他。 他沉默地看着片头。“要玉米花吗?”茱莉问道。 “不要,谢谢。” 茱莉打量着他,不知道他是哪里不对劲了。是他不愿意想起旧日的生活吗? 影片开始之后,查克伸长了腿,双臂抱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我们不一定要看这个。”她说道。 “我想看这个片子。” 几分钟以后,他突然哼了一声。 茱莉正要拿玉米花,她的手立即僵在碗里。“有什么不对吗?” “灯光不对,你看派屈克史威兹脸上的影子。” 她说:“我以为本来就应该那样,现在是晚上。” 他白她一眼,没有说话。 《热舞十七》一直是茱莉爱看的片子之一,她喜欢里头的音乐和舞蹈,以及那种清纯的爱情故事。她正要继续好好看的时候,查克又懒洋洋地说话了:“我想他们给派屈克史威兹用的发油是机车润滑油吧。” “查克——”她警告道,“如果你再批评,我就把电视关掉。” “我不会说话了,我会乖乖地就坐在这里。” “很好。” “坐在那里看那些糟糕的剪辑、导演手法和差劲的对白。” “够了——”查克说道,其实他也厌恶自己怎么会像小孩子一样善妒。他拉住她手臂保证:“从现在起,我一定只会说好话。”他果然遵守了诺言,一直到派屈克史威兹跟舞伴跳舞的时候他才说道:“至少她会跳舞。这个角选得不错。” 那个金发女演员非常漂亮,茱莉竟然兴起一股强烈的妒意。她正想反驳说大概每一个电影里的女演员他都喜欢,却突然想到他也有可能跟她一样是在嫉妒。“你是在嫉妒他吗?” 他又白她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嫉妒派屈克史威兹?” 显然他是喜欢看漂亮女人,茱莉想着,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录影带盒子。“我们改看《与狼共舞》吧。凯文科斯纳演得很好。” “我在监狱里看过了。” 其实他之前已说过,这里大部分的片子他都看过了,所以她看不出这有什么关系。“你喜欢吗?” “中间的部分太拖了。” “真的吗?”她发现大概只有他自己的片子他才会满意了。“那结尾呢?” “凯文科斯纳把原著改了,他应该忠于原著的。”查克起身走到厨房弄咖啡,想试着使自己理性一点,心中却始终愤愤不平,连咖啡粉放了多少都估计错误。他知道派屈克史威兹表现得很好,而凯文科斯纳不仅是他的朋友,《与狼共舞》也确实是实至名归的奥斯卡最佳影片。 他拿着咖啡回到客厅,才发现茱莉已经又换了录影带。他惊讶地放缓了步子,呆视着萤光幕。原来她换的是他的电影,而且还快转到中间的戏段,一声不吭地在那里看着。在他拍的那么多片子中,这部的场面是最激情的。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和葛伦克罗丝演出惹火的床戏,心里第一次为自己拍的电影感到不安。 看到茱莉脸上冰冷的表情,查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他把咖啡放到桌上。“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看什么?”茱莉漠然问道,胃里却在翻搅,因为她看到查克正在疯狂地亲吻葛伦克罗丝,那吻法就像他吻她时一样。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先是一副从来没看过我的电影的样子,却又直接跳到这一幕。” “你的电影我每部都看过了,”她说道,眼睛却直盯着电视,“而且大部分的录影带也都有,包括这一部,我至少看了五、六次。”她朝电视点点。“这里的灯光怎么样呢?” 查克把目光由她紧崩的脸转移到萤光幕上。“不坏呀!” “演技呢?” “也不坏!” “不错,可是你认为你那个吻表现得好吗?你会不会有一点吻得太深了呢?” 查克明白她在气什么了,心时顿时兴起悔意。 “她那样回吻你的时候,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我在想我要怎么样把他掐死,因为导演要我们再重拍一次。” 茱莉不理他。“我怀疑葛伦克罗丝是怎么想的——当你亲吻她的时候。” “她也跟我一样想杀死导演。” “真的吗?”茱莉讥讽地说道。“当你翻身压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查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使她转头看他。“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祈祷我赶快把手肘由肚子上移开,不然她会笑出来,那样就又得重拍一次了。”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茱莉忽然觉得自己好傻,脑筋太简单了。她叹一口气,说道:“对不起,我这样表现得像白痴一样。我假装对你的电影不感兴趣,是因为怕看到这种场面。我知道很蠢,可是我会觉得——”她不愿意说出“嫉妒”这个字眼,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 “嫉妒?”他猜道。这个字眼说出来的时候更让人产生反感。 “嫉妒是一种具有破坏力又不成熟的感情。”她说道。 “也使人变得不理性、难以相处。” 茱莉点头表示同意。“嗯。好吧,我们可以看别的片子。” “很好。你想看什么呢?选一个男演员吧。”她正要开口说,他却又补上一句:“只要不是派屈克史威兹、凯文科斯纳、汤姆克鲁斯、劳勃瑞福、保罗纽曼、哈里逊福特和李察基尔。” 茱莉瞪着他。“那还剩下谁呢?” 他搂住她肩膀,在她的发际低声说道:“米老鼠。” 茱莉真是哭笑不得。“米老鼠!为什么?” “因为,”他说道,一面把嘴唇移到她的太阳穴处,“我想,听你称赞米老鼠的时候,我比较不会再变得不理性而且难以相处。” 他坦承的话竟使她快乐不已,她故意嘲弄道:“还有史恩康纳莱,他在《猎杀红色十月》里面棒极了。” 查克扬起眉毛。“那柜子里还有很多我的片子。” 茱莉凝视着他的眼睛,以微微发颤的声音说:“我不喜欢看你跟葛伦克罗丝。” 她得到的酬报是他一个深深的吻。 茱莉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想看看有线电台的新闻。 查克这一整天都在清除外面路上的积雪,一直清到桥那里。这时候他正在洗澡。今天早上当他告诉茱莉他打算铲雪时,她以为他计划当天或明天就离开这里,顿时兴起一股无名的恐慌,然而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说道:“我会在离开的前一天告诉你。”她想追问他是否已经决定是哪一天,他只是含糊地说还不确定,令她觉得他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或是等某人跟他联络。 她总是免不了要为他担心和猜测。 电视上正在访问一个心理学专家。她正要到厨房去时,才发觉那个专家原来正在谈她。她连忙转回身,难以置信地瞪着荧光屏,只见那位专家满怀自信地推断着被掳为人质的莫茱莉情绪上的可能发展。 “我们对像莫茱莉这样的人质作过许多研究,”他说道,“我也写过一本专书。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们,这位年轻女士正历经一种高度压力,但都在预测之内的一连串情绪上的变化。” 茱莉偏着头,很好奇这位专家会这么说。 “第一天,最主要的情绪是恐惧。人质会觉得绝望,怕得无法思考和行动,但仍怀着获救的希望。然后,通常是在第三天,她就开始愤怒了,为自己所受的不公平处境而生气。” 茱莉颇觉好笑地算着自己的日子,与这位专家的说法作比较,显然不大一样。她不满地摇摇头,继续看下去。 “到了现在,我想莫小姐已进入一种感激与依赖的阶段。她把绑架者看成保护者,因为他还没有杀她。呃,我推断班查克没有理由这么做。此外,她会很气警方的无能。相反地,那位显然在斗智方面胜过警察的绑架者,也就成了她仰慕的对象。班查克是很聪明的人,也有相当程度的魅力,这表示她在身体上与情绪上受到他的操控。” 茱莉双手插腰,惊呼出来。他所说的只有一点是对的,就是查克确实很聪明,也很有魅力。但是她无法相信这位专家竟然没考虑到查克并不是什么恐怖分子,所以她的反应绝不可以预期到的。 “这件事以后,她得需要仔细的心理治疗才能复元,而且需要很长的时间。” 茱莉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的胆子会如此之大,他竟然告诉大家说她需要心理治疗。她应该要塔德对他提出控告! “当然啦,”主持人插话进来说,“这都得假设莫茱莉是真的被掳为人质,而不是像某些人认为的是班查克的同谋。” “多谢你了。”茱莉大声说道。 她听得非常专心,所以直到这时候才听到头顶上有直升机盘旋的声音。她惊讶地望着窗外,然后突然明白了。“查克!”她一面跑着,一面尖叫。“外面有直升机!”她差点和跑出卧房的查克碰个正着。见到他手里的枪,顿时惊骇得浑身冰冷。 “到外头待在林子里!”他命令道,一面把她朝后面推,并且随手抓了一件大外套丢给她。他把门打开,将她推到外面。“快跑!”他喊道,然后站在门口,抬头听着。 “老天!”茱莉喊道。“你不可能是要把它射下来吧!一定有——” “快走!”他吼道。 茱莉依言跑到林子里,心脏怕得狂跳。她从林子里绕到房子前头,看见查克躲在窗子后面。那架直升机在房子周围绕飞着,茱莉以为查克举起枪瞄准直升机,后来才看清他拿的是望远镜。直升机终于飞走后,茱莉双膝发软地跌坐在雪地上,刚才查克持枪的情景仍深印在她脑中。她觉得胃在翻搅,不禁背靠着树,拼命试图把恐惧感压下去。 “没事了,”查克说着朝她走来,但是她仍看见他腰间露出来的枪柄。“刚才只是滑雪的人喝多了酒,飞得太低了。” 她抬头看他,可是仿佛全身动弹不得。 “来,”他平静地说道,“把手给我。” 茱莉摇摇头。“没关系,我不需要帮助。我很好。” “你不好!”他伸手抓住她手臂,要把她抱走来。“你快要昏倒了。” 那种昏眩与恶心的感觉过去了,她颤巍巍地微笑着拒绝他抱。“我从前看过枪,我只是没有预备好而已。” 回到房子里之后,查克倒了一杯白兰地给她。见她只喝了一小口,查克命令道:“把它喝完。” 她又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我不要喝了。” “很好,”查克简短地说道,“现在去洗一个热水澡。” “可是——” “别跟我争。下次——”但是他知道不可能再有下次。虽然这次只是假警报,但却使他看清自己对她生命所加诸的威胁与恐惧。刚才她冲往雪地里的时候,脸上那种恐惧神色是他这辈子从来不曾见过的。 茱莉走进客厅,里头没有开灯。查克站在壁炉前眼瞪着火光,下巴崩得紧紧的。 由他的表情与先前的行动来判断,茱莉相信他可能是在为她而感到愧疚。但是刚才的事件给她的影响是不同的。她很气愤别人迫使他过这种日子,也决定搞清楚他究竟打算怎么使这种生活结束,并且决心要尽可能帮助他。 她决定等到晚饭以后再说。于是她走到他身旁,轻轻说道:“今天晚上是你要做牛排,还是要我来做饭?” 他转头对她注视了几秒钟,脸上没有表情。“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在说这里的做饭问题,”她开玩笑地说,“你违反了人质的人权法案。” “你在讲什么?”查克仍在想着,拼命让自己相信她留在这里会很安全,想忘记刚才她躲在树下那一副受惊的样子,想相信那只是偶发事件,以后不会再有了。 她的笑容令他忘了呼吸。“我是在讲下厨的事情,班先生!谤据日内瓦公约不能虐待俘虏,你不能让我连续两天都下厨,对不对?” 查克勉强挤出笑容,点点头。他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带她上床,让自己迷失在她里面,在那短暂的快乐时光里忘记一切。 茱莉原希望他的心情能开朗一点,但结果显然她太乐观了。整个吃饭的时候他都很客气,但是总像在若有所思似的。 她小心地为他斟了第四杯酒,递给他。查克看看酒杯,又看看她的脸。“希望你不是想把我灌醉,”他控告道,“因为这种酒对我是没什么用的。” “我是不是该换烈酒呢?”茱莉说道。 查克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他这才发觉她确实是有意为他添酒的。“我会需要吗?” 她移动一体,使背部靠着沙发,面对着他。“查克,你说我是不是一个模范人质呢?” “最佳模范。”他微笑着说道,试图配合她那种幽默的心情。 “那么你是不是认为,我能有一点呃,特权呢?” “你在打什么主意?” “回答几个问题。” 他的表情露出警觉性。“可能,要看问题而定。” 她有点不安,但仍鼓起勇气说:“你是有打算要查出到底是谁杀了你太太吧?” “再问一个问题。”他声调平平地说。 “好吧。你有没有概念真凶是谁呢?” “换一个话题吧。” “请你明白,审判的时候我在欧洲,所以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我很想知道。” “你可以从旧报纸上查到。回去以后上你们的图书馆去找吧。” 讥讽的口气向来是茱莉最不容易忍受的。“见鬼!我不想看新闻媒体怎么说的,我只想听你亲口说。” “谈话到此结束,”他站起来,“我们睡觉去吧。” 她也站起身。“我不要。我只是想帮助你而已,事情已经过了五年,你的观点和记忆也许会改变。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列一张在场者的名单,你可以跟我描述一下每个人。我一定会非常客观,因为我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他轻蔑地打断她的话。“你怎么帮助我呢?我花了两百多万元请律师和侦探调查都没有结果。” “可是——” “不要再说了,茱莉!” “不行!我有权利要求说明。” “你什么权利也没有,”查克反驳道,“而且我不想要、也不需要你的帮助。” 茱莉僵住了,仿佛整个人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我明白了。”原来他想要的只有她的身体。她不应该有思想或感觉;她应该只是讨好他,当他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张开双腿欢迎他。 他伸手拉她的手臂。“上床去吧。” “不要碰我!”茱莉挣开他的手,往后退着。“我才明白你是怎样一个没有心肝的家伙!”她愤怒地喊道。“你离开这里以后就要远走高飞,是不是?你根本不打算查出真凶,你真是世界上最差劲的懦夫!要不然就是你真的杀了她!”她退到自己房间门口。“我明天一早就离开。你如果要阻止我,就最好准备用枪吧!” 他不屑地瞄她一眼。“阻止你?我会帮你把行李拿到车上!” 他们各自愤愤地回到房间里。茱莉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起来;查克也生气地月兑下衣服,脑子里仍回响着她刚才骂他的话。 突然之间,查克想到了。茱莉以为她爱上了他,所以才认为她“有权利”。她很可能以为他也爱她、需要她。 “见鬼!”他咒着把裤子丢到床上。他不需要莫茱莉这么一个连性与爱都分不清的小镇女教师。她恨他最好,那样他会好过得多。他俩之间除了性以外什么都没有。他们都想要做,如今她却为了报复而拒绝他。 他凭着这个尚未完全成形想法,毅然大步走去打开门。 茱莉正在想着明天要怎么办的时候,她的卧房猛然打开了。一件衣服也没穿的查克走了进来。“你要做什么?”她问道。 “这个问题就跟你决定睡在这张床上一样地愚蠢。”他说道,一面把她盖的被子掀了起来。 茱莉从床的另一边跳下去,想斜穿过房间跑出去,但却被他抓住拉到他身前。 “放开我!” “我要做的就跟你想要的一样!” 茱莉把头别开,准备集中力气采取下一步行动。“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敢强暴我,我就用你的枪杀死你!” “强暴你?”他冷冷地说道。“我做梦也没有那个念头。你在三分钟以后就会求我跟你。” 茱莉伸手要打他,却被他吻住她的嘴;她抬起膝盖试图攻击他的鼠蹊部,却反而尖叫一声,被他压倒在床上。然后他开始在她大腿相接处轻轻地探触和按摩。茱莉发觉他并不打算用强,而是想要她合作,仿佛是由她自愿献上一般。对她而言,这样的屈辱更甚。 她的身体已经在违反她的意志而开始反应了,令她气自己也气他。她斥道:“你要就快下手吧,可恶!” 他的回答只是在她耳边低语:“为什么?那样你就可以在杀人犯和懦夫之外,再帮我加上一个强暴犯的罪名是不是?” “门都没有。”她崩紧全身肌肉抗拒着,但他却默默地诱逼她的身体背叛她。 茱莉力竭地躺在那里,简直无法相信,他竟真的会邪恶到用这种手段来证明他的说法。她情绪已经耗尽,只能缓缓爬上床头,拉起掉在地上的被子,闭起眼睛。但是她没有哭,她不愿意因他而掉一滴眼泪,再也不会。 查克坐在他房间里的壁炉边,把头埋在双手之间,试图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或感觉。他已经做到了,向他自己证明了他不需要她,也向她证明了他并不值得她关心。 他从来不曾如此顺利地达到目的。 他也从来不曾感到如此孤立与羞耻。 今晚以后,她将不会再幻想她爱上了他,他知道她会恨他入骨。但是那比不过他恨自己的程度。 第二天一大早茱莉起床以后,发现车钥匙就放在化妆台上。整个房子寂静异常,昨天晚上的痛苦此刻已转变成一种麻木的感觉。她穿上衣服,却浑然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她只想从柜子里拿出旅行袋,把随身用品塞到里头。 她悄悄走到黑暗的客厅,立刻不由得一惊,骇得心脏猛跳。衬着黎明的微光,她看到查克的侧影靠在窗前,两手各插在裤子口袋里。茱莉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可是她才踏出一步,查克就头也不回地说道:“案发那天在场者的名单在咖啡桌上。” 她心头一紧,但仍决心不睬他这最后让步,强迫自己继续走下去。 “不要走,”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求求你。” 他那绝望的口气使她的心绞在一起,但是自尊在尖声对她喊道,只有毫无理智的傻瓜才会在经历昨晚的事之后还会让他接近。她伸手要碰门把的时候,他的声音由身后近处传来,里头充满了激动的情绪。“茱莉——请你不要走!” 她的手拒绝转动门把,同时她的肩膀由于啜泣而抽搐起来。她用前额抵着门,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手中的袋子也掉到了地上。她哭是气自己意志软弱,也是惧怕自己无法控制的这种爱。她哭着,任他把她身子转过来搂在胸前。 “对不起,”查克无助地低声说道,双手紧贴住她背部,“请你原谅我,求求你。” “你昨天晚上怎能那么对我!”她哭着说道。 他支起她泪湿的脸。“我是因为你说我是凶手和懦夫,我受不了——我是一个无情的坏蛋。” “一点也不错!”她抽噎着说。“更可怕的是我竟然爱你!” 查克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却极力忍住他知道她想听到的话——他内心所感觉的话。他吻着她的前额与面颊。活到三十五岁,他终于明白了无条件被爱的感觉。他也知道,如果他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将会使她甘心在他离去以后仍苦等下去。他用脸揉着她的秀发,轻声说出另一个事实:“我不值得你爱。” “我知道。”茱莉含泪说道,虽然他没有说他也爱她,但是她拒绝为此而气馁。她已经感觉到他听到她话时的反应,那就够了。 他再度说话的时候,声音显得疲倦已极。“你愿不愿意先陪我上床睡几个小时,然后再讨论凶手的问题?我一个晚上没有睡。” 茱莉点点头,跟他一起走进她原来再也不想再见到的房间。 他就这么脸贴着她的胸、搂着她睡着了。 茱莉无法入睡,只是凝视着他的脸,用手指玩弄着他柔软的头发。虽然在睡眠中,他的脸及五官仍显得那么刚毅。她轻轻移动身子想使他睡得舒服一点,他的手臂立即搂紧了,无疑是想防止她离开。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她微笑起来,因为这已是没有必要的,她无意再溜走了。 虽然未来充满艰险,茱莉却感到非常平和,仿佛跟整个宇宙和谐无比。 她用手指抚着他的脸,保护似的将他搂近她的心窝,然后用唇轻触他的黑发。“我爱你。”她低声说道。 茱莉坐在咖啡桌边的地板上,一一审查着查克所开列的名单,把人名及资料分类在卡片上。查克则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忍着笑意看她打算如何找出真凶,并耐心地为她解说一些背景。 茱莉困惑地说:“我看过‘命运’这部电影,不过结尾已经另外找人重拍了。无论如何,我以为像那样的一部电影所动用的人力,应该不只这些。” “还有很多别人在不同的地点工作,不在达拉斯。另外也有一些达拉斯的工作人员已经被我打发回家了,所以不在名单上。” “为什么呢?” “因为这部片子已经超出预算,我想裁减一些不必要的开支,而拍片已近尾声,所以我就只留下一些基本的工作人员。” 茱莉着迷似的听他解说一些工作人员的关系,然后把不可能涉嫌的一个一个淘汰掉。在她的要求下,查克把当天的经过情形又详细讲了一遍让她记录。他原以为重述会是很不舒服的事情,但结果不然。因为从前都是说给怀疑他的人听,而茱莉却是全然相信他是无辜的,说完之后倒令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讲到柯蒂娜的时候,茱莉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她不对劲,我想她爱你。”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又惊讶又觉得好笑。 “那是很明显的。你说她留下来是因为听说了前一晚旅馆发生的事,想给你精神支持。我认为她是爱上了你,所以决定杀蕊琪。” “然后让我顶罪?我不以为然。”查克说道。“再说,她也不可能知道我临时改成由唐尼开枪。还有,”他说道,“你对好莱坞式关系存有太多天真的想法。女演员并不会那么轻易就爱上一个男人,甚至还为他杀人。你对两性关系的想法太天真了,而我则太现实。” “真的吗?”她用蓝色的大眼睛打量着他,并轻柔地问道。 查克最抗拒不了她那种甜蜜的压力,他挤出一笑,说:“我从前大概有一点太愤世嫉俗了。好吧,”他说道,“你名单上的下一个是谁呢?” “钮汤米。”她瞄一眼卡片说。 “他为什么想杀蕊琪或唐尼呢?” “也许他的副导演干久了想爬升,不愿意活在你的阴影之下。” “茱莉,”查克耐心地说道,“汤米知道会有光明的导演生涯在等着他,而且也非常乐意跟我拍‘命运’。” “可是——” “而且,”查克说道,“他也爱着一个可能的受害者,所以不可能把空包弹换掉。” “他也爱蕊琪——” “他爱的是唐尼。他是同性恋。” 茱莉惊视着他,一会儿之后才继续拿起一张卡片说:“孟爱美。她也可能以为她爱你,所以要除掉蕊琪。” 查克哼一声,但说起爱美时口气放柔和了。“她只是个十六岁的甜女孩。除了你以外,她是我所知最好的女孩。她不可能做出给我惹麻烦的事。不过你说得对,爱美是喜欢我,而且很嫉妒蕊琪。但不需要杀她,因为大家都知道蕊琪已经诉请离婚,要改嫁唐尼了。” 他们又辩了一会儿,然后茱莉说出下一个人选。“欧唐尼。” 查克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认为是唐尼杀的。”他抬眼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是那个坏蛋干的,然后故意栽给我。总有一天,要是我活得到那时候——” 他的口气令茱莉心里害怕。“可是你说他没有钱,蕊琪本来可以跟你离婚而拿到不少钱,他如果杀了她就白白损失了。” “他有毒瘾。谁知道那样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难道不想拿你的钱去解瘾吗?” “我受够了!”查克喊道。见到她的脸色一变,他放松了口气说:“不要管这些,我们来想想晚上要做什么吧。”他起身拉她。 茱莉强按住心中对他突发脾气而起的反应,提醒自己说,昨天晚上的事情再也不会重演了。 第十章 十分钟后,她完全放松地坐在厨房流理台旁的一张凳子上,因为他们无法决定今晚要做什么而大笑着。“我来列张清单,”她开玩笑地说道,取出纸和笔,“到目前为止,你的建议是。”她写下那道建议时,他俯子含笑注视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以及。” “我只提过三次吗?”查克揶揄道。 “是啊,而且我三次都答应了。但是,我们好像应该想想上床之前的事。” 他突然想起先前已经注意过的一件事并赞美她。“你的字迹非常工整,好像是打字机打出来的。” “这是不足为奇的事,”她含笑回答,“因为我曾经花费多年的工夫苦练。在其他十三岁的女孩开始迷你早期拍的那些电影时,我总是待在家里,苦练我的书法。” 他似乎震惊莫名。“为什么?” 茱莉缓缓转过身子,仰首注视他。“因为,”她说道,“我在快十二岁的时候还是一个标准的文盲。我认不得几个字,而且除了我的名字外,不会写其他的任何字。” “你是不是生了什么阅读障碍的疾病?” “不是,只是因为没有上学。在告诉你我的少女时期时,我略过这一段。” “故意略过吗?”查克问道,她站起身子,绕过流理台去拿一杯水。 “或许是故意的,但应该是出自下意识的隐瞒。很好玩,对不对?我可以轻松地承认我是个小贼,但是,却不愿意承认我曾经是个文盲。” “我不了解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尤其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 她给他一个自鸣得意的神情,令他渴望把她抓进怀里亲吻她柔软的红唇。“你必须知道,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班先生,”她傲慢地说道,“而且跟聪明不聪明完全无关。在这个国家里,每五个女人之中就有一个是文盲。她们在幼年失学,有的是因为家里需要她们的协助,有的则是因为她们的家庭总是搬来搬去,或者因为其他的各种原因。在她们赶不上课业的进度时,她们就会认为自己很笨并停止尝试。不论当初的原因为何,最后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她们注定只能从事卑贱的工作,并依附着那些虐待她们的男人,因为她们自觉无能与无助,毫无生存的价值。你无法想象生活在无知中的感觉,但是,我曾经有过那种日子,也仍然清晰地记得。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是,你甚至无法根据住址找到正确的地点。你生活在恐惧与羞耻当中,而且总是必须隐藏这个见不得人的事实。” “你那时候也感觉羞耻吗?”查克问道,因这份崭新的了解而震惊。 她点点头,喝下一些水,然后放下杯子。“在终于上学之后,我总是坐在第一排,因为,如此一来,在其他小表嘲笑我时,我就不必看着他们的脸。我说服老师相信我的视力不佳。” 查克想象她小时候必须面对的情景,感觉强烈的情感在他体内澎湃。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控制它,只能清清喉咙。“你说过失学是造成这个问题的根本原因,你的家人为什么不送你上学呢?” “我是个多病的小孩,所以一、二年级时漏上许多课程。但是,老师喜欢我,还让我直接升上去。这种做法十分愚蠢,但是经常发生,尤其经常发生在‘乖巧的小女孩’身上。三年级时,我知道我不可能赶上课业的进度,就开始逃学,跟小表在街上鬼混。我的寄养父母有其他小表要忙,根本没有时间留意我。等到他们发现我根本没有去上学时,我已经四年级,而且完全赶不上其他人了。” “你就是在那时候学会偷汽车和钱包吗?” 她给他一个难为情的微笑,点点头,开始走回先前的凳子。“几个月之前,我意外地发现清洁工的妻子不识字。我开始教她,她很快带另一个女人来,这个女人又带另一个来,现在总共有七个人,我们必须换到一般的教室上课。在她们刚来上课时,她们并不真的相信我能协助她们。她们长期生活在羞辱与挫败之中,完全相信她们是不可救药的愚蠢。”她轻轻一笑,补充道:“我必须央求李佩姬来上课,如果她无法在春天时认得所有的街道和商店名称,我就必须帮她带一个月的小孩。” 查克等她回到他身边,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隐藏心中的柔情。“这似乎是一大冒险。” “如果让她这样终老一生,风险会更大。何况,我差不多已经赢了。” “她已经认得街道的名称了吗?” 茱莉点点头,查克注视她的眼眸因兴奋而闪亮。“噢,查克,你无法想象注视她们开始学习时的那种感觉!她们真的相信自己愚蠢无比,直到有一天,她们突然念出一个简短的句子,她们会抬起头,用那种那种惊异的神情望着我!”她伸出手。“能够教授她们,那就好像亲手掌握了一个奇迹。” 查克咽下那团堵住他喉咙的硬块,强迫自己装出轻快的语气。“你自己就是一个奇迹,莫小姐。” 她大笑。“不,我不是,但我认为高黛碧会是一个。”他露出感兴趣的神情,于是茱莉补充道:“她今年三十岁,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但是她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倪太太家做女仆的工作。她非常聪明、非常敏感,也非常有想象力,她打算将来写一本书。”查克绽开笑容。“不要笑,她真的有可能做到。对某个曾经是文盲的人而言,她的表现已经足以令人刮目相看,她随时都在聆听从图书馆借来的有声书籍,这是倪太太告诉我父亲的。她也提到在倪家的小孩很小时,黛碧常常讲故事给他们听,一讲就是好几个小时。这就是我们相遇那天,我为什么在阿玛瑞尤的原因。”茱莉坐回凳子上,把注意力转回她的笔记本上。“我在募集款项,想买一些特殊的教学材料。东西其实相当便宜,但是数量越来越多。” “你募集到款项了吗?” 她点点头,拿起铅笔,转头给他一个微笑,查克再也无法不碰触她,就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并低头轻咬她的耳朵。她大笑,然后把头偏向一侧,用柔软的脸颊轻轻摩擦他的头顶。 这个简单而充满爱意的动作令查克的心情突然一落千丈。因为他想起,在今晚之后,他们将形同陌路。他应该在今天早晨放她走,但是他做不到,不能在她会永远恨他的情况下放她走。可是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越长,他就会越舍不得放她走。明天送走她之后,他就必须离开美国,但是他至少可以放心,知道她不会再遭遇任何直升机的攻击。 他设法摒除离愁。“不论我们今晚做些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地去做,为我们留下一份最特殊的回忆。”他必须用尽每一份表演能力,才能维持脸上的笑容,不让她了解他即将在明早送走她。 茱莉沉思片刻,突然嫣然而笑。“我们何不吃顿烛光晚餐,然后跳舞,假装我们是在约会?我可以盛妆打扮一番。”她不必花费任何力气说服他,因为他已经开心地点着头。 “太棒了,”他立刻同意,并瞥视他的手表,“我会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接你,你觉得这段时间够不够?” 茱莉大笑。“我觉得一个小时就绰绰有余了。” 在提出那个提议之后,茱莉突然决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打扮自己,向他展现最美的一面,所以,她花费一个多小时才准备妥当。查克显然特别中意她那头丰泽的长发,她花费许多时间又洗又吹又梳,直到满意为止。然后她穿上一件蓝色的针织洋装,在穿上后才发现背后并无拉链,出背部的一大片肌肤,和前方保守的设计形成强烈的对比,但也因此更显特殊与美丽。茱莉后退一步,望着美丽的自己,并略感犹豫,毕竟,这件昂贵的洋装并不属于她。 然而,她知道她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衣橱里的衣服通通不属于她,而且只有这件洋装最适合她。她咬住下唇,决定就穿着这件美丽而高雅的蓝色洋装。 她找到一双搭配的蓝鞋,虽然略大,但穿起来却很舒服。她对自己的努力深感满意,并最后一次瞥视镜中,觉得她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美丽,她的眼眸闪闪发亮,皮肤也晶莹剔透。她俯向前,涂上口红,然后退一步,朝自己嫣然一笑,再转身走向门口。她会查清楚这里的地址,然后寄张支票给这里的女主人,用以支付她使用的化妆品以及借穿衣物的清洗费用。 她走进客厅时,蜡烛已经点起,炉火也熊熊燃烧着,查克正在开一瓶香槟。她屏住呼吸。他看起来英俊极了!深蓝色的西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雪白的衬衫形成强烈而美丽的对比。她正要开口说话时,突然想起她以前曾经看过他盛装——那时候是穿着他自己的衣服,她因他失去的一切而感觉强烈的哀伤。她是在电视上看他穿着黑色燕尾服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在他上台领取影帝的奖项时,她曾经认为他是最英俊的男人,既高大又优雅世故。 现在,他像猎物般东躲西藏,而且必须借用别人的衣服,想着今昔之别,她好想哭。 但是他从来不曾抱怨过,也不会期盼她的同情或怜悯。既然他们已经决定共度一个欢愉的夜晚,她当然必须摒除这些哀伤的情绪。“嗨。”她说道,绽开灿烂的笑容。 查克抬起视线,专注地凝视着她,香槟溅出玻璃杯外。“老天爷!”他敬畏而沙哑地低语,他的视线缓缓掠过她的脸庞、秀发和娇躯。“你怎么可能嫉妒葛伦克萝丝呢?” 茱莉在此刻了解她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打扮的真正原因:她想成为他心目中最美的女人,甚至超越那些美艳绝伦的电影明星。“你的香槟都溅出来了。”她轻声说道,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低咒一声,放下瓶子,拿起一条小毛巾擦拭着。 “查克?” “什么事?”他拿起倒好香槟的酒杯。 “你怎么可能嫉妒派屈克史威兹呢?” 他绽开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显然因为她的赞美而开心无比。“我真的不知道。”他开玩笑地说道。 “你挑哪一个歌手?”茱莉问道,他们已经结束烛光晚餐,他正在放镭射唱盘。“如果你挑的是米老鼠,我绝对不愿意跟你跳舞。” “你一定会跟我跳。”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你喜欢跟我跳舞。” 虽然他刻意轻松,茱莉仍然注意到他的沉重与紧张。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他们先前讨论过那桩谋杀案,因为她无法忍受考虑另一个可能的解释——他正在考虑送她离开。虽然她渴望待在他身边,但是她很清楚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她手中。她确定她爱他,但她并不知道他对她的真正感觉,只知道他非常喜欢有她相陪。 芭芭拉史翠珊的歌声响起,茱莉再次尝试甩开她的忧虑。查克朝她展开双臂。“这绝对不是米老鼠的声音,”他指出,“可以吗?” 茱莉点点头,绽开愉快的笑容。“她是我最喜爱的歌星。” “也是我的。”查克伸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他。 “如果我有她的声音,”茱莉说道,“我会整天唱个不停,并用歌声应门和接电话。” “她不但独一无二,更是无与伦比。”查克同意。 茱莉突然感觉到他的手正缓缓滑上她的背部,看到他眼中的火花缓缓燃烧为火焰,并感觉她的体内深处再次开始产生回应的激情,她感觉兴奋与刺激,知道她即将再次体会他甜蜜的、热情的亲吻以及喜悦的占有。她要充分品尝并延长这一刻,而且意识到查克也有相同的想法。“你认识她吗?” “芭芭拉史翠珊吗?” 茱莉点点头。 “对,我认识她。” “她是什么样子呢?我在某本杂志上看过她对为她工作的人并不是非常好的报导。” 查克沉思片刻,设法解释。“她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天赋,”他在片刻之后说道,“她知道她要如何使用这份天赋,而且不喜欢别人认为他们比她更加了解它。简而言之,她不喜欢傻瓜。” “你喜欢她,对不对?” “我非常喜欢她。” 他们随着歌声起舞,陶醉在优美的音乐和歌词中。查克尝试稳住自己,告诉自己在他们分手之后,这份感觉很快就会消失。 茱莉仰首望着他,在望进她的眼眸时,他感觉他的胸膛崩紧。 在那首歌结束之后,她颤抖地吸口气,设法打破音乐的魔咒。“你最喜欢哪一种运动,查克?” 查克托起她的下巴。“我最喜欢的运动,”他沙哑地说道,几乎无法辨认自己的声音,“就是跟你。” 她不再尝试隐藏对他的爱意,并允许她的眼眸表达出她的爱意。“你最喜欢的食物呢?”她颤声问道。 查克低头轻吻她的唇。“就是你。”在那一刻,他了解在明天送走她将会比预期中更加困难。他收紧环住她的手臂,把脸埋进她的秀发中,紧紧闭上眼睛。 她伸手碰触他的脸庞,轻抚他的下颚。“你计划明天送我回家,对不对?”她的声音破碎。 “对。” 茱莉听得出他的声音里终结的语气,虽然明知徒劳无益,她仍然设法争论。“我不要离开你!” 他抬起头,他的声音仍然轻柔,但坚决无比。“不要让我更加为难。” 茱莉咽下徒劳的抗议,暂时按他的话做。在他的要求下,她跟他上床;在他的要求下,她设法绽开笑容,在他带领他们俩抵达喜悦的高潮时,她在他怀中低语:“我爱你,我爱——” 他用指尖按住她的唇,制止她再次说出那句话。“不要。” 茱莉强迫自己转开视线,低下头凝视着他的胸膛。她希望他会说他爱她,即使他并非真心真意。她要听他说出那三个字,但是她不能要求他,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拒绝。 寒冽的黎明降临,他们站在车旁。“气象预服不会下雪,”查克说道,瞥视微红的天边,把一个装满咖啡的热水瓶放在乘客座上,他的神情镇定。“你应该可以一路顺畅地返回德州。” 茱莉知道应该如何分手,他已经在今天早上清楚地交待过——没有泪水、没有悔恨。她竭尽全力保持平静的外表。“我会一路小心。” “不要超速,”他说道,伸手拉高她夹克的拉链并抚平领子,“你开车的速度一向太快。” “我不会超速。” “尽可能不要被人辨认出来。”他再次提醒她,取下她手中的墨镜为她戴上。“在越过奥克拉荷玛的州界之后,就转进第一休息站,把车子停在那里。设法躲个十五分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然后直接走向公用电话,打电话给你的家人。设法装出紧张与困惑的声音,告诉他们我把你留在后座上,然后又消失不见了。告诉他们你已经获得自由,即将回家。等回家之后,再告诉他们所有的真相。” 他已经从屋里取来一条围巾并打结,好像她曾经被遮住眼睛。茱莉费力地咽口气,点个头,因为她已经无话可说。至少,说不出他想听的任何话。 “还有没有问题?”他问道。 茱莉摇摇头。 “好。现在,跟我吻别吧。” 茱莉踮起脚尖亲吻他,他的双臂以惊人的力量环紧她,但是他的吻却短暂无比,然后他放开她。“你该走了。”他平静地说道。 她点点头,但似乎无法移动。“你会写信给我吧?” “不会。” “可是你让我知道你的情况如何,”她急切地说道,“即使你不能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必须知道你安全无恙!你自己说过,他们不会一直监看我的信函。” “如果我被捕了,你就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听到新闻。如果没有听到,就表示我安全无恙。” “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写信给我呢?”她问道,而且立刻后悔莫名,因为他的脸孔变得僵硬而冰冷。 “没有信件,茱莉!在你今天离开这里时,一切就结束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那些话像鞭子般鞭笞她,即使他的语气并不残酷。“明天早上,你会重拾以往的生活。假装这一切从来不曾发生,你应该会在几个星期内完全忘记。” “你或许有这个能力,我却没有。”她说道,憎恨她声音中的恳求和泪水。她摇摇头,好像要收回好些话,然后她转向车子,愤怒地用肩膀轻拭她的眼睛。“我得走了,以免让自己显得更愚蠢。”她哽咽地说道。 “不要,”他厉声低语,抓住她的手臂制止她离开,“不要像这个样子。”她仰首注视他深不可测的眼眸,首次怀疑他不像她以为的那般轻松。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侧,拨开发丝,严肃地说道:“你在过去这个星期里只做过一件愚蠢的事,就是太过关心我。你的其他言行都正确无比,完美无比。” 茱莉闭上眼睛,抑回泪水,把脸转向他的手,并亲吻他的掌心,低声说道:“我是如此地爱你。” 他倏地抽回手。“你并不爱我,茱莉。你天真而缺乏阅历,根本不知道性与真爱之间的差别。现在做个乖女孩,回到你归属的地方,忘记我的存在。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情。” 她感觉他好像掴了她一巴掌,受伤的自尊强迫她昂高下巴。“你说的对,”她平静地说着,坐进车里,“应该是返回现实世界的时候了。” 查克注视她的车子消失在第一个转弯处。在她离开许久之后,他仍站在那里,直到寒风逼迫他记起他只穿着轻薄的夹克。他伤害她只因为他必须那么做,他再次提醒自己并返回屋里。他不能让她再浪费任何宝贵的生命来爱他、想他或写信给他。他做的是正确的事,是高贵的行为,他必须嘲笑她的爱。 他走进厨房,拿起咖啡壶,准备从橱柜里取出一个杯子。然后他看到茱莉那天早上用过的杯子就放在流理台上,他缓缓拿起那个杯子,把它按向他的脸颊。 两个小时后,茱莉把车子停在荒凉的道路旁边,拿起身边的热水瓶。她的喉咙和眼睛都因为强行压抑住泪水而痛楚,她的脑海一片眩惑,无法摆月兑分手时那痛苦的回忆。 “你并不爱我,茱莉。你天真而缺乏阅历,根本不知道性与真爱之间的差别。现在做个乖女孩,回到你归属的地方,忘记我的存在。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情。”他的话仍在她脑海中萦回不去。 她用发抖的手倒出咖啡。他没有必要如此残酷地嘲笑她,尤其他在明知她必须在返家之后立刻面对警察和新闻界时。他为什么不能漠视她的话,或者至少说个谎,说他也爱她,好让她可以拥有某种支撑的力量并度过眼前的难关?只要他说过他爱她,她就能比较坚强地面对一切。 “你并不爱我,茱莉现在做个乖女孩,回到归属的地方,忘记我的存在” 茱莉尝试咽下咖啡,但是它堵住她的喉咙。另一项痛苦的事实击中她,使她更加不安与困惑。虽然查克曾经嘲笑她的感情,但是他必然非常清楚她真的爱他。事实上,他是如此有把握,甚至假设他可以这样对待她,而她仍然会回家并为他保守秘密。她也知道他的假设是对的。不论她有多么伤心,她永远不会尝试反击他。她太爱他,无法伤害他,而且她仍然相信他是无辜的,也仍然渴望保护他。 一辆卡车飞快地越过她的车旁,她忆起查克的警告,疲惫地坐起身子,重新发动引擎,在转头确定没有来车之后,她返回公路上,并保持每小时六十五英里的速度,因为他告诉她不要超速,因为超速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茱莉以最快的速度越过科罗拉多与奥克拉荷马的边界,然后遵从查克的指示,在奥克拉荷马的第一个休息站停下,打电话回家。 她的父亲在第一响时就拿起电话。“爸,”她说道,“我是茱莉。我自由了,我正在返家的途中。” “谢天谢地!”他大叫。“噢,谢天谢地!” 她从来不知道她的父亲会如此担心她,并因此而感觉不安。但是,在他们俩都还没有机会开口之前,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戴英格探员,莫小姐,你在哪里?” “我在奥克拉荷马的一个休息站里,我自由了。他——把我留在车里,蒙着我的眼睛丢在后座上,车钥匙也在,但是他人不见了。我确定他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仔细听着,”那个声音说道,“回到你的车里,锁上车门,立刻离开那里。不要停留在你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区。驶往人口稠密的地区,再从那里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通知当地的警察,请他们过去保护你。现在赶快离开那里,莫小姐!” “我要回家!”茱莉急切地叫道。“我要见我的家人,我不要在奥克拉荷马苦等,我不能等!我只是要某个人知道我已经在返家的途中。”她挂上电话,走向她的车子,不打算再打电话回家。 两个小时后,一架直升机在德州的公路上找到她,并盘旋在她车子的上方。几分钟之后,闪着红、蓝灯的巡逻车开始从各个入口驶进州际公路,包围在她的前后,准备护送她回家。但是茱莉怀疑他们更想藉由她抓到班查克,并对即将面临的一切感到紧张。 被包围的感觉真是恐怖,茱莉在转进凯顿镇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是清晨两点,但是她父母家附近仍然聚集着大批记者,在她下车时,镁光灯立刻此起彼落地闪个不停。她的两个哥哥和三个德州骑警协助她挤过不断提出问题的记者,好不容易才抵达前廊。 两名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在屋内等候,但是她的双亲冲过他们身边,用他们的手臂和爱温暖地保护她。“茱莉,”她的母亲不断唤着,含笑拥抱着她,“我的茱莉,我的小茱莉。” 她的父亲拥着她。“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茱莉感觉热泪迷糊了她的视线,因为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他们多么爱她。塔德和卡尔也拥抱她,设法用开玩笑的语气提起她的“冒险事迹”。但是他们俩都形容憔悴,压抑二十四小时的泪水在此时潸然滑下她的双颊。过去十年中,她只掉过几滴眼泪,而且只是为哀伤的老电影而流。但在过去这个星期里,她感觉她流过的泪水足以积聚为一片海洋。她必须立刻停止哭泣,而且永远不再哭泣,她坚决地决定。 金发的联邦探员走上前,打断他们的团聚。“我很抱歉打扰你们,莫小姐,”他平静而威严地说道,“但是现在的时间非常宝贵,我们需要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我叫戴英格,我们在电话上交谈过。”他朝身边的黑发探员做个手势。“这位是黎保罗,是负责班查克案件的探员。” 莫太太开口道:“我们去餐厅吧,那里容得下我们所有人。我会准备牛女乃、饼干和一些咖啡。” “不,对不起,莫太太,”黎保罗坚决地说道,“我认为我们最好与莫小姐单独交谈,然后她就可以陪你们闲聊了。” 茱莉已经在塔德和卡尔的陪伴下走进餐厅,在听到这句话时立刻停住脚步并转回身子。她提醒自己这些男人并不是真正的敌人,只是两个想完成他们任务的人。“黎先生,我了解你有多么急着要提出你的问题,但是我的家人也同样急切地想听到我的回答,而且他们比你们更有权利听到这些。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他们也能在场聆听。” “如果我介意呢?” 在经过长时间的驾驶之后,茱莉已经疲惫至极。“请设法不要介意。我已经精疲力竭,真的不想跟你争辩。” “你的家人应该可以在场,”他让步,然后用奇异的神情望向他皱着眉头的同僚。茱莉没有注意到那个神情,但塔德和卡尔都看到了。 “好吧,莫小姐,”戴英格在他们都就座之后,突然说道,“我们就从头开始吧。”茱莉感觉一股恐惧的微颤,黎保罗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录音机,置放在她前方的桌上。她提醒自己,查克已经告诉她的一切。 “你要我从哪里开始呢?”她问道。她的母亲递给她一杯牛女乃,她绽开感激的笑容。 “我们已经知道你前往阿玛瑞尤应该是去见一个学生的祖父。”保罗回答。 茱莉倏地转过头。“你是什么意思,‘应该是’?” “没有必要采取防御的态度,”英格连忙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你告诉我们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们从你第一次碰到班查克时开始吧。” 茱莉把手臂放在餐桌上,设法不流露出任何情感。“我停在公路旁的餐厅喝咖啡。我不记得那家餐厅的名称,但是如果我看到它就会认得它。我走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雪,一个高大的黑发男子蹲在我的车轮旁。车胎已经爆了,他自愿要帮我修理”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那时有没有携带武器?” “如果我注意到他有枪,绝不会提议让他搭我的便车。”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连珠炮般提出,直到几个小时之后 “莫小姐,你一定可以更清楚地记起他用来藏身的那栋房子!”黎保罗一直盯着她,仿佛她是他钉在显微镜下的一只昆虫。 “我告诉过你,我的眼睛被遮住。”她疲惫地回答。“请叫我茱莉,不要再叫莫小姐,这样或许可以缩短一点时间。” “在与班查克共处的时间里,你有没有发现他想逃往何处?” 茱莉摇摇头。他已经问过这些问题了。“他告诉我,我知道得越少,他就会越安全。” “你有没有尝试过去发现他的目的地?” 茱莉摇摇头,这是一个新的问题。 “请大声回答,录音机才能录下。” “好吧!”她说道。“我没有问他他要去哪里,因为他已经告诉我我知道得越少,他就会越安全。” “你要他安全无恙吗?”他问道,企图套出她的回答。“你不要看到他被逮捕,对不对?”保罗等待着,用原子笔的末端敲桌子。 东莉瞥向餐厅的窗户,望着聚集在前院及街道上的记者,感觉疲倦像潮水般淹没她。“我已经告诉你,他曾经尝试救我。” “我不认为这能改变事实,他仍然是一个被定罪的杀人犯,而且曾经挟持你为人质。” 茱莉靠回椅背,用混杂着轻蔑与沮丧的视线凝视着他。“我根本不相信他杀过任何人。现在,让我请教你一件事,黎先生。”她漠视塔德轻捏她膝盖的警告。“请你假设你是我,在我挟持你作为人质之后,你设法从我身边逃走并躲起来。但是,我以为你已经掉进结冰的溪水中。你从躲藏的地方看到我潜入那冰冷的溪水中,一次又一次地叫着你的名字。在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你注视我蹒跚地走出溪水,瘫痪在雪地中。但是,我没有坐上我的雪车回家,我反而放弃,并打开湿透的衬衫,准备让寒冷更快地冻死我。我躺下来,闭上眼睛,任凭飘落的白雪覆盖我的头和脸” 在茱莉变得沉默时,保罗扬起眉毛。“你的重点在哪里?” “我的重点在于,”她简洁地回答,“在亲眼目睹这一幕之后,你还会相信我真的能够冷血地谋杀任何人吗?你会想从我身上榨出任何情报好让我被人乱枪击毙而无法证明我没有杀过人吗?” “班查克打算证明他没有杀过人吗?”他俯子。 “我会这么做。”她规避地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感觉我有必要那么做,”黎保罗回答,“我必须伸张正义并履行我的职责,将一个凶手兼绑匪就地正法。” 她注视他许久。“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希望有人能捐赠一颗心给你,因为你自己显然没有。” “我认为今天应该到此为止,”戴英格插进来说道,“从你昨天晚上打电话回来之后,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休息过。” 莫家的人都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子。“茱莉,”莫太太说道,难为情地压住一个呵欠,“你就睡在你的老房间里吧;卡尔、塔德,你们也一样。没有必要再设法穿过那群记者,何况茱莉待会儿或许还需要你们协助她。” “我不相信我们必须这样才能获得一些安宁与隐私!”茱莉无助而气愤地叫道。那天下午,塔德打开巡逻车上方的灯与警笛,护送她离开她父母的家,新闻媒体的车子紧紧跟在他们车后,街道上挂着“欢迎回家,茱莉”的大布条。“我如何在星期一返回学校教书呢?我今天回家时,必须挤过记者群才能进入屋里,然后电话铃声就从来没有停过。” “你已经回来十二个多小时,却还没有发表任何声明。”塔德说道,从后视镜注视那些尾随着他们的车子。 十二个小时,茱莉想着,拨不出丝毫余暇想念查克的十二个小时,无暇咀嚼那段既甜蜜又苦涩的记忆,甚至无暇恢复她的体力或者理清她的思绪。 她睡得很不安稳,起床时,联邦探员已经在客厅中等待侦讯她,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前才结束。可玲打过电话,建议茱莉前往她那里,现在他们就是要去找她,但是她有一个不安的预感——塔德和卡尔似乎打算在可玲家询问她一些他们不想在他们父母面前提出的问题。“你不能摆月兑那些记者吗?”她暴躁地问道。“他们一定有好几百人,而且一定正在破坏镇上的安宁。” “镇长说他们只要求你发表一份声明,并没有做出任何违法的行为。” 茱莉在座椅上扭动身躯,看到绝大多数的车子都与他们保持相同的速度。“停下车子,开一堆超速的罚单给他们。我们的时速是九十英里,他们也一样。”她突然感觉疲惫而乏力。“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发疯,他们根本不肯给我思考和休息的时间。” “如果你打算在可玲家过夜,”他说道,瞥视着后视镜,“在卡尔和我问完问题之后,你就会有许多睡觉时间。” “如果你和卡尔打算再次侦讯我,”茱莉颤声说道,“我必须先警告你,我真的没有力气应付你们了。” “你已经惹上大麻烦了,小姐!”他用从来没有用过的严厉语气说道。“我和卡尔都知道你有所隐瞒,戴英格和黎保罗或许也知道。我决定去可玲家,就是因为她家是凯顿镇唯一装有电门的房子,而且有高篱可以挡住我们后方的那些朋友。”在他说话时,他们转过一个大弯,他踩下煞车,急转方向盘,驶进席家的私人车道,快速地冲向已经为他们敞开的铁门。尾随他们的车子逐一放弃,但是茱莉并未感觉松一口气,因为塔德的态度更加令她忧心忡忡。 卡尔的车已经停在席家的大宅邸前方,茱莉正准备下车时,塔德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我认为我们最好现在先私下谈一下。”他转向她,把手臂横摆在椅背上方。“身为你的律师,他们不能强迫我重复你告诉我的任何话。卡尔没有这份特权,可玲当然也没有。” “律师?你通过你的律师考试了吗?” “我还没听到消息,”他简单地回答,“我们先假设我已经通过。” 茱莉感觉一阵寒栗升起。“不需要律师。” “我认为你会需要。”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晚上并没有吐露所有的事实。你的撒谎技术其差无比,茱莉。不要瞪我,我只是想设法帮忙。” 茱莉把手放进夹克的袖子里,设法取暖。 “告诉我,”他命令,“你没有告诉联邦探员的那一部分。” 茱莉昂起下巴,迎接他的凝视。“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即将告诉你的话吗?” “你比我想象中陷得更深,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在想象些什么,塔德?你到底能不能给我你的保证!” “当然可以!”他粗暴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茱莉!卡尔也一样。” 茱莉设法控制她的激动,提醒自己她已经发誓不再流泪。“谢谢你。” “不要谢我,只要告诉我真相!你昨天晚上到底对联邦探员说了哪些谎话?” “我没有被蒙住眼,我知道如何找到科罗拉多州的那栋屋子。” “还有什么?” “没有了。” “真的吗?” “这是我唯一一个真正的谎言。” “那么,你省略了什么呢?你隐瞒了什么呢?” “我没有隐瞒任何与其他人有关的事情。” “不要跟你的律师玩游戏!你到底隐瞒了什么?我必须知道一切,才能保护你。” “你想知道我有没有跟他睡觉吗?”茱莉大声问道,疲惫和紧张突然爆发为愤怒。“如果你是,就不必跟我玩游戏!直接问我!” “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需要一些隐私与尊严——” “如果你要尊严,就不要跟逃犯乱搞。” 茱莉感觉他好像一拳击中她的心窝。她一言不发地下车,用力甩上车门。在她伸手要按门铃时,塔德抓住她的手臂。“你到底以为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唯一可能为我招来法律问题的谎言,”茱莉说道,用力按下电铃,“现在我要同时告诉卡尔和你,你们显然极欲知道的事情。在那之后,我就无话可说了。” 卡尔过来应门,茱莉越过他的身边走进去,然后转过身子,怒视着震惊的卡尔,苦涩地说道:“塔德告诉我,你们俩认为我根本没说过实话。他告诉我如果我要尊严和隐私,就不应该跟逃犯‘乱搞’,而我相信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仔细听着,真相是:我告诉联邦探员查克没有用任何方式凌虐我的身体,他真的没有!他甚至尝试救我而差点失去他自己的生命。不论我如何说,你们显然都已认定他是一个大坏蛋。但是他没有伤害我,也没有强暴我,我心甘情愿地跟他睡觉。只要他要我,我会一辈子继续跟他睡!现在,你们满意了吗?这样够了吗?我希望够了,因为我无法再告诉你们其他话了!我不知道查克在哪里!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我真的希望我知道——” 卡尔把她拉进他的怀里,怒视着塔德。“你为什么要让她这样烦恼呢?” 塔德目瞪口呆地望向他的前妻,真的在寻求她的支持。但可玲摇摇头。“塔德非常擅长让爱他的女人哭泣。他不是有意的,但是在我们破坏规则时,他就是无法原谅我们。这就是他当警察的原因,也是他想当律师的原因。他喜欢游戏规则,他爱那些规则。茱莉,”她说道,握住茱莉的手臂,“跟我去书房吧。你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你的两个哥哥似乎都不了解。” 塔德跟随在她们身后,怒视着卡尔。“我不是有意让她烦恼,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对我隐瞒任何事实!” 茱莉跌坐在椅中,注视可玲为她伸张正义。“你们俩根本没有资格刺探茱莉的私生活关评断她的行为,”可玲愤怒地告诉他们,走向酒柜倒了四杯酒。“你们只是一群假道学!她或许认为你们俩是圣人,因为你们总是让她那么认为,但我可比她更了解你们。”她拿起她和茱莉的酒杯,把其他两杯留在酒柜上。“塔德,你在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之前,就在这个房间里月兑光我的衣服,我那时候才十九岁!” 茱莉本能地接下那杯酒。 “你就在这张沙发上月兑掉我的衣服跟我!”可玲继续说道。“我记得,在你了解我仍然是处女时,你非常高兴与惊讶。一个小时后,你再次在游泳池边跟我,然后再次在——” “我记得!”塔德大声说道,拿起酒柜上的两杯酒,把一杯塞进卡尔手中。“除非我猜错了,否则你立刻会需要这杯酒。” 可玲证实他的预测,把攻击的矛头转向他们的大哥。“而你,卡尔,距离圣人也有一大段距离!在结婚之前,你跟好多女人睡过,从高中开始——” 茱莉惊恐而乞求的笑声吸引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疲惫地乞求,“不要再说了,我们都已经在今天晚上彻底摧毁彼此之间的想象。” 塔德转向可玲,举高酒杯嘲弄地敬她。“和往常一样,你再次设法嘲弄并批评其他的每一个人,而你自己却保持在火线之外。” “其实,我是最应该感觉羞惭的一个人。” “因为你跟我睡觉吗?” “不是。”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是我造成我们之间失败的婚姻。” 他愤怒地绷紧下颚。“你为什么要回来凯顿镇闲晃呢?”他大声问道。 “思本说我必须回来这里面对我逃避的过去,然后才能安心地嫁给他。他说,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能再次获得我的自尊。” “思本,”塔德鄙夷地说道,“听起来好像是个笨蛋。” 令他惊讶的是,他的前妻竟然放声大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他追问。 “思本总是让我联想起你” 茱莉放下没有碰过的酒杯,站起身子。“我不想坐在这里听你们吵架,我要上床了。我必须好好睡一觉。” 第十一章 茱莉穿上可玲借给她的睡袍,悄悄下楼,发现可玲在书房里看十点的电视新闻。 “我以为你早上才会下来,”可玲惊讶地说道,并站起身子,“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为你准备了一盘晚餐。我去拿。” “有任何重要的新闻吗?” “没有和班查克有关的新闻。”可玲向她保证。“不过,头条新闻都是你,有关你安全返回家中的报导。” 茱莉耸耸肩。可玲问道:“你知道你变得多么出名吗?” “你指的是恶名昭彰吧。”茱莉开玩笑地说道,因为她为她们之间真挚的友谊而感觉舒适。 可玲指着椅旁的一堆报纸和杂志。“我帮你留下这些,以防你想留下某些纪念。我去拿晚餐时,你可以翻一翻,或者你已经看过了?” “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看过报纸或杂志。”茱莉说道,伸手拿起一本杂志。“噢,老天爷!”她叫道,哭笑不得地瞪着《新闻周刊》封面上的自己,以及上面耸人听闻的标题:“莫茱莉——同伙或人质?”她丢开那本杂志,翻阅其他的全国性杂志与报纸。 可玲端着一盘晚餐回来,把它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全镇的人都支持你,”可玲说道,瞥视一眼《新闻周刊》的封面,“镇长写了一篇文章提醒大家,不论大城市的新闻界如何说你,我们才是真正了解你的人,我们知道你永远不会协助一个像班查克这样的罪犯。” 茱莉放下那些报纸,苦笑一下。“可是你更了解真相,你知道我跟班查克‘乱搞’。” “你要跟我聊聊他的事吗?”可玲犹豫地问道。 茱莉望着她的朋友,回忆她们之间曾经相互倾吐的秘密。她们同年,在塔德介绍她们认识之后,几乎立刻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在塔德和可玲的婚姻破裂之后,可玲搬到达拉斯,而且斩钉截铁地拒绝返回凯顿镇。但在可玲的坚持下,茱莉常常前往达拉斯去拜访她。这段特殊的情谊已经通过时空的考验,成为她人生中最重要也最自然的一部分。“我认为我需要谈他,”茱莉在停顿片刻后承诺,“或许在那之后,我就可以遗忘他,再次开始考虑未来。”说过这些后,她无助地摊开双手,“我甚至不知道从何开始。” 可玲蜷缩在沙发上。“真实人生中的班查克是什么模样呢?”她建议。 “他是什么模样呢?”茱莉冥想道,拉起一条毯子盖住膝盖。好长的一段时间,她只是瞪着可玲肩膀上方的空间。“他很强悍,可玲,非常强悍。但是,他也非常温柔。有时候,他的行为与言语是如此甜蜜,真的令我的心都痛了。”她终于说道。“刚开始的两天,我真的以为只要我违抗他,他或许就会杀死我。第三天时,我尝试利用在车库中找到的雪车逃走” 接下去的三个小时,可玲全神贯注地聆听,跟随着她的描述发出笑声、皱起眉头或张口结舌。“多么令人无法置信的故事啊!”她在茱莉说完后叫道。“如果是其他人告诉我,我绝对不会相信。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曾经是班查克的忠实影迷?后来,我只是把他视为一个凶手,但是现在”她停下来,仿佛无法把她的思绪化为言语。“难怪你无法不想他。我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没有结局,只是悬宕在那里。如果他没有杀人,就应该有个圆满的结局,让真正的凶手入狱。好人不应该像猎物般被追杀一辈子。” “不幸的是,”茱莉严肃地说道,“这是真实的人生,不是电影,所以只会有这种结局。” “这仍然是一个差劲的结局,”可玲坚持,“就这样结束吗?”可玲作个总结。“你们在昨天黎明起床,他送你到车旁,然后你开车离开?就像这样吗?” “我希望不必这样!”茱莉忧郁地承认。“我知道这是查克想要的结局,但是我似乎无法配合他,我不但开始哭泣,甚至告诉他我爱他。我知道他不想听,但我还是羞辱了我自己,而他——”茱莉羞惭地停下。 “他怎么了?”可玲柔声问道。 茱莉强迫自己望着她的朋友并保持平静的声音。“他像大人般含笑望着我这个愚蠢的小孩,告诉我我并不爱他,因为我不知道性与真爱之间的差别,然后,他要我回到我归属的地方完全忘记他。我打算完全照他的话做。” 可玲震惊而困惑地皱起眉头。“多么怪异而丑陋的行为啊!”她尖声叫道。“完全不像你刚刚描述的那个男人。” “我也这么认为,”茱莉可怜兮兮地说道,“尤其在我几乎确定他也爱我的时候。有时候,他的眼中会出现某种神情,好像他——”她憎恶地停止,气愤地说道:“如果我能回到昨天早上并重新来过,我会假装我非常高兴离开他。我会感谢他给我一场伟大的冒险,然后开车驶走,留下他傻站在那里!我应该这么做——”她停下来,在脑海中想象那一幕,然后非常缓慢地摇头,重新思索。“这会是非常愚蠢而错误的知为。”她大声说道。 “为什么?你可以保有你的自尊。”可玲指出。 “不错,但是我会在我的余生中想着他或许也爱我,只要我们承认彼此的真正感觉,我或许就可以说服他带我同行,一起去寻找真正的凶手。最后,我会恨自己不曾告诉他我爱他,恨自己从来不曾尝试改变故事的结局。知道查克不爱我确实令人伤心,但是改用另一种方式则会带来更大也更长远的伤害。” 可玲呆若木鸡地瞪着她。“茱莉,你令我吃惊,你刚才的话完全正确。但如果是我置身在你的情况下,我会花费多年的时间才得到你这么客观的结论。我的意思是,想想那个男人做过的一切——他绑架你、在你解救他性命之后勾引你、夺走你的童贞,然后在你告诉他你爱他之后,他却用轻浮的回答打发你,让你回家独自面对联邦调查局和全世界的新闻媒体。这是最无情的粗暴——” “请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会再次气疯并忘记我有多么‘客观’。何况,”她补充道,“他并没有勾引我。” “我觉得他显然有。” 茱莉把视线转向壁炉,摇摇头。“我要跟他在一起,我是如此渴望他。” 可玲沉思片刻。“如果他告诉你他爱你,你真的会抛弃你的家人、工作和你相信的一切,在他的要求下跟随他躲藏一辈子吗?” 茱莉迎接可玲的视线。“我会。” “但是你会变成一个从犯。” “我认为做妻子的本来就应该支持她的丈夫。” “老天爷!”可玲目瞪口呆地叫道。“你完全投入了,你真的想嫁给他!” “在所有人当中,你应该是最容易相信我的人。”茱莉说道,并给她一个哀伤的微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可玲。现在轮到你告解了。” “告解什么呢?” “有关塔德的事。”茱莉清晰地回答。“你一直在告诉我你要逼塔德听你把话说完,因为他必须了解某些事情。但是今晚你温驯地接受他的每一句话,毫不争辩。为什么?”可玲不安地移开视线,她的手微微发抖。“我接受他说的那些话,因为我是罪有应得。在我们结婚时,我从来不是一个好妻子。” “你三年前离婚时,并不这么认为。”茱莉提醒她。“那时候,你告诉我你跟塔德离婚是因为他自私、无情、挥霍无度等等。” “三年前,”可玲哀伤地说道,“我是一个被宠坏的小表,我的丈夫其实只犯了一个错误,他期盼我是个妻子,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凯顿镇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一个可笑的妻子,只有你不知道。你太忠于你的好友,看不清摆在你眼前的事实,而我既没有勇气面对事实,也不够成熟。塔德知道事实,但是他不愿摧毁我们的友谊,所以不曾告诉你真相。坦白说,我们难得有相同的看法,但其中之一就是不应该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 “可玲,你仍然爱他,对不对?”茱莉柔声问道。 可玲的全身崩紧,然且她低头注视她左手上的大钻戒。“一个星期前,在你失踪之前,在塔德被迫来找我之前,我一定会说不对。” “现在呢?” 可玲深吸一口气,抬起视线注视她。“在你今晚如此坦白地承认你对班查克的感觉之后,”她说道,“我也不能再隐瞒你,我愿意一辈子跟你哥哥睡觉——只要他还要我。” “如果你有这种感觉,”茱莉平静地说道,用视线搜寻着可玲的脸庞,“你怎么还能戴着另一个男人的订婚戒指呢?” “其实,这个戒指目前是暂时借给我的。” “什么?” “我已经在昨天解除我们的婚约,但是思本要求我保密几个星期。他认为我只是反应过度,在看到塔德后又勾起太多伤感的回忆。” 茱莉按捺住心中的欢喜。“你打算如何赢回塔德呢?”她的神情略微黯淡。“这不会是容易的事。自从离婚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他对家人仍然尽心尽力,但是难得绽开笑容,而且变得疏远好像他的四周围着一堵墙,不愿让任何人越过,连卡尔和我都不例外。他现在唯一真正在乎的,似乎是通过他的律师考试和开设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她停顿片刻,设法寻找适当的方式来道出简单但残酷的事实。“他不喜欢你,可玲。有时候,他好像真的痛恨你。” “你也注意到了吗?”可玲设法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是她的声音略微颤抖。“他确实有恨我的理由。” “我不相信。有时候,两个好人就是无法相处,而这并非任何一方的错。这种事情随时在发生。” “不必为我找借口,我终于能鼓起勇气告诉你丑陋的事实了,”可玲颤声说道,“离婚完全是我的错。我爱塔德,但是我被宠坏了,一点都不成熟,完全无法了解爱某个人意味着你必须为他作某些牺牲。我真的认为我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过活,直到我准备安定下来。举个例子,在婚礼后一个月,我了解我的所有朋友都返回学校,只有我不能。突然之间,我感觉沮丧万分,因为我只有二十岁,却已经被绑住,不能再回去过我的大学生活。塔德存一些钱准备付我们的学费而且提出一个完美的建议:我们可以把课程安排在同一天,一起开车前往达拉斯。但对我而言,这还不够好。我要返回东岸住在宿舍里,然后寒暑假回来跟我的丈夫共度。” 茱莉听得讶异无比,但她设法掩饰住她的惊讶。 可玲又继续说:“塔德指出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而且即使他愿意,他也不可能负担得起送我到纽约的费用。所以我跑回家向我爸要钱,不管塔德曾经坚决地向我表明他绝对不会接受我爸的钱。我爸当然告诉塔德,他乐意支付我在东岸的所有费用,但是塔德一口拒绝,把我气疯了。从那天开始,我拒绝做任何家事,不为他做饭、也不帮他洗衣服,所以他要煮饭、买东西,还要拿我们的衣服去洗衣店清洗,镇上的每一个人也开始议论我是多么不尽职的妻子。即使如此,”可玲说道,“他从来不曾放弃希望,仍然期盼我会赶快长大并表现得像个妻子。他有很深的罪恶感,因为我年纪轻轻就嫁给他,根本没有机会真正地享受人生。总而言之,在我们婚后的第一年,我只履行一项妻子的义务,而且跟你哥哥绝对是一项愉快的义务。” 可玲沉默许久,茱莉不确定她是否打算说下去,然后她颤抖地深吸一口气。“过了一阵子,我爸知道我有多么不快乐,因为我不断向他抱怨。他建议送我一幢漂亮的大房子,相信我会因此而快乐起来,我也幼稚地相信我会,而且相信只要我们让一切变成既定事实,就可达到强迫塔德接受。我爸买下一块地,我们秘密地找人建筑我的房子。我爱那栋房子,亲自设计每一个细节,一橱一柜都出自我的手笔。”可玲说道,仰头望向茱莉。“我甚至开始为塔德做饭,也负责清洗我们的衣物。塔德以为我已经决定做个尽职的妻子,也因为我的快乐而感觉愉快。他以为那幢房子是我爸妈为他们自己建造的,因为我故意让他这么认为。事实上,凯顿镇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相信。” 这次,茱莉再也无法掩饰她的震惊。“然后呢?”她问道,不知道她还能说什么。 “房子快盖好的时候,爸爸和我带塔德前往那里,把钥匙交给塔德。”可玲的身体微颤。“你可以想象,塔德气坏了。他气我的隐瞒与欺骗,在我们结婚时,我曾经答应他只靠他的收入生活。他礼貌地告诉我父亲另找负担得起住那种地方的人,然后转身离开,让我们呆呆站在那里。” “这就是导致你们婚姻破裂的导火线?”茱莉说道。 “不,这只导致我不让塔德上我们的床。我们的婚姻破裂是因为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你是什么意思?” 可玲咬住下唇,垂下视线。“在塔德和我分手的几天前,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茱莉说道,“你摔断手臂。” “我也在那天流产并伤透我丈夫的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视线望向茱莉,她的眼中闪耀着泪光。“我怀孕了,茱莉。在塔德拒绝接受那幢房子后,我发现我怀了两个月的身孕,而且非常愤怒,因为我不能使用那间美丽的育婴室。第二天,我不顾塔德的警告出去骑马,而且策马狂奔,在越过树篱时被摔下来。” 在她似乎无法说下去时,茱莉柔声为她说完。“你失去那个小孩。” 可玲点点头。“塔德不但心碎,更愤怒至极。他认为我是故意小产,不论我如何解释,他都不肯相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在我犯过这么多错误之后,谁还能期盼他怎么想呢?何况,一个有理智的女人怎么会拿她丈夫的小孩冒这种危险呢?”她的声音充满羞惭与泪水。“不是我决定跟塔德离婚,茱莉。我从医院返回家中时,他已经收拾好他的东西,而且他好人做到底,即使在心碎、愤怒与完全幻灭的情况下,仍然让大家认为是我要他离婚,而且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小孩的事。我在看到他的皮箱那天长大,并了解我失去了什么,但是已经太晚了。其余的事情你都知道——我返回东岸就读并获得学位,然后前往达拉斯的博物馆工作。” 茱莉站起身,很快离开,然后拿着一盒面纸回来。 “我以为你上楼去收拾行李了。”可玲哽咽地说道,拿起面纸擦拭泪水。 茱莉拥抱她。“你仍然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她低声说道。然后放开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用面纸擤鼻子。 几分钟之后,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并擦拭残存的泪水。“真是一团糟!”茱莉说道。 可玲擤擤鼻子。“我觉得我们俩最需要的就是离开这里两个星期。你能向邓校长请几天假吗?我们会忘记所有与男人有关的问题,整天徜徉在阳光下。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你打算赢回塔德,最好还是乖乖待在这里。”茱莉说道。“塔德好像有女朋友了,你知道吗?” 可玲点点头。“塔德既性感又温柔,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理想丈夫。即使他不再要我,也应该娶某个女人。”她望着茱莉的眼眸。“我们或许并不适合做夫妻,但在我们最初相遇时,我们真的是一见钟情,仿佛——仿佛立刻点燃熊熊的爱火。” “你们之间仍然有火焰。”茱莉揶揄道,设法鼓励她的朋友。“在目睹今晚的你们之后,我认为塔德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就表示他对你仍然有某种感觉。” “他确实有,是鄙夷和憎恨。”可玲哀伤地说道。“即使塔德不肯在我返回达拉斯之前与我重修旧好,我还是必须设法取得他的原谅。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做;他避开我,好像我只是一场瘟疫。” 茱莉给她一个微笑,站起身子,开始收拾碗盘。“我认为我可以帮点忙。要不要协助我在放学后给残疾儿童上体育课?我需要自愿者来做许多杂事。” “可以啊!”可玲说道,拿起另一个托盘和茱莉走向厨房。“你打算如何防止塔德故意规避我呢?” “塔德每个星期来帮我两个晚上,有时候还不只两个晚上。而且我真的需要你的协助,我相信你一定会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在厨房里,茱莉把托盘放在不锈钢的流理台上,怔怔地环顾四周,竟然不知道可玲已经站在她身后。 “茱莉?”可玲柔声唤道,茱莉转过身子,可玲紧紧抱住她。“我好想你!”可玲激动地低语,把她抱得更紧。“谢谢你长期保持我们的友谊,不但写信、打电话,还经常来达拉斯看我。我好想告诉你有关离婚的真相,但我总是害怕你在知道后会恨我。” “我永远不可能恨你。”茱莉说道,也拥抱她。 “我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仁慈也最甜蜜的一个。” 茱莉退开身子。“你说得对极了。”她揶揄地说道。 “你真的是,”可玲坚持,“我以前总是希望能和你一模一样。” “你是运气好,才没有成功。”茱莉说道,在想起查克时,她的神情变得严肃。“如果你和我一模一样,就会在今晚告诉塔德你有多么爱他,然后他会踩着你的心要你回家。”可玲准备开口安慰她,但是茱莉突然好想哭,并且摇摇头制止她。“我再过几天就会好了。我现在太累,也缺乏防卫的能力。但是我一定会忘记他并重新展开人生。我们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在经过昨晚的长谈和足够的睡眠之后,茱莉发现她已经恢复许多体力和精神。 她从晨间新闻得知仍然没有人知道班查克在哪里,并因此而感到欣慰。 七点半,黎保罗来访。可玲认为她应该召开记者会才能一劳永逸地摆月兑那群记者并恢复正常的作息,保罗也赞同她的说法。所以,他们三个人坐下来讨论,决定当天下午三点借用高中的礼堂举行记者会,并一起拟定细节。可玲答应打电话给高中校长和镇长,保罗则要她联络塔德负责维持记者会的秩序。 在黎保罗离开之后,茱莉走向她昨晚借住的客房,可玲跟随在她身后。 “我知道班查克绝对不是凶手,”她坚决地说道,“我打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不认为他曾经杀死任何人。如果我在记者会上的表现够好,或许可以唤起舆论的注意,甚至强迫有关当局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可玲望着她。“在他那样伤透你的心之后,你仍然愿意为他这么做吗?” 茱莉给她一个微笑,点点头。 可玲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她转回身子并叹口气。“如果你决定在今天充当班查克的发言人,我的忠告是请你以最美的模样出现。虽然很不公平,但是女人的美貌通常比她的言语更能动摇人心。” “谢谢。”茱莉说道,她已经把全神贯注在她的目标上甚至忘了紧张。“还有其他任何建议吗?” 可玲摇摇头。“你会有很好的表现,因为你真诚又有爱心,而且会透过你的言语和行为表达出来。你一向如此。” 茱莉几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她正在搜寻达成她目标的策略。在那些记者开始发问时,她必须放轻松,用含笑的态度软化他们对查克的偏见。她必须装出轻松的模样。 查克才是演员,她不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但是她一定要设法做到。 查克的好友费迈特打开电视,沉默地注视那个漂亮的年轻女孩走到麦克风前方,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料洋装,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上帝协助他,”他对着他的妻子说道,“她看起来好像白雪公主,全世界的人都会因为他绑架她而诅咒他。” 但是在莫茱莉开始解释发生过的一切时,迈特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开,然后他缓缓地绽开震惊的笑容。和他的预期完全相反,这个美丽的人质把查克形容为“天下最仁慈的男人”,把被绑架的一个星期形容为一场冒险,而不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莫小姐,”一个哥伦比亚电视网的记者叫道,“班查克有没有用枪胁迫过你?” “我知道他有一把枪,因为我看到了。”她含笑回答。“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相信我最好不要跟他吵架,尤其不要批评他以前拍过的那些电影。” 笑声扬起,然后是更多的问题。“莫小姐,在班查克被逮捕之后,你会控告他绑架你吗?” 她摇摇头。“我不认为我能控告他。我的意思是,如果陪审团中有女人,在她们听到他负责半数的烹饪和打扫工作时,一定会立刻判他无罪。” “他有没有强暴你?” 她翻转眼珠子,装出无法置信的神情。“我刚刚才详细地告诉过你们在过去这个星期中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而且还特别强调他从来不曾凌虐我的身体。如果他曾经企图做这么可鄙的事情,我当然不可能还那样说。” 她继续用幽默的态度回答记者的问题,迈特注视她一次又一次企图扭转记者对班查克的印象。她甚至提出呼吁,希望有人会重新调查班查克的案子。 三十分钟之后,她用坚决而礼貌的证据作了总结。“各位先生、女士,如果你们不再有任何问题,我们希望可以结束这个记者会,让你们都可以返回家里。诚如镇长的解释,凯顿镇渴望恢复正常秩序,我也一样。所以,我不会再接受任何访问,或者回答任何问题。我们的小镇很高兴有机会赚取你们的‘观光’费,但是,如果你们选择继续在这里停留,我必须警告你们,你们只会浪费你们的时——” “我还有一个问题!”一个洛杉矶时报的记者大叫。“你爱班查克吗?” 迈特首次见到她略显慌乱,并同情地注视她设法保持平静的笑容。 “在某个时期,”她终于说道,“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女性或许都曾经想象她们自己爱着班查克。现在,在了解他之后,”她的声音略带哽咽,“我认为她们显示出绝佳的判断能力。他——”她犹豫一下,显然在搜寻适当的用词,然后她简单地说道:“他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任何女人爱上他的男人。” 她转身离开麦克风,不再说话,两个可能是联邦探员的人很快地包围她,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们引导她安全离开讲台。 迈特关上电视,然后望向他的妻子梅蒂。“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非常了不起。”梅蒂说道。 “她能改变你对查克的看法吗?我是他的朋友,但你从来没见过他,所以,你的反应或许比较能代表其他的每一个人。” “我怀疑我能像你所认为的那么客观。你一向非常严格地评断别人的个性,亲爱的,而且你显然相信他是无辜的。如果你相信他,我当然也会相信。” “谢谢你信任我的判断能力。”他温柔地说道,在她的前额印下一吻。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梅蒂说道,迈特立刻知道她要问什么,“莫茱莉说她被带往科罗拉多山区某处一栋孤立的房子。那是不是我们的房子?”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回答,然后绽开笑容,“不过我猜想是,查克以前去过那里,我也曾多次邀请他去使用那个地方。他当然觉得可以自由使用,只要他不直接牵涉——” “可是你已经被牵涉到了!”梅蒂有点焦虑地叫道。“你——” “我和查克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危害到你或我。”她仍然不相信,于是他平静地说道:“查克在入狱的时候,充分授权给我,让我可以帮他处理财务,所以在他逃狱之前,我们一直保持固定的联络。” “但是现在他逃狱了,迈特。”她说道,凝视着他的脸庞。“如果他现在试图跟你联络呢?” “在这种情形下,我会做任何守法公民必须做的事情:通知治安单位。” “如果他使用我们的房子作为藏匿地点呢?你会告诉警方你的怀疑吗?” “我当然会,”他在考虑片刻后决定,“如此一来,警方就会更加相信我的无辜。” “而且又不可能伤害到你的朋友,”他的妻子说道,“因为,根据莫茱莉的说法,他早已在几天之前离开科罗拉多了。” “你真的非常聪明,亲爱的。”他含笑同意。“现在,你何不去休息一下,我来打个电话给芝加哥的联邦调查局。” 梅蒂点点头。“他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才能赢得你这么忠贞的友谊。” “你一定会喜欢他。”他保证。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呢?”她开玩笑地问道,设法配合他轻松的态度。 “我当然有把握,”他装出自大的神情,“因为你疯狂地迷恋我。” “你不可能是在说你们俩非常相像吧!” “许多人或许都有这种想法。何况,查克现在只信任我一个人,我绝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背叛他。” “你错了,除了你以外,他还信任另一个人。”她柔声说道。 “谁?” “莫茱莉,她爱他。你认为他会看到或听到她今天所说的一切吗?” 迈特摇摇头。“我很怀疑。不论他现在在哪里,一定不会在这个国家里,而且必然在某个非常偏远的地方。查克不是傻瓜,绝对不会留在美国境内。” “我真希望他能够听到,”梅蒂说道,“或许他的运气够好,可以知道她正在尝试做什么。” “查克在私生活方面的运气从来没有好过。” “你认为他也爱莫茱莉吗?” “不可能。”他用绝对肯定的证据回答。“他现在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何况查克几乎不为女人所动。他喜欢享受性生活,但是他对女人的评价一向不高。考虑过他认识的那些女人之后,你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在他的演艺事业飞黄腾达之后,女人就像苍蝇般黏着他;在他成为导演之后,送上门的女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他对她们完全无动于衷。事实上,只有在对待小孩时,他才会显现出真正的温柔,这也是他当初娶蕊琪的主要原因。她答应为他生小孩,而且显然食言而肥。”他摇摇头。“查克不会爱上一个来自小镇的漂亮年轻老师——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甚至不可能在几个月内。” 班查克走向停泊在南美洲某处海岸的“茱莉号”,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和几本杂志。他穿着渔夫的服装,蓄着四天未刮的胡子,除非仔细察看,否则不会有人怀疑他和其他渔夫有任何不同之处。 他走下船舱,坐下来研究摊在桌上的地图,仔细地勾出他可以在下个星期航行的路线。凌晨三点时,他终于卷起地图,但知道即使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他仍然无法入睡。过去七天中,睡眠几乎与他完全绝缘。 在花费巨资之后,他顺利地逃出美国。当飞机离开美国领空时,查克曾经睡着。但是从降落以后到现在,他只能偶尔打个盹,无法真正地入睡。 他站起身子,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希望酒精会协助他入睡,但又知道它不会。然后,他带着酒杯走向充当客厅与餐厅的小沙龙,捻熄大灯,留下一盏小灯照亮沙发旁的桌子,因为上面摆着茱莉的照片,那是他从某份报纸上剪下来的。他原本认为那可能是她的大学毕业照,但是,今晚在啜饮白兰地并仔细端详时,他决定这张照片更可能是在她盛妆参加某个宴会或者婚礼时所拍摄的。她戴着珍珠项链,穿着端庄的桃色洋装,她的发型就像他们那晚“约会”时那般,所以,他最喜欢这张照片。 明知他是在折磨自己,但他就是无法制止自己,他伸手拿起那个相框,把它放在他的腿上,缓缓用拇指轻抚她含笑的唇,猜想着她返家之后的现在是否会再次展露欢颜。他希望她是,但是在凝视着那张照片时,他看到的却是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她脸上那痛苦的神情。那个回忆萦回不去,使他更加担心她。她会不会怀孕了?他不断折磨自己,猜想着她是否必须堕胎,或者必须忍受成为未婚妈妈的羞辱。 他要告诉她许多事情,迫切地需要向她倾吐。他喝完剩余的白兰地,抗拒再写信给她的冲动。即使在明知他不能寄信的情况下,他仍然每天写信给她。他必须停止,查克警告他自己。 他必须把她逐出他的脑海,以免他发疯 他必须设法睡觉 即使在他这么认为的时候,他仍然拿起纸和笔。 今晚,他的悔恨与忧虑已经涨到最高点。根据那份过期报纸的报导,他们显然怀疑茱莉曾经协助他逃月兑。他突然想到她将需要雇用一个律师来保护她,以免她遭遇警方和联邦调查局的非难或控诉。如果这种情形发生,她会需要一名顶尖的律师,不能依靠某个土包子律师。她需要钱来雇用那种律师。一份崭新的急切取代多日以来的沮丧与挫折感,他的脑筋开始运转,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些崭新的问题。 黎明时,他靠向椅背,疲惫得近乎虚月兑,而且有着强烈的挫折感,因为他知道他会寄这封信给她。他必须把这封信寄给她,部分原因是告诉她,他想出的解决方法,但更因为他迫切地要她知道他对她的真正感觉。现在,他确定真相不会像谎言那样伤害她。这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联系,但是,至少可以纠正那个丑恶的结局,让她知道他认为那几天几夜是他这一生中最美妙的一段时光。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瞥视手表。这个岛上一个星期只收一次邮件,是在星期一的清早,这表示他没有时间重写,只能寄出这封语无伦次的信。因为他还需要写信给迈特,向他解释他要做的事情。 第十二章 茱莉转身注视两个小男孩骑着脚踏车离开她家,然后看到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站在路边。他们开始走上前,茱莉在寒风中抱住自己,绽开礼貌的笑容等候他们,觉得他们俩看起来都有点面熟。 “莫小姐,”那个男人说道,也绽开笑容,“我叫费迈特,这位是我的妻子梅蒂。”茱莉注意到金发的梅蒂美丽非凡,黑发的费迈特则英俊无比,他们俩的笑容都非常亲切。 “你独自一人吗?”他说道,瞥向房子。 茱莉惊慌而讶异地绷紧身体。“你们是记者吗?如果你们是,我--” “我是查克的朋友。”他平静地打断她的话。 茱莉的心在狂跳。“请进来坐。”她连忙说道,因震惊与兴奋而晕眩。 她带领他们从后门进入,穿过厨房走进客厅。 “这里非常漂亮。”梅蒂说道,月兑下外套,环顾这个宽敞的房间。 茱莉设法绽开笑容,但是在接下迈特的外套时,她急切地问道:“查克好吗?” “据我所知,他很好。” 她略微放松,却很难做个尽职的主人,因为她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前来这里,而且好希望延长他们的逗留时间。费迈特是查克的朋友,他的存在仿佛把查克也带到这里了。“你们要不要喝杯酒或咖啡?”她转头问道,把他们的外套挂进门边的橱子里。 “咖啡就好。”梅蒂说道,她的丈夫则点点头,他们在沙发上就座。 茱莉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杯盘并开始煮咖啡,然后飞快地返回客厅。她的客人朝她绽开笑容,仿佛了解她的焦急。“我非常紧张,”她承认,把托盘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但是我……我非常高兴你们来到这里。咖啡煮好之后,我会立刻送过来。” “你在电视上面对全世界的人时,一点都不紧张。”费迈特钦佩地说道。“我认为你做得非常成功,足以扭转大家对查克的错误印象。” 他温暖的眼神和声音使她感觉她做了一个件美好而勇敢的事情。“我希望查克的所有朋友都有这种感觉。” “查克不再有多少朋友,”他淡淡地说道,“但是,有你这样的冠军支持他,他实在不需要太多朋友。”他微微一笑。 “你们认识他多久了?”茱莉问道,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下。 “梅蒂从来没见过他,但是我已经认识他八年。我们在加州时是邻居,住在卡麦尔。”迈特注视她略微俯身向前,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显然希望得知有关查克的一切。“我们也是事业上的伙伴。查克在入狱时,把他的所有财产交给我保管与运用。” “他一定非常喜欢并尊重你,才会这么完全地信任你。”茱莉说道。 “我们彼此有相同的感觉。”他笨拙地回答,希望他能用较轻松的方式道明来意。 “这就是你从加州前来这里的原因——”她说道,“因为身为查克的朋友,你要我知道你赞同我在记者会中的表现吗?” 迈特摇摇头。“我们现在不住卡麦尔,只偶尔去那里度假。”他解释。“我们的永久住所在芝加哥。” “我认为我会比较喜欢住在卡麦尔,即使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她回答。 “我们住在芝加哥是因为梅蒂是柏氏百货公司的总裁,公司的总部在那里。” “柏氏百货公司!”茱莉叫道,朝梅蒂绽开笑容。“我去过你们在达拉斯的分公司,真的很棒。”她说道,制止自己说出那里的东西也非常昂贵,是她负担不起的。她站起身子。 “我去拿咖啡,现在应该已经煮好了。” 她离开后,梅蒂碰碰她丈夫的袖子,柔声说道:“她已经意识到你是为某个目的而来,你越拖延时间,越会令她紧张。” “我不想急冲冲地导入正题,”迈特承认,“在查克的请求下,我奔波千里而来,而且必须唐突地问她是否怀孕了,然后用一张支票打发她。你告诉我,如何委婉地说出:‘莫小姐,我带来一张二十五万美金的支票,因为查克害怕你怀孕了,因为他有罪恶感,因为他要你雇用最顶尖的律师来应付新闻界和警方。”’ 她准备建议用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来表达,但在她还来不及出口之前,茱莉已经带着咖啡壶回来并开始斟满他们的杯子。 迈特清清喉咙。“莫小姐——” “请叫我茱莉。”她打断他的话,因为他的语气而紧张。“茱莉,”他说道,“我来这里其实不是因为那个记者会。是因为查克请我来看你。” 她的脸顿时亮起来,仿佛突然拨云见日。“他——真的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他要我了解你是否怀孕了。” 茱莉知道她没有怀孕。她是如此震惊与尴尬,只能准备摇头否认,这时梅蒂出面营救她。“迈特有一封信要交给你,或许可以更完善地解释一切。”她柔声说道。 茱莉注视他从内侧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感觉世界仿佛开始旋转。她接下那个信封,颤声说道:“你们不介意我现在就看这封信吧?” “一点也不介意,你看信时,我们可以品尝你煮的咖啡。” 茱莉点点头,转身离开。她很快拆开信封,开始走出客厅,打算走向她的房间,但是餐厅更近,所以她走向那里,并不在乎她的客人仍然看得见她。她武装起自己,准备再次面对查克的说教。但是,在她打开信纸开始看信时,柔情和喜悦立刻涨满她的心并治愈她所有的创伤。世界在她身边消失,只剩下那些令人无法置信的字,和那个她全心热爱的男人—— 我最亲爱的茱莉,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但是每天写信给你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好像你就在我身边。老天爷,我是如此想念你,你的倩影无时无刻不在我脑海中萦回。我希望我从来不曾认识你,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你带给我的欢笑与回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断猜想你是否快乐。我要你快乐,我要你拥有灿烂的人生。所以,我不能说出你要听到的那些字眼。我害怕如果我说出来,你会一年又一年地等待我。我知道你要我说我爱你。我在科罗拉多只做过一件不自私的事情,就是不告诉你那句话。现在,我甚至后悔不曾告诉你。 我爱你,茱莉。老天爷,我是如此爱你。 我愿意放弃我的生命,只求能和你厮守一年。六个月。三个月。或者只是片刻的温存。 你在短短几天偷走我的心,亲爱的。但是,你也给了我你的心。我知道你是——你每次望着我时,我都可以在你的眼中看到。 我不再懊悔失去我的自由,也不再气愤在牢中的冤屈。现在,我唯一的悔恨是不能拥有你。你还年轻,我知道你会很快就忘记我,继续过你自己的生活。这也正是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必须做的事情。我要你这么做,茱莉。 这是一个差劲的谎言。我真正想要的是再次见到你,拥你入怀,一次又一次和你,直到我完全盈满你的体内,不再有任何空间容纳其他的任何人,永远只有我。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不了解性与爱是息息相关的。你永远不会知道这点。 有时候,我会浑身冒冷汗,因为我害怕我已经让你怀孕了。我知道我应该告诉你去堕胎拿掉我的孩子。我在科罗拉多时就知道,但是,我不要你那么做,茱莉。 等一下——我刚刚想到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解决方式。我知道我没有权利请求你生下我的孩子,但是如果你愿意,可以有一个解决的方法:你可以请假离开一阵子,我让你拥有许多钱以弥补你的损失并支付你的所有费用。然后,在生下孩子时,我希望你带着小孩去找我的祖母。如果你怀孕了,而且愿意为我这么做,我会事先写信给她并解释一切。她虽有数不清的缺点,却从来不曾逃避责任,她一定会妥善地抚养我们的孩子。她掌握着一笔非常庞大的遗产,以后都是我的,只要拨出一小部分,就足以支付小孩的所有费用。 在你说我不应该断绝与亲人之间的沟通桥梁时,你的说法完全正确。我可以告诉我祖母许多事情,即使在我离家之后,那会化解她的仇恨。你说过我爱她也钦佩她,说得一点也不错。你说对每一件事情,如果我能在现在改变,我一定会做。 我终究决定把这封信寄给你。这是一个错误,我很清楚,但我无法制止我自己。如果你怀孕了,我必须告诉你如何做。我无法忍受你去堕胎,我必须告诉你还有其他的解决方式。 他们或许正在监看你的信件,所以我请人把这封信送去给你,不会直接邮寄。送这封信给你的男人是一个朋友,愿意为我冒险,就像你一样。你可以完全信任迈特,就像你信任我。如果你怀孕了,告诉他你要如何做,好让他可以转告我。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赶快把这封信送到村里,才能赶上收件的时间,我要你拥有一些钱以应付不时之需。迈特会给你钱,那都是我的,所以没有必要跟他争辩或拒绝接受。他会依照我的指示行事,把那些钱和这封信交给你,所以不要为难那个男人,甜心。我有许多钱,我自己根本用不完。 我希望我有时间另写一封较好的信给你。这封信真的是语无伦次。我不会再寄信给你,所以不要期盼我的信。通信会带给我们俩希望与梦想,如果我继续那么做,一定会因为渴望你而死。 在停笔之前,我从报纸上看到凯文科斯纳有一部新片即将在国内上映。如果你在看过之后敢开始幻想凯文,我一定会让你终生不得安宁。 我爱你,茱莉。我在科罗拉多时就爱你,在这里更爱你。我会永远爱你——随时随地都爱你。 茱莉很想再看一次,但是她已经泪眼模糊,无法再集中视线。信纸滑出她的手指。她用双手掩住脸庞,靠着墙壁哭泣着。喜悦胀满她的胸膛,还有那甜蜜又苦涩的渴望,她哭泣不公正的法律逼他成为一个逃犯,也因她自己的愚蠢而哭泣。 客厅里,梅蒂询问迈特一个问题,并伸手准备拿起咖啡壶,她的视线转向餐厅,惊慌地看到一个哭泣的女人。“迈特,看!”她很快说道,已经站起身子冲向前。“茱莉——”她柔声轻唤,走进餐厅,把手放在茱莉颤抖的肩膀上。“我能做任何事吗?” “你可以!”茱莉哽咽地说道。“你可以看那封信并告诉我,怎么会有任何人能够相信那个男人曾经谋杀任何人!” 梅蒂不安地捡起躺在地板上的信纸,并瞥视走进餐厅的丈夫。“迈特,你何不为我们倒些酒。” 迈特花了几分钟才找到酒和开瓶器。在取出玻璃杯时,他听到梅蒂走进厨房的脚步声,并抬起头,准备感谢她陪他来这里。但是她脸上哀伤的神情令他倏地忘记一切。“怎么回事?”他焦虑地问道。 “他的信——”她低语,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老天爷!迈特——你绝对无法相信这封信上写着什么!” 迈特伸臂环住她,拉近她,并接下那封信,眯起眼睛看。忍不住气愤查克害他妻子如此烦恼。他的气恼缓缓转变为震惊,然后转变为无法置信,再转成哀伤。他看完最后一句话时,茱莉正好出现在门口。梅蒂听到她的脚步声,连忙转身面对她,接下迈特递给她的手帕。茱莉尝试绽开笑容,并用指尖拭去泪水。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夜晚,”他懊恼与同情地说道,“我……很抱歉,茱莉,”他无力地说道,审视她泪眼中奇异的神情,“我知道查克不是有意让你不快乐。” 茱莉已经在餐厅里做好决定。她设法保持稳定的声音,实践她内心之中拟妥的计划。“查克跟你联络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好心地提醒他,我曾经被我的亲生母亲遗弃?也请你告诉他,我绝对不愿意生下一个小孩并让他面对和我相同的命运。”她在泪水中绽开笑容。“请告诉他,如果他真的要我生下小孩,我会非常乐意那么做,但是他必须允许我加入他的逃亡生涯。”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炸弹般丢进屋里,茱莉注视费迈特的神情从惊讶转变为钦佩。但他仔细地遣词用字来浇熄她的热情。“我不知道查克什么时候会再跟我联络,或者会不会再跟我联络。” 茱莉略微歇斯底里地大笑。“噢,他一定会——而且会非常快!”她肯定地说道,知道她对查克的本能反应都是正确的。如果她当初相信自己的本能,或许就能说服他带她一起离开科罗拉多。“他会尽快跟你联络,因为他必须知道我的回答。” 迈特了解她或许是对的,并压抑住一个笑容。“在他联络我的时候,你还有其他话要我告诉他吗?” 茱莉用力地点头。“有。告诉他他最多只有四个星期的时间,他必须把我弄到那里,否则我就会采取其他行动。还有,告诉他……”她难为情地犹豫一下,想着要经由第三者告诉查克这些话。然后她决定没有关系,只要查克能听到就好了。“告诉他我也快要因为没有他而死。还有,告诉他如果他不让我去找他,我会用他的所有钱去买凯文科斯纳的最新录影带,然后我会终生垂涎那个男人!” “我认为,”梅蒂笑着说道,“这应该可以逼他立刻答应。”她转向迈特,补充道:“你记得住所有的话吗,或者我应该做个笔记?” 迈特震惊地瞥视他的妻子,两个小时前,她还坚决地让他与查克保持距离。然后,他转身把酒倒进杯中,“我认为这值得我们干一杯,”他宣布,把酒杯递给两个女人,“不幸的是,我发现我现在有一点词穷。” “我来说吧,”梅蒂说道,举起酒杯,望向茱莉,“敬每一个和我们同样深深坠入爱河的女人。”然后她仰起脸孔望向她的丈夫,轻轻补充道:“也敬我们深爱的两个男人。” 茱莉注视迈特朝梅蒂绽开温柔的笑容,忍不住同时爱上他们。他们就像查克和她自己,他们相爱,是完整的一体。“请答应留下来吃晚餐。我不大会做菜,但是我们或许永远不会再见面,而我实在渴望知道更多……一切。” 他们俩立刻点头答应。“真是个好主意,”梅蒂说道,“迈特可以告诉我们俩他和查克毗邻而居的那段日子。” “我先准备晚餐。”茱莉说道,想着应该做什么才能有较多的时间聊天。 “不用了,”梅蒂说道,“我们还是找乔伊去买份披萨吧。” “谁是乔伊?”茱莉问道。 “表面上,他是我们的司机;实际上,他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 半个小时后,乔伊买来披萨,茱莉邀请他进屋与他们一起吃。他们四个人坐在餐桌旁,一边吃一边聊天,乔伊告诉他们一件连迈特都不知道的趣事,逗得他们开怀大笑。茱莉也想起她在报纸上看过有关迈特与梅蒂的新闻,难怪她在第一眼见到他们时会有眼熟的感觉。 十一点过后,他们不得不结束那个聚会。茱莉回房拿东西,再出来时,乔伊已经出去暖车了,迈特和梅蒂站在门边等候。 梅蒂要求私底下跟茱莉说话,所以迈特朝茱莉绽开笑容,向她道别。“我和乔伊会在车上等候,你和梅蒂好好说再见吧。” 她踮起脚尖亲吻他,迈特紧紧拥抱她,突然为她和查克感觉害怕。“希望这会让你感觉好一点,”他说道,“我的公司拥有一家国际性的侦探社,过去三个星期,我命令他们详细调查所有在达拉斯参与查克拍摄影片的工作人员。” “但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那么做?”茱莉月兑口说道,然后为时已晚地了解到她说了什么。“对不起——我实在太无礼,也太不知感激了。” 迈特朝她微微一笑并摇摇头,钦佩她对查克的全心奉献。“我知道你是着急关心。我的答案是,查克曾经雇用一家声誉和我们同样卓著的侦探社为他做调查工作,而他们并未找出任何关键性的证据。他那时候也曾经告诉过我,他不需要我更多的协助。我必须尊重他,让他处理他自己的事情。” “你的侦探社——”茱莉焦急地说道,渴望抓住任何一丝希望,“他们有崭新的发现,对不对?” 迈特犹豫片刻,然后决定告诉她应该不会有任何害处。“他们的调查和欧唐尼有关。”他开始解释。 “是欧唐尼杀死她的吗?”茱莉打断他的话。 “我没有这么说。”迈特严肃地警告。“如果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是欧唐尼,我就不会在这里悄悄告诉你,我会通知所有新闻媒体和治安机构,要求他们采取行动。” “那么,你们到底有何发现?” “我们发现唐尼显然在证人席上说谎。在审判过程中,他表明他和范蕊琪的恋情已经持续好几个月,而且他们‘疯狂地相爱’。事实上,他却同时在跟另一个女人交往。” “那个女人是谁?”茱莉喘息地问道。“她或许是真凶,因为她嫉妒唐尼和蕊琪。” “我们不知道她是谁。我们只知道在凶案发生之前的两个星期,有一个服务生在欧唐尼的房间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服务生在稍后送晚餐到查克的套房,为他开门的人是蕊琪,所以唐尼房里的女人绝不是她。不过不论那个女人是谁,我都不认为是她调换那些子弹,我认为是欧唐尼。” “你为什么如此认为呢?” “或许是因为查克一向坚持与唐尼有关。”迈特承认并叹口气。“蕊琪根本没有能力养活她自己和唐尼,除非她能从查克那里捞到一大笔赡养费。她从来不是非常受欢迎的明星。如果查克不用她,根本没有人会请她拍戏。 “现在我们知道唐尼还有另一个情人,所以他不可能疯狂地爱着蕊琪。我们根据这个事实,推断唐尼对蕊琪的兴趣是基于财务上的需要,在他们的奸情被发现之后,蕊琪的前途已然蒙上黑影,唐尼便决定甩掉她。也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她,在她施加压力时,他干脆就杀死她。谁知道?重要的是,唐尼是唯一能控制那把枪的人,如果查克不曾修改剧本,开枪的人便是蕊琪,不是唐尼。唐尼可以确定枪口是对着她。” 茱莉颤抖一下。“查克知道这一切吗?” “知道。” “他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觉得兴奋或快乐?” “快乐?”他苦涩地反问。“如果你因为别人的罪行而被判定有罪,又完全无法扭转情况,在终于发现你最讨厌的人可能就是陷害你的人时,你会觉得快乐吗?我们也发现其他人的一些资料,并感觉情况越来越复杂,好像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警方及检察官或其他负责办案的人应该会调查这些证据吧?” “他们已经决定查克有罪并逮捕他,”迈克反驳,“我讨厌让你失望,但是,他们根本不想重查这个案子,以免丢了他们自己的面子。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证据证明真凶是欧唐尼或其他的某个人,我会带着证据去找查克的律师和新闻媒体,然后再交给治安单位,防止他们企图毁灭证据。问题是我们没有机会找到更多的证据,我们已经想尽办法,却无法发现和唐尼在一起的女人是谁。唐尼否认有这个女人的存在,他说是那个服务生弄错了,他听到的一定是电视里的声音。”迈特的声音逐渐变得缓和。“查克了解这一切。他知道唐尼是真凶的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他也知道,除非他或我能够交出百分之百肯定的证据,否则,警方绝对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我担心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你也必须了解这一点,茱莉。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决心跟随他到天涯海角,我认为这或许能够坚定你对他的信心,让你不会开始怀疑他的无辜。” “我永远不会怀疑他,也永远不会放弃希望。我会天天祈祷,直到你们找到你们需要的证据。” 迈特再次拥抱她。“在认识你时,查克的运气终于好转了。”他温柔地说道。“你赶快祈祷吧,我们会需要我们能获得的所有协助。”他放开她,从口袋里取出笔和一张名片,然后在背面写下两个电话号码和一个住址。“这是我们在芝加哥和卡麦尔的住家电话号码,如果你在这两个地方都找不到我们,就打电话找我的秘书,我会指示她告诉你我们在哪里以及如何联络我们。名片背后的住址是我在芝加哥的家。我也应该把这张支票交给你。” 茱莉摇摇头。“他在信中告诉我这张支票的用途,我不需要它。” “我很遗憾我不能再帮其他的任何忙,”迈特柔声说道。“我真的很遗憾。” 茱莉又摇摇头。“你已经对我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在他离开之后,梅蒂说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查克一定会尽快跟迈特联络。但是,你真的确定你要去找他吗?你的行为会违反一些法律规定,他们会同时缉捕你们俩。你可能必须在你的余生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告诉我一件事,”茱莉说道,毫不畏缩地迎接她的凝视,“如果是迈特孤独地在远方某处,如果是迈特写那封信给你,你会怎么做呢?老实告诉我。” 梅蒂沉重地叹口气。“我会跳上第一班飞机、船、车或卡车去找他。”她紧紧拥抱茱莉,在她耳边低语:“我甚至会说谎,告诉他我怀孕了,好让他允许我去找他。” 茱莉因惊慌而僵硬。“你为什么认为我没有怀孕呢?” “在迈特问你是否怀孕时,我看到你脸上的神情,而且你本来准备摇头否认。” “你不会告诉迈特吧?” “我不能告诉他。”她叹息地说道。“在我们结婚后,我不曾对他隐瞒任何秘密。但是如果我告诉他,他一定会告诉查克。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们俩。如果他隐瞒这个事实,一定会非常担心你的行为可能引发的后果,就像我现在这样。” “你为什么要协助我呢?” “因为,”梅蒂简单地说道,“我不认为你们能够度过没有对方的人生。也因为,我认为如果我们的情况对调,你一定会为我做相同的事情。” 茱莉站在前廊上跟他们挥手道别,然后走回屋里,拿起查克的信,坐下来重读一次,让那些字句温暖她的心扉并重燃她的勇气。 她回想他在科罗拉多临别时说过的那些话,然后与他信中的真相比较,忍不住摇摇头。“难怪你会赢得奥斯卡金像奖!”她柔声低语。 茱莉站起身子,关掉客厅的灯,带着他的信走向她的卧室,准备再看一次。“打电话给我,查克,”她在心中命令他,“结束我们俩的悲惨生涯。赶快打电话给我,亲爱的。” 茱莉等候与期盼的电话在四天后打到她从未料到的地方。“噢,茱莉,”校长的秘书在茱莉走进办公室时叫道,今天下午有一位石先生打电话给你。” 茱莉抬起头瞥视她,倏地冻结在原地。“他说了什么?”她急切地问道。 “他说他要送他儿子来参加你的残疾儿童体力训练课程,我告诉他我们已经额满了。” “你为什么那样告诉他呢?” “因为我听校长说过我们已经人满为患。总而言之,石先生说他很急,他会在今晚七点再打电话给你。我告诉他他会找不到人,因为我们的老师不会那么晚还待在这里。” 茱莉立刻了解查克是担心她家里的电话已经被装了窃听器,才会尝试打到这里找她。她设法按捺住心中的沮丧与愤怒。“如果他说是急事,你为什么不去教室找我呢?” “校长规定老师不能在上课时间接电话,这是校长极力要求的一项规定。” “这显然不是私人电话。”茱莉说道,她的指甲戳进掌心里。“他有没有说今晚会打电话到这里,或者到我家里?” “没有。” 那天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茱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在黑暗中瞪着电话。如果她猜错了,如果查克今晚是打电话到她家里,她害怕他可能不会再打电话过来。当清洁工探头进来时,也心虚地跳起来。“你今晚工作得好晚。”他含笑说道。 “是啊,”茱莉说道,连忙拿起一支笔,“我必须写一些……一些特殊报告。在这里写会比在家里写专心。” “你一直瞪着前方,我还以为你是在等电话或者想什么心事。” “不是,我不是在——”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她连忙抓起话筒。“喂?” “嗨,小妹,”卡尔说道,“我一直打电话到你家里,终于决定打到学校试试看。你吃过晚饭没?” 茱莉伸手拢过她的头发,设法回忆查克是否会听到占线的讯号,或者会直接转到另一条线路上。“我有许多工作要完成,”她说道,瞥向清洁工亨利,他已经决定开始清理办公室里的垃圾桶,“我在写一些工作报告,我的进度已经严重落后。” “一切都还好吧?”他坚持。“几分钟前,我在镇上看到可玲,她说你这个星期每天晚上都独自待在家里。” “一切都很好,棒极了!我全力投入工作之中,就像你的忠告那般,记得吗?” “我没有做过那种忠告。” “噢,那一定是其他的某个人,我还以为是你。我必须挂电话了。谢谢你打电话过来,爱你。”她说完挂上话筒。“亨利,”她月兑口叫道,“能不能请你最后再清理办公室?如果你继续清理那些垃圾桶,我根本无法思考。”她略带罪恶感,因为他发出的吵声并不大。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对不起,茱莉小姐,那我先去走廊拖地,可以吗?” “当然可以。对不起,亨利,我有一点……一点累。”她说道,注视他走向走廊的另一端。她必须保持镇定,她警告自己,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七点整,电话再次响起,她抓起话筒。 查克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更加低沉,而且冰冷、不带感情,“你独自一人吗,茱莉?” “对。” “我必须如何说才能说服你放弃来找我的疯狂念头?” 她不要听这种话,也不要他用这种语气踉她说话,她把全神贯注在他信中的那些话上,拒绝让他威胁她。“你可以告诉我你信中所写的都是谎言。” “好吧,”他说道,“那些都是谎言。” 茱莉紧紧抓住话筒并闭上眼睛。“现在,告诉我你不爱我,亲爱的。” 她听到他倒抽一口气,他的声音转变为饱受折磨的乞求。“不要逼我说那句话,求求你。” “我好爱你。”茱莉激动地低语。 “不要对我做这种事,茱莉——” 她的手指放松,她绽开笑容,突然意识到她一定会赢。“我不能停止爱你,”她温柔地说道,“我只愿意接受一种解决方式,而且我已经告诉你。” “老天爷,你不——” “把你的祈祷留到我抵达那里之后吧,亲爱的。”她揶揄地低语。“等那时候再祈祷我会学到更好的烹调技术、祈祷我会让你在夜晚有睡觉的时间、祈祷我不会一直怀孕……” “噢,茱莉……不要。老天,不要。” “不要怎样?” 他沉重地吸口气,沉默许久,令她担心他或许不会回答了。“不要……永远不要停止爱我。”那些话仿佛是从他心中挤压出来的。 “我愿意在牧师、神父或佛教的和尚面前许下承诺。” 他忍不住发出笑声。“我们是在讨论结婚的事吗?” “我是。” “我早该预期你也会坚持这么做。” 他企图装出不悦的声音,但完全失败,茱莉渴望让他放松下来。“你不想娶我吗?” 他严肃地说道:“我想。” “既然如此,就告诉我你戴几号的戒指以及如何去找你吧。” 沉默再次折磨她,使她的神经濒临崩溃的边缘,然后他再次说话。她忘记一切,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只感觉得到喜悦在她心中泉涌。“好吧。八天后,我会在墨西哥市的机场苞你碰面,在星期二晚上。星期二大清早就开车前往达拉斯,然后用你的名字租辆车子驶往圣安东尼奥,但是不要还车,把那部车子留在机场的租用车停车场,让他们慢慢去寻找。如果我们的运气够好,警方可能会认为你要驶往某处与我会合,不会那么快通知机场。不过,你必须在路上花费几个小时时间,所以,我帮你订的是下午四点飞往墨西哥城的机票,你前往墨西哥航空公司的柜台取艾苏珊的机票。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任何问题?” 茱莉绽开笑容,了解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并拟妥计划。“只有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和你会面?” “因为我必须先解决一些细节。”茱莉接受他的说法,他继续说道:“你星期二早上离家时,不要带任何行李,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即将离开。盯着你的后视镜,确定没有人跟踪你。如果有人跟踪你;就随便晃晃,然后回家等候我再次联络。从现在到那时候,密切地留意你的信箱,打开每一张信函,包括广告在内。如果计划有任何改变,我会找人跟你联络。我们不能使用你家里的电话,因为我相信他们一定装了窃听器。” “谁会跟我联络呢?” “我还不知道,不过在他出现时,不要要求他提出身份证明。” “好,”茱莉说道,已经写下他的所有指示,“我不认为有人在监视我。黎保罗和戴英格——那两个负责办案的联邦探员——都已经在上个星期返回达拉斯了。” “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 “没有怀孕反应或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吗?” 她略感良心不安。“我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女人,我认为我的身体非常适合做母亲,而且也是特别为你订作的。” “现在挑逗我,以后就必须付出代价。” “一言为定?” 他大笑。“我想你。老天,我好想你。”他沙哑地说道。“你了解不能跟你的家人道别吧?你可以把信藏在某个地方,让他们在你离开后几天再找到。在那之后,你就永远无法再跟他们联络了。” “我知道。”她紧紧闭上眼睛。 “你准备那么做吗?” “对。” “用这种方式展开新生活真是可怕,”他嘲弄地说道,“逼你远离你的家人,断绝与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不要这么说!”茱莉说道。“我会在信中让他们了解一切。”为了转变他沉重的情绪她说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是站着或坐着?” “我坐在旅馆的床上跟你聊天。” “你住在旅馆里吗?” “不,我要了一个房间,以便私底下跟你通电话。” “我要在今晚入睡时看到你躺在床上的样子,向我形容你的房间,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好让你也可以看到我。” “茱莉,”他粗声说道,“你想逼疯我吗?” “我有那个能力吗?” “你明知你有。” 她大笑,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自然而轻松,从一开始时就是如此。 “是什么尺寸?”他问道。 “我的卧室吗?” “你戴戒指的那根手指。” 她颤抖着吸了口气。“五号半。你的呢?” “我不知道。应该是很大吧。” “什么颜色呢?” “我的手指?” “不是,”她笑着说道,“你的卧室。” “小捣蛋!”他轻斥。“我的房间是在一艘船上,有柚木墙壁、黄铜壁灯、一个小小的柜子和一张你的照片,是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你就是看着它入睡吗?” “我无法入睡,茱莉,我只能想着你。你喜欢住在船上吗?” 茱莉再次颤抖地吸口气。“我爱住在船上。”她设法牢记他的每一句温柔的话。 “你的卧室是什么模样呢?” “很花俏。我的床罩缀着白色的花边,对面有张梳妆台,床头柜上放着你的照片。” “你从哪里弄来的?” “从图书馆的一本旧杂志上。” “从图书馆里偷走一本杂志并剪下我的照片吗?”他装出震惊的声音。 “才不是!你明知我不会做那种事。我向他们解释我把书弄坏了并支付罚款。查克——”她设法不露出恐慌的语气。“清洁工在外面徘徊不去。我不认为他听得到我的谈话,但是他通常不会这么勤快。” “我要挂电话了。在我切断之后继续讲电话,设法让他认为你只是在跟某人闲聊。” “好。等一下,他走开了。他一定只是需要过来拿点东西。” “我们最好还是收线吧。如果你在离开之前需要处理某些事情,记得在下个星期做。” 她点点头,舍不得让他离开。 “我还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他轻声补充。 “什么事?” “我信中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肺腑。” “我知道。”她意识到他要挂电话了。 “如果你对我的安排有任何疑问,千万不要去找迈特帮忙。我们的行为是违法的,我不能让他再涉入,他已经帮太多忙了。” 茱莉颤抖一下。“在挂断之前,说一些甜蜜的话给我听。” “甜蜜的话,”他重复,“你想听什么呢?” 她略感伤心,然后他沙哑地说道:“我会三个小时之后上床,在那里等我,在你闭上眼睛时,我的手臂就会环住你。” “我爱那样。”她颤声说道。 “自从我们分开之后,我的手臂每天晚上都抱着你。晚安,甜心。” “晚安。” 他挂断电话,茱莉想起他的指示,并打电话给可玲,设法跟她聊了三十分钟。在挂上电话后,她撕掉记着查克指示的那张纸,然后她忆起在电视上看过从下一页的字迹中找出线索的案子,于是带走整本便条纸。 “晚安,亨利。”她愉快地说道。 “晚安,茱莉小姐。”他在走廊的另一端说道。 茱莉从侧门离开。亨利在三个小时后从同一房门离开——在他打完一通由对方付费的达拉斯长途电话之后。 第十三章 茱莉整理好厨房,取出外套,准备前往宾夕法尼亚州时,敲门声响起。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去开门,惊讶地看到塔德和可玲肩并肩地站在她家门口。“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你们俩站在一起了。”她愉快地说道。 “可玲告诉我你要前往宾州为班查克做某种类似亲善大使的任务。你到底想干什么,茱莉?”他问道,越过她身边走进屋里。可玲满脸愧色地跟随在他身后。 茱莉瞥视手表。“我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解释,不过,我昨天晚上已经向可玲解释过一切。”茱莉通常会憎恨他们干预她的人生,但是想到再过几天就要跟他们永别时,她的愤慨立刻消失无踪。“不过,我真的好爱看到你们俩又在一起,我希望你们可以找其他的事做,不要盯着我。” “这都是我的错。”可玲连忙说道。“我今天早上在镇上碰到塔德,他向我问起你。你没有告诉我你的行程是秘密……” “这不是秘密。” “那么,请解释你为什么要走。”塔德坚持,他的脸庞因担忧与沮丧而绷紧。 茱莉关上门,心不在焉地拨开前额发丝,设法思考如何告诉他们。她要告诉他们足够的真相,让他们可以在日后回想并协助他们了解一切,甚至早日原谅她。“你们相信恶兆吗?”可玲和塔德茫然地对看一眼。“你们相信一件事如果有不好的开端,就会有不好的结局吗?” “我相信。”可玲说道。 “我不相信,”塔德回答,茱莉怀疑他是想起他和可玲的婚姻,“即使有美好的开端,结局还是会一样糟。” “既然你们决定管我的闲事,”茱莉说道,“我认为我也有权利指出,如果你指的是你自己的婚姻,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它从来不曾结束。可玲知道,即使你拒绝面对,塔德。现在,我必须在一分钟内回答你的问题:查克是由他的祖母抚养长大,他是在非常不愉快的情况下离开她,从那之后,他的人生就没有顺利过。现在他置身危险之中,而且孑然一身,但是他正展开一段崭新的人生。我希望他能在那段崭新的人生中获得幸运和安宁,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你可以称它为迷信,但如果我能修复他在许久之前焚毁的沟通桥梁,他或许可以终于获得安宁。”他们似乎想跟她争辩,却又找不到能够说服她的话,在片刻的沉默后,茱莉走向门口。“记得这些,好不好?”她补充道,按捺住强烈的情感。“要获得真正的幸福,必须知道你的家人都在祝福你……即使你做的并不是他们希望你做的事情。在你的亲人憎恨你时,那几乎就像是个可怕的诅咒。”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塔德愤怒地望向可玲。“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她的话相当合理与清楚。”可玲说道,但皱起眉头,因为她在茱莉的声音中听到某中怪异的紧张。“我爸有一点迷信,我也是。不过,诅咒似乎有点太强烈了。” “我指的不是这个。她为什么说我们的婚姻没有结束而且你知道?” 饼去几个星期中,可玲设法不断出现在塔德面前,但仍小心翼翼地隐藏内心深处的情感,只尝试克服他的敌意。她相信她必须慢慢来才能达到她的目标。现在,她望着她心爱的男人,终于了解她只是在害怕,害怕受伤,害怕失去所有的希望。她知道他经常和另一个女人见面,而且显然只是和她维持假象的和平。他对她的感觉并未改变,她只是强迫他接受她的存在;而他用冰冷的礼貌掩饰他的鄙夷。 她害怕她的时间已经快用完了,害怕如果她不现在告诉他就会失去勇气,害怕会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她是如此绝望与紧张。 “你是在思考你的答案,或是在研究我的鼻子?”他气愤地问道。 可玲惊恐地感觉到她的膝盖开始发抖,她的掌心开始冒汗,但她抬起视线迎接他冰冷的蓝眸,勇敢地说道:“茱莉认为我们的婚姻没有结束,是因为我仍然爱着你。” “她从哪里获得这个疯狂的念头呢?” “从我这里,”可玲颤声说道,“是我告诉她的。” 塔德紧紧皱起眉头,用鄙夷的视线扫视她。“你告诉她,你仍然爱着我?” “对。我告诉她一切,包括我曾是多么不称职的妻子,以及——以及我如何失去我们的孩子。” 即使在现在,在多年之后,在提起她故意摧毁那个孩子时,塔德仍然如此愤怒,甚至必须竭尽全力抗拒掌掴她的冲动。“永远不要再对我或其他的任何人提起那个孩子,否则,我——” “你会怎么样?”可玲哽咽地叫道。“你会恨我吗?你不可能比我更恨我自己。你会跟我离婚吗?你已经那么做了。你会拒绝相信那是一个意外吗?”她歇斯底里地说道。“那真的是意外!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该死,闭嘴!”塔德说道,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准备推开她并离开。 但是可玲漠视他带来的痛楚,用身体挡住房门。“我不能!”她叫道。“我必须让你了解。我花费三年的时间尝试遗忘我对我们做过的事情,三年的时间来寻求某个赎罪的方式。” “我不要再听下去!”他尝试拉开她,但是她紧紧压住房门,忽视他残暴的手指。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道,无法用更粗暴的方式对待她。 “我要你相信我那是一个意外。”她哭着说道。 塔德设法漠视她珠泪纵横的美丽脸庞,以及她的话所带来的冲击。但是,他从未见过她流泪。她确实被宠坏了,骄傲任性,但是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即使如此,他或许仍然有能力抗拒她,只要她不曾在此刻抬起那对泪眼望着他。“过去这些年来,我们俩的内心都在哭泣,至少拥着我让我哭个够吧。” 他的双手违反他的意愿,放开她的手臂,她把脸偎在他的胸膛上,突然之间,他的手臂环住她,把她拥向他。她的身体压挤他的,带来甜蜜的疼痛,几乎完全瓦解他的武装。他挣扎地保持无情的声音警告她。“已经结束了,可玲,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那么就让我说完我回来凯顿镇要告诉你的事,让我们可以像朋友般结束它,不要像敌人那样。”他的手停在她的背上,可玲屏住呼吸,几乎期盼他会一口拒绝。但在他保持沉默时,她抬起视线迎接他的凝视。“你能相信我不是有意失去我们的宝宝吗?”在他还来不及拒绝之前,她痛苦而坦白地说道:“如果你回想过去,就会了解我永远不会有勇气拿我自己的生命去冒任何危险。我是道道地地的胆小表,我怕血、蜘蛛、蛇——” 塔德现在也比较成熟和理智,并突然了解她话中的真相,更在她的眼中看到真相。积压多年的愤怒与仇恨开始融化,令他感觉无法置信的轻松。“你甚至怕飞蛾。” 可玲点点头,注视憎恨的神情首次从他的脸庞上消失。“我很抱歉因为我的鲁莽、自私和愚蠢而导致我们失去我们的孩子,我也抱歉曾经把我们的婚姻搞得一团糟,抱歉在我们结婚后让你的生活仿佛是一场噩梦——” “没有那么糟,”他勉强地说道,“至少还有一些美好的时光。” “不必为了我而假装。我现在已经完全长大了,也已经学会面对事实。我曾经是一个最不称职的妻子,不但骄纵任性、无理取闹,而且毫无用处。我不煮饭、不洗衣服;在你不肯照我的话做时,我甚至不肯陪你睡觉。这些后来,我一定需要向你承认并告诉你事实——你没有失败,失败的人是我。” 令她惊讶的是,他摇摇头并叹口气。“你一向如此严厉地要求你自己,一点都没有改变。” “严厉地要求我自己?”可玲失声笑道。“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否则就是你娶过两个孩子的新娘!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差一点就毒死你,在我们婚后的第一个星期里,我熨坏你三件衬衫。” “你没有差点毒死我。” “塔德,不必哄我!在我们结婚之后,你的同事都在嘲笑你。我听到过他们的嘲笑。” “该死,我感觉难过只是因为我无法使我的妻子快乐。” 可玲等待这么久来承认她的失败并请求他的原谅,当然不能允许塔德再有任何错误的观念。“你明知道这不是事实!老天爷,你母亲甚至教我做你最爱吃的一道菜,而你连吃都不敢吃!不要否认,”她激动地说道,注意到他准备摇头否认,“我在离开厨房时看见你倒掉那盘东西。你一定也倒掉其他一切我煮的食物,而我不能怪你。” “该死,我吃下你为我煮的每一样东西,”他愤怒地坚持,“只有那次例外。我很遗憾你看见我倒掉它,但我实在吞不下去。” “塔德,你妈特别告诉我那是你最爱的一道菜。” “那是卡尔最爱的,她老是搞混。” 这个结果真的很荒谬,可玲忍不住笑起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根本不会相信我。”塔德说道,沉重地叹口气,再次尝试向她解释她二十岁时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你一向美丽又聪明,而且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认为你必须按照书本上的指示做每一件事情,而且必须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当你无法达到你的目标时,你就会变得如此愤怒和羞惭,而且开始无理取闹。对你而言,一切必须中规中矩,否则就一无是处。”他心不在焉地拨开她肩上的发丝。“你 在我们婚后想回学校念书,并不是因为肤浅或骄纵,而是因为受不了秩序的错乱,你原本一直认定必须念完书后再结婚。在你要那栋该死的大房子时,也不是因为你要超越镇上的每一个人,而是因为你真的相信我们在那里会幸福快乐,因为那才合乎席可玲的自然秩序。” 可玲闭上眼睛,把头往后靠向大门,沮丧地叹口气。“在我们离婚之后,我返回学校,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做心理治疗,想了解我为什么会搞得一团糟。” “你得到了什么结论呢?” “比你刚才在两分钟内告诉我的还要少。然后,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他摇摇头,一抹微笑扯动他的嘴角。“我无法想象。你做了什么?” “我到巴黎去学烹饪。” “结果如何?” “不好,”她苦笑地告诉他,“我生平学过的课程中,只有这门无法傲视同侪。” “你有没有通过测验?” “牛肉那关过了,”她揶揄道,他的笑声令她的心情欢畅,“但是小牛肉那关没有过。”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含笑望着对方。“你愿意亲我吗?”可玲柔声问道。 他突然站直身躯。“不可能。” “你害怕吗?” “闭嘴,该死!你这一招已经不管用了。我年轻时确实深受你的吸引,但是现在我已经有免疫力了。” “真的吗?”可玲离开门边,伸手拿起她丢在椅上的外套。 “当然是真的。现在,如果你要某种忠告,我会劝你跑回达拉斯去找那个思本,让他用五十克拉的钻石项链安抚你受伤的自尊。” 可玲没有像以前那样吵闹,反而傲慢地看他一眼。“我不再需要你的忠告。你或许会感到惊讶,但是,现在许多人都来征求我的意见,包括思本在内。” “哪一方面的意见呢?”他鄙夷地问道。“在社交版发表有关时尚的声明吗?” “够了!”可玲的脾气爆发了,她把外套丢回椅上。“在我罪有应得时,我可以允许你伤害我。可是,如果我允许你用攻击我来掩饰你焦躁的,那我就该下地狱了。” “我的什么?”他也爆发了。 “在我请你吻我之前,你一直非常好、非常自在,然后,你突然展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身攻击。现在,你可以道歉,或者吻我,或者承认你害怕。” “我道歉。”他大声说道。可玲开始大笑。 “谢谢你,”她甜蜜地说道,伸手去取她的外套,“我接受你的道歉。” 在过去,这种争执会引发不可收拾的结果,塔德终于了解她真的改变了。“可玲,我很抱歉攻击你。我是真心诚意的对不起。” 她点点头,但小心翼翼地避免接触他的视线,以免她的双眸泄漏她的情感。“我知道。你或许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在要求你吻我时,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明我们谈和的诚意。” 她抬起视线,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解与幽默。但令她震惊的是,他竟然答应了。他托起她的下巴,喃喃说道:“好吧,吻我,但是动作要快。”可玲开始笑,他也绽开笑容。他们的唇在三年之后首次接触。 “不要笑。”他警告。 “你也不要笑。”她反驳,但是他们的呼吸混合在一起,立刻点燃他们在多年前共享的激情。塔德的手滑向她的腰部,把她拉得更近,然后突然紧紧抱住她。 从里基蒙的小机场,茱莉顺利地开着租来的车子找到查克童年的家。她爬上小丘时,回忆着查克告诉她,他那天离开这个地方的情景。“我在那一刻被永远逐出家门,交出我的车钥匙,徒步走下小丘抵达高速公路。”他徒步很长的一段路,她哀伤地想着,环顾四周,设法想象他那天的感受。 在抵达丘顶时,她停下车子,感觉一股奇异的不安。她没有事先打电话,因为她不要在电话中解释她此行的目的,也不要让查克的祖母轻易地拒绝与她见面。茱莉拿起皮包和手套,走下车子,环顾那栋都铎式的大宅和周遭的环境。查克在这里长大,这个地方曾经是他的一部分,并造就他部分的人格。 她爬上阶梯,走向宽敞的拱门。一个年迈的男人过来为她开门。 “我叫莫茱莉,”她告诉他,“如果石夫人在家,我希望跟她见个面。” 那个男人在听到她的名字时惊讶得睁大眼睛,但随即恢复镇定。“我去看看石夫人是否愿意见你,你或许可以在那里等候。”他指着门厅尽头的一张直背椅。茱莉坐下,把皮包放在膝上,瞪着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幅风景画。 “夫人愿意腾出五分钟时间给你。”那个老人回来宣布,茱莉紧张地转回头。 她站起身子,跟随他穿过宽敞的走廊,他打开一扇门,做个手势请她进去,巨大的石砌壁炉中燃烧着温暖的火馅。她没有看到任何人,便假设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并开始审视挂在左边墙上的那些大型肖像画。“你已经浪费掉五分钟里的第一分钟,莫小姐。”一个严厉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茱莉惊讶地转过身子,望向声音的来源,走向面对着壁炉的那两张椅子。 那个拄着拐杖站起身子的女人带来第二个震撼,她不但比茱莉高出好几公分,而且表情非常严峻:“莫小姐,”那个老妇人厉声说道,“你可以坐下,或者继续站着。但是,开始道明来意吧。你为什么前来这里?” “我非常抱歉。”茱莉匆匆说道,很快走向查克祖母对面的那张直背椅子,以免那个老妇人感觉她有义务继续站着。“石夫人,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我在电视上见过你。”老妇人冰冷地打断她的话并坐下。“他绑架你为人质,然后把你转变为他的发言人。” “不完全是这样。”茱莉说道,注意到那个老妇人甚至拒绝提起查克的名字。 “我询问你为什么前来这里!” 茱莉决定不让老妇人威胁她,并绽开平静的笑容。“我来这里,石夫人,是因为我和你的孙子在科罗拉多时——”“我只有一个孙子,”老妇人厉声说道,“而且他就住在里基蒙这里。” “石夫人,”茱莉平静地说道,“你只愿意给我五分钟,请不要害我平白浪费掉,以免我在还没有解释为什么来这里之前就必须离开——我相信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前来。”老妇人的白眉毛紧紧地皱起,她的唇也抿紧,朱莉命令自己勇敢地说下去。“我注意到你并不承认查克是你的孙子,也注意到你有另一个惨死的孙子。因为查克的固执,你们之间的鸿沟在历经这么多年之后依旧存在。” 她的脸孔扭曲。“他这样告诉你吗?” 茱莉点点头。“他在科罗拉多告诉我许多事情,石夫人,都是他以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事情。”她等待着,希望对方会显示出一点好奇,但是在石夫人继续严厉地瞪着她时,茱莉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继续说道:“除了刚才那些之外,他也告诉我如果他的人生能够重新来过,他一定会在许久之前化解和你之间的心结。他非常钦佩你,而且爱你——” “滚出去!” 茱莉反射性地站起身子,但她的愤怒也立刻燃起,她必须用尽所有的力量才能压住它。“查克承认你和他非常相像,我看得出,你显然和他一样固执。我正在尝试告诉你,你的孙子后悔造成你们之间的鸿沟,而且他真的爱你。” “我说滚出去!你根本不应该来这里!” “你显然说得对。”茱莉嘲讽地同意,伸手拿起放在椅旁的皮包。“我不知道一个即将面对人生终点站的成年妇人,竟然还能如此荒谬地憎恨她的亲生骨肉,而且只因为他年少时做过的某件错事。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呢?” 石夫人的笑声苦涩。“你是个可怜的傻瓜。他也骗倒你了,对不对?” “你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要求你来这里吗?”她问道。“他没有,对不对?他永远不会有这个胆子!” “他没有要求我来这里告诉你他对你的感觉,石夫人。”茱莉说道,决心抓住最后一个机会。“他用另一个方式表达出他仍然对你怀有的尊敬和爱。”茱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漠视那个老妇人冰冷的神情。“我一直没有他的任何音讯,但是一个半星期之前他终于捎来一封信,因为他担心我可能怀孕了。在他的信中,他请求我不要去堕胎,并要求我把他的孩子带来给你抚养,因为他说你这一生中从来不曾逃避任何责任。他说他会先写信给你向你解释——” “如果你怀了他的孩子,一定必须去坠胎!”他的祖母愤怒地打断她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的后代进入我的房子。” 茱莉惊骇地后退一步。“你到底是哪一种怪物啊!” “他才是怪物,莫小姐,而且你完全受骗了,两个爱他的人已经先后死于他的手中,你没有成为第三个,是你的运气好!” “他没有杀死他的妻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说有两个——” “我指的是他的哥哥!就像该隐杀死亚伯,那个受诅咒的恶魔确实杀死杰亭。他在一场争执之后射穿他的脑袋!” 在面对这种恶毒的谎言下,茱莉失去控制,愤怒与震惊撼动她。“你在说谎!我很清楚杰亭为什么而死!如果你说谎是因为你想摆月兑照顾查克孩子的责任,那么你只是在白费心机!我没有怀孕,即使我有,我也不会把我的孩子交给你,让他独自跟你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难怪你的丈夫无法继续爱你,必须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噢,不错,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她冲口说道。“查克曾经告诉我一切。他告诉我他的祖父说你是他生平唯一爱过的女人,即使每一个人都认为他娶你是为了你的钱。你的丈夫告诉查克他就是无法达到你的超高标准,所以在你们婚后不久他终于放弃尝试。我无法了解的是,你的丈夫为什么要爱你,或者查克为什么要钦佩你!”茱莉鄙夷地说道。“你根本没有标准——你没有良心,只有一片冰冷,难怪可怜的杰亭无法告诉你他是同性恋者!查克不是怪物,你才是!” “而你是怪物爪牙。”石夫人反驳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无比。“坐下,莫小姐!” “不,我要走了。” “如果你现在走,就表示你害怕真相。”她挑战地说道。“我答应见你是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为他求情,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我曾经认为你必然是某个投机份子,来这里是因为你想攫取某种可能的好处。现在,我看得出你显然是个相当勇敢的年轻女人,而且受到强烈的误导,相信你必须来这里伸张正义。我尊敬勇敢的人,莫小姐.尤其是对和我相同性别的人。我对你的尊敬足够到愿意和你讨论这件仍然令我痛彻心扉的往事。为了你自己好,我建议你听我把话说完。” 突如其来的转变震撼了茱莉,她站在椅子旁犹豫着,但继续顽固地站着。 “我从你的表情判断,你已经决定不相信我的任何话,”石夫人望着她说道,“非常好。如果我和你受到同样的蛊惑,我也不会想听。”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铃,摇晃一下,片刻之后,那个老仆出现在门口。“进来这里,沙尔。”她命令。在他服从时,她转向茱莉并说道:“你认为杰亭是如何去世的?” “我知道他如何去世。”茱莉激烈地说道。 “你认为你知道什么?”石太太扬起眉毛问道。 茱莉张开嘴准备告诉她,然后犹豫一下,为时已晚地记起对方是个老妇人,她真的没有权利摧毁她对杰亭的回忆。但是,她必须化解她对查克的仇恨,何况杰亭已经死了,查克却还活着。“听我说,石太太,我不要带给你更多的伤害。但是,真相一定会伤害你。” “真相不可能伤害我。”她沉下脸说道。 她嘲讽的证据摧毁茱莉的控制。“杰亭是自杀的,”她平静地说道,“他开枪打穿他自己的脑袋,因为他是同性恋,而且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在自杀之前一个小时向查克承认。” 老妇人冰冷的灰眸从未有丝毫的畏缩,她只是怜悯而鄙夷地瞪着茱莉,然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照片。“看看这个,”她说道,茱莉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望向那个含笑的金发年轻人,“这是杰亭,”石夫人用毫无情感的声音说道,“你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个同性恋者吗?” “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男人的长相根本无法显示他的倾向——” 茱莉突然住口,因为石夫人已经转身走向另一端的一座古董橱柜。她用一手拄着拐杖,弯腰打开橱柜,显现出一座隐藏式的保险箱。茱莉不安地注视老妇人打开那座保险柜并取出一大叠档案。石夫人毫无表情地走回来,把那叠档案丢在茱莉面前的沙发上。“既然你不愿意相信我的话,这里是警方的侦讯记录和当时报纸上的报导。” 茱莉心不甘情不愿地望向那堆文件,她的视线落在一份报纸的头版新闻上,那里有一张查克十八岁时的照片,还有杰亭的照片,标题写着: 石查克承认射杀哥哥杰亭 她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茱莉拿起那份报纸,根据上面的报导,查克当时在杰亭的房里和他的哥哥聊天并检查一把杰亭收藏的手枪。查克以为枪里没有子弹,但是在聊天时,那把枪意外走火,击中杰亭的头,杰亭当场死亡。茱莉看着那篇报导,但是她的心拒绝相信。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怒视着石夫人。“我不相信这些!报纸上经常刊登谎言!” 石夫人瞪着她,伸手抽出一份资料把它塞向茱莉。“那就看看他自己口中的真相吧。” 茱莉的视线离开老妇人毫无表情的脸孔,转向那份资料,但没有碰触它。“这是什么?”她感觉害怕。 “是警方的侦讯报告。”茱莉勉强地伸出手接下并打开。里面是查克的证言,和报纸上所言一模一样。茱莉的膝盖开始发软,她必须跌坐在沙发上,才能继续阅读。她看完那份报告,然后又看报纸,寻找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因为查克告诉她的真相显然和他告诉其他人的完全不同。 在她终于望向石夫人的脸孔时,她了解到查克不是曾经向她说谎……就是曾经向其他的每一个人撒谎。即使如此,她仍然挣扎着,设法避免评断他有罪。“我不知道查克为什么告诉我杰亭是自杀,但是不论如何,这都不能怪查克。根据这份档案,那只是一桩意外。意外!他是这么说——” “那不是意外!”石夫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手抓紧拐杖,指关节都泛白了。“你不能漠视摆在你眼前的事实:他曾经对你说谎,或者在侦讯时欺骗了每一个人!” “住口!”茱莉跳起身子,把那份档案丢在沙发上。“一定有合理的解释,我知道一定有。查克在科罗拉多时没有欺骗我,如果他说谎,我一定会知道!”她急切地寻找着,并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杰亭是自杀。”她颤声说道。“他是同性恋,他——他在自杀之前向查克承认,然后查克——查克为了某个理由承担起一切——或许是为了阻止某个人开始寻找杰亭自杀的动机——” “你是个白痴i”石夫人说道,但是她的声音里充满怜悯。“在那把枪走火之前,杰亭、查克曾经发生口角。他们的弟弟亚力听到了,沙尔也听到了。”她转向那个老仆人,简短地命令:“告诉这个可怜的女孩,他们当时为什么而争吵。” “他们为一个女孩而争吵,莫小姐!”沙尔毫不犹豫地说道。“杰亭已经邀请赖叶蜜小姐在圣诞舞会时前往乡村俱乐部,而查克也要带她前往。为了查克的缘故,杰亭要取消邀请,但是查克不领情,他非常气愤。” 恶心的感觉升起,茱莉伸手去取她的皮包,但仍然尝试为查克辩护。“我不相信你们两人的话。” “你宁可相信一个显然说过谎的男人,对不对?” “对!”茱莉大声说道,急切地想离开这里。“再见,石太太。”她的脚步如此快速,沙尔必须用小跑步才能赶在她之前打开大门。 茱莉即将抵达大门口时,石夫人的声音传来,叫唤着她的名字。茱莉倏地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查克的祖母,设法让脸上变得毫无表情。那个跟随她走进门廊的老妇人似乎在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如果你知道查克在哪里,”石夫人说道,“如果你还有任何良知,就应该立刻通知警方。不论你的想法是什么,我确实曾经忠于查克并隐瞒他和杰亭发生口角的事实,即使我明白应该告诉警方一切。” 茱莉昂起下巴,但是她的声音颤抖。“你为什么应该那么做呢?” “因为如果我那么做了,他们就会逮捕他,并让他接受心理治疗!查克杀死他的亲哥哥,也杀死他的妻子。如果他曾经接受治疗,范蕊琪或许就不会躺在坟墓里。罪恶感压着我的双肩,我无法向你形容那是多么沉重的一个包袱。如果他们不是从一开始就相信查克有罪,我或许会不惜揭发杰亭惨死的真相来尝试说服他们。”她停下来,她的脸孔扭曲。“为了你自己好,把他交给警方吧。否则某天还会有另一个受害者,然后你就会在你的余生扛着一个和我同样沉重的罪恶包袱。” “他不是凶手!”茱莉叫道。 “他不是吗?” “不是!” “但是,你不能否认他曾说过谎。”石夫人说道。“关于杰亭的死亡,他不是向你说谎,就是向警方说谎,对不对?” 茱莉拒绝回答,因为她无法忍受承认这个事实。 “他是个骗子,”石夫人强调道,“他的骗术如此高明,所以为他自己找到一份最完美的事业——演戏。”她开始转身离开,然后她停下脚步,转回头注视茱莉。“或许,”她疲惫而挫败地补充道,“查克真的相信他自己的谎言,所以他如此充满说服力。或许他相信他就是他在电影里扮演的那些男人,这就是他的演技如此精湛的原因。在他的电影里,他扮演那些能够逃过惩罚的杀人凶手,或许他认为他也能在现实生活中杀死他的妻子而逃过法律的制裁。或许,他再也无法分辨现实与想象了。”她作出最后的结论。 茱莉抗拒脑中昏乱的意识,紧紧抓住她的皮包。“你是在暗示他发疯了吗?” 石夫人的肩膀垮下。“是的,莫小姐,我就是在暗示这点,查克已经发疯了。” 茱莉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是否还在门廊里徘徊,因为她已经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迅速地走近她的车。她必须尽快离开这座邪恶的房子,阻止它把怀疑的种子植入她的心中。她直接驶向机场,并搭乘第一班飞机离开里基蒙市。 茱莉把车停在她家门口时,已经是午夜了。离开查克的祖母之后的七个小时中,她的内心一直在激战,抗拒着萦回不去的怀疑与困惑。现在,她回到家里,也赢得这场战役,感觉好过了许多。她打开大门,捻亮客厅的灯,望着那个愉快而舒适的房间,忍不住气愤自己竟然允许那些疯狂而荒谬的念头进入她的脑海。 她憎恶地摇摇头,走进卧室,坐在床上,取出查克的信,重复读着每一个美丽而充满爱意的字,并因曾经怀疑他而感觉羞愧无比。她放下那封信,感觉必须洗去这趟旅程所留下的任何痕迹,她月兑下衣服走进浴室。 走出浴室后,她吹干头发,一面想着查克的祖母和那个老仆人沙尔,他们为什么如此仇视查克呢?茱莉拔下吹风机的插头,绑紧浴袍的带子,走进客厅,打开电视,希望收看到最新的新闻。 不过,她终究不能否认查克曾经说谎的事实,并再次思索着这个无解的迷。 她环顾这个十分干净的房间,过去五天来,她只要一有时间就忙着清理,不打算在消失后留下任何可供警方和记者寻觅的蛛丝马迹。她回想着查克的笑容和言语,了解她需要把全神贯注在他们共处的回忆中,因为它们是真实的,他也是真实的,而且正在墨西哥等候她。 茱莉在那一刻决定,查克曾经对其他的每一个人说谎,但不曾欺骗她。他不可能欺骗她,她知道他不会。等他们在墨西哥会合之后,她会请他解释为什么要对其他人说谎。电视上正在播放一则有关中国大陆的特别报导。茱莉决定写信给她的家人,并等候夜间新闻以确定没有任何与查克有关的新闻。他曾经关照她在一个星期内完成所有事情,准备在第八天离开,如今已经过五天了。 她站起身子,走进卧室取出写了一部分的信,然后回到客厅里坐在摇椅上,打开旁边的立灯,开始写出她的心声。 在快写完时,她猛地抬起头,因为电视中正传来这样的新闻插播: 现在向您插播有关班查克案件的最新发展。根据加州橘郡的警方所言,这个被判刑四十五年杀妻凶手已经在洛杉矶出现,并被以前的旧识看到。这个目击者宣称那个男人就是班查克无误,警方也立刻展开搜寻工作,并发现有多人接获电话威胁,班查克在电话中指责对方明知他妻子被杀的真相并威胁要杀死他们。橘郡警方正在设法保护这些人,因为班查克是一个持有武器的危险人物。 茱莉倏地跳起身子瞪着电视,手中的笔和信都掉落在地板上。她设法控制自己,并捡起笔和信。这是一个骗局,她告诉自己。一定是某个疯子伪装查克,想吓人并制造新闻。 绝对是空穴来风,她决定关掉电视,走回卧室上床。 但是,在她终于睡着时,她的梦中却挤满没有脸孔的人,他们躲在阴影中,大声警告并呐喊着威胁。 太阳升起时,她终于挣月兑那场噩梦。茱莉害怕再次闭上眼睛,连忙下床,走进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橘子汁。她一口喝下那杯橘子汁,用双手撑住流理台。“噢,查克,”她低语,“你在干什么呢?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每一个人都在说谎。求求你……不要让他们这样折磨我。” 她决定前往教堂,然后在学校里度过一天,设法赶一些报告,也预防查克听到在洛杉矶发生的事情并想打电话向她解释。他不能打电话到家里,他会试着打到学校。他当然可以了解她一定会在那里等候他的电话,即使是星期天。毕竟,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第十四章 星期日晚上,茱莉疲惫地返回家中,并未接到查克的电话。她取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正要开灯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不要开灯。”恐惧的尖叫涌上她的喉咙,幸好他很快补充道:“没有事,我是查克的朋友。” “我为什么应该相信你?”她颤声说道,她的手也在发抖。 “因为,”桑多明含笑说道,“我来检查一下,确定你在突然决定外出旅行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该死,你差点吓死我!”茱莉叫道,瘫痪在门上。 “对不起。” “你如何进来这里?”她说道,感觉有点荒谬,仿佛在黑暗中对着一个隐形人说话。 “我从后门进来的。有人一直在监视你,小姐。一部蓝色卡车停在街上监视房子,一部黑色货车跟随你到每一个地方。一定是联邦调查局,他们习惯使用不会被偷的车子,监视技巧也比较高明。” “查克没有在洛杉矶吧?他没有威胁那些人吧?”茱莉急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或者他在做什么,这是实话。” “但是你必须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显然跟他说过话——” “不,我没有。如果查克知道我亲自跑来这里,一定会发火。这原本应该由外人一手承包,但是我认为这会是我认识你的唯一机会。你一定非常爱他。” 他变得沉默,茱莉平静地回答:“我确实是。他在你心目中一定也很重要,因为你愿意来这里冒这种危险。” “根本没有危险,”他骄傲地说道,“我又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情。我只是顺道过来拜访一个朋友的朋友,没有法律规定我们不能在黑暗中等候朋友。事实上,在等候你的时候,我甚至修好了你后门的锁。” 茱莉正要询问他如何得知她的旅行计划时,他主动说道:“总而言之,我来这里是因为查克要给你一部新车——你知道的,如果你突然决定出门一、两天——所以我自告奋勇送车过来。” “我没有看见任何车子停在我家门口。” “当然没有!”他夸张地说道。“我不认为我应该随意停车并破坏你们的街容,所以我把车子停在镇上,凯顿干货店后面的停车场。” “为什么?”茱莉困惑地问道。 “我猜测你或许会想在某天早上把你自己的车停在那家商店门口,进去看看,然后从后门出去,试开一下你的新车。当然喽,那些负责跟踪你的家伙或许会因此而感觉不悦,我的意思是,他们既猜不出你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你开什么车或穿什么衣服——如果你突然心血来潮想换件毛衣或某件正好摆在你皮包里的衣服。我相信你应该了解我的意思。” 茱莉在黑暗中点点头。“我了解。”她紧张地说道。 他站起身子时,摇椅发出嘎吱的声音。“很高兴跟你说话,”他说道,伸手轻触她的手臂,“再见,查克的茱莉,我衷心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茱莉也是如此希望。 “等我离开之后再开灯。” 她聆听他的脚步声缓缓离开。 欧唐尼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并伸手准备打开旁边的台灯,在同时看到落地窗旁的窗帘晃动一下。“不要开灯!”那声音命令道,一个黑影移出窗帘。“我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你。” “我不需要灯光来辨认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不从前门进来呢?”唐尼问道,用轻蔑掩饰他的惊讶。“我已经为你开好门。” “你知道我有多么想杀死你吗?” “你已经在五年前砸掉你的机会。钱在哪里?” “你像吸血鬼一样,专门榨干别人的血。” “闭嘴,把钱交出来。” 窗帘旁的黑影抬起手,唐尼看到那把枪。“不要做傻瓜!如果你现在杀死我,他们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猜出是你。” “不!他们不会。他们会去抓班查克,他在洛杉矶伺机报仇,你难道没有听说这条新闻吗?”那个笑声冰冷而尖锐。“他在电话中威胁许多人,他们以为我也接到那种电话了,我故意让大家这么认为。他们会认为是他杀死你。我等候这么久才等到这一刻——”枪管抬高、瞄准、调整…… “不要发疯了!如果你杀死我,他们会——” 枪声响起,在欧唐尼的胸膛上留下一个小洞,使他当场毙命。 “你这样邀请我们都过来晚餐实在太好了。”莫玛丽对茱莉说道,站起身子协助她清理桌面。“我们不应该像过去那样,老是等特殊场合才聚餐。” 茱莉拿起四个玻璃杯,朝她母亲绽开笑容。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场合——是她与他们共度的最后一夜,因为她明天早上就要去找查克! 卡尔夫妻必须先行离开,茱莉拥抱他们,在他们的颊边各留下一个吻,因为这将是永别。“好好照顾彼此。”她低声说道。 “我们的住处距离这里只有一英里半。”卡尔说道,茱莉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关上房门。塔德和她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可玲则在协助莫玛丽清理桌面。 “莎拉是如此甜蜜的女孩。”莫太太告诉茱莉,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人。“我认为塔德和可玲又找到彼此了,你觉得呢?可玲以前太年轻,但是现在的她既成熟又稳重,塔德也是如此爱她。他从来不曾忘记她。” 茱莉绽开严肃笑容。“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今晚是我邀请可玲,不是塔德。他仍然在跟其他女人交往,抗拒着他对可玲或许还有的任何感觉。” “茱莉,有什么不对劲吗?你今晚似乎很奇怪,好像心事重重。” 茱莉伪装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开始擦拭水槽。“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水还在流、盘子也还没洗好,你却在擦拭水槽。你仍然在想着班查克,对不对?”她的母亲慈祥地说道。 茱莉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让她母亲可以有一点心理准备。“如果我告诉你我在科罗拉多时已经爱上他,你会怎么说呢?” “我会说我无法相信你会做这种痛苦又愚蠢的事情。” “如果我情不自禁呢?” “我建议你仰赖时间的治疗,蜜糖,毕竟你只认识他一个星期。” 茱莉知道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她母亲对查克的看法,也不愿意浪费与家人相处的宝贵时间。“我们去客厅吧,”她说道,催促她母亲离开厨房,“我待会儿再洗这些盘子。”她提高声音。“有没有任何人需要任何东西?” “有,”塔德叫道,“我要咖啡。” 茱莉端着一盘杯子走向客厅时,听到她父亲说道:“塔德,关掉电视,茱莉不需要听这个!” “我不需要听什么?”茱莉说道,倏地停住脚。“不要关电视,塔德。”她厉声警告,本能地知道必然与查克有关。“一定跟查克有关,对不对?”她望着那四张骇然的脸孔。“回答我。” “他们没有抓到他,”塔德嘲讽地回答,“他又有一个受害者了!” 在他说话时,广告结束,茱莉看到一个担架被抬出一栋房子,白布盖着那具尸体,记者的声音:“再次报导在今天发现的凶杀案,欧唐尼被发现死于他洛杉矶住宅里,他的胸前中了致命的一枪,初步报告显示他的死法与班查克的妻子范蕊琪类似。法医认为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晚十时。橘郡警方已经证实欧唐尼曾经接到班查克的威胁电话,而且班查克似乎已经在那个地区出没。警方告其他曾经接到威胁电话的人……” 茱莉手中的托盘摔落地板上,瓷杯纷纷摔破。她伸手掩住脸,设法摒除目睹那具尸体的回忆。 “茱莉!”各种声音呼唤着她,但是她退开身子,视而不见地瞪着她的父母、可玲和塔德。“求求你们!”她哽咽地说道。“我现在需要独处。爸,”她说道,控制住她的歇斯底里,“请送妈回家。她不应该为我烦恼,这对她的血压不好。” 她转身走进她的卧室,关上房门,坐在黑暗中,石夫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呐喊着:“……查克已经不再能够分辩现实与幻想……查克发疯了……如果他获得协助,范蕊琪就不会躺在坟墓里……为了你自己好,把他交给警方,否则,某一天会有另一个受害者,你就会像我一样终生扛着沉重的罪恶包袱……” 欧唐尼的脸孔在茱莉的眼前浮现。他永远不会再绽开那著名的笑容,就像范蕊琪和石杰亭,他也死了,被谋杀了。 她取出查克的信,紧紧握在手中,她不需要看它,她已经背得出每个字。她伸臂抱住自己,前后摇晃着,把那封信按向她的心。 声音从客厅传来,缓缓把她拉出苦恼的深渊,强迫她站起身子,她必须告诉他们……让他们协助她……告诉她…… 茱莉走进客厅时,她的父亲和塔德、可玲停止交谈。她的身体僵硬如木头,打算留给他们的信紧紧握在她的手中。 “我送你妈妈回家了。”她的父亲说道。 茱莉僵硬地点点头并清清喉咙“我……明天要去找他。” 塔德看着那封信,愤怒地眯起眼睛。 “我是说真的。”她继续说道。 茱莉注视他走向她,但是在他伸手要抓住她的手臂时,她倏地避开。“不要碰我!”她歇斯底里地警告,紧紧抓住椅背。“不要碰我。”她注视她父亲看完那封信,他的神情严肃而伤痛。“帮我,”她哀声请求,“请你一定要帮我,你总是知道什么是对的。我必须做对,你们必须帮我。”她对着可玲叫道,然后望向塔德。 突然之间,她父亲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抱着她,仿佛她是一个伤心的小女孩。“你已经知道你必须怎么做,”他粗声说道,“我们必须制止那个男人。塔德,你是律师,用什么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最好呢?” 塔德在沉默片刻后说道:“找黎保罗对我们最有利。我可以打电话给他,设法跟他商量。茱莉把班查克交给他,请他不追究任何责任,也不询问任何问题。” “告诉保罗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也不会告诉他我如何得知查克的下落!”她想费迈特、费梅蒂和那个送车来的男人,他们都忠于查克,但是他却背叛他们的忠诚,因为他已经无法控制他自己。“如果你打电话给他,”她重复,设法保持稳定的声音,“他必须答应我只能告诉他查克明天晚上会在哪里。我不会把其他任何人扯进来,我说到做到!” 塔德瞪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开,茱莉走进厨房,在餐桌旁坐下,不愿聆听那通即将出卖她情人的电话。她的肩膀垮下,她用双手遮住脸庞,热泪滑落她的双颊。“对不起,亲爱的,”她哽咽地低语,“我真的好抱歉……” 几分钟之后,可玲把一条手帕塞进她手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无言地支持她。 塔德走进厨房时,茱莉已经设法略微控制住自己。 “保罗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他说道,“他会在三个小时内赶到这里。”电话铃声响起,他转身用力抓起厨房里的分机:“对,”他说道,“她在这里,但是她不接电话——”他皱起眉头,然后用手遮住话筒,“是一个叫石美格的女人,她说是急事。” 茱莉点点头,费力地吞咽一下,伸出手接下话筒。“你打电话来幸灾乐祸吗,石夫人?”她苦涩地问道。 “不,”查克的祖母回答,“我必须打电话哀求你、哀求你,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一定要把他交给警方,以免无辜的人再次受害。” “他叫查克!”茱莉激动地叫道。“不要叫你的亲孙子‘他’!”那个女人倒抽一口气,在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几乎和茱莉一样苦恼。“如果你知道查克在哪里,”她乞求,“如果你知道我的孙子在哪里,看在老天的份上,请制止他。” 茱莉的愤怒消失。“我会的。”她低声说道。 茱莉颤抖地走向出口,狂乱地搜寻着一个高大的黑发男子,感觉她全身都在发抖。在没有看到他时,她同时感觉恐慌与松了一口气。机场里已经到处埋伏着联邦探员和墨西哥警察,只要查克一露面,就会立刻被逮捕。 “对不起,小姐!”一个墨西哥人叫道,越过她的身边冲向机门。 “对不起!”另一个男人说道,粗暴地推开她,他非常高大与黝黑,而且她看不到他的脸。“查克!”她惊恐地低呼,倏地转过身子,困惑地注视他跑向另一个登机门。三个墨西哥人瞪着她,然后瞪着那个男人,再望向她,她在注意他们的同时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孔。不是查克。 茱莉抬起发抖的手,拨开额头上的发丝,开始迅速而盲目地走下甬道,不想亲眼目睹查克被逮捕。再过四分钟,查克就会从某根柱子后现身,他们会逮捕他,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快速地走动,扒开拥挤的人潮,瞥视上方的指标,跟随箭头就可以走出这座机场。不要让他们伤害他……她在心中祈祷着……不要让他们伤害他……不要让他出现在这里。再过两分钟。不要让他出现……不要让他出现…… 他不在这里。 茱莉倏地停下脚步,一群谈笑的人推开她绕过她身边离开机场。她缓缓转过身子,她的视线越过黎保罗……越过塔德……越过一个母亲和——那个老人!茱莉的视线迅速转回他身上,他在此时缓缓抬起头,他的视线迎接她的……那对温暖而含笑的琥珀眼眸。 茱莉无言地呐喊着,渴望警告他,她走向前,一步、两步、然后开始奔跑,推开人潮,希望挡在他与危险之间。“不要动,班查克!”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此刻响起。 查克冻结在原地,许多男人抓住他,把他摔向墙壁,但是他的眼眸始终凝聚在茱莉身上,警告她置身事外。墨西哥警察持枪蜂拥而上,旅客尖叫地跑开。茱莉听到自己朝他们大叫着:“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 黎保罗抓住她,把她往后拉。 “他们在伤害他!”她叫道,挣扎地想越过那群团团包围住的男人。“他们在伤害他。” “结束了!”保罗在她耳边大叫,设法使她镇定下来。“结束了!没事了!” 茱莉终于听到他的话并冻结住。她无法挣月兑,也无法转开视线,只能苦恼地注视查克被包围并搜身。一个头发稀薄的短小男人突然主控全场,并得意地注视那些墨西哥警察粗暴地对待查克。她听到他说:“我们要回家了,姓班的,我们会厮守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停下来,注视一个墨西哥警察从查克的口袋里掏出某样东西,并伸出手。“那是什么?”他大声问道。 那个警察把东西放在他手里,茱莉感觉她的身体变得冰冷,他绽开邪恶的笑容望向查克毫无表情的侧影。“多么甜蜜啊!”他不怀好意地说道,然后突然转向茱莉,大步走向前。 “我是韦哈迪,”他说道,伸出手,“我敢打赌这是准备送你的。” 茱莉无法反应、无法移动,因为查克望着她,而他眼中的神情使她好想一死了之。他正在无声地告诉她他爱她,告诉她他有多么抱歉,告诉她永别了。 因为他仍然认为她是意外地引来他们。 “接下吧!”韦哈迪大声命令。 茱莉吓了一跳,本能地伸出手。 他丢进她手中的是一个镶着钻石的婚戒。 “噢,不——”她申吟着,泪水滑下她的双颊。“不,不,不——” 韦哈迪漠视她,转向那些墨西哥警察。“带他离开这里。”他命令,转向大门。但是在那些警察推着查克走向前时,他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等一下,”他大声说,再次转向茱莉,查克被拉到她身边停住。“莫小姐,我刚才非常无礼,我一直还不曾感谢你的合作。如果没有你帮我们设下这整个圈套,我们或许永远抓不到班查克。” 查克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茱莉充满罪恶感的脸庞,她苦恼地注视他。他先是无法置信,然后由憎恨取代温情。他的脸部肌肉绷紧而扭曲。在狂怒的爆发下,他挣月兑抓着他的警察,冲向出口。 “抓住那个龟孙子!”韦哈迪大叫,那些警察纷纷拔出警棍。 茱莉听到骨头撞击木板的声音,听到查克跪倒在地上,在他们用警棍揍他时,她发狂了。她用力挣月兑黎保罗,飞身扑向韦哈迪,用指甲抓他的脸,并疯狂地踢他。保罗设法制止她。韦哈迪举起拳头准备揍她,但是在保罗愤怒的警告下住手。“你这个发神经的虐待狂,你敢碰她,我就活活撕裂你!”然后,保罗抬起头,朝他的一个手下大叫:“找个医生过来这里!” 但是,他不需要再担心茱莉会再次展开疯狂而无益的攻击,因为她已经在他怀中昏厥。 可玲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知道茱莉的双亲和卡尔夫妻已经先行离去。医生关照必须有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守护茱莉,所以塔德请求让她留下来陪她,而她当然不会拒绝。 她端着为塔德准备的早餐走向客厅,然后在看到他时停下脚步。他坐在沙发上,用双手遮住脸,显示出极度的沮丧与疲惫。 “墨西哥机场的情况很糟,对不对?” “不只是糟而已,”他说道,用手揉揉脸孔。她把托盘放在咖啡几上,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简直是一场噩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茱莉昏厥,没有目睹最惨的一幕,而且黎保罗一直护着她。但是,我既没有昏厥也没有被挡住视线,老天爷,我从来无法想象会有这种场面……” 在似乎不知如何开始解释时,可玲问道:“你指的是班查克使用暴力吗?他想伤害她吗?” “暴力?伤害她?我几乎希望他曾经那样尝试!那会使她好过许多。” “我不懂。” 他叹口气,往后瘫在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不,他没有使用暴力。在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的那一刻,他立刻冻结在原地,不曾试图移动、闪避或逃走,他只是毫不反抗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茱莉并摇头,警告她置身事外并躲起来。他不曾畏缩或说话,即使在他们用手铐铐住他并将他摔向墙壁时也不例外。那些墨西哥警察真的很粗暴,但是他不曾挣扎或反抗。他好像要竭尽一切力量防止他们注意到茱莉,根本不在乎他们对他做了什么。茱莉虽然看不到他们的大多数暴行,却仍然尖叫着,要他们不要伤害他。” “先喝这个,然后再告诉我其他的事情。”可玲说道,递给他一杯橘子汁。他坐直身躯,接下那杯果汁,并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好像他一直想喝,只是没有力气去拿。“这是快结束的那部分吗?”可玲在他喝下大半杯果汁后,问道。 他摇摇头,恢复先前的坐姿,用手肘撑住膝盖。“不,更惨的还在后头。” “怎么回事?” “他们推班查克准备走出机场之前,阿玛瑞尤监狱的典狱长——一个典型的王八蛋——停下来当着班查克的面恭喜茱莉。”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虐待狂才做的事情?” “你必须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才会了解那个男人有多么变态。在班查克站在那里时,韦哈迪故意让他认为是茱莉设下整个圈套来陷害他并出卖他。” 可玲惊恐地望着他。“就是这样。老天,你应该看到班查克脸上的神情,他看起来好像……要杀人,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形容词,但仍无法描述于万一。我不确定他是想抓住她或者转身逃开她,但是无论如何,都给予墨西哥警察一个痛殴他的借口。然后茱莉发疯了,开始攻击韦哈迪。感谢上帝,她接着就昏倒了。” “黎保罗为什么不设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塔德皱起眉头。“我们是在墨西哥境内,保罗没有权力指挥墨西哥的警察,必须等到抵达美国边界之后,他才能接管班查克。” “那得花费多少时间呢?” “在这个案子里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他们不用车子送到边界,径自用小型私人飞机载他到我们的边界。我们跟他们在同一个地点转机。” “我一直以为保罗会陪她返回这里。” 塔德摇摇头。“他必须在德州边界办理接管班查克的手续,然后再把他交给韦哈迪。” 可玲审视他的脸孔。“这就是发生过的一切吗?” “不完全是,”他嘲讽地说道,“还有一个细节,另一个致命的打击。” “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塔德说道,伸手探向他的衬衫口袋。“班查克带着这个,韦哈迪极度愉快地把它送给茱莉。”他张开拳头,把那枚戒指丢在可玲的手上。她震惊地睁大眼睛,然后眼中盈满泪水。 “噢,我的天啊!”她轻呼,瞪着掌中的钻石婚戒。“他显然要给她某种非常特殊的事物。这个戒指好美。” “不要太多愁善感,”塔德警告,“那个男人是个疯子、一个凶手。” 她点点头。“我知道。” 他的视线瞥向戴在她左手手指上一枚巨大钻石戒。“跟你戴的巨石相比,这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她轻轻一笑。“大小并不代表一切,何况,他不可能让她戴这种戒指,因为它只会为他们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他有……很高的品味,这些钻石都有一流的品质和雕工。” “他发疯了,而且是个凶手。” “你说得对。”她说道,把戒指放在桌上,然后仰头注视他。 塔德凝视着那张曾经令他痴狂的美丽脸庞,她现在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变得比较温柔、比较甜蜜……懂得关怀别人,不再以自我为中心。至少增加五倍以上的魅力。“不要因为茱莉受到伤害而开始责备你自己,”她柔声说道,“你解救她免于沉沦,她也知道这点。”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把头向后靠,闭上服睛。“我是如此疲倦,可玲。”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听命于他疲惫至极的头脑,他的手环住她的肩把她拉近。在她的颊偎在他胸前时,他才了解到他做了什么。但即使如此,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是如此幸运,你和我,”她低语,“我们认识彼此,坠入爱河,结成夫妻,然后又摒弃一切。” “我知道。”他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到心痛与懊悔,并惊讶地睁开眼睛,低下头凝视着她。她要他吻她,她严肃的脸上写满渴望。 “不。”他僵硬地说道,闭上眼睛。 她用脸颊摩擦他的胸膛,他感觉他的抗拒开始瓦解。“不要这样!”他警告。“否则,我会站起身子去另一个房间睡觉。”她立刻停止,但没有愤怒地退开身子或者跟他吵架,他屏住呼吸,希望她会那么做。十分钟之前,他累得全身乏力,现在他的头脑麻木,他的身体却蠢蠢欲动。“你最好起身离开,”他警告,不曾睁开眼睛,“否则,就取下你手指上那个戒指。” “为什么?”她低语。 “因为如果我在你戴着另一个男人的戒指时跟你,我就罪该万——” 一只价值连城的钻石戒指被轻率地丢在咖啡几上,塔德忍不住笑起来。“可玲,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有这种态度对待这种钻戒的女人。”他的声音中也带着申吟的意味。 “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为你而活的女人。” 塔德把头往后靠,再次闭上眼睛,尝试漠视这个事实。但他的手已经覆住她的颈后,他的手指滑进她的秀发中,抬高她的脸庞,他睁开眼睛,俯首凝视她,回忆着他们共处的那几个月……以及失去她之后那些冰冷与空虚,看到泪光在她眼底闪烁。“我知道你是。”他低语,低下头伸舌舌忝舐的她的泪水。 “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就会向你证实。”她激动地保证。 “我知道你会。”他低语,吻掉第二颗泪珠。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眸,立刻迷失了。“愿意。” 茱莉昏沉沉地醒来,仍然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她抱着疼痛的头,蹒跚地走出卧室进入厨房,然后突然停下脚步,无法置信地瞪着眼前的那一幕:塔德和可玲站在水槽旁,显然正热情地彼此拥抱着。她的脑中一片昏乱,但是她仍然绽开笑容。“水龙头没关。”她说道,于涩而粗哑的声音同时震惊他们三人。 塔德抬起头,朝她绽开笑容。但是,可玲倏地挣月兑他的怀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茱莉,对不起!”她冲口说道。 “为什么要对不起?”茱莉问道,走向橱柜取出一个玻璃杯,装满水,大口喝下,设法解渴。 “因为让你看到我们这个样子。” “为什么?”茱莉问道,再次装满那个杯子。这时,她的思绪已经开始澄清,回忆不断涌回。 “因为,我们不应该当着你的面做这种事,”可玲笨拙地解释,“我们原本应该协助你面对墨西哥发生的——”她惊恐地停下,那个玻璃杯滑出茱莉的手,砸碎在地板上。 “不要!”茱莉叫道,用双手按住流理台,设法摒弃那突然涌上的记忆。她再次看到那些墨西哥警察挥动他们的棍子、听到查克摔倒在她的脚下。她一次又一次地颤抖,紧紧闭着眼睛抵挡那些影像。一分钟之后,她设法站直身躯并转过身子。“永远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她说道,“我没有事,”她坚决地补充道,“已经结束了。只要你们不再提起,我就不会有事。” 突如其来的情感爆发使她感觉疲倦与害怕,她了解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并望着发抖的双手,告诉自己她必须立刻停止。对许多人而言,人生都是永无止尽的苦难,她提醒自己,她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在每次遭遇打击时都崩溃昏乱。她必须镇定而理性地面对未来。不再有泪水,她发誓,不再有痛苦。她必须照顾其他人。她的学生都仰赖她,她必须为他们而坚强。 她必须去上课,必须保持忙碌,绝不能崩溃。 “我没事。”她保证,抬起头望向可玲和塔德。“我真的没事,而且我很高兴知道这场噩梦至少有一个好的结果——你们俩终于破镜重圆。”她绽开一个颤抖的笑容。 她吃下他们强迫她吃的早餐,然后站起身子去打电话。 她打算催促费迈特利用他的影响力把查克弄进医院里,并拨电话到芝加哥。他的秘书为她接通电话,但是在费迈特拿起话筒并开口时,他的反应比茱莉想象中更加糟糕。“你这个邪恶而狡诈的婊子,”他愤怒地斥责,“你应该去演戏!我无法相信我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全盘相信你的演技,而且允许你利用我去出卖查克!”说完后,他就挂断电话。 茱莉瞪着话筒,逐渐了解查克的朋友显然不认为他必须为唐尼的死负责。她必须设法达到她的目的,并解释她的行为。这次,她拨电话到芝加哥的柏氏百货公司,要求找柏梅蒂。 梅蒂的秘书坚持要知道茱莉的姓名后才愿意为她接通,在等待时,茱莉预期梅蒂会拒接她的电话。 但是几分钟之后,梅蒂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虽然冰冷而疏远,但至少她还愿意接电话。“你还可能想跟我讨论什么呢,茱莉?”她问道。 “请听我把话说完。”茱莉恳求地说道:“几分钟之前,我打电话给你丈夫,想请问他是否有能力把查克转进精神病院中,但是他在我开口之前就挂断电话。” “我一点都不惊讶,他恨透你了。” “你呢?”茱莉问道,设法稳住自己。“你也相信你们来这里的那个晚上,我是故意拟下阴谋准备出卖查克,同时利用你们俩来设下圈套吗?” “你不是吗?”梅蒂反问。茱莉在她的声音中意识到一丝犹豫,并攫住那点希望。 “你不能那样相信,”她急切地说道,“求求你,求你不要相信。在你们来过这里之后,我曾经去见他的祖母,她告诉我有关查克的哥哥去世的真相。梅蒂,是查克射杀他!三个曾经激怒他的人都死了!我不能让他去伤害更多的人,你必须了解并相信我……” 在几百英里之外,梅蒂靠向椅背,伸手揉着太阳穴,回忆着在茱莉家中的笑声和爱。“我——我确实相信你,”她终于说道,“迈特和我去你家的那个晚上,你不可能是在演戏。你非常爱他,出卖他完全是迫不得已。” “谢谢你,”茱莉低声说道,“再见。” “你会一切安好吧?”梅蒂问道。 “我的世界已经倾颓,”茱莉说道,“但是,我不会有事,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中,茱莉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度过那些日子:完全避开电视和收音机,把自己投入工作和无数的活动中,保持忙碌,直到晚上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凯顿镇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也经常投给她同情的视线,而且从来没有人曾经愚蠢或无情地恭喜她的勇敢,他们都知道她爱那个男人。 日子一天天消失,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星期。虽然非常漫长,茱莉却开始找到她的生活重心。有时候,她真的可以四、五个小时不会想起查克;有一些夜晚,她可以不必在临睡之前再次重看他唯一的那封信;有一些黎明,她不曾睁着干涩的眼睛瞪着天花板,不曾回忆着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她必须相信时间会治疗一切,她只能这样相信。 孟爱美按下她父亲寓所的电铃,等了许久后,他终于打开门,他的手中握着一杯威士忌。“爱美,宝贝?”他口齿不清地说道,用布满血丝的眼眸望着她,他的脸上蓄满胡渣。“我不知道你今晚要过来。”他伸臂环住她的肩,欢迎她进去。 他喝醉了,爱美沮丧而哀伤地了解,并环顾那个幽暗的房间。过去几年中,他酗酒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你为什么不开些灯呢?”她柔声问道,伸手打开客厅里的一盏灯。 “我喜欢黑暗,”他说道,伸手关掉那盏灯,“黑暗既安全又甜蜜。”他接着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来看我呢?自从你结婚后,你就不来看我了。” “我上个星期才来过两次。”爱美提醒他。“不过,我今晚来是要跟你讨论一些事情。迪肯的会计师有一些需要解答的问题。” “没问题,蜜糖。我们去书房吧,我所有的档案都在那里。” 爱美跟随她父亲上楼,走向他在几年前改装成办公室的房间。“你要知道什么呢,蜜糖?”他问道,喝下一大口酒。 “爸,你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把我所有的钱都存在基金里,而且一直帮我管理。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但我不要你认为我曾经怀疑你的正直。我只是想了解你的原因,没有任何埋怨的意思。” 他点点头。 “在过去五年中,你不断投资欧唐尼的制片公司,使我损失四百万。那些股票根本一文不值。你为什么那么做呢,爸?你明明知道我恨他,而且我也知道你有多么讨厌他。” 他冻结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眸仿佛两团燃烧的煤炭。“欧唐尼……”他轻声说道,露出邪恶的笑容。“你不必再担心他了,蜜糖,我已经料理了他。我们不必再买他的烂股票,我们可以保住我们的小秘密。” “你当初为什么必须买他的股票?”爱美问道,突然紧张起来。 “是他强迫我的,我根本不想买。现在他已经死了,我再也不必受他胁迫了。” “他怎么可能强迫你投资四百万给他的制片公司呢?”她继续追问,语气略显严厉。 “不准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小女孩!”他突然愤怒地叫道。“我还是你老爸。” 爱美惊愕地站起身子,她父亲从来就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我们还是等你清醒时再讨论这件事吧!” “等一下!”他用惊人的速度抓住她的手臂。“不要离开我,蜜糖,我好害怕。我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因为我是如此害怕。你应该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爱美深受震撼,他看起来是如此憔悴与恐惧。她轻拍他的手,柔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爹爹。不要害怕,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要了解。” “你会保守秘密吗?你发誓?” 她点点头,感到畏惧。 “欧唐尼逼我买那些股票。他--他在勒索我们。在漫长的五年中,那个混蛋一直在压榨我们的血汗钱。” “我们?”她无法置信地叫道。 “你和我是队友,一方出事,另一方也会受到波及,对不对?” “应该是吧!”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设法压抑住心中的恐惧。“唐尼为什么勒索……我们?” “因为他知道是我们杀死蕊琪。”她的父亲压低声音说道。 爱美倏地跳起来,目瞪口呆地瞪着他。“你发疯了!你一定是喝醉了,连意识都不清楚了!你怎么可能杀死查克的妻子?” “我确实没有杀她的理由。”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疯话?” “不要说我疯了!他就是这么说,这根本是个谎言!我没有发疯。我害怕,你为什么无法了解?”他的声音转变为哀鸣。 “谁说你发疯了,爸?你为什么害怕?”她耐心地问道,仿佛他是一个困惑的小孩。 “唐尼在我杀死他的那个晚上说我发疯了。” “是班查克杀死欧唐尼,”她坚决地说道,“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 他的眼眸因恐惧而狂乱,他一口吞下剩余的酒。“不是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他叫道。“在那个晚上之后,有私家侦探来找我,来了两次。他们要知道案发当时我人在哪里,他们必然是为某个人工作,但是他们不肯告诉我对方是谁。有人在怀疑我,蜜糖,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们已经猜出唐尼在勒索我,很快就会猜出为什么,然后他们就会知道是我杀死蕊琪和唐尼。” 爱美设法压抑住她的惊慌。“你为什么杀死蕊琪?” 他伸手扒过他的头发。“我不是有意的——我要杀的人是唐尼!我要杀死他。我要他死,但是那个愚蠢的班查克临时改变心意,变成由唐尼开枪。” 爱美吁出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杀死唐尼呢?”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他说道,跌坐在椅上。“他给我的小女孩吃迷幻药,而且害她怀孕。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闭上眼睛。“你每天早上都不舒服,我打电话给达拉斯的医院,那个护士告诉我真相。”他揉揉眼睛,啜泣地说道:“你才十六岁,他不但害你怀孕,还让你独自面对堕胎的恐怖与危险。而在那段时间里,他仍一直在跟那个婊子交往,他们在你的背后嘲 笑你。即使在你结婚之后,欧唐尼仍然一直威胁我,说要告诉你丈夫你曾怀孕的事……以及你曾经做过的一切。” “迪肯完全了解我的过去,我甚至在几个星期前告诉他唐尼的事。我一直隐瞒你是因为我不要伤害你,不要让你感到羞愧。” “有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说道,抱住他的头,“我必须发现是谁,并杀死他——”他说道,他的手伸向办公桌的抽屉。 爱美惊恐地注视她的父亲取出一把手枪,再也无法怀疑这一切。“放下那把枪,爹爹,我会让大家知道你只是想保护我。” “我不要生活在恐惧中,”他哀鸣着,“我没有办法睡觉。” “你不必再生活在恐惧中,医生会开药给你,协助你入睡。” 他蹒跚地前进一步,并跌向地板,他的头撞到桌角,开始大量流血。 “爹爹!”爱美尖叫着冲向他。 可玲用力踩下煞车,把车子停在茱莉家门口。看到前院的脚踏车时,她低咒一声,知道这表示茱莉正在上课。她连皮包都没拿就冲出车子,径自打开前门走进茱莉家。茱莉和三个小男孩坐在餐厅的餐桌旁。“我有话要跟你说,茱莉,”她喘息地说道,“去客厅说。” 茱莉放下书本,朝她的学生微微一笑。“威利,继续大声念。我马上回来。” 走进客厅后,可玲立刻打开电视。 “可玲?”茱莉颤声说道,意识到可玲紧张的神情必然与查克有关。“不要这样对待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查克,对不对?是坏消息吗?” 可玲摇摇头,退开电视机前。“整个新闻界都沸腾了,他们停掉正常节目,宣布这个天大的消息。国家广播网说他们要在四点半播放一个特别报导。”她瞥视手表。“现在已经四点半了。” “到底是什么消息?” “是好消息,”可玲说道,发出苦恼的笑声,“或者是坏消息,就看你自己如何评断。茱莉,他——”她停下来,指着电视上的主播人员。 “午安,各位先生、女士,”那个主播说道,“一个小时之前,阿玛瑞尤的州立监狱已经释放因杀妻罪名而被判四十五年徒刑的班查克。班查克的律师是在取得一份孟爱美的声明之后向法院申请释放查克并获得允许。孟爱美在范蕊琪被杀时也是该片的演员之一,和班查克、范蕊琪、欧唐尼一起工作。” 茱莉不知不觉地握住可玲的手并捏紧。 “我们的记者已经得知孟小姐那份声明的内容,她的父亲孟乔治在两天前向她坦承是他杀死范蕊琪和欧唐尼。” 茱莉发出喜悦与苦恼的申吟,感觉强烈的罪恶感袭击她。她用双手抓住椅背支撑自己。电视荧幕上,阿玛瑞尤监狱的闸门打开,她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查克走出来,他在众人的陪伴下走向一辆等候的轿车。 “班查克以自由之身离开监狱,陪伴着他的是他的加州律师。”主播继续说道,“在轿车里等侯他的则是他的多年好友商业巨子费迈特,他始终相信班查克,从来不曾怀疑过他的无辜。站在旁边的,还有一张我们也熟悉的脸庞,不过,她在此刻并未展露她那著名的酒窝。根据她的神情判断,她显然并不想被人看到,但是又必须前来向她自己保证班查克会被安全释放。” 茱莉注视迈特快步走向那辆轿车,孟爱美和她的丈夫站在一把伞下,露出满脸的哀戚。查克站在那里望着她,然后缓缓走向她。 茱莉注视查克把孟爱美拥进怀里,泪水滑下茱莉的双颊。他放开爱美,把她交给她的丈夫,然后消失在那部大轿车里。 “阿玛瑞尤的记者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赶往机场,希望班查克会在那里发表一篇声明。但是,他和费迈特直接搭乘后者的私人飞机离开。”电视主播说道,“本台记者已经得知费先生的飞机将飞往洛杉矶。” 泪水哽住茱莉的喉咙。她望向可玲,沙哑地说道:“费迈特始终相信他,查克至少还有一个忠心的朋友。” “不要开始折磨你自己。”可玲警告,但是她自己的声音也涨满情感。茱莉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话,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又紧盯着荧屏,泪水再次滑落她的双颊,而且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 晚上七点,迈特来到查克的套房,他们今晚都下榻在比佛利山大饭店最高级的套房里,但是迈特明天就要返回芝加哥。 “我希望我能说服你前往医院住几天做一项彻底的身体检查。我的妻子坚持你应该那么做,但是我认为能够说服你的机会是微乎其微。” “你说得对,”查克说道,走向酒吧,准备为他们俩各倒一杯酒,“你不可能说服我那么做。香槟或其他较烈的饮料?” “较烈的。” 查克点头同意,把冰块丢进杯里,倒了两杯威士忌,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迈特。自从离开监狱之后,这是查克首次允许自己开始放松。他沉默地凝视着他朋友的脸庞,无法表达出他对迈特的感激。“告诉我一件事。”他严肃地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呢?” 查克用开玩笑的语气隐藏他强烈的情感。“既然我不可能回报你的忠诚与友谊,我能不能送你一件晚到的结婚礼物?” 两个男人望着对方,两人都注意到这一刻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但他们是男人,不可能有太多愁善感的举止。迈特喝下一大口酒,沉思地皱起眉头,仿佛在全心考虑这个问题。“考虑过你带给我的所有麻烦之后,我认为我或许可以接受一座位于爱琴海中的小岛。” “你已经在爱琴海中拥有一座小岛。”查克提醒他。 “你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等回家之后再跟梅蒂讨论。” 在提起他妻子的名字时,查克注视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迈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并望着他的酒杯,又喝下一大口酒。“她急着想认识你。” “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认识她。”查克的声音带着一丝幽默。“我在监狱里的时候,曾经非常密切地注意你和你的妻子之间那段……呃……非常戏剧化的发展。我很惊讶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曾经在十五年前娶过她。” “说来话长,等你安顿下来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并带梅蒂和玛琳来见你。我们应该找个时间聚一聚。” “六个星期后怎么样?这会给我足够的时间办妥一切并恢复正常的生活。事实上,我打算举办一个宴会。”他沉思一分钟。“在五月二十二日,如果你们排得出时间。” “六个星期?你怎么可能在短短六个星期内完成任何事情呢?” 查克望向旁边的电话,冷冷地说道:“我已经交待饭店的人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住在这里,但还是有一大堆‘急件’的留言。你或许可以看看。” 迈特拿起那些留言条翻看着,其中包括四大片厂的主管、好几个独立制片家和两个查克以前的经纪人。迈特绽开笑容。“他们都说同一句话——‘欢迎回来,我们都知道你的无辜,现在我们将提供一个让你无法抗拒的提议。’” “都是一些投机的王八蛋,对不对?”查克说道。“他们从来没有去监狱里探望过我,现在却打电话到每一家我可能会投宿的大饭店并留言。” 迈特轻轻笑着,然后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自从查克出狱后,他一直有个隐忧。“你打算如何处置莫茱莉呢?如果她控告你——” 查克的笑容倏地消失,他的眼眸转变为两块寒冰。“永远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名字,”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永远不要。” 迈特皱起眉头,但是不曾再提起这件事。 那个晚上稍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打电话给梅蒂告诉她,他会在一大早飞回家,同时提起查克约定的日期。“他已经获得一大堆片约,而且要在六个星期之后在五月二十二日举办一个宴会,如果我们能够拨冗参加。” 在芝加哥的梅蒂用手指缠绞着电话线,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迈特深恶痛绝的名字。“莫茱莉呢?” “他没有邀请她。”迈特嘲讽地说道。“如果你认为我在生她的气,那么你应该看看查克的反应,而且我还只是提起她的名字而已。” 梅蒂固执地说道:“没有任何人停下来思考她此刻必然会有的感觉吗,在得知他的无辜之后?” “她一定会大失所望,因为她再也无法保持女英雄的公众形象了。” “迈特,不论你怎么想,她确实爱他!我知道她爱他,我看得出来。” “我们已经辩论过了,亲爱的,没有必要再吵下去。查克恨她,而且不会在短期内有所改变。我明天一大早就回家。玛琳好吗?” “她想念你。”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玛琳的妈咪呢?” 梅蒂绽开笑容。“她更想你。” 茱莉坐在塔德和可玲家的客厅里,和他们一起看电视。塔德与可玲已经在上个月再次结婚,茱莉为他们衷心地感到高兴。 她依旧过着忙碌的生活,装出愉快的模样,隐藏住内心深处的情感。她可以笑、工作、玩耍……也有感觉,一切都非常好。她甚至不曾再掉一滴眼泪。她曾经为查克哭干她的泪水,现在她已经找回心灵的安详与和平,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破坏它。 只有可玲知道,她曾经写信给查克,但是信件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他不愿意回她的信,甚至不愿意看她的信。她曾经非常愤怒,不但责怪自己对查克失去信心,也气愤命运对她的不公,更怨恨他故意让她经历的一切。但是现在,在怒火燃尽之后,她的体内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的心已死,她喜欢这种感觉。毕竟,这是她自己的抉择。 “在报告体育新闻之前,”电视主播说道,“我们有一项特别报导,我们的记者贝曼达正置身一场盛宴中,在班查克的豪华宅邸中现场采访……” 在班查克的名字出现时,可玲和塔德的视线立刻看向茱莉。茱莉挥挥修长的手指。“我一点也不会受到影响。”她告诉他们,并用手托住下巴,绽开笑容望着荧屏。她睁大眼睛注视查克挽着柯蒂娜轻松地应付那群记者,他的手中拿着一杯香槟……那只手曾经亲昵地探索她的每一时肌肤,那个慵懒的笑容和在科罗拉多时同样迷人。“他穿燕尾服时确实好迷人,”茱莉客观地说道,望向她不安的同伴,“你们有没有同感?” “每个男人穿燕尾服时都很迷人,”可玲很快指出,“只要看看宴会上的其他男人,连杰克尼可逊看起来都很棒。” 茱莉轻轻一笑,继续盯着电视。摄影机缓缓扫过参加宴会的群众,有许多张著名的脸孔。她没有任何感觉,即使在某人大叫着蒂娜时——“给他一个欢迎返家的吻吧,蒂娜?” 她毫不畏缩地注视查克含笑接受那个吻,他环住蒂娜的腰肢,接受那缠绵的热吻,客人开始鼓掌并大笑。茱莉毫无反应地忍受,但是,在他低下头向蒂娜轻声低语时……或者是在轻咬她的耳朵时,茱莉的情感突然掀起波澜。混帐!但她立刻压抑住那股油然生起的愤怒与痛苦,坚定地提醒自己她没有理由生他的气,毕竟,她必须为她自己的抉择负责。 查克放开蒂娜,结束那个简短的访问,但是女记者还没结束。在摄影机转向女记者时,她压低声音,对观众说道:“今晚这里有一个谣言,许多人都猜测班查克可能会娶他的多年密友柯蒂娜。” “真是一个好消息啊!”茱莉愉快地说道。 半个小时后,可玲和塔德注视茱莉走向洗手间,两人都忧虑地皱起眉头。“我们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可玲忧心仲忡地说道。 “我知道,”塔德回答,“我会找黎保罗商量,他或许能够说服班查克相信她不曾设计陷害他。” 可玲点点头。“今晚就打,塔德,不能再拖延了。” 第十六章 查克坐在日光室中,仔细地看着迈特丢给他的一大堆资料,不时听到人声从外面传来。许多人都在询问他的下落,因为他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去招待他的客人。事实上,他只允许费迈特一家人进出这个厢房,也只视他们为真正的贵宾。 “嘿,这里有没有人见到查克?”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查克皱起眉头,了解他是否真的有必要出去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在他的身后,费梅蒂轻柔而有教养的声音传来。“你见过班查克吗?” “没有,恐怕没有。”查克开玩笑地说道,礼貌地站起身子。 “每一个人好像都在寻找他。”她揶揄道,把她的手放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查克俯身亲吻她的颊,有点惊讶他对迈特的妻子立即感觉的喜爱。在两天前真正认识她之前,查克一直保留对她的看法,倾向于认为迈特对他妻子的赞美都是溢美之词。但在认识她之后,他完全倾倒。费梅蒂像传闻中那般美丽与优雅,但是毫无查克预期的冰霜气质,反而温柔与真诚,彻底瓦解他的武装并深深触动他的心弦。 “我听说班查克是一个不喜欢社交的人,他不是非常喜欢大型的宴会,至少不喜欢这种好几百人规模的盛宴。” 她变得严肃,用眼眸搜寻着他。“真的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他耸耸肩。“我猜我目前有点心情欠佳。” 梅蒂考虑提起莫茱莉,过去两天中,她经常考虑提起她。但是迈特曾经特别指示她不要提起茱莉的名字。“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她说道,瞥视他旁边那叠厚厚的资料。 “一点也不,我喜欢你的陪伴。”查克往她的身后张望,希望能看到她那个两岁的漂亮女儿。“玛琳在哪里呢?” “她在跟乔伊玩家家酒,然后就要午睡了。” “那个小表灵精,她答应要陪我玩家家酒!”查克假装生气地说道。 迈特在此时走进来,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她不是小表灵精,是我的小鲍主。乔伊在哪里呢?我需要派他--” 乔伊仿佛听到他的话,立刻走进来,但是他脸上毫无笑意。“查克,”他说道,“你的管家刚刚在走廊拦住我。你好像有一个联邦调查局的访客,叫黎保罗。你的管家不知道如何处置他,只能先请他在书房里等候。” 查克低咒一声,开始走出房间。 “查克?”迈特在他身后叫道,待他转回身子时,迈特问道:“你要单独见他,或者要有证人在场?” “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有证人在场。”查克犹豫片刻后说道。 “你要一起过去吗?”迈特问梅蒂。 她点点头,他们俩跟随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进宽敞的书房。 查克待迈特和梅蒂就座之后,才在办公桌后方坐下。“让我看看你的身份证明。”他大声对那个联邦探员说道,已经认出他去过墨西哥机场。在瞥视过他的服务证之后,查克直视他。“这张照片照得很差,但是看起来很像你。”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黎保罗同样不客气地说道。“你非常清楚我是谁,你曾经在墨西哥机场见过我。” 查克耸耸肩。“不论我认不认得你,我都不打算跟你或任何联邦探员交谈,除非我的律师在场。” “这不是公务拜访,而是私人访问。何况,你不必说任何话,只需听我把话说完。” 查克没有请他坐下,只是朝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略微偏个头。保罗迳自坐下,把公事包放在旁边的地板上并打开锁。“其实,我比较希望私底下讨论这件事……”他说道,转头瞥视那对坐在沙发上的男女,一眼就认出他们。“……在费先生与费太太不在场的情况下。” “我根本不在乎你比较希望什么,”查克说,然后靠向他的皮椅,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支金笔,“我们先听听你想说什么吧。” 保罗按捺住渐升的怒气。“首先,我必须提醒你,你正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状况,莫茱莉随时可以提出绑架的控诉。只要她决定控告你,就有很大的可能可以把你送回监狱里。” 他注视查克毫无表情的脸孔,在没有看到丝毫反应时,他决定采取另一种策略。“听我说,我只要求你给我五分钟时间,并答应聆听我说完我必须说的话。” 查克瞥视他的手表。“好吧,你还有四分钟五十秒。” “你答应听我说完吗?” “只要你能在四分钟四十秒内说完。”查克不耐烦地说道。 “我要你了解我是负责主办你案件的人,所以我拥有正确的资料来源。”保罗首先说道。“她被你绑架前往科罗拉多时,我人在凯顿镇。在她返回凯顿镇时,我也在那里。而且在我们离开凯顿镇之后,我立刻派人长期监视她,因为我有预感,她会尝试与你联络,或者你会尝试找她。在她准备前往墨西哥与你会合的前一个晚上也是她打电话给我。现在,”保罗加强语气地说道,准备导入正题,“不论你怎么想,也不论媒体如何报导,我知道茱莉答应前往墨西哥与你会合,绝对不是因为她要设下陷阱抓你,并将你交给我们。事实上,在她打电话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她计划做什么。她终于恐慌地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有两个原因:在她准备离开之前三天,她前往里基蒙拜访你的祖母石美格,希望化解你家人与你的敌意。但是,她没有达到她的目的,反而看到你承认意外杀死你哥哥的证据,然后你的祖母进一步告诉她,她相信你是故意杀死你的哥哥与妻子。” 保罗预期这些会带来炸弹般的效果,但是,查克唯一的反应是下颚的肌肉抽动一下。 “茱莉从里基蒙返回凯顿镇,并在当晚得知你在洛杉矶四处打威胁电话的消息,但她仍然不打算把你交给我们。一直到她应该启程的前一天夜晚,欧唐尼的死讯传出时,她才终于通知我们,你们打算在墨西哥机场会合的消息。”他再次等待,但查克只是坐在那里,用轻蔑的眼神瞪着他,保罗忍不住扁火了。“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一开始时,那并不是一个陷阱!你有没有听清楚!” 查克的脸绷紧,但是他的声音轻柔无比。“再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就会亲自把你丢出去,不理会我答应听你说完的承诺。你有没有听清楚呢?”他嘲讽地补充。 保罗强迫自己按捺住怒气。“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跟你吵架,而是带证据来。你要了解茱莉并未一手安排墨西哥机场的圈套。你一再拒绝接受她解释,带给她极大的伤害。她的家人很担心她,我也一样。” “你为什么会担心呢?”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感觉对她有责任,因为我曾经带她前往墨西哥机场并对她造成伤害。”他从公事包中取出一个大信封,然后站起身子,把那个信封丢在办公桌上。“也因为我认为她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 查克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瞥了一眼。“里面有些什么呢?” “两卷录影带和一封信。你不必相信我的任何话,只需要自己看,然后你就会了解真相以及她所承受的苦恼。”说完,他转身走了。 在黎保罗离开之后,室内依旧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我认为我们该走了。”迈特说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候查克看完那个信封里的证据。”梅蒂说道,引来两个男人惊异的目光。“我也认为我应该告诉你,我始终相信茱莉非常爱你,没有丝毫的怀疑。我相信黎保罗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如果你是这么认为,”查克充满敌意地回答,“那么我建议你带那些证据自己去观察,梅蒂,然后你可以焚毁它们。” 迈特的脸都气白了。“我给你五秒钟向我的妻子道歉。” “我只需要两秒钟。”查克简短地说道。梅蒂微微一笑,因为她留意的是他的话,不是他的语气。查克握住她的手,严肃地说道:“我为我的语气致歉,我的无礼不可原谅。” “还是可以原谅的,”她说道,审视着他的眼眸,仿佛在寻找什么,“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接受你的提议,带着那个信封离开。” “你的丈夫显然还准备随时赏我一拳,我当然不敢再在此时做任何冒犯你的事情。”查克冷冷地说道。 “我认为这是非常明智的行为。”她说道,把含笑的眼眸转向她的丈夫。拿起办公桌上的信封之后,她勾住迈特的手臂。“有一段时间,只要提起我的名字就会引发你类似的愤怒。”她柔声提醒他,显然她想化解两个男人之间仍然残留的紧张。 他勉强一笑。“我真的像查克这么可恶与浑球吗?” 她大笑。“这个问题保证会把我卷进一场风波里。” 迈特亲热地弄乱她的头发,把她紧紧拉向他身边。 “等换好衣服之后,我们会在晚宴中跟你碰面。”梅蒂转回头说道,然后和迈特走出书房。 “好。”查克说道,目送他们离开,惊叹于他们分享的亲密关系以及迈特的改变。不久之前,查克曾经想象他和茱莉——他愤怒地走到窗前,因为他允许她进入他的脑海而愤怒。他不确定他到底较痛恨什么——她的背叛或他的愚蠢。他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却轻易地被她欺骗,不但在信中坦露他的心,更可以连续数小时凝视着她的照片,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为她购买最美的结婚戒指。他憎恶自己的愚蠢并感觉羞愧,甚至远超过在全世界面前被鞭笞的羞辱。她也必须为那项羞辱负责。电视机前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知道他曾经如此盲目而疯狂地迷恋一个来自小镇的教师,甚至不惜为她冒失去生命的危险。 查克坚决地把她摒出他的思绪。在外面的草地上,有一些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只要他勾勾手指,绝大多数的女人都愿意向他投怀送抱。他站在窗前审视着她们,寻找着某个特别吸引他的人——某个拥有明眸皓齿的美女,性感、健康……温暖、机智、充满目标与理想……某个能融化他心中寒冰的人。 他离开窗前,走向他的套房准备换衣服。再大的火炬也无法融化他,并带给他在科罗拉多时的那种感觉;即使它能,他也永远不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在科罗拉多时必然是神智不清,才会表现得像个害相思病的笨蛋。在正常的情况下,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带给他那种感觉。现在,他发誓他一定会继续保持正常,永远不再给任何人有机可乘。 “就是这样!”梅蒂跳起来,她和迈特、乔伊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观看那个联邦探员交给查克的录影带。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把所有证据塞回信封里。“我一定要逼班查克看这些,即使必须先把他绑起来!” “梅蒂,”迈特柔声唤道,抓住她的手腕,“你对茱莉的看法是正确的,我看得出来。但是我也了解查克。你不能逼他看这些,除非他准备要看。” 她犹豫并思索着,然后一抹坚决的笑容浮现她的脸庞。“我可以逼他,而且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子。“如果你决心一试,我必须陪你前往,在你捆绑他时按着他。” “不行,”她说道,“你一定会发脾气。但如果你不在那里,我就可以非常有效地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 “我怀疑。” “让我试试看嘛!”她说道,俯身亲吻他的前额。“如果我需要你的协助,一定会来找你。” 在他还来不及反对之前,梅蒂已经打开门走向屋后的草坪。她立刻瞥视到站在游泳池旁边的查克,并昂起下巴走向他,绕过忙碌的侍者和拥挤的宾客。 查克正因一个笑话而大笑,在看见走向他的梅蒂和她手中的大信封时,他的笑容倏地消失。“请容许我告退一分钟。”他向他的宾客说道,眯起眼睛望着那个信封。 “我正在猜想你和迈特到底在哪里,”他说道,故意绽开最迷人的笑容,“你还没换衣服。” “我们在客厅里看电视。”她说道。查克注视她的眼睛,了解她曾经哭过。“我能够私底下跟你说句话吗?” “宴会还在进行,”他规避地说道,“跟我来吧,我会介绍你认识凯文科斯纳,他昨晚要求我介绍你们认识。” “待会儿吧。”她顽固地坚持。“这件事真的不能等。” 查克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点点头,跟随她走进屋里,来到走廊尽头的书房。“你想说什么呢?”他简洁地问道,斜靠着他的书桌并打开一盏灯。她拉上窗帘。 梅蒂转身离开窗前,走到他面前站住。“我想跟你讨论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我请求你焚毁里面的东西。” “对,你曾经如此请求。”她说道,镇定地面对他。“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否因为我丈夫在你入狱时为你所做的一切而感觉对他有任何亏欠?” 查克戒备地点点头。 “很好。迈特不会请求你回报他。” “但是你会。”他很快下了结论。 “对。为了回报他多年的忠贞与协助,我要请你做一件事。我们要你坐在这里看完信封里的录影带和信。” 查克的下颚板紧,但是他点点头,准备站直身躯。“我待会儿会看。” “不,现在就看。” 他怒视着她,但是她丝毫不受威胁。“你只需要拨出半个小时,”她气愤地指出,“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好吧,”他大声说道,“你会允许我独自观看,或者要在一旁监视以确定我会履行我的承诺?” 梅蒂绽开甜蜜的笑容,因为她已经获胜。“我相信你的承诺,谢谢你。”她走到电视前,把第一卷录影带放进机器里,打开电视,把遥控器交给他。“第一卷录影带是茱莉在离开科罗拉多一、两天之后所召开的记者会。你看过吗?” “没有。”他不悦地回答。 “很好,如此一来,你就会有三重震撼。第二卷录影带是一个业余摄影师在墨西哥机场拍摄的,观看的时候请牢牢盯着茱莉。” 她离开后,查克按下开始键,但站起身子走向吧台。只要提起莫茱莉,就会提醒他的愚蠢与轻信,使他渴望用酒精淹溺自己。他把冰块丢进杯里,倒满一杯酒,希望酒精能够协助他看完这些该死的“证据”。 他走向书桌,斜坐在桌沿上,双臂交抱在胸前,武装起自己准备面对她那张无法磨灭的脸庞。但是在她出现时,他仍忍不住畏缩一下。在她开始说话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略感惊讶,因为她在两百个记者的面前竟然能够如此镇定与冷静。 几分钟后,查克缓缓放下他的杯子,无法置信地皱起眉头。虽然他在遣送她离开科罗拉多时,曾经故意粉碎她对他的感情,但是她仍然望着那架摄影机,非常成功地扭转查克的公众印象,把他形容成一个机智的英雄以及充满爱心的男人。 在她的声明结束之后,问题从四面八方扬起时,她保持笑容,继续用坦诚但不完整的答案解释一切。在记者询问查克是否用枪威胁她时,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规避地说道:“我知道他有一把枪,因为我看到了,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相信我最好不要跟他吵架,尤其不要批评他以前拍过的那些电影。” 查克压住一个勉强的笑容,严厉地提醒自己,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她认为他可能会看到这段影片,并更加迅速地和她联络。不过,一分钟之后,在记者询问她是否打算控告他绑架时,她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另一个聪明的笑话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认为我能控告他,我的意思是,如果陪审团中有女人,在她们听到他负责半数的烹饪和打扫工作时,一定会立刻判他无罪。” 查克拿起遥控器,打算倒转影片,再次聆听她的所有答案,并仔细观察她的脸庞,寻找任何狡猾或欺骗的迹象。但是下一个问题传来时,他的手指冻结在按键上。“莫小姐,你爱班查克吗?” 他注意到她犹豫着,然后她抬起视线望向摄影机,含笑说道:“在某个时期,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女性或许都曾想象她们自己爱过班查克。现在,在了解他之后,我认为她们显示出绝佳的判断能力。他——”她略显慌乱,然后哽咽地说道:“他是一个非常容易让任何女人爱上他的男人。” 查克按下倒转键,重新播放那卷影片。他牢牢盯着荧屏,审视着她的脸孔,搜寻着欺骗的迹象,但是他找不到。他看到和听到的都是她最完美的一面,显示出勇气与美德,也是他在科罗拉多爱上她的原因。 他告诉自己他必然是忽略了什么,她必然有某个隐藏的动机或阴谋,才会在众人之前如此表现。他取出另一卷录影带塞进录放机中,这次,他走到书桌后方坐下,武装起自己观赏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场面——他在全世界面前下跪,只因为他相信一个卑鄙的骗子…… 一个向全世界承认她爱他的女人。 即使他曾经绑架她。 而且在送她离开科罗拉多时告诉她,她不知道性与真爱的区别。 查克迷失在他的思绪中,过了好一阵子才了解影片已经开始。他板紧下颚,注视他自己被摔向墙壁。每一个人都在尖叫及呐喊,拍这部影片的人设法把焦距凝聚向一个正在尖叫的女人。 然后,他俯向前,无法置信地注视茱莉尝试推开那些墨西哥警察。“不要伤害他!”她尖叫。他看到黎保罗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去,看到她尖叫着,不许他们伤害他。 摄影机转回查克和韦哈迪,几秒钟之后,查克了解韦哈迪刚取走他口袋里的结婚戒指。摄影机跟随韦哈迪,来到茱莉面前,韦哈迪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伸出手,在她低头注视她的手中时,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把那个戒指紧紧压向她的胸膛。 在看到她饱受折磨的脸孔时,查克半站起身子,然后又强迫自己坐回去继续观看。接下来是他记得的一个镜头,墨西哥警察把他推向前,然后韦哈迪命令他们在茱莉身边停下,拍这段影片的人把镜头拉近,连声音都很清楚。韦哈迪的这句话已经永远烙印在查克的脑海中。“莫小姐,我刚才非常无礼,我一直还不曾感谢你的合作。如果没有你帮我们设下这整个圈套,我们或许永远抓不到班查克。” 查克记得那冰冷的震惊,看到他自己在影片中愤怒而苦恼地望着她,然后他挣月兑那些警察,尝试强迫他们让他远离那里…… 然后影片变得一团混乱,就像地狱一般。突然之间,他跪倒在地,棍子像雨点般击向他……但是,影片的右边有另一场骚乱,查克站起身子走到电视机前,希望看清楚它:在他们开始打他时,茱莉显然急疯了,她开始攻击韦哈迪,啜泣地抓向他的脸,捶打他的胸。黎保罗拉开她时,她结结实实地踢中韦哈迪的鼠蹊部。然后她昏倒了。黎保罗开始大叫,要他们找医生来,墨西哥警察则拖着查克离开机场。 他的心开始猛烈而痛楚地敲击,查克再次倒转影片。这次,他的视线始终盯着茱莉的脸庞,而他看到的一切令他的胃打结。他用颤抖的手取出那封信并打开。那是茱莉原本打算留给她家人的信。 亲爱的爸和妈,亲爱的卡尔和塔德: 在看到这封信时,你们会知道我已经离开这里去找查克。我不预期你们会饶恕我的行为或原谅我,但是我要向你们解释,至少让你们或许能够在未来的某一天谅解我。 我爱他。 我渴望给你们更多也更好的理由,而不只是这一个。我尝试思考,但似乎想不出其他的任何理由,或许因为这是唯一真正重要的理由吧…… 在我离开之后,你们都会听到更多有关查克的消息,包括许多可怕的谣言和不实的报导,来自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记者、警察和人。我非常希望你们能认识他,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要留一样东西给你们,让你们可以瞥视到他真正的为人。这是一封信的影本,是他写给我的一封信。我必须涂黑一小部分,不是因为这部分会改变你们对他的观感,而是因为这会涉及某个曾经全力协助我们俩的特殊友人。在你们看查克的信时,我认为你们会了解他一定会尽一切能力爱我和保护我。我们会尽快结婚…… 查克往后靠并闭上眼睛,同时感觉强烈的苦恼与柔情。他不断看到她苦恼的脸孔,听到她在电话中倾吐的爱语。几个星期之前,他已经猜出她并没有怀孕,但是,他认为那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其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在科罗拉多的茱莉,在雪中与他嬉戏……夜晚躺在他的怀中,毫不自私地交出她自己,用与需要逼疯他……茱莉那闪亮的眼眸、银铃般的笑声和淘气的笑容。 他仍然感觉得到她在最后那晚躺在他怀中的感觉,她告诉他她爱他时,她的手指平放在他的心上……仍然看得到她深邃的眼眸……“我永远不会让你失望,查克。”……当她提起在注视那些不识字的女人学会阅读时,她的整张脸亮起来……“嗅,查克……那就好像亲手掌握一个奇迹!” 如果她不曾兴起去拜访他祖母的疯狂念头,或许就不会在欧唐尼的死讯下崩溃。她一直到那个晚上才决定把他交给警方——在面临双重打击之后。 她一直是爱他的。在他身为逃犯而无法给她任何事物时,她一直爱着他。她曾经紧紧抓住那个婚戒哭泣着,好像她的心正碎成片片…… 他突然了解,在他这样对待她之后,她或许已经不再爱他了。在过去六个星期中,或许已经有人乘虚而入。她只跟查克交往一个星期,而他却让她置身炼狱中。焦虑和恐惧袭向查克,他缓缓站起身子。 查克提着行李箱大步走进客厅时,迈特和梅蒂相视一笑,显然非常高兴。迈特往后靠向沙发的椅背,伸直长腿,打量着查克身上穿的蓝色西装。“没有人穿西装参加加州的宴会,查克,这会笑掉每一个人的大牙。” “我忘记那个该死的宴会了,”他说道,望向窗外的那群宾客,“帮我找个借口,好不好?告诉他们发生某种紧急事件。我能借用你的飞机驾驶吗?”他问道,心不在焉地放下行李箱,开始打他的领带。 “只要驾驶吗?”迈特问道,瞥视斜坐在沙发扶手上的梅蒂,“不要飞机吗?” 查克转向冲进来的管家,她已经按照他的指示装好两个公事包。“你的飞机和驾驶员。”他不耐烦地说道。 “这必须看你准备前往哪里。” 查克在确定他要带的物品全部齐全之后,终于把全部的注意力转向他的朋友。“你以为我打算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如果是德州的凯顿镇,你难道不认为应该先拨个电话给她吗?” “不,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反应。我不要她前往某个地方躲避我。如果我搭乘商用飞机,必须花费更多时间才能抵达那里。” “干么这么急?你已让她枯等六个星期,某个男人或许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并让她靠着他宽阔的肩膀哭泣。何况,私人飞机是非常昂贵的玩——” “我没有时间跟你鬼——”查克倏地截断那句脏话,因为梅蒂也在场,她开始走向前准备跟他吻别。 此时乔伊出现在门口。“车子已经备好了,迈特,而且我跟史蒂通过话,他说飞机已经加满燃料,随时准备升空。查克,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呢?” “我认为他准备马上离开。”迈特揶揄地说道。 查克瞪迈特一眼,把梅蒂拥进怀里。“谢谢你。”他诚挚地说道。 “不客气。”她回答,朝他绽开灿烂的笑容。“向茱莉致上我的爱。” “向她致上我最诚挚的歉意。”迈特说道,站起身子,严肃地跟查克握手。“祝你好运。” 他们注视他快步离开,然后梅蒂仰头注视迈特。“那个男人是如此爱她,根本不在乎许多人会笑他是傻瓜。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是她爱他。” “我知道,”迈特严肃地回答,凝视着她迷人的眼眸。“我也有过那种感觉。” 查克快步走下飞机,计程车司机站在车旁等候他。“你知道莫茱莉住在哪里吗?”他边问边滑进后座并放下他的公事包。“如果不知道,我需要找本电话薄,我忘记带她的住址来了。” “我当然知道她住在哪里。”那个司机说道,眯起眼睛注视查克的脸孔。在认出他时,他的神情变得冰冷。他坐进驾驶座,用力关上车门。“你叫班查克吗?”他在几分钟之后问道,他们驶过小学,进入小镇的中心。 查克忙着环顾茱莉从小生长的小镇。“对。” 距离镇中心大约半英里后,计程车在一幢干净的一层楼建筑前停下,查克感觉他的心开始紧张地狂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我欠你多少钱?” “五十块钱。” “你在开玩笑。” “其他的任何人只需要付五块钱,但是,你这种臭鼬鼠就得付五十块钱。如果你要我带你去找茱莉,就得花七十五块钱,因为她现在不在家。” 愤怒、惊讶和紧张同时袭击他,“她在哪里?” “在高中做游行的彩排。” “你知道她会在那里待多久吗?”查克问道,渴望见到她,解释清楚一切并拥她入怀。 “可能要待一整个晚上。”那个计程车司机故意说谎。 “既然如此,就带我去那里吧。” 那个司机点个头,把车驶离路边。“我看不出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见她,”他说道,从后视镜中怒视查克,“你把她独自留在这里面对那群记者和警察。出狱后,也没有来看她。茱莉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但是我希望她在看到你的时候会挖出你的眼睛!”他把车子停在高中的校门口。“如果我是她老爸,在听到你在镇上时,一定会带着我的猎枪来找你!我希望他会这么做。” “你的两个心愿也许都会实现。”查克平静地说道,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回去机场载我的驾驶员,他不是臭鼬鼠,所以,二十五块钱应该足够支付他的车资。” 司机犹豫一下并转过身子。“你终于计划弥补她了吗?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 “我会尽全力一试。” 他脸上的敌意消失。“你的驾驶员必须再等几分钟,我要目睹一切。何况在那群人里,你或许需要一个朋友。” 查克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已经大步走向学校,根据吵声的来源迈向走廊尽头的大门。 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茱莉,她正在指挥一群小孩子合唱。他好像被催眠似的杵在那里,聆听着她甜蜜的声音,注视着她无与伦比的笑容,感觉狂猛的柔情挤压他的胸膛。 她穿着牛仔裤和学校的运动衫,绑着马尾巴,看起来如此美妙……与消瘦。她的颧骨比以前更加突出,查克费力地咽下哽住他喉咙的罪恶感,了解她瘦了多少,而且都是因为他。他开始走向前,漠视从四周投来的惊讶目光与窃窃私语。 “嘿,你们是怎么回事?”茱莉叫道,几个较大的小孩开始议论并指指点点。在她身后,她注意到吵闹的体育馆中突然变得安静,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传来。她设法维持秩序,但越来越多的小孩开始分心。威利带着一群小孩走向前。“你们到底以为你们在干什么?”茱莉大声问道,注视他们走过她身边,并倏地转过身子,立刻冻结在原地。 查克站在距离她十五英尺的地方,他的手垂放在身侧。他终于看到她的最后一封信,她狂乱地想着,他终于来取他的车子了。她站在那里,害怕说话、害怕移动,凝视着那张使她魂牵梦萦的英俊脸孔。 威利走向前。“你是班查克吗?”他大声问道。 查克沉默地点个头,其他几个男孩突然走上前挡在茱莉前面,其中有三个坐着轮椅,他们都准备为她击退伤害她的怪物。 “那么,你最好转身离开这里,”一个男孩用最凶悍的声音警告,“你害莫小姐哭。” 查克严肃的视线凝视着茱莉苍白的脸孔。“她也害我哭。” “男人不哭。”他斥责。 “他们有时候会哭——在他们心爱的人严重地伤害他们时。” 威利抬头瞥视他挚爱的老师,看到泪水缓缓滑落她的眼眸。“看!你又害她哭了!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理由吗?” “我来这里是因为,”查克说道,“没有她,我就不能活。” 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瞪着他,无法相信这个著名的银幕硬汉会在他们面前如此谦卑地承认他的感情。茱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震惊,只是冲向前,奔进为她敞开的怀抱。 他的双臂以惊人的力量环住她,他的手把她梨花带雨的脸庞按向他的胸膛。他低下头,沙哑地低语:“我爱你。”她的肩膀因啜泣而颤抖,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上。 体育馆的另一端,塔德伸臂环住可玲,把她拉近。“你怎么会这么聪明呢?”他低声问道。 房间突然变得黑暗。在某个人终于找到开关打开灯时,查克和茱莉已经不见了。 “赶快跳上来。”那个计程车司机叫道,朝手牵手跑出学校的查克和茱莉做个夸大的手势。“去哪里?” 茱莉在此刻根本无法思考。 “你家?”查克问道。 “如果你那么做,全镇的人都会来找你算帐。” “最近的旅馆在哪里?” 茱莉不安地望着他。 “你想破坏她的名誉吗?”那个司机直截了当地质问。 查克低头注视她,感觉不知所措,因为他迫切地需要与她独处。她的眼睛告诉他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去我家吧!”她说道。“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拔掉电话、关掉电铃。” 一分钟之后,计程车在茱莉家门口停下,查克伸手准备掏钱。“我这次欠你多少?” 那个司机转回身子,把查克的一百元还给他。“五块钱,包括去接你的驾驶员。这是特别优待,”他补充道,“因为你不害怕在全镇人的面前承认你爱茱莉。” 查克递给他一张二十元的钞票,颇受感动。“我的行李箱和另一个公事包还留在机场,能不能麻烦你待会儿帮我送来这里?” “当然可以。我会把它们留在茱莉的后门,你们就不必来应门铃了。” 第十七章 茱莉走进客厅,打开一盏灯,在查克伸出手时,她无言地投入他的怀抱,急切地亲吻着他,把他拥向她,压挤他。查克紧紧抱住她,饥渴地探索她的曲线,蹂躏着她的唇。 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把他们俩都吓了一大跳,茱莉用发抖的手拿起话筒。 查克注视着她,开始月兑下他的西装。 “对,是真的,他真的在这里。”她说道,在聆听一分钟后说道:“我不知道,我会问他。”她掩住话筒,无助地望着他。“镇长太太想知道你是否——我们今晚是否有空与他们共进晚餐。” 查克扯下领带,解开衬衫的扣子,非常缓慢地摇头,注视红晕染上她的双颊。她显然正确无误地捕捉到他的涵义。 “我们恐怕不能去。不,我不确定他有哪些计划。好,我会问他,并让你知道。” 茱莉挂上电话,然后匆匆拿起话筒塞在沙发的坐垫下,紧张地在大腿上擦试掌心。她站在那里望着他,无数的问题在她脑中升起——疑问、不安和希望。但是最强烈的感觉是喜悦。“我无法相信你真的在这里,”她说道,“几个小时之前,一切似乎如此——” “空虚吗?”他低声说道。“以及缺乏意义?”他走向她。 她点点头。“还有绝望。查克,我——我有好多事情要向你解释,可是我——”他把她拉进他的怀里,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碰触他的脸庞。“嗅,老天,我是如此想念你!” 查克用他的唇回答她,扯下她的马尾巴,把手指埋进光滑的秀发中。她用身体压挤他,以相同的饥渴回应他的激情。他强迫自己放开她的唇。“带我参观你的家。”他用混浊的声音说道。但他的真正意思是:带我去你的卧室。 她点点头,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并直接带领他前往他要去的地方。他走进她的卧室,看着那些白藤家具、翠绿的盆载、缀满花边的床罩……时,突然停止脚步.因为这个房间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她仿佛了解他在想什么,并迟疑地问道:“怎么样?” “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上,仰起头注视他,搜寻着他的脸孔。“我们能不能在这里躺一下,先聊聊天?” 查克犹豫一下。他渴望抛开过去,立刻跟她在那张床上,但是她显然相当烦恼,除非他们能消除过去的误会,否则,就不会拥有一个非常好的开始。“只能聊一会儿。”他同意道。 她斜靠在一堆枕头上,等他坐上床后,她倚偎着他,他伸臂环住她。她倚偎在他怀中,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他回忆他们在科罗拉多的早晨时,总是这样坐在床上。“我已经忘记你有多么完美地契合我。”他含笑说道。 “你在想科罗拉多的那些早晨,对不对?”这其实并非问句。 他点头,绽开笑容。“我几乎忘记你的观察力有多么敏锐。” “其实不是因为我有敏锐的观察力,而是因为我也在想同一件事情。”她嫣然而笑,不知道如何提起那个危险的话题。“我不知道从何开始,”她说道,“而且我……我几乎害怕开始。我甚至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终于来到这里。” 查克惊讶地皱起眉头。“是黎保罗促使我今天来到这里。你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去加州找我吗?” 她震惊地瞪着他。“黎保罗去找你?联邦调查局的黎保罗吗?” 查克点点头。“黎保罗今天早上闯进我的房子,把一个大信封丢在我的书桌上,里面有两卷录影带和一封信。他也尝试告诉我,你不会一手编导墨西哥机场中的那出好戏,在你要求去找我时,并不是为了要设计圈套陷害我。他也解释你曾经去拜访石美格,然后又听到欧唐尼的死讯,才会终于决定把我交给警方。” “录影带和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 “一卷录影带是你从科罗拉多返回时召开的记者会;那封信是你写给你的家人,解释你为什么必须离开这里去找我;另一卷录影带是联邦调查局的档案资料——我们俩在墨西哥的机场,那些镜头拍摄到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 茱莉在他怀中颤抖。“对不起,”她哽咽地低语,把她的脸转向他的胸膛,“我真的好抱歉。我不知道我们俩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一件事。” 查克作了一个决定,但先拖延几分钟。他托起她的下巴,问道:“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怎么会想到去找石美格呢?” 门铃响起,他们俩都不理会它。 茱莉叹口气,解释道:“你在你的信上说你希望你曾经在许久之前与她和解,你甚至建议我把我们的孩子交给她抚养。所以我决定去找她,向她解释你爱她而且后悔跟她发生过争执。” “而她当着你的面嘲笑你。” “比那还糟。在提起杰亭的话题时,她立刻告诉我,你在跟你哥哥为一个女孩争吵之后蓄意谋杀他。她交给我一堆剪报和侦讯报告,你在上面承认射杀他。我——”她颤抖地深吸一口气,“我了解你曾经骗我,查克。我设法告诉自己你骗的是她,不是我。但是在欧唐尼被杀死时,三个曾经和你发生争执的人,都先后死于你的手中,至少外表看起来是如此。我觉得……我开始相信你祖母的话,相信你已经发疯。我出卖你,因为我认为你必须接受治疗。” “有关杰亭的死,我并没有欺骗你,茱莉,”查克叹口气说道,“我欺骗的是里基蒙的警方。” “为什么?” “因为我祖父请求我那么做,自杀会引起警方的调查,我祖父和我要保护那个邪恶的老女人,不想让警方揭露杰亭是同性恋的事实。我根本不应该花费那个心思,我应该让她面对一切羞辱。杰亭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了解她对你的感觉,”茱莉说道,“你怎么可能认为她会愿意照顾我们的孩子?” 他扬起眉毛。“什么孩子,茱莉?” “我捏造出来的那个孩子,好让你肯让我去找你。”茱莉充满罪恶感地说道。 “嗅,那个孩子。” 她打开他的另一颗衬衫扣子,在他的喉咙上印下一吻。“回答我的问题。” “继续那么做,你就有可能获得一个真正的孩子。” 她大笑。“我非常贪心,查克,我要小孩,也要你的答案。” 查克温柔地捧住她的脸庞,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你真的要吗?亲爱的,要我的小孩?” “迫不及待地想要。” “如果你想要,我们今晚就开始努力。” 门铃再次响起,他们再次漠视它。 “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茱莉问道。 “好吧。”他叹口气。“你应该记得,我在信中提过我会先写信给她,然后再安排你带着我们的孩子过去那里。其实,我打算先写信给沙尔。” “沙尔?你指的是那个老仆人吗?” 查克点点头。“我祖父和我要他发誓保密,他知道真相。枪声从杰亭房间传出来时,他站在走廊上,亲眼看见我从自己的房间冲出来跑到杰亭的房间。我会允许沙尔抛弃他的誓言,要他向他的雇主说明真相。” “她是你的祖母,查克,不要那样称呼她。我认为她对你的爱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如果你现在去见她,跟她把话说清楚,就会了解这一切有多么——” “对我而言,她已经死了,茱莉!”他严厉地打断她的话。“今晚之后,我永远不要再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也不允许你再提起她的事。” 茱莉张开嘴准备争辩,旋即作了一个不同的决定,但她只是暂时不提。“你不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对不对?” “对。”他说道。 “只对我例外。” 他用指关节轻拂她光滑的颊。“只对你例外。”他同意。 “我一生中可以有多少次机会呢?” “你需要多少次?” “恐怕要许多次。”她叹息地说道,查克爆出大笑,把她拥进怀里。在放开她时,他注意到她脖子上的那条银项链。“那是什么?”他问道。 “什么是什么?” “这个。”他说道,指着那条项链。 茱莉害怕那个戒指会让他联想起墨西哥机场中那丑陋的一幕,连忙伸手按在胸前。“不要管它是什么,求求你!” 查克眯起眼睛,再次感觉怀疑油然生起。“到底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保持理性的声音。“以前男朋友送给你的纪念品吗?” “类似那样的东西,我以后不会再戴了。” “让我看看。”查克说道。 “不要。” “男人有权利知道他的前任情敌具有什么样的品味。” “他有非常好的品味,你一定会赞许的。不要再管它了。” “茱莉,”他警告,“你的说谎技术糟透了。那条项链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不给她制止的机会,拨开她的手,拉出那条项链。 一枚白金的结婚戒指在他手中闪闪发亮,钻石在灯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柔情淹没了他,他把她拉向他的胸膛。“你为什么害怕让我看到它?” “我害怕任何可能会让你联想起墨西哥机场的事物。我认为我永远不可能遗忘那天的情景……我不断看到你在不知道我故意出卖你之前的神情……以及在了解真相之后,你脸上的变化……”她的声音颤抖。“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会永远害怕看到那个神情。” 查克懊恼地放开她并坐起来。“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她已经开始恐慌。“你要去哪里?” “你有没有录放机?” 她的恐惧转变为困惑。“在客厅里。”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查克已经取出公事包里的录影带塞进机器里,并在她身边坐下。她紧张地开个玩笑。“我希望这是《热舞十七》,而不是你电影中的床戏。” 他伸臂环住她,平静地说道:“这卷带子我今天已经看了好几次,是联邦调查局的机密档案,有关我们在墨——” 她狂乱地摇头,设法去抓摇控器。“我不要看。不要在今晚!我永远不要再看到它!” “我们必须一起观看,茱莉。你和我。在那之后,我们才能够解开这个心结,不让它再伤害我们,你也不必再害怕。” “不要逼我看!”她颤声说道。“我无法忍受!” “看着荧幕,”他执拗地说道,“我们都在那里,但是在今天之前,我从不知道在他们逮捕我时,你都在做些什么,而且我感觉你也不大有印象。” “噢,我有印象!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们如何对待你!我记得那都是我的错!” 他把她的脸转向荧幕。“看着你,不要看我。你会看到我所看到的——一个比我更饱受折磨的女人。”茱莉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向电视,视而不见地望着她只想逃避的一幕。她看到自己朝每一个人尖叫着,要他们不要伤害他;看到保罗把她拉回来并告诉她已经结束了;看到韦哈迪走向她,不怀好意地把那枚戒指丢进她的手里。她看到自己紧紧抓着那个戒指哭泣着。 查克心痛而温柔地说道:“茱莉,看着你,亲爱的,看看我所见到的。”他拥紧她。“那只是一个戒指,只是金属与石头的组合,但是,看看它在你心目中有多大的意义。” “那是你为我挑选的结婚戒指!”她激动地说道。“那就是我哭泣的原因。” “真的吗?”他柔声揶揄。“我还以为你哭泣是因为钻石都太小。” 她心动了一下,然后格格笑起来,一面眨回泪水。 “现在看这段,”他含笑说道,把她拥得更紧,“这是我最爱的一部分。不要看他们在对我做什么,”他连忙说道,因为她开始想转开视线,“看荧幕的右方,看你如何对付韦哈迪。你的那记右钩拳真的厉害,小姐。”他钦佩地补充道。 茱莉强迫自己观看,略感惊讶,但又相当高兴。“我真的不记得这些。”她低语。 “我敢打赌姓韦的一定记得接下去的事情。在黎保罗拖开你时,你无法用你的指甲或手指攻击姓韦的,你就——” “踢他!”茱莉震惊地替他说完。 “正中鼠蹊。”查克骄傲地说道,注视韦哈迪痛得弯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渴望那么做吗?” 茱莉沉默地摇摇头,注视影片的尽头,一个医士跌跌撞撞地走向她,保罗抱着已经昏迷的她。查克任凭录影机继续转动,严肃地俯视她。“我要循法律途径把姓韦的撕成碎片。下个星期,我和德州罪犯申诉委员会有一个约会。等我料理完毕之后,他一定会住进他自己的监狱中!” “他是个魔鬼!” “而你则是一位天使。”查克严肃地说道,托起她的下巴。“你知道我每次观看这录影片时,都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我感觉到你的爱。完整而毫无条件的爱,令人无法置信。即使在你认为我是一个杀人魔王时,你仍然为我哭泣、为我而战。”他朝她低下头,轻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勇敢的女人……”他亲吻她的眼角,顺着她的颊一路吻向嘴角。“而且愿意付出这么多的爱。”他的手滑进她的运动衫下方。“给我你的爱,亲爱的,”他低语,“所有的爱……现在。” 他启开她的唇,加深那个吻,他的手滑过她柔软的肌肤。他伸舌搜寻她的嘴,缓缓地探索着。她用发抖的手指解开他的衬衫并碰触他的胸瞠,他听到自己的申吟,但耳中的铃声是门铃声,他脑中的敲击声则是因为有人在捶打大门。查克咒骂地站起身子,打算带她前往卧室。 “茱莉!”塔德的声音传来。 “是我哥哥!”她说道。 “你不能建议他离开,明天再来吗?” 她正要点头时,塔德的声音传来。“为了你自己好,立刻过来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她匆匆把运动衫塞进牛仔裤下方,设法整理头发。“我最好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我会在厨房里等候。”查克说道,伸手扒过头发。 “可是我要他认识你,既然他已经来了。” “你要他现在跟我见面吗?”他寓意深远地低头瞥视自己。“像这个样子?” 仔细思考之后,她满脸通红地说道,“你最好还是去厨房等候吧。”然后她走向前方,他则走往相反的方向。 茱莉拉开门时,塔德含笑瞥视她的全身。“抱歉来打扰你们,班查克呢?” “我就知道。”他大笑道。 “你要干什么?”她尴尬地说道,突然了解一定是他把她的信交给黎保罗的。 “我或许应该同时告诉你们俩。”他说道,大步走向甬道,故意在卧室门口停下来并张望一下。 查克正站在水槽旁喝水。“查克,这位是我哥哥塔德。” 查克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子,盯着另一张熟悉的脸孔。 塔德点点头。“没错,我曾经陪茱莉前往墨西哥。” 查克伸出手。“很高兴在比较好的情况下认识你。” “如果我是你,”塔德含笑说道,“我会喝一些比水烈的饮料。”他瞥视困惑的茱莉,解释道:“爸要见你们俩,要你们立刻去他家。可玲已经先去那里陪妈,协助母亲说服他在那里平静地等候,不要冲到这里来。在他无法接通你的电话时,他已经决定立刻冲过来。” “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见我们?”茱莉问道。 塔德扬起眉毛,望着查克。“你能猜想茱莉的父亲为什么决定找你谈话吗?” 查克喝下杯中的水,再次装满一杯。“我认为我猜想得到。” “茱莉,”塔德笑着命令,“去梳梳头发,不要这么……呃……衣衫不整的模样。我会打电话给爸,告诉他我们马上过去。” 她转身奔向她的房间,又转头告诉塔德话筒放在客厅的坐垫下。 塔德打完电话回到厨房时,查克已经刮过胡子、梳过头发,并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塔穗转头说道:“你知道茱莉把伏特加酒放在哪里吗?” “我不需要喝酒。”查克回答。 “你会后悔的。” 茱莉在此时走进厨房里;“都准备好了?”塔德问道,她点点头。“那么,我们就赶快去晋见父亲大人吧。” 十五分钟后,查克坐在茱莉父亲的小书房里,注视莫牧师在他面前愤怒地踱着方步。查克预料得到茱莉的父亲会生气而训他一顿,但是他没有料到他会是一个如此高大魁梧的男人。他有点后悔不曾接受塔德的建议。 “我无法原谅你的任何行为,绝对无法原谅!”莫牧师终于说道,并坐进书桌后方的破旧皮椅。“如果我是一个崇尚暴力的父亲,一定会用皮鞭抽你一顿。我真的很想那么做!因为你,我的女儿必须面对恐惧、公众丑闻和心碎!我非常清楚你曾经在科罗拉多勾引她!你敢否认吗?” 查克必须钦佩这个男人,也希望自己以后能够成为这种父亲。他非常关爱子女,用严格但可以接受的原则教育他们,他期盼四周的人都像他那样正直与诚实。他打算让查克感到惭愧,而且他做到了。 “你否认你曾经勾引我的女儿吗?”他愤怒地重复。 “不否认。”查克承认。 “然后,你把她送回这里,让她独自面对媒体并为你辩解!在做过这些懦弱与不负责任的行为之后,你怎么还能面对我或她?” “其实,把她送回这里是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查克说道,首次为自己辩护。 “说下去,我等着听你的歪理。” “我知道茱莉爱我。为了避免让她吃苦,我拒绝带她前往南美洲并要她返回这里。” “你的善意并不持久,对不对?几个星期之后,你设下阴谋要她去找你。” 他再次等待,沉默地要求查克的答覆。 “我以为她怀孕了,而且我不要她去堕胎,也不要她成为在小镇里抬不起头的未婚妈妈。” 查克意识到另一个男人的敌意稍减。但是,他的攻击仍然同样凌厉。“如果你在科罗拉多时能够压抑你的肉欲,就不必担心她会怀孕,对不对?”他嘲讽地问道。 查克不知道应该生气、难为情或大笑,他扬起眉毛望着茱莉的父亲。 “如果你能礼貌地回答我,我会非常感谢,年轻人。” “答案显然显而易见。” “现在,”他愤怒地说道,靠向椅背,“你搭着你的私人飞机翩然而至,使她再次成为公众的注意焦点,你的目的何在?好让你再次撕碎她的心吗?我听过也看过你在入狱之前所过的生活,即使在出狱之后,你仍然在加州过着相同的生活——整天跟赤果的女人厮混、开疯狂的派对、酗酒、拍下流的电影。你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拍过下流的电影。”查克回答,技巧地承认其他的指控。 莫吉姆差点绽开笑容。“你至少有个优点,你不说谎。茱莉需要一个忠实的丈夫、需要一个愿意为她牺牲的男人。她从小生活在一个亲密而相爱的家庭中,她爱小孩。你觉得你有资格成为她的丈夫吗?” “首先,我必须表明,我爱茱莉,而且她也爱我。除了茱莉以外,我对其他女人都不感兴趣,不论她们是金发的大胸脯动物或红发的。我愿意为她做任何牺牲。我也要小孩,只要茱莉愿意,我们可以立刻建立我们的家庭。我无法改变我以前的生活,但是我可以改变今后的生活方式。我的家庭确实不够亲密,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事实,我只能让她教我了解家庭的真正涵义。如果我不能获得你的祝福,希望至少可以得到你勉强的同意。” 莫牧师把双臂交抱在胸前,直视着查克。“我没有听到你提起结婚的字眼。” 查克绽开笑容。“我以为那已经是个定论了。” “在谁的脑海里呢?茱莉真的已经答应嫁给你吗?我指的是在你返回之后。” “我还没有时间问她。” 他扬起眉毛。“即使在她拿下话筒之后仍然没有时间吗?或者你一直忙着尝试说服她开始建立那个你说你要的家庭?” 查克惊骇地发觉他竟然像小男生般脸红了。 “我认为,”莫吉姆继续说道,“你的道德观似乎混淆不清。在你的世界里,男女先发生性关系,然后有了小孩,在小孩出生之后,他们再结婚。在茱莉的世界里,这不是可以接受的顺序!在上帝和我的世界里,也同样不被接受!” “我打算在今晚向她求婚。”查克说道。“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可以明天飞往太浩湖结婚,之后再顺道返回加州。” 莫牧师跳起来。“你要干什么?你们俩才认识七天,却已经一起睡过,现在你还打算要她抛弃一切跟随你离开,然后在某个赌城举行简陋的仪式。她有工作、有家庭,还有其他必须考虑的人。你到底以为她是什么?某个没有大脑的宠物,只要你勾勾手指就可以牵走吗?在聊过这么久之后,我一直期盼你会有更好的表现。” 查克一直走进他的圈套中。“我不认为我了解你的意思。你期盼我怎么做呢?” 莫牧师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我期盼你表现得像个正人君子,并且作一些牺牲。简而言之,我期盼茱莉未来的丈夫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并增加对她的了解,同时礼貌而尊敬地对待她,就像上帝对我们的训诫,然后再请求她嫁给你。如果她同意了,你们就订婚,再经过一段适当的时间之后就可以结婚。蜜月必须在婚礼之后。”他顽固地说道。“如果你愿意做所有这些牺牲,然后我或许会愿意祝福你们,或者为你们主持婚礼仪式。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能确定茱莉会获得真正而幸福的婚姻。我有没有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 查克皱起眉头。“非常清楚。” 莫吉姆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并勃然大怒。“如果你觉得这一点点牺牲已经超过你的能力,那么——” “我没有说我做不到。”查克打断他的话,他知道茱莉一定会希望由她的父亲来主持他们的婚礼仪式。 “很好,查克,”他说道,首次直呼查克的名字,同时绽开亲切的笑容,“那么,一切就这样敲定了。” 查克捕捉到那个男人愉快的笑容,并了解他差点被迫同意某项绝对不可能的条件。“不是一切都敲定了。我愿意尽可能待在镇上,但是在我向茱莉求婚之前,没有理由必须再增加对彼此的了解,而且我也不愿意为婚礼等待几个月。我会立刻向她求婚,在她答应之后,我们就立刻订婚。” “在你为她戴上订婚戒指之后,你们才算订婚。传统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年轻人,例如,在婚礼之前的禁欲,能够为婚姻带来特殊而持久的意义。” “好吧。”查克勉强同意。 莫牧师绽开笑容。“你要什么时候结婚呢?” “越快越好,一、两个星期是极限。我会跟茱莉商量。” “你确定不需要任何帮助吗,妈?”茱莉问道,注视她的母亲把一盘饼干放在餐桌上。 “不需要,亲爱的。你们小孩子就待在客厅里聊天吧。好高兴看到你们三个人都这么快乐。” 茱莉的紧张几乎超过快乐。她瞥视紧闭的书房,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塔德和可玲。“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她问道。 塔德绽开笑容,瞥视他的手表。“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爸正在重新教育那个即将成为新郎的男人。” “查克并未真正再次向我求婚。” 可玲无法置信地望着她。“在他今晚当众对你说过那些话之后,你还可能有任何疑虑吗?” “不,不是真的怀疑。但是爸已经花费太多时间,超过正常情况了。” “当然必须花费较长的时间,”塔德开心地道,“因为这个新郎要娶的是他的女儿。” “查克已经为我受过够多苦难了。”茱莉忧心仲仲地说道。 可玲压抑住笑声。“如果他吞下那个钓饵并答应那些条件,他就必须承受更多的苦难了。” “什么条件?”茱莉问道。 “你知道的,就是‘传统代表一切、婚礼前不能有性行为、订婚的时间越长越好’,爸总是设法用这些条件套牢每一个准新郎。” 茱莉大笑,“噢,那些啊,查克永远不会答应的。他比较年长、聪明、世故,不像爸一般对付的那些男人。” “他一定会答应,”塔德笑着说道,“他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爸不但是负责主持婚礼仪式的牧师,也是你的父亲。查克知道他早已经被爸三振出局了,为了你,以及家庭的和谐,他一定会答应。” “你指的是你希望他会吧,”可玲揶揄道,“因为你已经吃过那种苦头。” 塔德俯向她,开怀笑着轻咬她的耳朵。“不要说了,你会让茱莉难为情。” “茱莉在笑。你才是那个脸红的人。” “我脸红是因为我正在回忆我们的新婚之夜,在忍受过平生最漫长也最痛苦的一个月之后--” 书房的门在此刻打开,他们都转过头。莫牧师的神情愉快,查克则苦恼而茫然。塔德的肩膀因大笑而抖动。“他答应了!”他说道。“他和他们一样出现那个震惊而愤怒的神情。监狱不能击碎他的意志,但是我们的父亲能。”他一点也不隐藏他的幸灾乐祸。 查克走向客厅,怀疑地瞥视那群快乐的人。莫太太走出餐厅并邀请他享用饼干。“不,谢谢你,莫太太,”他说道,瞥视他的手表。“已经很晚了,我要找家旅馆住进去。” 莫太太质疑地瞥向她的丈夫,他绽开笑容,并缓缓点个头。“我们非常欢迎你住在我们家里。”她说道。 查克考虑他必须经常使用电话,而且会为他们带来麻烦,就摇摇头。“谢谢你,但我认为我最好是住在旅馆里。我带来一些工作,而且会有人再送一些过来,可能也必须开一些会。”莫太太露出非常失望的神情。“我认为饭店的套房会比较适合我。” 在他提起饭店套房时,茱莉投给他一个怪异而不安的神情,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一心只想离开这里,尽快把她拥进怀里并向她求婚。“能不能请你带我去饭店?”他问她。 “到了。”茱莉在半个小时后说道,停在凯顿镇唯一的旅馆前。“凯顿镇的最佳旅馆。”塔德和可玲先送他们回茱莉家,在取了查克的行李和公事包后,由茱莉开车送他过来。 查克无法置信地望着那栋破败的建筑,然后抬起视线看着闪亮的霓虹灯。“这里一定还有其他旅馆。”他不能置信地说道。 “我希望有。”她说道,压抑住笑声。 一个戴顶牛仔帽的老人坐在办公室里,在查克下车时,他站起身子。“你好,茱莉。”他叫道,立刻认出她。 查克放弃希望,大步走进办公室里,他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班查克。”那个经理拿起查克填好的单子,审视着那个签名。“班查克,住在我的旅馆里。谁会猜想到这种事情呢?” “我绝对猜想不到。”查克冷冷地说道。“你们大概没有套房吧?” “我们有新婚套房。” “你在开玩笑。”查克说道,转头瞥视这栋一点也不迷人的建筑,然后他看到茱莉靠着办公室的门,她的脸上盈满淘气的笑,他的精神立刻一振。 “新婚套房设有小厨房。”经理补充道。 “真是浪漫,我就要它吧。”查克说道。听到茱莉掩不住的笑声,忍不住也绽开笑容。 “走吧。”查克说道,陪伴她走出办公室,迈向他的房间。那个经理跟随他们走出来,站在门口。“是出于我的想象,”查克问道,打开新婚套房的门,请她先进去。“或者那个家伙真的在监视,看你是否会进去?” “他确实在监视,先看我是否进去,然后看我们有没有关上门,再看我停留多久。明天,全镇的人都会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查克打开墙上的开关,看一眼那个房间,立刻再关掉灯。“我们可以在你的屋里待多久而不引起太多的闲言闲语?” 茱莉犹豫一下,希望他会再次告诉她他爱她以及他想做什么。“这必须看你的意图。” “我有非常光明正大的意图,但是必须等到明天再说。我拒绝在这个房间里讨论,因为它竟然有红天鹅绒的心形床和紫色椅子。” 茱莉大笑起来,查克把她拉进他的怀里。他在黑暗中模索她的脸庞,用双手捧住、亲吻着她。她的笑声逐渐消失,她开始回吻他。“我爱你,”他低语,“你让我感觉如此快乐。因为有你,科罗拉多的逃亡日子好像在玩游戏,这个套房也从地狱变成天堂。即使在监狱中,在我恨你的时候,我仍然梦到你,并因为渴望你而醒来。” 她用指尖轻拂他的唇,用她的脸颊摩擦他的胸膛。“你会在不久的将来带我前往南美洲,好让我们可以住在你的船上?我一直梦想和你住在那里。” “那条船很小。我会为你买一艘大游艇,驾着它遨游四海。” 她摇摇头。“我想和你住在南美洲的那艘船上,就像我们原先的计划,即使只是短短的一个星期。” “我们可以两件事都做。” 他勉强地放开她,带领她走出敞开的房门。“这里比加州早两个小时,我要打一些电话、做一些安排。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明天?” “没问题。多早?” “你想多早都可以。明天是节日,有大型的游行、野餐,很热闹,而且会持续整个星期。” “听起来很好玩,”他说道,“九点来接我,我会请你吃早餐。” “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全镇最好吃的食物都在那里。” “真的吗,在哪里?” “麦当劳。”她开玩笑地回答,大笑地望着他惊骇的神情,然后她在他颊边印下一吻并离开。 查克关上房门并打开灯,仍然面带微笑。然后他走向那张床,不得已地把公事包放在上面,取出他的移动电话,先打电话给费家夫妇,知道他们一定很想知道他此行的成果。他等候乔伊去找迈特和梅蒂。 “怎么样?”费迈特充满期盼地问道。“梅蒂也在这里。茱莉怎么样?” “茱莉很好。” “你们还没结婚吗?” “还没,”查克说道,因为答应茱莉父亲的要求而气愤,“我们正在交往当中。” “你们在干什么?”梅蒂问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以为你们现在已经在太浩湖了。” “我还在凯顿镇。” “噢。” “住在一家旅馆的新婚套房里。” 他听到梅蒂压抑的笑声。 “这里有小厨房。” 她发出快乐的叫声。 “你的驾驶员也被困在这里,可怜的人。我应该邀请他过来打扑克牌。” “如果你那么做,请特别留意,”迈特警告他,“他会赢走你所有的钱。” “如果他来这里,会甚至看不到他的牌,因为红天鹅绒的心形床和紫色椅子会令他眼花缭乱。宴会进行得如何?” “我礼貌地向大家宣布你因为急事被召走。梅蒂充当女主人,监督一切,一点问题都没有。” 查克犹豫一下,想着他需要的订婚戒指,以及柏氏百货闻名的高级首饰。“梅蒂,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没问题。”她真诚地说道。 “我急需一个订婚戒指,如果可能,明天早上就要。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但是我不愿意在这里挑选。如果我在达拉斯露面,一定会被认出来。我不要新闻记者跟踪我并骚扰这个小镇。” 她立刻了解他的意思。“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明天早上,在我们的达拉斯店开始营业时,我会打电话给高级首饰部门的主管,要她挑选几枚戒指。史帝可以在十点十五分左右去拿,再送回去给你。” “你是位天使,我要的是——” 第十八章 小镇的节庆温馨而热闹,镇长甚至呼吁镇民给查克自由的活动空间,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他们。查克惊喜地发现所有镇民真的都接受镇长的提议,他已经十五年不曾有过这种在公开场合完全放松而愉快的日子。 白天消失,夜晚降临,他感觉自己玩得好开心,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茱莉就在他的身边,每一个人都喜欢她,也连带地喜欢他——每一个人都预期他会在她的影响下做“该做的事情”。查克渴望向这个世界证明他的心意,并将他早上挑选的那个戒指套进她的手指。但是他耐心地等待适当的时机,希望为他们留下最快乐也最轻松的回忆。 现在他和她漫步在游乐场中,感觉欢喜溢满胸怀,连袋里的那枚十克拉钻戒好像都在微笑。数百个凯顿镇民不时好奇地瞥视他们,显然都在猜想他什么时候才会宣布他们的婚事。他注意到偶尔会有人偷拍他们的照片。 “要不要去搭摩天轮?”查克问道。 “只要你保证不晃动座位。”她说道,扯下一小团粉红色的棉花糖,喂进他的嘴里。 “我绝对不会那么做,”查克说谎,嚼着那口棉花糖。“茱莉,这东西的味道真可怕。你怎么可能吃得下?再给我一口。” 她大笑,扯下另一团黏黏的棉花糖。一对男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友善地朝他们点头,他们俩一起绽开笑容。 查克正要走向票亭时,听到一个摊位的主人在他身后大叫。“宝石戒指在这里等候你!射下五只鸭子,就可以为你的女友赢得一个戒指;射下十只就可以送她一只大型的玩具熊。” 查克转过身子,瞥视那些在架子上移动的机器鸭,以及那些假宝石戒指。一个灵感浮现他的脑海。 “我还以为你要坐摩天轮。”茱莉说道,他挽着她的手臂要她转过身子。 “我要先为你赢一个戒指。”他宣布。 “你要玩几次?”摊位上的男人间道,然后瞪着查克的脸孔。“你看起来好面熟,老兄。”他接下查克的钱,递给他一把枪,继续盯着查克的睑,然后转向茱莉。“你的男朋友看起来好像——你知道——某个电影明星。你知道——”他追问她。查克不理会他,拿起枪,瞄准那些鸭子。“你知道我想的是谁,对不对?” 茱莉从睫毛下方迎接查克的瞥视。“那个英俊的家伙吗?”她问那个男人。“粗犷、英俊、黑发?” “对,就是他!” “史蒂芬席格!”她开玩笑道,查克的第一枪没有命中。 查克放下枪,愤慨地瞪她一眼,然后又抬高那把枪。 “不,不是他,”那个男人说道,“这个家伙比较高、比较老一点,也较好看。”查克给她一个得意的笑容。 “华伦比提!”茱莉叫道,他的第二枪又没击中。 “茱莉,”他警告,他的肩膀因大笑而抖动,“你到底要不要戒指?” “不要,”她傲慢地说道,“我要一只玩具熊。” “那就不要再对我的竞争者流口水,让我好好射这些该死的鸭子,以免我们引来更大群的观众。” 他环视四周,发现已经有许多镇民停下来观看,他们惊叹地望着班查克手上拿着一把枪,就像电影中的场景一般,只是他现在瞄准的是那些鸭子,而不是黑手党、间谍或坏人。 查克八枪击中八只鸭子,某个人拍手鼓掌,但很快停下。“转个身子,蜜糖,”查克说道,“你让我紧张。” 在她照做时,查克从口袋掏出那枚钻戒朝摊位主人眨眨眼,很快把钻戒放进一排排的戒指中。然后他又开了两枪,故意没有命中。“好了,”他告诉茱莉,拿起那些戒指,“转回来挑个戒指吧。” 茱莉转回身子。“什么?没有玩具熊?”她问道,没有注意到摊位主人张口结舌的神情,他张着嘴巴瞪着那个钻戒。 “对不起,我最后两枪没有击中。你喜欢哪一个戒指呢?” 茱莉瞥视那一排排的戒指,看到那颗钻石。它又大又亮,反射出五彩缤纷的光。她记得它,因为它的雕工和她的结婚戒指一模一样。她仰头注视查克,看到他严肃而温柔的眼神。“喜欢吗?”他问道。 围观的人意识到发生了某件事情,都纷纷走上前,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喜欢。”茱莉颤声说道。 “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戴上?” 她无言地点点头,他拿起那枚戒指,在他们转过身子时,围观的群众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上去那里吧,”查克说道,拉着她走向摩天轮的票亭,“快点。” 他催促并大笑,因为那个摊位主人正在他们身后震惊地大叫:“那个家伙——那个像华伦比提的家伙——刚刚从口袋里掏出我从未见过的大钻戒送给她!” 莫牧师夫妇正在跟镇长夫妇聊天时,可玲和塔德手牵手地跑过来。“茱莉和查克刚刚正式订婚了,”塔德笑着说道,“查克在某个摊位赢到一枚戒指。” “我觉得这好像不够正式。”莫牧师说道,皱起眉头。 “我是在开玩笑啦,爸,那是如假包换的钻石戒指。” 每一个人都惊喜地转头,寻找那对刚订婚的情侣,准备恭贺他们。“他们在哪里呢?” 莫太太神采焕发地问道。 可玲指向摩天轮,现在它停在那里,一群人在下方欢呼着。“他们在那上面,”可玲说道,含笑指着最上方的座位,“在世界的顶峰上。” 下方的群众齐声叫道:“吻她,查克!吻她!”凯顿地方报的摄影记者把他的照相机瞄准最高的那张椅子。 查克伸臂环住她,用另一手抬起茱莉的下巴。“除非他们看到我们亲吻,否则绝不会放我们下去。” 她咬住下唇,双颊嫣红,她的眼中闪耀着爱,她的手掌紧紧握住他为她套上的钻戒。“我无法相信你在这里所做的事情——当着每一个人的面。你一向憎恨曝光。” 查克环紧手臂,把她拉向前。“我喜欢这里的群众。”他轻声说道,低下头。“整个世界的人都曾经目睹我们悲惨的遭遇,现在,我们必须让他们看看美好的一面。当冷酷的逃犯碰上一个相信他的天使时,会发生多么美好的转变。吻我,茱莉。” 在他们的唇相遇时,下方的群众发出如雷的欢呼与喝采。 在旅馆住了两天之后,查克了解茱莉的父母真的因为他拒绝他们的邀请而难过,就搬出旅馆,住进他们家里,食宿也立刻获得长足的改善。但是,他们安排他住在茱莉以前的卧室里,使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白天时,她去学校教书,他就在她家里工作,思考他即将开拍的电影,并和加州的工作人员在电话中讨论细节,可说是相当忙碌。然而在茱莉回家之后,只要看她一眼,他的身体就会胀满,使他感觉沮丧到极点。 他非常后悔误中茱莉父亲的圈套,但他是一个重视荣誉的男人,当然不会自毁诺言,只能不断冲冷水澡。他相信茱莉的母亲一定认为他有洁癖。 他们已经决定在一个星期后结婚,并着手筹备婚礼的各项细节。查克有助理帮他处理事情及发出喜帖。他只邀请五十位贵宾来参加他的婚礼。每一个人都接受邀请,并开始安排在星期六上午抵达德州。 查克钦佩地注视茱莉为他们的婚礼而忙碌,虽然压力很大,她却从来不曾失去她的冷静,和蕊琪完全不同。因为凯顿的镇民都如此欢迎查克并善待他们,所以他们决定下午的婚礼只邀请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参加,然后在当天晚上举行大型的餐会邀请莫家的所有朋友,就在镇中心的公园举行,总共有六百五十位宾客。茱莉已经安排好外烩的人、找好乐团、选好音乐、订好鲜花,甚至安排好在公园中必须搭设的帐篷。查克聆听着她的种种安排,相信他的第二次婚礼一定会比第一次温馨、热闹与快乐。 茱莉只邀请可玲、莎拉和梅蒂三个伴娘,而且在梅蒂的协助下迅速地挑好礼服。茱莉、可玲和莎拉都在达拉斯的柏氏百货公司试穿她们的礼服;已经跟随迈特返回芝加哥的梅蒂则在那里试穿她的。 查克知道他是目前电影界的宠儿,每一家制片公司都抢着要跟他合作,而他也积极地筹备他的下一部电影,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他发现他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上个星期,他只需要分心处理一个问题——设法挽回茱莉的公众形象。一开始,当他在墨西哥机场被逮捕时,全世界的人都认为茱莉是个女英雄,以机智擒获一个杀人魔。几个星期后,在查克被证实无罪出狱时,那些人便反过来认为茱莉是一个出卖英雄的叛徒与婊子。查克不愿意让她继续背这个恶名,并悄悄将联邦调查局录影带的副本交给电视台的一个朋友,而且没有事先知会茱莉。在电视播出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全世界的人在目睹茱莉的伤心与歇斯底里之后都产生和查克相同的反应。 查克对这项反应非常满意,也相信他和茱莉一定可以顺利地迈向人生的坦途。 婚礼之前两天,查克坐在莫牧师的办公桌后工作时,莫玛丽突然走进来。查克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查克,亲爱的,”她说道,把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放在桌上,她的神情略显烦恼,“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他说道,伸手去拿饼干。 “不要吃太多饼干,以免破坏胃口。”她警告。 “好。”他答应,并绽开稚气的笑容。他已经在莫家居住快两个星期,而且越来越喜欢他未来的岳父和岳母。他们就像他从来不曾拥有的父母,他们家弥漫的爱和欢笑,是他家里一向缺乏的。莫吉姆是一个仁慈而有智慧的男人。为了增加对查克的了解,他缩短睡眠时间,在棋盘上击败查克,并告诉他许多茱莉和塔德小时候的故事。他对待查克就像他是他的养子,不但警告他必须开始储蓄,也严正地劝告他今后不可以拍任何限制级的电影。莫玛丽则是查克的慈母,不断叮嘱他不可以工作得太辛苦,偶尔派他去镇上办点小事,就像他是她的亲生儿子。 现在,莫玛丽望着他,显然正设法掩饰她的忧虑。“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呢?”查克关怀地问道。“如果是像昨天那样剥更多的洋葱,你就必须再给我一盘饼干。”他开玩笑地补充道。 她斜靠着一张椅子。“不是那样的事情。我需要某个忠告,呃,事实上,是希望让我自己安心。” “是什么事呢?”查克问道,准备竭尽全力让她感觉安心。 “是茱莉做过的一件事,而且我曾经鼓励她那么做。我需要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请你用男人的立场回答我。” 查克靠向椅背,给她全部的注意力。“请说。” “我们重谈的是一个男人,举个例子,像我的丈夫。”她充满罪恶感地说道,查克立刻假设他们要讨论的对象就是莫吉姆。“我们假设他曾经在许久之前跟他的一位长辈发生争执,现在我知道这个长辈非常希望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消除与他之间的鸿沟,如果我们——茱莉和我——也知道茱莉的婚礼或许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如果我们在没有告诉他的情况下邀请这位亲戚来这里,我们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查克不认为茱莉与莫太太的作法是正确的,就在他准备表示他的意见时,莫太太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问题是,我们已经提出邀请了。” “我明白了,”查克说道,微微一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希望会有最好的结果。” 她点点头并站直身躯。“我们也是这样认为。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心怀怨懑,我们应该原谅那些误会我们的人。”说完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是的,夫人,我会牢记在心。”查克礼貌地回答。 “叫我妈。”她纠正他,走回来拥抱他,使他感觉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你是一个好人,查克,非常好的一个人。吉姆和我非常高兴你能成为我们家的人。” 一个小时后,在茱莉回来时,她突然变得严肃并略显焦虑。“如果我做了某件你认为是愚蠢或错误的事情,你会因为爱我而原谅我吗?” “没有另一个男人牵扯在内吗?” “当然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发现我是最能原谅一切的男人。”查克温柔地回答。“不过,要是和其他男人有关,我似乎就无法控制我那狂猛至极的嫉妒。现在,你到底做过什么愚蠢或错误的事情?” “噢,我没有说我真的做过任何那样的事情,”她规避地说道,“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我必须去帮妈做晚饭了。”她补充道,突然准备离开。 “你确定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吗?” “现在还没有。”她回答,匆匆消失。 晚餐的时候,查克一直感觉茱莉和她的父母显然都心事重重。在碗盘洗好之后,莫牧师夫妇立刻宣布他们要去拜访朋友,并突然而匆忙地离开,使查克更加感觉不安与怪异。茱莉也一反常态地拒绝他留在厨房里帮忙,所以他返回书房,推敲着他们怪异的行为。半个小时后,在他阅读律师寄给他的一份法律文件时,茱莉再次出现在书房门口。 “查克,”她唤道,她的笑容有一点过分明亮,“有人要见你。” 查克站起身子,走向客厅,倏地停住脚步,凝视着那个站在客厅中央的老妇人,她的手中拄着拐杖。她朝他点个头。“已经很久了,查克。”她的声音就像他记忆中那般傲慢、霸道和冰冷。 “还不够久。”他大声说道,把冰冷的视线转向茱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希望你聆听你的祖母必须告诉你的一些话。”茱莉平静地回答。查克开始转身准备离开,但是茱莉按住他的手臂。“求求你,亲爱的,为了我而聆听,就当作是送我的结婚礼物。我去厨房里准备一些菜。” 查克鄙夷地瞥视那个老妇人。“赶快说完你要说的话,然后滚出我的人生1” 她没有严厉地斥责他,反而点点头。“我来告诉你我有多么后悔我曾经那样对待你。” “好,”查克嘲讽地说道,“现在滚出去吧。” “我也来请求你原谅我。” “别做梦了。” “我也必须告诉你我——我……”她的声音消失,她无助地望向茱莉寻求她的帮助。但是茱莉已经前往厨房,她恳求地伸出手。“查克,求求你。”她低语。 查克低头注视那只苍老而瘦骨嶙峋的手,她的结婚戒指是唯一的装饰品。在他拒绝握住她的手时,她把手垂放在身边,傲然地昂起下巴。“我不会再求你。”她转向窗户,挺直肩膀,望向安静的街道。“不过,我特别前来向你解释一些事情,我必须解释清楚。”她沉默片刻,她再度开口时,查克在她的声音中听到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不安。“在杰亭去世之前不久,我上楼摆一个花瓶,听到你们两人在他的房间里吵架。你们在争吵谁应该带赖叶蜜去参加乡村俱乐部的舞会……”她颤抖地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几分钟之后,枪声传来,杰亭死了。” 她转头瞥视他,苦涩地说道:“当你告诉警方说你是意外扣下扳机时,我知道你在说谎,我可以从你的眼眸看出。只是我——我以为你是故意杀死他并谎称意外。” 查克凝视她哀伤的脸孔,武装起自己,不许自己有任何反应。但是他很惊讶她曾经听到他和杰亭的口角,并为时已晚地了解到,那对她必然是多么可怕的一击。他确实曾经跟杰亭大吵一架,因为杰亭不想带赖叶蜜去参加舞会,而且坚持是为了查克的缘故。 “请你说话!”她沙哑地说道。 在查克仍不肯开口时,茱莉悄悄地插进来。“石夫人,你为什么不曾告诉警方查克和杰亭之间的争执?” 石美格低头注视她交叠在拐杖上方的双手,似乎因自己的软弱而感觉惭愧。“我不能告诉他们。”她说道。“我无法忍受看到查克,但是我也无法忍受他被送进监狱里。所以,”她抬起视线望向查克冰冷的脸孔,“我赶走你,让你远离我的视线,远离你的家和你的弟妹。我知道你会活得非常好。”她的声音因感情而沙哑。“你瞧……我知道你是我的孙子当中最坚强的一个,查克。”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以及最骄傲的。”在查克仍然毫无反应时,她说道:“你的祖父逼你和沙尔答应永远不告诉我杰亭是自杀,以及他为什么那么做。在你出狱的那一天,沙尔打破誓言,认为已经有太多不公平的事情降临在你身上,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沉重的包袱。现在必须轮到我来承受这个包袱,因为我曾经做错太多的事情。是我夺走你的弟弟和妹妹、是我把你逐出家门、是我使茱莉相信你真的能够杀人,也是我逼她出卖你。” 说完后,她等待他的回答,但他始终不曾开口时,她无助地望向茱莉。“我告诉过你他不会原谅我。他太像我,无法接受一个简单的道歉。”她转身走向大门,然后停下脚步,望着查克,发出苦恼的笑声。“你现在一定觉得我看起来有多么可怜,以及多么盲目!我已经浪费我的一生,先是不准自己爱你的祖父,然后是你。茱莉告诉我你们俩对我的爱都超乎我的想象。现在我必须利用我的余生来悔恨所有浪费的人生,你同意吗,查克?” “不!”茱莉冲口说道,注视查克的下巴绷紧,意识到他的内心正在挣扎。“这绝对不是适当的惩罚,他并不这么认为!”她伸出手,碰触他绷紧的下颚,拒绝在他寒冽的视线下退缩。“查克,”她柔声唤道,“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你可以现在结束它。我知道你爱你的祖母,我知道!你在科罗拉多提起她时,我可以在你的声音中听出你对她的爱。她在杰亭去世之前听到你跟杰亭在吵架,你在今晚之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他厉声回答。 茱莉握紧他的手臂,急切地乞求。“我做过更糟的事情,你都原谅我了。” 石夫人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停下脚步,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天鹅绒的小盒。“我带这个来给你。”她说道,递向他。在查克拒绝伸手接下时,她把它交给茱莉,并对查克说道:“这是你祖父的手表。”她挺直双肩,朝茱莉点个头。“谢谢你今天的尝试。你是一个亲切、勇敢而了不起的女孩,最适合成为我孙子的妻子。”她的声音在最后破碎了,她伸手握住门把。 在她身后,查克简单地说道:“茱莉,泡茶。她或许想喝点茶。”两个女人都立刻了解他话中的涵义,知道不可能期盼他更多的表白。 石夫人望向那个高大、骄傲而英俊的男人。“你的妹妹和弟弟在外面的车子等候,”她沙哑地告诉他,“如果你愿意,他们希望跟你见面。” 在查克犹豫时,茱莉屏住了呼吸,然后他缓缓走出大门,站在前方的门廊上,望向停在路旁的大轿车,把双手塞进口袋里。他不会走向那部车子,茱莉了解,也不会在半路上跟他们相会,但是他正在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接受那个机会。 轿车的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小男孩跳下来,他的母亲和舅舅跟随在他身后。小男孩跳上阶梯,在查克面前停住,仰起审视着他的脸孔。“你真的是我的查克舅舅吗?”他问道。 查克低头注视那个黑发小孩,不得不露出笑容,这个小男孩和查克小时候一模一样。“真的,”他回答那个男孩,“你是谁?” 小男孩绽开笑容。“我叫查理。你可以叫我小查,大家都这么叫我。妈妈说我的查跟你的查是一样的,曾祖母听到之后很生气。”他告诉查克。 查克弯下腰,抱起那个小孩。“我相信。”他淡淡地说道。 茱莉站在门口注视这一幕,听到查克平静地说道:“嗨,莉莎。”莉莎在泪眼中绽开笑容,奔上阶梯抱住他。 查克的弟弟亚力伸出手,露出不安的神情。“如果你不想跟我握手,我也不会怪你,查克。”他说道。“如果我们的立场对调,我也一定会拒绝。” 查克把他的外甥换到左臂上,朝他的弟弟伸出右手。亚力握住他的手,然后用力拥抱他的哥哥,并轻拍查克的肩膀。 查理望向他的母亲、曾祖母和茱莉。“她们为什么都在哭?”他问查克。 “过敏吧。”查克撒个谎,露出笑容。“你多大了?” “你确定教堂里的一切都就绪了吗?”查克询问费迈特。 “一切都已就绪,只有你例外。”迈特笑着说道。 “加州的人都到齐了吗?” “都在教堂里。” 查克穿上黑色的燕尾服,伸手抚过他的下颚,确定他已经刮过胡子。“几点了?” “差十分四点。你必须在十分钟内赶到教堂,莫塔德已经在那里。一路上,我会告诉你你应该注意的事情。” “我已经结过一次婚,记得吗?”查克冷冷地提醒他。 “这次和那次有一些重大的差异。”迈特含笑指出。 “真的吗,哪些差异?” “你上次没有这么快乐,而且比较冷静。” 查克非常清楚两次婚礼的差异。他走进教堂,面对含笑的群众,然后走向他未来的岳父大人,满怀喜悦地站在礼坛前方等候茱莉。他注视梅蒂穿着苹果绿的丝质礼服从甬道的那端走向他,然后是穿着相同礼服的可玲和莎拉。她们都很美丽,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避风琴的乐声响起,查克感觉他的心好像要爆炸了。 穿着白纱礼服的茱莉走向他,长纱拖曳在她身后。她在烛光中前进,她的脸庞闪闪发亮,他在她眼中看到全世界的爱,看到她一生的许诺。在芭芭拉史翠珊的歌声响起时,他看到她的眼眸惊喜地睁大。 查克伸手握住茱莉的手然后他们转向礼坛。 莫牧师绽开笑容。“亲爱的朋友,今天我们齐聚这里……” 在教堂的第一排,费迈特深情地望着他妻子的眼眸;莫塔德和可玲朝对方绽开柔情的笑容。 在公园里举行的餐会完全不像查克预期的那么平淡乏味,反而像节庆般热闹,树上挂着七彩的灯泡,桌上摆满精致的食物,比查克在洛杉矶雇用的外烩公司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查克和迈特站在一旁,注视派屈克史威兹轻拍哈里逊福特的肩膀,请他让出茱莉。查克不由得绽开笑容,回忆她在他介绍她认识她最爱的每一个电影明星时,她脸上那震惊的神情。不过,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她很快就恢复正常,并优雅而镇定地招待这些知名的贵宾,这令查克深感骄傲。 “很棒的婚礼,查克。”华伦比提说道,握着他妻子的手,另一手则拿着一盘开胃小菜。“食物非常可口美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查克望向那个盘子。“德州口味的烤肋排。”他回答。 在他们离开之后,查克瞥视手表,然后环顾四周寻找茱莉。看见她再次跟派屈克史威兹共舞,而且正大笑着。 “她已经迷倒他们所有人。”迈特说道,露出赞许的笑容。 “尤其是派屈克史威兹。”查克说道,注意到她和派屈克史威兹搭配得有多么完美,设法不去留意他把她拥得多紧。 几分钟后,迈特用手肘拐他一下,朝梅蒂点个头。“看看我必须忍受什么——那是凯文科斯纳和她的第三支舞了;梅蒂是他忠实的影迷。”他补充道。 “幸好,派屈克史威兹和凯文科斯纳都有老婆了。”查克含笑说道,把他的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认为已经够晚了,可以要求最后一支舞,然后离开。” “急着要展开你的蜜月吗?” “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有多么急。”查克开玩笑地说道,伸出手和迈特握手,但并未感谢他忠贞的友谊或无数的协助。他的感激已经深入肺腑,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表达的,而且他们俩都了解。 查克走向乐队,请他们演奏一首特殊的歌曲,然后走向茱莉。她立刻挥别派屈克史威兹,投入查克的怀抱,含笑望进查克的眼眸。“差不多是时候了。”她柔声告诉他。 “准备离开了吗?”他问道,那首歌曲已经接近尾声。 茱莉渴望离开与他独处。她点点头,准备走开。但是他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在跳完下一支舞之后。” “什么歌曲?”她在沉默中问道,但他只微微一笑,然后乐声传来。 “点燃我的火焰,茱莉。”他沙哑地回答,开始与她随着音乐起舞。 茱莉立刻坠入他的魅力之中,漠视转身观看他们的人群,移近他,配合着他巧妙地移动。他伸手环住她的纤腰拥近她。 蜷缩在飞机豪华舱房的沙发上,茱莉瞥视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他们似乎置身在无垠的黑暗中,只有下方偶尔有几点灯光。查克坐在她的对面,他的脚搁在咖啡几上,他的燕尾服已经敞开。他们离开餐会之后,他立刻催促她上迈特的飞机,拒绝让她换上轻便的衣服。现在,他们正飞向他拒绝透露的目的地,他似乎突然变得很有耐心,愿意等候抵达那里之后再展开他的蜜月。“穿着这身礼服走进饭店的大厅,我一定会感觉非常愚蠢。”她说道。 “你会吗,亲爱的?”他含笑问道。 茱莉点点头,希望他会让她换上行李箱里的那些新衣服。“我可以在几分钟内换上其他衣服。” 他摇摇头。“我希望我们在抵达那里时仍穿着婚礼上的同一套行头。” “为什么?” “你马上会明白。”他说道,朝她伸出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有时候,”她立刻恍然大悟。他们停在一条小跑道上,旁边有一辆车子在等候。她环顾四周黑暗的山脉。“科罗拉多!”她轻呼,在寒冽的夜间空气中拥住自己。“我们在科罗拉多,对不对?” 他们沿着熟悉的山路驶向那个永难忘怀的地点。在查克的陪伴下,茱莉走进屋子,望着那熟悉而美丽的房间,她曾经在这里反抗查克、与他共舞,然后爱上他。 在他提进他们的行李并点燃炉火时,茱莉走向窗前,眺望他以前堆“雪怪”的地点。 查克来到她身后,伸臂环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后搂向他,窗户上浮现他们的影子……一个高大的新郎拥着他的新娘。他们望着他们的形影,查克看到热泪在她眼中闪亮。“你为什么哭?”他柔声问道,低头轻吻她的颈项。 茱莉咽口气,把头往后仰。“因为,”她费力地低语,想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你是如此完美。” 查克环紧她。“我们在一起时是如此完美。”他低语。 “我会让你快乐,”她颤声说道,“我发誓我会。” 她的丈夫在怀中转过她的娇躯,抬起手轻抚她的秀发。“自从我们在这里度过的第一晚开始,你就已经使我快乐无比。”他含笑说道。 她嫣然而笑,然后把他戴着婚戒的左手放在她的颊上,用她的唇轻触那个戒指。“我爱你,查克。”她低语。“我爱你的声音、你的碰触和你的笑容。我要为你生儿育女……给你充满欢笑的一生……而且我要把我自己交给你。” 开始在他的血管中沸腾,因为几个星期的禁欲而愈显狂猛。查克接近她,突然急切地覆住她的唇。“跟你的丈夫上床吧,我的妻子。” 丈夫。妻子。这些字眼缓缓渗入茱莉的意识,带来喜悦与甜蜜。她和他一起走进他们的卧室,他拥她入怀,爱和需要胀满她的胸臆。她急切地回应,使查克的手开始发抖。 他她全身的肌肤,把她的娇躯紧紧按向他。她以无比的激情迎接他,用热吻鼓励他。她用手臂牢牢环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欢迎回家,查克。” 牢牢拥着对方,他们缓缓飘回现实世界里,不再害怕思考未来。查克伸手轻抚她的背,想着未来的岁月,与这个爱他、信任他并教他原谅的女人即将共同展开的人生。欢迎回家,她这么说道。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终于知道拥有一个家和家人的感觉。茱莉就是他的家、他的家人。 终曲 镑种颜色的长茎玫瑰花像彩虹般包围住茱莉和她的新生儿,茱莉拥着她的宝贝。但是她的注意力略微分散,没有百分之百投注在那个刚出生两天的小儿子身上。 几分钟之前,一群护士还挤在她的病房里和她一起观看奥斯卡颁奖典礼,但是现在她们已经离开,茱莉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最佳男主角的奖项即将揭晓,虽然她相当肯定查克一定会得奖,但是她真的不想与其他人分享揭晓的那一刻。 “看,尼基!”她轻呼,把他的头略微转向电视:“那就是你未来的干爹和干妈,费先生与费太太,而且你的爹爹就坐在他们旁边,即使这次摄影机并没有照到他。” 正在吃女乃的班尼基立刻显现出他的不悦,所以茱莉把他转回原位,协助他找到他正在搜寻的东西。然后,她把所有注意力转回电视上。 查克在他们婚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最后插曲》不但破了票房记录,更获得多项奥斯卡提名,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榜上有名。查克已经赢得最佳导演,其他人也纷纷获奖,包括视觉效果及配乐等。 查克原本要待在这里和她一起观赏颁奖典礼,当茱莉无法说服他放弃那个念头时,她顽固地坚持为了其他工作人员的缘故,他应该前往那里,与他们共享奥斯卡的荣耀。 事实上,茱莉感觉这是他的夜晚,即使她和孩子都不应该夺走他的光芒。今天早上,她的书已经寄来,虽然她急着想向他展示并听取他的意见,但她还是耐心等候。 几分钟之后,茱莉感觉她的心跳加快,她的全身都绷紧。劳勃杜瓦和梅莉史翠普走上舞台,开始宣布最佳男主角的提名者。 “开始祈祷吧,甜心。”茱莉说道,亲吻他的小拳头,然后用她的手指握住他的小手。 “获得提名的是——”梅莉史翠普望向摄影机。“主演《彩虹尽头》的凯文科斯纳。” “主演《暗夜枪声》的寇特罗素。”劳勃杜瓦补充。 “主演《最后插曲》的班查克。”梅莉史翠普继续说道。 “主演《和平者》的杰克尼可逊。”杜瓦说完最后一个提名者。 他伸出手拿信封,茱莉感觉她颈后的汗毛突然怪异地竖起。 “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得主是——”他注视信封里的名字,绽开满脸的笑容。“班查克!《最后插曲》!” 如雷的欢呼声响起,摄影机瞄准一个高大的黑发男子。劳勃杜瓦俯身向前,补充道:“班查克领奖的人是费迈特……” 茱莉突然知道她颈后的汗毛为什么奇怪地竖起…… 她靠向枕头,但没有望向门口。“你在这里,对不对?” “你怎么猜到的?”查克揶揄地说道。 她转过头,注视他缓缓走向她,他的左手握着最佳导演的奥斯卡奖。 “你应该在那里接受你的奖项。”茱莉提醒他,但是用另一臂紧紧环住他宽阔的肩膀。“恭喜你,亲爱的。” 查克在她身边坐下,亲吻她的唇和脸颊,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熟睡的儿子。“我在我此刻最想在的地方,”他温柔地低语,“我唯一想要待的地方。” 她用指尖轻拂他的颊。“尼基和我非常以你为荣。”她柔声说道。 查克感觉陌生的泪水刺痛他的眼眸。他望着她闪亮的脸庞以及躺在她胸前的小宝宝。“他睡着了,”他沙哑地说道,“我可以把他放回他的摇篮吗?” “你可以试试看。”茱莉说道,小心翼翼地把熟睡的婴儿交给他。 在放下儿子之后,查克踢开闪亮的鞋子、月兑下礼服,在她身边的床上躺下,把她紧紧拥向他。“为我的儿子谢谢你。”他低声说道,因为他的感情似乎太过激动,所以他环顾四周寻找让他分心的事物。他的视线落在封面朝下放在床畔桌上的书籍,他伸手抓起它。“你在看什么书啊?” 茱莉紧张地吸口气。“是我写的书——刚印出来的,今天早上才交到我手里。”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叫道。“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 “因为今天是奥斯卡颁奖日,我不要这本书或其他的任何事物影响到你的注意力,连一分钟都不行。” 她的关心令查克感动。他拿起那本书,翻转到正面。茱莉急切而焦虑地注视他在看到封面时的第一个反应。“好美!”他赞赏道,凝视着那些盛放的玫瑰花。 “你觉得书名怎么样?” 他绽开笑容。“你取名为《十全十美》。” 她点点头。 “我喜欢,”他含笑说道,“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个书名呢?” “那是最容易的一部分,”她低语,抬起视线凝视他的眼眸,“这是我们的故事,但是这本书其实都在描述你。” 查克的笑容消失,柔情在他体内炸开。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把他的脸埋进她的秀发中,紧紧拥着她。 在全世界的人都视他为恶魔时,只有她伫立在他身旁;在他无法给予她任何事物时爱他、要他,并教导他如何原谅别人。她为他的胜利欢呼;在他做对时支持他;在他做错时顽固地反对他。她为他的人生重新注入朝气,用爱、欢笑、目标和意义填满他的生活,然后她又给了他最珍贵的礼物——他的儿子。 “不要哭,亲爱的,”茱莉低声说道,惊讶地感觉他潮湿的颊。她伸手覆住他的颈后,把他拥近一些。“你还没看我的书,我或许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她开玩笑地说道。 这是他生平情绪最激动的一刻,查克爆出大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