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梦天堂》 第一章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 剪贴簿摊开在一旁,柏梅蒂小心翼翼地剪下芝加哥论坛报社交版第一页上的一张照片,标题是“芝城名流子女化妆成小精灵,参加欧克兰纪念医院耶诞慈善盛会。”然后把他们的名字——列出。文字下方是这些小精灵的大照片,共有五个男孩和五个女孩,梅蒂也在其中。他们正在致送礼物给儿童病房的小孩。在旁监交的是一个十八岁的英俊青年,说明中称他是“雷派克三世,肯尼伍公司雷派克夫妇之子”。 梅蒂客观地拿自己与其它女孩比较,不明白他们看起来为什么那么修长有致,而她却像一支……矮脚鸡!她扮了一个苦脸。“我的样子简直像一个侏儒精,根本不是什么小精灵。” 包不公平的是那些女孩才十四岁,只比她大几个星期,看起来却是那么成熟,而她却胸脯平板,还戴着牙套。她再看着那张照片,不禁又后悔自己竟会出于一时的虚荣而把眼镜摘掉了。她不戴眼镜的时候常会眯起眼睛,照片中的她正是这副可怕的模样。 “戴隐形眼镜一定会有帮助。”她作了这个结论。 她的目光移到派克身上,脸上不觉漾起了梦幻般的笑容。她把剪报贴在自己尚未发育的胸前——其实不仅是尚未发育,若以这种速度,大概永远也发育不了了。 卧房的门突然打开。梅蒂匆忙把照片由胸口移开,只见虽已六十岁却仍相当健朗的女管家走了进来,打算收拾她的晚餐盘。“你没有吃甜点。”艾太太责备道。 “我太胖了,”梅蒂用既是恳求又是辩解的口气说。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她从那张古典式的四柱床上下来,走到梳妆台前。“你看看我!”她指着镜中的自己说。 “你这只是孩童时期的脂肪尚未消除而已。”艾太太说道。 “人长得丑已经够糟了,再胖就太过分了。难怪我没有朋友……” 在柏府工作已经一年多的艾太太看起来很讶异。“你没有朋友?为什么?” 梅蒂迫切需要对人一吐心事。“我只是假装在学校里一切都很好,艾太太,其实不好,甚至是糟透了。我……根本是格格不入,我向来无法适应环境。” “嗯,我不信!你学校里的同学一定有问题……” “不是她们,是我有问题,可是我会改变的,”梅蒂大声说。“我要节食,还要把头发换个样子,我这头发真可怕。” “一点也不可怕!”艾太太直言驳道。她打量着梅蒂整齐的淡金色头发和蓝眼睛。“你的眼睛很迷人,头发也很柔细,又多又密——” “它没有颜色。” “是金色的。” 梅蒂顽固地瞪着镜子,自己的缺点在心里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而且我已经快五英尺七英寸了,幸好我不再长了,不然真要变成巨人了!不过上星期六我才发现或许还有希望。” 艾太太不解地蹙起眉头。“上个周末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改变了对自己的观点?” “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很大,她想着,派克在耶诞慈善会上对我笑了。他主动帮我拿了一杯可乐,还要我在星期六韩小姐的舞会上一定要跟他跳一支舞。她根本没想到,派克对她特别好,也许是因为他太了解柏氏企业的重要性。派克家族拥有一家七十五年历史的银行,而柏氏企业的基金对该银行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从现在起一切都会改变的。除了我的外貌,”梅蒂继续说道。“我还会有一个朋友。学校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她不知道没有人喜欢我。她跟我一样聪明,而她今天晚上竟然打电话给我,问我一个功课上的问题,我们还聊了好多事情。” 避家的眉头皱到了一块儿。“我注意到你从来不曾带同学回家,可是我以为那是因为你的家离学校比较远。” “不是,”梅蒂跌坐回床上,恨恨地看着脚上的拖鞋。这拖鞋跟她父亲穿的一模一样,因为梅蒂的父亲虽然富有,对钱却颇看重。她所有的衣物固然都是上等质料,却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能购买,而且都是用上一百年也不会坏的。“我跟谁都合不来!” “我年轻的时候,”艾太太若有所悟地说道。“我们对功课好的同学总是很猜忌。” “不只是那样,”梅蒂悻悻地说。“还有别的,不只是由于我的外貌和成绩。而是——这些,”她挥手比了比这个摆饰言古董家具的房间,柏府大宅的其它四十五个房间与这里别无二致。“你看,她们知道我与众不同,因为爸爸坚持要范威开车送我上学。” “用车又有什么不对?” “别的同学都是走路或搭校车。” “所以呢?” “他们可不会坐着由司机驾驶的劳斯莱斯到学校!”她又抱怨着:“她们的爸爸都是水电工人或会计,还有一个人在我们的百货公司里工作。” 艾太太虽无法争辩,却也无法苟同。“那么这个新同学就不觉得范威送你上学很奇怪吗?” “不会,”梅蒂咯咯笑着,镜片后的眼睛发亮。“因为我告诉她司机是我爸爸!我告诉她说,他帮一个有钱人工作——” “你不能那样!” “我能,而且我-一也不后悔。我早该跟其它人也这么说的,只是那时候我不想说谎。” “可是现在你却不在乎说谎了?” “那不是说谎,不完全是,”梅蒂辩着。“爸爸很久以前跟我解释过。你看,怕氏百货公司是柏氏企业所有,而拍氏企业又是属于股东的。所以呢,爸爸是柏氏企业的董事长,就技术上而言,股东是他的老板。你明白吗?” “大概不明白,”她老实地说。“股东又是谁呢?” 梅蒂内疚地瞄她一眼。“股权也大部分是我们所有。” 对艾太太而言,芝加哥城内最富盛名的百货公司——柏氏百货的业务关系颇令她头大,但梅蒂却总是很有概念。艾太太虽然不满梅蒂的父亲,却也无可奈何。柏菲力除了跟女儿提起公司的事情外,其它时候对梅蒂似乎毫无兴趣。 事实上艾太太认为,梅蒂之所以无法打入同龄的女孩群里,都要怪她的父亲。他对待女儿像大人一样,随时都要求她的举止应有大人样。有时候柏菲力实客,竟然要梅蒂担任女主人。因此,梅蒂踉大人在一起时相当自如,跟同辈相处就不知所措了。 “不过你有一点倒是说得很对。”梅蒂说道。“我不能再把爸爸的事瞒着庞莉莎。当初我是以为只要她有机会认识真正的我,再跟她说范威是我们的司机,也就没有关系了。她之所以还没有发现真相,是因为她还不认识班上的其它同学,而且下课以后她总是直接回家。她有七个弟妹,得赶回去帮忙家务。” 自己没有孩子的艾太太伸出手,粗拙地拍拍梅蒂的手臂,想说一些鼓励的话。“明天会更好,”她把自己的口头禅搬了出来。她拿起餐盘走开,在门口又停下来,因为她想到一句激动人心的话。“而且你要记住,”她提高声调说道。“就连狗也有出头的时候!” 梅蒂真是啼笑皆非。“谢谢你,艾太太,”她说道。“这真的是非常具有鼓励性的话。”她看着这位女管家把门关上,再度拿起剪贴簿,对着剪报注视良久,并伸手轻轻碰触派克带笑的嘴唇。想到即将与他共舞,她不禁又是期盼又是恐惧。今天是星期四,韩小姐的舞会在后天,然而在她的感觉中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叹一口气,把剪贴簿往前翻着,跳过柏氏公司的部分。最前面是一些非常古老的剪报,颜色都已泛黄,照片也已模糊不清了。这本簿子原来是她母亲的,也是在这所屋子中唯一可以证明柏凯玲曾经存在的东西,其它所有跟她有关的事物,都在柏菲力的命令之下清除掉了。 柏凯玲原来姓华,是一名演员——根据影评的说法,并不是特别好的演员——但无疑是一个锋头很健的明星。梅蒂打量着照片,却没有看文章的内容,因为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了。梅蒂知道卡莱·葛伦曾于一九五五年陪她妈妈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大卫·尼文曾说华凯玲是他所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大卫·柴兹尼克也曾邀她演出电影。梅蒂知道华凯玲演过三出百老汇音乐剧,剧评对她的演技颇挑剔,倒是相当称赞她那双美腿。一些喜欢捕风捉影的专栏作家则暗示,凯玲和所有搭配演出的男主角几乎都有一手。还有一些是她的活动照片,譬如披着貂皮大衣在罗马参加舞会,穿著无肩带的黑色晚礼服在蒙地卡罗玩轮盘,穿著比基尼泳装在摩纳哥海滩,在格斯塔德踉一位瑞士籍的奥运金牌得主一起滑雪。在梅蒂看来,华凯玲似乎每到一处就被英俊男土包围。 最后一张相片是华凯玲在格斯塔德之后六个月拍的。她穿著一件华丽的白色结婚礼服,挽着柏菲力的手臂,在众人撒米祝福之下,笑着跑下教堂的阶梯。社交圈的专栏作家极尽铺陈之能事来描写这场婚礼。婚宴是在帕默饭店举行的,并没有对新闻界公开,但这些专栏作家仍忠实地记录了参加的贵宾,都是一些政界和商界的名流。 不过在那么多宾客之中却没有一个是来自好莱坞或百老汇的演艺界人土,这在梅蒂看来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这一段婚姻持续了两年——足够让凯玲怀孕生女,然后和一位驯马师闹出啡闻,接着又跟一位来美作客的冒牌意大利亲王私奔到欧洲去。除此之外,梅蒂所知无几,只知道她母亲向来连一张短笺或生日卡都懒得寄给她。梅蒂的父亲是非常注重尊严与伦理的人,他说她母亲是个自我中心的坏女人,对婚姻与为母之道全无概念。在当年那种时代,多半是由女性诉请离婚的,但相菲力却甘为此事不顾传统,首先诉请离婚并要求梅蒂的监护权。 柏家在政治界与社交界都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菲力为了离婚已经准备好全力一搏,但到头来根本派不上用场。根据他告诉梅蒂的说法是,她母亲根本等不及出庭听证,更不用说花费心思与他抗辩了。 从她父亲获得她的监护权那天开始,他就决心要使梅蒂遵循相氏家族传承已久的模式长大,也就是说高贵的柏氏女性要全心全力投入慈善事业以巩固社会地位,更不容许有一丝丑闻上身。 等到梅蒂要开始上学的时候,菲力颇为不悦地发现许多事物的纪律都松弛了,就连他自己的圈子也一样。他的许多朋友对子女都采取比较自由的态度,并且把子女送到属于“先进”作风的学校念书。然而当他对这些突然大受欢迎的学校作深入的了解时,所听到的评语都是“讨论式的上课”和“自我表现”之类的。前卫式的教育在他看来即意味着没有纪律,是教育与道德标准低落的象征。 结果他不愿意把梅蒂送到朋友子女所就读的班特里或李其佛等学校,而是让她去念圣史蒂芬女校——那是一所修女创办的私立天主教学校,菲力的母亲和姊姊都是那里毕业的。 菲力很喜欢他去圣史蒂芬女校那天所见的情景:院长带他参观教室的时候,三十四个穿著灰蓝色格子服的女孩子一同起立,端庄而恭敬地对他们敬礼,齐声说道:“修女早。”此外,圣史蒂芬女校仍然依照良好助老式方法教学——木像在班特里学校他竟然看到一些孩子用手指作画,其它学生则随意选择念书、做手工或是学数学。梅蒂在圣史蒂芬一定也会受到严格的道德管训,这又是一个好处。 菲力并未忽略圣史蒂芬女校邻近是已经衰败的旧市区,但是他一心只想要梅蒂受到柏氏家族三代女性所受的教育,她们长成以后都具有出众而正直的风范。于是他派司机专门接送梅蒂上下学,用这个方法来解决学校附近的环境问题。 有一件事情是他无法明白,或者是不愿意明白的,就是圣史蒂芬女校的两百个女学生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端庄。她们都是中下家庭里的普通孩子,有的甚至还出身贫户。 梅蒂第一天上学终了时,范威就穿著黑色司机服站在劳斯莱斯车旁等她。其它学生都停下来瞪着他们,随即把梅蒂定位为富有的“异类,”也就是“古怪”的同义词。别的学生都住在附近,一起玩耍,一起上学。梅蒂则是圈外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她们的嫉妒是必然的,而梅蒂在班上又总是拿第一名,这使她处于更不可挽救的颓势。要是她漂亮得令人欣羡,情形也许会好一点,可惜她不是。九岁的时候她就戴眼镜上学了,十二岁的时候她又开始戴牙齿矫正套,而且是班上个子最高的。到了八年级的现在虽然不再长,但仍是全校最高的。 一个星期前,就在梅蒂对结交一位知心好友感到绝望的时候,情况改变了,因为庞莉莎进了圣史蒂芬女校。莉莎跟她一样高,非常聪明,第一天早上上课就觉得很无聊了。那天中午,梅蒂像往日一样独自坐在矮墙上吃午餐,腿上摊着一本书。当初她之所以吃饭时要带一本书,只是为了驱走那种疏离感,到了五年级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个手不释卷的爱书人。 有一双已经磨损的鞋子进入她的视线。她抬起头,发现庞莉莎正好奇地看着她。莉莎有一头浓密不驯的黑发,与梅蒂恰成对比。梅蒂的灰毛衣校服穿得好好的,莉莎却把它系在肩上,袖子在胸前打一个结。 “老天,什么鬼地方!”莉莎一边说着,一边在梅蒂旁边坐下。“你平均分数多少?” “九十七点八。”梅蒂说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友善举动使她受宠若惊。 “我是九十八点一。”莉莎说道。这时梅蒂发现莉莎穿了耳洞。校园内是禁止戴耳环和涂口红的。梅蒂在看的同时,莉莎也在打量她。莉莎困惑地一笑,贸然问道:“你是喜欢独处,还是被人排斥?”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梅蒂扯着谎。 “你这牙套得戴多久?” “还要再一年。”梅蒂答道,心里则在想她绝对不会喜欢庞莉莎。她砰然把书一合,站了起来,非常庆幸上课铃正好在此刻响起。 五天以后,也就是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学校按例要学生排队向神父告解。梅蒂排第一个,莉莎排在她后面。梅蒂一如往常地觉得自己满身罪孽,跪在那里忏悔着自己曾怨恨罗修文太挑剔仪容。告解完毕,她舒了一口气,打开门让莉莎进去,然后她自己跪在椅子前面诵读神父罚她的圣经篇章。她离开的时候,莉莎还在告解室里头。 版解日唯一的好处是完毕之后可以提早回家。由于梅蒂不能确定究竟何时可以结束,所以不曾要求范威提早来接她。她在老地方坐了几分钟,看见莉莎离开教堂,朝她的方向走来,梅蒂警觉地望着她,一心只希望独处。 “你相信吗?”莉莎说道。“神父竟然罚我今天晚上把整本玫瑰经念一遍!” “你在里头很久。”梅蒂冷冷地说道,对于莉莎谈论她的落单与牙套之事仍然感到不快。 “不会比平常久,”她厚颜一笑,在梅蒂身旁坐下。“神父显然不懂得应付亲热的事。” “亲热?” “当然,那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你从来没有跟男朋友亲热过?” “噢,”梅蒂笨拙地答道。“当然。” “他是不是也戴牙套呢?” 梅蒂想到派克,然后摇摇头。 “幸好,”莉莎又是一笑。“我一直在想两个戴牙套的人怎么亲嘴。我的男朋友叫甘马瑞,既高大又英俊。你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 梅蒂朝路上望过去,希望范威不要提早来。她并不爱聊天,可是莉莎挺吸引人的,而且似乎真的想和她作朋友。“他嘛,”梅蒂老实地说。“有点像劳勃·瑞福,不过年轻一点,名字叫雷派克。” “雷派克,”莉莎重复一遍。“听起来像个势利鬼。”她哼了一声。“他很行吗?” “什么?” “亲嘴呀!” “噢,呕,我——” 莉莎嘲弄地看她一眼。“你这辈子从没有跟人亲过嘴。你不会说谎,看你脸都红了。” 梅蒂猛然站起身。“嘿,”她生气地说道。“我可没请你来,我也——” “喂,别担心。亲嘴并没有那么好玩,事实上,我的第一次也尴尬极了。” 见莉莎似乎要招认什么,梅蒂的怒气消散了,又缓缓坐下来。“是吗?” “嗯,”她咯咯笑着。“马瑞挤过来的时候我向后靠,碰到了门铃。他再凑过来,我却倒入了前来开门的父亲手中,三个人全跌到了地上。” 见到劳斯莱斯车驶来,梅蒂的笑声突然停住。“我的车来了。”她含糊地说。 莉莎看过去,张大了嘴巴。“老天,那是劳斯莱斯吗?” 梅蒂不安地点点头,拿起书本,同时耸耸肩。“我住得很远,我爸爸不要我搭公车。” “你爸爸是司机,嗯?”莉莎跟着梅蒂一起走向车子。“能够坐在这种车子里一定很过瘾,可以假装很有钱。”不等梅蒂回答,她又说道:“我爸爸是水管装配工。他的工会在罢工,所以我们搬到这里来,房租比较便宜。你知道那种情形的。” 梅蒂根本不知道“那种情形”,可是从她爸爸每次盛怒的情形看来,她知道工会罢工的影响。不过听到莉莎叹气时,她还是同情地点点头。“一定很辛苦。”然后她突然冲动地说: “要不要搭个便车回家?” “还用问!不行,等一下——可不可以下次再坐?我有七个弟妹,妈妈每次都要我做一大难事情。今天我们提早下课,我宁愿在这里多晃一会儿,等到正常放学时间再回家。”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她们的友谊增进了,交心话越来越多,然而大部分都是莉莎在说。不过星期五吃午餐的时候,梅蒂终于招认她对派克的爱恐怕是单方面的。莉莎听完梅蒂的倾诉之后,把梅蒂好好打量了一会儿。“眼镜和牙套确实不容易讨人喜欢,”她开玩笑地说。“你把眼镜摘下,站起来。” 梅蒂不情不愿地依了,没好气地任莉莎绕着她审视。“你长得其实不错,”莉莎作了这么一个结论。“你的眼睛和头发很好看。如果你摘下眼镜化一点妆,再换一个发型,明天晚上跳舞的时候,那个老派克可能会多看你好几眼。” “你真的认为他会吗?”梅蒂问道。想到派克,她的眼睛里立刻现出神采。 “我说他‘可能’,”莉莎无情地更正她的话。“他的年龄比较大,所以你不能显得太女敕。今天早上数学测验最后一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她们结识一个星期以来,梅蒂已经习惯了莉莎这种突然改变话题的作风。仿佛莉莎的脑筋太聪明了,一次只讲一个话题太少。梅蒂说出答案,莉莎点点头。“跟我的一样。”她又开玩笑地说:“凭我们这样的头脑,答案一定是对的。你想这个垃圾学校的学生是不是都以为那辆劳斯莱斯是你老爸的车子呢?” “我从来没有说不是。”梅蒂说的是实话。 莉莎咬一口苹果,同时点点头。“为什么要否认呢?如果她们真会笨得以为有钱人家的小孩会来念这个学校,就让她们相信吧。” 那天下午放学后,莉莎又同意让梅蒂的“父亲”送她回家。当劳斯莱斯在砖房前停下,照例又有一大群小孩子围上来玩弄车子。莉莎的妈妈站在二楼阳台,身上永远系着一条围裙。“莉莎,”她用浓重的意大利口音喊道。“你的电话,是马瑞。别讲太久,你爸爸有事情要你做。嗨,梅蒂,”她挥挥手。“哪天来吃饭吧。晚上就住在这里,不必麻烦你爸爸再来接你。” “谢谢你,庞妈妈,”梅蒂喊道,也对她挥手。“我会的。”梅蒂一直梦想有这么一天——有一个知心朋友请她一同过夜。 莉莎关上车门,靠窗而站。 “你妈妈说马瑞打电话来。”梅蒂提醒着她。 “让男孩子等是件好事,”莉莎说道。“让他猜不透你。别忘了星期天要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明天晚上和派克在一起的情形。我真希望能在你去参加舞会以前帮你做头发。” “我也希望。”梅蒂说道,不过她知道如果莉莎到她家去,就会发现范威不是她父亲。她每天都想对莉莎说实话,但是却一拖再拖。她的借口是如果莉莎对她再多了解一点,那么她父亲有钱没钱就不会有多大差别。“如果你来,可以在我家过夜,”梅蒂说着。“我去参加舞会的时候你可以做功课,那样我回家就可以把经过告诉你。” “可是我不行。我明天晚上跟马瑞有约。”莉莎说道。梅蒂曾讶异莉莎才十四岁,父亲就准她跟男孩子出去。可是莉莎只是笑着说,马瑞绝对不敢越轨,因为他知道她父亲和叔叔伯伯不会放过他的。莉莎转身走开时又说:“记住我的话,好吗?跟派克调调情,看着他的眼睛,把头发梳起来,看起来会比较成熟。” 此刻,梅蒂望着派克的照片,心里想象着明天晚上和他调情的情景。他的生日是后天——一年以前她发现自己爱上他的时候,就把这个日子牢记在心了。上星期她在店里逛了一个小时,想挑一张卡片给他,可是那些卡片都太露骨。她虽然没有经验,却也明白派克一定不会喜欢卡片上写着什么“给我唯一的爱……”之类的字。想到这里,她把剪贴簿收好,带着微笑上床去。 第二章 梅蒂闷闷不乐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艾太太则在后边点头表示称许。上星期艾太太陪她去挑的这件丝绒洋装是耀眼的金黄色,今晚看起来却有如金属般的褐色,配低矮的鞋跟也很不对劲。由于她们的选择必须符合她父亲“适合梅蒂这样的年龄与身分”的要求,她们所带回的三套衣服,只有这一件不曾被他评为“太露”或“太薄”。 唯一让她用心的是头发。通常她的头发都是直披下来,但莉莎说的对,她是需要一种比较成熟的发型。她说服艾太太帮她梳了一个髻,耳边垂下小卷,结果很好看。如果她能再设法不戴眼镜,看起来会更好。 “梅蒂,”她父亲走进房间,手里翻弄着一叠歌剧的票。“雷派克需要两张‘里哥莱特’的票,我告诉他说他可以用我们的。请你今天晚上把这些拿给派克——”他抬起目光,见到她的头发,立即斥道:“你的头发怎么搞的?” “我想今天晚上梳这种型。” “我比较喜欢你平常那样,梅蒂。”这就等于是一道命令。然后他又不乐地朝女管家望一眼,说道:“夫人,雇用你的时候,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你除了管家之外,也要给我女儿适当的忠告。” “艾太太不可能给我‘忠告’,因为是我指定她把我的头发梳成这样的,爸爸。”梅蒂绝望地解释着。 “那么你就应该问她的意见,而不是告诉她你要她做什么。” “的确。”梅蒂说道。她不想让父亲失望或者生气。如果她让他心情不好,就会觉得他这一整天的成败都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好吧,现在还来得及,”见到梅蒂悔改了,他的口气也缓和下来。“你离开以前,艾太太可以帮你改过来。我给你带来一样东西,亲爱的,是一条项链。”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你今天晚上可以戴,跟你的衣服很配。” 梅蒂等着,以为是金锁链之类的。“这是你祖母的珍珠项链,”他宣布着拿出那串长长的珍珠。梅蒂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失望。“转过去,让我帮你戴上。” 二十分钟以后,梅蒂站在镜子前面,试图使自己相信她看起来很漂亮。她的头发又回复原状,而那串珍珠项链是她祖母生前每天都戴的,事实上她祖母连死的时候都还戴着。如今这项链感觉起来像铅一样沉重,压迫着梅蒂那平板的胸部。 “对不起,小姐,”仆人领班在门外说道。“楼下有一位庞小姐说是你的同学。” 进退两难的梅蒂跌坐在床上,狂乱地想找出一个月兑身之计,但却无计可施。“请你把她带上来。” 一分钟以后,莉莎走了进来。她环视着四周,仿佛置身外星球一样。“我本来想先打电话,可是你的电话一直忙线,我试了一个小时,后来就决定搭公车来了。”她停了一下,身子转了半圈,仔细打量着。“这堆石头到底是谁的?” 若是换成别的时候,她这样形容这房子一定会让梅蒂笑出来。但现在梅蒂只能小声地说:“家父的。” 莉莎的面容板了起来。“帮我开门的人称你为‘梅小姐’的口气好象神父说的‘圣母玛丽亚’时,我就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转身就要出去。 “莉莎,等一下!”梅蒂哀求着。 “你的玩笑已经开够了。今天实在是个好日子,”莉莎苦涩地说。“先是马瑞开车带我去兜风时,竟然想要月兑我的衣服,然后我来到‘朋友’家,却发现她一直把我当傻瓜般愚弄。” “我没有!”梅蒂喊道。“我让你以为范威-一我们的司机——是我爸爸,那是因为我怕真相会在我们之间造成隔阂。” “当然,一点也不错,”莉莎不屑地说。“富有的你迫切想结交我这个穷人家的小可怜。我敢赌你和你那些阔朋友一定都在笑我妈妈是怎样求你跟我们一起吃意大利面——” “住口!”梅蒂迸出这句话。“你不懂!我喜欢你的父母,也想和你做朋友。你有弟妹,又有好多亲人,我一直希望自己也有。你凭什么以为我住在这个笨房子里,一切自然就好得不得了呢?你看它对你有多坏的影响!你光看了一眼,就不想和我有任何关系,而从我进学校起就一直碰到这种情形。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又说道。“我爱吃意大利面,我喜欢像你们家那样充满笑闹的房子!” 她闭上嘴,见到莉莎脸上的怒气逐渐代之以一个讽刺性的笑容。“你爱吵闹声,是吗?”莉莎偏着头倾听了一会儿。“寂静有时候会让人耳聋,不是吗?” 梅蒂无力地笑笑,点了点头。 “你那些有钱的朋友怎么说——你难道一个都没有吗?” “可以说没有。我是说,我们常常见面,所以都认识,可是他们都念同样的学校,也都是多年的朋友。我对他们而言就像一个圈外人。” “你爸爸为什么要你念圣史蒂芬呢?” “噢,他以为这个学校很好,因为我祖母和她的姊妹都是念那里。” “你爸爸似乎很古怪。” “大概,可是他的本意是好的。” 莉莎点点头,用故意装出的不经意的口气说:“大多数的爸爸都是这样子的。”这算是一种略微让步的态度,表示她们还有一点共同性。接下来就是一片沉默,只见这两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隔着床彼此警觉地望着,仿佛认清了彼此之间的鸿沟,却又夹杂着些许希望。“我想我该走了。”莉莎说道。 梅蒂垂头丧气地看看莉莎带来的尼龙袋,显然她本来是打算来过夜的。梅蒂举起手,似乎在作无言的恳求,但随后又心知无用而放了下来。“我也得走了。”她说道。 莉莎点点头。“好好玩。” “范威把我送到会场以后可以送你回家。” “我可以招公车——”莉莎说了一半,却在此时初次注意到梅蒂的衣服,不由作了一个鬼脸。“是谁帮你挑的这件衣服——海伦·凯勒吗?你今天晚上真的要穿这件衣服去?” “是呀!你不喜欢吗?” “你真想知道吗?” “大概不想。” “好吧,那么你会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件衣服呢?” 梅蒂耸耸肩,苦笑着。“你想‘寒酸’是什么意思?” 莉莎咬住嘴辱忍着笑,同时扬起眉毛。“你既然知道不好看,又为什么要挑它呢?” “我爸爸喜欢。” “你爸爸的品味真烂。” “你不应该说‘烂’,”梅蒂低声说道,心里明白莉莎是对的。“这种口气使你像一个凶悍而苛刻的人,其实你并不是。我或许不懂衣服和发型,但我对怎样说话有点知晓。” 莉莎张口望着她,这时仿佛有一件奇特的事在她俩之间发生了,那是两个全然不同的心灵突然发现彼此可以互相学习。莉莎的褐眼睛缓缓现出笑意,然后把头一偏,仔细打量着梅蒂的衣服。“把肩部往下拉到手臂上,让我们看看那样会不会好一点。”她指点着。 梅蒂回以一笑,把衣服往下拉。 “你的头发真——可怕,”莉莎连忙改正自己的用词,然后环视四周,瞥见妆台上有一束丝花。“插一朵花也许有点帮助。” 梅蒂凭直觉知道这正是她乘胜追击的机会。“今天晚上在这里过夜好吗?我夜里会回来,然后我们就是一个晚上不睡觉也没有人管。” 莉莎迟疑了一下才笑着说:“好。”她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在梅蒂的装扮上。“你为什么穿这种粗跟的矮鞋?” “以免显得太高。” “高是根本存在的,傻瓜。你一定得戴那串珍珠吗?” “是我爸爸要我戴的。” “你上车以后可以取下来,对不对?” “他如果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可不会告诉他。我把口红借你,”她说着,一面已经往自己的皮包里模索了。“你的眼镜怎么样?你非戴不可吗?” 梅蒂忍住笑。“我需要看清楚的时候才戴。” 四十五分钟以后,梅蒂出门了。莉莎曾说她有装饰的天才——从人到房间——梅蒂这时是真的相信她了。耳后插的那朵丝花使梅蒂感觉高雅不少,莉莎虽然觉得她的口红对梅蒂较白的肤色而言太亮了,但梅蒂仍自觉成熟了很多。她的信心升到了最高点,走到门口的时候得意地回头对莉莎与艾太太挥别,并且对莉莎笑着说:“你如果喜欢,可以随兴布置我的房间。” 莉莎对她竖起大拇指。“别让派克久等了。”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费迈特的脑海里响着铃声,然而这铃声很快就被他那越来越激烈的心跳声所掩盖,因为此刻的他正深埋于罗娜饥渴的体内,用力冲入她那拱起迎向他的身躯。她已接近狂野的高峰,正紧紧地抓住他……铃声又响了起来,不是教堂的钟声,也不是救火车的声音。“迈特!”她喘着气喊道,又是铃声。 “喂,费迈特,你在里头吗?”又一阵铃声。 他当然在里头,在她的身体里头,而且已经接近爆发的边缘。铃声再度响起。 “他妈的,姓费的……”又是铃声。 “跑到哪……”铃声。 “……里去了?”罗娜的身体僵住了,同时喉间发出一阵低音的尖叫。“噢,老天,外面有人。”太迟了,他停不下来,也不愿意停。她已经挑逗了他两天,他的身体才不管什么闯入者的骚扰呢。他抓住她匆匆了事。他休息片刻之后即翻身坐起来,温柔但匆忙地把她推开。罗娜忙着整理衣服。他刚把她推到一堆旧轮胎后面,门就打开了。 纪欧文走进这间加油站的休息室,一脸狐疑的表情吼着:“这里在搞什么鬼?我几乎要把这个地方拆掉了。” “我在睡觉,”迈特说道,一面用手梳整被罗娜弄乱的黑发。“你要做什么?” “你爸爸在麦辛的店里喝醉了,警察已经动身去抓他了。你如果不希望他在牢里过夜,最好先去把他找回来。” 欧文离开以后,迈特把地板上罗娜的外套捡起来帮她穿上。刚才是她的一个朋友开车送她来的,这表示她现在需要搭便车。“你把车子留在哪里了?”他问道。 她告诉他。他点点头,说:“我先把你送过去,再去救我爸爸。” 迈特沿着大街开下去,路口的耶诞饰灯在雪花中显得模模糊糊的。城北端立了一个牌子,上面挂着一个塑料花圈,还有一些字:“欢迎光临艾德蒙顿,人口:三八一二四。” 迈特把载货车停在停车场一处黑暗的角落,她滑坐到他身边。“别忘了,”她说道,同时揽住他的脖子。“今天晚上七点到山脚接我,我们把刚才的事情做完。还有,迈特,不要让人看到。上次我爸爸看见你的卡车在那里,问了一堆问题。” 迈特看着她,突然很嫌恶自己抵抗不了她的性吸引力。他知道她美丽、富有,骄纵又自私,然而他却任自己被她当种马般使用,而且跟她偷偷模模地幽会,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前门。 除了性的吸引之外,他们在其它方面毫无共同之处。博罗娜的父亲是艾德蒙顿最有钱的人,她则是东部一所昂贵大学的新鲜人。迈特白天当机工,晚上则在印地安纳州立大学夜间部念书。 迈特斜探过她的大腿打开车门,用无情而强硬的口气说:“我要不是到你家前门去接你,要不就请你另找高明吧。” “可是如果我爸爸看见你的货车,我要怎么告诉他呢?” 迈特不睬她那副惊愕的表情,只是冷冷地讽刺说:“告诉他我的轿车送厂修理去了。”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长长的车队缓缓朝前移动着,一辆辆在戴特大饭店门口停下,让年轻的乘客下车。 门房来回地穿梭带路,对这些盛装的年轻人丝毫不敢怠慢,因为他们可不是平常人家子弟,而是出身芝加哥的显赫豪门。来到这家世界闻名的豪华饭店,这些小斌宾丝毫不觉扭捏畏缩,个个都是一副傲然不可一世的气派。唯一可以让人看出他们年纪小、未谙世故的迹象,大概就是他们对当晚舞会所流露的热切与兴奋了。 梅蒂望着别的年轻人下车。他们都跟她一样,是为了参加韩小姐一年一度的晚宴与舞会而来。今天晚上,韩小姐的学生将表现出他们所学得的种种社交礼仪。五十个十二岁到十四岁的学生都穿著正式礼服,受到正式的接待,享用十二道菜的盛宴,然后参加舞会。 梅蒂望着车窗外那些得意洋洋的笑睑,发觉只有她是一个人来的。其它女孩要不是结伴而来,就是由男伴陪同——她们的男伴多半是由韩小姐的社交班毕业的兄长或堂表亲。梅蒂的心情沉郁地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入时的女孩,再低头看看自己,那种熟悉的恐惧与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她知道,与她们相形之下,她在派克眼中一定是既无聊又稚女敕。 韩小姐包下了玫瑰厅。梅蒂沿着楼梯走上去,心里忐忑不安,双膝发软。在楼梯转角处,她绝望地回顾着,然后拦住一个服务生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洗手间在哪里?” 那服务生回答以后,梅蒂向他道谢,然后走到洗手间去。她站在落地的大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事实上,经过莉莎的一番修饰之后,她看起来并不坏,头发上的那朵花更给她一种神秘的感觉。 梅蒂从皮包里掏出莉莎借给她的口红,按照莉莎的指示轻轻涂了一点,取下珍珠项链和眼镜塞到皮包里。“这样好多了,”她这么认定着,士气因而提高了一点,如果她不眯眼睛,如果灯光不太亮,派克说不定会认为她还算漂亮呢。 她挺起胸,离开了洗手间,朝玫瑰厅走去。四周的年轻人都在互相招呼或围聚交谈,但是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喊她的名字,对她说:“我真希望我们能坐在一起,你说呢?”这不是他们的错,她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自小就认识,父母又都是世交,平常过生日的时候都会彼此相邀。 芝加哥社交界是个很排外的大团体,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进入这个特权圈子。梅蒂的父亲不赞同这种观念;他一方面希望巩固梅蒂的社交地位,一方面又不希望她被那些骄宠任性的孩子带坏了。 经过主人欢迎的那一关倒还容易,她说了几句应景的话以后,就朝餐桌走去。她偷偷从皮包里掏出眼镜来看桌上的名牌,发现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桌,而不幸的是与她同桌的是葛琴妮和胡泰丝,都是上次跟她一起在耶诞慈善晚会中扮演小精灵的女孩。 “嗨,梅蒂。”她们齐声说道,并用一种似乎带笑的眼光看着她,令她觉得自己好象一个白痴,然后她们又转而把注意力放在邻座的男孩子身上了。另外还有一个女孩是派克的妹妹若玫。她只是淡淡地朝梅蒂的方向点点头,然后对身边的男孩耳语一番,那个男孩笑了,并且目光朝梅蒂身上投射过来。 梅蒂尽量不去追究若玫是不是在讲她,同时装出一副趣味盎然的样子环顾四周,仿佛在欣赏那些五颜六色的耶诞装饰。她右边的位子是空的,后来她才知道被指定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生病了,所以她就只能尴尬地一个人枯坐在那里。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在吃甜点的时候,梅蒂决定自己应该设法加入她这一桌的谈话。此刻他们的话题已由欧洲最佳的春假去处转移到最近所看的电影。如果他们谈的不是电影而是书,梅蒂就不愁了,可是关于电影她所知有限,因为她父亲绝对禁止她看普级以外的片子。 “你看过那一部吗,梅蒂?”莫斯迪这时才想到韩小姐所教,在交谈时应该把同桌的每一个人都包括在内的训示。 “嗯……恐怕没有。”这时乐队开始演奏了,隔间也被拉开,表示大家应该结束交谈,到舞厅去。 派克曾答应跳舞的时候要来。既然他妹妹在这里,梅蒂知道他一定会来的,而且他的大学联谊会也在另一个舞厅举办活动,所以他此时正在这家饭店内。梅蒂站起身,拢一拢头发,朝舞厅走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韩小姐尽责地招呼宾客,确使每一个人都有谈话和跳舞的对象。梅蒂总是看见韩小姐指派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男孩来向她邀舞。梅蒂的舞跳得很好,可是韩小姐派来的男孩子全部都比她矮,所以再怎么跳也优雅不起来。事实上要不是她希望派克来的时候自己能在场,她就干脆躲到洗手间去了。 十一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三三两两地散到别处去了,舞池中只剩下梅蒂等四对还在跟着那老掉牙的音乐跳舞。梅蒂的舞伴是魏士华。他虽然没有她高,却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男孩。他兴致勃勃地谈着加入他父亲的法律公司等计划。梅蒂喜欢他,因为他是真的想和她跳舞。 梅蒂听着士华谈话,目光却盯着入口处,当派克终于和三名同学出现时,她的心跳到了喉间。派克的金发和运动员的身材配上黑色的礼服,使得舞厅内其它人都黯然失色。华发觉到梅蒂突然僵硬起来,住口环视四周。“噢——若玫的哥哥来了。” “嗯,我知道。”梅蒂说道,声音不自觉地带着梦幻般的口气。 “那个雷派克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们这些女孩子这么着迷?” 派克正走过大厅朝他妹妹走去,因为他必须陪她跳一支舞。梅蒂收回目光,看着士华。“我的意思是,”他自嘲地说。“只因为他比较高,比较世故,你就喜欢他而不喜欢我吗?” “你不应该自贬,”梅蒂心不在焉地说道,看着派克尽义务地与若玫跳舞。“你很聪明,人也好。” “你也一样。” “你将来会跟你父亲一样,是一个能干的律师。” “下星期六晚上你愿不愿意出来?” “什么?”梅蒂惊问。“我的意思是,”她匆忙修正自己的语气。“你的好意我知道,可是家父不准我在十六岁以前约会。” “谢谢你把理由弄得那么光明正大。” “我不是。”梅蒂答道,可是接着她就忘掉了自己在说什么,因为若玫的男朋友打断了派克,接下去跟若玫跳了起来,于是派克就转身朝门口走去。“对不起,士华,”梅蒂急切地说道。“可是我有样东西得交给派克。”她顾不得许多人带笑的眼光,独自走过舞池赶上派克,别人都好奇地看着她,仿佛她是支笨拙的虫,不过派克的笑容倒是温暖而真实的。 “嗨,梅蒂,你今天晚上玩得愉快吗?” 梅蒂点点头,希望他想起他曾答应今天晚上要陪她跳一支舞。但是他丝毫没有想起的样子,只是等着看她为什么要追上来。她猛然发觉自己正用一副崇拜的眼光瞪着他,不禁羞红了睑。“我——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她颤颤地说着,一面朝自己皮包里模索。“我是说,我爸爸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她取出信封,却把那串珍珠项链也带了出来,然后项链滑落在地上。 梅蒂匆忙弯身去捡,派克却也正要去捡,两个人的额碰在一起。“对不起!”听见派克呼痛,她紧张地说着,站起身时口红又从皮包里掉出来。派克的一个朋友苏强纳这时俯身帮她捡起来,并且开玩笑地说:“你何不把皮包口朝下,我们可以一次把所有的东西都捡起来?” 梅蒂又差又窘,把信封塞给派克,再把珍珠项链和口红丢到皮包里,随即忍着泪转身要走。这时在身后的派克才终于想起他的承诺。“你答应的舞呢?”他问道。 梅蒂转回身,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噢,我都——忘了。你要吗?我是说,跳舞?” “这是我今天晚上所听到的最好的建议。”他精神奕奕地答道。于是当音乐响起,梅蒂走入他的双手中,觉得仿佛她的美梦成真了。在她的指尖接触下,她可以感觉到他坚实的背部,他的古龙水味道好闻极了,而且他的舞技也很优越。梅蒂简直被他整个迷惑住了,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你的舞跳得非常好。”她说道。 “谢谢你。” “你今天晚上穿著这身礼服也非常好看。” 他轻声笑着。梅蒂把头略微后仰,打量着他。他说道:“你今天晚上也不错。” 梅蒂觉得两顿发烧,连忙垂下目光看着他的肩膀。但不幸就在这抬头与低头之际,她头发上那朵花滑落下来,斜斜地挂在她的肩膀附近。她努力想着话题。“你的圣诞节假期玩得好吧?” “很好,”他说道,目光盯着她的肩膀处。“你呢?” “很好。”她答道,觉得自己笨拙无比。 音乐一停,派克立刻把手放下来,带笑跟她道别。梅蒂知道她不能呆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开,于是匆忙转身,却迟至这时候才由镜子中瞥见那朵花是怎么松弛地垂挂着,她连忙把它扯下来。 派克跟他那一伙回到他们的兄弟会会场。“派克,”苏强纳笑着说。“你又征服了柏家的小女孩。她给你的是什么——情书吗?” “闭嘴,强纳,你喝醉了。”派克说着,一面伸手搂住他的女伴。 “她是谁?”他的女伴问道。 派克看看她的白色丝绒礼服。“你这件衣服是在哪里买的?” “柏氏百货公司的名家专柜,怎么样?” “那就是了,”他说道。“柏梅蒂小姐——也是柏菲利的独生女继承人。” “就算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不会跟那样的女孩结婚。”强纳说道,同时从口袋模出一小瓶威士忌喝起来。 “谁在说结婚了?” “她呀,”强纳说道。“她那双眼睛简直像要把你吃掉了一样,谁都看得出来。” “我知道。”派克承认着,并夸大地叹一口气。 在衣帽间里,梅蒂悔恨地望着手中那朵丝花,担心刚才跳舞的时候就已经掉下来了。她身边那个女孩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她点点头:“不错,你跟他跳舞的时候它就掉了。” “我就担心这个。” 那个女孩笑了。梅蒂想起她的名字是孙露淇,看起来人还不错。她问道:“你明年要念哪个学校?” “佛蒙特州的班森赫斯。”梅蒂说道,那个女孩嫌恶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会受得了?那里好荒凉,简直像所监狱。我祖母就是念那里的。” “我祖母也是。”梅蒂叹口气说道,心里真希望她爸爸不要那么坚持。 “现在没有人去那里了,我们都去贺里山或肯莱尔。” “我知道。” 露琪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雷若玫说,今天晚上跟派克在一起的那个黑发女孩已经有了他给的兄弟会别针——-一下一个她要的就是订婚戒指了。” “噢,真不错。”梅蒂勉强振作地笑着说,同时把眼镜拿出来戴上。 梅蒂打开她房间的门,只见莉莎和艾太太窝在椅子上。“怎么样?”莉莎跳起来问道。“把一切经过都告诉我们!” “棒极了,”梅蒂作了一个鬼脸。“如果你能不把一些事情算进去。譬如我把生日卡给派克的时候,我皮包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而他弯腰帮我捡起来的时候,我又差点把他撞昏——我还一直赞美他有多好看,舞跳得有多好。”她跌坐在椅子上,说道:“当然情形还不是最糟的。我是说,我本来还有可能向他求婚呢!”这时她才发觉她坐的椅子位置改变了,事实上她整个房间都不一样了。 “嗯,你觉得怎么样?”莉莎问道,看着梅蒂满面惊喜地环顾四周。 其实经过改变的地方并不多,但效果却很突出。莉莎把家具的位置换了,又把花瓶里的丝花改放在床头。她还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一些盆栽。现在整个房间有一种女性化的、花园式的味道。“莉莎,你真了不起!” “不错,”她笑道。“艾太太也帮了忙。” “我只是提供了那些盆栽,”艾太太说道。“其它都是莉莎弄的。我希望你父亲不会反对。”她说完即站起身,有些不安地离开了房间。 艾太太走后,莉莎说:“我倒希望你爸爸会进来看看呢。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番说词。” 梅蒂对她报以一笑。“你要对他说什么?” 莉莎故意用一种很有教养的口气说:“您好,我是梅蒂的朋友庞莉莎。我想做一个室内设计师,现在正在这里实习。我希望你不会反对,先生?”她表演得太好了。梅蒂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想做室内设计师。” 莉莎坐到床上,白了她一眼。“我能把高中念完就算运气不错了,更别提进大学念室内设计了。我们家没有钱让我念。” 梅蒂觉得以莉莎这样的天分而不能进大学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她正在想的时候,莉莎又说:“艾太太告诉我,你父亲是柏氏百货公司的老板。他是不是旅行去了?” “没有,他在跟董事会开会。”梅蒂以为每个人都跟她自己一样对柏氏公司的营运很感兴趣,就又解释说:“他们的议程很有意思,因为有两位董事认为柏氏公司应该发展到别的城市,主计人员则认为这在财务上是不负责任的说法,但是业务总裁又说如果购买力增加,我们的整体利益也会增加。” “好了,”莉莎举起手说道。“对我而言那都是废话。你只要告诉我,你怎么抗拒得了那些漂亮的衣服、家具和音乐——一所有的东西都是你家的。” 梅蒂很诧异莉莎竟然对公司的营运不感兴趣。“事实上,那些商品不是我们的,是公司的。我们所拥有的只是公司的股票。而且事实上也不是全部股票,只是大部分而已。你明白吗?” “不明白。”莉莎说着,注意力转移到角落的一盆植物上。她走过去把它移出来一点,果然效果又不一样了。 “你高中要念哪里?”海蒂问。 “凯默林。”莉莎说道。 梅蒂眨眨眼睛。她在去圣史蒂芬的路上会经过凯默林。圣史蒂芬是很老旧,但还保养得不错,凯默林则是一所又大又丑的公立学校,学生也都一副褴楼而凶悍的样子。她父亲一再强调只有在好的学校里才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梅蒂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等莉莎早已入睡之后,梅蒂突然有三个点子,于是她开始详细计划着一切。 第二天一早,范威把莉莎送回家以后,梅蒂下楼到餐厅去,她父亲正在那里看报,等着跟她共进早餐。通常她都会对他前一晚的会议结果很好奇,但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坐到椅子上之后就开始行动了。 “你不是常说接受良好的教育是绝对重要的吗,爸爸?”他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又继续说:“你也说过有的公立学校素质非常低?” “对。”他又点头答道。 “你好象也说过,柏氏家族信托基金这几十年来一直都对班森赫斯学校有捐助?” “嗯。”他喃喃说着,并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呕,”梅蒂试着控制住自己越来越兴奋的心情。“圣史蒂芬有一个学生——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家里信仰也很虔诚。她的功课比我还好,也很有天分。她想做室内设计师,可是她有七个弟妹。因为她父母没有钱,所以她只好去念凯默林高中,那不是很糟糕吗?” “嗯。”他说着,一面皱起眉头看着报上关于市长的一篇文章。他向来不喜欢民主党的人。 “你想那么一个有天分又有志气的女孩子就这样被埋没了,不是很可惜吗?” 她父亲抬起目光,突然很专心地看着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梅蒂?” “奖学金。如果班森赫斯学校不给,你可以要他们把信托基金所捐的一部分钱拿来用。” “我还可以指定把那笔奖学金给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孩,是不是?”梅蒂知道她爸爸相信,使用权力与关系以达到某些目的是必要的。 她缓缓点头,眼睛带着笑。“不错。” “我明白了。” “你不会碰到比这更有意义的事了,”她怂恿着。“而且如果我们不帮助莉莎,说不定以后她就得靠社会福利金过日子!”社会福利金向来是她爸爸最反对的一种政策。 “你让我想起你祖母,”他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她常常对某些不幸而又值得帮助的人感兴趣。” 梅蒂觉得很愧疚,因为她的目的是出于自私而非那么高尚的。可是他的下一句话使她忘记了一切。“明天你打电话给我的秘书,把你说的那个女孩的资料告诉她,并要她提醒我打电话给班森赫斯。”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梅蒂都在焦虑地等待,也不敢先告诉莉莎以免她失望。终于有一天,班森赫斯学校寄来了一封信。梅蒂急切地站在她爸爸的椅子旁边,听他把信念给她听。 “他们愿意给庞小姐一份奖学金,因为她的成绩优良,再加上柏家的推荐。”梅蒂兴奋地叫出来,令她爸爸冷冷地瞪她一眼。他又继续说:“那份奖学金包括学费和住宿,可是不包括交通和生活费。” 梅蒂的脸色白了一点,因为她没想到坐飞机到佛蒙特州要多少钱,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成了一大半,其它的以后一定有办法。也许她可以说服她父亲到时候开车送她和莉莎一起去。 第二天,梅蒂把班森赫斯学校的简介和那封信带到学校去,好不容易等到放学后,她跟着到莉莎家。莉莎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又请她吃意大利点心。“你越来越瘦了,跟莉莎一样。”庞太太说道。梅蒂顺从地吃了一口,然后把信拿出来。 梅蒂笨拙地解释着奖学金和学校的事,莉莎和庞太太听完了以后是一片死寂,仿佛她们无法消化这个消息。然后莉莎缓缓站起来。“我是什么?”莉莎愤怒地说出来。“是你们施舍的新对象吗?你以为你是谁——” 她从后门冲出去,梅蒂也跟出去安抚她的自尊。“莉莎,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莉莎反驳着。“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愿意念那种有钱的势利鬼念的学校?我可以想见——” “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是领奖学金的——”梅蒂脸都气白了。“原来你也一直认为我是有钱的——势利鬼。” “没有,你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真是太有教养了。” “你才是势利鬼,莉莎,”梅蒂颓丧地说。“你拿金钱来看一切。而且你在班森赫斯根本不必担心受不受欢迎,我才是不受欢迎的人。她们都像你而不像我。”她很镇定、很有尊严地说完这些话,就转身离开了。 范威在庞家前面等着,梅蒂坐上车子。她知道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使得任何阶层的人都不愿意接近她。 莉莎看着梅蒂的车子离开。她知道梅蒂有一种特殊之处,一种优雅和敏感的特质。莉莎羡慕梅蒂的这种特质,也羡慕她的财富,气她有能力扮演一个十几岁的神仙教母帮助别人,也恨自己有这种丑恶和不公平的感觉。 第二天,梅蒂坐在她的老地方吃午餐,一面看著书。她从眼角瞥见莉莎朝她走来,更努力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 “梅蒂,”莉莎说道。“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梅蒂头也不抬地答道。“忘了吧!” “很难忘记我竟然对这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说过那样的话。” 梅蒂瞄她一眼,又低头看书,不过声音比较缓和了。“现在没有关系了。” 莉莎在她身边坐下。“我太自私也太愚蠢了。我也很遗憾,因为你给我那么好的一个机会去念书,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去,我是长女,我妈妈需要我帮忙,而且就算她不需要,我也没有旅费和其它必需的钱。” 梅蒂从来没想过莉莎的妈妈会不让她去,而且若说庞太太生了八个孩子就表示莉莎得作兼职妈妈,那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我没想到你父母会不让你去,”她带着歉意说道,同时也第一次抬头看莉莎。“我原以为……呢,父母都想要尽可能让孩子受最好的教育。” “你对了一半,”莉莎说道,梅蒂这时才发现莉莎仿佛有心事要一吐为快的样子。“我妈妈是这么想,她昨天踉我爸爸吵了一架。我爸爸说女孩子不需要念什么好学校,只要结婚生小孩就行了,我妈妈就挥着大汤匙对他喊,说我可以做比生孩子更好的事,还说我也应该念大学。可怜的爸爸,他简直呆住了。结果,我妈妈打电话给我祖母,她又把所有的亲戚都找来,然后每一个人都拿出钱来凑给我,不过那只是贷款而已。我想如果我在班森赫斯用功一点,也许以后能申请到某个大学的奖学金。再以后呢,我就能找到一个好工作,把钱还给大家。” 莉莎的双眼发亮,她激动地握紧了梅蒂的手,然后轻声问道:“知道自己能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那种感觉是怎样的?如果你知道你使我和我的父母、我的姑姑叔伯的梦想都成了真——” 梅蒂竟感到热泪要夺眶而出了。“那种感觉,”她说道。“非常好。” “你想我们能成为室友吗?” 梅蒂点点头,她的睑亮了起来。 尺码之外,几个女孩子正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庞莉莎和柏梅蒂那个怪女孩竟然突然站起来,又叫又笑地互相拥抱在一起,同时又兴奋地不停跳着脚。 第三章 一九七八年六月 梅蒂与莉莎在班森赫斯共度了四年时光的房间里,此刻堆满了纸箱和行李箱。衣橱门上挂的是昨天晚上穿的毕业礼服,上面镶着金色的穗子,那表示她们两人都因成绩优异而拿到了最高荣誉。外面大厅里,许多学生的家长和男朋友都在帮忙搬行李。梅蒂的父亲昨天晚上在当地的一家旅馆过夜,待会儿就要过来了。可是梅蒂却似乎没注意到时间,只是坐在那里看相簿,莉莎倒是在忙着整理衣服。 她们两人在这里都过得非常愉快。跟莉莎原先担心的完全相反的是,她不仅未受排斥,反而成了同学中独领风骚的人物,各种活动都是她带头的。三年级的时候,邻近男校的风云人物博比尔请莉莎去跳舞,当晚莉莎就把贞操给了他。然后她回到房间里,快乐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梅蒂和四个在场的女孩。“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你们以后可以随时来跟我请教!” 那些女孩都高兴地笑起来,显然把这件事又当成莉莎特立成熟的典范,可是梅蒂却很担心。等其它女孩离开以后,她们两人吵了一架。“我简直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梅蒂终于爆发了。“万一怀孕了怎么办?万一其它女孩把话传开了呢?万一你父母知道了呢?” 莉莎也不甘示弱。“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别跟我妈妈一样!如果你想等雷派克或什么白马王子有一天来把你抱上床,你就尽避等吧,可是别期望别人都跟你一样!我可不吃圣史蒂芬那些修女的那一套。”她又说道:“我也并不是那么不小心——比尔用了。此外,别的女孩也不会说出去,因为她们已经做过了。今天晚上我们房间里唯一受惊的小处女是你!” “够了,”梅蒂平静地打断莉莎的话,不过她心里却充满愧疚和羞窘。她觉得该为莉莎的行为负责,因为是她带莉莎来这所学校的,但她也知道自己无权约束莉莎。“我不是要批评你,莉莎,我只是为你担心而已。”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莉莎转身对她说:“梅蒂,对不起。” “算了,”梅蒂说。“你说的对。” “不对,”莉莎恳求地望着梅蒂。“只是我不像你,也无法像你,虽然我曾试过。” 梅蒂冷笑。“你为什么要像我呢?” “因为,”莉莎狡笑着,然后模仿着亨佛利·鲍嘉的口气说:“你有格调,宝贝,‘方格子’的‘格’。”结果她们那天晚上的冲突是在冰淇淋店里和平收场。 梅蒂正沉湎于回忆之中的时候,罗琳恩探头进来说:“杜尼可今天稍早打电话说,你们的电话已经切断了。他说他待会儿会过来。” “他打电话是要找谁呢?”莉莎问道。琳恩说他是找梅蒂,然后就走了。莉莎嘲笑着说:“我就知道!昨天晚上他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身上,我在他面前倒立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我当初实在不应该教你怎么穿著打扮的。” “你又来了,”梅蒂笑着说。“总共就那么几个男孩子而已。”杜尼可是耶鲁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昨天晚上来参加他妹妹的毕业典礼,以他那副英俊的面孔迷倒了这里所有的女生。但是在看到梅蒂以后,他反而被迷倒了。 “就那么几个男孩子而已?”莉莎说道。“如果你跟这两年来半数想约你的男孩子出去的话,就打破我的纪录了。” 她正要再说下去,杜尼可的妹妹出现在门口,她无可奈何地笑一笑说:“尼可跟他的几个朋友在楼下,他们是今天早上从纽海文开车过来的。他说他一定要帮你收拾行李、要接近你,或者要跟你求婚——看你要挑哪一个。” “让那个害相思病的可怜男孩上来吧!”莉莎笑着说。然后她与梅蒂又相视而笑,她们两人是如此不同,然而却又如此和谐而有默契。 这四年来她们都改变了许多,可是以梅蒂的改变最显著。莉莎本来就很漂亮了,又从来不戴眼镜,也从来不胖。而梅蒂两年前配了隐形眼镜之后,使她的大眼睛更为吸引人,她五官的轮廓变得更细致,头发变得更偏金色,时间也使她的身材发展得更匀称了。 莉莎那一头浓密如火焰的头发再加上她那热情的态度,使得十八岁的她有一种更华丽的美艳。相对的,梅蒂有的是一种沈静高雅的美。莉莎的活泼似乎是在向男人招手挑逗,梅蒂的微笑却对男人是一种更具挑战性的矜待。只要她们两个人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梅蒂对自己近年来所受的异性青睐觉得很新奇,一方面又觉得很平常。她虽然喜欢跟男孩子出去玩,却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刺激。莉莎把这怪罪于梅蒂把雷派克过度理想化了,总是拿他跟每一个男孩子比较。这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梅蒂由于家教使然,也往往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孩子老了一点。 梅蒂从小就知道她要念大学,有一天要在柏氏公司占有一席之地。然而她所碰到的男孩子似乎除了性、运动和喝酒以外,就没有什么目标或兴趣了。对梅蒂而言,有些男孩的首要目标就是想把她的名字加在他们的“摧花”名单上——据说邻近的那所男校里真的贴着这么一张名单——这在梅蒂简直是一种极端羞辱和肮脏的事。 梅蒂真正想跟一个人发生更亲密的关系时,那必须是一个她能信任、她所欣赏的人。性关系不只是而已,还包括海边长谈、双手互握、壁炉前共看火焰。然而尝试了这么些年后,她始终未能成功。她每次想塑造出一个理想的形象时,眼前出现的人影总是雷派克。 在班森赫斯念书的这四年里,每次放假回家的时候,梅蒂总是尽量设法见到派克——这并不难,因为他们两家同属于葛伦乡村俱乐部。每年夏天,她都邀请派克与她搭档参加网球比赛,而他总是大方地接受。但是由于梅蒂跟他在一起就会紧张,所以他们经常输球。 圣诞节雷家来访的时候,梅蒂总是没法站在廊子上挂的懈寄生下面,而根据传统风俗大家就得吻她。因此之故,她的初吻就是派克给的,而她就凭着这个吻的记忆再活到第二年的圣诞节。 他来他们家吃饭的时候,她就爱听他谈他在银行里的工作,也爱他们饭后的散步。一直到去年夏天,她才发现原来派克早就知道她喜欢他。开始的时候,他是先同去年在学校滑雪的情形,梅蒂就谈到她跟邻校滑雪队队长去玩的趣事。派克微笑着说:“每次我看见你,都发现你比上一次更漂亮了。我想我知道迟早会有一个人取代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只是没想到会是一个教你雪橇的家伙。”他又开玩笑地说:“事实上,我已经习惯了做你心目中的浪漫英雄呢。” 自尊心与理性使梅蒂未曾坦诚他的地位并无人取代,成熟也使她不致假装她心中没有他。她唯一能做的是把它当成童年往事一样拿来开玩笑。“你知道我从前的感觉?”她问道,同时设法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他也对她回以一笑。“我曾担心你爸爸会不会注意到,然后有一天带着枪来找我。他对你的保护可是非常严格的。” “我也知道。”梅蒂开着玩笑说,然而这对她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开玩笑的事。 笑完以后,派克又说:“虽然现在你的芳心已经属于一位滑雪队长,我希望那并不表示我们就不能再有饭后散步或一起打网球了。我一向挺喜欢这样的,而且我是说真的。” 随后他们又谈到梅蒂念大学的计划以及事业目标。似乎只有他能明白她对继承父业的感觉,也真心相信她会有很好的表现。 此刻梅蒂站在宿舍的房间里,明白以后她跟派克可能永远只是朋友关系。这想来让她心痛,然而她确信他们之间的友谊也是很重要的事。 莉莎把最后一批衣服由衣橱拿出来放到箱子里。“你又在想派克了,”她嘲笑着说。“每次你想他的时候眼神总是那么陶醉——”这时杜尼可和两个朋友来到她们的门口,她随即住口。 “我对他们说,”尼可偏着头指着他那两位朋友。“这个房间里的美女比他们在整个康乃狄克州所见的还多。可是因为我是第一个进来的,所以我可以先作选择,而我的选择是梅蒂。”他对莉莎眨眨眼,然后往旁边让开。“各位先生,容我介绍我的‘第二选择’。”他的手一挥,那两个标准的长春藤盟校学生走了进来,见到莉莎,然后他们两人就呆住了。 那个金发的首先恢复正常。“你一定是梅蒂,”他对莉莎说道,他的表情仿佛在说尼可已把最好的抢走了。“我是柯莱恩,这位是伍哲思。” 莉莎双臂抱胸,觉得颇好笑地看着他们。“我不是梅蒂。”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站在角落的梅蒂。 “老天——”柯莱恩轻呼出来。 “老天——”伍哲思也应着,然后他们两人转头看看莉莎,又再回头看梅蒂。 梅蒂忍住笑,莉莎则扬起眉毛挖苦地说:“等你们两个朝拜完毕后,我们会给你们一瓶可乐,以感谢你们帮忙打包行李。” 他们笑着走上前。这时柏菲力走了进来,见到这三个年轻人,他的脸一沉。“这里在搞什么鬼?” 大家都僵住了。梅蒂想缓和气氛,但柏菲力不睬她,头朝门口一偏,说:“出去!”男孩子离开以后,他对梅蒂和莉莎说:“我以为学校禁止男生进宿舍。” 其实他不是“以为”,而是“知道”。两年前他曾突然在周日来访,结果发现大厅入口处有一些男孩坐在那里等女伴。本来这在周末时是可以的,但相菲力却使这个规定改变了。他怒气冲冲地去找校长,第二天布告就贴了出来,说以后除了家长以外,其它男性一律禁止进入宿舍。 其它女孩都很生气,梅蒂和莉莎则是除了生气之外更要加上羞窘。 现在梅蒂忍着羞辱想解释。“学期已经在昨天结束了,所以那项规定不适用。而且他们只是想来帮忙打包行李而已——”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提早来——”他停了下来,因为舍监来告诉他有重要电话。 他离开以后,梅蒂跌坐在床上,莉莎则把可乐重重地放到桌上。“我简直搞不懂这个人!”莉莎愤愤地说。“他太不讲道理了。他把每个想跟你约会的人都吓跑了。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他送你一辆车,可是却又不准你开。我有四个意大利堂兄,而他们加在一起也没有像你爸爸那么保护过度!” 莉莎在梅蒂身边坐下,说:“梅蒂,你得想想办法应付他,否则这个夏天有你受的。我有大半个夏天不在,所以没有办法帮你。”原来学校为了嘉奖莉莎的优秀成绩与艺术天分,特别给她六个星期的奖学金,让她到罗马去修一些室内设计的课程。 梅蒂颓然往墙上一靠。“我三个月以前就开始担心了。”莉莎知道她是指要念哪所大学的事。有几所大学愿意给莉莎奖学金,结果她选择了西北大学,因为梅蒂也打算念那里。可是梅蒂的父亲却要她去念玛丽维尔女子精修学校。 “我知道他一切都是为你好,”莉莎说:“我也承认他不像其它大部分的家长,对子女毫不关心。他起码很关心你,每个星期都打电话来,学校有什么活动他也一定来参加。也许我应该私下跟他谈谈,劝他准你去念西北。” 梅蒂白他一眼。“你想那会有用吗?” 莉莎懒懒地弯腰整理鞋带。“他会认为我把你带坏了。”事实上为了避免菲力那么想,莉莎在他面前总是扮演一个很知道感恩的乖女孩角色。起先,菲力待她宛如他所助养的一个弃婴,不过后来他也渐渐变得以她为傲了。莉莎的父母负担不起来学校看她的旅费,所以菲力似乎就兼替了他们的职务。 她们住校的第一年春天,菲力曾要他的秘书打电话问庞太太是否有什么东西要他顺便带给莉莎。结果庞太太竟然做了一些意大利菜让他带去,弄得飞机上一股意大利肉酱香肠的味道,使头等舱的旅客抱怨不已。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自告奋勇为庞太太服务了。 有一次学校舞台上的灯光掉落,打伤了莉莎的头,菲力特别关照医院好好治疗,并且要求学校负责医疗费。昨天晚上毕业典礼后,他给梅蒂一条黄玉金链,也给莉莎一条金手链,两样都是在第凡内珠宝店买的。 起先莉莎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因为他总是那么傲然,但观察一段时间之后,莉莎对梅蒂宣布,她认为菲力其实心肠很软,对人无伤。可是第二年夏天,莉莎非常客气地劝他让梅蒂多享受一点自由的时候,他竟然怒不可遏,骂莉莎不知感激,并宣称要让学校中止她的奖学金。他那种强烈的反应,令莉莎感到挫怒无比。 而今莉莎的感觉也是如此。“你是否相信他这么监视你,是因为你妈妈欺骗了他的缘故?” “她不只欺骗他一次。他们结婚以后,她自驯马师到卡车司机都跟他们睡过觉。是派克告诉我他父母所知的情形,显然大家都知道她是怎样的女人。那实在是很大的丑闻,令我爸爸成为一个笑柄。” “你跟我说过这些,”莉莎说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以为不守妇道是会遗传的。” “他是真的相信会那样。”梅蒂答道。 菲力在这时进来。见到他阴沉的表情,梅蒂顿时忘了自身的问题。“出了什么事?” “你的祖父死了,是心脏病。” 在吊唁的人群里,苏强纳搜寻着雷派克的身影。他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起今天他所喝的第三杯酒,走向柏家大宅的客厅。 他在客厅门口停下来打量着。而他身旁有一位身型细小的老太太则好奇地打量他。为了礼貌他只好跟她招呼两句。“我讨厌丧礼,你呢?”强纳问道。 “我倒挺喜欢的,”她颇沾沾自喜地说。“在我这个年纪,我每次参加一个丧礼都觉得是自己赢了一场比赛。” 强纳忍住笑声,因为在这种场合是不容许大笑的。他放下空酒杯,继续找着,终于看见派克和几个年轻男女在一起,他们也都是强纳的朋友。他朝他们走去时,经过餐桌又顺手抓起一杯酒。“真是个盛会,不是吗?”他嘲讽地微笑说。 “我以为你从来不喜欢参加丧礼。”打过招呼之后,派克说道。 “我是不喜欢。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吊唁柏斯理之丧,而是为了保护我的继承权。”他吞下一口酒。“我爸爸又威胁着要取消我的继承权了,我想他这次是当真的。” 长得颇漂亮的柯丽丽怀疑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参加丧礼,你爸爸就要取消你的继承权?” “不是的,我的美人。我爸爸是说如果我再不振作,他就要取消。换句话说,我得参加世交的丧礼,也得参与开发家族企业。” “听起来不错,”派克笑着说。“你得开发什么新企业呢?” “油井,”强纳说道。“更多的油井。这一回,我老爸跟委内瑞拉政府达成交易,要在那里探勘。” 方雪儿一面借着小化妆镜涂口红,一面说:“难道他要派你到南美洲去?” “还不至于,”强纳哼着说。“我爸爸派我负责人事,限应征去那里的人面谈。结果我面谈之后他还得再检查一遍。我看中了十五个人选,我爸爸还要跟他们-一面谈,以考核我的用人能力。结果呢,他把我挑的人否决了一半,而他最中意的是一个姓费的,我本来根本没打算录用那个家伙的。那个姓费的是一个钢铁工人,他这一辈子所做的事踉石油最有关系的,只不过是两年前在印地安纳州一些小堡地而已。此外他对钻油根本不感兴趣。只在乎两年以后是不是能拿到二十万元红利。他是当着我老爸的面这么讲的。” “那你父亲为什么还要用他?” “他说他喜欢姓费的‘调调’,”强纳说道。“他喜欢姓费的领到红利以后的计划。见鬼了,他还要我下个月把姓费的带来认识我们公司的营运,并为他介绍一下环境。” “强纳,”丽丽说道。“你喝醉了,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对不起,”他说。“可是我已经听够了我老爸如何夸赞他。我告诉你们,那个姓费的是一个自大而充满野心的婊子养的。他没有格,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听起来倒像是圣人。”丽丽开玩笑地说。 强纳生气地说:“如果你们认为我是夸大其词,七月四日的俱乐部舞会我就把他带去,让你们瞧瞧我老爸认为我应该效法的人是什么样子。” “别傻了,”雪儿警告着。“你爸爸也许认为他做员工还不错,可是如果你真把那种人带到葛伦俱乐部,你爸爸会把你阉了。” “我知道,”强纳苦笑。“可是那也值得。反正是他要我‘照顾他’,带他见见人的。” 派克被他的气话逗笑了。“应该有其它比较容易的办法可以解决你的问题。” “有,”强纳说。“我如果讨一个有钱的老婆,就可以不管我老爸怎么对待我了。”说着,他转头四处张望起来。他的表情突然呆住了,只见一个绝世的金发美女正从楼上走下来。强纳的下巴掉了下来,偏着身子想把那个美女看清楚。 “你在看谁?”查道格问。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我一定要查出来。”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派克又笑了。“你早就认识她了,只是一阵子没见到她而已。”其它人都茫然瞪着他,他笑得更开怀了。“各位,那就是柏梅蒂呀!” “你在说笑!”强纳说道。他再定睛仔细瞧过去,终于找到了一丝相像处。那双蓝眼睛确实就是几年前隔着眼镜看着他的那一双。 梅蒂站在那里从容地跟客人交谈,别人微笑时她也微笑,似乎无法吸收她祖父过世的事实。她跟祖父并不是很熟,虽然她还颇喜欢他的,但如今只有一种失落感而已,不能算是悲伤。 她知道派克也在这里,但在这种场合她似乎不适宜到处找他,而且每次都是她主动找他,她也觉得有点厌了。然而仿佛说曹操曹操就到,她赫然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耳边说:“那边有一个人威胁说,如果我不把你介绍给他,他就要我的命。” 梅蒂早已绽开了微笑转过身,把手放在派克对她伸过来的手中。当他把她拉向前亲吻她脸颊时,她只觉得双膝发软。“你真漂亮,”他低声说道。“而且很累。待会儿出去散散步吧?” “好。”她说道,心里很讶异自己的声音竟然如此镇定。 于是她跟着派克走过去,让他把她重新介绍给她早就认识的四个人,他们现在都非常热心地想和她为友,邀请她参加活动。 派克故意最后才把她“介绍”给强纳。“我简直不敢相信是你,”强纳说道,酒精已经使他有一点口齿不清了。“看看你!真是丑小鸭变成天鹅了。” 这个比喻令梅蒂笑了起来。“我想我该谢谢你。” “柏小姐,”强纳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我刚刚才在跟他们说,我想找一个有钱的漂亮老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呢?” “我今天忙了一点。”梅蒂微笑地说。 “明天怎么样?”他不舍地问。 梅蒂的父亲曾经提过强纳的浪荡事迹,她想他之所以要讨有钱老婆大概就是他令父母失望的后果吧,不过他此刻的言行只让她觉得很好笑。“明天最好了,”她开玩笑地说。“不过因为我没念完大学就结婚,我爸爸会和我月兑离关系,所以我们得和你的父母住在一起。” “千万别那样!”强纳吓得打退堂鼓,于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笑了起来。 派克托着梅蒂的手肘,说道:“梅蒂需要新鲜空气,我们要去散散步。” 他们走到外面,穿过屋前的草地,沿着车道漫步着。“你还支持得下去吧?”他问道。 “我没事,真的,只是有一点累而已。”接着他们又沉默下来。她努力想找一些慧黠的话题,但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问:“这一年来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点点头,然后说出了梅蒂最怕听见的事。“你可以做第一个恭喜我的人,我要跟陆丝蕾结婚了。这星期六晚上我们要举行一项宴会,正式宣布这个消息。” 梅蒂霎时觉得天旋地转,过了几秒钟后脑筋才恢复清醒。陆丝蕾!梅蒂知道她是谁,而且很不喜欢她。她虽然长得很漂亮也很活泼,但总给人一种肤浅和虚荣的印象。“我希望你们会很快乐。”梅蒂说道,声音中丝毫没有透露出她的怀疑与失望。 “我也希望如此。” 他们走了半小时,谈着各自的计划与未来。派克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梅蒂想到这里,不由兴起一种心酸的失落感。他是这么善体人意,这么能鼓励她,而且非常支持她去念西北大学。 他们朝屋子走回去的时候,一辆轿车驶上车道,下来一位黑发美女,后面还跟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我看那位悲伤的未亡人终于决定在这里露面了,”派克看着柏夏露说道。她虽然穿著简单的灰色衣服,耳朵上却戴着两个巨大的钻石耳环。四十五岁的她看起来还是很诱人,而且曲线玲珑。“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在整个葬礼上始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派克问道。 梅蒂忍着笑说:“她也不是来这里接受别人致哀的。她要在今天下午客人都清场之后宣读遗嘱,好让她今天晚上可以赶回棕榈滩去。” “说到‘清场’,”派克看看手表说道。“我一小时以后在城里有一个会要开。”他在她面颊上友善地亲了一下。“请替我跟你父亲说再见。” 梅蒂看着他走开,她的浪漫美梦也随着他去了。只见微风拂着他的金发,他踏着稳健的步子上了车,对她挥挥手,然后开动车子。 她努力振作着,不去想自己失去了什么,挤出一个笑容走上前欢迎夏露。先前在葬礼上夏露一直未曾对梅蒂或菲力说过一句话,只是木然地站在她的两个儿子中间。梅蒂只能好意地推测大概是医生给她吃了镇静剂以平息哀痛。“你好吗?”梅蒂客气地问。 “我不耐烦得想赶快回家,”那个女人冷冰冰地答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开始谈正事?” “现在屋子里还有很多客人,”梅蒂说道。这个女人答话的口气令梅蒂心里愕然。“宣读遗嘱的事情,你得去问我爸爸。” 夏露走上台阶,脸上依旧一副冰冷的表情。“我跟你父亲从上次在棕榈滩以后就没有说过话,下次若要我再跟他说话,得由他求我才行。在此之前你必须当我们之间的传话人,梅蒂。”然后她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护着她走进屋子去了。 梅蒂望着夏露的背影,那个女人的恨意令她心寒。夏露所说的“上次在棕榈滩”事件在梅蒂记忆中依然很鲜明。七年前梅蒂的祖父邀请她和菲力到佛罗里达去。她祖父自从一次心脏病发作以后就搬到那里去住了。他们到了以后才发现他们不只是受邀共度复活节而已,实际上是参加一场婚礼——柏斯理跟当了他二十年秘书的夏露要结婚了。夏露比他年轻三十岁,是个寡妇,有两个比梅蒂还大几岁的儿子。 梅蒂本来不知道菲力和夏露不睦,不过由那天她听到她父亲和祖父之间的火爆争执所知,这段嫌隙早在斯理还住在芝加哥的时候就开始了。菲力当着夏露的面说她是个心怀鬼胎的婊子,又说斯理是个老朽的傻瓜,说他是被她诱骗而结婚,好让她的儿子获得斯理的钱财。 那就是梅蒂最后一次看到她祖父。柏斯理依旧继续主控他的事业投资,但把柏氏企业完全交给梅蒂的父亲管理,这是他在搬到棕榈滩以前就如此做了。虽然这个百货公司只不过代表他们全部家产的四分之一不到,但管理起来却需要菲力的全心投入,因为它是他们家产源起的基础。 梅蒂跟父亲坐在书房里,另外还有夏露和她的两个儿子,四个人一起听着柏斯理的律师宣读遗嘱。头几项都是捐给各慈善机构的大手笔,接着四项赠与是给他的仆人——包括他的司机、管家、园丁和看护,每个人得到一万五千元。 律师曾指明要梅蒂在场,所以她以为自己可能会得到一小笔遗嘱。不过当李伟森律师念到她的名字时,她还是一惊:“至于我的孙女柏梅蒂,我留给她三百万元。”这庞大的数目令梅蒂惊骇得张大了嘴。她好不容易才集中心思听律师继续念道:“虽然因为距离与环境的关系使我无法更进一步认识梅蒂,但我上次看到她时,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善良而聪明的女孩,显然会很明智地运用这笔钱。为了确使她能好好运用这笔钱,我规定这笔钱作为信托基金,再加上所有利息,为她保管到三十岁为止,并由我儿子柏菲力作监督人。” 律师清清嗓子,看看大家,然后继续念着:“为了公平起见,我把其它财产尽可能平分给其它继承人。对于我的儿子柏菲力,我把个人财产四分之一的柏氏百货公司的所有股票留给他。”梅蒂清楚了这一句,但是却不觉得有什么意义。给他的独子四分之一算是公平吗?“对于我的妻子夏露和我的合法养子杰森跟裘依,我把剩下来的四分之三产业均分给他们,并且在杰森与裘依满三十岁以前,由夏露当他们财产的监督人。” 见到父亲铁青的脸上现出一种遭到出卖的神色,梅蒂不由得感到心痛。菲力缓缓转头去春夏露,只见她脸上露出邪恶的得意笑容。“你这婊子!”菲力咬牙切齿地说。“你真的让他收养了他们。” “我几年前就警告过你了。我现在再警告你,我们的帐还没有了,”她笑得更开怀了。“起码还要再过几年。常常拿出来想,菲力。晚上不要睡觉,猜猜看我下一步会给你怎么样的打击。一面猜一面担心,就像你十八年前让我无法安眠一样。” 菲力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骂出来。梅蒂转开目光去看夏露的两个儿子。杰森跟他妈妈一样——又邪恶又得意,裘依则皱着眉头看他的鞋子。“裘依是阴柔型的人,”梅蒂的父亲许多年前曾这么说过。“夏露和杰森很贪婪,但至少你知道他们可能的企图,可是那个弟弟裘依却让我发毛——他有些怪异。” 裘依仿佛感到梅蒂在看他,于是抬起目光回视,脸上没有什么特殊表情。在梅蒂看来,他并不怪异,也没有什么威胁性。事实上,上次在婚宴上看到他的时候,他对她还挺好的。梅蒂觉得他挺可怜的,因为母亲公然地比较偏爱杰森,杰森对于这个小他两岁的弟弟也很轻视。 梅蒂忽然受不了这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对不起,”她对律师说。“我到外面去等你们把事办完。” “你得在这些文件上签名,柏小姐。” “等我父亲看过以后,我会在你离开以前签好。” 梅蒂走到屋子外面去,让凉风吹着她的睑。天色渐渐变黑了。她身后的门打开,她转过身,以为是律师来叫她进去。但结果是裘依站在那里,也和她一样惊讶。他迟疑着不知是要留在外面还是再回屋子里。 梅蒂对客人总是出于习惯地尽量客气,所以她勉强露出微笑。“外面比较好,不是吗?” 裘依点点头,走下了台阶。二十三岁的他比杰森矮几英寸,也不如他哥哥英俊。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想不出该说什么。“你变了。”他终于说道。 “大概吧,上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才十一岁。” “以后你大概再也不想看到我们了。” 梅蒂耸耸肩。她对这一切事情的转变还很困惑,不知道在未来会代表什么样的意义。“明天我可能会那么想,但现在我只是觉得——麻木。” “我希望你知道——”他迟疑地说道。“我并没有图谋要从你父亲那里夺走金钱或你祖父的感情。” 梅蒂无法恨他,却也无法原谅他抢走了她父亲应有的继承权。她叹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你母亲刚才在里头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跟我爸爸的帐还没了?” “我不知道,可是你别误解我母亲。” “老天,真是一团糟!” “小姐,”他很肯定、很让人心惊地答道。“这只是开始呢!” 这个无情的预言令梅蒂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她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但他只是扬起眉毛,拒绝再作进一步的说明。 第四章 梅蒂从衣橱里取了一件衣服丢到床上,准备穿去参加今天晚上的国庆舞会。这个夏天以她祖父的葬礼揭开序幕,随后她就跟父亲开始了至今已五个星期的对抗,为的是她究竟要念哪所大学,而这场战争在昨天到达了最高潮。 梅蒂从小就有一种信念,认为她长大后必定会承继家族传统,由柏氏百货公司的经理开始,一步步升到董事长的位置。她相信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是她父亲却不肯给她机会,只因为她不是他儿子。 她忍住泪,穿上礼服,意兴阑珊地梳着头发。她根本无心仔细装扮自己,今天晚上她看起来漂不漂亮毫不相干,她去参加舞会的唯一理由就是她受不了一个人待在家里生闷气。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框起来的一篇旧剪报上,那是从前“商业周刊”对她祖父所作的专访,配上一些柏氏百货庄严的外观照片。这栋十五层的百货大楼是芝加哥市最醒目的标帜,不论是货品或服务品质都维持着悠久的传统。 她祖父在访问中谈到继承问题时说:“我的儿子已经接替了我的董事长位置。他只有一个孩子。等梅蒂将来继任相氏百货公司董事长时,我也绝对相信她会表现得很好。我只希望我能活到那一天,眼见这个事实。” 然而在她祖父的葬礼之后,她父亲却告诉她,他的董事长位置是要保留给他的外孙的。他说,柏家的女性不工作,她们的职责是当个好太太、好母亲,并尽心于公众慈善事务。梅蒂无法接受这个说法,现在要她接受已经太迟了,因为在很久以前,在她爱上雷派克——或她自以为爱上——一以前,她就已经爱上了“她的”公司。她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跟所有的门房与安全人员混得很熟,十二岁的时候又已知道每个经理的名字与职掌,如今十八岁的她对公司上下内外所有事务几乎已了若指掌。她可不打算大学四年去念一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东西。 梅蒂从小就在各方面都尽量讨好父亲的观念,但现在她终于明白要持续下去的代价太高了。她必须想想自己的梦想与自我,甚至于交友等社会生活,才能应付她父亲丝毫未见松懈的种种严格的约束。她渴望自由。 在此之前,她从未公然反抗过父亲,因为那样只会火上加油,使他更生气。但是昨天,她终于与他发生第一次争执。她收到了西北大学寄来的缴费通知单,于是她拿到他的书房,并且很平静地说:“这些钱得在一个月内缴清。我无论如何要进一所好学校,拿一个有意义的学位。” 他瞄一眼通知单就把它甩到一旁,然后怒视着她。“真的吗?”他冷讽着说。“你要怎么样付这些学费呢?我说过我不会付的,而你在三十岁以前是一毛钱也不能碰你的信托金。你现在要申请奖学已经太迟了,而且你根本不够格申请学生贷款。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吗,乖乖去念玛丽维尔,懂了吗?” 梅蒂失去了控制,多年的积怨终于爆发了,“你简直不讲道理!”她喊到。“你为什么无法明白——” 他站起身,“我非常明白。”他怒斥着。“我明白你想的什么。你想进一所大学校,跟那些男学生住在一起,让他们爬到你的床上。” “你的想法有毛病。” “你就妈一样,你的条件够好跟你妈了,现在一心就想跟全世界的男人——” “见鬼。”梅蒂怒不可遏。“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说这种话,绝对不会。”她抓起皮包就走。 “你要去哪里?”父亲的声音像雷劈似的由身后传来。 “出去!”她头也不回地说:“而且我不会在半夜以前回来,我才不管什么时间了。” “你给我回来,”他吼着。但梅蒂不睬他,径自开了那辆保时捷走了。她跑去找莉莎,一直混到凌晨三点才回家,她父亲在门口等着她,用各种丑恶的字眼咒她,但她豁出去了,而且生平第一次不再怕他发怒,反而义正词严地跟他顶嘴。他越是咒她,她的反抗心越强。 梆伦乡村俱乐部占地极广,拥有两座高尔夫球场、两座游泳池和成排的网球场。主建筑是栋三层楼的白色砖造房子,正门的白色圆柱更烘托出它的气派。 梅蒂在黄昏的时候到达,把车子停在许多豪华名车之间,通常她最爱黄昏的时候,但此刻她步下车子之际,心情却是低潮到了极点。除了衣服之外,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卖,就连这部车子都是在父亲名下。她的银行帐户里只有七百块钱,她一面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凑学费,一面缓缓朝俱乐部的正门走去。 像今天晚上有特别活动的时候,俱乐部的游泳池救生员因为池不不开放,所以就兼做停车场服务员。其中一个走上前为她开门,“你好,柏小姐。”他说道,并且投给她一个迷人的笑容。他长得英俊强壮,是伊利诺大学的医科学生,这是上次她在池边作日光浴的时候得知的。“你好,克里。”她心不在焉地说。 今天也是葛伦俱乐部的成立纪念日。它的历史悠久,虽然硬件建筑也许比不上一些新成立的,但其特点在于成员崇高的社会地位,入会资格非常严。梅蒂沿着信道走过去,见到一些熟面孔,公式化地报以笑容。经过牌艺室的时候,她小心地朝里头望望,她父亲不在那里。 她走进大厅,里头有许多人已经在一群群地聊着。她看见曾打电话邀她来的一些人,还有苏强纳的叔叔、婶婶也在。梅蒂朝他们走过去,却赫然发现她父亲就在他们左边和另一群人谈话。“梅蒂。”强纳的婶婶跟她打招呼。“我真喜欢你这身衣服,是哪里买的?” 梅蒂还得看一眼才知道自己究竟穿了什么衣服。“是柏氏公司的。” “当然啦。”她的朋友柯丽丽开着玩笑说。 苏先生和苏太太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梅蒂警觉地站在那里,心里希望她父亲跟她保持着距离。但她突然到他就连这一个晚上都要破坏她的兴致!她绝不认输,于是转身要了一杯香槟,然后对查道格粲然一笑,摆出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 梅蒂又要了一杯香摈,心里在想她也许得找一份工作付学费。她朝吧台后面的镜子瞄一眼,发现她父亲正看着她,冷冷地眯着眼睛,看起来非常不悦。她恍惚地想着,不知他又在气她什么。可能是气她穿的这身无肩带礼服,也可能是气查道格对她太过殷勤,不过绝对不会是因为她手里拿的香槟。 她身边的方雪儿此时建议他们应该先到餐厅就座。“强纳说他在晚餐开始之前会来找我们,”雪儿张望着。“有没有人看到他了?”她扭头朝门口看过去。“老天!那是谁?他实在是可爱极了!”她这句惊叹引得许多人也都回头望过去。 梅蒂正好面对着门口,她抬眼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使雪儿睑上现出如此痴迷的神情。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他大约六英尺二英寸高,头发跟他的礼服一样黑,肩膀宽阔,一张脸晒成古铜色,眼睛奕奕有神。他在那里懒洋洋地打量着这些华服贵客,那张脸有如雕刻刀下的产物,而且下刀前有意把力与傲气结合在一起。 “看看那肩膀,”雪儿赞着。“看看那张脸,真是性感!” 这时强纳也出现在门口,脚步有些不稳。他把一只手搭在这个新客的肩膀上,见到他们这一群朋友时,他现出得意的笑容。 “噢,不!”柯丽丽故意失望地说。“别告诉我那个标准男性标本就是强纳雇来的工人!” 胡泰丝本来也是颇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但听见“工人”的时候她的微笑就变成失望的皱眉头了。“你刚才说什么?” 柯丽丽连忙解释着:“跟强纳在一起的那个人其实是从印地安纳来的钢铁工人,强纳的父亲要强纳雇用他到委内瑞拉的油井工作。” 梅蒂困惑地说:“强纳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这是故意开的玩笑,梅蒂!强纳在气他父亲一定要他雇用这个人,还要强纳以他为榜样。强纳带那人来是要气他爸爸,强迫他爸爸在社交场合见到他。可是好笑的是,”她压低了声音说:“强纳的婶婶说,强纳的父母临时决定今天晚上不来了——” 这时他们两人已经走到众人面前,半醉的强纳大声说道:“嗨,梅蒂,我亲爱的叔叔和婶婶!”大家都注意着他。“我要向你们介绍我的朋友陶迈特——不对,是费迈特,他是我爸爸为我选中的最新一个榜样,说我长大以后就要像他才好!” “你好,”强纳的婶婶客套地说。她冷冷地看看醉醺醺的侄子,然后虚应故事地说:“你是哪里人呢?费先生?” “印地安纳。”他答。 “印地安纳?”强纳的婶婶说着,同时皱起了眉头。“我们那里有什么姓费的熟人?” “我相信你们不会认识我的家人。”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梅蒂的父亲在这时插进来说道。 迈特转头看他,梅蒂在心里暗暗钦羡迈特竟然能够面对她父亲逼人的目光,而毫不畏缩。“艾德蒙顿,就在盖瑞市附近。” “你是做什么的?”柏菲力很无礼地问。 “我在一家铁工厂工作。”他答道,同时尽量让自己的古铜脸与表情跟菲力一样冰冷。 他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沉默下来。有些中年宾客本来在旁边等着和强纳的叔叔婶婶一起人座的,这时都不安地互视了一下,然后就走开了。苏海叶显然也想赶快月兑身。“希望你今天晚上玩得愉快,费先生。”她很不自然地说道,然后就跟着丈夫头也不回地走向餐厅去了。 突然之间仿佛每个人都开始移动了。“好吧!”柯丽丽故作轻松地说道,看看周遭的每一个人,但就是不看迈特。她说:“我们去吃饭吧!”然后她挽起强纳的手,把他的身子转向门口,又刻意地抛下一句:“我订了九个人的位子。” 梅蒂迅速算了一下,他们这一伙若不包括迈特就正好是九个人。一时之间她竟厌恶强纳和他这伙朋友的作风,所以就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父亲见她站得离迈特比较近,就抓住她的手肘,用迈特也听得到的音量说:“甩开他!”然后转身跟他的朋友一起走开。 满怀愤怒与反抗心理的梅蒂看着父亲离开,再看看迈特,不太确定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办。只见迈特转身望着外头阳台上的人,摆出一副傲然的姿态,似乎并不在意众人对他的排斥,宁愿自己独处。 就算他不说出自己身分,梅蒂也看得出来他不属于这种场合。他的礼服并不合身,说话也没有那种矫饰。一时之间他竟然令梅蒂想到自己,想到自己在圣史蒂芬念书的时候,也是故意埋首于书堆中,装出不睬众人的样子。“费先生,”她尽量自然地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惊讶地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威士忌加冰块。” 梅蒂招呼一个服务生过来。“吉米,费先生要一杯威士忌加冰块。”交代过后,她发觉费迈特正微皱着眉头打量她,仿佛在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刚才要你把我甩开的那个人是谁?”他贸然问道。 她实在不想说真话。“是我爸爸。” “我谨向你表示无限的同情。”他挖苦地说。梅蒂笑了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敢直接或间接地批评她爸爸,也因为她突然发觉费近特的叛逆正是她打算做的事。她决定要救他。 “你要不要跳舞?”她微笑着问道,仿佛他是一个老朋友。 他颇觉有趣地看着她。“你何以认为一个从印地安纳州艾德蒙顿小镇来的钢铁工人会跳舞,公主?” “你会吗?” “我想我可以应付。” 几分钟以后,梅蒂发觉他太低估了自己。他们在屋外随着乐队的演奏轻舞时,他跳得相当好,只是不能完全放松,舞步也很保守。 “我表现得怎样?” 心情越来越好的梅蒂说:“到目前为止我能说的是你很有韵律感,动作也很好。”她笑着看他的眼睛。“你只是需要多练习。”她全然没有想到她的话可能会有其它方面的暗示。 “你想要练习多久呢?” “不用太久,一个晚上也许就能学会一些新动作了。” “我不知道还有‘新’动作。” “有的,”梅蒂说道。“可是你得先学着放松。” “先放松?”他问道。“我一直以为应该事后才放松呢!” 她这才发觉他所指的是什么,她迎视他的目光。“我们是在说跳舞的事吗,费先生?” 她的口气含着斥责之意。他打量着她,心里再重新评估一次,然后他用平静而带歉意的口气说:“现在是了。”随后他又补充道:“我右腿的韧带在几个星期以前受了伤。” “对不起,”梅蒂为自己强迫他跳舞而道歉。“会疼吗?” 他的脸上绽出禁然一笑。“只有在跳舞的时候。” 梅蒂笑了,先前所有的忧心都抛到了脑后。然后他们又跳了一支舞,闲扯着天气与音乐等事情。回到大厅以后,吉米已经为他们把酒端来了。梅蒂有些气强纳,就说:“请把帐记在苏强纳先生的帐上,吉米。” 她看看迈特,见到他脸上的讶异。“你不是会员吗?”他问道。 “我是的,”梅蒂笑着说。“这只是小施报复。” “为什么?” “因为……”她发觉若加以解释,可能会令迈特不好意思,就耸耸肩。“我不喜欢他。” 他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她,然后喝口酒。“你一定饿了,我放你回去加入那些朋友吧。” 他这是很客气地给她借口离开,但梅蒂无意加入强纳那伙人。而且她环顾四周,很清楚如果她丢下迈特一个人不管,就没有人会理他了。事实上所有人都有意避开他们两人。“事实上,”她说道。“这里的食物并不好。” 他朝四周望一下,放下酒杯,好象他突然想起来。“这里的人也一样。” “其实他们并没有恶意,”梅蒂说。“他们只是觉得强纳的所为令他们尴尬,而且也觉得他们跟你没有共同的话题可说。” 他以为她只是护着别人,于是微笑着说:“我想我还是走吧!” 她突然觉得让他就这样带着羞辱的记忆离开,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你还不能离开。”她说道,现出一个很有决心的笑容。“拿着你的酒跟我来。” 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因为,”梅蒂决心要恶作剧。“做这件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酒比较好。” “做什么事?”他坚持要问清楚。 “搅和呀,”她宣布着。“这不正是社交的目的吗?” “绝对不行。”迈特抓住她手腕要把她拉回来,但是没有用。梅蒂已经下定决心要让每个人不敢忽视他。 “请你就让我开心一次吧!”她温柔地说着,横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现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你的眼睛实在迷人得很——” “事实上我是个大近视,”她开着玩笑说,并且给他一个足以让他融化的微笑。“我走路常常会撞到墙。你何不带着我走,以免我发生这种糗事?” “你很独裁。”他说道,但仍然笑着挽起她的手臂,准备让她开心。 走了几步,她碰见一对年纪稍长的夫妇。“您好,史先生,史太太。”她愉快地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停下步子。“噢!你好,梅蒂。”史太太说道,他们夫妇俩微笑地看着梅蒂。 “我想为你们介绍一位我父亲的朋友,”梅蒂说道。迈特难以置信地瞥她一限,她忍住笑。“这位是费迈特。他是从印地安纳来的,从事钢铁业。” “很荣幸,”史先生真心地说道,并且和迈特握手。“我知道梅蒂和她父亲不打高尔夫球,可是我希望他们告诉你这里有两座高尔夫球场。你会不会在这里待久一点打个几局呢?” “我说不定连这杯酒都没法喝完就得走了。”迈特说道,深信梅蒂的父亲若是知道了一定会把他赶走。 史先生点点头,却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年轻人为了事业总是得随时放下手边的娱乐。不过你至少应该看看今天晚上的烟火,我们这里比城里的好看多了。” “我相信。”迈特说着,同时眯起眼睛警告地看着梅蒂。 史先生又把话题转到他最喜欢的高尔夫球,而梅蒂始终无法按捺住笑意。“你要让多少?”他问着迈特,意思是打高尔夫球时要让多少杆。 “我想他今天晚上让我很多。”梅蒂故意插嘴道,并斜抛给迈特一个笑脸。 “什么?”史先生眨着眼睛问。 可是迈特没有回答,梅蒂也无法回答,因为他的目光由她带笑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之后,他们两人的心底突然起了某种变化。 “算了,亲爱的,”史太太说道,她注意到了梅蒂与迈特睑上的表情。“这些年轻人不会想把整个晚上拿来讨论高尔夫球。” 梅蒂这才惊觉,心想一定是自己喝太多香槟了。她挽起迈特的臂弯。“跟我来。”她领着他走向宴会厅去。 接下来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把他引见给一批又一批的人。她眼睛发亮地看着迈特,两人一起笑着她在介绍他的职业时所说的半真半假的话。迈特站在她身边,并不主动帮助她圆谎,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地观察她。 “你看吧,”她愉快地说道,跟他离开了人群,走到外面的草地上。“重点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是在于你没有说出来的话。”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理论,”他笑着说。“你还有别的理论吗?” 梅蒂摇摇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整个晚上使她分神。“你说起话来不像是在钢铁厂工作的人。” “你认识几个工人呢?” “就一个。”她坦承道。 他的口气突然正经起来。“你常常来这里吗?” 他们俩先前一直在玩一种游戏,但她现在明白他不想玩下去了。她也不想继续玩,因而他俩之间的气氛为之一变。他们在花园里漫步走着,他开始问一些她个人的事情。梅蒂说她刚毕业,他以为是大学毕业,就问她打算做什么工作。梅蒂不希望他发现她只有十八岁,就把话题转开,问起他的工作计划来。 他说他六个星期以后就要到委内瑞拉去,然后他们就一个话题接着一个地聊着。梅蒂听他说着,全然被他的话吸引住了。梅蒂发现他是二十六岁,不仅聪明又会说话,而且能专心听她说话。他听她说话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其它事情都不重要了,这使她产生一种亲密感。 一只虫子突然飞掠过她身边,她一惊。“是不是跑到我头发里面去了?” 他的双手扶在她肩上,检视着她的头发。“没有,那只是一只小虫而且。” “真恶心,而且它才不小呢,跟蜂鸟一样大!”见他笑起来,她白他一眼。“六个星期以后你就不会笑了,那时候你到外面随便走一走都会踩到蛇。” “是吗?”他笑着问,双手却沿着她颈间往下滑,然后温柔地捧住她的脸。 “你在做什么?”她低声问道,他缓缓用指尖拂过她的下唇。 “我在考虑要不要看烟火。” “烟火要半个小时以后才开始呢。”她轻轻发颤地说。 “我觉得,”他低语着,同时低下头来。“现在就要有烟火了。” 结果他说的不错。他吻上她的嘴唇,这一吻充满诱惑性,使她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体内迸放出火花。这个吻起先是很轻的,仿佛在哄她、诱她。他的嘴密贴着她的唇,先是浅尝,既而探索她整个嘴唇。 梅蒂从前也被吻过,但对象总是一些热情有余但经验不足的男孩子,没有一个人能像迈特这么从容而彻底地吻她。他的一只手移到她的背部把她朝他推近,另一只手则移到她颈后,同时双唇缓缓分开。一股愉悦感流遍她全身,令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探到他胸部,再移到他的肩,继而揽住他的颈项。 她一偎靠在他身上,他的吻就更深了。这个吻再也无法控制。他的双手抚模她,然后又移到她的臀部把她托起来紧贴着,他使她感觉到他兴奋的每一寸肌肤。梅蒂先是僵持了一下,然后就本能地把手指插入他发间,张开双唇迎向他。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松开她的唇。她虚软地偎在他怀里,心跳快得有如刚经历过一场风暴。她突然深恐他嘲笑她太无经验,只不过一个吻而已,反应就这么剧烈。但是当她抬起头来看他时,发现他的双目如火,脸上激情难掩,而且他仍以双臂紧紧抱着她,仿佛不愿放她走。她这才明白原来他也一样体会到那种激烈的冲击。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嘴唇上。那张嘴那么坚毅,那么性感,吻起来又是那么温柔,让人心痛的温柔……她渴望再度品尝那种感觉,于是望着他的眼睛无言地祈求着。 迈特看出她的意思,发出一种近似申吟又似低笑的声音,双臂已经把她楼紧了。“好的。”他沙哑着声音说道,然后饥渴地吻上她的唇,令她无法呼吸、无法思想,只感到无尽的狂喜。 饼了不知多久之后,附近有笑声传来。梅蒂惊煌地挣开他的怀抱,转头回顾。只见众人正从屋里出来要着烟火,而为首的正是她父亲。他怒冲冲地大步朝她走来。“噢,我的天!”她低喊道。“迈特,你快走!快!” “不行!” “求求你!”她几乎要哭了出来。“我不会有事的,他不会当众让我难堪,可是我不知道他会把你怎么样。”但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有两个人马上就过来送你出去,姓费的!”她父亲一脸怒容地警告着,然后又对梅蒂说:“你跟我来。”他伸手把她拉过去。这时两个服务生过来,迈特开始朝门口走去,梅蒂松了一口气。柏菲力对那两个服务生说:“让那个无赖出去,然后通知门房绝对不准他再回来。” 他们走后,他转头看梅蒂,愤怒使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你妈妈当年成为这个俱乐部的笑柄,如果你也一样的话,我绝对不会饶你。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他的声音仍然压得很低,因为柏家的人绝对不肯让家丑外扬。“回家去。二十五分钟以后我会打电话回去查看,那时候你最好已经乖乖在家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屋子里去。梅蒂羞愤地看着他走开,然后拿了皮包朝停车场走去,路上见到起码三对男女在树影间拥吻。 她泪眼模糊地开车经过一个独特的身影,然后才发现那是迈特。她停下车子,却不敢抬头看他。 他走到她的车窗旁,弯往车窗里看。“你还好吧?” “嗯。”她抬眼看他。“我爸爸是柏家的人,姓柏的绝对不会在公众场合争吵。” 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伸手用指尖抚模她脸颊。“他们是不是也不在公众场合哭泣?” “不错,”梅蒂想学他那种不在乎她父亲的态度。“我——正要回家去,是不是可以送你一程?”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见她把驾驶盘握得紧紧的。“好,可是你得让我来开这车子。”他的口气仿佛是想有机会开开她的车,但下一句就表明了他的关心,怕她心情不稳会影响开车。“何不让我送你回家,然后我再叫出租车。” “也好,”她振作起精神,决心拯救仅余的一点自尊。她让他坐上驾驶座,车子默默地驶上马路,远处有烟火在空中绽放开来。“我要为今天晚上的事道歉——我是说我爸爸的行为。” 迈特带笑地斜看她一眼。“他才应该道歉。他竟然派两个人就要把我赶走,那真伤了我的自尊。他起码应该找四个人才对。” 梅蒂笑了,跟一个不怕她爸爸的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你的笑声很好听。”他平静地说。 “谢谢。”她很高兴听到这句恭维。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要简单几句话就能打动她的心。几个小时以前她还觉得方雪儿赞他性感是溢美之辞,但现在不同了。她相信他工厂里的女同事一定都很迷他,而那也就是他这么擅长亲吻的原因。 “我家到了。”她说道。他们驶进铁门和长长的车道,在屋子前面停下来。 迈特抬头看着这栋巍峨的石头建筑,说道:“看起来像一座博物馆。” “还好你没说像陵墓。”梅蒂一面开门,一面回头对他笑着说。 “我想到了,但不好意思说。” 她领他进了书房,他就立刻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她的心一沉,她希望他留下来,希望有人和她谈谈话,赶走她独处时的那种绝望。“你不必那么早离开,我爸爸会一直在俱乐部打牌打到两点钟。” 她那绝望的口气使他转身看她。“梅蒂,我并不担心自己,可是你得和他住在一起。要是他回来发现我——” “他不会的,”梅蒂保证着。“我爸爸死也不会放弃牌局。” “他对你也是死不放弃的。”迈特说道。 梅蒂屏住气息,见他终于把电话挂上,她松了一口气。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享有一个愉快的晚上,她决心要珍惜到最后一刻。“你要不要喝一点白兰地?我大概不能给你什么吃的,因为仆人都已经睡觉了。” “白兰地就可以了。”等她拿酒的时候他又问:“是不是晚上冰箱都上锁了?” 她不敢说真话。“差不多。” 但是迈特不放过她。她把酒拿给他时,见到他眼中的笑意。“是你不会弄吃的,是不是,公主?” “我想我会,”她开玩笑说。“如果有人告诉我厨房在哪里,还有炉子跟冰箱长得什么样子的话。” 他笑了,然后把酒杯放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前。“我知道你会弄吃的。”他说着,同时托起她的脸。 “你何以这么肯定?” “因为,”他低声说道。“一个小时以前你已经把我的火生起来了。” 他的嘴离她只有一寸之际,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挣开他的手,走去接电话。她爸爸冷冰冰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我很高兴你至少还有一点理智,知道按照我的话做。还有,梅蒂,”他又加上一句。“我本来可能要答应你去念西北了,可是现在你可以死心了。你今天晚上的行为已经证明你无法信任。”他挂上了电话。 梅蒂挂上电话,气得浑身发抖,只好扶着桌子稳住身体。 迈特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梅蒂?”他关心地问。“是谁?有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是我爸爸查勤。”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你究竟做过什么事,令他这么不信任你?” 他这指控使她失去了控制。“我做了什么?”她有些近乎歇斯底里了。她转过身面对他,眼里闪着泪光。“我妈妈是人尽可夫,我爸爸把我看得这么紧,是因为他知道我跟她一样。”她的双手滑到他的胸前。 梅蒂揽住他的颈项,迈特眯起眼睛。“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低声说着,然后不等他回答就贴到他身上,给他一个长长的吻。 他要她——梅蒂知道,因为他也紧紧抱住了她。他饥渴地吻着她的唇,她也尽量配合,以免他改变心意。她急切地解开他的上衣,露出他那结实的胸膛。然后她闭紧眼睛,开始拉自己的拉练。她要这样,她有权利这样,她毅然地告诉自己。 “梅蒂?”他那平稳的声音只有令她猛然抬起头,但她还是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 “我是受宠若惊,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一位女士才刚亲吻就急着剥衣服。” 自觉还没上阵就已经败北,她把额头靠在他的胸前。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膀,抚过她颈后,另一只手则缓缓地来到她光滑的背后,为她拉开拉练。她那件昂贵的礼服滑落下来。 她紧张地咽着口水,同时举起手遮住自己,迟疑地说:“我……不太会做这种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到她的。“是吗?”他轻声问着,然后低头吻上她。梅蒂抓住他的背部,盲目地索求他的吻。突然之间她摆月兑了一切拘束,除了之外别无其它。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然后她被抱到沙发上,躺在一个赤果而饥渴的男人身旁。 他的亲吻与突然停了下来,使梅蒂从甜蜜的感官世界中醒觉,发现他正支着上身在打量她的睑。“你在做什么?”她低声问,那沙哑的声音简直不像她。 “看你。”他说着,目光同时下移,由她的胸部移至她的腿上。梅蒂羞得想阻止他,只用唇去触碰他的胸膛,他的肌肉跟着颤动起来。他捧起她的脸,开始热烈地吻着她,直到梅蒂弓起身子发出申吟,迷失在他的狂吻之中。 他低声说道:“看着我。”她勉强睁开眼睛,凝望着他那双目光灼灼的灰色眸子。他移动着身子,她低声喊了出来,整个身体也弯曲得像弓一样。就在这时他愕然明白他做了什么。结果他的反应比她还强烈。他僵在那里,紧紧闭起眼睛,身体动也不动。“为什么?”他低声问。 她以为他在责怪她。“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 他睁开眼睛,她发现他眼中的神色并不是失望或责怪,而是温柔与懊悔。“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我可以使你容易一点。” 她捧住他的脸,轻声说:“你已经使我做得很容易了。” 这句话使他申吟出来。他再度吻上她的唇。她的指甲深陷入他的背部,把他紧紧抱住,同时她体内那种不断上涨的激情也升至最高峰,使她整个灵魂都与那种震撼的狂喜产生共鸣。迈特热烈地吻着她。那种饥渴的吻使她发出了申吟,把他拖得更紧。 她侧过身子,脸贴在他胸前,心脏仍然剧烈跳动不已。他以双臂搂住她。“你知不知道,”他用沙哑发颤的声音低问着,嘴唇轻刷过她的脸颊。“你有多么刺激,多么善于反应?” 梅蒂没有回答,因为她开始一点一点认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然而她不想回到现实,不想破坏此情此景。她闭上眼睛,倾听着他继续低喃的怜爱之词。 但接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她必须回答的。幻境消失了,再也不能触及。“为什么?”他轻声问着。“为什么挑今天晚上做-一为什么挑我?” 这个难题令她僵起身子。她叹口气,兴起一种失落感,然后她挣开他的手臂,抓起沙发旁边的毯子裹住自己。“我想我最好穿上衣服,然后我会回答你的问题。我马上回来。” 梅蒂回到自己房间,穿上一件睡袍,然后又光着脚下楼。她看看墙上的钟,再过一个小时她爸爸就要回来了。她回到书房,迈特已经穿戴整齐。他打电话叫了出租车以后,重新拿起他的白兰地酒杯。 “要不要我给你一些别的?”梅蒂问道,她有些紧张。 “你可以给我答案,”他平静地说。“是什么让你决定今天晚上做这件事?” 她叹了一口气,望向别处。“这么些年来我爸爸一直当我像狂一样防范,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足以冠上这个头衔的事情。当你说他一定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情才管我这么严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决定大家既然要这样对待我,我应该要有跟男人睡觉的经验。同时我也想借机惩罚你——和他,想证明你错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迈特说:“你只要说你爸爸是个疑心病重的暴君,我自然会相信你。” 梅蒂心底知道他说的不错。她也突然感到不安,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利用愤怒当借口,实际上是想体验他整个晚上施给他的异性魁力。她竟然感到愧疚,因为她利用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来报复她的父亲。 在接下来越来越长的沉默之中,他似乎在评估她所说的话,以及她没有说的话,也在猜她在想什么。无论他的结论为何,显然都令他很不高兴,因为他猛然把杯子一放,看看手表。“我该出去等车了。” 梅蒂站起来为他带路。他这才注意到她换上睡袍的模样,头发放了下来,跟先前穿礼服梳发署的样子颇不相同。她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问题了。“你几岁?” “不……不像你所认为的那么大。” “多大?”他有耐性地问。 “十八岁。” 他盯着她许久,然后做了一件似乎很没道理的事。他转身在书桌上找了一张纸条,写下一些字。“这是我在艾德蒙顿的地址和电话,”他冷静地说道。“这六个星期内你可以在那里找到我,以后的话苏先生会知道怎么联络我的。”然后他把纸条塞到她手中。 他走后,她缓步上楼,望着手里的纸张,不悦地皱起眉头。如果迈特是以此表示,要她打电话给他,这人未免过分傲慢粗鲁而且羞辱人。 接下来那个星期里,每次电话响起来梅蒂就一惊,怕是迈特打来的。她每想到他们所做的事就脸红,恨不得忘掉那回事,也忘掉他。 再下来一个星期呢,她却不那么想忘掉了。她发现自己经常在想他,一幕幕回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晚上她躺在床上,脸贴着枕,依稀靶到他的唇在轻吻她,也想到他们的谈话与。她在猜他是不是也想她,而如果他想的话,又为什么不打电话来…… 他没再打电话来,她开始认为自己显然不是那么的教人怀念。她也怀疑是不是她说的什么话伤了他的自尊,或者他认为她年纪太小,不足以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个星期,梅蒂发现她的经期没有来。这时她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迈特这个人。莉莎在欧洲,没有人可以帮她。她祈祷着,若是她没有怀孕,以后她绝对不再做这种事了。 可是老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祷告。事实上,唯一注意到她这么焦虑不安的人是她爸爸。“怎么回事,梅蒂?”他不只一次问她。 不久以前最大的问题是念理想的大学,但现在那似乎微不足道了。“没什么。”她这样答道。她也无心再跟他争论任何事情了。 六个星期以后,她的第二次经期依旧没有来。她的恐慌增加了,于是就打电话跟医院约时间去检查。她刚挂上电话,她父亲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寄件人地址是西北大学。“你赢了,”他说道。“我再也受不了你这个样子。去念西北吧,不过我要你每个周末都回家,不可以讨价还价。” 她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西北大学通知她已正式注册的文件,她勉强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第五章 梅蒂找了郊区的一家小医院检查,结果证实了她最忧惧的事:她怀孕了。 她先是表现得很镇静,但是回到家以后就变得六神无主又惶恐万分。她不愿堕胎,也不愿把小孩送给别人收养,更无法告诉她父亲,所以她只剩下一个选择。她父亲出城去了,所以她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留张纸条说她要去看朋友,就开了车往印地安纳州驶去。 她原以为盖瑞是一个乌烟瘴气,到处是工厂的城市,但迈特的地址却是在偏远的郊区。她越去越荒僻,后来只好在一个破加油站停下来问路。 一个中年胖子出来了,看看她的保时捷,又看看她的人,直让她心里发毛。她把地址给他看,可是那个人并不告诉她方向,反而退自回头喊道:“喂,迈特,这不是你们那条路吗?” 一个正埋头修理卡车的人缓缓直起身子转过来,梅蒂不禁瞪大了眼睛。那竟然就是迈特。他穿著工作服,双手都是油污,跟她记忆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令她惊讶不已,再加上怀孕一事又使她惊煌过度,所以一时之间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反应。他也见到了她的反应,原先脸上惊喜的笑容消失了,说起话来也变得全然不带感情。“梅蒂,”他对她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他不看她,只是专心擦着自己的手。梅蒂以为他一定已经猜出她的来意了,所以态度才会如此转变。一时之间她真希望自己死掉,或是根本没有来这里。”其实没什么,“她心虚地笑着,手放在车排档上。”我只是开着开着就跑到这里来了,我想我还是走吧——” 他盯着她,那只灰眸直透入她的心。然后他伸手打开车门,说:“我来开车。”随后他又回头对那个胖子说:“我一个小时就回来。” “算了,迈特,现在已经三点半了,”胖子笑着说。“你就下班了吧!像这样正点的马子跟你在一起一个小时是不够的。” 梅蒂觉得羞辱极了。等迈特把车开走以后,她才说出第一句溜到口边的话:“我以为你在工厂工作。” “我一个星期在那里工作五天,另外两天在这里兼差。” “噢!”她不安地说。几分钟以后,他带她到了一处小小,的野餐区。梅蒂跟他下了车,假装欣赏着风景。“这里很漂亮,”她说着,可是声音绷得紧紧的。“不过我真的该回去了。” 迈特不作声,只是靠着野餐桌,扬起一边眉毛瞧着她,仿佛在等她进一步说明来意。 她突然生起气来,她怀孕了,而这个也有一半责任的男人却只是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地观察她。“你是在生气,还是顽固得不愿意说话?” “事实上,”他平心静气地答道。“我是在等你先说。” “噢,”梅蒂的怒气变成了痛苦与不安。她必须征求他的意见,老天,她必须和人谈一谈。她的双臂抱胸,仿佛要保护自己,然后头一扬,说:“其实,我今天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我想也是。” 她看他一眼,可是他的表情完全不可解。她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树叶,涌上来的泪刺痛了她的眼睛。“我来是因为……”她说不出那可耻的字眼。 “因为你怀孕了。”他帮她把话说完。 “你怎么知道?”她便咽地问。 “只有两个原因可能让你来这里,这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个呢?”她问道。 “我精湛的舞技?” 他竟然还能开玩笑!这句意外的回答使她的镇定崩溃了。她泪如泉涌,掩面哭了起来。他把她抱在胸前。“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开玩笑?”她贴在他胸口哭泣着,而他给她的无言安抚又使她感到欣慰。他塞给她一条手帕,她抽噎着说。“你说话呀,说我实在太笨了,竟然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跟你争辩这个问题。” “真多谢,”她嘲讽地说道。“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她发觉他的反应是这么冷静,而她却是越描越糟。她不敢抬眼看他,所以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前,呜咽地说:“对不起,我不会应付这种事情。” “你确定你怀孕了吗?” 她点点头。“我今天早上去医院,他们告诉我说我已经怀了六个星期的孕。我也确定是你的孩子,如果你客气得不敢问出口,让我告诉你。” “我不会那么客气,”他嘲讽地说。“我不问只是因为这是一种基本的生理常识,我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应该负责任。”然后他又问出一直在折磨她的问题:“你要怎么办?” “自杀!”她哽咽地承认着。 “你的第二个选择呢?” 她听出他口气中的笑意,不禁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他的脸是那么坚毅,目光是那么稳定。她站直了身子,他立即松开抱住她的手,这竟然令她有一点失望。不过他这么冷静地接受事实的态度也感染了她,她此刻觉得理性多了。 “所有的办法都是很可怕的,医院的人说堕胎比较好……”她等着他接口鼓励这种作法。要不是她看到他微微缩起下巴,她会以为他是默许了。然而她还是不太肯定,于是转头看着别处。“可是我做不来,而且就算我做了,以后也无法面对自己。” 她颤巍巍地深吸一口气,设法使自己的声音稳定一点。“我可以把孩子送给别人养,可是老天,那不能解决问题。我还是得告诉爸爸说我未婚有孕,他一定会伤心得要死,而且绝对不会原谅我。而且,以后我会一辈子看到别的小孩都在想是不是我的。”她擦去一颗眼泪。“我受不了那种猜疑与罪恶感。”她望一望他的脸。“你不能发表一点评论吗?”她问道。 “如果你说了我不同意的话,”他用一种权威性的口气说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的话使她略感安慰。“噢!”她又鼓足勇气说:“迈特,我爸爸跟我妈妈离婚,是因为她随便跟别人上床。如果我回家告诉他说我怀孕了,我想他会把我逐出家门的。我现在没有钱,可是等我三十岁的时候会继承一些钱。也许在那之前,我可以设法自己养我的孩子……” 他终于说话了,但只有简短的一句:“我们的孩子。” 梅蒂无力的点点头,他这种想法令她松一口气,却又差一点再哭出来。“至于最后一个办法……你不会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实在太可耻了……”她羞得说不下去了,可是等她再度开口时,却是说得又急又快。“迈特,你愿不愿意帮助我?让我爸爸相信我们相爱,并且决定马上结婚,然后几个星期以后,我们可以告诉他我怀孕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婚。你同不同意这样的安排?” “很不情愿地同意,”他许久后才说。“而且还有一些附带条件,我以后再决定。” 见他迟疑那么久才答应,而且又是那么勉强,梅蒂实在羞愤极了。“谢谢你这么神勇,”她挖苦地说。“我会很乐意写下来,我不会要你任何东西,也保证一定离婚。我皮包里有笔。”她气得转身朝车子走去。 他猛然拉住她,把她转过来。“你到底认为我应该怎样反应?”他问道。“你认为跟我结婚‘太可耻’,然后刚说要结婚就提到要离婚,你难道不觉得这实在不怎么浪漫吗?” “不浪漫?”梅蒂惊讶地重复着他的话,感到哭笑不得。随后,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像个考虑欠周的小孩。“对不起,”她说道,望着他那谜一样的眸子。“我是真的抱歉。我并不是说我认为跟你结婚是‘可耻’的事,而是说先上车后补票这种行为是可耻的,因为婚姻应该是……两个人相爱的时候做的事情。” 见到他的表情软化了,她也松了一口气。 “我们得等三天,”他说道。“如果我们在五点钟以前赶到法院,星期六晚上就可以结婚。我们去登记吧。” 梅蒂没想到结婚是这么容易的事,容易到几乎毫无意义可言。他们把证件交齐,签了名,就走了出去,工友在他们身后不耐地等着关法院的大门。这样就算是订婚了,简单到与情绪毫无关系。“我们赶上了,”梅蒂苦笑着,胃部在翻搅。“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他们上了车,“习惯”成自然的让他开。“我带你回家。” “回家?我不能回家,结婚以后才行。” “我不是说要你回芝加哥那座石头碉堡,”他说道。“我是说我的家。”她虽然很累,但他对她家所用的形容词却使她笑起来。她渐渐了解,费迈特对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惧不怕。但是他随后严肃的口气又使她的笑容消失了。“我同意登记结婚,可是在真正结婚之前我们有些事得协调一下。” “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回家以后再说吧。” 四十五分钟后,车子由一条两旁是玉米田的路转上一条失修的路,再过了一座木板桥,梅蒂就看到迈特所谓的家。那是一座破旧的农庄,院子里野草丛生。不过门廊旁边有些开.得很娇艳的玫瑰,院子里的大橡树下还有一座双人秋千,可见本来还是有人颇为爱惜这里的。 在来的路上,迈特告诉她说,他母亲与癌症对抗许久之后在七年前去世,现在跟他住在一起的有他爸爸和一个十六岁的妹妹。梅蒂想到要见他的家人就紧张。她看到田里有一个农夫在开曳引机。“那是你父亲吗?” 迈特为她打开车门,同时摇头说:“那只是一个邻居。我们几年前把大部分的地卖了,剩下来的又租给他。自从我妈妈去世后,我爸爸对农事就失去了兴趣。”他看见她脸上紧张的样子,就抓住她手臂。“怎么了?” “想到要面对你的家人,我就怕得要死。”她担心地看着他说道。 “没什么好怕的。我妹妹会认为你好极了,因为你是从大城市来的。”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我爸爸爱喝酒,梅蒂,那是从他知道妈妈的病无药可治开始的。他有一个固定工作,从来不骂人。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待以谅解和宽容的态度。这两个月他都很清醒,不过这种情形随时可能改变。” “我明白。”她说道,不过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接触过酗酒的人,所以根本不明白清形会是怎样的。 纱门打开,一个苗条的女孩子跑到门廊上。她跟迈特一样有黑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噢,我的天,迈特,一辆保时捷!”她的头发非常短,所以更凸显了她那漂亮的五官。然后她一脸崇拜他望着梅蒂。“是你的车吗?”梅蒂点点头,很惊讶自己竟然一见面就喜欢这个女孩子。“你一定非常有钱,”她作了这个结论。“我是说,傅萝娜很有钱,可是她没有保时捷。” 提到钱梅蒂就一惊,而同时又很好奇博萝娜是谁。迈特很不高兴妹妹所提的这两件事。“住嘴,荣丽!”他警告着她。 “噢,对不起,”她笑着,然后对梅蒂说:“我是费迈特很没有修养的妹妹,我叫茱丽。请进!”她为他们打开门。“爸爸刚刚起来,”她又对迈特说。“他这个星期上十一点的晚班,所以我们七点半吃晚饭,没问题吧?” 进屋以后,梅蒂发现里头也是一样的陈旧。她紧张得心在狂跳,把四周打量一圈后才注意到一个瘦高的人正从二楼下来,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内装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 “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看他们,走到客厅,茱丽正崇拜他打量梅蒂的名牌衣着。 迈特把梅蒂介绍给他。“我跟梅蒂是上个月在芝加哥认识的,”他又说道。“我们星期六要结婚。” “你们什——什么?”他爸爸惊问。 “好极了——”茱丽嚷道。“我一直想要一个姊姊,可是从来没想到她会开着保时捷来。” “开着什么?”费比棋问。 “保时捷!”茱丽兴奋地跑到窗前拉开窗帘。梅蒂的白色名车在夕阳下闪闪生辉,就跟她的人一样,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费比棋显然也有同感,因为他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芝加哥?”他说道。“你在芝加哥不过待了几天!” “一见钟情!”茱丽插口道。“真是浪漫!” 费比棋刚才曾见到梅蒂脸上不安的表情,以为她是看不起这个家。他瞪着梅蒂的脸。“一见钟情,是那样吗?” “显然是的。”迈特说道,口气似在暗示他别再说这个话题了。然后他为梅蒂找一个下台的机会,问她在晚餐前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梅蒂当然是迫不及待地接受这个建议,而茱丽也很热心地要梅蒂睡她的房间。 上楼以后,梅蒂瘫倒在茱丽的四柱床上。“最糟的已经过去了。”迈特平静地告诉她。 梅蒂眼也不抬地摇摇头。“我不这么想,我想这才只是开始呢!”她把最小的一个问题提出来:“你的父亲第一眼就不喜欢我!” 迈特笑着说:“如果你不曾瞪着他手里的茶杯,紧张得好象里头有一条蛇,情况也许会好一点。” “我是那样吗?”梅蒂闭上眼睛,仿佛想摆月兑刚才的记忆。 迈特低头看着这位横躺在床上的美人,仿佛一朵憔悴的花,他不禁想起当初在葛伦俱乐部里的她是那么自得,那么幽默。她的改变令他心情沉重,同时他在心里列举着他俩之间的关系: 他们全然不了解对方;可是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却是最亲密的一种。 苞其它曾与他发生性关系的女人比起来,梅蒂实在是天真得很;可是他怀了他的孩子。 他们之间的社会地位相距何止几万里;可是现在他们要借由婚姻来筑桥跨过这道鸿沟。 然后再借由离婚扩大鸿沟。 他们简直没有一点共通之处——除了那天晚上的。在那次甜蜜、火热的缠绵中,他怀中那顽强的女暴君竟变成了一个惊慌的处女,然后又变成一个让他兴奋的对象。那一夜缠绵这几个星期来一直索绕在他脑海。他原是一个甘心被引诱的对象,结果却转变为引诱者,热切地为他们两人带来终生难忘的经验。 也多亏那一晚的努力,他变成了一个父亲。 结婚生子固然不是他近几年的计划,不过也是迟早要做的事,所以现在他要重新调整计划以配合这情形。虽然这个责任来得很不是时候,但是他以往也肩负过更大的责任。目前他最首要的责任是使梅蒂的脸上恢复笑容与希望,所以他俯在她身上,双手握着她的肩,开玩笑地命令着:“振作起来吧,睡美人!”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带笑的唇,然后又迷惘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办不到,”她低声说道。“这整件事情实在太疯狂了,我们结婚只会使事情更糟。” “你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她的睑羞红了。“你知道为什么,老天,从那天晚上以后你就不曾打算再约我,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来。所以怎么可能——” “我是打算打电话给你,梅蒂,”他打断了她的话。“在一、两年以后——我一从南美洲回来就要打。”要不是心情实在不好,梅蒂真会笑出来了。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又使她惊讶得心跳加速。“如果我知道你真的想接到我电话,我早就打给你了。” 梅蒂半是不信,半是希望,她闭上眼睛,设法控制自己的反应。这一切都太极端了——极端的失望,然后是极端的宽心,现在又是极端的希望与喜悦。 “打起精神来!”迈特又说道,而且很高兴知道她显然想再见到他。他原以为在那一夜缠绵之后,她会重新考虑他们地位之悬殊,然后决定不可能与他进一步发展友谊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想依从他的话振作起来。她深深一笑,说:“你要做个唠叨不休的人吗?” “我想那是太太们的事。” “那么丈夫们做什么?” 他故意装作高高在上地说:“丈夫发命令。” 她甜笑着说:“你要打赌吗?” 迈特好不容易才把目光自她那迷人的嘴唇移到那双宝蓝的眼睛上。着迷之余,他老实地回答道:“不要。” 结果梅蒂竟然哭了起来。他正在责怪自己未能逗她开心,她已伸臂勾住他,把他拉到她的身上,然后把睑埋在他的肩头。他在她身边躺下,搂住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身子。许久之后,她终于呜咽地说:“农夫的未婚妻是不是得学着淹制泡菜?” 迈特差点笑出来,他抚着她柔滑美丽的头发。“不是。” “好极了,因为我不会做。” “我也不是农夫。”他安慰着她。 然后真正让她伤心的事又使她哭了起来。“我本来两个星期以后就要进大学的。我必须去念大学,我……我打算将来要当董事长(另意为:总统)的,迈特。” 迈特讶异地看着她,“这个野心可真不小,要当美国总统……” 他绝对认真的口气,令他怀里的梅蒂带着哭声笑了出来。“不是美国总统,是柏氏百货公司的董事长!”她美丽的泪眼里如今漾着笑意。 “谢天谢地,”他努力要她保持欢笑,没注意到他的话所延伸的意义地说。“我确曾计划在几年内发一点小财,可是要帮你把总统的位置买下来,就实在是能力有限了。” “谢谢你。”她微笑着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笑。我从来不曾这么大笑过,结果好象一笑就停不下来了。” “我希望你不是在笑我的发财梦。” 他的口气虽然轻松,但她感觉出他十分认真。她看见他脸上的决心,想到他所表现的慎重和沉着,令她直觉地觉得他有一种成功所需的力量与意志。终于,她带着微笑,平静地说道:“我相信你会成功的,迈特。”她说着捧住他的脸,笑意使她的眼睛也泛着光采。 迈特张口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因她的触模、她的眼神和她的身体已完全迷住了他的心思。六个星期前他对她的那种痴迷又回来了。他俯身向她,饥渴地吻上她的唇。当她也张开唇配合他的动作时,他感到一阵狂喜,所有的理智都消失了。几分钟以后,正当他全身沉浸在之际,她突然挣开他的嘴,用手挡在胸前。“你的家人,”她喘着气说。“他们就在楼下……” 迈特很不情愿地把手从她的胸前拿开。他的家人,他都忘了。他父亲一定已经猜到了他们得仓促结婚的原因,也一定对梅蒂作了错误的判断。他必须下楼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他留在楼上和她耽乐,对澄清误会没有什么帮助。梅蒂似乎总有一种能令他失去控制的能力。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下了床,离开她的诱惑,但仍靠着床看她坐起身子并匆忙整理衣衫。他笑了起来。 “我开始觉得有名无实的婚姻不仅可怕,而且毫不实际。我们显然对彼此都有强烈的吸引力,也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谁知道呢,”他耸一耸肩,嘴边漾着笑意。“我们也许会喜欢那种生活。” 这时就算他突然长翅膀飞起来,梅蒂也不会觉得讶异。这如果是个建议,该有多好,但他似乎只是在评估。这令她既气他那事不关己的淡漠,又有些为他肯考虑而觉得愉快和感激。但是她又想到一个不甚愉快的问题。“你不知道我爸爸会有怎样的反应,”她说道。“我现在身无分文,迈特,而且我爸爸很可能取消我的继承权。” “不管他怎么想,我一分钱都不会拿你们的。你考虑看看,”他警告着。“如果我们真的要结婚,就要完全靠我所赚的钱生活,现在这样,以后也是。” 梅蒂慑于他的命令口气之余,又有一种奇特的欢喜与感激。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要好好想一想,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他说完就直起身子,但唇间仍带着笑。“不必急,你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决定。” 他离开以后,梅蒂对于他作结论、下命令和作决定是如此快速而感到讶异。费迈特这个人简直令她捉模不透,一方面那么温柔,一方面又那么刚毅。她睡着之前的想法是,他终将变成一股不容他人忽视的强大力量。 不知迈特对他爸爸说了什么,总之似乎很有效果。当梅蒂下楼吃饭时,费比棋看起来已经接受了他们要结婚的事实,而不再有异议。不过主要还是由于茱丽的喋喋不休,才使晚餐的气氛融洽一点,也使梅蒂不致那么紧张。 费比棋是个阴郁的人,脸上总是带着落寞与忧伤。但茱丽却开朗而乐观,也乐意负起做饭与管家的责任,而且非常崇拜她哥哥。 “芝加哥有一家柏氏百货公司,”茱丽对梅蒂说道。“我有时候在杂志上看见他们的广告,东西都美极了。迈特有一次送我一条他在那里买的丝巾。你有没有去那里买过东西?” 梅蒂点点头。提到公司就令她不自觉现出温暖的笑意,不过她并没有再进一步说明。她还没有机会告诉茱丽她与柏氏公司的关系,费比棋对她的车子已经有了那么负面的反应,所以她现在还是不要提比较好。但很不幸的,莱丽并不放过她。 “你跟柏家的人有关系吗——我是说相氏百货公司的老板?” “有。” “很近吗?” “相当近。”她无奈地说道,但茱丽兴奋的眼神又令她觉得很有趣。 “多近?”茱丽问着,手中的叉子放了下来。迈特也停了下来,咖啡杯举在半空中,眼睛盯着她。费比棋则靠着椅背,该起眉头看着她。 梅蒂认输了。她叹一口气,承认道:“我的高祖父创立了柏氏百货公司。” “真是妙极了!你知道我的高曾祖父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梅蒂问道,茱丽的热情使她忘了去看迈特的反应。 “他自爱尔兰移民来美国,建立了一座牧马场。”茱丽说道,同时起身收拾桌子。 梅蒂微笑着帮她收拾。“我的高曾祖父是个马贼!”两个男人则拿着咖啡到客厅去了。 “真的?”茱丽问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梅蒂说道,并强迫自己不转头看迈特离开。“后来他们把他吊死了。” 她们洗了一会儿盘子,然后茱丽说:“爸爸这几天上大夜班。我要到一个朋友家里念书,不过早上会回来弄早餐。” 梅蒂问:“念书?现在不是暑假吗?” “我念暑期班,这样十二月就可以毕业了——正好是我满十七岁之后两天。” “那么年轻!” “迈特十六岁就毕业了。” “噢,”梅蒂说道,心里在想这么好混的学校大概什么都没教。“你毕业以后要做什么?” “念大学。”她得意地说。“我有一份全额奖学金,主修生物。迈特就是一直等到现在我能独立了才放心要离开。不过这样也好,使他一面等我长大,一面有机会拿到企管硕士的学位。但是他一直得工作来付妈妈的医药费。” 梅蒂愕然地看着她。“迈特有机会拿到什么?” “他的企管硕士学位。迈特在大学里拿了双学位——经济与财政。我们家都是很爱念书的人。”她这才注意到梅蒂茫然的表情,迟疑地说:“你……你对迈特真的毫无所知,是不是?” 只知道他的吻与而已,梅蒂腆腆地想着。“不多。”她细声承认着。 “好吧,你也不必怪自己。大部分人都觉得迈特不容易了解,而你们两人认识才不过两天而已。”梅蒂简直不敢面对她。“梅蒂,”茱丽又说道。“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说你怀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梅蒂手中的杯子掉了下来。“迈特告诉你了?”她好不容易挤出话来。“还是你猜的?” “迈特告诉我爸爸,而我在旁边偷听到的。不过事实上我早已经请到了。” “真是好极了。”梅蒂不知该说什么。 “我也觉得,”茱丽说道。“本来我还以为我是唯一满十六岁还是处女的人呢!” 梅蒂闭上眼睛。迈特竟然跟他父亲讲这种事令她很生气。“他们一定说了我不少闲话。” “迈特没有说你的闲话!他只是要纠正我爸爸对你的观念。”这句话使梅蒂觉得好过一点。“在我念的高中里,两百个女孩之中就有三十八个怀孕了。不过事实上我向来不担心这个,大部分男孩子都不敢吻我。” 梅蒂觉得自己应该接腔。“为什么?” “因为迈特,艾德蒙顿每一个男孩子都知道费迈特是我哥哥。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想打我的主意,迈特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她笑着说:“在保护女孩子的贞洁方面,有迈特在就像是戴了贞操带一样。” 梅蒂忍不住说:“怎么我的看法好象不一样。” 茱丽笑了起来,梅蒂发现自己也跟着她在笑。 洗完碗盘之后,她们回到客厅。梅蒂本来以为得无聊地坐在那里看电视,没想到茱丽提议一起玩“大富翁”,两个女孩联手都骗不过迈特,到后来简直又偷又抢,结果大家都很尽兴。游戏结束后,比棋要去上班了,茱丽也要去同学家,于是迈特提议到外面散步。 外面的夜色凉如水。迈特看着梅蒂,问道:“刚才在玩大富翁的时候,你怎么会对一些经济名词那么清楚?” “我爸爸常常跟我谈到公司经济及财政方面的事情与问题。”然后她也把一直盘踞在心的问题提出来。“茱丽告诉我说你是企管硕土,你为什么说你只是个普通的钢铁工人?” “你何以认为钢铁工人‘普通’,而企管硕士就比较特别?” 梅蒂听出他口气中略有责怪之意,心里不禁畏缩起来。她靠着一根树干,说:“我的口气很势利吗?” “你是吗?”他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打量着她。 “我……”她迟疑着。她很想说一些能取悦他的话,可是终于老实说:“大概是吧。” 她的口气似乎很嫌恶自己,迈特却察然一笑,那懒洋洋的笑使她脉搏加速。“我怀疑。” 这三个字使她开心起来。“为什么?” “因为真正势利的人不会担心这种问题,不过我还是要回答你的问题。我之所以没有提过学位的事,是因为除非能派上用场,否则学位是毫无意义的事。目前我只是空有一堆理想与计划,不一定都能如我所预期的实现。” 茱丽曾说很多人觉得迈特很难了解,梅蒂相信这一点,然而有许多时候,譬如现在,她就有一种与他十分协调的感觉,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心思。她平静地说:“我想你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钢铁工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想试试看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对不对?” 他惊讶地笑起来。“大概吧。谁知道呢——说不定我就一辈子都是钢铁工人呢!” “可是现在你换到油井去工作了,”她开玩笑地说。“是因为你想做一份更多彩多姿的工作,是吗?” 迈特好不容易克制住想拥她入怀,亲吻她秀发的冲动。位想带她一起去南美的念头是疯狂的,她既年轻又备受保护,在异国过刻苦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她既勇敢又甜美,而且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说道:“梅蒂,大多数夫妻在婚前都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了解对方。你我只认识几天,而且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要到南美洲去了。在我走以前,我得作一些重要决定。你想我们可不可以把几个月的时间浓缩在几天的时间里呢?” “我想可以吧!”她说道,他突然变得很坚决的口气令她有些困惑。 “很好,”迈特说道。现在她答应了,他却又似乎不知道应该由哪里开始。“关于我,你想知道什么?”她笑着看他,不知道他是否指孩子方面的事。于是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说我应该问这种问题——例如:你的家族里有没有疯子,或是你有没有前科之类的?” 迈特忍住要笑的冲动,故作正经地说;“没有,两方面都没有。你呢?” 她摇摇头。“也没有。” 他看见她眼里的笑意,禁不住又想把她楼入怀中了。 “现在该你问我了,”她在玩游戏似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情,”他说着,手撑在她身后的树干上。“你是不是真的跟我所想象的一样甜呢?”她摇摇头。“可能不是。” 他站直身子微笑着,因为他确定她说错了。“继续走吧,不然我会忘了我们出来是要做什么。”他们走着走着,他突然又说:“我刚想起来,我在警察局的少年组有打架前科。我十三岁时,母亲得了癌症,我和父亲变卖了一切去医治母亲,我们拚了七年她还是过世了,这使得我父亲酗酒。而我既然无法把上帝揪出来打,只好打人。”他发现自己竟把从来没跟别人讲过的内心话告诉了十八岁的梅蒂。 他对她的信任使她感动。梅蒂柔声说:“你一定很爱你母亲。”她知道这是他们两人都很脆弱的一环。“我从来不知道我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子。她跟我父亲离婚以后就到意大利去了。我想我比较幸运,若是像你那么了解她又那么爱她,然后又失去她,一定会是很痛苦的经验。” 知道她是在设法安慰他,分担他的负担。“呕,”他说着,然后突然转变了话题,故意说:“看来我对女人很有眼光。” 梅蒂笑了出来。他的手由她的背部往下滑,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近一点,这使她产生一种愉快的感受。走了几步之后,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结过婚吗?” “没有。你呢?”他开玩笑地问。 “你当然知道我没有……做过……”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这个话题使她不安。 “不错,我知道,”他承认着。“只是我不明白,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何以不曾在十八岁以前就被一个花言巧语的公子骗走了贞操。” “我不喜欢爱说话的人,”梅蒂答道,然后觉得很有意思地看他一眼。“我好象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 迈特很高兴。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但是她没有再说什么,他就问:“就这样吗?这就是你的答案?” “部分,”她笑了一笑,又说:“事实上我在十六岁以前长得很丑,男孩子都离我远远的。后来我不丑了,又很气他们从前那样对我,所以我对他们的评价都不高。” 他看看她美丽的脸、动人的唇、闪亮的眼,露齿而笑。“你从前真的很丑吗?” “让我这么说吧,”她笑着说。“如果我们生了一个女儿,她年轻的时候如果长得像你,会比较好一点。” 迈特爆出大笑。他再也忍不住了,就把她抱到怀里,脸埋在她清香的发间,心中无限怜爱,她显然真的相信她从前很丑,他也为她肯把这种话告诉他而感动。他很振奋,因为……因为……拒绝去想为什么。目前最要紧的是她在笑,也抱住了他的腰。他用下巴贴着她的头顶着,低声说:“我对女人的品味非常高。” “你在两年前一定不会这么想。”她笑着说,向后靠在他圈起的手上。 “我是个有眼光,也有远见的人。”他平静地说道。“就算那时候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他们又坐在前廊聊了一些彼此的喜好,然后迈特说:“夜深了,我们去睡觉吧。” 他仿佛认为他们同睡一张床是理所当然的事,想到这梅蒂突然觉得恐慌。他们沉默地走回屋子,上了楼。走到他的房门口时,梅蒂鼓足勇气说:“晚安,迈特。”然后她绕过他身旁,对他回头一笑,留下他呆站在门口。见他并没有拦阻之意,她竟又觉得悲哀。她走到茱丽的房门口,打开门。 迈特平和地在她身后说道:“梅蒂?” 她转回身子,见他依旧站在他的房门口,双臂抱胸靠着门框。她问道:“什么事?”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的是什么吗?” 他坚定的口气使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随便的问题,小心地摇摇头。他说出了答案:“就是一个人睡觉,而且明知隔壁就有一个理该跟我一起睡的人。”他很讶异自己竟然把一个邀请说成这么没有技巧而冷漠的事实。 她那张可爱的脸上闪过多种表情,由不好意思、不安、怀疑到不确定。但最后她还是对他微微一笑,迟疑一下才说;“晚安,迈特。” 梅蒂进了房间,换好衣服,然后望着茱丽的床,心里充满矛盾的情绪。先前她不想跟迈特同床,现在又想了。她在黑暗中思索了许久:他为什么不设法劝服她? 她突然明白了,一时之间竟感到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莫名其妙地害怕。他当然想和她,也当然知道如何劝服她同床,但是他却拒绝那么做。这表示他希望他们之间有比身体更多的东西。 梅蒂轻轻打开门.心在狂跳。她竟疯狂地被一个她并不了解的男人所吸引,这使她既害怕又困惑。他的房门开着,她想,如果他已经睡了,她就回自己房间来,一切都看命运的安排吧。 他睡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由窗口射进来。她忽然自觉不该这样在门口看他睡觉,于是悄悄地转身离去。 迈特不知为何突然醒来,也不知她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总之他一睁开眼睛,发现她正要离开。一句未经大脑的话月兑口而出:“别那样,梅蒂!” 梅蒂猛然转身,头发被散在一边肩头。她不知道他这句命令是什么意思,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于是走上前些。 迈特看着她朝他走近,身上穿著一件丝睡衣,短得无法遮住她匀称的大腿。他往旁边移一点,并为她掀开毯子。她犹豫了一下,只在他身边坐下来。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说话的声音则是低颤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比上一次还怕。” 迈特微笑着伸手抚模她脸颊,然后移到她颈后。“我也一样。”他们沉默地静静互视。唯一的动作就是迈特的拇指轻轻摩擎着她的颈后,他们都知道他们正朝一个未知的方向前进。 “我想我应该警告你。”他低声说道,同时手开始施力,使她向他移近。“这次可能比六个星期以前冒的险更大。”梅蒂望着他那令人融化的眸子,明白他所指的是感情方面更深一层的投入。“想好再做。”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她迟疑着,目光移向他的唇,心跳不由得停止了。她直起身子,他的手滑落下来。“我……”她扭头要转身,但又仿佛有一股力量止住了她。然后她申吟一声,俯在他身上,开始亲吻他。迈特搂住她,倏地将她压在床上。他的吻持续而激烈。 六个星期以前的那股魔力又回来了,却又不尽相同,这次更热情、更甜蜜、更扣人心弦,而且更具千百倍的意义。 事后,梅蒂侧卧而眠,感觉他的腿贴在她的腿后,朦胧中他的手仍在她,最后停在她的胸前,既是占有也是挑逗的。她入睡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要她知道他在哪里,也要她知道他正在要求一项他并未开口、而她也未曾答应的权利。这正是他会做的事,她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茱丽回来准备早餐,然后去上学,迈特也去上班,比棋则在吃过早餐后上楼休息。茱丽曾说他今天要代人上下午三点到凌晨七点的班,而她自己今夜仍将在同学家过夜。一时之间,仿佛所有的事情和时间都静止了。梅蒂决定打个电话回家看看,结果是管家接的电话,说她爸爸要她即刻回家把一夜未归的原因解释清楚。她就要管家转告她爸爸说,她有充分的理由离家,要等到星期天才回去。 打完电话之后,时间过得更慢了。她翻着书架,找到一本编织的书,于是决心试试看,就开了车前去镇上买了一些毛线,又买了一些热狗和面包打算当晚餐,因为她似乎应该为大家准备晚餐,虽然她什么也不会做。 她按照书上的教法织着,结果只织成了一条长长的东西。她有了困意,于是决定在迈特回家之前先睡一觉。迈特回家之前……想到他工作一天之后要回到她的身边,她竟充满欣喜的感觉。她缩在那里想着昨晚的缠绵,发觉她极有危险爱上她孩子的父亲。极有危险?她笑了起来。还有什么更可爱的事呢——只要迈特也有同感就好。而她宁愿相信他确实如此。 车子的声音由外面传来。她睁开眼睛,发现已经四点多了。她坐起身,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听见开门的声音,见到他。她的心突然兴奋地跳起来。“嗨,”她说道,同时心里突然浮现以后无数个这幕欢迎他回家的情景。不知他可曾想过她,但随后又骂自己太傻。她无所事事,他可得专心注意手边的工作。“今天过得怎么样?” 迈特看着她站在沙发旁边,心里不禁幻想着以后将有无数个日子像这样,他下班回家,有一个金发女神带笑迎接他,仿佛他刚刚斩妖屠龙回来,救了天下苍生一样。“很好,”他微笑着说。“你呢?做了些什么事?” 其实她这一整天除了担心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他,然而她不能这么说。“我决定开始打毛线。”她把自己打的那一团东西给他看。 “很像家庭主妇做的事,”迈特开玩笑地说,然后看看那一长条直拖到地上的毛线,不禁瞪大了眼睛。“你在打什么?” 梅蒂忍住笑,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猜猜看!”她希望他能想出一个名目好为她保留一点面子。 迈特把它拿起来看,起码有十二尺长。“是地毯吗?”他大胆地猜着。 她故意装出受伤的表情。“当然不是。”她强忍住笑,说:“我想再加几行然后浆起来,你就可以拿来当围墙了。” 他笑着把她搂住,毛线掉到了地上。 “我买了一些东西当晚餐。”她说道。 迈特原想带她出去吃的,听她这么说不禁惊喜地说:“你不是说你不会做饭?” “等你看到我买的是什么就知道了。”于是他揽着她走到厨房,看见那些热狗和面包。 “很聪明,”他笑着说。“你是设计好了要我做饭。” “相信我,”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比较保险。” 他回家还不到十分钟,却已经是第二度感觉到生命中充满欢笑。 随后他们拿了毯子和食物到外面去生火野餐,在暮色中聊着南美洲,聊着她怎么没有害喜现象等事情。她偎在他的怀中,告诉他秋天是她最喜爱的季节。 梅蒂柔声说:“这是我感觉最好的一个晚上。”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撩开她的头发,用唇与舌头轻触她的后颈。“那昨天晚上呢?” 她立刻修正。“这是我感觉第二好的晚上。” 迈特微笑着轻咬她的耳朵,激情很快就像野火一样袭遍地全身。他吻上她的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就把她放倒在毯子上。 事后,他们裹在毯子里,相拥着看天上的星星。迈特有生第一次感到全然的满足与平和。她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带给他心灵的震撼。这跟她的美貌没有关系,而是比外貌更深的一种感觉,从他们相遇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有的一种感觉。他知道他们的未来会更加复杂,然而他此刻也更有自信能克服一切。 只要她能给他机会,给他时间。 他需要跟她多相处一些时间,以加强他们之间那种奇异而脆弱的联系。如果他能说服她跟他一起去南美,他就有办法加强他们的感情联系,她就会永远都做他的妻子。他相信会的。明天,他要打电话给苏强纳,打听一下南美那里的医疗设施情形与居住环境。 他不能不去南美洲,一是他签了合约,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那笔红利,以做为他下一笔投资的资金,那是他的摩天大楼的基金,绝不可少的。 梅蒂已经习惯过最好的生活,也应该过最好的生活。但若没有这笔基金,他将无法给她,而他不能把她留在美国。她可能不耐于等他,或是对他的事业失去了信心,他会牵挂得发狂。现在命运已经把她交到他的手中,他就不能再失去她和他们的孩子。 迈特张开手指,压在她的小肮上,梅蒂并不知道他已深深爱上他们的孩子。第一天她提及堕胎时,他的心只差没有翻出来。他很想跟她谈谈孩子,可是又怕她知道这使她难过无比的事却是他的至乐而伤心。她和孩子使他再度相信上帝的存在,以及世界上仍有美好的事物。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迈特下班回来,梅蒂正在外面骑着跟邻居借来的马。他起先还为她担心,但是见到她优雅而熟练的骑术,他才松了一口气。 “嗨!”她跟他打招呼,并在一个干草堆旁边停下来。迈特伸手去接过她的马鞍,但就在这时事情发生了。他不小心绊到一根铁耙,那铁耙柄就弹击到马鼻子上。马惊跳起来,梅蒂就一跌坐在干草堆上,然后又滑坐到地上。 “真是的!”迈特骂着自己,连忙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吗?” 吧草堆减弱了她的跌势,所以并不痛,只是有一点不明所以。“我受伤了吗?”她愕然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拍拍站起来。“只是自尊心受损而已!” 他关切地望着她。“孩子呢?” “迈特,”梅蒂白他一眼,手放在腰部。“孩子并不长在这个地方。” “什么?”迈特看见她手的位置,这才恍然笑了起来,却又故意说:“你确定吗?” 然后梅蒂坐在一旁,满足地看着他刷马。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就笑着说:“我今天替你打了一件毛衣。” 他惊讶又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把昨天那条长长的东西打成了一件毛衣?给我穿?” “当然不是,”她故意发嗔地说。“那一长条只是练习。我今天真的打了一件毛衣,其实还不算毛衣,只是背心。要不要看?” 他点头说要,但表情又很不安。梅蒂咬住嘴唇以免自己笑出来。她走到屋子里,几分钟以后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栗色的毛背心。“怎么样?” 迈特简直不敢相信,也感动异常。梅蒂没料到他这么感动,不禁为自己的玩笑有点不安。“真教人惊讶,”迈特说道。“你想会合身吗?” 当然会合身,这是她先查看他其他毛衣的尺寸后到店里买的,只是把标签都拆掉了。“大概吧!” 迈特小心地月兑去外套,将背心套到条纹衬衫上。梅蒂越来越不安了。“迈特,”她说道。“这件毛衣……”她想坦白招供。 “不必解释,甜心,”他打断了她的话。“别为你没有时间多打两只袖子而抱歉。” 他那声“甜心”使她乐昏了头,但她抬起头见到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同时拿起一根棍子朝她过来。她笑着要躲开,却被他抓住手腕,然后两个人拥吻在一起。 他终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我想我们得谈一谈。”他直起身子,把手插到牛仔裤的口袋里。“当我们同意结婚的时候,我说我可能有附带条文,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我要你跟我一起到南美去。”他等着她的答复。 梅蒂又惊又喜。“你是说,如果我不答应,我们就不结婚了?” “我宁愿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梅蒂明白他不想用结婚当威胁,不禁暗笑他其实并无此必要。于是她故作考虑状,说:“你要我跟你一起到南美洲去?” 他点点头。“我今天跟苏强纳谈过,他说那里的居住和医疗环境还可以。我要自己先去看看,如果真的行,我想你没有理由不跟我一同住在那里。” “我觉得不公平。”她站直身子,故意卖着关子。 他紧张起来。“目前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认为你做得很好,”梅蒂故意转身不让他看见她的笑。“我得到一个丈夫,一个孩子,一栋自己的房子,还有到南美洲去的好机会,而你只得到一个可能把东西都烧焦的老婆——” 迈特突然抓住她肩膀,令她在笑声中惊叫出来。她转回身,见他没有笑,只是深情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 茱丽在厨房里,隔着窗户望见迈特与梅蒂拥吻,然后依依不舍地分开。梅蒂走开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笑。“爸,”茱丽回头笑着说。“迈特恋爱了。” “如果真是那样,老天最好救救他。” 茱丽愕然转身。“你不喜欢梅蒂吗?” “我看见她第一次看见这屋子的样子,一副不屑的表情。”茱丽的脸沉了下来,而后摇摇头。“她那天只是害怕,我可以感觉出来。” “该害怕的是迈特。要是迈特的抱负不能施展,她就会把他甩掉,另找一个公子。而迈特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就连探望我的孙子的权利都没有。” “我不相信。” “他跟她在一起不可能快乐的,”比棋说道。“迈特对将来有远大的抱负,可是那表示必须有所牺牲,而那个女孩一辈子从来没有作过任何牺牲。她没有跟他一起吃苦的勇气。等苗头不对的时候,她就会让他出局了。” 梅蒂站在门口听见了他的话。她无法动弹。比棋转过身,正好与她面对面。他有一点尴尬,不过仍理直气壮。“你听见我说的了,对不起,梅蒂,可是我还是觉得如此。” 他的话伤了她的心,可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而昂然地说:“我希望当你发觉自己错了的时候,能够同样坦然地承认,费先生。” 梅蒂说完,就退自上楼去了,留下比棋愕然瞪着她。茱丽在一旁嘲弄说:“你真把她吓坏了,爸。我明白你说梅蒂没有勇气是什么意思了。” 比棋皱着眉头瞪茱丽一眼。一会儿之后,梅蒂又下楼来,手里拿着一件毛衣。她迟疑地站在楼梯口。比棋抬头看她,衷心地说:“如果你能证明我错了,梅蒂,你会让我非常快乐。” 这也算是一种求和的表示,于是梅蒂点点头接受了。 “你怀着我的孙子,”比棋又说道。“我希望他念大学的时候父母还相爱的在一起。” “我也希望。” 她这句话几乎使他微笑起来。 阳光从车窗射进来,照在梅蒂手上的金戒指上。这是昨天公证结婚时迈特为她套上的。除了法官,观礼的只有茱丽和比棋。在那简单而公式化的婚礼之后,他们的“蜜月”就是在迈特的床上进行的。迈特和她一直到天明,热情使她整个身体如着了火一般。 今天早上,她仍在半睡半醒之时,迈特把早餐盘端到床上。梅蒂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会记得他那灿烂的笑容,以及他那温柔的话:“起床吧,睡美人。” 梅蒂一路上都在想这些事情。可是等他们越来越接近她家时,她的心情就越来越沉重了。迈特两天之后就要到委内瑞拉去,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急速缩短。而且迈特虽然同意不把她已怀孕的事告诉她爸爸,但却很不以为然。 梅蒂也不以为然,因为这更给她一种女圭女圭新娘的感觉。她已决定在等候去南美洲跟迈特会会之前,要开始学做饭。这几天来,做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的念头似乎非常吸引人。 “如果你父亲真如你所想的那么爱你,就会尽量接受这个事实。”迈特停好车子,扶她下车时说道。梅蒂希望他说的对,因为如果不然,就表示她以后得住在迈特家,而她不愿意那样,不愿意跟对她有成见的费比棋住在一起。 她进门的时候,她父亲由客厅走出来,看起来仿佛一个星期没有睡觉的样子。“你跑到哪里去了?”他吼道。“你要把我逼疯是不是?” “请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梅蒂说道。 柏菲力这才看见迈特。“你这混蛋!”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梅蒂喊道。“我们结婚了!” “你们什么?” 迈特平静地答道:“结婚了。” 柏菲力只消三秒钟就猜出了原因。她怀孕了。“噢,老天!”他那伤痛的神情令梅蒂很难过,但愤怒随即盖过了他的悲伤,他命令他们一起到书房去,然后砰然关上房门,像一只发狂的豹一样踱着步子。他注视着迈特,诅咒着他,仿佛恨不得把他杀了一样。 梅蒂骇然听着他,才悟到原来她父亲最气的还不是她怀孕了,而是她跟一个下流的“野心份子”结了婚。她的喉头哽咽,因为她明白再解释也没有用。 她尽可能保持尊严地说:“我原来打算在去南美洲之前住在这里的,现在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事了。我这就上楼去收拾一点东西。” 她父亲怒声遏止她。“这是你的家,梅蒂,你属于这里。不过我和姓费的要私下谈一谈。” 梅蒂不喜欢他的口气,可是迈特点头劝她离开。等门关上以后,菲力在位子上坐下来,冷眼瞟着迈特,许久之后才说:“恭喜你,费迈特,”他挖苦地说。“你害一个十八岁的纯真女孩怀了孕,毁了她的大好前程。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葛伦俱乐部那种地方吗?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女儿,不让她们受到你这种人的伤害。” 见迈特始终保持沉默,他又说道:“现在你又想把她带到南美洲去过那种劳工生活。我去过南美,也知道苏家打算在委内瑞拉做什么。你们要穿过蛮荒丛林才能找到钻油的地方,然后下一场雨之后就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什么都得靠直升机,没有电话,没有冷气,什么都没有!而你想要我的女儿住在那种人间地狱里。” 迈特当初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并不在意工作环境,所以对苏强纳所描述的情形并未留心,他只知道结束之后有十五万红利可拿。然而他还是忍不住争辩道:“六十里外就有一个村子。” “狗屎!六十里得开八个小时的吉普车,而且还必须假设你找得到路,难道你打算让我女儿住在那个村子里吗?你打算多久见她一次呢?就我所知,你们是十二小时轮班,你根本没有时间去看她。” “工地那里有宿舍。”迈特说道,然而他明白菲力说的没错。只是他本来是心存侥幸,希望梅蒂或许会觉得委内瑞拉很时髦,或是把那里的生活当成一种探险。 “你给她的生活可真好,”菲力说道。“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他的话锋突然一转,“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你用你的梦想来换取我女儿的一辈子。可是她也有她的梦想,她想进大学。她从小就爱着一个银行家的儿子。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呢?” 迈特抿紧嘴巴,没有说话。 “告诉我,她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是哪里来的?她才跟你住了几天就不一样了,只能穿廉价商场买来的衣服。”菲力倾身向前说:“好吧,现在我们来谈最实际的问题:钱。你已经夺走她的青春与梦想,你休想再从她那里拿到一分钱。我对她的信托金还有十二年的监督权,就算十二年后你们还在一起,我也会把那些钱全部变成你永远动不了的投资。” 迈特只是冷冷地保持沉默。菲力又说:“你以为我会同情她,不忍见她跟你过苦日子,你可想错了。你以为你够狠。可是你还不知道狠是怎么一回事。我会不惜一切让梅蒂离开你,就算让她光着脚穿破衣服我也会的。你明白我的话吗?” “非常明白,”迈特说道。“不过我要提醒你,还有一个孩,子也牵涉其中。梅蒂已经怀孕了,所以你说的大部分事情部是空话。” “她本来应该去念大学的,”菲力说道。“大家都知道的,所以我会把她送到别的地方生小孩。另外也还有别的选择——” “不可以碰小孩!”迈特以低沉而野蛮的声音警告着。 菲力退让了。“好吧!你要孩子,就给你吧!” 迈特说:“这些都无关。梅蒂想要跟我在一起,她已经做了决定。” “当然了!”菲力回嘴道。“性总是吸引人的。”然后他不屑地看看迈特。“当然在你不是这样,对不对?”他们像两个决斗的人一般对峙着。 “等你走了以后,梅蒂就能够好好用大脑想想了。她会想要她的梦想,而不是你。她会想去念大学。跟她的朋友在一起。”然后菲力做了一个结论。“所以我现在愿意让步,给你一笔可观的钱。如果梅蒂跟她妈妈一样,那么在六个月以前她的怀孕情形不会很明显。你不在的时候给她时间重新考虑一下,劝她不要把结婚怀孕的事告诉别人——” 迈特说:“她早已决定那样,一直要等她到南美跟我会合之后再公开。”菲力脸上的得意表情令迈特咬牙切齿。 “很好,如果没有人知道你们结婚的事,那么离婚的时候也会干脆一点。现在我的条件是,为了回报你放我女儿自由,我会给你一大笔钱。”说着,他就拿出支票簿开始写支票。然后他起身走到迈特面前。“十五万元你拿走吧,省得我再跟梅蒂多费口舌。” 迈特不理他。 “我对你的鬼钱不感兴趣!” “我警告你,姓费的,”菲力说道。“把支票拿走。” 迈特冷冰冰地说:“拿开你的——” 柏菲力一拳向他挥来。迈特顺势一拉,把他的手扯到了背后使他不能动弹。“你好好给我听着,姓柏的,”迈特由齿缝里说道。“几年以后我就能把你的公司买下,可是如果你敢干涉我的婚姻,我会把你埋掉!” “放开我,你这狗养的!” 迈特把他朝前一推,然后走向门口。 柏菲力在他身后说:“我建议你别把我们今天的话告诉梅蒂。你也知道,怀孕的人最好保持心境良好。” 黎明的时候,梅蒂躺在迈特的怀中。他的改变使她害怕。他和她时充满了决心,仿佛想把他的身体烙印在她身上,或是……仿佛在道别。 事实上他一整天都不太一样——自从他离开她父亲的书房之后。她曾问他他们谈了什么,迈特只说:“他想说服我离开你。” 梅蒂料到她爸爸会这样,所以只是一笑,说:“他一定会使这一招的。”可是见到迈特表情肃然,她不禁问道:“他成功了吗?”迈特否认了。她看看他,见他也没有睡,在那里抿着嘴深思。他们只认识六天,而此刻她更觉得这是一个缺憾。她不了解他,所以无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问道。 梅蒂一惊,说:“我在想,我们只认识六天,却已经结婚了。” 他嘴边带着嘲弄,仿佛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因此更没有理由保持它,对不对?” “你是在问我还是告诉我?”梅蒂问道,心里的不安变成了警惕。 “在问。” 她松一口气。“我的回答是,这样使我不容易猜透你的感觉,如此而已。你在想什么?” “几件事情。” “譬如呢?” 他沉默了许久,梅蒂几乎放弃等候了。然而当他终于说,了之后,她又但愿他没有说。“我在想,我们结婚的理由是你要让孩子合法化,也因为你不想告诉你父亲你怀孕了。可是,现在孩子已经合法了,你爸爸也已经知道了。”她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我们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孩子可以给我。” 她尽量不使自己的难过表现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摆月兑一个不想要的太太,是不是?” “我并没有说这是理由。” “没有吗?”她轻蔑地说。 “没有。”他辩道。 他用手抚摩她的手臂。“你敢再碰我!”她爆发了。“我也许年轻,但我有权知道一切,而不是像一个没有大脑的一样被利用。如果你想走,就尽避说出来。” 他几乎把她的手臂捏痛了。“见鬼,我只是在说我的愧疚感,梅蒂,我让你怀孕,又让你因为惊怕后果而跟我结了婚。依你父亲的说法是:我偷了你的青春、你的梦想,而硬把我的加在你身上。” “那就是他——”弄清他的思路,她感到如释重负。 “你说你不想留在我家的农庄上,可是你有没有想到,那比你要去的地方还好上千百倍?就算我的计划都能实现,要使你过你所习惯的那种生活也得等好几年,我也许一辈子也没法让你住这样的房子。” “我从来不喜欢这个房子。”她把脸埋在枕头上猛笑。“迈特,还有一件让你惊讶的事:我其实根本不喜欢我的‘青春’。” 他狠狠地吻上她的唇,之后她才看见他眼中宽心的神色。他说道:“答应我一件事情,梅蒂,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改变心意,千万别打掉我们的孩子。不可以堕胎,我会设法自己养的。” 梅蒂知道自己不会改变心意也不会堕胎,但是也知道跟他讲理没有用。她点点头,望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眸子。“我答应你。”她甜笑着说。 他的回报是另一个小时的,这一次他又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男人了。 梅蒂站在车道上,跟迈特作他们今早的第四次吻别。今天早上本来并不是很顺。在早餐的时候,她父亲问她是否还有别人知道他们结婚的事,梅蒂想起上星期她打电话给苏强纳,借口迈特的信用卡掉在她车上,因此问出艾德蒙顿的地址。 梅蒂的父亲迅即指出,苏强纳不会由此推想到结婚。他建议梅蒂到委内瑞拉后,才说他们是在那里结的婚。梅蒂勉强答应了。 如今迈特要离开的事像片乌云遮住她。“我在机场会打电话给你,”他说道。“等我一到委内瑞拉,就会搞清楚那里的环境,然后打电话给你。可是那是透过无线电的,所以收讯效果不会很好。” “写信给我。”她说着,设法挤出一个笑容。 “我会的。不过那里的邮政很糟,所以很可能接连几天没有信,然后突然来了一大堆。”她站在车道上目送他离开,然后缓缓走回屋子里。她父亲站在走廊,怜悯地看着她。“姓费的一去委内瑞拉就会有二心了。他是那种永远需要新的女人、新的地方、新的挑战的人。如果你想仰赖他,他一定会让你心碎的。” “别再说了,”梅蒂警告着。“你错了,你会明白的。” 迈特如约在机场打电话给她。接下来两天梅蒂都在痴等他从委内瑞拉打电话来。第三天,电话打来了,她却不在,因为她看产科医生去了。 医生告诉她,头三个月有滴血的情形是常见的,并没有流产的危险。于是她笑着回家了。 “姓费的打电话来了。”她爸爸说道,口气似是一贯地那么不屑。“他说今天晚上会再试着打来。” 电话响的时候,梅蒂就坐在旁边等着。通话效果果然很糟。“苏强纳说这里的设备还可以,但那真是笑话,”他说道:“你不可能马上就来,不过几个月以后就会有一幢小房子空来。” “好。”她尽量振作地说。 “你听起来并不是很失望。” “我当然很失望!”她说道。“可是医生说流产通常在头三个月发生,我待在这里也好。” “你有什么原因担心会流产吗?”他问道。 梅蒂安慰他说没有什么。当他告诉她以后不可能再打电话时,她很失望,但是由于无线电效果实在很差,她只好放弃,把希望寄托在信件上。 迈特走了两个星期以后,莉莎从欧洲回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一再这么喊着。“一见钟情,然后怀孕、结婚,这应该是我这种人做的事情。” 梅蒂笑了。“我也该创先做些什么事情了。” 莉莎说:“他是不是非常好?我是说,如果他不是,就配不上你。” 梅蒂微笑地点点头,真心地说:“他是非常好。”她一开始说就停不下来了。“莉莎,你有没有过这种经验,认识一个人才几分钟,就知道他是你所见最特殊的人?” “我对每个跟我约会的人都这样——我是在开玩笑!”莉莎笑着躲过梅蒂丢来的枕头。 “迈特是很特别,我是说真的。我在对他产生感情之前就这么想了。他很聪明,很坚强,有时候有一点独裁。可是他内心有一种很好、很温柔的——” “你有没有他的照片?”梅蒂脸上的热情使莉莎着迷。 梅蒂立刻把她在费家看相簿时向茱丽要来的一张照片拿出来,那是一年前的一张快照。“虽然木很像,但多少反应出他的个性。” “我的天!”莉莎瞪大了眼睛。“真是充满了男性魅力……性感之至……” 梅蒂笑着把照片抢回来。“让你流口水的是我的丈夫。” 莉莎望着她。“你以前一向喜欢打扮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男孩。” “事实上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觉得他特别好看,不过后来我的鉴赏力改进了。” 莉莎若有所思地问:“梅蒂,你是真的爱上他了,是不是?” “我爱跟他在一起。” “那还不是一样!” 梅蒂无奈地笑着。“不错,但是说你爱上一个只认识几天的人,似乎是一件很傻的事。” “我们出去庆祝!你请吃晚饭。” “没问题。”梅蒂笑着说,而且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换衣服了。 委内瑞拉的邮政比迈特所说的还糟。在八个星期里她每星期写给他三、四封信,却只收到五封回信。她父亲总是借题发挥,但梅蒂提醒他说迈特的信都长达十几页。而且迈特的工作很辛苦,没有办法常写信。不过她没有说的是,迈特的后两封信比较没有那么个人色彩,起初迈特都会说一些思念她的话,并且谈到他们的计划,可是后来就多半只谈一些工作上的事了。她努力把这情形想成是他希望她更了解她即将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失去对她的兴趣。 梅蒂开始看一些育婴的书,也开始对月复中的孩子讲话。到了十月底的时候,怀孕四个月的她已经有一点腰身变粗的现象了。她爸爸又说到迈特不愿保持结婚的事。“你还有选择,梅蒂,”他说道。“等你肚子大得藏不住的时候,我们就告诉别人说你去念学校的冬季班了。” 梅蒂生气地走回房间。莉莎打电话来,听出她的口气并不愉快。“我们出去吧,”莉莎说道。“穿漂亮一点,这样可以使你的心情好一点,然后去好一点的地方。” “去葛伦俱乐部吧,”梅蒂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去游泳而且,”她坦白说道。“也许会碰到苏强纳。你可以问他油井的事,说不定他会提到迈特。” 苏强纳果然在那里。可是在莉莎的假意探问之下,他只是兴奋地谈着钻油井的事情,并没有提到迈特。 两个星期以后,她的医生不再那么乐观了,因为她滴血的情形相当严重。于是医生指示她不要活动。她真希望迈特能在身旁安慰她。回家以后,她打电话给荣丽,因为她想和跟他亲近的人聊聊。她发现虽然她一个月没有接到迈特的信,但迈特却常写给荣丽。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声对孩子说:“我会写一封信骂你爸爸。” 结果这似乎颇有效果,因为八个小时以后迈特竟然设法打电话来了。她兴奋得抓紧了电话筒,但他的口气却有一点冷淡。“工地这里目前还没有房子可以住,”他说道。“我在另外一个小村子找到了一个地方,可是我只能在周末的时候去。” 梅蒂不能去,因为医生说她不能动,而且要她每星期去检查。“我不能去,医生要我待在家里少活动。” “真奇怪,”他说道。“苏强纳上个星期来了,说你和莉莎在葛伦俱乐部颠倒众生。” “那是在我去看医生之前。” “原来如此。” “你要我怎么样?”梅蒂生气了。“每天守着你那少之又少的信?” “你可以试试那样做,”他也反击道。“而且,你也不是怎么会写信的人。” 梅蒂以为他是说她信写得不好,气得她想挂断电话。 “我想你没什么话好说了吧?” “没有。” 币上电话以后,迈特闭上眼睛,忍住怨气。他离开才三个月,梅蒂就不想来了,而且也好几个星期没有写信给他。她又恢复了社交生活,却骗他说她得躺在床上。“见鬼!”他咒着。他决定了,几个月以后等油井的事上了轨道,他就要请四天假回去看她,说服她跟他一起回南美…… 梅蒂挂上电话以后就倒在床上痛哭,但哭过之后又开始后悔不该对他发脾气。于是她写了一封信向他道歉,并告诉他他的信对她有多重要。然后又把医生的嘱咐详细对他解释。 写完信之后,她把它拿到楼下留给管家去寄。艾太太你三个月年假去了,于是管家的事情暂时由史丹代理。“请你帮我寄这封信,史丹。”她说道…… “好的。”但是等她离开以后,他就把信拿到柏菲力的书房,打开一个箱子,把信放入一大难信上,其中有一半盖着来自委内瑞拉的邮戳…… 梅蒂走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正要坐下时,大量出血就开始了。她在医院里待了两天,医生才放她回家。她写了一封信告诉迈特,希望他能表示关心。她开始担心迈特有了别的女人,也开始考虑如何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 但是为这个问题担心已属不必要。在她怀孕五个月的一个夜里,她又开始出血。这一回,再怎么进步的医术也救不了她的女儿,也差一点救不了梅蒂。 梅蒂为他们的女儿取名贝丝,以纪念迈特的母亲。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每天都在期待听到迈特的脚步声。她父亲曾试图打电话给迈特,但是没打通,于是又拍了一封电报。 但是迈特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 她在医院第二个星期的时候,他终于来了一封电报,非常简短,非常残酷:离婚是个好主意。去办吧。 梅蒂不敢相信他会拍这样的电报给在医院里的她。伤痛欲绝的梅蒂要莉莎去查电报来源,结果证实确是费迈特用信用卡发的。 在一个寒冷的十二月交,梅蒂在她父亲与莉莎的陪同下出院了。然后在她父亲的安排下,她去西北念冬季班,并且跟莉莎住在同一个房间。她开始想起了从前是怎样的生活,想起了该怎样笑。医生警告她,未来若再怀孕,对她及孩子都将是很大的冒险。一生将没有孩子的事实,伤着她的内心深处,但她设法让日子过下去。 命运给了她两个重大的打击,然而她活了过来,而且变得更坚强,内在仿佛有了一种新的力量。 她没有得到迈特的任何消息,不过她终于度过了关键期,想到他的时候不再痛苦,也不再有敌意了。他显然是为了钱才和她结婚,但后来发现无钱可拿时,她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后来,她也不再怪他了,因为她自己要跟他结婚的理由也是很自私的。她虽然以为自己爱过他,但他却没有骗她说他爱她,只是她自己骗自己,以为他也爱她。他们结婚的理由原来就是错误的,这样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在葛伦俱乐部碰到苏强纳。强纳告诉她说,他父亲非常欣赏迈特,所以决定让迈特入伙,并且扩大投资。 他的冒险得到了回收。在往后的几年之中,迈特的许多投资计划都成功了。报章杂志上开始出现关于他的文章与照片。梅蒂都看到了,但是她也在忙着自己的事业,而且他在做什么事情现在与她毫无关系。 不过新闻界对迈特的成功企业倒是越来越感兴趣。除了他的辉煌成就之外,他们也报导着他的花边新闻,说他的床上伴侣包括许多有头有脸的女明星。对一般人而言,迈特是白手起家的一个典型。对梅蒂而言,他只是一个曾与她亲密过的陌生人。由于她从来不曾用他的姓,而且只有莉莎和她父亲知道他们的婚事,所以他的绯闻并未对她造成困扰。 第七章 一九九0年十一月 费迈特坐在他面临西海岸的办公大楼办公室里,耐心地等着接受电视记者芭芭拉·华特丝的访问。电视台工作小组在接待室忙着架设灯光与麦克风,时间已经比原订的耽搁了许久。迈特不喜欢记者,然而许多小道消息捕风捉影得实在太过分了,为了建立一个正面形象,为了他的“商际公司”能维持良好的企业形象,他只好接受这项访问。 斑而魁梧的迈特代表了成功、财富、信心与力量,然而又具有一种逼人的酷意。在短短的十一年间,他就凭着这种力量酷意建立了自己的企业王国,起先只是拥有一个油井的石油公司,迅速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综合企业,从化学制药到纺织业,无所不包。起初迈特只是把一些有意出售的公司买下。不过一年前在芝加哥有一家资本额数十亿的电子公司与他接触,引起了他的兴趣。后来那家电子公司却出尔反尔,把迈特惹火了。他一怒之下不惜花巨资硬是把那家何氏电子公司买了下来。这种作风为他带来了名声与厚利。 他本来已经到了事业的顶峰,而成功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欢乐,那种快感在多年前就消失了。不过这次购并何氏公司的胜利倒像一个挑战,他开始恢复了往日的雄心壮志。何氏公司整个设备与行销都需要重整,他已迫不及待地想到芝加哥开始作业。他有一个六个人的接收小组已经在两星期前到那里去,在一百层高的何氏大楼里研究评估。他也在芝加哥买了一间寓所,等这项访问结束之后就要飞到那里去。 他昨天夜里才从希腊回来。奋力交涉了四个星期之后,们终于买下了一组货运船队现在却被这见鬼的访问阻碍在这里,他不禁在心里暗咒…… 访问进行得还算顺利。芭芭拉·华特丝倾身向前,问道:“非善意接收公司的情形越来越多,你的看法是怎样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趋势,而且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有政策性的控制为止。”迈特答道,同时无奈地瞄看墙上的钟。 “商际公司是不是有计划要再购并别的公司呢?” 这是一个重要问题,但并非不意外。他巧妙用避重就轻地答道:“商际公司对取得好的公司一向有兴趣,只要能促进彼此的成长。” “即使对方并不想被你接收?” “那是每个人都得面临的风险,就连商际公司也不例外。”他礼貌地笑着。 “可是那得要一个规模跟商际一样大的公司才办得到。有没有什么人能够避免受到被你们吞并的威胁呢?也许是你的朋友之类?” “购并是一种商业性的决定,个人感情和友谊都得搁在一边。” “原来如此,所以就连我们的美国广播公司abc也可能成为你的下一个猎物?” “购并的对象不叫‘猎物’,而是目标。不过,”他开玩笑地说。“为了让你安心,我保证目前商际公司并没有把abc当成目标。” 她笑了起来,随后又投给他一个记者的职业性微笑。“我们可不可以谈一点你的私生活?” 他们像各怀心机的对谈者一样。他懒洋洋地笑着说:“我可不可以阻止你呢?” 她的笑容加深了。“这几年来常常有你跟一些电影明星、公主的排闻,最新的对象据说是一名希腊航运巨子的女继承人。这些鲜闻到底是真的,还是花絮作家的空穴来风呢?” “不错。”迈特说了等于没说。 芭芭拉·华特丝笑了。“你的婚姻呢?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迈特一时哑口无言。“我的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有人知道他跟柏梅蒂那次错误的婚姻。 “你从来没有结过婚,”芭芭拉·华特丝说道。“我想知道你未来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迈特松了一口气。“并非不可能。” 一九九0年十一月梅蒂看着在柏氏百货公司外面欣赏橱窗的人群,唇边观出愉快的笑容。她每次看到公司大门时都会如此,这是一种引以为荣的热情。不过今天她较往常更快乐,因为昨天晚上。雷派克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说道:“我爱你,亲爱的。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然后他就把一枚订婚戒指套上她的手指。 今年的橱窗设计比往年更出色,梅蒂想着。这全都出自莉莎之手。莉莎在柏氏百货公司所表现的设计才能已使她成名了,再过一年她的上司退休以后,她就可以继任为展出部门的主任。 梅蒂急着想去找莉莎,好把自己跟派克的事情告诉她。走进大厅,她抬头看看那棵三十尺高的圣诞树,上面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一个正在选焙皮包的女人看到了梅蒂,用手拱一下朋友。“那不是柏梅蒂吗?”她兴奋地说,然后一起打量着梅蒂。梅蒂把金发梳成简单的合,更衬托出她那完美无暇的轮廓与皮肤。 “正是柏梅蒂!”另一个女人说道。“那个记者说的一点也不错,她真的像葛丽丝·凯莉!” 梅蒂听见她们说的话了,但是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这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别人对她指指点点地评头论足。女性时装日报说她是“冷若冰霜的高贵化身”;大都会杂志说她“绝对的美”;华尔街日报称她是“柏氏的掌权公主”;在柏氏公司董事席里,那些董事则称她是“难缠的讨厌鬼”。 只有最后一项称呼才是梅蒂在意的,因为董事会的意见关系她将百货公司扩展到其他城市的梦想。董事长对她的态度就跟其他董事一样严苛,虽然他是她的父亲。 不过今天她什么也不在乎。她振奋地凑近成排的镜子照了一下,整理整理头发,同时对着镜子眨眨眼,因为她知道在镜子后面有安全人员监视顺手牵羊的人。 她搭电梯上楼,找到了莉莎,后者正跪在地上找东西,忙得不可开交。“嗨。”莉莎打着招呼。“你昨天跟派克的晚餐怎样?” “噢,很好,”梅蒂答道。“跟平常差不多。”她卖着关子,却故意用戴戒指的手拨弄衣领。她昨天曾告诉莉莎,说她预感派克会求婚。 莉莎双手插腰。“跟平常差不多!老天!梅蒂,他两年前就离婚了,而你跟他约会也已经有九个多月了。你跟他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几乎跟他一样多。你又漂亮又聪明,男人看到你都会傻眼,可是派克看了你那么久——距离那么近的——我想你跟他在一起是浪费时间。那个白痴如果要求婚,他早就该提出来了。” “他求了。”梅蒂欣喜地说。 可是莉莎仍在唠叨,一时没有注意梅蒂的。“不过反正他不配你。你需要一个人带你开放一下。派克跟你太像了,他太保守,太谨慎,太——你在开玩笑!他跟你求婚了。” 梅蒂点点头,莉莎这才看到她手上那枚略嫌古式的蓝宝石戒指。“这是你的订婚戒指?”她问着,同时抓起梅蒂的手,但是检视过后,她的笑容变成了困惑的皱眉。“这是什么?” “蓝宝石。”梅蒂并不以为什,因为莉莎向来心直口快,而且就算她爱派克,也不能否认这枚戒指并不怎么耀目。这是一个家传的古董,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枚戒指很旧了,是派克祖母的。” “他买不起新的,嗯?”莉莎开着玩笑。“要是我订婚,那个家伙若是把他老祖母的破戒指给我,我跟他一定吹掉。你们有钱人就是喜欢旧东西。老实说啊,梅蒂,你如果不是有心帮公司打广告,大概还是会穿着大学时候的衣服吧。” 梅蒂笑了。“如果耐穿的话。” 莎莉不再装了,她用力地拥抱梅蒂。“他及不上你一半好,谁都及不上你。” “他对我再好不过,”梅蒂辩着,同时笑着回抱莉莎。“星期六晚上有歌剧义演,我会帮你和维尔弄两张票。”梅蒂说道:维尔是莉莎的男朋友,是个商业摄影师。 “不要,拜托——不要歌剧!” “我们事后要举行订婚舞会。”梅蒂哄着她。 “维尔在纽约,”莉莎叹一口气。“不过我会去的。无论如何,既然派克即将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我必须学着爱他。” “多谢。”梅蒂说着,站起身要走,却瞥见莉莎很突兀地转过身去,仿佛太过专注地扯着她手头布置用的一根带子。“有什么不对劲吗?”梅蒂问…… “不对劲?”莉莎转回身,脸上的笑容太过愉快了。“怎么可能?我最好的朋友刚跟她的梦中情人订了婚。”她的话题一转,突然又问:“你星期六晚上要穿什么?” “我还没决定。我到六楼去看看,挑一件特别的。派克决心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事实上今天晚报就会有订婚的消息。他不希望因为他已经有一次大型婚礼而我没有。” “他知不知道……那件事情,你的另一次‘婚礼’?” “他知道,”梅蒂说道,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她把自己与费迈特的事情只告诉了莉莎与派克。“派克很好,很能够谅解。”这时公司里的扩音器响起了两短一停再一短的铃声,那表示是在呼叫梅蒂,于是她走去打电话给总机。 “柏小姐,”总机说,“安全组的白先生请你去他的办公室。” 安全部门在六楼玩具部的后面。梅蒂身为营业副总,安全部门就在她的监管之下。通常如果只是一些顺手牵羊的小案子是不会找她的。顾客顺手牵羊的案例虽然占全部案子的百分之八十,但在金钱方面的损失并不如内贼严重。顾客要偷的也顶多是容易藏起来的一、两件东西,但员工利用职务方便所造成的损失往往相当可观。 结果有两个妇人坐在那里。一个是屡犯的惯窃,这次偷了一副名牌耳环,然而由于她丈夫知道她有这个毛病,所以早已预存了一笔钱给柏氏公司,每次她偷了多少钱的东西就扣掉多少,所以她屡抓屡放。另外一个则是年纪比较轻的初犯,偷了一些婴儿穿的冬衣,价值约一百元。 梅蒂由白马克那里了解情形之后,考虑了一下。“如果那个年轻女人愿意写切结书保证不再犯,你愿不愿意把她放了?” “为什么要放她?” “如果要正式提出法律控诉,花费也不少,而且她并没有前科。此外,我也觉得把偷名牌东西的蓝太太放走,却又控告为孩子偷冬衣的初犯,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们打个商量吧。你把蓝太太一劳永逸的打发走,我就放那个女人——如果她愿意保证。”白马克说道。 于是梅蒂把蓝艾妮找来。“梅蒂,”蓝太太看到她就说。“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我自己偷那副耳环的吧?我向来不自私的,我都是在做善事。” 梅蒂有些不解。“你是说,你把偷的东西部捐给了慈善机构?” “才不是呢?”蓝太太说道。“什么慈善机构会要这副耳环?我是要给我的女佣的。她的胃口实在太大了,不过我觉得你们卖这种东西倒有损形象——” “蓝太太,”梅蒂打断她的话。“我上个月已经警告过你,如果再被抓到,我就要门房永远不让你进来。” “你不是在当真吧?太荒谬了。” “我是当真的,对不起。” “我丈夫会知道这件事的!” “如果你告诉他。”梅蒂说道。 蓝太太昂然说道:“我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我要到邦威公司买东西去了,他们才不会在乎这么一副耳环呢。”于是她拿起皮包,愤愤地走了。 梅蒂坐回位于上,看着另外一个女人所偷的婴儿冬衣,不由得心里一阵痛楚。她总是会想到,她永远不能为自己生一个小孩了。这时白马克把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带了进来,并且把名字告诉了梅蒂。 那个乔太太起先还嘴硬,不肯承认,但是梅蒂不断婉转地劝她。“你应该不是惯犯,一般像你这年纪的女人都是为自己偷东西,譬如香水或珠宝,我想你大概只是一个焦虑的母亲,急需帮孩子找一件冬衣保暖吧?” 乔太太再也忍不住了,泪水流下她的脸颊。“我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说,除非有律师在场,否则绝对不要承认自己做了什么。” “你有律师吗?” “没有。” “如果你不承认,就需要找律师了。” 那个女人抽噎着。“如果我承认,你能不能保证事后不叫警察抓我?” “你信任我吗?”梅蒂平静地问。 那个女人打量着梅蒂的脸。“我能信任你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梅蒂点点头。“不错。” 乔太太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说:“好吧,我……是偷了那些东西。” 于是梅蒂要白马克让那个女人签名具结以后,就放她走了。“谢谢你,梅蒂小姐。”乔太太说道。 “不谢。”梅蒂正准备去开会,那个女人又叫住她。“柏小姐?”见梅蒂转回身,她冒出来一句:“我在电视上看过你。我想说,你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 “谢谢你。”梅蒂微笑着说。 “还有……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她恳求地看着梅蒂,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还没长牙的小女孩,有着蓝色的大眼睛和甜甜的笑容。“这是我的珍妮,她上星期病了。医生说要让她保持暖和,可是我付不起电费。”她忍住眼泪。“珍妮的爸爸在我怀孕的时候就走了,可是没有关系,因为我有珍妮,她也有我,我们这样就够了。可是我不能失去珍妮。”她张开嘴还想说话,但突然又转身快步走了。 梅蒂看着那个女人穿过摆满玩具熊的走道,但她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照片里的小女孩。 一会儿之后,乔太太在大门口被守门的人拦住,然后白马克从后面朝她走来。她的身子在发抖,深信自己被骗了。他们要她签自白书,然后又要控告她。“你们说谎!”她喊道。 白马克把手里提的大袋子交给她。“这些是给你的,乔太太。”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打开袋子一看,里面除了那些冬衣之外,还一有一个大的玩具熊。她把袋子紧紧抱在胸前,听见白马克在说。“柏氏公司祝你耶诞快乐。”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并不是公司给的。 她抬起泪眼,仿佛又看见刚才柏梅蒂看着孩子照片时的温柔笑容。“告诉她,”她哽咽地对马克说。“珍妮和我说‘谢谢’。” 资深主管会议在十四楼举行。梅蒂走出电梯,朝柏氏公司创立人柏詹姆画像望一眼。“午安,曾祖父。”她心里说道,眼中带着笑意。她每天都会对他的画像打招呼,虽然这似乎很傻,不过柏詹姆确实有过人之处让人敬爱。 虽然这个会议每星期一都举行,但今天有些不寻常,因为大家预期董事长柏菲力可能会宣布代理他职务的人选。柏菲力的心脏情况不好,医生说他若不提早退休,至少也得休息半年,结果他选择了休息半年的建议。 梅蒂当然希望能做代理董事长,可是至少还有四位资深副总也觊觎此位。梅蒂知道,董事长职位历年来都是由柏家的人担任,而且当年她祖父就任时比她还年轻,可是问题在于她是女人。她需要这半年的时间来向她父亲和董事会证明她的能力。 要是她父亲推荐她接任,董事会当然会同意。但是她父亲对这个决定始终密而不宣,而且即使是平日菲力对她也从来不假以辞色,甚而会更加挑剔。 会议开始之后,菲力照例是首先炮轰各部门一番。他指责冬季大衣销售量衰退,主其事的容泰德答不出原因。结果梅蒂代他答道:“冬季大衣在各地的销售情形都不好,主要原因在于冬季外套的销量增加,取代了大衣的地位。根据女性服装日报的统计,冬季外套的销量在全国各地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菲力听了她的说明,却丝毫不表示感谢她提供的资讯,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他接着追问泰德有什么对策,泰德只好答称要减少订货。这时另外一位副总米戈登攻击负责核发签帐卡的副总谭亚伦,说他拒绝让大学生使用签帐卡,结果学生都跑到别家公司去了。 谭亚伦辩道:“显然他们的资格限制比我们宽。” “可恶,这不是你的公司——”菲力怒骂着。 梅蒂在一旁看不过去,于是打断她父亲的话。“上次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她尽量使自己口气客观而客气。“你认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大学生的信用常常不好。所以你指示亚伦对大学生一律拒发签帐卡。” 顿时会议室变得一片死寂。梅蒂知道,就跟以往一样,她这么做也许会赢得她父亲的认可,但也会激起他的恨意。 柏菲力轻蔑地朝她的方向瞥一眼。“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梅蒂?”他问道,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的错。 “还是跟我上次的建议一样。没有不良记录的大学生可以接受签帐卡,但是有一个购买金额限制,好比说第一年限制为五百元。年底的时候核对他的缴款记录,如果满意就再提高限额。” 菲力只是望着她,然后转而继续开会,对她的建议全然不置可否。一个小时以后,他把面前的资料夹合起来。“我今天有很多事,各位先生、女士——”他的口气总是高高在上的,梅蒂常想捅他一下使他泄气。“关于绩优商品的问题,我们今天就不谈了。会议到这里结束,谢谢你们。”然后他又用一种不经意的态度说:“亚伦,以后只要没有不良信用记录的大学生就给他们五百元限额的签帐。”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他向来不肯认可梅蒂的宝贵建议,结果往往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采用,可是每个人包括柏菲力都知道梅蒂的建议对公司都很有贡献。梅蒂除了负责安全与人事之外,也负责公司的拓展计划,而在拓展方面她这些年来,一直积极推动。在她的策画之下,在其他地方已经有五家分公司开张了;另外也有五处地点已经选定,其中两处已经动工了。她更在休士顿看中一个地点,不仅计划在那里开一家新的分公司,更要把它建设为一个完整的购物中心。 米戈登回到他的办公室,他的秘书黛比告诉他,白先生的秘书以私人专线找他。戈登愤怒地瞪她一眼。“我再说最后一次,黛比,不要接我的私人专线。”黛比看见他关起房门,心想戈登一直说要跟他太太离婚来娶她,还说要升她为采购员如今他是不是有了别的女入。她拿起电话偷听,是个男人,但似乎是在威胁戈登若不继续向他采购,要去向上级及国税局举发。黛比骇得吸了口气。 瓣登觉察有异,放下电话悄声开了门。他随即向白先生说回家再联络,按了键要黛比进来。 “黛比,我想你大概知道了,可是我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才挺而走险,我太太要一大笔钱才肯签字……“他的手抚上黛比的身体,得到了她的心和她保持缄默的保证。 迈特的忠实保缥兼司机欧乔伊停下车子,他们到了何氏电子公司的总部,这是一栋一百层高的办公大楼。以往商际公司买下一些较小型的公司时,迈特多半只花两、三个星期指挥人事就行了,但是何氏电子不仅规模庞大,也需要彻底的整顿。原来的老板有很大的扩张野心,迈特也觉得那是很有趣的挑战。 他把何氏公司接收过来以后,就强迫原任董事长和几位资深副总退休,换上了他自己的手下。其他重要主管,包括他的秘书在内都是由洛杉矾带过来的。他的秘书史爱莲是个不苟言笑的女暴君,不仅自己工作认真,也严格监视其他人。 迈特昂然直驱自己的办公室。他把门关好,这才看着跟随他八年的秘书史爱莲。他们之间从来不说闲话。“情况怎么样?”他问道。 “很好。”史爱莲答道。 “待会儿开会的议程都排好了吗?” “当然。”她也跟他一样傲然地答道。他们俩在一起真是绝配。她第一天到公司应征的时候,其他应征者都是介绍所派来的小姐,年轻漂亮但是头脑简单。那天迈特在接见她们之前正好看到杂志上一篇关于梅蒂的报导,所以心情很不好。没好气地把那些履历表朝旁边一丢,却看到史爱莲走上前,穿着朴素的黑套装,灰头发梳成一个髻。 她把履历表塞到他手里,就不发一言地在旁边等着。履历表上面说她四十八岁,二十八岁就做了寡妇。她一分钟能打一百二十个字,速记一百六十个字。迈特抬眼看她,正想问她问题,她却冷冷地说:“我知道我比她们老二十岁,也不像她们那么漂亮。可是正因为我向来不是个漂亮女人,所以就得依靠自己的其他本事。” 迈特讶异地问:“什么本事?” “我的脑筋与技能,”她答道。“除了打字与速记,我还是个合格的会计。此外,有一件现在许多二十几岁的人都不会做的事而我会做。” “什么事?” “我会拼字!”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迈特便决定用她了。然后他对她说:“我常常旅行出差,所以你可能有时候得跟着我。” 她眯起眼睛。“请你再说清楚一点,费先生。也许女性都觉得你很有吸引力,然而——” 她显然以为他想打她主意,这使迈特愕然,而且他也不喜欢她对他的评论,于是他冷冷地说:“你的职责就是秘书,没有别的。我对调情没有兴趣,过生日的时候也不要别人送我蛋糕。我也不需要你对我的私生活发表意见。我只要你的时间和技能。” 她点点头。“我完全同意。”于是她就成了他的好帮手,跟他一样苦干投入,任务愈难,她做得愈好。但是他们从来没有突破当初的那堵墙。爱莲的薪水甚至比中级的经理还高。 接下来迈特跟他的六人小组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到后来长途旅行的时差因素开始产生作用,他才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决定把资料带回寓所研究。 迈特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三温暖,然后在腰间围了一条大毛巾。这时,电话铃响了。 “你光着身子吗?”伍莉西用性感的声音说道。 “你要找谁?”他故意装糊涂。 “找你,亲爱的。你光着身子吗?” “差不多。”迈特说道。 “我真高兴你终于到芝加哥来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我终于途到你了!”她笑了,声音充满诱惑。“我一直在想着待会儿从歌剧院回来以后要做什么引人遐思的事。我想念你,迈特。”她一向是这么直爽。 “我们一个小时以后就可以见面了。”迈特应看。“如果你现在让我放下电话。” “好吧!事实上,是爸爸要我打电话的。他怕你忘了今天晚上要去听歌剧的事,他也很想见你——当然目的不一样啦!” “当然。”迈特开着玩笑。 “噢,我最好先警告你一下,他想推荐你加入葛伦俱乐部。在歌剧院那里正好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些会员,所以他到时候会拉着你到处见人的,而且那里也会有很多新闻记者在扬,你要有心理准备。真不够意思,”她开玩笑说道:“我的男伴竟然比我更轰动……” 提到葛伦就令迈特恨得牙痒痒的,所以几乎没注意到莉西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是另外两个俱乐部的会员了,而且就算他要参加芝加哥的俱乐部,也绝对不会是葛伦。“告诉令尊我很感激他这么费心,可是我宁愿他打消这个念头。” 这时伍宾塞突然由另一支分机说道:“迈特,你没有忘记今天晚上的歌剧义演吧?” “我没忘,宾塞。” “很好。我想我们八点钟去接你,先到游艇俱乐部喝点东西,然后在歌剧中场休息的时候进去——今天因为有特别活动,所以中场休息时间延长了一点。那样我们只需要听后半场就行了。或者,你对巴哈的歌剧特别感兴趣?” “歌剧让我昏昏欲睡,”迈特直言无隐,伍宾塞呵呵笑了起来。“八点见吧!” 迈特虽然不喜欢歌剧,可是却颇期待今天晚上与宾塞见面。他们是四年前在洛杉矾认识的,后来即经常碰面。伍宾塞跟迈特所认识的其他社交导人士不同,他很直爽也很诚实,迈特很欣赏他。事实上,如果迈特要选岳父的话,一定会选伍宾塞。莉西跟她父亲一样的性格,特别是对她所想得到的事物更是心直口快。他们都希望迈特跟他们一起去歌剧院,也不准他拒绝,结果他不仅答应去,还答应捐五千元给剧院。 两个月以前莉西到加州去看他的时候,曾经暗示他们应该结婚了。迈特本来有一点心动,但那股冲动很快就消失了。他在床上和床下都喜欢莉西,也喜欢她的风格,可是他已经跟一个骄纵的富家干金结过一次婚,所以无意重蹈覆辙。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他也从来不会认真考虑再婚,因为他一直没有再体验到从前跟梅蒂在一起时的那种热情。只有梅蒂能看他一眼就令他感到既谦卑又坚强。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无法退而求其次。 事实上,要是莉西能像梅蒂当年那么深深打动他的心,他也许早就跟她分手了,因为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再动真情,再成为被人伤害的对象。现在他既然已来到芝加哥,莉西一定又会旧话重题。但他决心跟她讲明那是不可能的事,要不就得让这段还算愉快的关系宣告终止。 穿上黑色的礼服以后,他到阳台上眺望了一会儿芝加哥的夜景,然后又进到屋里,想去倒一杯酒。他的衣服刷过桌角,把管家放在上面的报纸碰到地板上摊了开来。 于是他看见了梅蒂。 她的照片赫然跃入他的眼中——她的微笑依旧那么完美,头发那么完美,表情那么完美。典型的柏梅蒂,他冷冷地想着,然后把报纸捡起来看。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很美了,而这张照片看起来更像年轻时候的葛丽丝·凯莉。 他的目光往下移到照片下面的文宣上,一时之间竞呆住了。根据专栏作家孟倩玲的报导,梅蒂刚与她“青梅竹马的恋人”雷派克三世订婚,柏氏百货公司打算在一月她结婚的时候举行全国大减价以示祝贺。 迈特的嘴角现出嘲讽之意。他把报纸丢到一边,走到窗前。当年他娶了那个邪恶的小贱人,居然连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都不知道。不过他又提醒自己,其实他当时对她根本一无所知。就算是略有所知,那所知的一部分也令他鄙夷。 迈特正在沉酒于往事之际,突然发觉自己的想法跟心中的感觉并不一致。他们之间已是陈年旧事,时间早已把他对她的感情腐蚀殆尽,就连憎恨也不存在了,只剩下冷冷的嫌恶与怜悯。梅蒂怯懦得根本邪恶不起来,只是吓慌了,而又处处受她父亲的控制。她先拿掉了他们的孩子,才拍电报告诉他,并且要和他离婚。后来她在医院里又拒绝见他,他担心医院的人受命于柏菲力,第二天再去时,大门的警察向他出示由梅蒂申请的不准他接近她的法院申请书。他终于觉悟要挽救他们的婚姻已是徒劳。 这些年来,迈特一直把这段记忆尘封起来,不愿承受回忆的痛苦。把梅蒂赶出脑海是他练习已久、习以为常的事情了,然而如今他发现已无此必要,因为她对他而言已经不存在了。 当他决定来芝加哥待一年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他和梅蒂迟早会碰面,但是他拒绝为此而改变他的拓展计划。如今他发觉根本不必担心这种事。因为它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应该都能像大人一样客客气气地应付那种场面。 迈特上了车,跟宾塞握握手,然后看着莉西。她裹在黑貂皮大衣里面,跟她的黑发正好相配。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中,微笑地看着他的眼睛——充满诱惑的迷人眼睛。“好久不见。”她说。 “太久了。”他也答道。 “五个月,”她提醒着他。“你是要跟我握手呢,还是要好好吻我一下?” 迈特开玩笑地朝她父亲投以无奈的一瞥。宾塞露出一个慈父般的溺爱笑容,于是迈特把莉西顺势拉到他腿上。“你所谓好好的是怎样的?” 她微笑地说:“我来教你。” 只有莉西敢当着父亲的面这样吻一个男人,然而也不见得有多少父亲能如此大方地望向窗外。莉西这个吻极尽挑逗之能事,迈特的回应也是激烈的“我想你是真的想念我。”她说道。 “我想,”他说。“我们至少有一个人应该脸红。” 莉西坐回位子上,交叉起双腿,大衣敞开至大腿上,露出了里头礼服的高叉。 伍宾塞问起了他的父亲。“迈特,你的父亲怎么样?他是不是还坚持要待在农庄上呢?” “他很好,”迈特说道。这是真话,费比棋这十一年来不会再酗酒。“我终于劝服他把农庄卖掉,搬到城里来。他会跟我待一、两个星期,然后再去看我妹妹。我答应他等房子一有了买主,就回去整理一下家里具有纪念性的东西。” 剧院大厅里,手捧香槟酒的服务生在华服贵客之间穿梭。派克站在梅蒂的身旁,一只手揽着她的腰,笑着接受朋友祝贺他们订婚。梅蒂抬头看派克,脸上突然漾着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道。 “乐队现在演奏的音乐,”她解释着。“就是我十三岁跟你一起跳舞时的同一首。”见到他困惑的表情,她又说:“——在戴特大饭店韩小姐的舞会上。” 派克想起来了,他笑着说:“啊,对了——韩小姐的悲惨舞会。” “是很悲惨,”梅蒂同意他的说法。“我皮包里的东西都掉了出来,又跟你撞了一个头,然后跳舞的时候又一直踩你的脚。” 他温柔地说:“你没有踩我的脚。你那天晚上漂亮极了。事实上,就是那一天晚上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眼睛有多么迷人。你看我的表情是那么奇特而专注--”梅蒂笑了。“我大概是在考虑该怎样向你求婚。” 派克笑着搂紧了她的腰。“真的?” “毫无疑问。”她见到一个爱说闲话的专栏记者朝他们看过来,她的笑容消失了。“派克,我要到休息室去一会儿。孟倩玲朝这边走来了,我不要跟她讲话,除非我先查出来她说柏氏百货公司要大减价是她凭空捏造的,还是真的有宣传部门的人告诉她。” “倩玲是我前妻的朋友,”派克叹一口气。“她会一直找我们麻烦的。” “她这一次可得登报更正,”梅蒂坚决地说。“请你留意莉莎到了没,她早就该来了。” “我们的时间估计得刚刚好,迈特,现在正好是中场休息。”伍宾塞说道。“他们在衣帽间,迈特正要为莉西月兑去貂皮大衣。他听见宾塞的话了,可是莉西的低胸礼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真别致的礼服。”他色迷迷地开玩笑说。 莉西仰头微笑。“只有你能把这句恭维说得像是邀请我跟你在床上待一个星期。” 迈特轻声笑了。他们朝大厅走去,立刻有记者前来拍照。 “是不是呢?”见到她父亲走开去跟朋友谈话时,莉西问道。 “什么是不是?”迈特问道,同时停下来跟服务生要了两杯香槟。 “是不是像要邀请我跟你痛快地闹上一个星期?” “莉西,”迈特略带管教之意地说。“注意一下你的教养。”他对两个认识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要继续走下去,但莉西却顽固地站在那里不动。 她专注地打量着他。“你为什么从不肯结婚?” “以后再说吧!” “我们以前两次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问过你了,可是你都故意回避这个话题。” 迈特很不喜欢她在这种环境要这么顽固地讲这种事。他托着她的手肘,引她走到旁边站着。“我想你是想此时此地就满足你的好奇心。” “不错。”她昂然迎着他的目光。 “你心里在想什么?” “结婚。” 他没有说话,但眼光变得寒冷无比,不过他说出口的话更令莉西心寒。“跟谁?” 这听来简直像是侮辱,她也气自己仿佛是在有意逼他结婚。她生气地瞪着他毫无退让之意的脸。“看来我是活该受此侮辱。”她说道。 “不,”迈特断然说道。他气自己处理得这么没有技巧。“你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莉西望着他,表情既是困惑又是警觉。然后她现出淡淡的笑容。“至少我们知道彼此的立场了——目前的。” 他也回她一个冷淡的笑容,但毫无鼓励之意。她叹一口气,挽住他的臂弯。“你真是我所见过心肠最硬的男人。”然后她想使气氛轻松一点,就故意斜眼瞄他,说:“不只是心肠硬,身体上也是如此。” 莉莎这时终于来了。她匆匆擦过莉西的身边,觉得她那高大宽肩的男伴熟悉得有点奇怪,但她随即朝站在乐队附近的派克走去。她穿着红色缎质长裤,上身配了一件黑丝绒短外套,额头上又绑了一条黑丝带,虽然很不相称,但是穿在她身上却又极为出色。 很多男人都认为如此,但派克却不以为然。“你为什么不能穿得跟别的女人一样?”他皱着眉头看她。 “大概就跟你一样别扭吧,”她也针锋相对。“梅蒂呢?” “她到休息室去一下。” 莉莎跟派克始终无法接受对方,所以只好无聊地站在那里打量人群。这时他们右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记者都拥了上去,镁光灯闪个不停。莉莎这时又看到了刚才跟莉西在一起的高大黑发男士,愈看愈觉眼熟。“那是谁?”她问着派克。 “我看不见——”派克不甚感兴趣地说。但此时人群散开了一点,他看到了,脸色突然一变。“是费迈特。” 这时莉莎也看清了迈特的整个脸,正是梅蒂那个既无心肝又无忠诚的前夫。一股敌意自莉莎的心底升起,她看着伍莉西亲热地挽着他的手对记者媚笑,真想走过去当面骂他。梅蒂一定不会喜欢看到这种情形的。梅蒂!她跟派克突然同时想到这一点。“梅蒂知道他今天要来吗?”莉莎问。 派克抓住她的手臂命令道:“去找梅蒂,警告她说费迈特在这里。” 莉莎一边留意着费迈特的动静,一边打算朝二楼走去。但是来不及了,梅蒂已经出现,开始走下楼梯。莉莎站在那里,知道不可能在迈特上楼前赶到,就只好看着梅蒂。梅蒂今天晚上穿得极为动人,这一点让莉莎感到满意。 梅蒂在楼梯口停下来跟一对夫妇打招呼。莉莎屏住气看着。派克这时也走过来,不安地看着迈特,又看看跟在他后面的孟倩玲,然后又看看梅蒂。第二幕快开始了。迈特抬头四顾,想看看去洗手间的莉西回来没有。他朝楼梯望去……然后他僵住了,手里的香槟酒杯举在半空中。他瞪着站在楼梯口的那个女人,那个原是他的妻子的女人。他明白了为什么新闻媒体喜欢把她比成葛丽丝·凯莉。她美得让人屏息,绽放着一种雍容高贵的气质。 他很快就恢复了自持,于是一面继续喝香槟,一面点头听宾塞说话,不过却仍然冷冷地打量着梅蒂,仿佛在打量一件艺术品一般,只不过他已经知道了这件艺术品并不是完美无暇的。 只是他还是无法完全硬起心肠看着她与别人交谈。她待人永远是那么从容自在。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俱乐部她是如何地照顾他,于是不禁更心软了一点。他想在她身上找出一点邪恶的影子,却只看到真诚的微笑,闪亮的蓝眼睛和一种-一他找着适当的字眼——一种纯洁的、没人碰触过的气质。 他觉得自己心底的最后一点恨意也消失了。除了美以外,她还具有一股他已然忘记的温柔。她之所以打掉他们的孩子,一定是出于恐惧与她父亲的压力。她太年轻了,她父亲不知灌输了多少不利于他的想法,年轻纯真的她从来不像她父亲那般势利,十一年后再见到她,他深信她仍是原来那个善良的女孩。 “她很美,是不是?”宾塞用手肘推了推他。 “很美。” “跟我来。我来帮你介绍她和她的未婚夫,反正我也有话要跟她的未婚夫说。此外,你也应该认识一下派克——他主管芝加哥的一家大银行。” 迈特迟疑着,但还是点了点头。梅蒂跟他迟早得碰面,所以不如现在就把宿怨解决掉。 梅蒂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正想看看派克在哪里,却听见伍宾塞在她身旁说:“梅蒂。”他挽住她的手。“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她已经现出了微笑,准备伸出手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到莫塞身边那高大男人的脸上……费迈特的脸。她顿时感到地转天旋,胃在翻搅,只听得宾塞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这是我朋友费迈特……” 然而她眼前浮现的却是当年把她丢在医院不管,又拍电报要和她离婚的家伙。而今这个人却微笑地看着她——依旧是那副令人难忘、迷人、恶心的笑容。他伸出手要和她相握,这时梅蒂心底的感觉爆发了。她不理他伸过来的手,只是冷冷地、不屑地瞥他一眼,然后就转头对伍宾塞说;“你在选择朋友的时候应该更审慎点,伍先生!对不起,失陪了。”于是她转身走开了,留下三个人在身后,一个是觉得非常有意思的孟倩玲,一个是惊愕不已的伍宾塞,一个是怒不可遏的费迈特。 一直到半夜三点钟,最后一位客人才离开梅蒂的寓所。现在只剩下她和派克,还有她的父亲。她跌坐在椅子上,仍然为早先与费迈特的邂逅感到震惊不已。“你不应该这么晚还不睡的。”她对父亲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没睡,”菲力说着,然后倒了一杯酒一个小时以前,派克告诉了他梅蒂见到费迈特的事。 “医生说你不可以喝酒。” “去他的医生,我要知道那个姓费的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机会说话,”梅蒂答道。菲力马上就要去海上度假,医生说不能让他操心任何事情,连报纸都不可以看。她转头对派克说。“你不应该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爸爸的,没有必要。” 派克叹一口气。“梅蒂,孟倩玲看见了,而且也可能听见了个对话。要是大家都不看明天她的专栏,我们的运气就算不错了。” “我希望她登出来。”菲力说。 “我可不希望,”派克说道。“我不希望别人奇怪为什么梅蒂要给他钉子碰。” 梅蒂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要是我有时间思考。就不会那么做了——至少不会那么公然地做。” “今天晚上已经有几个朋友在问了,”派克说道。“我们必须想一套说词。” “拜托,”梅蒂疲倦地说。“今天晚上别管了。我要去睡觉了。” “你说的对。”派克说着就站起身,菲力也只好跟他一起离开。 第八章 梅蒂洗完澡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她走到客厅,再度嫌恶地看看她先前丢在沙发上的报纸。孟倩玲的专栏她已经看过了,开头第一段写的就是昨晚的事: “全世界的女性似乎都被费迈特的勉力所吸引,但是我们的柏梅蒂显然具有免疫力。在星期六晚上的歌剧义演上,她就当面让他碰了一个大钉子。我们这位素来高雅大方的梅蒂竟然拒绝和费迈特握手。这不禁令人怀疑——个中原因何在。” 梅蒂紧张得无法工作,也疲倦得不想出门。她望着这房间里她精挑细选的家具,一切似乎都变得很不真实了,就跟她此刻心里的纷乱情绪一样陌生。这所公寓和她在五年前买的bmw都是她最得意的东西,然而今天完全都改观了。 她喝着咖啡,麻木的感觉逐渐消褪,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些什么。她并不像她父亲或派克,她不会因为害怕孟倩玲大作文章而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所无法置信的是她竟然会失去自制——不只如此,她简直是失去了理智。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想通了,明白了当初的一切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他们是不得已才结婚的,全无一点共通之处。除了孩子之外,他们没有维持婚姻的任何理由。他之所以那么对她,也都是出于他冷酷顽强的本性。就算他们继续维持下去,他迟早也会令她心碎的。 然而在昨晚,那令她情绪激荡的一瞬间,她竟然失去了自己的客观与镇定。那种事情不应该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如果她能事先得到一点警告,或者他不会对她那么笑,那么熟悉、温暖、亲切的笑。她当时差一点就要一巴掌打掉他那虚假的笑。 她担心那种情形还会再发生。不过再想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除了憎恨迈特居然变得更英俊、更有魅力之外,她现在没有其他任何感觉了。昨天晚上的事显然只是一座死火山的最后一点余震。 她坐下来打算开始工作,也有个冲动想要打个电话给费迈特做一件很有教养的事:为她制造出来的事端道歉。但她随即打消这个主意,他们结婚的时候,费迈特根本不在意她想什么或做什么,所以他现在哪会在乎,何况像他那么自大的人,什么事也伤害、冒犯不了他。 星期一上午十点钟,冯彼得走进迈特的办公室,跟他报告他所推荐购并的一些公司,包括一家在亚特兰大的公司和在休士顿的曹氏公司。迈特听着他的分析,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推荐曹氏公司,因为每个看华尔街日报的人都知道他们卖了两年都卖不出去,原因在于售价高得出奇,管理又不善。” 于是彼得开始分析曹氏公司的债务状况和地产位置,然后说道:“如果你感兴趣,我们就得快一点行动,因为他们还有其他买主。芝加哥这里的柏氏百货公司就很想把那块地弄到手。我们可以用两千万买下,几个月以后再以两千五百万卖给柏氏百货公司。”他没说下去,因为迈特猛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 “你刚才说什么?”迈特问道。 “我说柏氏百货公司打算买那块地,”彼得说道,迈特的眼神冰冷,彼得不由得兴起戒备。他以为迈特想多了解一些背景,就连忙补充说:“柏氏百货就像纽约的布鲁妹捶,是历史悠久的百货公司,顾客主要都来自上层阶级。他们已经扩展到——” “我很清楚柏氏百货公司,”迈特冷冷地说。他由彼得所作的分析得知曹氏公司那块地的投资报酬率很高,买下来是很划得来的事。但是他现在心里想的并不是赚钱。“买下来。”他轻声说道。 “可是你难道不想再了解一下他们其他的地产吗?” “我只对柏氏百货公司想买的那块地感兴趣,你明天就去休士顿找曹氏公司。” “我们开价多少呢?”彼得几乎变得结巴了。 “先开一千五百万,限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签约。他们一定会讨价两千五百万,就还他们两千万。告诉他们要在三星期内办好土地转移,否则免谈。而且,一切都要保密。” 冯彼得走后,迈特坐在那里望着窗外。他几乎可以望见十二条街外的柏氏百货公司。梅蒂要为那天晚上的态度付出代价——她如果想要买休士顿的地,得多付给商际公司一千万元。 迈特通常不会这么贸然做决定的,所以冯彼得感到很不安。第二天早上他又去见迈特说:“昨天我对柏氏百货公司的情形作了一些调查,也跟一个认识柏梅蒂与柏菲力的人谈过……” “结果呢?”迈特不为所动地问。 “现在我不太相信柏氏百货公司有能力购买休士顿那块地了。根据我的调查发现,他们似乎会有很大的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于是冯彼得开始说明柏氏百货公司的背景。“柏氏百货公司几年前在芝加哥只有两家,整个业务已经处于一种停滞状态。后来柏梅蒂拿了硕士学位之后,在妇女部门由基层做起,几年之内提出了许多很不错的点子,职位也越来越高。由于扩张太快,分公司增加太多,他们就需要很多资金。所以他们跟银行贷了很多钱,也开始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出售股票。” “那又怎样呢?”迈特问道。 “他们扩张太快,刚赚到一点钱就又拿去投资新店,结果可周转的现金就所剩无几。万一碰到什么财务难关,他们全然无力应付。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他们要拿什么来买休士顿的地。另外就是近来百货界购并的例子很多,柏氏百货公司也有被兼并的可能。事实上,我想有人已经下手了。” 彼得看见迈特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表情,愉快而满意的。 “是吗?”迈特问。 彼得点点头。“我想已经有人开始秘密收购柏氏百货公司的股票了,只是数量都很小,还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而已。”于是他利用电脑找出柏氏百货公司的股票交易记录给迈特看。“六个月以前,柏氏百货公司的股票还跟两年前一样,是十块钱一股,每星期的交易量是十万。现在呢,这六个月以来节节升高,目前是十二元一股,交易量每个月都创新纪录。” 彼得转头看迈特。“我想,可能有某人试图控制柏氏百货公司。” 迈特猛然站起身,结束这个话题。“也许是那样,也许只是投资人认为那是一项很好的长期投资。我们还是继续进行购买休士顿地产的计划。” 彼得诚惶诚恐地离开了,却始终没有注意到这期间还有一个人也站在迈特的大办公室里另一角落。那是原来在和迈特谈话的安汤姆,他跟彼得都是迈特精英的六人小组成员。汤姆笑着把冲好的咖啡拿到位子上。“你把那个孩子吓坏了。” “那个孩子的智商一六五,已经为公司赚了几百万元。他会证明他是我绝佳的投资。” “而休士顿那块地也是绝佳的投资吗?” “我想是的。” “那就好,”汤姆说道。“因为我不希望你花那么多钱,只是为了报复某位社交名媛当着记者的面侮辱你。”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迈特问道,不过他的眼中有一丝自嘲的笑意。 “我不知道。星期天的时候,我碰巧看到报纸上说,有一个姓柏的女人给了你一个大钉子碰。然后现在你就在这里要买下她想要的东西。告诉我,那块地要花我们多少钱?” “两千万。” “你将会要柏小姐花多少钱买过去呢?” “比这多得多。” “迈特,”他不经意地说。“你记得八年前我跟梅琳离婚的时候吗?” “我不太记得了,”迈特说道。“只记得我们两个都喝醉了。” “我早已经醉了,你把我从警察局保出来,然后又跟我一起喝得大醉。”汤姆喝一口咖啡,然后隔着杯沿打量迈特。 “我还依稀记得你也跟我交换痛苦经验,提到了一个叫梅蒂的女人,然后我们都同意名字里有‘梅’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 “你的记忆力显然比我好很多。”迈特回避着这个话题,但是汤姆注意到了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于是自然得到一个正确的推论。 “好吧,”汤姆一笑,说道。“既然我们已经有了共识,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柏梅蒂,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们到现在还这么仇视对方呢?” “我不愿意,”迈特说道。他拿起一份资料。“我们继续刚才没谈完的事吧。” 董事会终于通过了梅蒂所提在休士顿开分公司的计划,然而却不同意同时拓建商场,因为那样子花费可能要高达七千七百万元。此外,派克所代表的银行虽然与柏氏百货公司有八十年的长久合作关系,如今面对历年累积起来的天文贷款数字也开始犹豫,因而要求有条件贷款,包括梅蒂与菲力的个人股票与财产都得拿来当作保证。 六点钟的时候,梅蒂还在办公室里研究草拟的休士顿购地合同。她的秘书海梨朝她走来,手里拿着外套和给梅蒂的晚报。“我很遗憾董事会没有通过全部的计划。” 梅蒂疲倦地对她一笑。“谢谢你。” “谢谢我感到遗憾?” “不是的。”梅蒂伸手接过报纸。“谢谢你关心。不过基本上我觉得今天还算不错。” 海梨朝晚报点点头。“希望上面的消息不会改变你的想法。” 梅蒂打开报纸,看见费迈特与某个小明星一起参加舞会的照片。她抬起头看海梨,神色自若。“这就能让我烦恼吗?” “再看看商业版吧。” 商业版的第一页又是一张迈特的照片,配上一篇文章报导他的商际公司,也提到他在豪华的柏克莱大厦买下一间寓所。在他的报导旁边,却是一张梅蒂的照片,还有一篇文章说到柏氏百货公司在拓展全国分销据点的成功情形。 海梨说:“他来了还不到两个星期,报纸上就一天到晚都是他的消息。” “报纸上也都是杀人强暴的新闻。”梅蒂说道。她不喜欢报纸那么捧迈特,也气自己为什么看到他的照片手就发抖。 “他本人真的和照片上一样英俊吗?” “英俊?”梅蒂故作不在乎地说。“我不觉得。”然后她起身拿外套准备下班,并故意转开话题说:“我今天不能让你搭便车回家,因为今天是星期三——” “因为你的未婚夫每个星期三都要到你家吃晚饭,对不对?” “对。” “还好你喜欢公式化,梅蒂。要是我知道自己的男人一辈子都固定在某一时间做某一件事情,我一定会疯掉。” 梅蒂笑了。“我是喜欢这种规律与可靠性。” “我可不。我喜欢变化。” “所以你的男朋友才很少准时赴约。”梅蒂笑着说。 梅蒂原想把费迈特的事情抛到脑后,但派克到她公寓的时候,手里也拿着报纸。“你有没有看到那篇报导费迈特的文章?” “看到了。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给我一向喝的就好。” 她正要拿杯子,手却突然停在半空中。莉莎与海梨对派克的评语在她耳边响起,于是她回头迟疑地说:“你确定不要换一换口味吗?试试看琴酒加汤尼水怎么样?” “别傻了。我总是喝波旁酒加水,而你总是喝白酒的,蜜糖。这已经是一个习惯了。” “派克,”梅蒂犹豫着。“海梨今天说了一些话,莉莎从前也说过,所以我不禁怀疑我们是不是——”她觉得有一点傻,说不下去了,但却仍是帮自己弄了一杯琴酒加汤尼水。 “怀疑我们是不是什么?”派克问道。他感觉出她有些失望,于是走到她的身边。 “呕,已经定了型。” 他由她身后拖住她。“我喜欢定型,”他说道,同时吻着她的额旁。“我喜欢常规与可预测的事情,而你也一样。” “我知道,可是你难道不会认为——多少年以后——太过定型的话可能会使我们觉得厌烦,也使别人觉得厌烦?我的意思是说,你难道不认为刺激一点也是满好的吗?” “不尽然。”他说道,然后使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用坚定而温和的口气说:“梅蒂,如果你是在气我的银行提出的贷款条件,你就直说吧。如果你因此而对我感到失望,也尽避说出来,可是不要怪罪于其他事情。” “我没有,”梅蒂表示歉意地一笑。“事实上,我已经把我的股票文件都拿出来要给你了,现在就放在那边书桌上呢。” 派克打量着她的脸,于是她又加以说明:“我承认把自己的所有财产交出来是很可怕的事,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说服你们的董事会放弃其他条件。” “你确定吗?”他担心地问。 “我确定,”她粲然一笑,然后转身继续帮他倒酒。“你何不去看看那些文件是否齐全,我来摆桌子,并看看艾太太帮我们做了什么晚餐。”艾太太现在已经不帮她父亲工作了,可是每个星期三仍到梅蒂这里帮她整理屋子和烹调。 派克走到她的书桌旁边。“是在这里面吗?”他举着一个信封袋问道。 “不是,”她回头望一眼,然后答道。“那是我的离婚文件。” 派克困惑地看看袋子。“这个封袋没有拆开过。你从来没有看过内容吗?” 她耸耸肩。“我知道里面说什么。里面说,我爸爸出了一万块钱,费迈特答应和我离婚,也不再跟我提出任何权利要求。” “我相信里头的措词一定不是这样写的,”派克笑着说。“你介意我看一下吗?” “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想看呢?” 他笑了。“职业好奇心——你知道,我是一个律师。我并不尽然如你的朋友莉莎所说的,只是个无聊的银行家。” 她本来想提醒他,他的专长是税法而非民法,但又决定作罢。“你爱看就看吧!”她答道,然后把菜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再把桌子摆好。 “晚餐都弄好了,”她走向派克。派克起先似乎没听到她的话,一会儿之后才抬起头,皱着眉看她。“有什么不对吗?”她问道。 “我不太确定,”他说道,不过从他的表情看来似乎事态严重。“是谁帮你办离婚的?” 她嫌恶地看看他手里的文件。“是我爸爸。你为什么问?” “因为我发觉从法律观点而言,这些文件很不寻常。” “在哪方面?”梅蒂问道,因为她注意到她父亲的律师把迈特的名字拼错了。 “每一方面。”派克说道。 他那严肃的口气感染了梅蒂,然而她实在厌恶谈到迈特以及离婚的事,所以就安抚他说:“我相信不会有问题的。这一切都是我爸爸处理的,而你知道他一向注意细节。” “也许他是如此,可是这个叫什么查洛士的律师却不怎么细心。不只是许多方面文件不全,措词用语也很荒谬。这个家伙到底是谁?”他问道。“你看这地址,你爸爸为什么要跑到贫民窟去找律师?” “为了保密,”梅蒂说道。“他告诉我说,他是故意找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律师,以免被他们发现我和我爸爸是谁。”见他伸手去拿电话,她连忙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打给你爸爸,”然后他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反对。“我不会吓到他的。”于是他故意用不经意的口气跟她爸爸谈起这份文件,一面开着玩笑嘲弄柏菲力怎么会找到贫民窟里去。但是挂断电话以后,派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说什么?”梅蒂问。 “他说他是从电话簿上面找的律师。” “那又怎样?”梅蒂尽量保持镇定。然而一道警讯已经激起了她内心的不安,仿佛有一种黑暗的、莫名的恐惧向她袭来。“你又要打给谁?” “给我在哈佛的同学汤霍华。” “派克,如果你想让我生气,这可是个好方法,”她警告着。“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找他。” 他竟然对她一笑。“我就爱你这种口气,很像我的幼稚园老师,当年我迷死她了。”见她真想掐他脖子,他连忙又说:“他是伊利诺律师公会的理事长——”这时电话接通了,于是他请汤霍华帮忙查一查这个律师。 在等待回答之时,派克安慰着梅蒂说:“也许我只是杞人忧天。”然而当霍华把结果告诉他之后,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不在名册上?你确定?你可不可以再帮我查查全美国的律师名册?”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不急,明天也可以。谢谢你。” 派克把电话挂好,陷入沉思之中。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担什么心。”梅蒂说道,可是实际上她明白的。 “我想再喝一杯酒。”派克说着就朝酒柜走去。 “派克,”梅蒂的声音在发颤。“这件事和我有关,我想我有权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是想起过去有一些案例。有的人打着律师的幌子骗财,而且通常都是在贫民区。有的人真正是律师,却把诉讼费纳入自己腰包,然后自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就算是‘认可’了。” “那怎么行呢?” “通常离婚申诉都是由律师起稿,只要法官签了名就成立。所以他只要冒名签字即可。” “可是他们怎么能够不被人发现呢?” “他们通常只接一些没有争议的案子,包括离婚案。” 梅蒂把剩下的大半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她打起精神说:“可是在这些案子中的双方当事人如果守信,也许法庭会认可他们的离婚协议书,就算没有正式提出法院判决也没有关系?” “没有那回事。” 梅蒂觉得刚才酒喝太多,有一点头昏。“那么法庭对那些以为已经离婚的人怎么处置呢?” “如果他府已经再婚了,法庭不会判他们重婚罪。” “很好。” “可是会判他们第二次婚姻无效,得将第一次婚姻再经由合法程序撤销。” “老天!”梅蒂跌坐在椅子上。她的离婚一定是有效而合法的,一定!因为她无法想象会有另一种可能。 派克这才注意到她有多难过,于是伸手抚摩她的头发。“就算那个律师不属于公会,只要他真的向法庭申请了,那么离婚还是合法的。” 她抬头看他,眼里充满忧虑。“我明天请人查查看法院里有没有记录。如果有记录,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派克安慰着她,希望能使她那双可爱的眸子再度恢复神采。 第二天,梅蒂的工作照样忙碌不堪,然而她一有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望着电话,希望派克会打电话告诉她不必担心离婚的事情。 一直到将近五点钟的时候派克才打来。梅蒂紧张地抓起话筒。“查得怎么样?”她问道。 “还没有结果,”他答道,然而口气中却有一股新兴的紧张成分。“查洛土不是律师公会的会员。我现在还在等法院查资料的回音,几个小时之内就会知道的。你今天晚上会回家吗?” “不会,”她叹了一口气。“我要到家父那里去。他要为戴参议员举行一个小时的生日宴会。你打到那里找我吧。如果太晚我已经离开了,你就打到我家。” “我会找到你的,别担心。” 想要不去担心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梅蒂觉得要带笑应付人越来越吃力。晚餐已经结束一个小时了,派克仍然没有打电话来,客人都坐在书房里,打算喝一杯酒再走。 有人打开了电视看新闻。“今天的晚宴真好,梅蒂。”戴参议员的太太说道,然而梅蒂却没有听见她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因为电视上播出的是芭芭拉·华特丝对费迈特所作的专访。 在场的客人都看过孟倩玲写的专栏,自然以为梅蒂会对费迈特的说法很感兴趣。他们朝梅蒂投以好奇的一瞥,然后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看电视画面上的迈特。他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他正谈到购并和结婚那一段。 他的微笑令梅蒂气得咬牙切齿,当初就是这个笑容令她心动的。电视很快的转到其他新闻去了,可是戴参议员却不容梅蒂松懈,他友善而好奇地回头问她:“我想我们这里的人都看过孟倩玲写的专栏了,梅蒂。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喜欢费迈特?” 梅蒂设法挤出一个跟迈特一样的懒洋洋的笑容。“不可以。” 大家都笑了,但梅蒂可以看出他们更好奇了,于是她假装忙着整理沙发靠垫。戴参议员这时又对她父亲说:“伍宾塞,已经推荐了费迈特加入葛伦俱乐部。” 梅蒂心里咒着迈特不该来芝加哥,一面想用眼光警告她爸爸,但他已经按捺不住脾气了。“我相信我们这房间里的人一定有足够的影响力否决。” 蓝法官这时插话进来。“你希望我们这么做吗?” “一点也不错。” “如果你相信他不够资格,那么我也一样。”法官说道。然后其他客人也都点点头。梅蒂知道迈特要加入葛伦是毫无希望了。 “他在南村那里买了一大块地,”法官说道。“想让那里重新规划,然后盖一处大型的高科技工业区。” “是吗?”她父亲问,梅蒂知道他在打主意了。“土地规划委员会里有我们认识的人吗?” “有几个,保罗和——” “老天!”梅蒂笑着打断他的话,同时恳求地看她父亲一眼。“没有必要因为我不喜欢费迈特,你们就都把枪口对着他。” “我相信你和你父亲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戴参议员说道。 “那当——” “不是的!”梅蒂打断她父亲的话,然后嫣然一笑,对大家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十八岁时费迈特曾经打过我的主意,所以我爸爸始终不肯原谅他。” “现在我知道我是在哪里看过他了!”史太太喊了出来。她看看她丈夫,然后对梅蒂说:“好些年以前在葛伦俱乐部!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在想他真是一个特别英俊的男孩子……还有你,梅蒂,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 这时戴参议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放了梅蒂一马,打断了这个话题。“好吧,我得赶飞机到华府去……” 半个小时以后,梅蒂和她父亲在门口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却看见又有一辆车驶上车道。“这会是谁?”她父亲问道她认出了车子。“是派克!” “在深夜十一点的时候?” 梅蒂开始发抖,继而又看见了派克阴沉的脸色。“我正希望晚宴已经结束了,”派克说道。“我得和你们谈一谈。” “在这三更半夜的时候?”菲力有点生气,也有些不明所以。 “派克,”梅蒂说道。“我爸爸有病——” “我不会让他太担心,”派克保证着,一面近乎推着他们走回屋里。“可是他必须知道事实,我们才能知道应该怎么处理。” “别把我当成不在场的第三者,”菲力说道。他们走进书房。“什么事实?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菲力在书房门口站着,说:“我想你们两个人都应该坐下。” “见鬼,派克,别吊我胃口让我更生气。” “好吧,菲力。昨天晚上我偶然看了一下梅蒂的离婚协议书,发觉里头有些问题。你记不记得,八年以前报纸上有个消息说,有一个律师收了客户的钱却纳入私囊,根本没有正式向法庭提出诉案?” “记得,那又怎么样?” “五年前又有同样的情形。南区有一个叫杜约瑟的人骗了五十几位客户的钱。他在法学院只念了一年的书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他就专门在贫民区骗那些教育程度低的民众,而且只接办一些不需法庭对质的案于,譬如协议离婚和遗嘱签署之类的——”菲力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梅蒂跌坐在沙发上,胃在翻搅。她的脑子虽然已麻木地接受派克尚未说出的事实,可是心里却在尖叫着否认。“如果有客户来找他办离婚,他先确定双方都没有异议,或是有一方根本不见踪影,然后就跟客户要钱,帮他们写离婚协议书,连法官签名都免了。” “你是在告诉我说,”菲力的声音紧张得几乎不像出自他的口中了。“我十一年以前找的那个律师实际上不是真的律师?” “恐怕是的。” “我不相信。”菲力低声喊道。 “你让自己心脏病再发作也没有用,因为那样并不能改变事实。”派克平静地指出。梅蒂见到父亲正极力控制住脾气,不禁松了一口气。 “继续说下去。”一会儿之后菲力说道。 “今天我证实了那个查洛士并不是律师公会的会员,然后又派人去法院查证,发现那里根本没有梅蒂的离婚记录。” “我要杀掉那个混帐。” “如果你是指查洛上的话,得先把他找到才行,他已经失踪了。如果你是指费迈特,我可要建议你重新考虑自己的态度。” “我会才怪!梅蒂可以搭飞机到某个国家,悄悄办一个快速离婚,这一切问题就解决了。” “我已经想过了,那样也没有用,”派克说道。“就算那样也不能解决财产问题,还是得经过伊利诺州的法庭处理。” “梅蒂根本不需要告诉他!” “这不仅不合清理也不合实际。”派克叹一口气,继续解释着:“律师公会已经接到两项控告查洛士的申诉,他们已经诉诸法律处理了。假设梅蒂照你说的做了,然后查洛士又被逮到了,他一旦招供,法院就会通知费迈特说他的离婚不合法。你可以想见他会怎样控告你们吗?” “那你建议我们怎么办?”菲力问道。 “我们得尽量安抚他,”派克答道,然后对梅蒂说:“这件事恐怕得由你来办。” 他这句话把呆立在那里的梅蒂惊醒了。“为什么要由我来安抚他?” “因为这里头可能有财务问题。不管怎么说,在法律上,这十一年来费迈特都是你的丈夫。你是一个有钱人,费迈特可以要求分财产。他可以拒绝离婚,他可以控告你未尽婚姻责任——” “老天!”梅蒂站起身,踱着步子。“我简直无法相信!等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我所知没错,迈特比我们有钱得多——” “多得多,”派克微笑着,似是在称许她仍能冷静地思考,“这是说,万一他输了,损失也可能比你多。”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她说道。“因为他一定也会急着想离婚,也会庆幸我不向他要求分财产。事实上,我们还占了上风——” “并不尽然,”派克说道。“因为当初离婚申诉由你父亲和你负责的,结果你们又没有办好,所以费近特的律师可以向法院证明错在你们,而要求赔偿。如果你们又背着他偷偷再办离婚,到了有财务纠纷时法庭更不会偏袒你们了。那时,你如果想要他的钱就没那么容易。他的律师可以说你们当初是故意的,想在现在多榨他一点钱。” “他从我们这里一分钱也拿不到,”菲力说。“我已经给了他一万块,然后一刀两断了。” “你是怎么给他的?” “我——”菲力的脸沉下来。“是查洛主办的。我写了张支票,受款人是费迈特和他。” “查洛土根本就是骗子,他难道不会假造费迈特的签名背书吗?” “我应该当时就把那姓费的杀掉的!” “别说了!”梅蒂喊道。“我们只要找个律师去跟他的律师处理就是了——” “我不以为然,”派克打断她的话。“如果你希望他合作,最好先安抚他一下。” “怎么样安抚?” “我建议你先为孟倩玲写的那件事向他道歉——” 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梅蒂泄了气,跌坐在沙发上望着壁炉里的火。“我简直不相信。”她低语着。 她父亲却在跟派克争辩。“我真要怀疑你是站在哪一边了,派克。你竟然要她向那个混帐道歉,你这算哪一种人?我来应付那个家伙。” “我是个讲实务的文明人,”派克答道。他走到梅蒂身旁,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她。“你的脾气太坏,所以绝对不可以让你应付他。此外,我对梅蒂有信心。” “派克说得对,”梅蒂说话了。“等我决定了该怎么做之后,就由我来应付迈特吧!” “这才是我的乖女孩,”派克说道,并且看看菲力。“梅蒂只需客客气气地跟他见面,把问题解释清楚,然后建议办离婚而不牵扯财务问题。”他对梅蒂一笑,说:“你应付过比这更棘手的问题,不是吗,蜜糖?” 她无助地看着他。“没有。” “当然有!”他辩道。“如果你明天就跟他见面谈谈,到明天晚上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见面!”她喊道。“为什么不能打电话?” “这种重大的事你都是用电话处理吗?” “当然不是了。”她叹了一口气。 “早!”海梨精神奕奕地跟着梅蒂走进办公室时说道。 “今天早上绝对不会很好,”梅蒂答。她想尽量拖延打电话给迈特的时间。“有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海梨点点头。“人事部门说你最新的保险单表还没有交回去,他们马上就要了。”她把表格交给梅蒂。 梅蒂叹一口气,坐在桌前开始填表。写了姓名和地址之后,看到下栏时她嫌恶地瞪着上面:婚姻状况:单身、已婚、丧偶任选一项。她歇斯底里地笑了出来。她是已婚,结了十一年的婚。她跟费迈特结婚十一年了。 “你还好吧?”见到梅蒂似乎支额呆望着表格,海梨不禁担心地问。 她抬眼看海梨。“如果填表资料不实,他们会怎么处置?” “我想如果你死了以后他们可能会拒绝付钱给你的合法继承人。” “相当公平,”梅蒂挖苦道,然后一阵冲动之下她还是圈选了“单身”那一项。她把表交给海梨,说道:“你离开的时候请把门关好,而且暂时不要帮我把电话接送来。” 海梨走了以后,她从电话簿上找到了何氏电子公司的电话。她闭上眼睛,知道她担心了一个晚上的时刻终于来了。然后她缓缓用发颤的手拿起电话,…… 迈特正在和干部激烈讨论事情,电话却一直进来。他对着电话对讲机说:“我说过不要把电话接进来的!” “我——我知道,”施琼娜说道。爱莲今天请假,所以由她代班。“可是柏小姐说有要紧事,一定要我接给你。” “留话就是了,”迈特说道,正要按钮切断,却又停了下来。“你说是谁打来的?” “柏梅蒂。”她刻意强调着这个名字,表示她已经看过孟倩玲的专栏了。同样的,在一旁开会的那些干部也都顿时鸦雀无声地等着下文。 “我正在开会,”迈特说道。“要她十五分钟以后再打来。”他知道礼貌上应该由他回电,但他才不管呢! 十分钟以后,他把众人赶出办公室,然后把门关上,在位子上坐下。三十分钟以后,梅蒂还没有打来。他越想越怒。这正是她的作风,几百年没有联络,一旦打电话来就硬要秘书中断他开会,然后又让他枯等这么久。她总是以为她高高在上…… 梅蒂坐在位子上用手指敲着桌子,故意等了四十五分钟才再打给迈特。他真自大,竟然不回电,反而要她再打给他!当然啦,费迈特这种人是不懂什么礼貌的。 十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迈特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令他吓了一跳。“柏小姐的电话。”琼娜说道。 他拿起电话。“梅蒂?”他的口气似乎很不耐。“真是意外。” 梅蒂发觉他并没有说“意外的惊喜”,也发觉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深沉、更浑厚。 “梅蒂!”他不耐烦地把她唤回了现实。“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要在我耳边呼吸,我可是受宠若惊,然而又有一点搞不懂了。你现在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发现你还是那么自负和无礼——” “啊,你打电话来批评我的态度。”迈特说道。 梅蒂提醒自己,她的目的是要安抚他的。于是她小心地按捺住脾气,真心地说道:“事实上,我打电话是来求和的——把战斧埋起来吧。” “埋在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吗?”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迈特突然想起她的笑声曾是那么迷人,他又多么欣赏她的幽默。他硬起心说道:“你要做什么,梅蒂?” “我要,我是说,我需要和你谈一点事——当面谈。” “上星期你当着五百人的面让我碰钉子,”他冷冷地提醒她。“为什么现在突然改变了?” “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们必须以一种成熟而冷静的方式来讨论,”她说道。“是,呃,关于我们的事……” “没有什么‘我们’”他答道。“而且从上次歌剧院的那件事看来,你根本无法成熟而冷静。” 梅蒂差一点又说出气话来。她是在商场上进出的女人,知道怎么跟顽固的男人打交道。“我那时候不知道孟倩玲在附近,”她技巧地解释着。“我为我说的话道歉,尤其是为了当着她的面说而道歉……” “真想不到,”他嘲讽着。“你竟然学会了礼貌。” 梅蒂作了一个鬼脸,但仍然用温柔的口气说话。“迈特,我是希望休战,你难道不能稍微合作一下吗?” 她说起他的名字那种声音使他心乱起来。他犹豫了足足五秒钟才突然开口:“我一小时以后就要到纽约去,要到星期二深夜才回来。” 梅蒂得意地笑着。“那么星期三可以吗,或者你那天很忙?” 迈特看看行事历,他那天确实很忙。“星期三可以。你何不在十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到我的办公室来?” “好极了。”梅蒂立即答应着,能够有五天缓冲时间更让她宽心。 “顺便问一下,”他说道。“你父亲知道我们要见面吗?” 他那冰冷的口气告诉她,他还是很厌恶她父亲。“他知道。” “那我倒很惊讶他竟没有用链子把你锁起来,他一定是心肠变软了。” “没有,只是老了,而且病得很厉害。”为了减轻他发现真相以后对她父亲的敌意,她又补上一句:“他随时都可能死。” “那时候我希望有人会用一根木棍插在他心上,以免他变成吸血鬼。” 梅蒂忍住笑,客气地跟他说了再见。但是挂上电话以后,她的笑容消失了。迈特说她父亲是吸血鬼,然而真正把生命力自她体内吸尽的是迈特——至少,他偷走了她青春的欢乐。 第九章 星期三的时候,梅蒂在与办公室相连的专用盥洗室细心妆扮着自己,要求外表和内心都达到谈判者的专业水准,然后搭计程车前往迈特的公司。 梅蒂乘电梯到第一百层楼,发现自己进入一间宽敞的接待室。一位黑发小姐着迷般地望着她。“费先生在等你,柏小姐,”她显然早已看过梅蒂的照片。“他现在在开会,不过几分钟就会结束。请你先坐一下。” 梅蒂先是很气他竟然要她像佃农晋见国王一样在外头痴等,但是看看钟她才发现自己早到了十分钟。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杂志。这时内间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位人匆匆出来,门没有关上,梅蒂发现她可以看见迈特坐在里头。 迈特正皱着眉听别人说话。上次在歌剧院时梅蒂慌乱得没有注意他的模样,今天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她发现他的面容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只是更成熟,更坚强,也更迷人。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好笑的话,迈特露出一口白牙笑了起来,令梅蒂的心一紧。 她改以职业观点来打量他开会的态度,发现他丝毫不像她父亲那么专断傲慢。他平和地听取每个人的意见,态度十分们熟可亲。她看着看着,不禁对他颇觉欣赏起来。 她想把杂志放到一边,但这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突然转头向她看过来。 梅蒂僵住了,手里依旧拿着杂志。众人都回头看着她。迈特硬把目光收回,对大家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吃过午饭以后再继续吧。” 一会儿之后大家都出来了。见到迈特朝她走来,梅蒂感到喉咙干涩。冷静一点,要有技巧,要纯公事化,她紧张地提醒自己。 迈特看着她站起身,态度和声音都不带感情地说:“好久不见了。”他故意不提在歌剧院那次不愉快的重逢。毕竟,她已经在电话上道过歉了。对一个不再有意义的人,不必计较。 见他并没有敌意,梅蒂受到了鼓励,于是她伸出手,尽量不使自己的紧张显现出来。“你好,迈特。”她好不容易设法使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他迅速而公式化地跟她握了一下。“到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得打个电话才能离开。” “离开?”她问道,一面跟着他走进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头铺着银色的地毯,有着大扇的窗子可以俯瞰芝加哥市区。“你说‘离开’是什么意思?” 迈待拿起电话。“待会儿有人要来装潢我的办公室,把那些画挂好。而且,我想我一面吃饭一面谈也比较好。” “吃饭?”梅蒂拼命想找借口避免与他共餐。 “别告诉我你已经吃过了,因为我不会相信的。”他一面说,一面按着电话号码。“你从前可是认为两点钟以前吃午饭是不文明的事。” 梅蒂想起从前在他家的时间好像跟他说过这种话。然而这些年来,她如果有时间吃饭,也都是在自己办公室吃的。事实上到外面吃午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她想着,因为那样等她把事情告诉他时,他也不能公然发作。于是她走到旁边欣赏他堆在一角的藏画,一面等他打完电话。那些画大部分是她无法欣赏的现代画。 迈特在那里讲着电话,一面欣赏她的背影。她是那么高雅自然,却又散发着一种不自觉的性感。即使年长了十岁,也比从前多了十年的智慧与经验,他还是觉得她极为动人。只可惜他知道在那清纯的外表下,其实是一个怎样自私和无情的人。 他打完电话后走到她身边,说:“我们走吧!”当他去取外套的时候,梅蒂注意到他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坐在一根放倒的树干上,头发在风中飞扬,笑容迷人。梅蒂猜想那是一个职业模特儿,而从那副甜美的笑容判断,她一定很爱为她拍这张照片的人。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她问道。 “我拍的,为什么问?” “没什么。”梅蒂想不出她是谁,她看起来有一股清纯的美。“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不会知道的,”他说道。“她不属于你的圈子,她只是印地安纳州一个化学研究员。” “她很爱你。”梅蒂说道,他那嘲讽的口气令她讶异。 迈特瞥一眼他妹妹的照片。“她爱我。” 梅蒂感到这个女孩对他一定很重要,说不定他打算和她结婚。如果真是那样,他可能也会急着想离婚,那样今天的任务就简单多了。 银色的轿车在外面等着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他为梅蒂打开门让她上车。她本来就已经很不安了,紧紧地抓着把手,看到这位司机开车横冲直撞的样子,她不禁紧张地看向迈特。 他微微耸一下肩。“乔伊一直没有放弃当赛车手的梦。” “现在又不是赛车。”梅蒂说道,一面更抓紧把手应付着一个急转弯。 “他也不是司机。” “真的?那么他是做什么的?” “保镖。” 这证明迈特做的事情足以招惹仇家。她的胃抽搐了一下。她喜欢和平以及可以预测的事,保镖这种事在她看来似乎有些野蛮。 车子在芝加哥一家高级餐厅门口猛然停了下来。梅蒂常来这里,也认得这里的经理约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并欢迎他们入座。梅蒂发现其他桌上有一些认识的人,从他们惊异的眼光看来,他们都知道迈特是何许人,也一定在猜她为什么会跟一个她刚公然给他钉子碰的人一起吃饭。最爱搬弄是非的卫玛莲举手跟她招呼,眼睛却一直盯着迈特,并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就座以后,迈特问道:“你要不要喝一点酒?” “冰水就好——”她突然改变主意,也许喝一点酒可以稳定她的情绪。“呕,好,我要烈一点的。”她觉得自己紧张得快崩溃了。“曼哈顿……一杯马提尼。” “都要?”他一本正经地问。“一杯冰水,一杯曼哈顿,一杯马提尼?” “不是……马提尼就好。”她紧张地笑笑,眼里却不自觉地流露出苦恼和恳求。 迈特发现高雅的服饰并未使他心动,可是她那无助的眼神、鲜红的光滑脸颊和小女孩般的困惑却令他无法抗拒。想到她是求和而来,他不禁心软了,决定还是按照歌剧院事件之前他的想法进行交谈: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如果我再问你要哪一种马提尼,会不会让你更糊涂了?” “琴酒。伏特加。不要,琴酒——琴酒马提尼。”她的脸更红了,也紧张得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笑意。 “加不加冰块?”他问道。 “不加。” “加橄榄还是洋葱?” “橄榄。” “一粒还是两粒?” “两粒。” “阿斯匹灵还是速定?”他的语调还是一样,但嘴角却在笑。她这才发觉他一直在逼她,于是松了一口气,感激地回他一笑。“对不起,我,呃,有一点紧张。” 点过酒以后,迈特想着她承认紧张的话。他环视一下这间豪华餐厅,在这里吃一餐的钱比他从前在工厂工作一天赚的钱还多。他不由自主地把想法说了出来。”我从前曾经梦想哪一天能带你到这种地方吃饭。” 梅蒂一直在想着该怎么打开话题,仍未专心听他说话。她望一下四周。“什么样的地方?” 迈特一笑。“你还是没有改变,梅蒂。即使是最豪华的地方对你而言也是普通地方。” 梅蒂说:“你不会知道我究竟有没有改变的,我们在一起只不过七天而已。” “还有六个晚上。”他刻意强调着,故意想逗她脸红,想使她失去力持的镇定。 她故意不理他的暗示,说道:“很难相信我们结过婚。”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从来没有冠过我的姓,也没有戴过我给你的结婚戒指。” “我相信,”她故意不在乎地说。“有成打的女人比我更有资格那样。” “你听起来好像在嫉妒。”他嘲讽道。 “那一定是你的耳朵有问题。”她尽量控制着脾气探过桌子低声说。 他脸上突然现出笑意。“我都忘了,你生气的时候所说的话也总是那么有教养。” “你为什么一直要故意惹我跟你吵?” “事实上我是在恭维你。”他嘲弄地说。 “噢!”梅蒂说道,感到有些惊讶,而且又脸红了。这时服务生把酒端来了。梅蒂决定等酒精使他精神松懈一点之后,再把他们并未离婚的消息告诉他。 迈特拿起杯对自己不能不惹她有些不悦,决定有礼貌一些。“根据社交版的报导,你在六、七个城市参加很多慈善活动,又听交响乐和歌剧,其他时间都做些什么?” “我一个星期要在柏氏百货公司工作六十个小时。”她答道,有点失望他竟然不曾注意到她的工作成就。 其实迈特知道她在柏氏百货公司的成就,可是他想知道她究竟是个多么好的主管,而这可以由谈话中判断。于是他开始询问她的工作情形。 梅蒂起先有一点迟疑,但后来就放开了,因为她不敢说出这次碰面的真正目的,也因为工作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他看起来是真心想知道,于是她没多久就开始说到她的目标,她的成败与得失,甚至把其他人对她的批评以及她对她父亲的批评都告诉了他。 等服务生把他们的餐盘都收走时,梅蒂已经把他所有的问题都答复了,也喝了近半瓶的葡萄酒。她明白自己这么多话是因为她想拖延。现在虽然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却已经感到轻松不少。 他们默默地隔桌互视。“你父亲有你在底下工作真幸运。”他真心地说着。他现在深信她的管理才能、她的智慧、勇气以及热心。 “我才是最幸运的,”梅蒂微笑着对他说。“柏氏百货公司对我而言具有重大意义,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迈特思量着他对她的新发现,猜想着为什么她谈到公司的时候好像那是她最心爱的人?为什么事业对她那么重要?为什么雷派克还没那么重要呢?他想他知道答案了,不管她为什么要跟雷派克结婚,显然的是她并不爱雷派克。由她所说的话以及说话的神情看来,她是真正爱上那个百货公司,而且把整个心都投入了。 他看着她,心底兴起一股怜惜与温柔之意。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的感觉——还有强烈的占有欲。许久以前,她充满了欢笑与生命力,调皮地让人们以为他是钢铁大王,在他的怀抱里时是那么纯情。老天,他那时是多么想要她,想带她离开她父亲,想呵护她,珍爱她…… 要是她仍是他的妻子,他一定会深深以她为荣。客观而言,他是真的为她的成就感到骄傲。 呵护她,珍爱她?迈特突然悟到自己的想法有多蠢。她是为了讨好父亲而毁掉亲生孩子的黑蜘蛛,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呵护。他多傻呀,再度被她的外表所欺骗。老天,为什么一碰到与她有关的事,他就疯了?不,生气也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当年的她,是那么年轻。过去的,不要在意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他看着她,用一种半夸赞的口气说:“听起来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干部。要是我们还是夫妻,我可能就会引诱你跳槽了。” 他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于是她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那么你就开始‘引诱’我吧!”说着,她紧张地一笑。 他眯起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蒂笑不出来了。她倾身向前,将手横在桌上,深吸一口长长的气。“我……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迈特。请你自制,不要生气。” 他不在乎地耸耸肩,把酒杯举向嘴边。“我们之间已经毫无感觉了,所以你说什么都不会让我‘生气’的——” “我们还有婚姻关系。”她说道。 他扬起眉毛。“——没那回事!” “我们的离婚不合法,”她继续说道,心底却被他的目光吓得畏缩起来。“我找的律师是个冒牌货,有关单位正在调查他。我们的离婚协议书上没有法官签名——根本没有法官看过它!” 他很小心地放下杯子,生气地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在说笑话就是神经失常了。十一年前,你没有避孕就邀我跟你一起睡觉,等怀孕以后你来投奔我,把麻烦丢到我身上。现在你又告诉我说,你傻得雇了一个冒牌律师办离婚,所以我们还是已婚。你可以经营一家百货公司,怎么还这么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自尊,可是他的反应不像她所预期的那样恶劣,所以她认为这顿责骂是她应得的。等他气得再说不出什么话时,她才低声安抚道:“迈特,我可以明白你的感觉……” 他想相信她是在扯谎,是想骗他的钱,可是某种疯狂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是真话。 “如果我们的立场互换,”她继续试着用理智的口气说。“我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愤愤地问。 “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前一个晚上。”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我们还有婚姻关系,那么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 “离婚。和和气气的、安安静静的、简简单单的离婚。” “不要赡养费?”他挪抢着,见到她气得脸红了。“不要财产分配协订之类的?” “不要!” “很好,因为你根本一毛钱也拿不到!” 他的无礼与自大真的使她按捺不住了。她冷眼瞧着他。“你脑子里想的只有钱。我从来就不曾想要嫁给你,我也不要你的钱!我宁愿饿死也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结过婚!另外我还要告诉你,是我父亲找的律师,不是我——” 这时餐厅经理来到他们的桌旁,问他们对食物是否满意,是不是还要点什么东西。 “要,”迈特月兑口而出。“我要威士忌加冰块,双份的,至于我的‘太太’,”他故意强调着,想看看她对这个字眼的反应,也气她刚刚说她从不曾想嫁给他。“她还要一杯马提尼。” 梅蒂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失礼的,这时忍不住愤恨地对约翰说:“我给你一千块钱在他的酒里下毒!” 约翰微微一鞠躬,微笑地说:“当然好,费太太,”然后又转身问迈特:“你要砒霜呢,还是更强烈一点的,费先生?” “不准那么称呼我!”梅蒂警告着约翰。“那不是我的名字。” 约翰的笑意消失了。他再度一鞠躬。“我谨向你道歉,柏小姐。你的这一杯酒由我请客。” 梅蒂觉得自己像一个恶婆娘一样,竟然迁怒于约翰。她带着歉意看着约翰离开,然后看看迈特。她深吸一口气,等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迈特,我们这样互相羞辱对方也没什么用。我们难道不能起码客客气气地相待吗?那样对我们两个都容易得多。” 他知道她是对的。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我们可以试试。你希望怎么处理呢?” “悄悄解决!”她说道,心里松了一口气,也就对他现出了微笑。“而且要快。不要让别人知道,而且时间也很紧迫。” 迈特点点头,他的思路总算有一点系统了。“你的未婚夫,”他推测着。“报纸上说,你们二月要结婚了。” “不错,”她承认着。“派克已经知道这件事。事实上,是他发现我父亲找的是一个冒牌律师。可是还有别的原因——非常重要的,万一这件事传了出去,我的损失会很大。” “怎么说?” “我这次离婚需要谨慎行事,最好是秘密进行,以免引起闲话。我父亲因为健康情形需要休假,而我很想代理他的职务。我需要利用这个机会向董事会证明,以后他若是退休了,我一定能胜任董事长的职务。但是董事会对这件事还在犹豫,因为他们很保守,而我既年轻,又是一个女人。这对我已经很不利了,而报纸上又总是把我形容成一个交际花一样。如果我们这件事闹出来,报纸上不知道炒成什么样子。我已经宣布跟一个有地位的银行家订婚,而你也似乎要跟五、六个星星结婚,结果我们却竟然还有婚姻关系。有重婚罪的人是不可能当上柏氏百货公司董事长的。我敢说这件事要是闹出来,我的前途就完了。” “你当然会有这种想法,”迈特说道。“可是我想不至于像你所以为的那样严重。” “是吗?”她反问道。“想想看刚才我告诉你那律师是冒牌货时,你的反应。你立刻就骂我没有能力处理自己的生活,更不用说经营连锁百货公司了。而到时候董事会一定也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他们比你更不喜欢我。” 这时服务生把酒端了过来,同时又有一个服务生拿了一具无线电话过来。“有你的电话,费先生,”服务生说道。“对方说你告诉他可以打到这里来的。” 迈特知道一定是安汤姆的电话,于是他接过电话之后就问道:“南村规划的事情怎么样?” “不妙,迈特,”汤姆说道。“他们拒绝了。” “他们为什么要拒绝一个对他们社区有利的土地重划申请?”迈特又惊又怒地问。 “据我所知,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要他们拒绝我们的。” “是谁?” “孙保罗。” “从来没听过。” “听说是戴参议员托他的。” “真古怪。”迈特皱起眉头说,一面努力回想他是否曾捐款给戴参议员的选举对手。 可是安汤姆接着又讽刺地说:“你有没有看到社交版有一个消息说某人曾为戴参议员举行生日宴会。” “没有。怎样?” “那个人叫柏菲力。他和我们说过的那个柏梅蒂是不是有关系呀?” 迈特的胸口快气爆了。他的目光瞪着梅蒂,发现她的脸色突然变白了,这显然跟他刚才提到南村规划有关系。他冷冷地对汤姆说:“是有关系。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汤姆答是,于是迈特说:“留在那儿。我三点钟回去,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迈特故意慢慢地放下电话,然后看着满脸愧色的梅蒂。 这时他真的恨她入骨。他很高兴知道她急着想离婚、想嫁给那个宝贝银行家,想当柏氏百货公司的董事长,因为她现在绝对不可能如愿了。她跟她父亲将面临一场战争,一场必输的战争,而且将输掉他们所有的一切。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看也不看地丢在帐单上,站起身命令道:“我们走吧!” “可是我们还没有达成协议呢!”梅蒂焦急地说。可是他迳自握住她的手肘,催她出门。 “我们到车上再讨论,我二十分钟后要开会。” 外面下着雨。他们上车之后,迈特要司机开到柏氏百货公司去,然后他才把注意力转到她身上。“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做?” 他的口气似乎是愿意合作的样子。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她知道南村土地规划委员会为什么拒绝他,也知道葛伦俱乐部为什么要拒绝他入会。她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逼她父亲设法挽回这两件事情。 她平和地说道:“我希望我们能秘而不宣地悄悄离婚,最好是在别州或别的国家办理,我也希望我们结过婚这件事永远是一个秘密。” 他点点头,仿佛是考虑答应,然而他说出来的话却令她愕然。“要是我拒绝呢?”他冷冷地椰谕着。“你要怎么样报复?我想你会在那些无聊的社交场合都不给我好脸色看,同时你父亲也会结合所有的俱乐部杯葛我,是不是?” 他已经知道葛伦的事了!“迈特,”她真心地说。“俱乐部的事我很遗憾,真的。我会尽量设法让他改变主意。” 见她着急起来,他笑了。“我才不在乎你那什么宝贝的俱乐部呢。那是某人未经我同意就提名的。要是他先问我,我一定会叫他不必麻烦了。” 梅蒂不相信他不在乎,被拒绝入会总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她真为她父亲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事实上今天吃饭的时候他们谈得挺愉快的,仿佛一切宿怨都不存在了。她不希望与他为敌,过去的事也并不尽是他的错。 她突然想冲动地握住他的手,说:对不起,我很遗憾我们做了那些伤害彼此的事情,也很遗憾我们如此误会了彼此。 见到她在注意他的手,他挖苦道:“你是想看看我的指甲缝里是不是还有机油?” “不!”梅蒂慌忙否认。她抬头注视他深潭般的灰眼,很庄重地说:“我是希望事情不曾演变成这样……至少让我们现在还能是个朋友该有多好。” “朋友?”他反讥着。“我上次与你为友的结果是失去了名誉,失去了单身生活以及许许多多更重要无比的东西。” 我的损失比你所知的还多,梅蒂悲痛地想着,你损失的只是一处工业区,而我会逼我父亲改变的,也会逼他不准再干扰你。“迈特,听我说,”她迫切地想弥补他们之间的关系。“我愿意忘掉过去——” “你真大方。”他讥道。 梅蒂僵住了,真想告诉他她才是受害者。“我说我愿意忘记过去,我是说真的。如果你愿意好好离婚,我愿意尽量设法帮你把芝加哥这里的事摆平。” “你要怎样帮我摆手呢,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充满看好戏的嘲讽。 “别那么叫我!我不是在施惠,我是在讲公平。” 迈特看着她,身子往椅背靠过去。“很抱歉我那么无礼,梅蒂。你究竟打算怎样帮我呢?” “我会设法让社交圈接受你。我知道我爸爸干涉你入会,可是我会要他改变——” “别管我的事了,”他说道,突然对她这种伪善产生极大的反感。他宁愿她像那天晚上在歌剧院一样傲然羞辱他,他很高兴地此刻对他有所求,她绝对不会遂心的。“你想要悄悄地离婚,因为你想跟银行家结婚,因为你想做柏氏百货公司的董事长,对不对?”见她点头,他又说:“而柏氏百货公司董事长的位置对你非常重要,是吗?” “那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梅蒂说道。“你……你愿意合作,是不是?”她望着他无法解读的脸色问道。这时车子已经到了柏氏百货公司门口。 “不愿意。”他回答得那么客气而坚决,令梅蒂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茫然。 “不愿意?”她气得难以相信。“可是离婚——” “免谈!” “免谈,我一切都看它了!” “那真可惜。” “那么我就不管你同不同意,自己去办!”她反击着。 “你试试看吧。我会让你尝尝我的厉害的。首先我会控告你那个没有骨气的银行家离间夫妻感情。” “离间?”她笑了。“你疯了吗?你听起来像一个吃醋的弃夫。” “而你像一个与人通奸的婬妇。”他反驳着。 梅蒂整个身体都愤怒得像要爆发了。“见鬼了!”她脸都气红了。“如果你敢公开羞辱派克,我会亲手杀掉你!你连替他擦鞋都不配!” 她再也忍不住了。“他比你强十倍!他不会跟每一个碰到的女入上床。他有原则,他是一个绅士,而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因为在你那衣冠楚楚的外表之下,还是一个肮脏的钢铁工人,出身于一个肮脏的小镇,有一个醉鬼父亲!” “而你呢,”他低吼着。“还是一个自负而任性的婊子。” 梅蒂伸手要打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紧紧抓着她,威胁道:“要是南村土地规划委员会不撤销他们的决定,什么离婚都免谈。如果要离婚,也得按照我的条件。” 他把她往前拉,直到两人的脸距离近得只有数寸。“你明白我的话吗,梅蒂?你跟你那父亲制不了我的。你要是再惹我一次,你最好后悔你妈妈当初为什么要把你生下来!” 梅蒂好不容易挣月兑他的手。“你是个魔鬼。”她咬牙切齿地说。她抓起手套和皮包,轻蔑地看一眼为她打开车门的司机兼保镖,雨点打在她的脸上。 她一下车,公司前的守卫就赶忙跑来想保护她。“你有没有看见车里的那个人?”她问道。守卫答说见到了以后,她就说:“很好。要是他敢走近公司,你就立刻报警!” 三点十分,乔伊把车子驶到商际公司大楼门口。车子还没完全停好,迈特已经打开门跳了出来。一走进办公室,他就要史小姐把安汤姆找来。他揉揉酸疼的颈背,同时感到头疼得厉害,本来早上只是轻微的头疼而已。 汤姆来了以后,迈特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来谈谈土地规划委员会的问题。” “好。你要我怎么做呢?” “目前你就尽量设法拖延。” “然后呢?” 迈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电话问冯彼得。“柏氏百货公司的股票现在怎样?”得到回答以后,他说道:“开始买进。就用我们买何氏公司同样的手法,不要声张。”他挂上电话以后,看着汤姆说:“我要你查清楚柏氏百货公司的每一个董事。据我所知,他们都拥有大量股票,也许其中有人想卖,查出来以后看看他开价如何。” 汤姆从来没看过迈特这么不择手段。“迈特,你这简直是在贿赂——”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他想控制土地规划委员会,我们就设法控制他们的董事会。下一回合我们和他交手的时候就会是在他自己的董事会办公室里,而且他得听命于我。” “好吧,”汤姆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可是还是得慎重行事。” “另外,我也要知道柏氏百货公司的内部作业情形,包括他们的财务状况与各部门主管情况。特别要找出他们的弱点在哪里。” “我想你是打算把他们收并过来吧?” 迈特倒了一杯酒。“我以后再决定,现在我只要拥有足够的股份控制他们。” “那么南村怎么办呢?我们在那块地上投资了不少钱。” 迈特的唇边现出冷笑。“我们要经由法律程序控诉。我们会获准重新规划的,同时也会由相氏百货公司那里把我们的损失收回来。” “怎么收回来?”汤姆蹩着眉头问。 “他们急着想要休士顿那块地。” “那又怎样呢?” “土地在我们手上。” “汤姆点点头打算离开,但迟疑了一下又转回来。”迈特,既然我要跟你一起在前线对抗柏氏公司,我想知道一件最起码的事情,就是这当初是怎么惹起来的。” 要是别人问这个问题,可能就会被迈特挡回去了。可是迈特信任汤姆,于是他决定回答这个问题。“十年以前,我做了一件柏菲力不喜欢的事。” “老天,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他一直记恨在心。你做了什么事呢?” “我敢冒大不讳,妄想闯入他的上流社会。” “怎么说?” 迈特喝了一大口酒,想冲去那苦涩的记忆。“我娶了他的女儿。” “你娶了他的——柏梅蒂?那个女儿?” “一点不错。”迈特说道。 汤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还特又补充说道:“还有一件事最好也让你知道。她今天告诉我说,她十一年前所办的离婚手续竟然是无效的。他们找了一个冒牌律师,结果他根本就没有向法庭提出申请。我已经要人向法院查过了,所言不假。” 饼了好一会儿工夫之后,汤姆的脑筋才由惊愕中恢复活动。“所以现在她想要一笔财富来解决,是不是?” “她想要离婚。”迈特更正他的推断。“还有就是她和她父亲想要毁掉我,她说,除此之外她就别无所求了。” 对好友的忠诚使汤姆愤怒的冷笑。“等我们动手以后,他们就会后悔不该发起这场战争了。”说完,他离开了迈特的办公室。 汤姆走后,迈特走到窗前,望着与他的灵魂同样萧瑟和荒凉的天气。汤姆的预测不会错误,可是他的胜利感却已化为乌有,他只感觉到空虚。梅蒂临走前骂他的话仍在他脑中回荡不去,再度提醒事情一与她有关,他就疯了。把她摆在心上这么多年,疯狂似地建立一个王国。多少是想要让她刮目相看。 今天他摆出了阔绰的一面,然而在她心中,他仍是那个“肮脏的钢铁工人”。通常他以自己的出身为傲,可是在梅蒂面前,他自觉像个由泥泞沼泽中冒出来的怪物。 一直到晚上七点,迈特才离开办公室。乔伊为他打开车门,他疲倦地靠坐在位子上,极力不去注意车内梅蒂遗留下来的淡淡香水味。他的思绪又回到他们共进午餐的时刻。他想到她谈起柏氏百货公司时那双眼睛含笑望着他的样子。她带着相家人惯有的傲慢,笑着请他“帮忙”——和她离婚,同时她却在社交场合羞辱他,而她父亲权力毁灭他。和她离婚。迈特绝对愿意离婚,但不是现在。 车子突然猛力扭动了一下,前后都响起了喇叭声。迈特睁开眼睛,发现乔伊正由后视镜里望着他。“你难道从来没想到开车的时候也该偶尔看看路吗?”他说。 “如果我看路看久了会被催眠的,”乔伊笑着。他显然一直在想着中午迈特与梅蒂在车上争执的那一幕。“原来今天那位就是你的太太呵?我是说你们在谈离婚的事情,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你的太太,对不对?” “对。”迈特答道。 “她可真是火爆脾气,”乔伊咯咯笑着,不理睬迈特对他的怒目注视。“她好像很不喜欢你,不是吗?” “不错。” “她为什么不喜欢钢铁工人?” 她临别的那句话刺穿迈特的思绪。你只不过是一个肮脏的钢铁工人。“脏,”迈特答道。“她不喜欢脏。” 乔伊发现他的老板显然不想再说什么,他转而问道:“迈特,你下星期去农在会需要我同行吗?如果不需要,我要跟你老爸好好下两天棋。” “你陪他吧。”他父亲虽然已戒酒多年,对出售农庄的事还是很不快乐,在他去收拾东西的这几天有人陪他还是比较好。 “那今天晚上呢?” 迈特与莉西有约。“我自己开车,你今晚作假吧!” “迈特?” “什么!” “你太太确实是个大美人,”乔伊又咯咯笑着。“真可惜她这么爱跟你闹别扭。” 迈特伸手按钮升起司机座后面的玻璃。 派克安慰了梅蒂一个晚上,然后他刚走她父亲就来了。梅蒂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她父亲。 “怎么样?”菲力问道。“你跟姓费的谈话结果如何?” 梅蒂先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今天去看医生的检查结果怎么样?他说你的心脏怎么样?” “他说我的心脏还在我胸口,”菲力讽刺地说。“别管那个。我要知道那姓费的说了什么。”他自己去倒了一杯白兰地。 “你不可以喝那个!”她警告着,但菲力却更嚣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你要自杀吗?放下雪茄!” “梅蒂,”他冷冷地答道。“你这样不回答我的问题,对我心脏的伤害比烟酒更厉害。而且你要记住,我是你父亲,不是你的孩子。” 她丧气了一整天,此时听见他的指责不禁令她气得泪水盈眶。“好吧!”她答道。梅蒂把她和迈特会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然而菲力似乎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吗?姓费的说的就是这些吗?他没有说什么……古怪的事情?” “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梅蒂答道。“现在我想知道一些答案。”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为什么干方百计阻挠迈特?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你对他还是这么急于报复?” 他看起来有一些不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见到他,我要保护你,所以要把他赶出芝加哥。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有用,事情已经成了定案。” “你必须把定案撤销。”梅蒂说道。 菲力不睬她。“我不希望你再跟他说话了。都是因为派克我才让你一个去的,派克应该跟你一起去才对。老实说,我开始觉得派克太软弱了,而我不喜欢软弱的男人。” 梅蒂忍住笑。“派克并不软弱。他很聪明,他知道如果他在场事情会更糟。再说,如果你碰到跟你一样强的人,你就会恨对方。” 菲力已经拿起外套要走了,这时又把外套放下。“你何以这么说?” “因为,”梅蒂说道。“我所知唯一跟你一样强,敢跟你作对的人就是费迈特!你自己也知道从某方面而言他跟你很像,精明、坚毅、不达目的誓不甘休。起初你是因为他是个无名小子竟敢追我而恨他,现在又因为他不怕你而想要整倒他。你看不起他,因为他是唯-一个跟你一样无法驾驭的人。” 他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冷冷地说:“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梅蒂?” 梅蒂考虑着,心里充满矛盾。他给了她生命,却要控制她的每一个呼吸、每一天的生命。没有人能说他不爱她,或不照顾她,可是那是出于一种占有的、令人窒息的爱。“我爱你,”她微笑着,语气中尽量不流露出剧痛地说:“可是我不喜欢你所做的事情。你毫不留情地伤害别人,就跟迈特一样。” “我只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菲力答道,然后拿起外套。 “你目前该做的事情是设法挽回你在葛伦和南村土地规划案对迈特所造成的伤害,”她说道,并送他到门口。“等你摆平之后,我会再跟他接触,设法安抚他。” 他看着她。“我会看情形研究一下。” “那样不够的。” “目前我只愿意做到这一步。” 梅蒂认为他在唬人。她在他颊上吻了一下。等他走后,她跌坐在沙发上,茫然地瞪着壁炉里的火光。她有些后悔自己骂迈特的那几句话,其实她很敬佩劳动者的体力和精神,她觉得每天去做一式一样的劳力工作,毫无智力的挑战、毫无获得成就感的机会,其实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她用这个来攻击迈特,只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弱点。 电话铃响了,是莉莎。“嘿,你不是答应要告诉我谈判的经过?” 梅蒂不想再讲第五次了。“明天再说好吗?” “好吧,不过我带宵夜来给你吃,怎么样?”莉莎换一个方式。 知道她的技巧,梅蒂笑着说:“来吧,不过如果要听故事,还要带一大盒面纸。” “有那么糟呀,干脆我再带一把枪,吃完东西一起去找他算帐。” “别引诱我!”梅蒂在好友的逗弄下,终于比较愉快的笑了。 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梅蒂离开广告部,打算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这一整天不管她走到哪里都引起旁人注目,而她非常明白原因。她用力按了电梯钮,心里想着孟倩玲那篇可恶的专栏: “柏梅蒂的朋友两个星期以前惊见她使芝加哥最受欢迎的单身汉费迈特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又发现一件更惊异的事:他们两人竟然在兰迪餐厅亲亲热热地共进午餐!我们这位单身新贵可是个大忙人——就在同一天晚上他又陪着可爱的伍莉西去欣赏驯悍记的首演。” 梅蒂回到办公室,恨恨地打开抽屉,心里越想越气。孟清玲说到“亲亲热热地共进午餐”,实际上是有意羞辱派克。 “梅蒂,”海梨对她说道。“柏先生的秘书刚才打电话来说,他要你马上到他办公室去。” 她父亲这样突然召见是少有的事情。一定是跟董事会讨论代理人选有关,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怦然跳起来。他们一定是选择了她,她就要有机会展现自己的长才了。 她敲敲门,然后走进相菲力的办公室。坐在那个位子上的向来都是柏家的人,她父亲怎么可能不顾这么一个重要的传统呢? 她父亲正站在窗口,手握在背后。他示意梅蒂在他办公桌前坐下。“我喜欢你穿的这件洋装。”他说道。 “谢谢你。”梅蒂有些惊讶。 “我很不喜欢你穿那种上班族穿的套装,女人应该穿洋装才对。”梅蒂紧张地等他继续。 “我已经下令把所有的干部都找来了,因为我有事情要宣布。可是我要先跟你谈一下。董事会已经决定了代理董事长的人选。”他停下来。梅蒂紧张地倾身向前。“他们决定选谭亚伦。” “什么?”她震惊不已,感到又愤怒又难以置信。 “我说了,他们选了谭亚伦。我不想对你说谎——这是出于我的推荐。” 梅蒂站起身,愤怒地说:“谭亚伦从他太太死后就一直濒于精神崩溃的边缘,而且,他对行销并没有经验-——” “他做柏氏百货公司的监察人已经二十年了。”她父亲驳回她的话。但是梅蒂还没有说完。她不只是气自己没有得到机会,更气他们选择谭亚伦,这是~个愚蠢的选择。 “你这个选择实在是最最差劲的,你也知道!换谁都比他好……”她突然悟到一个原因,而这个念头令她双腿发软。“所以你才推荐亚伦是不是?因为他不可能表现得像你一样好,你为了满足自大的心理而故意使公司面临危机——” “我不能容忍你这种说话态度!”他警告着。 “别对我摆父亲的架子!”梅蒂反击着。“你告诉过我不下一千次,在公司里没有父女关系可言。我不是小孩,也不是以女儿的身分对你说话。我是公司的副总,也拥有大部分股权。” “如果其它副总敢对我这么说话,我当场就把他们开除了。” “那你就把我开除吧!”她咬牙切齿地说。“不行,我才不要让你那么得意呢!我要辞职,而且立刻生效。十五分钟以后你就会在你桌上看到我的正式辞呈。” 她正要离开,她父亲却先发制人。“坐下!既然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就把所有牌都摊开来讲吧。” “乐意之至。”梅蒂顶嘴道。 “现在,”他讽刺地说。“你并不是气我选择谭亚伦,而是气我没选你。不管怎么说,我不选你的理由充分。你的年龄与经验都不够。” “真的吗?”梅蒂辩着。“你是怎么获得这个结论的?当初爷爷选你的时候,你的年纪比我现在还小一岁。” “那情况不同。” “当然不同,”她气得声音发抖。“因为你当年的经历绝对不如我!事实上,你唯一的成就只是每天准时来上班而已!”她看见他手抚胸口,不禁更生气了。“你别假装心痛,因为我还是要把早该说的话说出来。”他的手放了下来,脸色气得发白。“你是个老顽固,你不肯给我机会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我是女人。” “你错得并不算太离谱,”他强忍住怒气。“外头有五个男人都已经为公司服务了几十年。不是几年,是几十年!” “真的吗?”她反讥着。“他们有多少人投资了两百万元给公司呢?而且你不只是在唬人,更是在说谎。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是跟我同一年进公司的——而且起薪都比我高。”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现在说这种话没有意义。” “不错,”她恨恨地说道,然后站了起来。“我还是要辞职。” “你打算到哪里去呢?”他的口气似乎在暗示她没有办法找到别的工作。 “随便哪一家公司!”她已经顾不得结果了。柏氏百货公司原是她的生命、她的历史。“田氏公司、五月公司,他们五分钟之内就会要我——” “你在吹牛!”他斥道。 “你等着瞧吧!”她警告着,但心里想到要为柏氏百货公司的竞争对手工作就难过。她疲倦地说道:“你能不能就对我诚实那么一次?” 见到他面无表情地等着她的下文,她就说道:“你从来就没打算把公司交给我,是不是?不管我多努力工作,不管是现在或未来都不可能?” “不错。” 其实她心底一直都知道的,可是听到他亲口承认,她还是震惊不已。“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她说道。 “那是原因之一,外头那些男人不会愿意在一个女人底下工作。” “一派胡言。”梅蒂木然地答道。“而且这么做是不合法的,你是知道的。这都是你自己的顽固自大心理认为我不应该接掌公司。” “或许那是部分原因,”他站起身。“也或许因为我拒绝帮助你盲目地把生命的重心放在这个公司上!事实上,我要尽我所有力量阻止你在任何公司创立任何事业!这才是我阻止你继承这个职位的真正动机,梅蒂。不管你喜不喜欢,起码我知道自己,而你却根本不明白你自己要做柏氏百货公司董事长的动机。” “什么!”她气愤地说。“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为的?” “十一年前,你嫁给一个害你怀孕又只想要你钱的混蛋,你失去了孩子,然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生小孩了。然后,突然之间,”他得意地说道。“你对柏氏百货公司起了爱心。你坚持要去念大学,坚持要念行销,然后又想在公司里工作。” 梅蒂听着他这矛盾百出的一番话,只觉得喉头哽咽。“我从小就爱这个公司,在认识费迈特之前我就爱它了。我可以告诉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决心要在这里工作,”她心痛地说着。“我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你带我来公司。我坐在你的椅子上等你,然后请你的秘书帮我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是给你的。”见到他的脸色突然变白了,她知道他也想起了那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心神稳定下来。她不要让他看见她哭。“那封信上说:亲爱的爸爸,我会用功念书,让你以我为荣,将来也让我跟你和爷爷一样在这里工作。如果我真的做到了,你会不会让我坐到你的这张椅子上呢?” “你看完信以后跟我说,当然。”梅蒂傲然看着他。“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你却根本无意守信。其它的小女孩都玩家家酒,我可不是,”她冷笑着。“我玩的是百货公司!” 她昂起头说:“我原以为你爱我。我知道你希望我是个男孩,可是没想到你竟会因为我是女孩而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一直让我责怪妈妈离开我,可是现在我怀疑是不是你把她逼走的,正如现在你把我逼走一样。”她转身要离开。 “如果我对干部宣布的时候你不在,”他警告着。“他们会以为你是哭着离开这里的。” 梅蒂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别骗你自己了,爸爸。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你对我这么无情。他们会以为你在做决定的好几天以前就告诉自己的女儿了。” “等你辞职的时候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他说道。 “他们会忙着帮助可怜的谭亚伦而没有时间想这件事情。” “我会指点谭亚伦的。” 她回头看他。“我知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敢让某一个人管理公司?”她退自走了出去。 梅蒂现在是痛心大于失望,痛心的是她发现自己在父亲心目中根本无足轻重。这些年来她一直以为他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现出来,但如今她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反了过来。 她走进电梯,看着那一排按钮,茫然地不知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梅蒂的客厅里,派克看看正在铃声大作的电话,再看看梅蒂。她站在窗前,看起来苍白而心神失属。“大概又是你父亲打来的。” “有录音机。”梅蒂耸耸肩,答道。她五点钟离开公司以后,到现在已经拒听了两通她父亲的电话,以及好几通记者的询问电话。 她父亲的声音在录音机上响起,听起来生气得很。“梅蒂,我知道你在那里,他妈的!快点接电话!我有话要跟你说。” 派克自她身后握住她的腰。“我知道你不想和他说话,”他同情地说。“可是他这一个小时内已经是第四次打来了。你何不跟他讲清楚?” 派克坚持今天晚上来陪她,可是她只想独处。“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尤其是他。请你谅解,我真的想……独处。” “我知道,”他叹一口气,可是依然留在原处。一会儿之后他问道:“我明天就得到日内瓦去开会,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让你这样留在这里。” 他突然做了决定。“我就取消行程吧,别人不会在乎的--” “不行!”梅蒂说道“我不会跳楼的,”她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跟他轻轻吻别。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已经有了新的事业计划,生活又已经恢复了正常了。我会把结婚前的一些必要事情安排好的。” “对那姓费的你要怎么办?” 梅蒂闭上眼睛,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够应付这么多困扰、挫折与失望。经过今天的事情,她已经都忘了她还跟那个可恶的家伙有婚姻关系。“我父亲必须答应不再阻挠迈特的土地重划申请,他欠我的。等他照办之后,我就会找律师跟迈特接触,拿这个当作谈和条件。” “以你现在的心情,你想你能安排婚事吗?”他温柔地问。 “我能的。”她向他保证,“我们要按计划在二月结婚。” “还有一件事情——”他说着,一面捧起她的睑。“答应我,在我回来以前你不要去找新的工作。” “为什么?” 派克深吸一口气,谨慎地答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在柏氏百货公司工作,可是现在既然你不能了,我就希望你至少考虑一下专心当我的太太。你会有很多事情要做的,除了管家之外,还有很多慈善活动——” 在极度失望之余,梅蒂一度想抗辩,但随后又放弃了。“祝你旅途平安。”她低声说道。 他们走到门口时,正好门铃大作。“是莉莎!”梅蒂想起来她们原先约好要共进晚餐的。 莉莎一会儿之后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外卖的食物,脸上是坚决的笑容。她跟梅蒂拥抱一下,然后说:“我听说今天的事了,知道你一定会忘了我们有约,而且一定肚子饿。” 她把食物放在桌上。“不过我还是带了一些中国菜来。”她回头瞄一眼派克,说:“对不起,派克,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我想这些吃的可能不太够。” “派克要走了,”梅蒂说道。“他明天晚上就要到日内瓦参加世界银行会议……” “真有意思,”莉莎夸张地说道,并对派克一笑。“你可以跟来自全世界各地的银行家商量怎么样排挤那些孤儿寡妇于银行大门之外。” 梅蒂看见派克现出怒容。“拜托,你们两个。”她警告着。 “别闹了,今天晚上不行。莉莎,我一口东西也吃不下——” “你要吃东西才有力气振作。” “而且,”梅蒂坚决地说。“我宁愿独处,真的。” “门都没有。我来的时候,你父亲正在停车。”仿佛正应了她的话,门铃响了起来。 “让他在外面待一个晚上吧。”梅蒂说道,一面要开门让派克离开。 派克说:“老天,我不能这样子离开。他会要我让他上来的。” “你何不就像你对那些孤儿寡妇一样,”莉莎又说道。“就跟他说‘不行’?” “莉莎,”他恨恨地说。“有一天我会真正学会恨你的。”然后他对梅蒂说:“理性一点,他不只是你父亲,和我也有关系。” 莉莎双手插腰,说:“派克,你的骨气呢?你的勇气到哪里去了?” “你少管闲事。要是你有格调,就应该知道这是私人事情,自己跑到一边凉快去。” 派克这番话对莉莎产生少见的效果。通常她都会照章顶回去,但这时却脸红了。“可恶!”低声咒着,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把那里的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 门铃声和收音机的声音杂在一起,派克真想到厨房去掐莉莎的脖子。看看对这些浑然不觉的梅蒂,他不由得心软了。“梅蒂,你真的要我拒绝让他进来吗?” 她朝他望一眼,点点头。 “那我就照做。” 梅蒂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她低声说。 但是她父亲却在这时吼着走进来,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他妈的!我得跟另外两个房客混在一起才能瞒过管理员!这是怎么一回事?在开舞会吗?”他大声地喊着以压过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歌剧。“我给你的秘书留了话,也在你的录音机上留了四次话,梅蒂。” 他这样闯入使她的怒火又升起来了。“我们没有什么话好讲的。” 菲力退自在沙发上坐下,取出一根雪茄。“正好相反,”他衔着雪茄看她。“谭亚伦拒绝任命,他说他无法胜任。” 梅蒂已经心痛到对这个消息毫无感觉了,平淡地说:“所以你打算丢给我?” “没有!我又跟董事会提出我的第二人选——米戈登。” 这个痛苦的消息此刻也伤不了她。她耸耸肩。“那么你为什么来呢?” “戈登也拒绝了。” 派克跟梅蒂同样惊讶。“米戈登向来很有野心,我以为他是志在必得。” “我也以为如此。然而,他认为他如果留在采购部对公司的贡献会更大。对他而言,公司的利益显然比个人荣耀更重要。”他故意这么说道。“你是第三人选,所以我才来这里。” “你以为我会高兴得跳起来?”她顶撞着他。 “我要你表现出像你自以为是的主管,也就是说,暂时把个人感情放在一边,好好利用你所得到的这个机会。”她父亲气得脸红了。 “别的地方也一样有机会。” “别傻了!这就是你证明自己能力的最好机会。” “你给我的是这个吗——证明我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错!” “如果我证明了,又怎样呢?” “谁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感兴趣。你另请高明吧。” “他妈的!没有人比你有资格,你是知道的!” 这句话是他在无奈之余说出口的。但对梅蒂而言,这比一般的称赞还中听。虽然不太甘愿,但她已经打心底高兴起来。然而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既然如此,我就接受了。” “很好。明天就到我的办公室报到,我去休假以前,我们有五天的时间交接。”他拿起帽子打算离开。 “等等,”她的脑筋突然清楚了一点。“首先,虽然不是顶重要的,就是加薪的事。” “年薪十五万,一个月以后生效。” “十七万五千,立刻生效。”她辩着。 “可以,”他生气地同意了。“可是等我休假回来,薪水就恢复原来的数目。” “我同意。” “还有,”他又说道。“未征询我的意见,不可以在政策上做重大改变。” “我同意。”她又说道。 “那就讲定了。” “还没有。我还要你答应一件事情。我会专心工作的,可是有两件个人事情我也得处理。” “什么?” “离婚与结婚。”菲力沉默着,她就继续说下去。“要是我提出讲和的条件,我相信迈特会答应离婚的。我们要赞成他的土地重划申请,并保证不再为个人目的而干涉他的私生活。事实上我确信他会同意的。” 她父亲冷笑着打量她。“你真以为如此?” “不错,不过你显然不这么想,为什么?” “我告诉你为什么,”他的口气似乎觉得很好笑。“你说我觉得他像我,那么我告诉你,如果是我就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感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不管怎么样,我要你保证他的土地重划申请会通过,我才同意接管。”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会打点。” “你也要保证,要是他同意离婚,你就不再干涉他任何事情。” “我保证。”然后他对派克说:“派克,祝你顺风。”说完,他就拿着帽子走了。 他走了以后,梅蒂看着派克,派克也笑着看她。她柔声说道:“我父亲就是不能道歉或者认错,然而却又不得不对我提的要求让步。你说对不对?” “大概吧!”派克并不完全相信。 梅蒂没有在意。她突然兴奋地抱住他。“我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代理董事长、离婚,还有我们的结婚计划。你等着瞧吧!”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梅蒂把整个人投入代理董事长的职务中。她对所有的事情都胜任愉快,只有一件事情例外,就是迈特。 她始终无法与迈特搭上线。每次她打电话过去,他的秘书总是说他不在。后来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他的秘书说:“费先生要我告诉你,你有任何事都请跟他的律师皮先生和李先生联络,他本人不会接你的电话的。如果你再打电话来,他就要采取法律行动,控告你骚扰。”然后她就挂上了电话。 梅蒂把电话拿得远远的,眼睛瞪着它,仿佛它突然长了牙齿要咬人一般。她本来想自己找上他的办公室去,但以他目前的心情来判断,他很有可能叫人把她架出去。 无奈之余,她也只好求助律师。派克曾经推荐一些人选傍她,但是她决定找她比较能信任的人,也就是当年曾在韩小姐的舞会上主动邀她跳舞的魏士华。他现在已经是非常有成就的律师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的朋友。他曾经向她求婚被拒,但仍与她保持良好的关系。梅蒂知道她可以信任他。于是她拿起电话打给他。“士华,我有一个法律上的小问题,”她解释着。“事实上也不是小问题,是个大问题。”她犹豫着。 “我在听呢。”他说道。 “你要我在电话上告诉你吗?” “不必,可是你可以给我一点提示,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她叹一口气。“简单地说,我需要你给我一些建议——是关于我离婚的事情。” “在这种情形之下,”士华立即答道。”我的建议是你先嫁给士华,然后才能谈。” “我不是在开玩笑,士华,”她警告着,但是他的轻松口气给了她一点信心。“这情形很乱,很复杂,我需要马上处理。” “我通常都喜欢拖延——那样可以多收一点费用,”他答道。“不过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想我可以牺牲一点,就这么一次。” 于是他们共进晚餐,梅蒂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第二天下午,士华打了电话给她。“我刚跟他的律师谈过了。” “怎么样?” “他们说,你跟费迈特的事情绝对是私人的事情,等他的客户愿意考虑,而且准备好之后,他会把离婚的条件开给你。” “老天,那是什么意思?”她问道。“我不懂。” “抛开礼节不谈的话,翻译过来就是——滚你的蛋!” 这么一句话出自士华之口,梅蒂可以想见其严重性。“我还是不懂!迈特那天本来很合作的,直到后来他知道了南村土地重划受阻的事情。而现在我是要补偿他,他竟然不愿意听。” “梅蒂,”士华正色问道。“你跟费迈特的关系是否还有瞒着我的地方?” “没有。你为什么问?” “因为据我所知,费迈特是个讲理而冷静的人,不会为了小事而斤斤计较。这样子对他是浪费时间,也是浪费金钱。如今他似乎是被逼得超过了他所容忍的限度,而决心不惜拚命到底!这使我觉得很不安。” 梅蒂更是不安。“他为什么要拚命?” “我想他是要报复。” “报复什么?”梅蒂惊问。 “这是他的律师暗示的。” 梅蒂百思不得其解。迈特生气固然情有可原,但应该不致为此而但她入骨。 士华答应再考虑看看怎么处理之后挂上了电话。梅蒂好不容易才把费迈特这档事赶出脑海,开始专心工作。两个小时以后,负责交涉休斯敦购地事宜的山姆十万火急地跑来求见。 梅蒂笑着问他:“你准备好动身到休土顿去了吗?” “曹氏公司那边刚才打电话来取消了我们的约会,”他说道,然后跌坐在椅子上,又气又恼地看着她。“好象他们上星期以两千万元跟另外一个客户成交了。对方要求保密,所以他们到现在才通知我。” 梅蒂在失望之余仍不承认挫败。“跟新买主联络,看他们愿不愿意卖。” “我已经试过了。他们要三千万,而且不能讲价。” “三千万!简直岂有此理!”梅蒂喊道。她不能放弃,休斯敦那个地点实在太理想了。“他们是不是打算自己开发?” “不是。” “他们到底是谁?” 山姆知道她对费迈特的名字有多敏感,于是他迟疑了足有五秒钟才答道:“商际公司。” 梅蒂怒得猛然站起身。“你在说笑!” 他反讥道:“我像在说笑吗?” “我要杀掉费迈特!”她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你真的做了,放心,我不会向法庭做证的。” 她想起士华的话,明白商际公司这项行动并非巧合。 “你下一步要怎么办?” 她瞪着山姆。“我杀了他以后的下一步?我就拿他去喂鱼!那个阴险狡诈的……”她住口不言,设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我要想一想,山姆。下个星期一再说吧!” 山姆走后,她开始在办公室里踱着步子。终于,她决心要亲自跟迈特把话说清楚。她拿起电话,知道迈特不会接,于是她冒了一个别的名字。他的秘书说他已经回家了,她才发觉原来已经五点钟了。 他的秘书不肯把他家的电话告诉她,于是她只好另想办法。她不能等到星期一。她的脑筋急速转着。她虽然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却知道他住在哪里,因为每个春芝加哥论坛报的人都知道,这个芝加哥新贵刚刚迁入湖畔大道的柏克莱塔大厦。 梅蒂在芝加哥雨雪交加的恶劣天气下赶到了柏克莱塔。大厦管理员的态度死硬,但在她百般央求下,他终于答应打电话上去问问。“有一位柏梅蒂小姐想见你,柏氏百货公司的梅梅蒂。” 她等着迈特毫不留情地要管理员把她赶出去。 “好的,”管理员答道,然后转头对她说:“柏小姐,费先生请你上去。” 开门的是迈特的司机兼保嫖乔伊。梅蒂跟着他走进豪华宽敞的大厅,心里充满紧张与期待。她不停地想着跟迈特的种种说词。 她不安地看着沙发上坐的一位白发老人,再看看乔伊,他们也无言地看着她。“我——我是来见费先生的。” “擦亮你的眼睛吧,女孩!”那个老人说道。“你面前的就是了。” 梅蒂困惑地看着这个年约六十岁的老人。“大概有什么误会吧,我是来见费先生的——” “你对姓名似乎搞不清楚,女孩,”迈特的父亲轻蔑地说道。“我姓费,而且你也不姓柏。据我所知,你还是姓费。” 梅蒂突然明白他是谁了。她的心跳加快起来。“我……我没有认出你,费先生。我是来见迈特的。” “为什么?”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见迈特。”她还是说着这句话。她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气愤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农庄上可怜的酗酒父亲。 “迈特不在。” 她已经打定主意非见到他不可了。“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你可得等很久了,”费比棋讥道。“迈特在印地安纳的农庄上。” 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的秘书说他在家。” “那就是他的家!”比棋说着,一面朝她走近。“你不记得吧?你应该记得的,你曾经那么不屑地打量过它。” 他的怒意突然使她害怕了,她开始往后退。“我改变生意了。我——我改天再找迈特吧。”她转身要走,却突然惊呼出来,因为比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身子转过来。他那满面怒容距离她只有几寸。 “你给我离迈特远一点,听见没有?你从前差一点害死了他,现在我决不让你再有机会把他毁掉!” 梅蒂奋力想挣月兑他的手,但是她力气不够,结果愤怒克服了恐惧。“我才不要你的儿子,”她不屑地说。“我要离婚,可是他不答应。” “我就不知道当初他何以要跟你结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还要跟你维持婚姻关系?”比棋恨恨地把她的手甩开。“你有六个月的身孕,却还宁愿谋杀掉他的孩子,也不愿让卑微的费家人留在你的子宫里。” 悲愤像一千把刀子束痛着她的心。“你怎么敢跟我说那种话!我流产了!” “你是堕胎的!”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打掉孩子,然后拍了一封电报给迈特。一封他妈的鬼电报,先斩后奏!” 隐藏多年的痛苦终于迸发了出来。“我是给了他一封电报,告诉他我流产了。可是你那宝贝儿子却连通电话也没打给我!”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睛。 “我警告你,别跟我要花样了,”比棋的声音听起来骇人之至。“我知道迈特立刻就搭了飞机回来看你,我也知道电报上说什么,因为我看到他,也看到电报了!” 梅蒂起先还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封电报。“他——他回来看我了?”有一股甜蜜的感觉流入她心底,但随即就消失了。“你在说谎,”她说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不过总之不是为了看我,因为他没有去看我。” “他是不会去看你,”他辩解着。“你也知道为什么!你住在医院的特别病房,你始终不让他进去。”他的怒气仿佛发散尽了。他颓然看着她,眼光满含失望与无奈。“我发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情!你杀了他的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悲伤到了极点,结果你又不肯见他的时候,那几乎害死了他。他说他不要回南美洲去了,然后好几个星期都每天买醉。我看见他那种样子,也正是我那么些年来的样子,于是我戒酒了,也让他戒了酒。然后我劝他回南美洲去好把你忘记。” 梅蒂几乎没听见他的后半段话,她的脑中响起警讯。当初那医院有一部分病房是她父亲捐献的,所以名之为柏氏病房。而她住院的时候护士是她父亲找的,医生是她父亲指定的,每一个跟她接触的人都听她父亲的话,而她父亲看不起迈特。所以,迈特可能……一定会……一种快乐的感觉袭遍她全身,粉碎了这十一年来封住她心口的冰壁。她不敢相信迈特的父亲,却又很想相信他。她抬起泪眼看着他铁青的脸。“费先生,”她用发颤的声音轻轻问道。“迈特真的回来看我了吗?” “你当然知道他回来了!”比棋说道。可是当他看着她那张震惊的脸,他见到的是困惑而非欺骗。他心痛地明白自己有多冤枉她了,她根本不知道一切事情。 “你也看见那封——应该是我拍的电报,上面说我堕胎了?电报里到底是怎么说的?” “上面说——”比棋迟疑着。他望着她的眼睛,心中既是怀疑又是愧疚。“上面说你拿了孩子,还说你在办离婚。” 梅蒂脸上的血色尽失,只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她伸手抓住沙发背,稳住身子。她心中充满了对她父亲的恨,也悔恨自己错怪了迈特这么多年,悔恨她流产后那些痛苦与寂寞的岁月。但是此刻她感觉最深切的是一股悲哀,一种让她的心绞痛的悲哀,为她所失去的孩子,以及成为她父亲诡计之下牺牲品的她与迈特。热泪流下她的面颊。“我没有堕胎,我也没有发那封电报……”她泣不成声地隔着泪眼望着比棋。“我发誓我没有!” “那是谁拍的电报?” “我父亲。一定是他!”她垂下头,双肩剧烈地抽搐着。“只有我父亲才会那么做。” 比棋望着这个他儿子爱过的女孩,只见她全身每一部分都刻划着痛苦的痕迹。他犹豫着,他所见使他的心软化了。终于,他咒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儿媳妇楼到怀里。“傻瓜才会相信你的话,”他说道。“可是我相信你。” 他原以为她可能傲然拒绝他碰她,然而她却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胸前悲痛地抽泣。“对不起!”她呜咽地说。“对不起——” “好了,好了,”比棋安慰着她。他紧紧搂着她,用手轻轻拍她的背。“尽量哭吧。”他低声说道,心里强按捺着对她父亲的痛恨。他努力想着,等她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要怎么办了,虽然还不太确定应该怎么做。“觉得好一点了吗?”她怯怯地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好,擦掉眼泪。我去帮你弄一点喝的,然后我们来看看下一步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梅蒂恨恨地说道,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和鼻子。“我要杀掉我父亲。” “那你得排在我后面。”比棋说道。他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走进厨房。几分钟以后,他端了一杯热腾腾的巧克力出来。 梅蒂感到他这种态度亲切无比。她微笑着接过杯子,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下等她喝完。 “好吧,”他说道。“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要怎么告诉迈特。” “我要告诉他真相。” 他掩不住兴奋地点着头。“那正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毕竟,你是他的妻子,他有权知道一切经过。也因为他是你的丈夫,他也有义务相信你。你们两个人都有义务,要彼此原谅,彼此宽恕,彼此安慰。要遵守你们的结婚誓言——” 她忽然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费比棋是爱尔兰裔,而且老人家对婚姻的看法当然是老式的。“费先生,我——” “叫我爸爸。”见到梅蒂迟疑着,他眼中的温煦褪去了。“算了,我不该期待像你这种人会——” “不是那样的!”梅蒂的脸羞红了。“只是你不应该对我和迈特还心存希望。”她得让他明白他们的婚姻已经无法挽回。“费先生……爸爸,”见他皱起眉头,她连忙更正对他的称呼。“我知道你想促成什么,可是没有用的。不可能的,我跟迈特只认识几天就分开了,那么短的时间不够……” “不够让你知道你爱不爱一个人?”比棋扬起白眉毛。“我第一眼看到我太太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唯一适合我的女人。” “噢,我没有那么冲动。”梅蒂随即羞得想钻到地下去,因为费比棋带笑看着她。 “你十一年前一定冲动得不得了,”他故意提醒她。“迈特在芝加哥只不过待了一个晚上,你就怀孕了。他告诉我那是你的第一次,所以依我看,你一定是相当快就认定迈特是你要的人了。” “请你不要把话扯到那边去,”梅蒂举起手想阻止他。“你不知道我的感觉——我这些年来对迈特的感觉。最近又有一些事情,实在太复杂了——” 比棋不耐烦地瞧她一眼。“一点也不复杂,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你爱我儿子,他也爱你。你们有了孩子,然后结了婚。现在你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找回从前的感情。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这么大而化之的说法几乎让梅蒂笑出来。 “你最好快点行动,”比棋被迫得暗示她迈特已在考虑再婚。“因为有一个女孩很爱他,而他很可能会娶她。” 她以为他是指迈特桌上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她的心竟悸动了一下。“在印地安纳的那个女孩?” 见他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她放意不在乎地朝他微笑一下,然后拿起皮包打算离开。“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他,可是他拒绝接我的电话。我需要和他谈谈。”她向他求助。 “那么到农庄那里去谈最理想了,”他笑着说道。“你在路上有充分时间想想该怎么告诉他,只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到那里了。” “什么?”她眨眨眼睛。“不行!一个人到农庄上找迈特并不是个好主意。” “你认为要有人陪着去?” “不是的,”她说道。“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裁判,我希望如果你愿意,等他回来以后,我们三个人可以在这里见面。” 比棋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怂恿着说:“梅蒂,到农庄上去吧。你可以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在那里说清楚。你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见她还在犹豫,他又哄着。“农庄已经卖掉了,所以迈特才会回那里处理一些东西。电话已经切断了,所以不会有人打扰你们。他的车子坏了,所以他无法开车跑走,乔伊要等到星期一上午才去接他。你们之间有十一年的怨恨与痛苦需要化解,而你们今天晚上就可以作个了结。这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吗?等今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所有的不快乐都烟消云散了,然后你们可以仍然做朋友。”见她仍有豫色,他又加上一句:“谈完之后,你可以到汽车旅馆去住。” 梅蒂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没有电话,迈特就不可能叫警察把她架走,他势必得听她解释。她想到迈特当初接到电报后的感觉,突然迫切渴望去跟他说清楚。“我得回我住的地方收拾一点过夜用的东西。” 他对她温和地一笑,她感到一种温暖的感情梗在喉间。“我很以为你傲,梅蒂。”他说道。然后他紧紧拥抱着她与她告别。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跟自己的父亲有过这样热情的拥抱。 梅蒂走了以后,比棋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回头看看乔伊。“怎么样?”他笑着问。“你觉得我这个儿媳妇怎么样?” “我觉得还是我开车送她去比较好,那样她也不能自己离开那里了。” 比棋咯咯笑着。“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迈特不会高兴见到她的,”乔伊警告着。“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气一个人。” “我知道,”比棋笑得更开怀了。“也只有她能够那样。” 乔伊看着比棋得意的表情。“你希望等她把事情说清楚,迈特也冷静下来之后,他就不会让她离开了,是不是?” “我相信。” “五块钱赌你错了。” 比棋的脸色沉下来。“你认为不可能?” “噢,通常我会赌十块钱,当他看到她那张可爱的脸之后,就会把她带上床补偿她。” “为什么现在不会呢?” “因为他生病了。” 比棋狂笑着。“他的病没有那么严重。” “他感冒已经一个星期了。昨天我接他回来的时候,他在车子里咳嗽个不停。” “你要把赌注加到十块钱吗?” “当然可以。” “迈特今天已经去看医生,今天早上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已经好多了。”比棋得意地说。 第十一章 梅蒂上路的时候还只是在下雪,可是等她越过州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冰雪交加。然而她根本没注意到这种恶劣的天气,心里一直在想着往事。她现在明白了迈特为什么会那么恨她,而上次在歌剧院他竟然还想跟她示好,真是不可思议。还有那天共进午餐的时候,要是换成她,才不会那么友善呢! 她想到电报的事。他一定是在接到她父亲那封假电报之后,才会气愤地回了一封令她伤痛欲绝的电报。然而尽避如此,他还是赶回来看她,才拍发那电报的…… 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踩紧油门。她一定要跟他谈,要让他明白。她需要他的宽恕,他也需要她宽恕。此刻她对迈特的感觉尽是令她心痛的悔意与温柔。 乡间的路况更糟。她驶过那座木桥的时候,上面已经积了六寸深的雪。她终于驶到农庄前,车灯照在那孤零零的屋子上。楼上的窗檐后面隐约有着灯光,所以迈特还在这里,而且还没有睡觉……他看见她的时候一定会气得要死。 她闭上眼睛想鼓足勇气。“求求你,老天,让他相信我吧。”然后她打开车门,准备去面对他。 门口的灯突然亮了。她的心跳到胸口,紧张之余,她手中的车钥匙掉在雪地上。她弯一下腰但是没有看到,不过她皮包里还有一副,所以也就不急着去找了。目前要紧的是面对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门口的灯光投射在院子里。迈特站在门口,望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一个女人在他的门口下了车,而那个女人是那么像梅蒂。她穿过雪地朝他走来。他抓紧门框,感到一阵晕眩,心想一定是发烧使他产生幻觉。可是那个女人走到他面前,拍去头发上的雪,那种姿势是那么熟悉,熟悉得令他心底刺痛。 她抬起头看他。“嗨,迈特。” 他一定是在作梦。也许他已经在床上病得快死了。可是眼前的幻象却对他嫣然一笑。“我可不可以进屋去?”她问道。她看起来就像梅蒂天使的那一面。 一阵冷风吹到他脸上,使他由茫然之中清醒过来。这不是幻象,真的是梅蒂。怒意立刻涌上他心头,然而他病得没有力气跟她争,于是他往旁边站开,让她进到屋子里。太吃惊的结果令他产生了一点力气。“你可真是像狗一样能干,居然跟着我到这里来。” 梅蒂原来预期的反应比这可怕多了。“有人帮助我。”她说道。看着他的脸,她突然生起一股怜惜之意,想伸手去捧住他的脸跟他说抱歉。她忍住了,只是月兑下外套交给他。 “这里没有管家,”迈特挖苦着她。“外套你自己去挂。”她竟然不跟他回嘴,只是顺从地把外套放在椅背上。他眯起眼睛,感到又生气又困惑。“怎么样?”他问道。“说来听听看,你要做什么?”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然笑了。“我想我要喝点东西。不错,我要喝一杯。” “我只有伏特加和威士忌,要不要随你。” “伏特加也可以。” 迈特走去帮她倒酒,只觉得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她接过杯子,环视一下这熟悉的房间。“过了这么些年以后,再看见你在这里,感觉很奇怪……” “为什么?我本来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你也一直认为我属于这里。我只是一个肮脏的钢铁工人,记得吗?” 包令他无法相信的是,她竟然羞红了睑,而且跟他道歉。“我很抱歉那么说你,我不是有意的。其实钢铁工人没什么不好,他们很勤奋——” “你到底想做什么?”迈特按捺不住了,继而又感到一阵剧烈头疼。整个房间似乎在旋转,他连忙抓住椅背以稳住身子。 “怎么了?”梅蒂喊道。“你生病了吗?” 迈特预感到自己很可能会瘫倒在她跟前,要不就是吐在她身上。“滚开这里,梅蒂。”他转身要上楼,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在翻腾着。“我要去睡了。” “你生病了,”梅蒂喊道。他抓住楼梯扶手,身体摇摇晃晃的,她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他把她的手甩开,然而她已经模到他发烫的皮肤。“老天,你烧得好厉害!” “滚开!” “闭嘴,靠在我身上。”她命令着。她抓起他的手臂搭在肩上,而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扶着他上楼到了他的房间,他踉踉跄跄地走向前,然后就瘫倒在床上,双眼紧闭,整个人动也不动……好象死了一样。 梅蒂惊恐极了。她抓起他松软的手臂想要模他的脉搏,然而在惊慌之余她竟然模不到。“迈特!”她喊着,同时抓住他的肩膀猛力摇撼。“迈特,你不能死!”她歇斯底里地警告着。“我这么大老远跑来是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要请你原谅——” 她那惊恐的语气以及那猛力的摇撼,终于穿透了迈特昏迷的意识。迷迷糊糊之中,他对她根本无法再生起任何敌意,此刻最要紧的事是她在他身边,而且他病得很厉害。“别那么推我!”他细声说道。 梅蒂放开他的肩膀,松了一口气,感激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开始用脑筋思考了。迈特只是发烧而已,并没有心脏病。她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于是抬头四顾,见到床头几上有一个药瓶,上面写着每三小时吃一次。“迈特,”她焦急地说。“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吃药的?” 迈特听见她了,他想睁开眼睛,可是她等不及他张开眼睛就抓紧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大声问:“迈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我没有聋,”他喘着说道。“我也不会死。我只是得了感冒和气管炎,如此而已。”他感到她在他身边坐下,然后温柔地用指尖为他撩开额前的头发。他的幻觉实在太严重、太好笑了。 “你确定吗,只是感冒和气管炎?”她问道。 他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你希望有多严重呢?” “我想我该去找医生。” “我需要一个女人的抚模。” 她忧虑地笑了一笑。“我可以吗?” “真好笑。”他低声说着。 梅蒂感到心一紧,因为他的口气似乎认为她不仅仅是“可以”而已。“我让你一个人休息一会儿吧。” “谢谢你。”然后他转一个身,很快就昏睡过去了。 梅蒂为他盖好毯子,这才发现他始终是光着脚的。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按着电灯开关,又回头望着他起伏的胸部。“为什么,”她问着。“每次我接近你的时候,事情就不按照常轨了?” 她的微笑消失了。然后她关上灯,走下楼去。她不喜欢混乱无章,不喜欢那种无助而发冷的感觉。工作的时候也许可以,因为那是一种刺激的挑战。然而在个人生活中,她失败的代价太高了。她至今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就是跟迈特上床,然后又嫁给他。而即使在过了十一年以后,她仍受困于第二个错误所造成的后果之中。 第二天早上,雪还在下着。梅蒂悄悄走进迈特的房间,想看看他的情形怎么样了。他还是有一点发烧,但是已经比昨天好多了。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昨天晚上的情形变化太好笑了。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大老远开车来见他,然而他们没说了几句话,他就几乎趴在她脚下了。 虽然昨天她没有机会把心里的话对他吐尽,不过今天下午他应该会好一点,可以听她说话,而又没有力气把她赶走。 要是他依然坚持要赶她走,她可以设法拖时间,可以告诉他说她把车钥匙掉在雪地里了。这并不完全是谎话。 她想到浴室里去帮他找一个温度计和一些药。然而面对着镜子后面的瓶瓶罐罐,她又不知所措了。她这辈子没生过什么病,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病人。最后她只拿了温度计和一瓶阿司匹林。但她突然想到了。“冰袋!” 冰袋应该对他的头疼有帮助。然而她上上下下都搜遍了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可以装冰块。结果她还是在水槽下面找到一个橡皮袋,看起来很像,但是上面又接了一根三尺长的细管子。 她搞不清那个东西,但又没有别的东西可用,所以她就把那根细管子打了一个结,然后把冰块装到袋子里。随后她把东西放到一个托盘里,又到厨房勉强用罐头和面包凑了一份早餐,一起拿到楼上去。 迈特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一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他想起来冲一个澡,可是感到浑身疲累,所以决定再躺一会儿。他看见床头的药瓶上面写着:“小心,会导致昏睡。”他怀疑这可能是他这么想睡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一件事,梅蒂。他仿佛梦见她冒着风雪跑来这里,然后又扶他上床睡觉。他真不知自己下意识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梅蒂可能会帮助他跳崖,但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在正要入睡之际,忽然听到蹑足走路的脚步声。他猛然转身坐了起来,顿时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迈特?”一个音乐般的声音轻柔地唤着。 那是梅蒂的声音。 他愣住了,茫然望着门,真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于哪一段时空之中。 “迈特,我要进来了——”门柄在转动。他回到了现实——这不是一个荒唐的梦,梅蒂确实在这里。 梅蒂用肩膀把门顶开,然后缓缓倒退着进了屋里,好给他时间整理一下衣衫。她一直还沉醉于昨晚他对她并未很不友善的记忆之中,所以当他突然爆发出怒吼的时候,她手中的托盘差一点掉到地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帮你把托盘拿来。”她解释着,同时朝他床边走近。他那愤怒的表情令她惊讶,然而当他的目光注意到托盘上那个橡皮袋时,他脸上的表情更可怕。 “这是在搞什么鬼,”他雷般吼着。“你拿那个东西来做什么?” 梅蒂决心不要被他吓倒。她昂然地说:“那是治你头疼的。” “你想开什么肮脏玩笑?“他怒斥着。 梅蒂不明所以。她把托盘放在床边,好言说道:“我在里头放了一些冰块——” “你当然会。”他骂着,然后脸色一沉,用骇人的声音说:“我给你五秒种时间离开这个房间,再给你一分钟离开这个屋子,不然我就把你丢出去。”他俯身向前,梅蒂发觉他是想把那托盘掀翻。 “不行!”她喊道。“你威胁也没有用,因为我下车的时候把车钥匙弄掉了,所以我没有办法离开。而且就算我能离开,也要先把我要说的事情告诉你。” “我没兴趣。”迈特说着就想掀开毯子,但是他感到一阵头晕,只好停下来等晕眩过去。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绝望地说道,然后趁他起身之前赶紧把托盘抢救过来。“我没想到因为我帮你做了一个冰袋,你就生这么大的气。” 他停在那里,脸上现出一种滑稽的表情。“你做了一个什么?” “我说了,我做了一个冰袋要放在你的头上——” 梅蒂的话声停住了,因为迈特突然双手掩面,整个人倒回床上,身体剧烈地颤动着,同时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他颤动得厉害之至,整个床也跟着动了起来。梅蒂以为他突然快呛死了。 “怎么搞的?”她慌忙地喊道。“我去叫救护车!”她连忙放下托盘,朝门口跑过去。“我的车上有电话——”她已经出了房间,正要下楼的时候,才听见迈特爆笑的声音由后面传了出来。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狂笑…… 她呆住了,转身听着他的狂笑,然后努力回想惹他发笑的原因。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橡皮袋子,然而如果那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就不应该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啊! 她在他门口停下,决定不管他怎么待她,这都是她自找的。而无论如何,刚才他的狂笑大概已经化解了他的怒气。主意打定,她就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走了进去。 迈特一看见她,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她站在那里,故意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花板吹着口哨。 迈特的笑声突然停了,因为他想起她来这里的原因。她一定是发现了休斯敦那块地的问题,所以想用花言巧语使他改变心意。他等着她开口,但是她没有出声,所以他只好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梅蒂警觉到他的心情转变了。“我昨天到你的公寓去了,”她说道。“关于那个托盘——” “别管它,”他不耐地打断她的话。“我是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父亲在你的公寓里,我们谈了一些话。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你一定很有表演天才,才能劝服他帮助你,”他轻蔑地说道。“我爸爸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她急着希望他相信她,于是在他身边坐下,解释着:“我和你父亲谈了一番话,我解释了一些事情,然后他相信我了。我们彼此谅解了之后,他就告诉我你在哪里,要我也来跟你解释清楚。” “那你就解释吧,可是长话短说。”他心里很讶异她究竟是怎么表演得那么逼真,连他父亲都被她唬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解释起来有一点复杂。” “希望能有说服力。”他讥道。 她点点头,怯怯地笑着。“希望。” “那你就快说吧!其实我早知道你要什么了,我只是好奇你要使什么计策来弄到手。”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良心上。“我要你相信事实。我要和平,我要跟你讲和。” “你就只要这样吗?”他那口气明明是在暗讽她想要的是休斯敦那块地。“好吧,我在听呢。说说看你有什么条件吧!” “我保证,只要你再申请,南村一定会同意你的土地计划,我爸爸也不会再有什么报复行动了。” “那是说,”他挖苦着她。“我可以加入你们那小小的乡村俱乐部了?” 她红着脸点点头。 “我不感兴趣。你还有什么条件?”见她犹豫着,他失去了耐性。“别告诉我就是这样了。光凭这样子,你就希望我原谅你,并且把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给你?” “你说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休斯敦!”他冷冷地说。“在许许多多的理由之中,你忘了这么一个三千万元的动机。” 她在讶异之余却平和地承认道:“你说的对,我起先是为了这个原因去找你的。” “省省吧,”他嫌恶地说。“随便你怎么说或怎么做,坐在我床边乞求,或是爬到我床上来跟我睡,休斯敦那块地还是要三千万。你明白吗?” 她的反应令他愕然。她只是用一种温柔的眼光看着他,说:“我明白。”然后她站起身。 “你要走了?” 她摇摇头,对他微微一笑。“我帮你把早餐拿到床边,然后在你床边乞求。” “老天!”迈特失去了控制。“你不明白我说的话吗?我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她的表情暗淡下来,但眼神依旧温柔。“我相信。” “然后呢?”他的怒气变成了困惑。 “我把你的决定当作是一种,哦,对我过去错误的一种处罚。你罚得很对,迈特,”她承认着。“我是想要那块地,我也出不起三千万,”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她淡淡地笑着说下去。“你夺走了我极其想要的东西,现在你已经到手了,我们之间可以谈和了吗?” 她是那么优雅地站在那里认输,那么高贵,那么美。迈特望着她,明白自己当年为什么会迷上她。他的心已经开始软化,再一想到刚才她把托盘拿来的那副情景,他忍不住又要笑了。 见到他的眼光转变,她松了一口气。她对他伸出手。“讲和了?”迈特缓缓对她伸出手,他们微笑地互视着,双手握在一起。这十一年的恩怨开始化解。“谢谢你。”她低声说道。 吃过她弄的早餐之后,迈特又睡了过去。中午的时候,药力消褪了,他才觉得清醒一点,于是他起来冲了一个热水澡。梅蒂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对着镜子刮胡子。 梅蒂进来,见到他光着上身,她兴起一种古怪的亲密感觉。她把目光自他结实的背部移开,他由镜中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你又不是没有看过我这样子。”他挖苦道。 梅蒂在心里自责着为什么她的反应还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处女。“不错,可是我现在已经订婚了。”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可有麻烦了,”他说道。“你同时有一个丈夫和一个未婚夫。” “我年轻的时候非常不受男孩子欢迎,”她轻松地说着,放下手中的午餐托盘。“所以现在我要尽量‘搜集’男人作为补偿。”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据你父亲所说,有麻烦的不只是我而已,你显然也想跟你桌上照片中的那个女孩结婚。” 迈特故意不在乎地说:“他是这么说的吗?” “不错。是真的吗?” “有关系吗?”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 迈特不想谈这件事情。他回到床上吃了午饭,然后跟她下楼坐在壁炉前取暖。他们聊了起来。谈到柏氏百货公司的业务,梅蒂的精神又来了,迈特给她出了许多建议。当迈特得知她竟要为银行贷款而拿私人财产当抵押时,觉得很不可思议,并且警告她以后不可如此。“你能想象奇异公司要求他的总经理拿房子给公司当贷款的抵押吗?柏氏百货公司贷款的银行是哪一家?” “是我未婚夫的。”她见到迈特现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的未婚夫可真帮忙。“他讽刺着。 梅蒂怀疑他这么说是不是出于男人竞争的心理。她辩解着:“柏氏百货公司已经跟他们的银行贷了好几亿,所以他们必须审慎。” “你是拿公司股票当保证吗?” 她点头。“我爸爸也拿了,柏氏百货公司现在只有一个大股东没有把股票拿出来。” “是谁?” “我母亲。” “你母亲?” “我也有母亲的,你要知道,”她挪揄着他。“她离婚的时候分到了很大的股份,现在她住在意大利,我一岁以后就没有见过她了。”她突然决定告诉他一件事,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我妈妈是……华凯玲。” 他蹙起眉头想着。她又说道:“想想卡莱·葛伦的那部老电影,有一个小王国的公主……” 他的微笑证明他想起来了。“她是你母亲?” 她点点头。迈特回想着她母亲在电影中的样子。她妈妈是很漂亮,但是梅蒂更漂亮。“我一直就在猜你这副容貌是哪里来的,当然不可能是得自你父亲。” 他从来不会这么恭维她。她只好默默地耸耸肩,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母亲是谁?” “因为以前没有时间谈。” 因为我们那时候都在忙着,他想着,眼前又浮现了他们相拥在一起的情景。 梅蒂发现把心事向他倾吐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于是她决定把另一件事也告诉他,就是她祖父的第二任妻子柏夏露。听她说到她祖父把四分之三的财产都给了柏夏露和两个继子,迈特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他们谈着谈着,不知不觉又到了吃晚餐的时候。他们吃了冰箱里的牛排,然后又坐在壁炉前玩他们从前玩过的游戏——大富翁,直到迈特累了,他们才互道晚安。 一直到半夜的时候,迈特都还睁着眼睛睡不着,满脑子都在想睡在隔壁的梅蒂。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他无奈地拿起床头的药瓶倒出一颗药,因为他知道那药会让他昏睡过去。一点十五分的时候,他又打开瓶盖吃了一颗。 这回他真的睡着了,可是在药力的作用之下,他不断梦见她……火热的梦,梅蒂光着身子偎在他的怀里,热情地用手抚遍他全身,令他愉快地申吟出来。他跟她不停地,后来他竟把她吓着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停止…… “迈特,不要这样。你吓死我了!” 她开始哀求他停止…… “迈特,不要这样!” 她告诉他说他在作梦……“不要这样,你在作梦!” 而且她还要叫医生……“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要去找医生了!” 他不要医生,他要的是她。他想再压到她身上,可是她把他按下来,用手模着他的额头……又要给他喝咖啡……“请你醒来吧!我拿咖啡来了。” 咖啡?还有他身边温柔的细语…… “可恶,你在作梦!你梦里都还在笑!醒来!”是那句咒骂使他清醒了。梅蒂从来不咒骂的,所以他的梦一定有点不对劲。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她美丽的脸庞。她正俯身看他,双手抓着他肩膀,一睑焦虑的神色。“怎么回事?”他问道。 梅蒂舒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睡觉的时候一直翻来覆去,而且还在说话,我在走廊那一头都听到了。我叫不醒你,我就慌了,可是你又没有发烧。来,把咖啡喝了。”她指指旁边的杯子。 迈特坐起身。“是那些药,”他解释着。“只不过两颗就威力无穷。” 她拿起药瓶看看。“上面说你只能吃一颗。” 他拿起咖啡喝着。“你早餐要吃什么?”她问道。 我要你,他想着,欲念又涌遍他体内。他想把她拉到床上,用手抚摩她的头发,身体跟她结合在一起。“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他说道,同时拉起毯子盖住他的下部。“我冲过澡以后就下楼吃。” 她离开房间以后,他闭上眼睛,咬着牙,既气自己又感到难以置信。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又经过了那么多事情,她竟然还能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若他对她有的只是,他还可以原谅自己,然而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竟然渴望成为她的一部分……渴望得到她的爱。 这十一年来,他跟无数女人上过床。她们都比梅蒂经验丰富得多,跟她们是一种快感,然而跟梅蒂却是一种慑人心灵的美。他突然想着,也许他若能再和她做一次爱,他就可以满足自己对她的饥渴,然后就此不再想她……他咒了自己一声,下床穿上衣服。他真的疯了,竟然还想再跟她亲热。 他突然呆住了。他的脑筋突然清楚起来。她是为何而来的?是为了讲和。好了,他已经答应讲和了,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她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伺候他,迷惑他,解除他的武装? 我要休斯敦那块地,可是我付不起三千万……他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她还是想把那块地弄到手。迈特缓步踱下楼,在门口穿上外套。“你要到哪里去?”梅蒂问道。 “我去外头找你的钥匙。你记得你掉在哪里了吗?”她惊讶得张开了嘴。“我……就在车子旁边,可是你不必现在去找。” “有必要,”他冷冷地答道。“你不必再装了。你想要休斯敦的地,也想要赶快离婚,所以花两天的时间跟我在一起想达到目的。可是没有用的,你要什么就法庭上见吧,你不适合扮演这种好家庭主妇的角色。” 他转身走了出去。梅蒂呆瞪在那里,心里又是失望又是羞辱。她已经错过了告诉他关于堕胎之事的好机会,现在他对她又有敌意了。她走以前还是要告诉他的,可是就算他相信,她仍怀疑他会不会在乎。 他在外面模索了十分钟也没有找到,手指头已经开始冻僵了,他只好放弃,回到屋里。他们沉默地吃完早餐,迈特就开始整理屋子里的东西准备搬家。梅蒂无法插手,只好上楼回自己房间去。 迈特用公文包里的行动电话叫人来清理外面车道上的积雪。下午的时候,积雪清除了,他也在车子旁边找到了她的钥匙。他拿着钥匙上楼到她的房间。“收拾你的东西走吧!” 梅蒂猛然转身着他,他那冰冷的口气使她的希望完全破灭了。她小心放下手中正在看的剪贴簿,说道:“我走之前有一件事情得告诉你。” “我不感兴趣,”他顶回她的话,同时朝她逼近。“快点走。” “迈特,请你听我说。”她低声哀求着。在绝望之中,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他的胸前。她看见他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然后又移到她脸上。他的眼神改变了,然而她不知道这是由于她这亲密动作所引起的。 他那冰冷的态度消失了,就连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你说吧,我会专心听每一个字的。” 梅蒂的心情紧张起来。她急着想把真相告诉他,所以根本无心注意到他的双手在她手臂上下移动着。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演练了一上午的话说出来:“星期五晚上,我去你的公寓想和你理论——” “那我已经知道了。”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结果我和你父亲激辩起来。他要我离你远一点,他怪我毁了我们的孩子,也差一点毁了你的生活。我——我起先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想是他没有说清楚——” “别那么讲话,我是在试着让你明白!” “对不起,我应该明白什么呢?” “迈特,我没有堕胎,我流产了。是流产。” “流产,我明白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双手沿着她手臂往上移到她的颈后。“这么美……”他哑着声音说道。 “你是这么他妈的美……” 她呆瞪着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这么美,”他重复着,然后突然捏住她后颈。“又是这么一个骗子!”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猛然吻上她的唇,双手插入她的发间使她无法移动。 这个吻的用意是要惩罚她,梅蒂知道,可是她并没有反抗,反而伸开双臂揽住他的脖子,用心温柔地回吻他,想使他相信她。她的反应使他呆了一下,然后他申吟一声,把她搂入怀里,缓慢而饥渴地吻着她。她的防卫完全瓦解了,她倚偎着他,满心喜悦地与他拥吻在一起。她感到他贴着她的腿。 他终于抬起头。“你有没有避孕?在我们上床让你证明你有多想要休斯敦那块地之前,我要先确定不会再有孩子,也不会再有一次堕胎。” “堕胎?”她梗住了。“你没有听见我说的吗?我流产了。” “见鬼,别对我说谎!”他嘶声说道。 “你得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粗鲁地说着,又用力吻了她的唇。 她挣扎着要阻止他。“不要这样!”她拚命用手抵住他的胸口。“我没有堕胎——我没有!”她喊道,好不容易挣开他,退后了一步,喘着气把自己的挫辱与悲愤发泄出来。“我流产了,我差一点死掉。是流产!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没有人会堕胎的——” 他的眼睛一分钟以前还满是,现在却只剩下轻蔑。“要是你捐建了一栋病房,他们什么都会帮你做的。” “那不是合不合法的问题,而是太危险了!” “显然是的,因为你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以上。” 梅蒂发觉他早就把整个情况都设想过了,才会有这么错误的结论。现在她再怎么说也没有用。她悲愤地别过头去,泪水涌出她的眼眶。“求求你,”她泣不成声地求着。 “听我说吧。我大量失血,失去了我们的孩子。我要爸爸拍电报给你,要你回来。我没想到他会骗你,也没想到他会不准你进医院。可是你父亲说他正是那样……”她的眼泪有如决堤一般。“我以为我爱你,我一直等你到医院去看我。我等了又等,”她哭着说。“可是你始终没有出现。” 她低下头,肩膀抽搐着。迈特知道她在哭,可是他无法反应,因为一个记忆突然涌出——柏菲力气愤地说:你以为你够狠,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狠。等我还给你,你才会后悔当初碰我女儿之前,老天为什么没把我的手切掉。这是你我之间的事,什么也无法阻止我…… 她抬起泪眼看他,那恳求的眼神几乎使他双膝发软。他看到的是摧人心肝的事实。“迈特,”她痛心地说着。“我们——我们有一个女儿。” “哦,我的老天!”他申吟着把她搂到怀里。“哦,老天!” 梅蒂不再试图挣月兑他,只是把泪湿的脸颊贴在他胸前。 “我——我为她取名为贝丝以纪念你的母亲……” 迈特的心碎了。他心痛地想到梅蒂一个人躺在病房时痴痴地等他的情景。“不要这样,求求你,”他向命运哀求着。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不要这样。” “我不能去参加她的丧礼,”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我身体太弱。爸爸说他去了……你想他该不会连这个也说谎吧?” 听她提到丧礼,迈特悲痛得几乎弯下了腰。“老天!”他申吟着,用手抚着她的背部,无助地想平息她的伤痛。她抬起泪脸看他,仿佛在求他给予肯定。 “我要他一定要送一打玫瑰花到她的丧礼上,我说要粉红色的玫瑰。你……我想他说送了也不会是说谎吧?” “他送了!”迈特安慰着她。“我相信他送了。” “要是她没有花,我会受不了的……” “求求你,亲爱的,”他低语着。“别这样。” 梅蒂在悲痛之余,听出他的哀伤。她感到一股令她心痛的温柔。比棋说到迈特伤心的情形并没有说谎,她现在明白了。 “别哭,”她反过来安慰他,自己却止不住泪。“已经过去了,你父亲把真相告诉了我,所以我才来这里。我必须告诉你事实,我必须请你原谅我……” 迈特闭上眼睛,只觉得喉头哽咽。“原谅你?”他重复着。“为什么?” “为我恨了你这么多年。” 他看着她那张美丽的睑。“我现在比你更恨我自己。” 她看见他眼中的悔恨。“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她温柔地说着,把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你那时候很痛吗?”他沉默了许久之后问道。 梅蒂想要他别再去想它,可是她也知道他是在要求与她分享的权利,他也在设法给她迟来的安慰。靠在他的怀中,她不再是二十九岁,而是十八岁,而且爱着他。于是她开始把自己如何失血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迈特抚摩着她的背部,把他的力量传给她,使她有勇气把事情讲完。 “医生说孩子太小,所以她无法正常呼吸。他问我要怎么办,我才知道他是指为孩子取名字和丧礼的事。我开始求他让我见你,结果我爸爸很气医生害我激动。我爸爸说他拍了电报给你,可是你没有来。所以我——我就自己决定了,”梅蒂抽嘻地说道。“我叫她贝丝,因为我想你会喜欢这个名字。我要爸爸给她一打粉红色的玫瑰,还有我们送给她的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们爱你’。” 迈特低声说:“谢谢你。”她知道她脸颊上的泪不只是她的,也有他的。 “然后我就一直等着,”她叹着气。“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因为我以为要是你回来,也许事情就会好转。”她说完之后,心里觉得平和不少。 迈特开始说话的时候,似乎也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我收到你父亲的电报,上面说你已经堕了胎,而且正在办离婚。我马上就搭飞机回家了,艾太太告诉我你在医院,可是等我到了医院,他们说你特别指明不要见我。我第二天又回到医院想混过警卫,可是没有成功,有一个警察在外面守着我。” “而我却一直在那里痴痴地等你。”她感慨地说道。 “我跟你保证,“他急切地说。”要是我知道你想见我,那么就算把我杀掉也没有办法阻止我去看你。” 她试着用一个简单的事实安慰他。“你也帮不了什么的。” 他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我帮不了吗?” 她摇着头说:“医院方面已经尽了一切力量来帮我和贝丝,你在这方面也帮不上忙。”终于能把真相公开,这令她心中舒坦不少,也使她敢于放弃自尊,把心底的话更进一步说出来。“你要知道,虽然我在给贝丝的卡片上是那么写的,但是我心里知道你对孩子以及对我的真正感觉是怎样的。” “你说是怎样的?” 他的口气突然紧张起来,梅蒂感到有点惊讶。她抬起头,微笑着表示她并无批评之意。“不管是从前或者现在都一样:我们拖累了你。你只不过跟一个十八岁的傻女孩睡了一次,而且还是她百般引诱你的,又不知道怎么避孕,结果你看看!”她说道。 “结果怎么样?”他追问着。 “怎么样?你知道的。我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就做了一件很高尚的事——跟一个你并不想要的女孩结了婚。” “不想要?”他厉声问道。“我要你,而且从那时候起的每一天我都想要你!” 梅蒂瞪着他,心中既是疑惑又是喜悦。 “你还有一句话也说错了,”他说道。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为她擦去眼泪,他脸上的表情温柔无比。“我若是能去医院看你,我会帮得上忙的。” 她的声音变成了发颤的细语。“怎么帮?” “像这样子。”他依旧捧着她的脸,然后俯头轻轻吻上她的唇。那甜蜜的接触完全突破了梅蒂的防线,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还像这样——”他又把嘴移到她的眼睛上,她感到他用舌头舌忝去她的泪。“我会把你带回家,像这样子抱着——”他把她紧紧搂住,贴着他的整个身体。他的呼吸刷着她的耳际,使她自背脊兴起一阵战栗。“等你身体好了之后,我们就会,然后,等你想要的时候,我就再给你一个孩子——” 他把她抱到床上,然后跟着压到她身上。她知道这样是错的,不应该让他月兑去她的毛衣和长裤,也知道她不可能再生孩子。可是,哦,这种感觉是甜蜜的,就这么一次,假装这才是现实,过去的只是一场梦…… 她内心渴望一试,可是理智化成一个小声音在说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当他光着上身贴压在她身上时,她低声说着。 “这样才是对的。”他说着,然后用嘴盖上了她的唇,迫使她双唇分开。 梅蒂闭上眼睛,让这一场梦开始吧! 只不过在这一场梦里,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变成了参与者——起先有一点迟疑。面对着他这么丰富的经验,她总是感到害羞而笨拙。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懒洋洋地游移,终于她克制不住,令她的身体扭动不已。 迈特也克制不住了,他撑起身子,四肢在发颤。他闭上眼睛,真想整个埋入她那温暖的地方,用手和嘴把她整个吞噬。 她的双手滑到他肩上,并且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睛往下看,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他爱过的那个女孩如今变成他怀抱中的女人,那张令他魂牵梦系的美丽睑庞如今距离他只有几寸。她的脸因而泛红;她的金发被散在枕头上。她曾在医院里等他,她从来不曾想抛弃他或他的孩子,她来这里找他,忍受他的怨恨与愤怒,来求他宽恕。这种强烈的认知令他几乎无法自已。 梅蒂的手插入他颈后的发间,并低声求着:“求求你,迈特。”她那甜美的声音以及她身体的热烈反应使他迸发出申吟。他们饥渴的身体纠结在一起,他仿佛想把这十一年所压抑的渴望一起灌输给她。梅蒂的身体激荡着高潮,把他的精力吸收净尽,只剩下一种尽致过后的平和。 他侧躺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他们仍然无言地结合在一起,共同飘浮于感觉之中。他的手由她的发间缓缓沿着她的背下移,而她则用双唇轻轻抚刷着他的锁骨。 他闭上眼睛,品味着这种感觉。十一年前他被骗出了天堂,现在他又找到了,而以后他绝对不能再失去它。从前的他一无所有,所能给她的只有他自己,而现在他可以给她整个世界——以及他自己。 他发觉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他微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把他们两人都弄得筋疲力竭。他决定睡一会儿,然后叫醒她,继续和她。之后,他们要谈一谈,要拟订计划。虽然他知道只凭一个下午的温存并不足以使她决心解除与别人的婚约,但是他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事实说服她: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第十二章 某个声音使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困惑地望着身旁的空枕。屋子里是暗的,他看看钟,已经过了六点了,不觉讶异自己竟然睡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躺在那里想着梅蒂可能在哪里,直到最后才猛然想到刚才他听到的是什么——是车子发动的声音。 他本来还颇感安慰地想着,她可能是怕车子在雪地里太久而致电瓶没电了。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却只见两盏红色的车尾灯加速驶离车道,上了大路。 他在惊愕之余,起先只想到她车速太快是很危险的事,随后才惊觉真相——她离开了他!一时之间他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竟然爬下他的床,偷偷地溜走了。他咒着打开灯,木然瞪着那张空床。他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这么溜走,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她留在镜桌上的字条。他把字条拿起来,还怀着一丝希望以为她只是去买食物去了。 “迈特,”她写着。“今天下午的事情不应该发生的。我们两个都错了——虽然我想是可以谅解的——错得太厉害了。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与未来的计划,也有爱我们也信任我们的人。我们这么做是背叛了他们,我觉得很羞耻。不过尽避如此,我还是会永远记得这个美丽而特别的周末。为此我要谢谢你。” 迈特气愤地站在那里。她竟然感觉羞耻,就跟她十八岁的时候一样。她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个骄纵的、自我中心的女孩,他觉得自己好象被她“利用”了。用以得到某种“特别”的感觉。 然而他又更正自己的想法,因为这都是根据以前的记忆而判断的。在记忆中他认为她犯了错,所以这么判断是一种习惯而非事实。事实是他在这里得知的,那么痛苦又那么美丽的事实。她认为她爱他,想到她这么承认着,他的眼里现出笑意,但那笑意随即消逝了,因为他又想到她躺在医院里等他,送花给他们的孩子,为孩子取名贝丝……然而他始终没有回到她身边,她只好收拾起破碎的心去念大学,重新面对命运。即使现在他想起前几个星期对她所说的气话,都不禁觉得难以想象。老天,她当时一定恨死他了! 他威胁要报复她……然而她在发现真相之后,还是冒着风雪来这里告诉他,而且明知来到这里以后面对着将是他粗鲁无礼的敌对态度。 他靠着床柱,眼睛看着床。他的妻子,他越来越骄傲地想着,她绝对不会逃避事情的。 可是今天晚上她却逃离了他。 他站直身子,突然明白了她离开的原因。她离开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太具震撼力了,对他们的生活具有太大的破坏力。今天在这屋子里,在这张床上所发生的事情威胁到她和派克的未来,也威胁到她以后的生活。 她不怯懦,可是她很谨慎。在听她谈到柏氏百货公司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总是小心地采取步骤,而且只有在失败机率小,报酬率又高的时候她才会谨慎地冒险。 既然如此,她当然不会愿意冒险把感情与未来放在他身上,而且会尽可能地避免。跟他或是跟他发生关系的结果都严重得令她无法面对,上次她这么做的结果,使她的生活成了地狱不如的煎熬。他明白了,对梅蒂而言,跟他在一起的失败率太高,而报酬率…… 迈特轻轻笑了出来——这次的报酬将会远远超过她的想象之外。现在他所必须做的是使她相信,而他需要时间,她又一定不愿意给他时间。事实上,想到她今天这样匆匆离开的样子,他怀疑她会马上就跑到雷诺或墨西哥办离婚,以求尽快跟他月兑离关系。他越想下去,就越觉得她有可能这么做。 事实上,他只有两件事情较有把握,一是她仍然对他有感情,二是他无论如何都要她做他的妻子。为了做到第二点,他决心把天地都搬了家也在所不惜,甚至考虑去找她父亲。 想着想着,他突然惊觉一点:外面路上那么难走,她却开那么快,而且她的情绪一定很乱,无法集中精神开车。于是他走到公文包前,取出行动电话,打了三通。第一通是警察局,请警长关照交通巡逻队留意梅蒂那辆黑色的bmw,确保她平安开回家。警长当然很乐意照办,迈特曾捐了一大笔钱给他当竞选经费。 他的第二通电话是打给律师,要他们明天早上八点整到他的办公室去。 第三通电话是打给乔伊,要乔伊立刻来农庄接他。然而乔伊并没有立刻答应动身,只是问道:“你跟你太太之间的事都解决了吗?” 他竟然没有立即遵从迈特的指示,这令迈特有点生气。“并不尽然。”迈特不耐烦地答道。“你太太还在那里吗?” “她已经走了。” 迈特本来还很讨厌乔伊这样刺探,但是乔伊那悲伤的口气使他改变了想法,也认清了他这位司机兼保缥的忠心。“嗯,你还是让她走了,迈特?” 迈特带着笑说道:“我要去把她追回来,所以你赶快来吧!” “我马上就到。” 币上电话以后,迈特就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战略。 “早,”海梨道,眉头却皱了起来,因为梅蒂这个星期一早上晚了两小时才来上班,而且走过她身旁时没有跟她打招呼。“有什么问题吗?”她问道,一面跟着走进梅蒂的办公室。原来董事长的秘书趁着这个机会休假去了,所以海梨也换到了这间新的办公室来。 梅蒂在办公桌前坐下,趴在桌上用手揉着太阳穴。每一件事情都不对劲。“没事,真的。我只是有一点头疼而已,有没有人打电话给我?” “一堆,”海梨说道。“我去把留言拿来,并且帮你弄一杯咖啡。” 梅蒂看着海梨离开,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自从上星期五离开办公室以后,她感觉好象过了一百年。她过了这辈子变动最大的一个周末,既跟迈特上了床,又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夫,更错的是匆匆留了一张条子就离开了迈特。她在开车回来的路上越想越愧疚,更甚的是,竟然有一辆警察巡逻车始终尾随着她。她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又羞又恨了,而那时她还没有听派克在电话录音机上一遍又一遍的留言。 他星期五晚上就打来说他想念她,需要听听她的声音。星期六早上他的留言是说他奇怪她怎么没有回音。星期六晚上他就更担心了,问是不是她父亲在休假途中发了病。 星期天早上,他开始紧张了,说他要打电话问莉莎。然而不幸的是梅蒂在星期五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莉莎,所以莉莎就对派克说她星期五晚上去找迈特了。结果,星期天晚上派克的电话留言就是怒不可遏:“快打电话给我,梅蒂!我希望你有正当的理由和费迈特共度周末,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来。”然而他再打来的一通电话口气变得十分困惑。“亲爱的,你到底在哪里?我知道你一定不是跟那姓费的在一起。很抱歉我刚才说了那些话,都是我的想象力在作祟。他答应离婚了吗?他是不是把你谋杀了?我真为你担心死了。” 梅蒂闭上眼睛,试图驱走那种末日将至的感觉,好开始专心工作。她留给迈特的那张字条实在太懦弱、太幼稚了。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等迈特醒了之后,才好好地像成熟的大人一样说再见。她每次只要一接近迈特,所言所行就完全失了控,结果情况总是变得又乱、又错、又危险。她跟迈特在一起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就已经把所有重要和相关的事抛到脑后,而且竟然跟她不爱的男人上床,背叛了派克。她觉得自己的良心决崩溃了。 她又想到自己跟迈特在床上的情景,脸不禁烧红了。十八岁的时候,她就很喜欢迈特知道该碰她什么地方,该对她说什么话,该怎样激发她的。如今她二十九岁了,她发现他还是一样能激起她毫不掩饰的反应,甚而比从前更有过之。昨天,她几乎是求着他,然而跟派克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是含蓄得很。 梅蒂突然又收回这种想法。这样对她和迈特都是不公平的批判。她告诉迈特的真相给他带来的震撼太强烈了,所以他们上床是为了……为了彼此安慰。他并不是用它当借口来诱她上床,至少在当时看来不是的。 她发觉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坐在这里空自悔恨是没有用的。她必须采取行动,祛除自己离开迈特以后所产生的恐慌感觉。今天早上四点钟的时候,她做成一个决定,她必须停止这种无聊的思绪,要遵照她的决定来做。 海梨拿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一叠电话留言条进来。“这里都是给你的电话留言。别忘了,你把今天的干部会议改到十一点钟了。” 梅蒂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振作一点。“好,谢谢你。请你帮我拨一通电话给魏士华好吗?也请你试试看能不能打到日内瓦的旅馆找派克,要是他不在,就留个口讯。” “你要我先打给谁?”海梨问道。 “魏士华。”梅蒂说道。她要先把自己今天早上的决定告诉他,然后再试着跟派克解释清楚。解释?她痛苦地想着。 她拿起电话留言条看着。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几乎由位子上跳了起来,心脏急剧跳着。条子上面说,费迈特先生在上午九点十分的时候打电话来。她桌上的内线对讲机响了起来。梅蒂看看电话,发现两条线的灯都在闪着。 “魏先生的电话接通了,”海梨在对讲机上说。“还有一线是费迈特先生,他说有急事。” 梅蒂的脉搏速度加快了一倍。“海梨,”梅蒂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我不想跟迈特讲话。请你告诉他说,以后我跟他只透过律师沟通,再告诉他我要离开芝加哥一、两个星期。对他客气一点,”她又不安地加上一句:“可是态度要坚决。” “我知道了。” 梅蒂放下电话,她的手在发抖。海梨正在跟迈特讲话。她又伸手想去拿电话,她应该跟他谈,看看他想要什么,但是她把手抽了回来。不行,她不应该接。反正没有关系,等魏士华告诉她,到哪里可以办快速离婚之后,迈特想要什么也就无关紧要了。今天早晨她想到了赌城雷诺,那似乎是很好的解决法子。现在既然她和迈特之间已经没有敌意了,她知道迈特不会再想要实现他说过的威胁行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迈特那一线的灯光熄了。她无法忍受这种猜疑,于是又按对讲机把海梨叫进来。“他说了什么?” 梅蒂这种不安的态度使海梨几乎忍不住笑出来。“他说他完全明白。” “就那样吗?” “他又问你要离开芝加哥是不是突然做的决定,并没有事先计划的。我告诉他是的,这样可以吗?” “可以,”梅蒂说道,然而她并不确定是否没问题。“他有没有再问什么呢?” “差不多没什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笑一笑,可是并不是很大声。然后他谢谢我,就说再见了。” 不知怎么的,迈特的反应令梅蒂很不安。“还有什么别的事吗?”她追问道,因为海梨依旧逗留在门口。 “我只是在想,”海梨怯怯地答道。“你想他是真的跟蜜雪地·菲佛和黛博拉·温姬约过会,还是电影杂志随便说说的?” “我想是真的。”梅蒂极力使自己面无表情地答道。 海梨点点头,然后看到电话还在闪。“你忘了魏士华还在等你讲话呢!” 梅蒂一惊,连忙拿起电话,并且要海梨出去时把门关上。 “士华,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她说道,同时不安地撩着自己额前的头发。“我今天上午实在糟糕得很。” 士华的口气听起来似乎是他觉得很有意思。“我今天早上倒是刚好也要找你。” “这话怎么说?” “我是说迈特的律师突然愿意谈了。他们今天早上九点半打电话给我,而且口气充满善意。你会以为那个傲慢的家伙这个周末不知怎么突然的信教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说的?”梅蒂问道,并且越来越担心了。 “首先,他的律师让我听了一番训话,主题是‘婚姻之神圣’。梅蒂。”士华忍着笑说道。“据我所知,那个律师李大卫已经结过四次婚,而且刚换了第六个情妇呢。老天,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有胆这么说!” “你对他说了什么?”梅蒂求他快点说。 “我告诉他我不敢相信他竟敢这么说,”士华说道,但他发现梅蒂显然没有扯笑的心情,所以就不再逗她了。“好吧,别管那些闲话。根据大卫的说法,他的客户突然愿意考虑离婚了,这让我觉得‘诡异’,而‘诡异’通常会令我不安。” “并没那么诡异,”梅蒂说道,心里却有一点难过,因为迈特在与她上床之后竟然又这么突然地要抛弃她了。“我这个周末跟迈特见面,也跟他谈过了。” “谈了什么?”见她迟疑着,士华就说:“不要隐瞒你的律师。大卫突然急着要会谈,已经敲响了我脑子里的警钟。我有一种即将遭到埋伏的预感。” 梅蒂知道把这个周末的事情瞒着士华是不智的,所以就把经过告诉了他,从她发现迈特买了休斯敦那块地谈起,一直到她与迈特的父亲交锋为止。“我刚到农庄的时候迈特正在生病没有办法听我解释,”她最后说道。 “可是昨天我终于把我父亲做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也相信我了。”她没有告诉士华说她跟迈特上了床,这件事也许除了派克以外,其它人都没有权利知道。 她说完了以后,士华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还在怀疑,可是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费迈特比我自制多了。若是换作我,我一定拿枪去找你父亲。” 梅蒂还得把这件事跟她父亲摊牌呢,但此刻她姑且不提。“无论如何,显然这就是为什么迈特突然决定要合作了。”她说道。 “他不只是‘合作’而已,”士华说道。“根据大卫的说法,费迈特非常关切你的幸福。他想给你离婚赡养费,也自愿把休斯敦那块地以合理的价钱卖给你。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地。” “我不要他的赡养费,也没有权利要。”梅蒂强调着。“要是迈特愿意把休斯敦的地卖给我们,那是再好不过,可是没有必要来什么会谈。我决定到墨西哥或什么地方,在那里立刻申请离婚。这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我想知道到哪里可以尽快合法离婚。 “不行,”士华坦白说道。“如果你这么做,费迈特的条件就会立即撤回。” “你何以这么肯定?”梅蒂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因为是他的律师告诉我的。如果你明天不跟他见面,或是到某个地方办理快速离婚,休斯敦那块地的买卖就永远别想要。他还说这样是在拒绝他的好意。”士华又有一点挖苦地说道:“原来人家说费迈特冷血无情,其实是要掩饰他那多情而敏感的心,真让人难以捉模,不是吗?” 梅蒂跌坐回椅子上。她发现几个干部已经出现在旁边的会议室准备开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对迈特一直错怪了那么多年,我实在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好吧,”士华愉快地提醒她。“我们明天四点钟就会知道了。费迈特希望在他的办公室碰面,在场的有他的律师,还有你和我。你要我在哪里跟你碰面呢,还是我来接你?” “不行,我不要去。你可以代表我。” “不行,你必须出席。大卫说他的客户坚持时间、地点和出席的人一项都不能改变。这么不准变通倒不像是一个会那么大方的人。” 梅蒂焦急地看看表。马上就要开会了。她不愿意放弃休斯敦那块地,也不愿意面对迈特,不愿意忍受那种情绪上的张力。 “就算你到别的地方去离婚,”士华又提醒她说,“回来以后还是得应付财务问题。” “老大,真是一团糟,”她无力地说道。“好吧,明天四点钟我跟你在商际公司的大厅碰面。我宁愿自己去那里。” “我明白,”士华说道。“明天见。现在不要多想,明天再说吧。” 梅蒂尽力试着遵从他的劝告。她在会议桌前坐下。“各位好,”她装着很有朝气地笑着说道。“马克,你要不要先开始?安全部门有没有什么要报告的?” “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他说道。“五分钟以前,纽奥良公司那里受到炸弹恐吓。他们正在作疏散,警察已经赶去了。” 室内每个人都大吃一惊。 “为什么没有通知我?”梅蒂问道。 “你的电话都占线,他们那里的经理就按照程序规定打电话给我了。” “我有专线电话。” “我知道,他也知道,可是他因为紧张过度,所以一时之间找不到电话号码。” 那天一直到五点半的时候,梅蒂担心了一天之后,才接到了让她宽心的电话,纽奥良分公司并没有找到炸弹,所以又开放了。这算是个好消息,可是也表示他们在一年之中最重要的销售旺季里损失了一天的生意。 梅蒂拖着疲累的身心回到家里。派克还没有回电,可是她知道如果他接到留言,今天晚上一定会打给她的。 进了屋子,梅蒂把大衣和手套月兑掉,就打开录音机看看有什么人留话。她以为派克会打来,结果竟然没有。 派克一直没有音讯,这使梅蒂越来越不安,甚至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跑去日内瓦的夜总会找别的女人去了。她知道,只要跟迈特接触过,她就有可能碰上各种想象不到的灾害。 她洗了一个澡,刚穿好衣服的时候就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她吃惊地转头去看。她以为是艾太太。“你是不是忘了——”她边打开门边说着,却猛然住目不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派克那张阴沉的脸。 “我想是不是你忘了什么东西,”他说道。“好比说你还有一个未婚夫之类的。” 梅蒂惊喜地投入他的怀抱,他却迟疑了一下才揽住她的肩。“我没有忘,”她说道,一面吻着他没有笑意的脸。“真抱歉!”她把他拉进屋子里,原以为他会先把大衣月兑掉,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打量她。 “你是为了什么而抱歉呢?” “因为我害你这么担心,结果会开了一半就赶回来了!你没有接到今天早上我打到你旅馆的留言吗?那是本地时间上午十点半。” 听见她这么说,派克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然而仍有一种疲倦憔悴之色,她从未见他有过这种神情。“我没有接到,”他说道,这才月兑下外套。“我想喝一杯酒。你有什么就喝什么,要烈一点的。” 梅蒂点点头,可是她仍迟疑着没有动,站在那里担心地看着一脸倦容的他。“我不敢相信你会因为打电话找不到我就赶了回来。” “这是我回来的两个原因之一。” 她偏着头问:“还有什么原因?” “施莫顿要宣告破产了,我是昨天晚上在日内瓦得知这个消息的。”梅蒂还是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必要赶回来,只不过是一家工业漆厂要破产了而已。于是她一面帮派克倒酒,一面把这个疑问说出来。 “我们银行一共给了他们一亿元以上的贷款,”派克说道。“要是他们宣告破产,我们的损失就大了。再加上我又似乎可能失去未婚妻,所以我就赶回来看看能否把两者都设法挽回。” 梅蒂明白了施莫顿破产事态之严重,而她又给派克雪上加霜害他更操心,她因而更觉得有愧。“你不会失去我的。”她殷切地安慰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你到哪里去了?姓费的那里又是怎么一回事?莉莎告诉我说你由他父亲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你星期五晚上就去印地安纳找他,要把真相告诉他,好让他答应离婚。” “我是告诉他了,”梅蒂温和地说道,并且把酒递给他。“他也答应离婚了。魏士华跟我明天就要去见迈特和他的律师。” 派克点点头,然后沉默地打量着她。他接下来的问题正是梅蒂最怕的——也是在她预料之内的。“你这一个周末都跟他在一起吗?” “嗯。他——他星期五晚上病得很厉害,没有办法听我说话。”她这才想到,派克并不知道迈特为了报复南村土地重划的事而把休斯敦的地买了。于是她就先把这件事告诉派克,然后又解释她何以认为必须先与迈特讲和才能谈她流产之事。 解释完之后,她望着自己的手,为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感到羞愧。她不知道告诉派克是为了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或者那是对的事。若是为了后者,她认为此时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因为他已经受到了施莫顿破产的重大打击。 她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派克又说道:“费迈特知道你父亲骗他说你堕胎之后,他一定非常愤怒。” “那倒没有,”梅蒂说着,想起迈特脸上的悲痛与悔恨。“他现在很可能很气我爸爸,可是那时候没有。我说到贝丝丧礼的时候就哭了起来,我想迈特是尽量忍着不哭。无论如何。当时不是生气的时候。” 想到后来所发生的事,她眼中不禁流露出愧色,派克看出来了。 “嗯,我想也是的。”派克举起空杯子望着她,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玩弄着杯子,脸部肌肉绷紧了。在那越拉越长的沉默之中,梅蒂知道,派克已经猜到她和迈特上床了。 “派克,”她的声音发颤,想要对他坦白承认。“如果你是在猜我和迈特——” “别说你跟他上了床,梅蒂!”他喊了出来。“就算是必须说谎也罢,总之别说你跟他上床了。我会受不了的。” 他已经批判了她,也给了她处罚。梅蒂原希望告诉他真相,然后求他谅解,求他宽恕,然而现在却变成了终生的惩罚。 派克等了一分钟,显然是给他们一点时间好把这个话题抛开。然后他放下酒杯,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他托起她的下巴,试着对她微笑。“你刚才跟我说到魏士华与你那一通电话的内容,那听起来似乎费迈特对这件事会很讲理的处理。” “他会的。”梅蒂笑着说道,可是愧疚感和痛苦使她的微笑发颤。 派克亲吻一下她的额头。“事情就要过去了。明天晚上我们就会举杯庆祝你离婚谈判成功,说不定你还把休斯敦的地也弄到了手。”他沉思了一下,然后他说的话使梅蒂发觉他是多么关切银行的事情。 “我可能得去帮你找另外一家银行来支持你们的计划了。施莫顿是这半年来第三大对我们宣告破产的客户。我们若是收不回他们那笔贷款就无法再借出去,除非跟联邦贷款。可是我们已经跟联邦借了很多钱了。” “我不知道你们已经有两家贷款大户破产了。” “经济实在很不景气,把我吓坏了。算了,别管它。”他说着站起身,把她也拉了起来,并且对她安慰着说:“银行不会垮的,我们比其它大部分的对手都强得多。不过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半正经地问道。 “任何事情都可以。”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笑了,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表示道晚安。“你可不可以确保柏氏公司按时缴交贷款偿金?” “绝对可以!”梅蒂答道,并对他温柔一笑。他又吻了她一下,那是一个疲倦而温柔的长吻,梅蒂却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回吻他。等他走了以后,她顽固地不愿把刚才的吻与迈特的热吻相比较。迈特的吻带给她的是激情,派克给她的则是爱。 迈特站在他的大会议室中央,双手插着腰,眯起眼睛打量着里头的陈设。再过三十分钟梅蒂就要来了,而他竟很稚气地渴望给她一个好印象,让她看看他究竟有多么成功。他甚至连瓶子里的花都要一再征询秘书的意见,令那些女秘书很讶异地发现这位总是冷着脸的老板也有人性的一面。更重要的是他肯知道她们的名字,并对她们微笑了。 然而在他的心底,他知道这样子注意小节是很蠢的事。就算梅蒂喜欢他这豪华的小王国,会谈一旦开始之后她就绝对不会喜欢这一切,包括这里的主人。 他叹了一口气,既渴望又不希望会谈马上开始。见到旁边两位秘书还在等他吩咐,他说道:“谢谢你们,你们帮了很大的忙。”他心不在焉地对她们微笑一下,那两个女秘书都感到欣慰不已,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又完全破坏了她们的心情。 “以女人的眼光看,你们会觉得这个房间很迷人吗?” “就算是一个低能的机器人也会觉得这里迷人的。”叫琼娜的那个女秘书冷冷地答道。 棒了半晌之后迈特才察觉到她的口气不对劲。他回头一瞥,那两个女秘书已经走了出去。“她在生什么气?”他问着跟了他多年的史爱莲。史爱莲跟他一样,平素只知埋首工作,不像那些女秘书只是爱聊天和卖弄风骚。 “谁?”史小姐问道。 迈特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秘书的名字。“琼娜,那个黑头发的。” 史小姐不屑地答道:“我想她大概希望你知道她是女人吧,从你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希望你注意到这一点了。” “她是在浪费时间,”迈特说道。“尤其她又是员工,只有白痴才会跟员工搞在一起。” “也许你应该结婚,”史小姐一面翻着资料一面答道。“在我那时候,一个男人如果结婚就会阻止其它女性胡思乱想。” 迈特睑上缓缓绽开微笑。他朝会议桌上一坐,突然很想让人知道他的新发现。“我是结婚了。”他平静地答道,期待看到她惊愕的反应。 然而史小姐只是头也不抬地说:“我诚心诚意恭喜你们两位。” “我是说真的。”迈特说道,眉头皱到了一块儿。 “要我把这个消息转达给历小姐吗?”她答道,同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她今天打过两次电话来了。” “史小姐,”迈特说道。他到今天才真正后悔自己为何始终不曾跟这位秘书好好做朋友。“我十一年以前跟柏梅蒂结了婚,她待会儿就要来这里了。” 她由眼镜的上沿看着他。“你今天晚上订好在雷纳多餐厅晚餐。柏小姐要和你跟伍小姐一起进餐吗?如果是的话,我要不要把订位改成三位呢?” “我要取消跟——”迈特说了一半突然停下来,脸上出现懒洋洋的笑容。“我是不是发现到你的口气里有责备的意味呢?” “当然没有,费先生。你当初说过责备你的言行不是我的职责。我还记得你说你不想听我的个人意见,也不要我送你生日蛋糕,你只要我的技术与时间。现在我要请问,待会儿开会的时候你要我作记录吗?” 迈特忍住笑,他没料到那么多年前的话她始终放在心上。“我想你作记录是个好主意。你要特别注意柏小姐和她的律师所同意的事,我要抓住他们每一个漏洞。” “很好。”她说完转身要离开。 迈特在她身后喊住她。“史小姐,”她转回身子,站得直直的。迈特用带笑的口气说道:“你有名字吗?” “当然。”她眯起眼睛答道。 “我可不可以以名宇称呼你呢?” “当然,不过我想爱莲这个名字没有你的好。” 迈特惊视着她那毫无表情的脸,差一点要笑了出来,然而他忍住了,因为她看起来像是说真的。“你想,你和我是不是可以……不要这么严肃?” “我想你是建议我们的关系放轻松一点,就像一般的老板跟秘书一样?” “不错。”迈特说道。 她扬起眉毛思考着,然而迈特看见她眼中闪过笑意。“那么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得送你蛋糕了?” “可能。”迈特笑着答道。 “我会记下来。”她答道,然后真的拿笔记了下来。 迈特笑了起来。“还有没有别的事呢?”她问道,而且这是史爱莲八年来第一次对他微笑。这个笑容在她的脸上产生奇特的效果。 “还有一件事,”迈特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你特别注意。” 他的慎重态度也感染了她。“我保证。” “这间会议室是真的不错呢,或者只是华而不实?” 迈特得意地看着史爱莲第一次失去了控制,她惊异得张大了嘴。然后她按照他的指示,转了一圈,仔细检视每一个角落。“我深信,”她答道。“柏小姐会欣赏得不得了。” 这回轮到迈特张口结舌了。史爱莲没有再问他有何吩咐就转身离开了房间,而且实际上可说是跑开的,不过迈特敢发誓见到她的肩膀笑得发颤。 冯彼得正在外间办公室里不安地等着,史爱莲以不寻常的快速步伐走了出来。冯彼得鼓起勇气,说道:“费先生要见我,说有重要的事情,可是又没有说是关于哪方面的,我——我不知道该带什么资料过来。” 她用一种奇怪的、仿佛带笑的声音答道:“我想你不需要资料,冯先生。你可以进去了。” 彼得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匆匆走了进去。两分钟以后,他倒退着走了出来,差一点碰到史小姐的桌角。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不要资料也能回答费先生的问题。” 冯彼得迫切需要她的证实,也不在乎她会不会看不起他了。“不错,不过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史小姐,他问道:‘依你的看法,那间会议室是真的很不错呢,或者只是华而不实?’” “很不错。”她说道。 彼得松了一口气。“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这么说就对了。” 彼得惊异地瞪着她。她也在看他,眼里带着颇觉有趣的同情。他讶异地发现她那冰山一般的外表之下竟然也有一些温情,不禁怀疑从前是否因为他自己太严肃了,才使她也以同样态度对他。他决定圣诞节的时候要送她一盒糖果。 第十三章 梅蒂走进商际公司的大厅,士华正拿着公文包在那里等着。“你看起来好极了,”他说着并握起梅蒂的手。“完美极了,既冷静又神气。” 梅蒂花了一个上午打扮自己,最后终于挑了一套黄色洋装。因为她记得某篇文章里说男人认为黄色是坚定而又没有敌意的颜色。为了更加强自己的坚定态度,她又把头发梳成一个髻。 “费迈特只要看你一眼,就会答应我们所要求的任何事情。”士华陪她走向电梯。“他怎么抗拒得了呢?” 事实上由于迈特上次看到她时,她是一丝不挂的,所以她对待会儿的会面更感到不安。“我的寄望倒不是那么高。”她颤着声音说着走进了电梯。 她茫然地望着电梯的大门,想起她与迈特在农庄上共享的欢笑与平静地对谈。她提醒自己,迈特并不是她的敌人,她曾为他们失去的孩子而哭倒在他的怀抱中,而且他也紧抱着她给她安慰,所以她现在不必这么傻气地空自紧张,迈特不是她的敌人。 到了第一百楼以后,士华向接待员报上名字,她就立即站起身说:“请朝这边走。费先生在等你们两位,其它人都已经到了。” 梅蒂走进迈特的办公室,差一点认不出来那个地方了。原来中间有一道活动墙拉开了,所以现在他的办公室跟会议室连在一起,足足有一个室内网球场那么大。有两个人坐在桌前跟迈特谈话。 迈特见到她就立刻站起身,缓步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亲切而轻松的表情。然而他这种公事化的态度使她更不安。“我来帮你拿外套。”他对梅蒂说道,却全然不理已经把外套月兑下来的魏士华。 梅蒂紧张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机械般地听他的话让他为她月兑下外套。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时,她忍不住要发抖。为了怕他注意到她的反映,她径自低头专心月兑去手套。士华朝另外两个人走过去握手,梅蒂也跟着过去。 正当士华要向她介绍那两个律师时,迈特却又紧跟着过来,托住她的手肘,仿佛是主人要与贵客举行一项亲密的小会谈似的。“梅蒂,”他带笑看着她。“让我为你介绍皮比尔和李大卫。” 梅蒂发觉迈特站在一旁的态度,仿佛是以她的保护人自居,又具有强烈的占有意味。她收回目光,看着那两个律师,跟他们握了手。他们都足足六英尺高,西装笔挺,充满了自信。士华跟他们比起来就更不显眼了,在外观上士华就已输了几分。 迈特好象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说道:“比尔和大卫是要保障我的利益,也要保障你的利益。”听见这句话,正要坐下去的士华停了下来,朝梅蒂望了一眼,仿佛在责怪迈特大言不惭,也警告她别相信他的话。梅蒂这才安心了一点。士华也许比另两个人矮也比较年轻,可是并不会被他们吓倒。 迈特也看见士华的眼神,可是他不予以理会。他见到梅蒂也要入座,就托住她的手肘拦着她,并解释道:“你们到的时候,我们刚决定要先喝一杯酒。”梅蒂于是又站直了身子,困惑地看着他。其实他这是谎话,然而他还是直视着两位律师说:“两位要喝什么?” “威士忌加水。”李大卫答道,明白迈特这句问话其实就是命令。他顺从地把刚要打开的公文夹推到一旁。 “我也一样。”皮比尔答道,也很有默契地轻松地往椅背一靠。 迈特转身对士华说:“你想要喝什么?” “矿泉水,”他答道。“再加一个莱姆,如果你有的话。” “我们有的。” 然后迈特又看看梅蒂,可是她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的话,你来帮我拿酒好吗?”他问道,似乎是决心要找一个机会和她私下先谈。“他们三个见过面,所以我相信我们去弄酒的时候,他们会有话好谈的。”他这话也是说给大卫和比尔听的,他们当然会明白他的暗示而把士华牵制住。 迈特扶着梅蒂的手肘,在他身后,大卫早就打开话题,跟士华亲切地谈起报纸上的一件案子,比尔也在旁边加油添醋,而且他们说得很大声,故意让士华无法听到迈特与梅蒂的谈话。 吧台是嵌在墙内,呈半圆形状,迈特进去以后外面的三个人就看不见他了,然而梅蒂却仍顽固地站在外面。迈特看看吧台下面的冰箱,不经意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把冰箱里的矿泉水拿出来?”他则在那里准备着酒和冰块。 梅蒂点点头,终于有一点勉强地绕进吧台里头。她刻意回避看他的目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个莱姆,往柜台上一放就转身要走。“梅蒂!”迈特平静地说道,同时按住她的手臂。”你为什么不能看着我?” 他碰她手的时候她一惊,他就松开了她。然而她还是抬起眼睛看他,随后她的紧张神情消失了大半。她甚至能带着歉意笑笑,承认说:“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可是我觉得这整件事都很傻。” “这是你自找的,”他开玩笑地说。“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就那样离开一个男人的床,只留下一张字条跟他说再见,那是很不好的事情?他会怀疑你是不是还尊重他。” 她忍不住笑了,他也对她微笑。“那样子离开你真是很傻的事情,”她承认着,而这时侯他们竟自然而然、轻轻松松地谈了起来。“我说不出我为什么那么做,我也不了解自己。” “我想我了解,”迈特说道。“来,喝一点这个,”他把调好的伏特加苏打递给她。她想拒绝,然而他摇摇头。“这可以帮你在开会的时候轻松一点。”他等她喝了一口之后,才把他之所以哄她到这里来的目的说出。“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梅蒂听见他的口气突然严肃起来,就抬眼定神望着他。“帮什么忙?” “你记得在农场上你要求跟我讲和吗?” 她点点头,她站在他床边,跟他握手言和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我现在也向你要求同样的事情——讲和,或者说是休兵,从我的律师开始讲话起,到你离开这个房间为止。” 她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放下杯子,警觉地看着他那深不可测的睑。“我不懂。” “我是要你听完我的律师所提出的条件,同时记住我们要休兵,不管……”迈特停下来想找一个最适当的字眼。“不管我的条件听起来有多‘不寻常’,我是真的相信那对我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如果你要拒绝我的条件,我的律师会向你解释在法律上你还有什么选择。你开始一定会觉得我逼人太甚,可是不管你有多生气,我都请你不要站起来一走了之,或是叫我们三个去死。另外,我也要求你在会谈结束后,给我五分钟的时间跟你单独在一起,好劝服你接受我的提议。要是我无法劝服你,你那时候尽可以骂我去死,然后离开这里。你同不同意这样做呢?” 梅蒂的不安感觉达到了最高点,可是他只是要求她冷静地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左右而且——“在农庄上我会答应你的条件,”他提醒她。“现在向你作同样要求难道会太过分吗?” 梅蒂无法与他争辩,只好缓缓摇头。“我想并不过分。好吧,我答应。休兵!”她说道。然后她讶然发现他向她伸出了手,就像在农庄上的情景一样。她也伸出手,当他握紧她的手,她的心竟激动地跳了起来。 “谢谢你。”他说道。 她想想自己在农庄上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她勉强对他回以一笑,说道:“别客气。” 士华非常清楚费迈特是有心要把梅蒂引开,所以他一面跟那两个同行聊着,一面在心里估计倒五杯酒需要多少时间。等时间差术多了,他就不管大卫和比尔,径自转过椅子去,伸长脖子看看吧台后面的动静。 士华原以为会看到迈特在欺压梅蒂,不料却让他看到大吃一惊的一幕:费迈特对她伸出手,睑上的笑容温柔无比,而梅蒂把手放在迈特的手上。抬眼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士华从来不曾见过的,可以说是充满了关爱之情。 他猛然收回目光。直到一分钟以后梅蒂与迈特把酒端来时,他还是没有办法为梅蒂刚才的神情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迈特与梅蒂入座以后,比尔说道:“迈特,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士华这时才发现他们的座次很奇怪。迈特并未坐在桌首,而是坐在大卫的旁边,仿佛这样比较可以看清楚梅蒂的反应。 片刻之后,比尔开始说话了,而他说的内容令士华惊讶地扬起眉毛。“我们今天要考虑得慎重一点。这一对夫妇在十一年以前作了神圣的结婚誓言,他们当时都知道婚姻不可儿戏——” 士华觉得又气又好笑,明白比尔这番话是有意要对梅蒂作感情攻势,所以就打断了比尔的话。“你不必把整个结婚宣言都背出来,比尔,他们十一年以前就已经听过了。这也是我们今天会在这里的原因。”他转身着费迈特,后者正在无意识地玩弄手中的一技金笔。 士华说:“我的客户对你的律师声明不感兴趣,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是什么?让我们开门见山地谈吧!” 迈特不回答士华,只是朝比尔望一眼,头微微一偏,指示他按照士华的意思做。 “好吧,”比尔说道,不再扮演和事佬的角色。“我们的立场是这样的。我们的客户有充分理由可以严正控告你客户的父亲。由干柏菲力昧着良心阻挠我们客户的婚姻,我们的客户被剥夺了参加他孩子丧礼的权利,被剥夺了安慰他的妻子以及得到妻子安慰的权利,他也被误导而深信她要离婚。简而言之,他被剥夺了十一年的婚姻。柏先生也刻意阻挠费先生的事业,而非法企图影响南村土地重划委员会。当然,这些都是足以提出控诉对簿公堂的事情……” 士华看看正在看梅蒂的迈特,而梅蒂则是紧盯着皮尔,脸上的血色尽失。士华很气他们这么苦苦相逼梅蒂,就轻蔑地说:“如果每个受到岳父阻挠的男人都可以提出控诉,法庭会忙得没完没了,他们会笑着把他赶出去的。” 比尔扬起眉毛,不服地看着他。“我怀疑,柏菲力的阻挠不仅是恶意的,而且太过分了。我相信陪审团都会认为柏菲力的恶意是不当的,而且我们还没说到他非法干涉南村土地重划委员会呢。无论如何,” 他举起手指阻止士华发言。“不管我们的控诉在法庭上是输还是赢,这件案子都会在大众之间掀起风暴,不仅会不利于柏先生,也很可能对柏氏百货公司不利。大家都知道柏先生身体不适,所以这种情形也许会不利于他的健康……” 梅蒂恐惧得胃部痉挛,同时更有一种遭到出卖的感觉。当初是她开车到农庄,把孩子与她父亲那封电报的事告诉迈特,而今他却用来反控她。不过听到比尔接下来说的话,她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柏小姐,我刚才所说的事情并不是要警告你或威胁你,只是要提醒你这些都是事实,也好让你了解我们的观点。然而,费先生愿意不再提这些事,也不使用他控诉你父亲的权利……只要你能同意一些简单的条件。士华,”说着,他把一份文件递给士华,又把一份同样的文件递给梅蒂。 “我对你的客户所提出的条件都详细地写在这里了。为了消除你们对费先生的诚意可能有的疑虑,他愿意让你们在会议结束后再在文件上签名。不过有一个限制就是,对于这些条件,你的客户必须在今天离开以前作成决定要拒绝还是接受。如果拒绝,我们就撤回这些条件,然后在这个星期结束之前就循法律途径对柏菲力提出控诉。在我把这些条件说出来之前,你们要不要先花一些时间看一下呢。?” 士华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把文件往桌上一丢,然后往后靠坐,冷眼瞧着比尔,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我宁愿听你说出来,比尔,我向来不欣赏你这种戏剧化的作风。我今天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骂出来要你们法庭上见,是因为我想看到最后一幕,看看你还有什么好卖弄的再走。”士华看起来虽然不在乎他们的威胁,心里却担心梅蒂所受到的影响,也为之气愤不已。 费迈特微微点头示意之后,大卫插话进来。“也许由我来说明文件的内容比较好。” “我可不知道,”士华傲然地说。“你只是临时演员呢,还是主角?” “我是主角,”大卫泰然自若地答道。“这份文件是我准备的。”然后他把注意力移到梅蒂身上,微笑地说道:“刚才我的同事已经解释过了,梅小姐,如果你同意你丈夫的条件,他就愿意放弃控告你父亲的念头,不过除此之外,在这份文件里说到,他还愿意提供更优厚的条件:他愿意给你一大笔钱,一笔非常慷慨的赡养费,总数达五百万元。” 这下可好了,梅蒂本来已经够不安了,现在又加上震惊。她看看士华。“同意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只是他们玩的一种游戏而已,”士华安慰着她。“他们先威胁说如果你不答应跟他们一起玩,他们就把一切都收回,现在又要告诉你他们愿意给你什么。” “什么游戏?”她无力地喊了出来。 “他们把最精采的保留到最后。” 她望着士华的眼睛,终于点点头,集中起思绪,再看李大卫,就是不肯正眼看迈特。“说下去吧,李先生。”她毅然说道。 “除了五百万元赡养费之外,”大卫说道。“你丈夫愿意以两千万元把休斯敦那块地卖给柏氏百货公司。” 梅蒂觉得整个屋子似乎在旋转。她终于转过头去看迈特,脸上的表情充满迷惑、感激以及担忧。迈特与她的目光相接,毫无回避之意。 李大卫接着又说道:“最后,如果你同意你丈夫的条件,他愿意签署一份同意书,这样你们的离婚就不必按照法律规定等分居两年才生效,而只需等六个月就可以了。” 士华耸一耸肩。“我们不需要费先生同意才缩短等待期限。法律有明文规定,如果夫妇在两年之内没有同居在一起,而且无法妥协的歧见仍然继续存在,等待期限就自动缩短为六个月。现在,他们两个人有十一年没有住在一起了!” 李大卫往椅背上一靠。梅蒂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他下面要说的是什么。他平静地说道:“他们上个周末是在费先生家里共度的。” “那又怎样?”士华说道。他现在已经不生气了,只是被迈特那五百万元的赡养费慑住了,因而拚命想要搞清楚迈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们并没有违反婚姻关系中所谓同居的定义。他们只不过在同一个屋顶下住了两天,没有人会因此而判定他们仍维持着婚姻关系。他们并没有真的‘同居’。” 接下来是一片死寂。 李大卫扬起眉毛,沉稳地看着士华。士华的怒火又升了起来,他瞪着迈特说:“你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顶下,并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是迈特没有说话,只是刻意把目光移到梅蒂的脸上。 士华不禁恍然,他用不着转头看梅蒂就知道了。等他真的转头看她,只见她目光愧疚,脸颊羞得通红。她不敢再看她丈夫,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士华的脑子里一片纷乱,然而他还是挺起肩膀,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好吧,就算他们睡在一起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要说,你们的客户凭什么会拒绝缩短期限呢?既然离婚已无法避免,他又何必拖延呢?” “因为,”大卫冷静地说道。“费先生不认为离婚是无法避免的。” 士华笑了起来。“没那回事!” “费先生可不认为如此。事实上,他同意刚才所说的一切条件,包括五百万元的赡养费,休斯敦的那块地,还有同意缩短离婚生效期限,这一切都同意,只要你们答应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对于他们损失的每一年婚姻,他要求一个星期作为补偿,所以一共是十一个星期。十一个星期跟他的妻子在一起,好让他们更了解彼此……” 梅蒂从位子上半站起来,眼睛瞪着迈特。“你到底要什么?” “请你说明‘了解彼此’的意思。”士华问道,心中深信一定是与性有关。 “我想这个我们可以待会儿再谈。”大卫道,但是被梅蒂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噢,不行,你不能这样!”她站起身,模样就像一个愤怒的女神。“在这个会谈之中,你想尽法子威吓我,继而又羞辱我。所以现在请你不要停止,继续说清楚一点,让他们把你的条件一句一句地写下来,告诉他们你究竟想如何‘更了解我’。你这简直是在敲诈,你——你这个无赖!” 迈特看看其它人。“请离开一下,让我们单独谈话。” 梅蒂这时已经气得不顾一切了。“坐下!”她警告着他们。现在什么话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掉入他的陷井里。她明白了他的条件是什么,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荒谬。她要不就和他睡十一个星期,要不他就和她父亲对簿公堂,然后也许就把她父亲逼死了。 她又看见他那棕头发的女秘书正在一旁把两个人说的话都记下来。这时她的反应有如动物一般全凭本能。她瞪着迈特,眼光充满轻蔑与仇恨。“每个人都留在原位,让你把你那些很亵的条件列出来吧。你要不就是用法律把我父亲逼死,要不就是充分利用我的身体,对不对?现在,告诉这些律师你打算怎么下手吧。告诉他们每星期要多少天,每天要多少次,要用什么方式吧,你这该死的!不过你得开收据,你这无赖,我会要你每一次都签字认收。” 她的目光又移向他的秘书。“你是不是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呢?你的怪兽老板要详细地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说出来——” 突然之间每一个人都动了。迈特猛然站起身,朝桌子这一头走过来。大卫想抓他的袖子可是没抓到。士华推开椅子想把梅蒂藏到身后,可是梅蒂挣开了他。“不要碰我!”她对士华警告着,然后朝迈特冲过去。 “无赖!”她咬牙切齿地说。“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你要多少次呢?要怎么样的呢?”迈特朝她的手抓过去,然而她还是一掌打到他脸上,使他的脸偏到了一边。 “不要这样!”他命令道,同时抓住她的手臂。可是他的目光却盯着朝这边走过来的士华。 “无赖!”她呜咽着说道,同时狠狠瞪着迈特。“你这无赖,我竟然还会信任你!” 迈特把她拉到身边,并且把士华挡开。“听我说!”他傲然地说道。“我并不是要你跟我睡觉!你明白吗?我只是要求有个机会而已,见鬼了!只是要有十一个星期的机会——” 每个人都僵立在那里,就连梅蒂也停止了挣扎,不过她的身体仍然激动得发抖。她用双手掩面。迈特朝其它人望一眼,厉声说道:“出去!” 大卫和比尔立即收拾着资料准备离开,可是士华却留在原地看着梅蒂。她既没有回抱迈特,也没有挣月兑的意思。士华说:“除非你放开她,而且由她亲口要我离开,否则我哪里也不去。” 迈特知道士华是说真的,而且既然梅蒂也不再挣扎了,所以他就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梅蒂。 “梅蒂?”士华在她身后问道,口气不十分肯定。“你要我在外面等你吗?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样。” 梅蒂发觉自己下错了结论,而且又制造出这种难堪的场面,她羞得几乎无地自容。她顾不了别的了,只是伸手抓过迈特递过来的手帕。 “她现在要的是,”迈特设法解释地说。“再打我一拳——” “我自己会说话!”梅蒂喊道。她用手帕擦擦眼睛和鼻子,然后往后退开一步。“留在这,士华。”她抬起泪眼看着迈特,说道:“你要一切按法律来,那么就告诉我的律师,你所谓要一个‘机会’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显然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宁愿私下说明。” “好吧,”她昂然地说着,然而她睫毛上的泪珠却破坏了她想摆出来的傲然态度。“那就太不妙了!是你坚持要这样的,而且是你坚持要当着律师的面这么做的。你不可能另外找时间和我私下谈——” “我昨天打电话给你正是想说明这件事,”他对她说道。“可是你要你的秘书告诉我。一切跟你的律师谈。” “呕,至少你可以再试一次。” “什么时候?等你到墨西哥或是某个地方办了快速离婚之后?” “我那样尝试也是正确的。”她说道。迈特好不容易忍住笑。她真是棒极了,这么快就昂然恢复了自我控制。不过她还无法面对律师,所以他朝那几个律师望了一眼。他自己的律师正提着公文包走出去,但梅蒂的律师仍顽固地抱着双手站在那里,既怀疑又好奇地瞪着迈特。 “梅蒂,”迈特说道。“至少请你告诉你的律师在我的办公室等着。他在那里可以看见我们,可是不必听见我们说什么。”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愤愤地说。“现在,让我们把这件事说清楚。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好吧,”迈特说道。他才不理会魏士华会听到什么样的话呢!他靠坐在会议桌的桌沿,双臂抱胸。“我要在未来的十一个星期里让我们有机会认识彼此。” “你打算怎样做呢?”她追问着。 “就是一些平常的方式——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去看戏——” “多久一次呢?”她打断他的话问道,看起来更生气了。 “我还没有想过。” “我想你是一直在忙着想要如何敲诈我,如何毁掉我的生活!” “一个星期四次!”迈特挤出来这句话。“而且我也没有意思要毁掉你的生活!” “一个星期的哪几天呢?”她回嘴道。 他的怒气消失了,而且竟又忍不住想笑出来。“星期五、六、日,和……星期三。”他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你有没有想到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和未婚夫?” “我不会妨碍你的事业。至于你的未婚夫就只好在这十一个星期站到一边去了。” “那对他太不公平——”梅蒂喊道。 “又怎样!” 他的口气使她明白,不管她怎么说都无法让他打消念头。她成为他最新的一个恶性收购的目标。“他们所说的关于你的每一件丑事都是真的,对不对?” “大部分是的。”他气愤地说出来,仿佛她又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是不是?” 他的脸色肃然。“在这件事情上不是这样的。”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又对你做了什么事——我是说有意地——会让你要这样破坏我的生活呢?” 迈特知道无论他给他任何答案都会令她生气。“就说我认为我们之间有一种感觉——一种吸引力,我想看看那种感觉究竟有多强。” “老天,我简直无法相信!”她喊了出来。“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可怕的往事。” “还有上个周末。”他率然指出这个事实。 梅蒂恼羞成怒。“那只是——性而已。” “是吗?” “你应该知道的!”她顶撞着他的话,想起了一些她一直没有深究的事情。“要是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事情有一半是真,你也已经可以打破绯闻的世界纪录了。老天,你怎么会跟那个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摇宾歌星一起睡觉?” 迈特忍住笑,看着她来回踱着步子。他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怎么样?”她逼问着。“你怎么会跟那种——那种女人睡觉呢?” “我只是去参加过一次在她家举行的派对,我没有跟她睡觉。” “我应该相信你喽?” “你显然不信。” “这不要紧。”梅蒂说道,同时设法让自己的脑筋清醒一点。“迈特,求求你,”她决心再试一次想让他打消那种疯狂的计划。“我爱的是别人。” “星期天你跟我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 “不要提那个!我爱雷派克,我跟你发誓。我从小就爱他,还在我认识你以前就爱他了!” 迈特正想反驳,她又补上了一句:“只不过那时候他跟别人结了婚,我才放弃了。” 这句话深深鞭入他的心底,他猛然站了起来。“你听见我的条件了,梅蒂,要不要由你。” 梅蒂瞪着他,明白他已硬起了心肠。他是当真的——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士华也明白了这一点,穿上外套,站在一旁等着她。她故意背对着迈特,走到桌旁拿起皮包,然而心里却惊慌得一团纷乱,而且可以感到他在背后直盯着她,那目光简直要把她看穿了。她故意走到沙发那里去拿她的外套。 迈特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梅蒂?” 梅蒂拒绝回答。她试图再想想看有什么方法可以打动他的心,然而他没有心。他所有的只是缴清、自我和报复。她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对士华说:“我们走吧!” 她想给迈特一、两分钟时间,希望他能喊住她,告诉她说他只是在唬她的,说他不会真的对她或她父亲做出那样的事。 可是她身后是持续的沉默,不祥的沉默。 士华关上办公室的门。迈特办公室外间空无一人,显然他的秘书都已经回家了。梅蒂停下步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对我父亲的威胁真的做得到吗?” 士华叹了一口气。“我们不能阻止他对你父亲提出控诉。要是他做的话,我想他除了报复之外也不能得到什么。不过无论他是胜诉或败诉,他只要一提出控诉,你父亲的名字就会上报纸的头版头条。你父亲的健康情形究竟怎么样呢?” “他无法承受那种舆论的压力。”她垂下目光,看着士华手中的文件。然后又抬眼看他。“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抓出来呢?” “没有,不过也没有什么圈套,这也许可以让你放心一点。里头写得相当简明,正如比尔和大卫所说的一样。”他把文件放在秘书的桌子上让梅蒂看,可是她摇摇头。她不想看上面的文字,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径自在文件下方签了字。 “把这拿给他,让他签名,”她说着,把笔朝旁边一丢,仿佛那枝笔有多肮脏。“让那个——那个疯子把他要的每个星期哪几天写出来。而且要他搞清楚,要是他错过某一天,以后也不可以要求补回来。” 士华几乎要笑了出来。可是当她把文件交给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除非你是真的想要那五百万元和休斯敦那块地,否则我觉得你不必接受这个条件。关于你父亲的事他是唬人的。” 梅蒂的脸上现出希望之色。“何以见得?” “预感,一种强烈的预感。” “预感,根据什么呢?”她追问着。 士华想起费迈特握住她手时脸上那种温柔的表情。他也想起梅蒂打了费迈特一个耳光之后,费迈特止住了她,然而态度并无粗暴之意。此外,虽然士华也原以为迈特所谓的条件是指十一个星期的性关系,然而显然迈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士华没有想办法把这些模糊的想法说出来,所以只好说一件比较具体的事实:“要是他真的够狠,这么想要报复你的父亲,他又何必给你那么大方的条件?他何不干脆拿控告你父亲当威胁,来逼你就范呢?” “我以为他是觉得这样比较有趣,也喜欢让我和我父亲知道他对那笔钱根本不在乎。士华,我父亲从前确实给了迈特很大的羞辱,而且现在还有此心,所以我可以想见迈特有多恨他,也许你无法想见。” “我还是愿意一赌,不管你答不答应他的条件,他都不会控告你父亲。” “我想相信你,”她求道。“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就把这些文件丢到垃圾桶然后走出去。” “听起来有点奇怪,虽然我知道他过去的名声,也看到了他今天的表现,可是我还是不相信他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听了士华的理论,梅蒂的心沉了下去。“我不能把我父亲的性命放在这么暧昧的推理上当赌注。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颤巍巍地吸一口气。“迈特非常清楚他选的是什么样的律师。也许你说的对,迈特是不想伤害我个人,可是你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并不是想要得到我,他根本不了解我。他要的是报复我父亲、所以他想出来了两个方法:一个是对我父亲提出控诉,一个是更好的方法,就是利用我。他要强迫我爸爸看见,经过这么些年,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我们还是在一起,在迈特而言这才是以牙还牙。”她把手放在他手臂上。“所以,当你把这个拿进去给他的时候,请你帮我一个忙好吗?” 士华点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设法让迈特同意不要把这项交易,以及我们结婚的事情告诉别人。他很可能不会答应,因为那样他就少了一些报复的快感,不过还是请你试一试。” “我会的。” 她离开以后,士华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写下他希望迈特同意的条件,然后站直身子。他并没有客客气气地敲门,而是直接就开门走进迈特的办公室。 结果迈特不在那里,于是他又走到会议间,看见迈特正站在窗口,一手拿着酒杯,紧绷着脸望着窗外。他看起来像是刚打了一场败仗,而在设法使心神复元,这令士华有一点得意。事实上,见到迈特站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在低头瞪视手中的酒杯那一瞬间,他竟有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感觉。迈特举起酒杯,把酒通通喝下去,仿佛想冲去一些苦涩的感觉。 这时士华说话了。“我是不是应该先敲门呢?” 迈特猛然转过头来。士华仿佛看见他松了一口气,然而又不能确定,因为迈特很快就恢复了警觉。迈特看看士华手中的文件,态度又变成了昂然不可测。他转身朝吧台走去。 “我正要再喝一杯酒,”迈特说道,全无急着想取得文件之意。“你要不要也再来一杯,还是你要马上言归正传?” 迈特的口气似乎并不在乎士华如何决定,可是士华想利用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下他对梅蒂的感情究竟如何。“谈正事并不需要多久时间,”士华说着,跟在迈特后面朝吧台走去。“我接受你的提议,喝一杯再说。” “再来一杯矿泉水吗?”迈特问道,一面走进那半圆形的吧台后面。 “我要一杯波旁酒。”士华说道。 迈特怀疑地瞥他一眼。“真的?” “我会对你这么一个聪明又无情的人说谎吗?”士华挖苦地说。 迈特冷然看他一眼,然后伸手去拿波旁酒瓶。“有些客户会使你连对魔鬼都可以说谎。”这话倒有其真实性,士华有些惊讶,也有些生气。他放下公文包,文件往吧台上一放。 “就这件事而言你说的不错,”他承认着。“梅蒂和我是朋友,事实上,”士华继续说着,想要使他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一点、互信一点。“我曾经很迷恋她。” “我知道。” 士华又是讶异不已,但也有点怀疑迈特在说谎。他说。“我想梅蒂都不知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你还知道什么呢?” “关于你吗?”迈特不经意地问。 士华点点头。迈特一面倒酒,一面开始简述士华的个人历史,使这个年轻的律师又惊又慎。“你家有五个孩子,你是长子,”迈特说道。 “你祖父和他的两个兄弟创立了你现在服务的法律公司,你如今继承家传,成了资深合伙人。你二十三岁的时候由哈佛法学院毕业,是班上的第一名。这也是你们家的传统。毕业以后你本来想担任公设辩护律师的工作,可是碍于家里的压力,你还是进了家族公司,帮一些有钱人处理案子,客户多半都是你们社交圈里的人。若是没有个人感情因素在内,你是个很好的交涉专家,然而今天你就是如此……” 迈特停下来,把酒交给士华。“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费迈特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见士华也喝了一口之后,他说:“你现在三十三岁,是异性恋。你喜欢开快车,但是并不沉迷其中,你也爱驾船。你二十二岁的时候,自以为爱上在海边认识的一个女孩,可是她出身于意大利蓝领阶级的家庭,你们之间的文化差距太大,无法跨越,所以同意分手了。七年以后,你爱上了梅蒂,可是她对你没有意思,所以你们就成了朋友。两年以后,你家里逼你娶一个律师的女儿纪乔滇,你们订了婚,可是你又取消了婚约。现在你的身价是一千八百万,你祖父去世后你还可以继承一千五百万——可是如果他继续到蒙地卡罗赌钱,你继承的钱就会比这个少了。” 迈特停止背诵,这时士华已是惊骇加上生气。迈特示意他们到窗边的沙发上去坐,于是士华拿起文件和酒杯走过去,迈特与他相对而坐,问道:“我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士华答道。他举起酒杯敬酒,唇边现出嘲讽的笑容。“我最喜欢什么颜色呢?” 迈特直视着他的眼睛。“红色。” 士华笑了出来。“你为这次会谈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比我好得多了。我还在等着一些关于你的资料呢,而且就算弄到了恐怕也没那么详尽。我实在对你们的效率感到惊异。” 迈特耸耸肩。“倒也不必,商际公司拥有一家很大的征信公司。” 迈特又补上一句:“是商际公司的,不是我的。”这倒令士华觉得奇怪,他原以为像迈特这种暴发户会喜欢炫耀财富。 士华觉得,迈特跟报章杂志上所说的完全不一样。迈特为人小心、孤僻而且深不可测。“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颜色呢?”他问道。“这种事情是查不出来的。” “这只是猜的,”迈特说道。“由你的公文包和领带可以看出来。而且,大部分男人都喜欢红色,女人喜欢蓝色。” 这时,迈特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士华放在桌上的文件。“说到女人,”迈特不经意地说道。“我想梅蒂已经签了名。” “她又加了一些条件,”士华答道,同时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发觉他抿紧了下巴。“她要把你说的日期写上去,也要声明如果你错过哪一天,以后不能补回。” 迈特的表情软化了一点,而且似乎觉得这条件很好笑。迈特站起身,走去拿了一枝笔回来,把文件翻到士华加上但书的签名页。士华又说:“我看到她也希望你同意不对外公开你们的‘婚姻’,也不公开你们这十一个星期的‘尝试约会期’。” 迈特眯起眼睛。士华正想再作辩解,迈特却已低头签了名。然后把文件丢给士华。“这是你的建议,还是梅蒂的意思?” “她的,”士华答道。由于他很想知道迈特的反应,所以又补充说道:“如果她接受我的建议,就会把文件丢到垃圾桶里了。” 迈特往后靠坐,打量着士华,眼里仿佛闪过一丝敬意。“要是她那么做,就是拿她父亲的性命和名誉在冒险。”迈特反驳着。 “不会,”士华答道。“你是在唬人。”迈特扬起眉毛,可是没有说话。 士华又说:“你的做法是既不合常理又非常极端的,所以你要不是个世界级的无赖,就是疯子,或者是你深深爱她。究竟是哪一个呢?” “当然是第一个,”迈特答道。“也许是第二个,也许三个都是。你说呢?” “我已经知道了。” “是哪一个?” “第一个和第三个,”士华答道。迈特现出勉强的笑意。“你对梅蒂知道什么?”士华问道,想证实他认为迈特爱她的推断。 “只有这十一年来我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我宁愿由我自己来查出其它的事情。” 迈特对对方律师的背景查得那么仔细,对梅蒂却所知这么少,士华觉得颇有深意。“那么关于她的一些小事情你就不知道了,”士华由酒杯的上沿看着他。 “譬如说,大一那年的暑假,大家都在传说她失恋了,所以她才不肯跟任何人出去。当然,你可能就是造成那种情形的原因。”他停下来,发现迈特脸上闪现着激动的情绪与强烈的兴趣。为了掩饰,迈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当然,”士华继续说道。“她大三那一年,有一个兄弟会的男孩子因追她被拒,就开始散布谣言说她不是性冷感就是同性恋。关于她是同性恋的说法倒不曾继续,因为她好友庞莉莎的男朋友是那个兄弟会的会长。莉莎绝对不是同性恋,而且她对梅蒂也很忠实,所以就借着她那位男友之力,使那个造谣的男孩子成为众人的笑柄。不过关于她性冷感的说法倒始终存在,在学校里大家给她取了一个冰山美人的外号。她念完研究所回到芝加哥以后,这个外号还是经常有人提起。可是由于她实在太漂亮了,所以反而使她更具诱惑力。追求她就像是一种挑战。能够有她挽着你的手臂,在餐厅里看她隔桌跟你说话,就足以满足男孩子的自尊,所以也就不在乎她跟不跟你睡觉了。” 士华等着,希望迈特会吃下这个饵而开始发问,也许可以借此对迈特的感情方面瞧出一些端倪。然而迈特不是对梅蒂根本毫无感情,就是他太聪明了,不肯给士华任何暗示,以免士华告诉梅蒂可以利用他的感情,把文件撕掉而根本不睬他的威胁。士华相信第二个可能比较大,所以冷冷地说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以。”迈特说道。 “你为什么要选那两个律师?他们向来都是采取强硬手段的。” 士华原以为迈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可是迈特却自嘲地一笑,承认道:“这是我的技术性错误。我急着想在这次会谈就获得协议,却忘了先让大卫与比尔明白我是希望劝服她,而不是要把她吓死。”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表示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士华只好也站起身,可是当他弯腰取文件时,不禁又说话了:“你还有一个错误,致命的错误。你不仅没有对她好言相劝,反而让大卫告诉我们她上个周末和你睡过,这等于是出卖和羞辱她。她在这十一个星期过后,可能还会为这件事情恨你。要是你了解她,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梅蒂不会恨一个人太久的,”迈特平静地告诉士华,口气中有一丝得意。士华心里震惊不已,因为迈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证实了士华所怀疑的可能。“要是她会怀恨,那她早应该会恨她爸爸看不起她的成就,也会恨他十一年前对我们所做的事情。然而她却一直想保护她爸爸,不让我伤害他。梅蒂不会恨人,只会为她所爱的人设想各种借口——包括我在内,她也给她自己一个理由,认为我离开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以为当初我是被迫娶她的。” 迈特不睬士华睑上的惊佩之色,继续说下去:“梅蒂不忍见到别人受到伤害。她送花给死去的孩子;她哭倒在一个老人的怀里,因为这十一年以来他一直以为她把他的孙儿打掉了;然后她又冒着暴风雪开车去找我,因为她必须马上把真相告诉我。她的心太软,也太小心了。不过她也很聪明,直觉性很强,所以能够把百货公司管理得那么好,也不曾受到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主管影响。”他拿起笔,冷冷地朝士华望一眼。“还有什么关于她的事情我必须知道呢?” 士华也不甘示弱,以得意的眼光看着他。“我真该死,”土华笑着说。“我猜对了——你是爱着她。而因为你爱她,所以根本就不会控告她父亲而让她伤心。” 迈特把手插到口袋里,对士华的结论丝毫不表在意。士华的得意感淡了一点。“你只是以为,可是你不够肯定,所以不敢冒险要梅蒂去试。而且就算你肯定,也还是会犹豫要不要做的。” “真的?”士华微笑着项嘴道。他一面去拿公文包,一面在心里衡量待会儿要对梅蒂说什么,以及该怎么告诉她。“你何以这么想?” “因为,”迈特在他身后冷静地说道。“从你一知道梅蒂上个周未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始,你就对什么事都不肯定了——特别是她对我的感觉究竟怎样,你更无法肯定。”迈特走上前,客气地为士华引路。 士华突然想起先前梅蒂与迈特两手相握时脸上的表情。尽避他心里越来越无法肯定,士华还是耸耸肩。“我是她的律师,我的责任就是要把我的想法告诉她,即使只是一个预感。” “你是她的朋友,而且也爱过她。你的个人感情卷入了这个案子,因此你就会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随她去了。反正她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还可以得到五百万元。” 他们走到迈特的办公桌前。迈特对士华心理的推测相当正确,这令士华很不安。他抬眼四顾,想找一个话题挫一挫迈特的锐气。他的目光落在迈特桌上那张女人的相片。“你打算一面‘追’你太太,一面还继续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吗?” “当然。”士华原以为相片中的女人是迈特的女朋友或情妇,然而迈特的口气使他必须更正自己的想法。“她是谁?”他贸然地问道。 “我妹妹。” 迈特还是用那恼人的冷静态度看着他。士华耸耸肩,故意说些话气气迈特。“笑得很好看,身材也很好。” “我且不追究你的后半句话,”迈特说道。“同时很客气地提议,下次她来芝加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请你告诉梅蒂明天晚上七点半我会去接她,你可以在明天早上把地址告诉我的秘书。” 士华对他点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四章 “你跟费迈特谈得怎么样?”派克一走进梅蒂的屋子就问道。他们原打算出去吃饭,庆祝她离婚在望。见到她沉默地摇摇头,他的笑容消失了。“梅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抓着她的手臂问道。 “我想你最好先坐下来。”她警告着他。 “我要站着。”他说道,已经有一点烦了。 十分钟以后,梅蒂把全部的过程跟他报告完毕。他看起来不再烦了,而是愤怒——对象是她。“你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有什么选择?”梅蒂喊道。“我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王牌全在他的手里,而且他给我的是最后通碟。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她说道,并设法挤出一个微笑想让他好过一点。“我已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考虑过了。如果你客观一点,这件事只是会让我们不方便而已。” “我客观得很,可是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派克激动地说道。 不幸的是,梅蒂由于愧疚感太重,所以没有想到如果她表示很厌恶见她的丈夫,也许派克会觉得好过一点。“听我说,”她说着,给他一个鼓励性的笑容。“就算我跑到墨西哥去办离婚,我还是得面对许多财产问题。现在呢,六个月以后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包括离婚、财产以及工作问题。” “不错,”派克愤愤地指出。“而这六个月之中有三个月你得跟姓费的在一起!” “我跟你说过了,他指明我们不一定要怎么亲密。再说,每星期我跟你还是有不少时间可以在一起。” “那个狗养的家伙可真公平!” “你根本没有客观地想一想!”梅蒂警告着,而且这时她才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只使他更生气。“他这么做是为了报复我父亲,不是为了得到我!” “别哄我了,梅蒂!姓费的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同性恋,只要有机可乘他一定要得到你。你刚才已经跟我提到三次了,在你们开会的时候,那个无赖的律师一直说费迈特自认是你的丈夫!而且,你知道这件事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她说道,心中无奈得想哭,泪水梗在喉头。“请你告诉我,如果你能尽量别那么粗暴和蛮横——” “我粗暴而蛮横,是吗?姓费的对你提出这种条件,而你却怪我粗暴蛮横,让我告诉你我觉得最痛苦、最恶心的事是什么——就是你竟然并不生气!他给你五百万元要你每个星期跟他野合四次,你却说我粗暴?那相当于多少呢——每次十万元?” “如果你要说得这么精确,”梅蒂在挫累之余,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就技术上而言,他还是我的丈夫!” “那么就技术上而言,我又是他妈的什么呢?” “你是我的未婚夫。” “那么你要收我多少钱呢?” “请你出去,派克。”她平静地说。 “很好。”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梅蒂忍住泪,把手上的订婚戒指扯了下来。 “拿走,”她吵哑着声音说道,同时把戒指塞给他。“把这个也拿走。” 派克看着她手中的戒指,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你先留着吧,”他说道。“我们两个都气得无法仔细思考。不对,这是不对的,我最气的就是这个。我气你竟然这样轻松愉快地接受这件事情!” “见鬼,我是想使事情看起来缓和一点,以免使你太过生气。” 他不安地犹豫着,合起她的手来握住戒指。“你是真的在安抚我,还是你自以为是呢,梅蒂?我觉得这整个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而你却比我更坦然。是你要面对这未来的三个月,又不是我。我想也许我应该离开一阵子,到你决定我到底对你有多重要以后再说。” “我则认为,”梅蒂傲然驳斥道。“你应该用一点时间想想你为什么不能同情我、谅解我,而不要把这件事想成对你私人财产的‘性’挑战!” 他离开了,把门在身后关上。梅蒂跌坐在沙发上。这个世界在几天以前还是那么充满光明与希望,如今却在她脚底下崩溃了——每次与费迈特遭遇时就是这样。 “对不起,先生,你不能在这里停车。”迈特在梅蒂的公寓大楼前面下车以后,管理员对他说道。 迈特心里尽在想着他与妻子的第一次“约会”,所以只是把一张百元大钞塞到管理员的手里,就一步也不停地径自走向入口。 “我会帮你看好车子的,先生。”管理员在他身后喊道。 这笔钜额的小费也是为了以后或许还有需要用的,但是迈特并没有停下来告诉管理员,事实上也没有必要。世界上的管理员都是一样的,既善于外交又善于经济,充分明了这么钜额的小费一定也包括预付以后的服务需要,并不只是为了眼前而已。迈特目前还不确知以后还会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不过先买通梅蒂的管理员总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屋子里头的守卫核对一下会客登记簿,看见了迈特的名字,于是客气地点点头。“柏小姐住六零五,”他说道。“我会通知她说你要上去了,电梯在那边。” 梅蒂紧张得手直发抖。她用手整理一下头发,又望望镜中的自己。她的脸色苍白,于是她又扑上一点腮红。正要再涂一点口红的时候,门铃响了,口红由她发颤的指间滑落到梳妆台上。她本来想继续涂下去,但是又改变了主意,把口红丢到皮包里。迈特无礼得连要到哪里去都不告诉她,害她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所以根本没有必要为他打扮。事实上,要是他心存歪念,她应该是越难看越好! 她走到门口,尽量不去理会自己发软的双膝,打开了门。她始终不抬起眼睛看他的脸,说道:“我正希望你会迟到。” 迈特料到她不会有什么好话当开场白,不过穿得一身翠绿的她是这么漂亮,他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把她拉到怀里的冲动。“你希望我多迟才到呢?” “事实上,我希望是三个月。” 他笑了。那浑厚的笑声使梅蒂的头抬起来了一点,但是她还是不肯看他的脸。“你已经那么愉快了吗?”她问道,目光紧盯着他宽阔的肩膀。 “你很漂亮。”他说道。 她还是不正眼看他,径自转身去衣橱里取外套。“因为你太不懂礼貌,不肯先让我明白我们要到哪里去,所以我根本没有概念要穿什么衣服。” 迈特没有说话,因为他明白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跟他吵,所以干脆不告诉她。“你这么穿很好。”他只是这么说道。 “谢谢你,你这句话可真有用,”梅蒂挖苦着他。她拿出外套,转过身子来的时候却与他撞个满怀。“请你让开好吗?” “我来帮你穿外套。”他说道。 “别帮我!”她说着,一面往旁边移动。“什么也别帮我!以后也别帮我!” 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转过来,“我们一个晚上都要这样吗?”他平静地问。 “不是的,”她恨恨地说。“这还算好的呢。” “我知道你很生气——” 梅蒂这时不怕看他了。“不对,你不知道!”她说道,声音气得发抖。“你以为你知道,可是实际上你连想都想象不到!” 她原来打算一直冷漠待他,使他无聊死的,但是现在她放弃了这个念头。“你要我信任你,却利用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情来反击我!你难道真的以为可以在星期二把我的生活破坏无遗,然后又在星期三光明正大地走到这里来,好象一切都会甜甜蜜蜜的,你——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伪君子!” 迈特望着她那双愤怒的眼睛,真心想跟她说:“我爱你。”可是在经过昨天的事以后,她绝不会相信他的话——而且就算她相信了,也一定会乘机与他作对,又要反悔他们的协议了。他是绝对不能让她那么做的。昨天,她告诉他说他们之间所拥有的只是一段恐怖的往事。他迫切需要好不容易交涉得来的这段时间——用以解除她的武装,向她证明他与她未来的关系不会再像以往那样痛苦。所以,目前他不打算与她争辩,重要的是先使她不再为过去的事责怪他。 迈特接过她手中的外套,为她举起来让她穿。“我知道现在在你眼中我像一个‘没有良心的伪君子’,梅蒂,我也不怪你这么想。可是你至少要公平地想想看,我并不是十一年前那个坏蛋。” 她穿上外套,不发一言地要走开,可是他抓住她的肩膀,使她转身与他正面相对。一直到她抬眼看他了,他才说道:“你为我现在所做的事恨我,这一点我可以接受,可是别为了过去的事恨我。我跟你一样是你父亲阴谋下的受害者。” “你那时候也一样没有良心!”梅蒂说道,同时把他的手甩开。“你在南美洲的时候连信也懒得写给我。” “我给你写了几十封信,”迈特说道,并且为她打开门。“而且有一半都寄了出去。何况你也没有理由批评我,”他说道,跟她走在外头铺了地毯的信道上。“你在那几个月里只写了三封信给我!” 梅蒂看着他伸手按电梯钮,心想他在说谎,可是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回响——那时他就会批评她说“你也不是什么会写信的人”,她以为他是在批评她的信写得不好…… 她又回想起那个时候,她的习惯是把写给迈特的信放在靠门口的桌子上,等邮差送信来的时候顺便取走,并且寄来的信也都是放在那里。谁都可以把那些信拿走:她父亲,或是门房。她只收到迈特两封信,而那都是她徘徊在门口等信时,直接由邮差的手里接到的。 这时她心底疑云骤起,不禁瞄迈特一眼,却忍住想追问信件的冲动。电梯门开了,他陪她穿过大厅走到外面。一辆华丽的劳斯莱斯在路灯下等着。 梅蒂坐进车子,迈特把车子发动了。这辆车子很漂亮,可是她死也不愿恭维他的车子,而且她的心里仍然在想那些信的事情。 迈特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因为他一把车子驶上干道,就问她说:“你收到我几封信?” 她不愿意回答,可是也不能在那里闷猜。“两封。”她说道,双眼直盯着自己的手。 “你写了几封呢?”他追问着。 她犹豫着,然后耸耸肩膀。“我每星期至少写一封,一直到我从医院回家才停止。” “我写了几十封信给你,”他说道。“我想你父亲一直在拦截我们的信,显然其中有两封他漏掉了?” “现在那已不重要了。” “是吗?”他冷冷地讥讽道。“老天,想想看我当初是怎样苦等着你的信,而你的信又始终没有来,那时候我心里的感觉是怎样的!” 他的话以及他说话的口气使她愕然。她惊异地朝他望一眼,因为他从来不会表示过从前他会把她放在心上。在床上的时候也许,可是下了床以后就不然了。她望着他的侧影,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几分钟之后,她终于说道:“如果我要你告诉我你打算带我到哪里去,这个要求会不会太过分呢?” 她看见他由于她终于打破沉默而微笑起来。“就是到这里。”他说道,同时闪着方向灯,把车子开到他公寓大厦的地下室停车场去。 由于他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线,所以梅蒂先前没有认出他们要到哪里去。“我应该料到你会有这个企图的。”她说道,心里已经在盘算,等他车子一停,她就要下车走回家去。 “我父亲想要见你。”迈特冷静地说道,然后把车子停在另外两辆豪华轿车中间。因为他的父亲在,所以梅蒂勉强接受了,跟他下了车。 她认出开门的人就是迈特的保镖兼司机。在他身后,费比棋已经带着笑睑向她迎来。 “她来了,”迈特对他父亲说。“就如我保证的一样——毫发无伤,而且气我气得半死。” 比棋张开双臂欢迎梅蒂,高兴地望着她笑。她走入他的怀抱中,却硬是偏过头不看迈特。 比棋揽着她的肩膀,转身看那个司机。“梅蒂,”他说道。“这位是欧乔伊。我想你们两位还没有正式介绍过吧?” 梅蒂不好意思的笑笑,想起乔伊曾见过她两次情绪最激动的场面。“你好,欧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费太太。” “我姓柏。”梅蒂毅然说道。 “好吧,”乔伊说道,朝迈特笑一笑,然后朝门口走去。“比棋,我待会儿在前面等你。” 梅蒂上次来的时候并未留心这间寓所有多豪华,现在她紧张得不敢看人,所以只好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这里实在是奢华已极,跟她自己的公寓恰成对比,可是梅蒂也很喜欢这里的气派。 “怎么样,”比棋笑着问道。“你觉得迈特这个地方如何?” “很好。”她承认着。这时她突然想到费比棋在这里实在是太好了。她想比棋一定不知道迈特的阴谋诡计,所以她决心要告诉比棋——最好是私下地——求他阻止迈特的行为。 “迈特喜欢大理石,可是我处在大理石中间就觉得不舒服,”比棋开玩笑地说。“这使我觉得自己好象死了,停尸在这里。” “我可以想见你在那黑色的大理石澡盆里是什么感觉。”梅蒂微微笑着说。 “简直就像在棺材里头。”比棋立即接着她的话说道,一面陪着她走过餐厅,上了三级台阶到起居室里。 她坐下以后,比棋还是站在那里,迈特则走向吧台,并且问道:“你们要喝点什么?” “我要姜汁麦酒。”比棋说。 “我也一样。”梅蒂说道。 “你喝雪莉吧。”迈特说。 “他说的对,”比棋说道。“现在我看别人喝酒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他又转回话题说:“原来你也知道迈特的大理石澡盆?” 梅蒂这时真后悔刚才道出那句话来。“我——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张这里的照片。” “我就知道!”比棋对她眨着眼睛说。“这些年来,每次迈特的照片一上报,我就会告诉自己说:我希望柏梅蒂也看见这个了。你一直在注意他,是不是?” “没有!”梅蒂连忙辩护着。“我绝对没有!” 敝的是这时来为她解围的竟是迈特。他从吧台那边望过来,对她说道:“既然说到上报的问题。我倒希望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样把我们每次碰面的事情对外保密?” “保密?”比棋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保密?” 梅蒂有十几个气愤的理由,可是她不能告诉他的爸爸。结果迈特插嘴道:“因为梅蒂还跟别人订了婚。”然后迈特又把目光移向她。“你这些年也经常上报。不管我们到哪里,别人都会认出来的。” 这时比棋说话了。“我想我该去看看晚报到了没有。”他说道,然后离开了房间。 梅蒂等比棋走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范围以外之后,才故意说:“我不会被认出来,可是你会。你是美国的性象征。你的座右铭是‘只要会动的就带上床’。是你跟摇宾歌星上床,同时又引诱她们的女仆——你是在笑我吗?”她惊问道,因为她看见他的肩膀在颤动。 他一面弄酒,一面笑着斜眼看她。“是谁说我的座右铭是‘只要会动的就带上床’?你又是在哪里听来那些女仆的事?” “柏氏百货公司有几个女秘书是你的崇拜者,”梅蒂顶嘴道。“她们在询问报上看到关于你的报道。” “询问报?”迈特努力忍住笑,假意皱起眉头。“就是那篇说我被带到一艘飞碟上,然后外星人教我怎么样做生意的东西吗?” “不是,那是世界地球报!”梅蒂辩着,他那带笑的口气使她越来越有严重的受挫感。“我是在卖杂货的书报摊上看到的。” 他的笑意消逝了,声音也似乎有着怒意。“我好象记得在某个地方看到过一篇文章,上面说你和一个剧作家有染。” “那是芝加哥论坛报,而且他们不是说我和韩舒亚有染,只是说我们常常见面。” 迈特拿着酒朝她走过来。“你跟他有染吗?”他追问着。 梅蒂不甘示弱,站起身接过酒。“不可能,韩舒亚爱的是我弟弟裘依。” 见到迈特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她终于得意了。“他爱的是你的什么?” “裘依是我祖父继室的儿子,可是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所以我们决定以姊弟相称。她的另一个儿子叫杰森。” 迈特说:“那么我想裘依是同性恋了?” 梅蒂眯起眼睛,他那嘲讽的口气使她的笑容消失了。“不错,可是你不可以说裘依坏话!他是我所认识最善良的人。杰森是正常的,可是却是一只猪!” 见她这么护卫她的弟弟,迈特的脸色缓和了。他忍不住举起手去模她。“谁会想到,”他微笑地说道,一面用手指轻抚她气红的脸颊。“我认识的这个女人在柜子里还藏了那么多人物?” 梅蒂没有发觉比棋正在台阶下面听他们的谈话,她挣开他的手。“至少我没有跟他们睡过觉,”她激动地说。“而且他们也没有粉红色的头发!” “谁?”比棋笑着问道。“谁的头发是粉红色的?” 迈特朝旁边望过去,见到厨子正在餐厅摆桌子。“现在吃晚饭还太早。” “是我的错,”比棋说道。“我本来以为我的飞机是今天半夜的,可是等你去接梅蒂以后,我才发现是十一点钟的,所以我就请卫太太把晚餐提前一个小时了。” 梅蒂正希望今天晚上早点过去,所以很高兴听到晚餐要提前,也决定待会儿趁比棋要离开的时候请他顺便送她回家。主意打定之后,她就可以静下心吃晚餐了,而且比棋一直在说话,使得梅蒂更轻松了一点。事实上,虽然迈特坐在桌首,而她就坐在他的右边,她始终不会跟他说话,也避免正眼看他——一直到甜点快吃完的时候。 在晚餐快终了之前,梅蒂一直以为比棋不知道他儿子的和荒唐协议。可是当比棋站起身时,她才发现他实际上是知道的,而且他也不如她想象的那么中立。“梅蒂,”比棋说道。“从我们坐下来之后你就没有跟迈特说过一句话。沈默是没有用的。你们两个需要的是好好地吵一架,把所有事情都抖开来谈,”他又颇有深意的朝迈特一笑。“等我跟梅蒂吻别之后你们就可以开始了,乔伊会在外面等我。” 梅蒂匆忙站起来。“我们没有架要吵。事实上,我得走了。你去机场之前可不可以顺便送我回家。”比棋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和而亲切。“别傻了,梅蒂。你跟迈特一起留下来,他待会儿会送你回家。” “费先生——” “叫我爸爸。” “对不起——爸爸,”她更正了自己对他的称呼,而且也明白她只有这个机会能争取到他的支持。“我想你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这里。这都是因为你的儿子敲诈我,要我这十一个星期都得跟他见面。” 她原以为比棋会很惊讶,并且要求迈特加以说明。可是没想到比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还跟儿子站在同一边。“他做的事都是必须的,要阻止你做出会令你们一辈子后悔的事。” 梅蒂往后退着,仿佛被他们打了一个耳光。然后她开始用言词反击。“我实在不应该把十一年前的真相告诉你们,今天晚上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她的语气缓了下来,并且摇着头感慨自己太天真了。“我本来还打算向你解释,请你做调解人呢。” 比棋举起手表示无奈地请她谅解。然后忧心地看看站在一旁无动于衷的迈特。“我得走了。”比棋说道。他拍拍梅蒂的肩膀,然后就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立刻陷入一片沉默……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梅蒂动了一下,想去拿自己的皮包和外套,可是迈特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我要拿我的东西,然后回去。”她说道。 “我们得谈一谈,梅蒂。”迈特用冰冷而具权威性的口气说,并且把她转过来面对他。 “你得用暴力才能把我留在这里,”她警告着他。“而你要是那样,我明天就去警察局控告你。” 迈特觉得又气又好笑,不禁提醒她说:“你说过希望我们见面的事是私下进行的。” “我是说‘秘密’的。” 他发觉这样没有用,她的敌意越来越高涨,所以他只好采取威胁她的下策了。“我们已经讲好了,或者你又不在乎你父亲了?”她轻蔑地瞄他一眼,他不由得怀疑他说她不可能怀恨是错误的判断。“我们今天晚上得谈一下,”他放缓了口气。 “在这里或是在你那里都可以,由你决定。” “在我那里!”她冷冷地说道。 于是他们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回到她住的地方,一路上未交一语。等她打开门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简直是既凝重又紧张。 她打开灯,然后走到壁炉旁边,因为那是距离他最远的地方。“你说你要谈话。”她不客气地提醒他,然后双臂抱胸,靠着壁炉架站着,等他对她发动攻势。结果没料到他只是把双手往长裤口袋里一插,站在客厅中央缓缓打量四周,仿佛很自在。 “很好,现在我可以心满意足地死了,”梅蒂说道。他那温煦的眼神和笑容使她越来越无法忽视。“现在,你到底想谈什么?” “譬如,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今天比昨天还生气。” “我告诉你为什么,”她说道,声音在发颤。“昨天我向你的敲诈屈服了,同意见你十一个星期,可是我不会参与你这出闹剧的。” “什么闹剧?” “假装你想和解让步的闹剧。你当着律师那么说,实际上却是想报复,而这样子比对我父亲提出控诉要便宜得多了!” “首先,”他指出。“你要知道如果这样行不通,我得给你五百万元,梅蒂。” 他强调着。“这并不是要报复,我在会谈的时候已经说清楚,我为什么要有这些时间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有一种感觉——一直都有一种感觉,十一年的分隔并不会使这种感觉消失!我希望再给这种感觉一个机会。” 梅蒂张口结舌地望着他,气他竟然敢扯这么一个大谎,又高兴他真的希望她会相信他。“那么说,”她尽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歇斯底里地笑出来。“我得相信你这些年来一直都对我还存有单相思喽?” “如果我说那是真的,你会相信吗?” “白痴才会相信!我今天晚上已说过了,每一个看报章杂志的人都知道你有数以百计的情史!” “那些都是夸大其词的,你也知道!”她怀疑地扬起眉毛。“见鬼了!”迈特咒了出来,生气地用手梳过头发。“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他走开之后又转回身子。“如果我承认这些年来你一直让我朝思暮想,你会不会相信呢?然而事实如此!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卖命工作了三年,然后又拿本钱去疯狂地下注?你想不想知道我存到一百万元的那一天我做了什么事呢?” 梅蒂眩然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是像着了魔一样决心要证明给你看,我也能做到!那天我的投资使我成为百万富翁之后,我打开一瓶香槟向你致敬,虽然并不是什么友善的敬酒。我说:‘敬你,我的老婆——希望你将来会后悔当初不该抛弃我。” 他继续说道:“要不是我告诉你,我发现每一个被我带上床的女人都跟你一样是金发碧眼,而且我下意识是在跟你,那时候我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恶心!”梅蒂低声说道,眼睛惊讶地睁得大大的。 “那正是我当时的感觉!”他又走到她面前站住,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现在是告解时间,轮到你讲了。” “你是什么意思?”梅蒂说道。她无法相信他说的,然而又仿佛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就从我说我们之间有一点感觉的时候,你为什么会有那么怀疑的反应开始说吧。”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我们这些年来都没有再结婚,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 “还有,在农庄上,你向我要求谅解的时候,你对我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梅蒂说道,可是她知道自己在说谎。 “或者,在我的办公室里,”他继续盘问着她。“我向你要求停火的时候?” “我没有任何感觉,从来都没有,只是……只是一种平常的友谊而已。”她绝望地说。 “你爱雷派克吗?” “不错!” “那么上个周末你跟我上床是为什么?” 梅蒂颤颤地深吸一口气。“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并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们先是想彼此安慰,感觉很……愉快,如此而已。” “别对我说谎!我们在床上简直无法把对方爱够,你清楚得很!”她还是顽固地不发一言。他逼问得更急了。“你绝对不想再和我了,是不是呢?” “一点也不错!” “你要不要给我五分钟的时间证明你错了?” “我没错。”梅蒂反驳道。 “你是真的以为,”他说道,“我会有那么天真,会不知道那天你也想要我想得发狂?” “我相信你对女人的经验丰富得非常了解她们的感觉!”她顶撞着他,却气得未曾发现她这么说等于是承认了。“可是我宁愿破坏你的自信心,让你知道我那天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感觉!我的感觉就跟我每次与你上床的时候一样——既天真又笨拙!” 他看起来仿佛要爆炸了。“你说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她说道,却见他的惊愕转变了。他得用手抓住壁炉架稳住身子,然后大声笑了起来。他一直笑着,笑得她生气了想走开,这才止住。 “对不起,”他说道,眼中有一种奇异的温柔神采。他用一双手模着她的脸颊,有些高兴又有些讶异,因为她显然没有很多性经验。要是她有,就一定知道她只要轻轻一触,就足以使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老天,你真可爱,”他低声说着。“里外都一样。”他低头想吻她,可是她把脸转开了,所以他只吻着她的耳朵。 “如果你回吻我,”他哑着声音说道,同时用嘴唇轻轻刷着她的下颔。“我就把钱加到六百万。今天晚上跟我上床,”他说着,整个人沉浸在她柔女敕的肌肤香味之中。“我就给你整个世界。如果你跟我住在一起——”他边说边由她的脸颊吻到嘴角。“我会给你更多。” 她无法再把脸转开,因为他的手臂拦住了她。她也无法移动身体,因为他的身体也拦住了她。梅蒂极力想不去理会他舌尖轻触她耳朵所激起的快感。她故意不屑地说:“六百万元和整个世界,那么我如果跟你住在一起,你还能再给我什么呢?” “天堂。”迈特抬起头,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着他。他激动地说道:“我会用一个金的托盘把天堂呈献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一切一切。当然,我也包括在内。这是整个包办的。” 梅蒂被他的眼神与声音迷惑住了。“我们会组成一个家庭,”他继续为她描绘着天堂的远景,一面又低下了头。“我们会生很多孩子……我要六个。”他的嘴唇贴触着她的太阳穴。 “可是一个也可以,你不必现在决定。”她深吸一口气,这时迈特决定今天晚上他只敢冒险推进到这个程度。他猛然直起身子。“想想看吧!”他笑着说道。 梅蒂愕然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出去。她瞪着关上的门,回想着他说的每句话。她模索到一张椅子坐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一定是在说谎,他一定是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怎么会有那么一个愚蠢的目标要证明给她看他配得上她。她看过许多关于他购并其它公司的手段,在在证明他是无情地志在必得。 梅蒂忽然明白一件事情,不禁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显然现在她已经成为费迈特“购并”野心下的新对象。她无法相信他这十一年来一直想着她。老天,他甚至没有对她说过“我爱你”。 然而,她真的相信他说的某些话:他拼命工作赚钱很可能真的是想向她和她父亲证明他也办得到。这正像迈特的为人。她也相信他赚到一百万元的时候真的曾经开香槟向她敬酒。他是决心要报复到底,所以才会成为商场上的强人。 她发觉自己对他的想法有些软化了,而她拒绝面对其原因:迈特还有一件事也说得不假——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感觉。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产生一种无以名之的联系。后来在农庄上,那种联系又把他们拉得更近。她那时候就感觉到了。而今她更震惊的是迈特竟然也有同感。从某一方面而言,他们仿佛生疏却又极为亲密,她无法真正恨迈特。 梅蒂叹一口气,起身把灯熄掉,走进卧室。她站在床边月兑衣服的时候,迈特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起来,使她一边解着扣子一边不知不觉地现出了笑意。“今天晚上跟我上床,我就把整个世界给你。跟我住在一起,我就用金托盘把天堂呈献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事情,一切一切。当然,我也包括在内。这是整体包办的交易。” 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继而猛力摇头,继续月兑着衣服。这个男人是绝对致命的。难怪女人会拜倒在他的脚下。只要回想他在她耳边的轻语,就足以使她双手发抖!真是的,她忍不住笑着想,要是他能把他的吸引力一瓶一瓶装起来卖钱,他也就不必那么努力工作赚钱了。她又想到他不知曾跟多少个女人许诺过天堂,脸上的笑容不禁消失了。然而她一转念又想到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据她所看过的报道,都说他向来是一个人住的。想到这里。她竟又觉得好多了。 上床以后,她又想到了派克,心情顿时低落下来。她这一整天一直都盼望他会打电话来。虽然昨天分手时闹得很不愉快,然而她知道他们两人都不是真的想解除婚约。她想到他或许也在等她打电话给他。明天,她心里决定着,明天她要打电话给他,设法使他谅解这情形。 “早,迈特,”乔伊说道。迈特坐进汽车,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五分。乔伊不安地瞄着迈特手中尚未打开的报纸,又补上一句:“一切是不是……都很好呢?我是说,你和你的太太?” “不尽然。”迈特答道。通常他每天上车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然而今天他只是伸长了腿坐在那里瞪着窗外。 他的秘书在楼下大厅等着,另外还有电视台和广播电台。“‘人物’杂志要和你谈,可是‘国家询问报’要和我谈——他们说他们要从一个秘书的角度来看事情。我都把他们挂断了。还有两个神经病打来说你一定是同性恋。伍小姐也来了一通,要我告诉你,你是一个欺人骗世的无赖。安汤姆打电话来问有什么事情他可以帮忙,楼下守卫也问要不要禁止新闻记者上来。”她望了他一眼。“我都已经处理掉了。” 迈特皱起眉头,心里把商际公司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也想不出有什么会造成这么大的轰动。“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她朝着报纸点点头。“你还没有看报吗?” “没有,”迈特伸手把报纸翻开。“可是如果——”他瞄一眼头版,立即呆住了,震惊得无法自己:上面是他、梅蒂和派克三个人的照片,加上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冒牌律师供认诈骗名流客户。 他抓起报纸把整篇报导飞快看完,下巴抿得紧紧的。 “昨天晚上,伊利诺州贝尔村警察逮捕了四十五岁的查洛士,罪名是诈欺和无照营业。根据警方的说法,查洛士供认这十五年来诈骗过数以百计的客户,假冒法官签名而从未真正提出申诉,其中包括十一年前的一件离婚案子,当事人是百货公司女继承人柏梅蒂和企业家费迈特。柏梅蒂在这个月才刚刚宣布即将和金融家雷派克结婚……” 迈特狠狠咒着,然后抬起头来,心中在盘算各种可能的后果。他看着秘书,开始发出一连串的指示:“打电话找李大卫和皮比尔,再找我的专机驾驶。打电话给乔伊要他备车待命,然后再打电话给我太太。” 她点点头,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迈特又把报纸上的消息看完。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件事对梅蒂想继任为柏氏百货公司董事长的计划都是非常不利的。 报道在第一版未完,又继续移到第三页,迈特看了气得咬牙切齿。第三页的标题是“三人行”,并分别刊了一张梅蒂笑着与派克共舞的照片,以及迈特在纽约某个慈善舞会中与一个红发女郎共舞的照片。照片下面又是一篇生动的报道,记述着几星期以前梅蒂在歌剧院是如何给迈特难堪,又详细描绘他们的约会习惯。迈特按着内线电话钮,爱莲匆忙跑了进来。他问道:“要你打的那些电话怎么样了?” “比尔和大卫要到九点才能联络到,”她说道。“你的驾驶正在试飞新引擎,我已经留话要他一着陆就打电话来,那大概是二十分钟以后。欧乔伊正要回车子上,我要他在车库等着,以避开大厅的那些记者——” “我太太呢?”迈特问道,他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这五分钟内第二次这么称呼她了。 “她的秘书说她还没有到,而且就算她到了,柏小姐的指示也是要你有什么事都透过她的律师谈。” “那个指示已经更改了,”迈特不耐地说道。他伸手按摩着颈后酸疼的肌肉,知道他必须先找到梅蒂,以免她单独面对记者。“你打电话的时候,她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是不是一切都正常呢?” “她听起来好象快崩溃了。” “那表示她也跟你一样接到了一堆电话。”迈特抓起外套就朝门口走去。“要律师和驾驶打到她那里找我,”他命令着,“再打电话给公关部,要他们设法把记者留在这里,可是要劝他们客气一点。跟记者保证说今天下午……一点钟会有记者会。我会从梅蒂那里打电话回来通知记者会的地点。同时呢,在那些记者等的时候给他们一些吃的东西。” “你当真是指吃的东西?”她说道,因为通常如果有记者干涉的他私生活,他不是回避,就是要他们滚到一边去。 “我是说真的,”迈特说道。他走到门口时又抛下一个指示:“打电话给雷派克。一定也会有一堆记者去找他。告诉他打到梅蒂的办公室去找我,并且要他到时候按照我们的说法回答记者。” 第十五章 八点三十五分,梅蒂走出电梯,朝办公室走去,心里正在庆幸可能借着工作驱走脑海中迈特的影子。她昨晚一直在想着他,结果不仅没有睡好,今天早上也睡过了头。此刻她必须把私人问题抛开,专心处理公事。 “早,凯西,“她对接待员说道,然后看看四周,本来都会准时在八点半上班的职员都不在。”大家都到哪里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 凯西睁大眼睛望着她,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海梨下楼去找安全部门了。我想大家大概都在咖啡间那里吧,海梨把你的电话都扣住了。“梅蒂皱起眉头,听见电话铃响个不停,可是没有人接。”是不是有人过生日?“她问道。通常有员工过生日的时候,大家会聚到咖啡间吃蛋糕。她这才想到她自己的生日就是两天以后的星期六,一时之间她以为他们是要提前给她惊喜。 “他们是在想什么方法能帮助你!” “帮助我?”梅蒂惊讶地笑着问。 莉莎张大了嘴巴,连忙把怀里的报纸抱紧了,仿佛想把它们藏起来。“你还没有看报,是不是?” 一种不祥的警告自她心底升起。梅蒂说:“我还没看,今天早上睡过头了,没有时间看。你为什么问?发生了什么事?” 莉莎不甚甘愿地把那一堆报纸放到海蒂桌上。梅蒂把眼光自莉莎苍白的睑转移到报纸上,随即半个身子站了起来。”噢,我的天!“她惊呼了出来,眼睛紧盯着报纸,强迫自己耐心把报道看完。然后她又翻到第三页,继续看看那些耸动的文章。好不容易看完以后,她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惶恐之色。”噢,我的天!“她又低声重复一遍。 海梨突然开门进来,把她们两人都吓了一跳。”我去找过安全部门了,“海梨说道。她的短发蓬乱,仿佛刚用手指抓过似的。”大门口挤了一大群记者等着我们开门。他们后来又到从员工出入口进来,所以白马克就放他们进来了,让他们到礼堂去等着。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大部分都是记者打来的,可是有两通是两位董事打来的,他们要立刻跟你讲话。雷先生打了三次,费先生也打了一次。白马克希望你给他指示,我也一样!” 梅蒂想要集中思绪,可是她实在是慌得心乱如麻。她应该知道,迟早会有记者把她与迈特结婚的原因挖出来。一定会有人泄漏口风——也许是仆人,也许是医院里的人——然后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她当年是那么一个愚蠢的未婚妈妈,嫁了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丈夫。她的尊严与隐私将被破坏无遗。每个人都可能犯错,她恨愤地想着,可是随后就风平浪静了。只有她,犯了一次错以后,就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付出代价。 她这时突然想到,等那个冒牌律师把“细节”都公开以后,别人会有怎么样的反应,想到这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们不仅将把她描述成一个连避孕常识都没有的傻女孩,而且还是一个被薄情郎虐待加遗弃的小可怜! 还有派克——老天,派克原是一个颇受敬重的银行家,现在报纸也要把他拖下水了。 她突然想到这件事对迈特的影响,就更觉得难过得要死,别人如果知道他竟如此狠心地把身怀六甲的小妻子加以遗弃,他将会名誉扫地…… “梅蒂,拜托你……告诉我要怎么办。“海梨恳求的声音仿佛来自好遥远的地方。”我桌上的电话还在响呢!” 莉莎举起手阻止海梨说下去。“给她时间想一想——你进来的时候,她才刚看完报纸。” 梅蒂跌坐在椅子上,摇着头仿佛想让脑筋清醒一点。她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任何行动都可以。然而她却无计可施,只好缓缓说道:“我们就按照平常应付记者的方式转到公关部去。再要白马克招呼一下在礼堂等着的那些记者。” “好的,可是你要公关部怎么对那些记者说呢?” 梅蒂抬起目光看着海梨。她颤颤地吸一口气,承认道:“我还不知道。就告诉他们先等一下——”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三个人同时转头望过去,只见接待员探头进来,焦急地说:“对不起打扰你,柏小姐,可是费先生来了,而且他——他坚持要见你。我想他不会接受否定的答案的,要不要我打电话叫警卫呢?” “不要!“梅蒂说道。她鼓起勇气,准备见到一个震怒不已的费迈特。”海梨,请你去带他来这里吧。” 迈特看着接待员走向梅蒂的办公室,他不耐地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的出现引起了周围众多员工的兴趣,然而他对之视若无睹。他看见接待员跟一个女人从梅蒂的办公室走出来,就朝前一步,心中打算着如果梅蒂竟傻得拒绝见他,他就要闯进去了。“费先生,”那个黑发女人说道。“我是谢海梨,柏小姐的秘书。对不起让你久等,请跟我来吧。” 迈特捺住性子放慢脚步,跟在海梨后面走。海梨打开梅蒂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就如往常一样,迈特一见到梅蒂,心中就不由得充满骄傲:她看起来是那么高雅尊贵,俨然一个女正坐在那里,只不过此刻这位女王的脸色有点苍白,神色也有些焦虑。他把目光自梅蒂身上移开,看看她的女秘书,竟自然而然地发号施令起来。”我在等两个电话,“他快速地对海梨说着。”他们一打来就赶快告诉我。对其他打电话来的人,就说我们在开财务预算会议,不能打扰,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海梨点点头,匆匆离开了。迈特朝梅蒂走过去,梅蒂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出来。迈特偏过头,见窗边有一个黑头发的女人站在那里正非常着迷地打量着他。他问道:“她是谁?” “她是庞莉莎,“梅蒂说道。”是我的老朋友,让她留在这里。“她茫然地问着:“为什么要说我们在开‘预算’会议?” 迈特真想把她搂到怀里安慰着,然而他忍住了,知道她一定会拒绝的。他露出安慰性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说:“如果别人知道这里在开很无聊的会议,就不会想来了。你想还会有什么比预算会议更无聊的吗?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迈特又恩威并重地说道:“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全身而退。现在,你愿不愿意信任我,照我的话做呢?” 梅蒂望着他,发觉他不仅没有怪她父亲惹来这一堆麻烦,反而挺身而出要帮忙她。她缓缓挺直身子,觉得自己的力气与思考力又回来了。她点点头,说:“好的。你要我怎么做呢?” 迈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微笑着,为她能这么快又这么勇敢地反应而感到欣慰。”很好,“他轻声说道。”大老板是绝对不会胆怯的。” “大老板只会唬人。“她说道,勉强笑出来。 “不错,”迈特笑了。他正要说话,内线电话突然响了。梅蒂拿起话筒听了一下,然后把话筒交给他。“我的秘书说,有一个叫沙提夫和李大卫的人同时打电话找你。” 迈特并不接过话筒,说道:“这电话有没有对讲机呢?”梅蒂明白他是希望屋内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的谈话内容,于是就把电话转到对讲机上。迈特按了扭,说道:“提夫,飞机能飞吗?” “当然,迈特,我刚刚试飞过,情况好极了。” “好,请你等一下。“迈特把电话保留着,然后又接到另一线电话上跟李大卫说:“你有没有看到报纸?” “看过了,真是一团糟,迈特,而且以后还会更糟。你有什么事要我们做吗?” “有。去找查洛士,认识一下你们的新‘客户’,然后把那个无赖保释出来。” “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把他保释出来,劝他把资料交给你,让你做他的辩护律师。等他把资料给你之后,你就可以设法不让记者看见我们的离婚案子——这是假设那个无赖还保留了一份副本。要是他没有副本,你就尽量想办法让他忘记所有的细节。” “细节是怎样的?他当初是基于什么理由写诉状的?” “我收到文件的时候,气得根本没有细看,可是我记得好象是什么虐待和遗弃之类的。梅蒂在这里,让我问她一下。”他看着梅蒂,口气放缓和了。“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有什么对我们任何一方不利的吗?” “上面提到我爸爸给了你一张一万元的支票。” “什么支票?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支票,我的那份文件里面也没有提。” “我的那份文件上面说到了,也说你承认收下了。” 李大卫也听到了他们这段对话,他讥讽地说:“这可真是好极了!新闻界会大炒特炒,说当时身无分文的你怎么样拿了她的钱却无法养她。‘”“别说了!”迈特打断大卫的话,以免梅蒂听了生气。“他们说我是个遗弃老婆的淘金者。要是你能控制住查洛士,别让他信口开河,就不会再有什么闲话了。” “可能没那么容易。根据报纸上的说法,他决定要自己辩解。他显然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法庭上大出一下锋头。” “让他改变主意!”迈特断然说道。“设法使他的听证会延期,然后把他弄出城去,让新闻记者找不到他。以后再由我来对付他。” “要是他留有资料,以后势必要交出来当作证据。其它的受害人也必须予以通知。” “那可以以后再跟检察官商量,”迈特说道。“我的飞机在贝尔村机场等你,你把事情都打点好以后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大卫说道。 迈特连再见都不说,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又接到另一线跟驾驶员说:“一个小时之内准备飞到贝尔村。你会有两个乘客,回来的时候有三个,中间还得停下来让一个下机。他们到时候会告诉你到哪里。” “好”电话挂上以后,梅蒂瞪着他,对他处理事情的手法与速度感到讶异。她忍住笑,问道:“你打算怎么样料理查洛士呢?” “那让我来管他。现在,请你打电话给雷派克。我们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呢!” 梅蒂顺从地打了电话给派克。派克一接起电话回答时,就可以听出他认为事态相当严重。“梅蒂,我这一个早上都在打电话找你,可是他们都不肯转接给你。” “对不起会这个样子,”她说道。由于太过焦虑,她没想到现在电话还在对讲机上。“我真是有说不出的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派克叹着气说道。“现在我们得决定要怎么办,我已经接到了一堆警告。跟你结婚的那个狗养的神气鬼,今天早上竟然要他的秘书打电话给我,指示我应该怎样。” “我希望今天让每个记者都心满意足,然后从此消失,再也不来打扰我们。我希望他们今天离开的时候都对我们满怀同情,而且深信我们三人之间绝无恶意。”迈特停了一下,看着梅蒂说:“我们要把记者安排到哪里?商际公司的股东会议室并不是很大——” “我们的礼堂可以,“梅蒂连忙说道。”那里本来就已经布置好要办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联欢会,所以里头很干净,随时都可以用。” “你听见了吗?“迈特问着派克。 “嗯。” “那你就尽快赶来,我们好准备一下要说什么。”迈特命令着,然后就粗鲁地切断了电话。他瞄看梅蒂,只见她瞧他的眼神中充满钦佩与感激,这使他刚才的妒意消失了不少。 这时莉莎站直了身子,眼里带着颇觉有趣的光采,“我从前一直在怀疑你是怎样使梅蒂放开顾虑而跟你上床、怀孕、结婚,然后又差一点跟你跑到南美洲去——而且这一切只不过是几天之内的事。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什么’巨子‘,而是’飓风‘。顺便再问一下,”她问道。“你是不是投民主党的票?” “是的,”迈特说道。“怎么样?” “只是好奇,”她说道,注意到梅蒂在一旁皱起了眉头,莉莎对迈特伸出手,口气平稳地说:“很高兴我终于见到了梅蒂的丈夫。” 迈特笑着与她回握,心里立即断定他很喜欢庞莉莎。 在迈特的建议之下,梅蒂也请了公司里所有的资深主管参加记者会,希望藉以消除员工之间的闲言闲语,把实情让他们知道。为了使记者“口软”一点,百货公司内的餐饮部也奉梅蒂的命令赶制出一百五十份餐点招待记者,所以此刻坐在礼堂内的记者个个都已吃饱喝足了。 梅蒂在后台等候的时候,对于迈特与派克两个人赶来救驾,使她感到既感激又幸福。她早已忘记了先前与迈特的那个协议,以及前一晚与派克的吵嘴,目前较重要的是他们俩商界和社交界打滚了那么多年,迈特仍然具有一种粗犷不驯的风格,他不是传统的英俊——除了他的睫毛。梅蒂微笑着想起来,迈特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又深又密的长睫毛。 场内突然静了下来,灯光亮了起来,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声音。梅蒂的脉搏加速了,先前所有杂念都消失了,一心只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各位女士和先生,”柏氏公司的公关部主任说道。“在柏小姐、雷先生和费先生出来之前,他们要我先宣读一份声明,说明有关这件事情的真相。全文如下:三个星期以前,雷先生首先发现,查洛士所办的离婚协议书中有许多疑点,随后柏小姐就和费先生碰面,一起商量这件事情……” 那份声明快要读完的时候,迈特和派克都放下手中的影本,开始朝梅蒂走过去,分别站在她的左右侧。”准备好了吗?“派克问梅蒂。她点点头,紧张地整理一下衣领。”你看起来好极了。“派克安慰着她,可是迈特却皱起眉头,为她的紧张神色感到焦虑。 “放轻松一点,”迈特安慰着她。“我们都是受害者,所以不必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怕被他们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自然一点,对他们微笑,梅蒂,”他鼓励着她,看着她设法使呼吸平稳一点。“我一个人无法撑下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么一句话竟然出自迈特之口,使她不禁笑了起来,忘了她本来对公开谈论私生活所存的恐惧与怒意。”这才是我的乖女孩。“迈特说着,给她赞许的一笑。 “她不是——”派克月兑口说道,而就在这时公关部主任已经把声明宣读完毕,然后喊出了他们三个人的名字,揭示着他们该出场了。 他们三个人一现身,闪光灯立刻此起彼落,摄影机的灯光也亮了起来,跟随着他们走到麦克风前面。于是按照他们先前的约定,由迈特先发言回答问题。尽避如此,梅蒂还是很讶异他竟然还能维持固有的幽默感。“各位女土,各位先生,你们能来参加我们的盛会真好,”他说道。“要是我们昨天就能知道你们要来,今天就会带几只马戏团的大象来。”他停了一下,等笑声低下去以后,他又说道:“我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所以请你们发问的时候尽量简短扼要。我有全世界的时间配合你们,“他开玩笑地说,然后又停了一会儿等记者的笑声平静下来。”可是梅蒂必须照顾这个百货公司,派克待会儿也有会要开。” 他故意亲切地直接称呼梅蒂与派克的名字,使大家颇感惊讶,但片刻之后场内立刻此起彼落地响起了各种问题。声音最大的是坐在第一排的cbs记者:“费先生,你和柏小姐的婚姻为什么要那么秘密?”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为什么当初你不知道这件事情,“迈特沉着地说道。”我的回答是,十一年前梅蒂和我都不是什么公众人物。” “雷先生——“芝加哥太阳报的记者喊了出来。”你跟柏小姐的婚礼会不会延期呢?” 派克冷淡的笑容闪现一下就迅速消失了。“你刚才也听到声明里说的了,梅蒂和费——和迈特,”他连忙更正着,并设法对迈特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他们会按法律程序办理离婚。当然了,我们的婚礼也是延后,等到一切定案了以后,不然的话梅蒂就犯了重婚罪。” 他提到”重婚罪“是一个错误,派克话一出口就气自己说错了。梅蒂感觉到了,也感觉到那些记者原来轻松的心情顿时为之一变,就连发问时的口气也变了。”费先生,你和柏小姐已经申请离婚了吗?“一个记者问道。”如果有的话,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呢?” “没有,“迈特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还没有办。” “为什么?“一个女记者问道。 迈特故意对她苦笑。”我现在对律师没有什么信心了,你愿不愿意推荐一位给我呢?” 梅蒂知道迈特是在尽量设法使气氛轻松一点,所以当记者的下一个问题指向她的时候,她发誓要尽量帮助他。“柏小姐,”一个记者大声喊道。“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怎样的?”她看见迈特倾身向前,张嘴要为她把这个问题拦回去,可是她决意挺身而出。 “事实上,“她说着,现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自从我上次在小学六年级时打扮成一个枣子上台表演以后,我从来不会感到这么痛苦过。” 她这出人意料的回答掀起一阵笑声,不过迈特的反应更是引起了一连串的闪光灯亮了起来,因为他也惊讶地转头看她,并且对她璨然一笑。 梅蒂真正害怕的问题终于有人提出来了:“费先生,十一年前你们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不确定,“迈特对那个女记者用开玩笑的口气说道,并给她一个充满魅力的笑容。”我们发现查洛士寄给我们的两份协议书不尽相同。” 一个论坛报的记者问道:“柏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的婚姻为什么破裂了呢?” 梅蒂知道这个问题迈特不能代她回答。绝望之中她突然产生了灵感。于是她努力用轻松的口气说:“那个时候我似乎认为跟费先生在一起的生活可能会很……无聊。“记者都笑了起来,她却又加了一句正经话:“那时候我是在城里长大的女孩,又非常年轻。我们结婚几个星期以后迈特就跑到荒僻的南美洲去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全然不同。” “有没有可能复合呢?”一个nbc的记者问。 “当然没有。“梅蒂本能地答道。 “经过这么多年以后决无此理。”派克加上一句。“费先生?”那个记者又追问着。“你愿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不。”他淡淡地说道。 “这是你的答案,还是表示你拒绝回答?” “随便你怎么说。“他微微一笑,眼里却了无笑意,然后他就转头回答其它记者的问题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提出来,但是最困难的一部分已经应付过了。梅蒂听着那些问话,竟感到出奇地镇定。 几分钟以后,迈特环视一下场内,说道:“我们的时间差不多了。希望你们都已经得到了想要知道的答案。派克,”他用令人佩服的亲切口气说道:“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呢?” 派克也回他一个同样的微笑。“我想该说的都说了,迈特。现在让我们结束这件事,让梅蒂回去工作吧。” “在你走以前我还有一个问题,”一个女记者喊道。“你们三个人处理这件事的态度都出奇地从容。特别是你,雷先生,因为你是在全无准备的情形下被扯了进来。我们原以为你会对费先生很有敌意,因为这件事迫使你和柏小姐的婚事延期了。” “我没有理由那样,”派克也给她一个迷人的笑容。“费迈特和我都是文明人,我们都会以友善的态度处理这件事情。我们——我们三个人都是在一种不寻常的状况下卷入这场是非,然而事情应该可以轻易解决的。事实上,这整件事情只不过相当于一项生意上的合约在执行上有一点疏忽,现在必须重新修正而已。” 莉莎在后台等着。她拉住梅蒂的手拥抱了她一下。”跟我们一起上楼去。“梅蒂低声说道,希望如果有莉莎在场,迈特和派克也许会表现得文明~点。 他们搭电梯上楼去,一位女性顾客用手肘推推她的朋友。”那是柏梅蒂和她的丈夫以及未婚夫,“她低声说道,声音却足以使每个人都听到。”一个丈夫加一个未婚夫,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还有,那个费迈特,她的丈夫,他总是跟电影明星约会!” 梅蒂的睑胀红了,可是他们没有人说话。一直等他们都走过梅蒂的办公室以后,莉莎才打破沉默,再度拥抱了一下梅蒂,笑着对她说道:“你表现得好极了,梅蒂!真的好极了。” “我才不至于那样呢。“梅蒂无力地说道。 “你是棒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说到六年级时打扮成枣子的事情,那简直不像你会说的话。”然后她又转头对迈特说:“这都多亏你对她产生了非常好的影响。” “你难道没有工作要做吗?“派克插口说道。 莉莎向来都超时工作,往往在打烊以后还在加班,此刻她只是耸耸肩说:“我已经工作够久的时间了。” “我倒是还有事情要做。”梅蒂说道。 派克走向前,在她的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带笑望着她说:“我们星期六晚上见。” 迈特给梅蒂两秒钟的时间回绝,然而梅蒂却迟疑着。于是迈特看着派克,不动声色地说道:“恐怕不行。” “听着,姓费的!以后十一个星期的周末也许是你的,可是这个星期六是我的。那天正好是梅蒂的三十岁生日,我们早几个星期以前就计划好了。我们要去安东尼奥吃晚餐。” 迈特转头对莉莎说:“你星期六晚上有计划吗?” “没有什么一定的计划。“莉莎愕然说道。 “很好,那么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他说道。“可是不要在安东尼奥,那里太公开,也太亮了。我们到那里不到几秒钟就会被人认出来,所以地方由我来选。”他很气梅蒂竟然不会回绝派克,于是冷冷地点点头就离开了。 派克也跟着离开了,可是莉莎还逗留在那里,她脸上一副陶醉的神情,跌坐在椅子上。“我的天,梅蒂,”她笑着说道。“难怪你会同意他的条件。他真是我所见最有魄力的一个男人——而且也是最性感的!”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梅蒂答道,拒绝对迈特作个人评论。“我父亲在船上是不应该看新闻的。如果他突然不听医生嘱咐而看到今天的新闻,我们恐怕得派医护专机去接他了。” “如果我是你,”莉莎嫌恶地说道。“我会派一队战斗机过去,以报复他十一年前做的好事!” “现在别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梅蒂说道。”我会发疯的。等他回来以后,我和他会把话讲清楚。事实上,这些天以来我已经想过这件事了,而且客观地说起来,我想他可能只是想保护我,不让我受骗于一个淘金者而伤心。” “所以他就自己伤了你的心!” 梅蒂迟疑着,然而她终于承认了。“差不多吧!”她决心现在不去想个人的事,因为这是唯一的应付方法。“我们星期六见,莉莎。”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迈特正在跟三个主管开会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不等爱莲解释就说道:“如果不是紧急的事情,就等我开完会以后再告诉我。” “柏小姐打电话来,”爱莲微笑着说。“这算不算紧急的事呢?” “算。”他也微笑着回答道,可是当他伸手去接梅蒂的电话时,感觉并不是很愉快。昨天下午稍晚的时候,他曾经打电话找她,想告诉她查洛士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被安排到一个记者找不到的地方去了。结果梅蒂的秘书说她要开好几个小时的会。迈特不希望她担心,所以就仔细地把事情交代清楚,要她的秘书转达给她。当天晚上梅蒂并没有回电,他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和派克忙着在床上庆祝这个消息,所以根本懒得回他电话。事实上这一整个星期来,她可能还跟派克睡觉的这个想法一直在困扰着他,昨天晚上更是害他直到天明才睡着。他对坐在桌前的三个人点点头表示歉意,然后拿起电话。 “迈特,“梅蒂说道,听起来似乎很不安。”我知道今天晚上是你的,可是我五点钟有一个会要开,而且还有一堆公事要做。” “也许我太缺乏弹性,“他冷冷地说道。”可是我们的协议不能改。” “我知道,“她夸张地叹一口气。”可是我除了会迟到一点之外,还得把一堆公事带回家做,今天晚上我跟你实在没有多少面对面的时间。“她的语气中带有一种解嘲的意味。 迈待表现得很不愿意妥协的样子,说道:“你有什么建议呢,梅蒂?” “我希望你能来我这里。我们可以早一点吃晚饭,找一个近一点的地方随便吃吃。” 迈特的恼意消失了,可是为了避免她放意找个公开的地方草草敷衍他们的约会,所以用一种坚定但不失客气的语调说:“那样也可以。我也有一堆公事要做,所以我可以带过去。等吃过饭以后,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个勤奋的晚上——在你家还是我家呢?” 她犹豫着。”你保证我们会工作吗?我是说,我不希望我得……” 听见她说不下去了,他的嘴角现出笑意。显然她的公事并不是很紧急,而且她也还在担心他会强迫她上床。“我们会工作。”他保证着。 她宽心地舒一口气,笑了起来。“好吧。你何不在六点钟到我这里来?对街有一家很好的餐馆,吃完饭后我们可以到我家去。” “相当不错,”他说道。只要她不是试图逃避他,他就很乐意配合她的作息。“那些记者有没有再去打扰你?” “我接到几通电话,可是我们昨天的表现太好,所以我想以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无疾而终了。我昨天晚上跟派克谈过话今天早上也谈过,他也没有什么记者找他麻烦。” 就算是记者把派克吃掉了,迈特也不会在乎的,而她自记者会结束后已经跟派克谈过两次话,却一直到现在才打电话给他,这一点倒不曾令迈特生气。相反的,他竟然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表示她昨天晚上并没有跟派克在一起。所以迈特又对她说没有记者找上门是好消息,并且同意在六点钟时去找她。 第十六章 柏氏百货公司一楼大厅里挤满圣诞节前购物的人潮。迈特穿过人群,搭电梯到梅蒂办公室那一层,顿时觉得安静不少,令他舒了一口气。在他的右手边有两个秘书在加班,其它的位置都空了。信道的那一头正对着梅蒂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他可以看见有一些人在里面。外面她的秘书已经下班了,桌子是空的,所以他就退后坐在她秘书的位子,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观察一下她的工作情形。关于她的每一件事他都很感兴趣,向来如此。 梅蒂并不知道迈特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看看负责采购女装的米戈登递给她的一张发票。“你买了三百块钱的金扣子?”她问道,脸上带着微感困惑的笑意。“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看呢?这并没有超过你的预算范围呀!” “因为,”他颇有深意地答道。“这正是女装部上个星期营业额增加的原因,我想你也许会想知道。” “你是买了那些扣子,然后再找人把它们缝上去的,对不对?” “不错,”他说道,伸直了腿,露出很得意的样子。“一件衣服上面若是有个金如子,马上就有人买了。大家爱得要死。” 梅蒂看着他,刻意不去看负责预测时装趋势的毕德莎。”我可不会像你那么得意,“她平静地说道。”毕德莎早在从纽约回来之后就提过了,说在衣服上镶金扣子是一种持续的趋势。你当时没有理她,一直到现在才想到要买扣子缝上去,这根本无法弥补这种拖延所造成的损失。还有什么要报告的?” “没有了。“他断然地答道。 梅蒂不睬他的态度,伸手在计算机上按了一个键,萤光幕上即显示出前四个小时他所负责的各部门营业额。”你的配件部门营业额比去年同时增加了百分之五十四,这一方面你做得不错。” “谢谢董事长。“他讽刺地说道。 “我记得你的配件部门刚聘了一位新经理,他带来了一个新的采购员,是不是?” “不错。” “你从前常买的柯唐娜产品怎么样了?”她还是不理会他那种不逊的口气。 “好极了,正如我所预期的一样。” “很好。你采购的那些中级衬衫打算怎么办?” “我会列为重点,把它们弄走。” “好,“她勉强说道。”可是要在上面注明‘特价商品’,而且不要有我们的商标在上面。是说真的。今天我到三楼去看过,我看见有些衬衫上面有柏氏百货公司的商标,标价居然是八十五块,它们连四十五块都不值。” “如果有柏氏百货公司的商标就值!“他回道。”对顾客而言,我们的商标是有身价的,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这一点。” “如果我们把商标贴在垃圾上面就没有。明天把那堆衬衫放到清仓货架上去,我是说真的,而且一定要把商标弄掉,你知道我是指哪些衬衫。至于你非常看好的桶货又怎么样了?” “我把它们买下来了。我已经看过那些商品——大部分是珠宝饰品,有些品质非常好。” 梅蒂说道:“只要你把它们放对了商品柜。我不希望看见那些东西跟我们的高价珠宝放在一起。” “我说过了,它们的品质很好。“戈登反驳道。 梅蒂往椅背上一靠,一言不发地打量他良久,其它的几位副总则冷眼旁观着。”戈登,为什么我们对于公司应该卖什么东西突然之间意见分歧了?你本来一直很重视品质的,可是突然之间,你开始买一些低级商品。” 瓣登对她的批评根本不屑回答。梅蒂猛然坐直了身子,把话题一转,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她对负责家电用品部门的倪保罗说道:“跟往常一样,你的部门表现都不错,保罗。“她对他笑笑。”这个星期比去年成长了百分之二十六。” “百分之二十七,“他笑着更正。”我刚进来开会之前,计算机已经将百分之二十六改为二十七了。” “很不错,“她真心地说道,然后她轻声笑起来,想起他们在报纸上登的音响特价广告。电子产品卖出去的速度之快,好象它们长了腿一样。你是想害‘高原超级商店''倒店吗?” “我会很乐意那样。” “我也一样,”梅蒂说道。然后她想了一想,看看所有与会的人。“我们在全国各地的销售都不错——除了纽奥良分店。我们接到炸弹恐吓的那一天损失了一整天的生意,接下来的四天情况都不好。”她朝广告部经理望一眼。“我们可不可能在纽奥良电台上多打一些广告,彼得?” “目前没有比较好的时段。不过我们已经增印了许多广告传单,那样应该有帮助。” 见到各方面都已经顾及了,梅蒂环视众人,温煦地笑着说:“这样就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会取得休斯敦的那块地,希望在六月能举行破土典礼。祝各位周末愉快。” 见到每个人都开始站起来,迈特连忙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拿起一份杂志假装在看。不过他心中深为梅蒂的能干感到骄傲,嘴角掩不住笑意。唯一令他不高兴的是她应付那个傲慢家伙时的态度,要是他,必定会采取比较强硬的方法,挫一挫那个人的傲气。 那些部门主管一个个地走出梅蒂的办公室,经过迈特身边的时候瞧都没瞧他一眼,口中交换着销售方面的意见。迈特放下手中的杂志,起身走向梅蒂的办公室,可是又停下了脚步,因为还有两个人留在那里。梅蒂听着他们说话,脸上毫无笑容。 迈特虽然有些罪恶感,但又忍不住好奇,于是他又走到先前的秘书办公桌前,只不过这回是站在梅蒂可以瞧见的角度,双臂交抱在胸前。 梅蒂并没有注意到时间,只是专心看着桂山姆刚才拿给她的记录,上面显示柏氏百货公司的股票交易量持续大幅增加。”你的意思是什么呢?“她皱着眉头问道。 “我实在很不愿意告诉你,”他说道。“可是我今天调查了一下,得知华尔街那边有传言说某人想要收购我们。” 梅蒂好不容易使自己外观保持镇定,可是心里却被这个说法吓坏了。”现在不可能,这没什么道理呀!像我们扩张的借债额这么大,怎么会有别的同业或什么单位想买我们?” “有一个理由可以说的就是,我们现在无力反抗——我们没有投入抗战的资金。” 梅蒂明白这一点,可是她仍然摇着头说道;“目前这种时候对我们产生兴趣还是没什么道理。他们如果把我们买过去,只不过是买过去一堆债务要偿还而已。”然而她与桂山姆心底都明白,就长期投资而言,柏氏百货公司仍是一个有利可图的购井目标。“你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知道这些股票的买主是谁?” “要几个星期以后我们才能接到证券公司给我们的个别交易通知。” “不要等他们,你先试试看目前能查出来什么。” “我一定会的。”山姆说道,然后他离开了,留下白马克和她在一起。由于她与马克要说的事情相当机密,所以她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同时瞄看她在迈特来到以前还有多少时间。她看到手表指着六点二十分,继而又看到迈特站在那里对她微笑着。 “你等多久了?“她问道。 “不太久。”他不愿意催她,因为她显然还有事情要做,所以又补上一句:“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办完事。” 梅蒂考虑着有没有必要让迈特回避,继而决定并无必要,就微笑着对他说:“你可以进来,不过请你关上门。“迈特进来之后,她匆匆为他介绍了白马克,就对马克说道:“你听见了戈登的说法,也看到了他的态度,跟从前的地完全不一样了。你想是什么缘故呢?” 马克朝迈特看一眼,可是梅蒂点头让他说下去,于是他毅然说道:“我想他拿了回扣。” “你一直这么说,可是你有没有证据呢?” “没有,”马克有些无奈地说道。“他没有添购游艇或飞机之类的新玩具,我也查不出他买了什么新的房地产。他有一个情妇,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跟家人的生活比以前好,而且他也缺乏动机——他并没有吸毒或赌博之类的昂贵嗜好。” “也许他是无辜的。”梅蒂说道,不过在心底她并不相信。 “他不是无辜的,只是他很小心,也很精明,“马克说道。”他主其事相当久了,所以深知我们监督得多严密。他一直在掩护行踪,不过我会继续挖掘的。“马克保证着,然后微微笑一点头,就朝外面走去。 “对不起,”梅蒂对迈特说道,并且开始整理资料,把要带回家的工作塞到公文包里。“我没有想到这个会开那么久。” “我喜欢旁听你们开会。”迈特说道。 她愕然朝他瞪了一眼。“你听了多少?” “大概二十分钟。” “有什么问题吗?”她开玩笑地说道。他那温暖的笑容和懒洋洋的目光使她浑身发热,她连忙移开了目光。 “我有三个问题,“迈特说道,一面看着她的脸颊羞红起来。”实际上是四个。” “什么问题呢?“她问道,一面假装弹着外套上面的灰。 “’桶货‘是什么?’重点‘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回避我的眼睛?” 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笑差一点使她把持不住。”我没有注意到我在回避你的眼睛,“她扯着谎。然后她又解释说:“’重点''的意思是说把东西只按本钱的两倍卖出。‘桶货’是我们偶尔大量批进来的珠宝饰品,通常一个只要一块钱。你的第四个问题是什么?”她在他们等电梯的时候问道。 要过多久你才会信任我?他想着。要过多久你才会跟我上床?要过多久你才不再跟我玩捉迷藏?结果他只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比较安全一点,而且也因为他想看看她的反应。“要过多久你才不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这贸然的问题令她惊讶。她带笑地斜睨他一眼,这时迈特真想吻她。”如果你一直这样逗我,我就一直玩下去。” “看来你开始喜欢这样了。“迈特也斜看她一眼。 梅蒂望着电梯按钮的灯,可是她笑着说道:“我向来喜欢有你作伴,迈特,只是不喜欢你这一次的动机而已。” “我上次已经告诉你我的动机了。”迈特说道。他们身后有一个脚步声停止了。 “我不喜欢你那动机之后的动机。“她解释着,同时发现她依旧无法对他生气。 “我没有什么动机之后的动机!”迈特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说。 在他们身后有一个男声笑起来,说道:“也许没有,可是你们的身后却有别人。不过你们的谈话内容太深奥了,让我们实在模不清头绪。” 梅蒂与迈特同时转回头看,只见白马克扬起眉毛对他们笑着,但眼神中也在警告着他们附近还有别人。“周末快乐!”梅蒂对还在一旁的三个秘书笑着说道。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以公文包当前锋穿过熙攘的人群,目标是对街的餐厅。不过在一个商品柜前,她对迈特说:“我来介绍你认识毛太太,她一年前退休了,现在只是在圣诞节前来帮忙一下。她见到你一定会高兴得要死——她拥有个记事本,把她在这里二十五年来所见过的名人都记在上面。她特别迷电影明星。” “我既不是名人,也不是明星。“迈特说道。 “你是名人,而且又和各种明星约会,所以她一定会乐死。” 迈特不甚乐意听她这么暗示他跟很多女人睡觉,但仍跟着她穿过挤在柜台前的一堆女人。他的公文包不小心钩住了一个女人的皮包,但梅蒂仍退自朝前走着。他低头想把公文包自皮包的带子上解开的时候,那个皮包的主人以为他是想偷她皮包里的东西,于是尖声喊着把皮包抽回去。 “你皮包的带子钩到了我的公文包。”迈特对她解释着。 那个女人认出了他的脸,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你不是——费迈特吗?” “不是。”迈特故意答道,径自追着梅蒂去。梅蒂嫌他走得太慢,回头伸手拉他快点往前走。迈特发同他置身于一堆嘈杂的女人之间,每个人都在选焙着皮包与丝袜,还加上扩音器里传出来的耶诞音乐。 梅蒂找到一名年长的女店员,对她说出费迈特的名字。迈特倾身向前,与那个六十二岁的女人打招呼。她正在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你好。”迈特说道,并且与她握手。就在这个时候,柜台上方挂的长丝袜垂了下来,正落到他的头上,他用手把它挥开,它又搭在他的肩上。 “梅蒂,“毛太太兴奋地喊道,一面看着他忙着弄掉身上的丝袜。”他让我想起卡莱·葛伦!“梅蒂怀疑地朝他望一眼。正好看到又有一只丝袜垂到他的耳朵上,他把它扯下来放到柜台上。她笑着把目光收回,然后踉毛太太三言两语结束了谈话。 这回是由迈特领头,再循原路穿过人群。但很不幸的,刚才误以为他是扒手的那个女人又看见了他。她指着他,用每个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喊道:“就是他!”她没看到被他身子遮住的梅蒂。“那就是费迈特——柏梅蒂的丈夫,就是跟梅格·蕾恩和蜜雪儿·菲佛约会的那个!” 在迈特右边的一个女人连忙把手中的购物袋朝他塞过去。”可不可以请你签个名?“她求着,一面低头往皮包里找笔,希望他帮她在购物袋上签名。迈特抓住梅蒂的手臂,不理那个女人,远自走下去。于是那个女人又在他身后气愤地喊道:“谁稀罕他的签名?我刚想起来他也跟一个拍片的女人约会!” 一直到他们穿过旋转门,来到外面街上之后,迈特仍然可以感觉到梅蒂不快的情绪。”不管你怎么想,平常人是不会跟我要签名的,“他说道,明白她非常不喜欢他这种恶名远播的情形。”现在会这样只因为我们的照片都上了本地的报纸。” 她投以不信任的一瞥,没有答话。 在对街那家餐厅里的情形比刚才在百货公司里更糟,挤满了出来购物而顺便吃饭的人。在他们前面已经排了两行队伍。“你想我们要等吗?”梅蒂问道。 她话一出口,周围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们身上了。一个女人挤到他们面前。“对不起,”她对梅蒂说道,眼睛却瞧着迈特。“你不是柏梅蒂吗?”然后不等梅蒂回答,她又对迈特说:“那你一定是费迈特了!” “不一定。“迈特说道,然后拉着梅蒂要走出去。梅蒂也不需要他暗示,就顺从地离开了那里。 “到我家去,打电话叫一客披萨吧!”她说道。两人一起走向她停在公司车库的车子。 迈特实在很气自己这么倒霉。就在要上车的时候,他拦住了她,毅然地说道:“梅蒂,我从来没有跟拍片的女人约会过。” “那可真让我放心,“她微笑地斜瞄他一眼。迈特很讶异她竟然还有幽默感,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能否认,“她发动引擎的时候说道。”梅格·蕾恩和密雪儿·菲佛都是金发。” “我认识蜜雪儿·菲佛,“他无奈地辩解着。”但我从来没见过梅格·蕾恩。” “真的吗?“梅蒂冷冷地答道。”毛太太说她曾经在你的游艇上。” “她在我的游艇上,可是我不在!” 结果他们是在梅蒂家吃被萨,像野餐一样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他们吃完了之后,决定喝杯饭后酒再去工作。迈特拿着酒杯,忍不住朝她望过去,只见她双臂抱着膝盖,凝望着火光。他想着,她实在具有干变万化的对比。几个星期以前,他在歌剧院看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是那么艳丽慑人而又遥不可及。今天在她的办公室,她穿著上班服置身于员工之间,又是十足的主管模样。现在,她穿著一件大毛衣和牛仔裤坐在火炉前,看起来又是……许久以前他所认识的那个女孩子了。也许就是这个缘故,使他无法揣测她的心情与想法。先前他以为她在气那些女人对他的评语,然而在吃晚饭的时候她的态度却是愉快又亲切。 此刻,他看着她望着火焰的神情,不禁想起刚才吃饭时她唇边时而闪现的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他问道,却竟然又使她张大了眼睛,笑得花枝乱颤。”怎么样?“他皱起眉头追问。然而她只是摇着头,把脸埋在膝上掩住笑声。”梅蒂?“他有些不耐,而她却笑得更大声了。 “我是笑你,”她咯咯笑着,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你,刚才那些袜子挂到你身上的样子——”迈特也笑了起来,然后她又笑着补充道:“要是你能看见自己当时的表情就好了!“她抬起头瞄他一眼,又不禁眼珠一转,失声笑了出来。”卡莱·葛伦!“她笑得肩膀都在颤动。”毛太太一定是老眼昏花了!若说你象卡莱·葛伦,就好比说一只豹跟小猫很象!” “我是豹还是猫呢?“他笑着问,不过不用她回答他也知道她是把他比成豹。他往后一躺,枕着手望着天花板,竟有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我想我们该开始工作了,”她终于说道。“已经八点四十五分了。” 迈特不太情愿地站起身,帮她把吃剩的东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沙发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长达三十五页的合约书打算研读。 梅蒂在他对面坐下,也把自己的工作拿了出来。刚才她虽然笑得很开心,却一直为他就在身边而感到不安。她无法忽视他所带给她的威胁感——他是一只豹,在耐心地守候他的猎物,从容,高雅,具掠夺性,也有高度危险性;她明白这些,然而与他相处越久,她就越被他吸引而无法自拔。 她偷眼瞧着他。他伸长了腿坐在沙发上,袖子卷到手臂上,然后他取出一副金边眼镜戴上,竟使他显得分外性感。他把放在腿上的资料夹打开,开始看起公事来。 他仿佛感觉到她在看他,于是抬起头来,发现她正惊讶地瞧着他的眼镜。”用眼过度了。“他解释着,然后又低头看文件去了。 梅蒂很佩服他能这么快就集中精神工作,她今天晚上尤其无法与他相比。她望着炉火,想着挂山姆告诉她的话。然后她的思绪又飘到纽奥良分店的炸弹恐吓事件,米戈登的问题,还有昨天派克打电话告诉她,说要另外找一家银行贷款买地的事。这些事情都在她脑海里打着转,时间则一分一秒地溜过去了。 她对面的迈特平静地说:“想要谈一谈吗?” 她猛然抬起头,见他正在看她,文件摆在腿上。”不用,“她本能地说道。”可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你何不试试看呢?“他还是那么沉稳地答道。 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是那么能干与果敢,好象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她犹豫了一下,决心接受他的提议。她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叹着气说道:“我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觉。”然后她抬起头,坦诚地看着他。“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是很可怕的事情。” “你能不能分析出这种不安感觉的来源呢?” “我说出来你会笑的。”她说道。 “如果你是真的感觉到什么事情,那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那是直觉,你应该加以留意的。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你这种感觉也可能是由于压力使然。上回我来到你的生命中,像整座地狱开了门,所以你可能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再度发生。” 他一语道破她的感觉,令她心中一惊,可是她摇摇头,因为这不是造成她不安的原因。“我不认为这是来自你或者压力,我似乎无法清楚描绘出到底是什么令我不安。” “就从你最近一次有这种感觉时开始说吧。我不是指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而是在那之前,回想一下,是不是突然有一种困惑感或者不安,或者——” 她笑着看他一眼。”我近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 迈特对她回笑。“我希望那是我的错。”她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警告他今天晚上不要谈个人的事情。他又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我是说你是否感觉到有某件事情很怪异——虽然也许目前看起来似乎很好、很幸运。” 他的最后一句话令她想到当初她父亲告诉她说代理董事长一职是因为米戈登拒绝出任才轮到她的。她把这件事告诉迈特,他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好,这样很好。那是表示你的直觉在告诉你,米戈登的作法不合道理。你的直觉是对的。想想看从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变得不可信任了,而令你怀疑他是否拿了别人回扣。此外,他违反了你们公司所建立的商品标准,并且在开会时公然反抗你。” “你很相信直觉,是不是?”她讶异地问。 他想到他是如何拿直觉来做赌注,认为她可能对他还有感觉,便开始企图使旧情复燃。他一直在放任自己梦想着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所以如果他失败将会败得非常惨,因为他的寄望太高了。虽然明知如此,他却还是愿意冒险一试。“你不知道我有多相信直觉。”他由衷地说道。 梅蒂继续考虑着,终于说道:“我这种仿佛将有祸事临头的感觉或许并不难找出原因。就拿一件事情来说吧,上星期我们在纽奥良的分店遭到炸弹恐吓,使我们损失相当大。那家分店是最新成立的,收支还没有完全平衡呢。而且那家分店的贷款是我个人担保的,当然它如果亏损,可以拿其它店的盈余来补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还担心呢?” “因为,“她说着,叹了一口气。”我们扩张得太快,所以债台高筑。可是不扩张又不行,柏氏百货公司要是不加入竞争主流,就势必走上没落之途。问题在于我们手头没有多少钱,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使我们有几家店同时遭受损失,我们就没有足够的钱可以周转了。” “万一有事,你不能再借钱吗?” “不太容易。我们现在已经是很勉强了,不过我担心的还不只这个。“见他仍然沉默地注视着她,她只好承认道:“在股票市场上每天都有我们的股票交易。这几个月来我由报纸上注意到了,可是我想也许是投资人看好我们,把它当成一种长期投资,事实上也是如此。” 她继续说道:“可是公司的律师桂山姆认为,那些股票交易是表示有人试图收购。山姆跟华尔街联络过,知道是有谣言说到这种事情。派克在九月时也听到过风声,可是我们并未理会。现在这可能是真有其事,可是我们要等几个星期以后才能知道最近的股票买主是谁。而且就算我们知道了,可能也不具什么意义。一个公司要是想秘密收购我们,也就不会全部用真名承购。他们会找别人出面买的,或者是用假名开户。”她白他一眼。“你早就知道这些手段,是不是?” 他提起一边眉毛,开玩笑地说:“不予置评。” “几年前你们要收购一家公司,结果他们付了你们五千万元才全身而退。我们没法那么做,连试图反收购所需的钱都没有。老天。”她难过地说道。“要是柏氏百货公司变成了某大财团下的一个小部门,我会受不了的。” “你可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来保护自己。” “我知道,而董事会对这种事情已经讨论了两年,却始终没有真正采取什么有效行动。”她不安地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拨弄炉火。 迈特说道:“你所担心的就是这些了,还是不只于此呢?” “还有吗?“她苦笑着直起身子。”是还有,不过真正重要的是,许多前所未有的事现在都发生了,给我一种世界末日将至的感觉。我既担心成为收购的目标,也担心炸弹恐吓事件。还有派克也不能贷款给我们买休土顿的地,所以得另找银行。” “他为什么不能借你们?” “因为他们银行现在也需要钱,无法贷款给我们这种已经欠了一堆钱的大户。我想可怜的派克说不定现在也在担心,伯柏氏百货公司付不出利息呢。” “他是个大孩子了,“迈特说道,同时把文件都塞回公文包里。”应该承受得了。如果他贷给你们的钱超过他所应贷的限度,那是他自己的错,而且他会想出办法减轻损失的。“每次只要她一提起派克,迈特的妒意就油然而生,从无例外。他的心情突然转坏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他对她说道。 梅蒂发觉他口气不对,而且似乎是想离开了。他这样突然要走令她很惊讶,于是一面送他到门口,一面怪自己不该向他诉苦。 他在门口转回身看她。”我们明天什么时候碰面庆祝你的生日?” “七点半?“她提议着。 “好”他走到信道上,梅蒂也跟着站到门口。”关于明天晚上,“她说道。”既然明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迈特放下公文包,穿上外套。 “希望你和派克能说说话,不要像石头一样,”她警告着。“就像你们在记者会时那样文明相处,同意吗?” 她又提到了她的宝贝派克。迈特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却又迟疑着。然后他朝前走一步。”说到姓雷的,“他故作平静地问着。”你是不是还跟他一起睡觉呢?” 她张口结舌地望着他,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跟他睡过,现在又订婚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跟他睡。” “你以为你是谁!” “你的丈夫。” 他这一句有力的话使她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抓紧门把,稳住身子。他看见了她的反应,于是又微笑地说:“等你习惯了这个称呼以后,会觉得很顺耳的。” “不会的。“她故意抗辩着,然而事实上是有一点。 他的笑容消失了。”那么让我再介绍一个名词给你,听起来更刺耳的。如果你还跟姓雷的睡觉,那叫‘通奸’。” 梅蒂要把门砰然关上,然而迈特用脚挡住了,并且顺势把她拉到门外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他吻上她的唇,一个既粗扩又温柔的吻,同时用手臂把她拉上来紧贴他的身体。然后他这个吻变得更温柔了,他的唇轻柔地刷过她的双唇,比先前更难以抗拒。他沿着她的嘴唇一直吻到她的耳垂,然后他的轻语使她背脊兴起一阵战栗。“我知道你想回吻我,我可以感觉到。你何不放开来,任随冲动去做呢?”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我绝对愿意顺从你……” 令她恐惧的是,他的话竟然使她怒意尽消,而且有一股冲动想笑,又想按照他的话去做。 “要是我今天回家的路上出车祸死了,”他轻言哄逗着,又沿着她的脸颊吻上她的嘴唇。“而你没有吻我,想想看你会有多愧疚。” 梅蒂再一次忍住想笑的冲动,张开嘴想反讥他,但她的嘴一张,他就吻上了她。他的手托住她的头,使她紧紧贴着他的唇,另一只手则托住她臀部把她搂紧。梅蒂迷失了,全无反击的能力。她贴在他胸前,双手抚模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温暖的肌肉。他的舌头挑逗着她,迫使她的嘴唇分得更开一点。梅蒂热切欢迎着他,饥渴地回吻着。他的双臂楼得更紧,吻得更激烈了。梅蒂感到他的欲火感染到了她的体内。她惊惶地挣月兑他的嘴唇,往后退到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能这样子吻我,”他问道。“又怎么可能想要姓雷的?” 梅蒂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怎么可以不遵守诺言?今天晚上你答应要规矩一点的。” “我们并不在你的房间里。“他指出这一点。 她往后退着,然后用力地把门砰然关上。一旦进入自己屋内,她颓然靠在门上,气馁地低下头。也许任何有骨气的女人都能抗拒他这短短的三个月,然而她却连三个星期都不行!一旦到了他的手中,她就软绵绵地任他摆布了。 梅蒂一面恨着自己,一面走向沙发。经过小桌前的时候,她拿起派克的相框。派克对她笑着,他是那么英俊而可靠,而且绝对正直。更重要的是,派克爱她!他对她说过几十次了。可是迈特没有——连一次也没有说过!可是这样并不曾阻止她不顾自尊地投入迈特的怀抱。 士华曾说迈特不想伤害她。从昨天迈特赶来公司替她解围的事实来看,梅蒂不得不承认有这个可能。然而她却被自已不想要的感情冲动搞得无法自制。迈特是不想伤害她,可是却为了某个不知为何的、可恶的理由想要她回到他身边,这却使她受到伤害。迈特对女人的功夫是有名的,而且他又是那么难以捉模,那么无法信赖。这些情形加在一起注定会使她心碎。 她跌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中。他不想伤害她……她想利用这个直觉来向他求助。她可以老实地告诉他:“迈特,我知道你并不想伤害我,所以请你离开我。我已经把自己的生活计划得好好的,请你别破坏我。我对你并不重要——真的,我只是代表你另一个征服对象而已……” 她考虑着要这么对他说,但她知道说也是白说。她已经对他说过许多话了,结果都是徒劳。迈特是决心要奋战到最后胜利。 她抬起头望着炉火,想起迈特说的话……我会把天堂放在一个金托盘上呈献给你。我们会组成一个家庭,我们会有很多孩子……我想要六个,不过一个也可以。 要是她告诉他,说她不能再生育,也许就能使他放弃计划。然而想到这一点,她又觉得自己的心块碎了,这感觉使她气自己,也气迈特。”去你的!“她大声地说了出来。”都是你这该死的人,害我又觉得这样脆弱。” 他不是想要家庭,只是想要一点新鲜感。在性生活方面只要几天她就会令他厌烦的,她知道这一点。迈特的欲求很强,跟电影明星和模特儿都睡过,而她则是既保守又笨拙,她知道的,十一年以前跟迈特在一起时她就知道了。离婚以后过了两年,梅蒂才算恢复了一点自尊,也才恢复了一点感觉的能力。莉莎说唯一能完全治愈的方法,就是跟另外一个人再试。梅蒂试过了。她跟一个追了她好几个月的田径明星上床,结果却是其惨无比。他气喘吁吁地令她心生反感,而她的冷漠反应又使他挫怒。甚至现在,她还记得他那些激得她颤栗的话:“来吧,宝贝,别只是躺在那里,动一动吧……你是怎么搞的?你怎么、会长得这么性感,上床以后却这么冷……“当他还想继续的时候,她的脾气爆发了。她用力把他推开,抓起衣服就逃走了。自此以后她就认定性生活与她无缘。 派克是她唯一的另一个爱人。他与别人不同——温柔、甜蜜,要求也不高。不过就连派克在床上也对她感到失望。他从来不曾公开批评过,可是她知道他的感觉。 梅蒂躺在沙发上,干瞪着天花板,倔强地忍住保在喉间的泪。派克不会令她这么痛苦,从来不会,只有迈特会。可是尽避如此,她却想要迈特。 这个事实使她骇然,全然无法接受。 只不过几天而已,迈特就已经使她如此羞辱而悲惨。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而他连足以使她抛弃一切的”我爱你“都没有说过。 墙上的老爷钟敲了十下。对梅蒂而言,这钟声代表着她平和与清明的生活宣告结束。 迈特开着他的劳斯莱斯,一面拿起车上的电话。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可是他还是照打电话。电话铃只响了一声,冯彼得就接了,对于这么晚还有人打来感到讶异。”我的费城之行很成功。“他对迈特说道,以为这就是迈特打电话来的原因。 “很好。我们到目前为止拿到了柏氏百货公司多少的股票?”彼得把数目告诉了他。迈特不耐地说:“那是占全数的多少呢?” “大概是百分之四点五。到这个月底我们就会再拿到百分之零点五,那时候我们就可以通知证管会说我们已经拥有百分之五的股份了。” “现在别管那个,“迈特不耐地说着。”我想知道的是,我们买柏氏股票的事情有没有走漏,在华尔街引起耳语?” “不可能。我已经采取了所有预防措施掩护身分,在通知证管会以前都没问题。他们的股票一直呈很稳定的成长,所以我们最近买的时候自然要花比较多的钱。” “我想还有别的玩家,“迈特说道。”查出来到底是谁!” “有人真的想把他们收购过去?“冯彼得问道。”我从前也想过这件事,可是为什么呢?除非像你有私人理由,不然买他们的股票实在是很糟糕的投资。” “彼得,“迈特警告着。”别管我的‘私人’理由,不然你就得去看求职广告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说我是看报纸上写的——我很抱歉——” “没事了,“迈特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快点去调查那些谣言,找出另一个玩家是谁。” 在横渡大西洋的豪华邮轮上,柏菲力感到无聊之至。他与船长同桌进餐,旁边坐的是一位参议员太太和一个德州石油商。那位参议员太太对他说着话,他假装很有兴趣地听着。 “我们后天下午就可以进港,“她说道。”你这一趟玩得还愉快吗?” “非常愉快。“他扯着谎,然后偷偷瞄看手表。现在是芝加哥时间晚上十点。他本来应该是在看新闻,或是跟朋友在俱乐部玩牌的,结果现在却像犯人一样被关在这个水上饭店里。 “我们到了意大利之后,你是不是要去看朋友呢?”她问道。 “我在那里没有朋友。“菲力答道。虽然这种日子很无聊,不过他的体力却比从前好多了。医生说得对——他需要暂时抛开俗务。 “在意大利没有朋友?”她重复着他的话。 “没有,只有一位前妻。“菲力心不在焉地答道。 “噢,你会去看她吗?” “不太可能。”菲力答道。他的手突然停止了动作,愕然发现他竟然对旁人说起他早八辈子忘却的女人。一定是这无聊的航行使他脑子不灵光了。 第十七章 从迈特提议四个人一起庆祝她生日的时候开始,梅蒂就怀疑到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可是当派克和莉莎先后到达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是欢欣愉快的样子,所以梅蒂也不禁乐观起来,心想也许今天晚上不至于太糟。 “生日快乐,梅蒂!”莉莎说道,并且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递给她一个礼盒。 “生日快乐。”派克也说道,也给了她一个小盒子。“费迈特还没有来吗?”他问道。 “还没有,不过厨房里有酒和点心,我正要把它们放到托盘里。” “我去拿。”莉莎说道,然后就走向厨房去了。 派克望着莉莎那一身鲜橙色的缎质衣服,问梅蒂说:“她为什么要穿得那样?她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穿衣服?” “因为她很特殊,”梅蒂微笑着说道。“你是知道的,”她不解地朝派克望一眼。“大部分男人都认为莉莎很漂亮。” “我比较喜欢你穿衣服的格调,”他说道,然后刻意转变了话题。“趁费迈特还没有来,你何不先拆开我的礼物看看?” 梅蒂小心地打开那银色的包装纸,里头是个蓝丝绒盒子,装的是一条镶着蓝宝石和钻石的手练。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真漂亮。”她低声说着,可是胸口却痛得发紧。泪水刺痛了她的眼睛,使她眼前的钻石闪着迷蒙的光采。在那一刻之间,她知道了……她知道,无论是这条手练或是派克这个人都不是她所能拥有的,因为她的心已经背叛了派克,她已无助地被迈特吸引而无法自拔。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迎向派克那满怀期待的眼光,然后把手练交给他。“对不起,”她便咽地说。“这礼物太好了,可是我——我不能接受,派克。” “为什么?”他问道,可是他终于知道了答案,感觉到该来的事情终于来了。“就是这样了,”他痛苦地说道:“费迈特赢了。” “不尽然,”她平静地说道。“可是不管迈特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能嫁给你,现在不行。你应该找个更能控制对另一个男人感情的太太。” 僵了一会儿之后,派克说道:“姓费的知道你要和我解除婚约吗?” “不知道!”她有些焦急地解释着。“我宁愿他不知道,不然他会更坚持。” 派克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手练,毅然为她戴在手腕上。“我不放弃,”他对她一笑。“我认为这只是一时的受挫。我真恨那个无赖。” 门铃响了,派克抬起目光,正好看到莉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托盘。“你站在那里多久了,在偷听吗?”他问道。梅蒂则走去为迈特开门。 “不很久!”莉莎说道,声音出奇地温柔。“你要不要喝一杯酒?” “不要,”他恨愤地说道。“我要一整瓶。” 莉莎没有跟他顶嘴,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眼光温柔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神采。 迈特走了进来,梅蒂顿时觉得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他的人。“生日快乐,”他说道,并且微笑地打量着她。“你看起来漂亮极了。” 梅蒂谢过他,尽量不去注意他有多么好看。莉莎这时先采取行动,使气氛轻松起来。“嗨,迈特,”她笑着对他说。“你今天晚上比派克更像一个银行家。” “我可没有那种兄弟会的别针。”迈特开玩笑地说道,然后勉强与同样不甚情愿的派克握了握手。 “莉莎讨厌银行家。”派克说道,然后他走去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吧,费迈特,”派克的口气相当不客气。“今天是梅蒂的生日,莉莎和我都记得。你的礼物在哪里呢?” “我没有带来。” “你是说你忘记了。” “我是说我没有带到这里来。” “各位,我们上路吧!”莉莎说道。她跟梅蒂一样,希望赶快把这两个男人带到公众场合,最好是一个嘈杂的地方,不让他们斗嘴。“我的礼物梅蒂可以待会儿再看。” 迈特的车子在路边等着。莉莎先坐进去,梅蒂也跟着坐在她旁边,省得那两个男人又惹起不快。车上唯一神色自若的是欧乔伊,然而他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又加重了气氛的紧张程度:“你好,费太太。” 车内的冰桶里放了两瓶香按。“来一点香槟如何?”莉莎说道。“我想——”乔伊的车子一开上路,莉莎就被甩到后背上,不由得惊呼出来。 “老天!”派克喊了出来,一面尽量抓住椅子保持平衡。“你的白痴司机刚横跨过四线车道。还闯了一个红灯!” “他绝对胜任,”迈特答道。他得大声说话才能盖过旁边愤怒的喇叭声。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辆旧雪佛兰车跟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迈特打开一瓶香按。“三十岁生日快乐,”他把第一杯还给梅蒂。“对不起我错过了前面十一年的——” “梅蒂喝香槟会不舒服,”派克打断他的话,然后转头对梅蒂亲切地一笑,说道:“记得你上次在雷明顿的周年庆祝会上喝香摈吗?” “不是不舒服,只是头昏。”梅蒂说道,不明白派克为什么要说这件事。 “你要我陪你站在阳台上一起吹冷风,然后莫史丹夫妇也加入我们。”他朝迈特望一眼,故意用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认识莫先生吗?” “不认识。”迈特说道,同时递一杯香槟给莉莎。 “你当然不认识了,”派克说道。“他们跟我与梅蒂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刻意要使迈特像一个局外人,于是梅蒂连忙转变话题,莉莎也跟着帮忙。派克连喝了四坏香槟,又说了两件他觉得有趣的事,相关人物都是迈特不认识的。 迈特选的餐厅梅蒂从来没有听说过,可是她一走进去就觉得很喜欢那里的英国酒馆风格,而且到处充满了圣诞节的欢愉气氛。 “我可不会挑这种鬼地方来庆祝梅蒂的生日。”派克不屑地看了迈特一眼。 迈特看在梅蒂的分上尽量按捺住脾气,淡淡地说道:“我本来也不会选这个地方,可是如果我们想安静地吃一顿晚餐,就得找这种地方。” “派克,这里会很有意思的。”梅蒂安慰着他。她是真的喜欢这里,这种英国式的气氛,还有现场乐队的演奏。 “这里的乐队很好。”莉莎同意梅蒂的说法,她倾身向前,看着乐队演奏。一会儿之后,她瞪大了眼睛。因为迈特的司机也走了进来,在电台那边坐了下来。“迈特,”莉莎难以置信地笑着说。“我想你的司机觉得外面太冷了,要进来喝杯啤酒。” 迈待头也不回地说:“乔伊喝的是姜汁,工作的时候他不喝啤酒。” 这时一个服务生来请他们点酒。梅蒂决定不必告诉莉莎说乔伊身兼保镖,因为她自己也想忘记这个事实。 服务生记下他们的酒之后,就走到吧台把酒单递给酒保。这时一个穿得异常臃肿的矮个子走到他身边,说道:“你想不想赚一百块钱,朋友?” 那个服务生转身看他。“怎么说?” “让我在那边的架子后面站一会儿。” “为什么?” “你那一桌是几位重要的客人,我这外套底下有一个照相机。”他伸出手,亮了一张记者证给那服务生看,另外还夹着一张百元大钞。 “尽量不要让他们看见你。”服务生说道,并且接过了钱。 在人口处,餐厅经理也拿起电话,打给论坛报的专栏记者贾诺艾。“诺艾,我是亚力。记得上次我说过,如果你帮我们餐厅说一点好话,我会设法回报你吗……好吧,猜猜看,现在有谁坐在我们这里?” “你不是开玩笑?”诺艾听见亚力说出贵宾的名字之后笑着问道。“也许他们跟上次记者会的情形一样,是个和和乐乐的小家庭。” “今天晚上可不是,”亚力说道。“那个未婚夫脸上有一层阴霾,而且喝了很多酒。” 诺艾考虑了一下,笑着说;“我会带摄影记者赶过去,帮我们安排一个好桌位。” “没问题。只是要记得-一你报道的时候要把我们餐厅的名字拼对,还要写上地址。” 亚力挂上电话,心里庆幸能有芝加哥名流光临吃饭,给他的餐厅作免费宣传。随后,他又打了几通电话给其它报社和电视台。 等服务生为他们端来第二回合的酒——派克是第三回合了——时,梅蒂知道派克实在喝得够多,也够猛了。本来这也不怎么样,只要他不是老是提他与梅蒂做过的事情,开场白总是:“记得从前……” 梅蒂可记不得那么多,倒是注意到近特越来越生气了。 迈特并不生气,而是愤怒。他已经捺住性子听派克讲了四十五分钟的话,目的都是在暗示不管他多有钱,社会地位都绝对无法跟相家与雷家相比,内容则是什么梅蒂跟派克打网球时打断了球拍,或是在某个私立学校舞会上她掉了项链之类的。 派克又要开始说他和梅蒂共同参加的一项慈善义卖会,梅蒂连忙站起身,说:“我要去一下洗手间。”莉莎也站起来说要跟她一起去。 到了洗手间,梅蒂痛苦地撑住洗手台。“我受不了了,”她对莉莎说道。“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 “我是不是应该假装不舒服,让他们送我们回家呢?”莉莎笑着说道。 “就算我们今天晚上都昏倒在派克脚边,他也不会在乎的,”梅蒂说道。“他一直忙着激怒迈特。” 莉莎正在涂口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生气地看梅蒂一眼。“是迈特惹他!” “迈特一句话也没说!” “那正是他的方法。迈特就坐在那里看他,仿佛在看小丑表演一样!派克不习惯失败,然而他失去了你。迈特却幸灾乐祸地坐在那里,因为他知道他会赢的。”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会这么说!”梅蒂生气地低声说道。“这么些年来,每次派克对的时候你都在批评他,现在他又酸又错得离谱,而你竟然帮他说话!再说迈特什么也没有赢,他也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试着表现无聊的样子,可是他决不是幸灾乐祸!相信我,他是在生气——真的生气,因为派克故意使他像一个社交界的弃儿。” “那是你的看法,”莉莎说道,那口气使梅蒂惊讶得退后一步。莉莎的下一句话又使梅蒂的惊讶变成了愧疚。“既然你对派克一点同情心也没有,怎么还会考虑要跟他结婚?” 梅蒂和莉莎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派克已经改变了话题,不再提他和梅蒂的陈年往事了,而开始直接盘问迈特的背景,借机嘲弄迈特。“告诉我,费迈特,”他大声地说道,引来了领桌的眼光。“你念的是哪个大学?我忘了。” “印地安纳州立大学。”迈特说道。 “我念的是普林斯顿。” “那又怎样!” “我只是好奇而已。运动方面呢?你在学校喜欢什么运动吗?” “不喜欢。”迈特答道,并且站起身准备迎接两位女士回座。 “你从前空闲的时候做什么?”派克追问着。他也站起身。但身子却摇摇晃晃的。 “我工作”“在哪里?” “在钢铁工厂当机工。” “我在学校打马球,也打拳击。还有,”他故意轻蔑地上下打量一下迈特全身。“我给了梅蒂她的初吻。” “她的初夜是给我的。”迈特回嘴道,他的忍耐已经超过了限度,可是目光仍盯着朝他们走来的梅蒂与莉莎。 “你这狗养的!”派克咬牙切齿地说道,然后挥动拳头朝迈特打去。 迈特及时收回注意力,避开了派克那一拳,然后本能的反应使他也挥拳反击出去。顿时整个餐厅起了骚动,女人尖叫着,男人从位子上跳了起来。 派克倒在地板上,他们身后闪起了无数的闪光灯。莉莎骂迈特是无赖,迈特抬眼看她,只见一个小拳头朝他挥来。梅蒂则在这时正好弯下腰去扶派克。迈特发现向他挥拳的竟是莉莎,于是连忙收回自卫的拳头,却感到手肘撞到了什么东西,又听见梅蒂的喊叫声。 乔伊挤过一些惊慌的食客,朝他们这边冲过来。迈特抓住莉莎的手腕,阻止她再挥拳打他。一时之间,好象全世界的记者都忽然冒了出来,挤上前想拍更多精采镜头。迈特用另一只手把梅蒂从派克的身上拉开,然后把她推向乔伊。“把她带开!”他喊道,并且用身体为她遮住记者的照相机。“带她回家!” 梅蒂感到自己突然被半抱着穿过人群。“后门在这里,”乔伊喘着气说道,一面连拖带拉地带她穿过后房门,吓坏了里头的厨子和准备上菜的服务生。他们跑到外面,找到停车场。乔伊打开车门,把她推到后座的地板上。“蹲下去!”他喊道,然后把门关上,自己跑到司机座上。 梅蒂仿佛在作梦一般,恍恍恍惚地瞪着地上铺的毯子。她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拒绝像懦夫一样缩在车里,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这对乔伊发动了引擎。车子发出一阵吼声,往前猛冲,梅蒂又被甩回了地板上。只见车子飞快地转出街角,街灯一个一个地掠过窗外。她这才明白乔伊并不打算再开回餐厅接莉莎。 她战战兢兢地爬到位子上坐好,想命令迈特的疯狂司机减速并且开回去。“对不起——乔伊,”她喊着,可是他忙着加速超车,旁边的车子发出愤怒的喇叭声把她的声音盖过了。“乔伊,”她恐惧地说道,看着车子差一点跟一辆货车撞到。“求求你!你把我吓死了!” “别担心,费太太”乔伊说道,一面由照后镜里朝她望一眼。“谁也挡不住我们。就算他们赶上我们也没关系,因为我有家伙。” “家伙?”梅蒂木然地问道。“什么家伙?” 乔伊笑着摇头,掀开他的外套给她看。“这个家伙。”梅蒂瞪大了眼睛,骇然看着他挂在枪套里的手枪。 “嗅,我的天!”她喘着气喊道,感到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她心里在为莉莎担心,却不怎么担心迈特和派克。就算他们两个今天晚上得在牢里过夜,她也不在乎。她看见派克对迈特挥拳,所以知道是谁引起这场纷争。可是她不能原谅迈特,他竟然对已经半醉,又没有打中他的派克挥拳!而莉莎起先正在皮包里找东西,所以没看到是谁先动手,她抬起头时正好见到迈特一拳把派克打倒,所以才会做出那么不可思议的事——莉莎竟然会想护卫素无好感的派克。 梅蒂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莉莎竟然会对迈特挥拳头,家里有许多兄弟大概就有这种好处。她不知道莉莎有没有打中目标,因为那时她正在检视派克,而她抬起头时却被迈特的手肘撞到了眼睛。她这才注意到右眼感觉怪怪的,用手指去模了一下,感到那里酸酸肿肿的。 几分钟以后,车子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你的电话,”乔伊愉快地喊道。“迈特打来的。他们已经离开餐厅了,大家都没事。他想跟你说话。” 迈特害她落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敢打电话来,梅蒂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她愤愤地拿起电话。“乔伊说你没事,”迈特说道。“你的外套在我这里……”梅蒂没有听见他还说了什么。她缓缓地、刻意地,而且得意地把电话挂上了。 十分钟以后,她的公寓终于到了,乔伊这时才踩了煞车。像一架波音七二七降落在一条超短的跑道上,他把车子猛然停住,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跳下车,为梅蒂打开车门,得意地笑着说:“我们到家了,费太太,绝对安然无恙。” 梅蒂握紧了拳头。不过三十年的良好教养毕竟不容易抛弃,所以她松开手指,双腿发软地下了车,然后客气地——虽然不是很由衷地——跟乔伊道了晚安。但是乔伊坚持要陪她进去。她走进大厅,里头每一个人都惊讶地瞪着她,包括守卫、管理员和几个住户。“晚——晚安,柏小姐。”管理员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梅蒂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惊人。然而她还是昂起下巴,勇敢地面对大家。“晚安,约翰。”她答道,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却抗拒性地挣开乔伊搀扶她的手。 几分钟以后,她关上房门,看见自己在镜中的模样,不禁呆住了。她睁大眼睛,然后冒出了大笑: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小上衣和领巾歪都到了一边。“好极了!”她对着镜中衣衫不整的自己说道。 “我真的应该回家了,”派克说道,一面揉着发痛的下巴。“十一点了。” “你那里一定挤满了记者,”莉莎说道。“今天晚上不妨待在这里。” “梅蒂怎么办?”几分钟以后莉莎又端给他一杯咖啡的时候,派克问道。 见他竟然还关心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而且事实上是他根本不应该爱的女人,莉莎不禁感到心痛。“派克,”她轻声说道。“事情已经结束了。” 派克抬起头看她,明白她指的是他与梅蒂的未来。“我知道。”他阴郁地说道。 “不过这并不是世界末日,”莉莎说道,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派克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映出闪亮的光泽。“你跟梅蒂的关系一直很‘舒适’,可是你知道几年以后‘舒适’就会变成什么吗?” “不知道,怎么样?” “它会退化成‘无聊’。” 派克没有答话,只是把咖啡喝完,然后放下杯子,打量着她的屋子,因为他很奇怪地不敢看莉莎。她的房间布置非常现代,就跟她的人一样——大胆、耀眼、不定。他不安地站起身,走到壁炉前欣赏上面摆饰的瓷像。“很漂亮,”他由衷地说道。“是十七世纪的东西,对不对?” “不错。”莉莎说道。 派克走回来,站在她面前,目光小心地避开她那开得极低的衣领。然后他问出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是什么原因使你挥拳打费迈特,莉莎?” 莉莎猛然站起身收拾杯子。“我不知道。”她扯着谎,心里则在气自己竟然因为他们这么接近而声音发颤。 “你一向受不了我,但今天晚上你却像复仇天使一样护卫我,”派克追问着。“为什么?” 莉莎在心里挣扎着,不知道她是不是该用一个笑话来带过这个问题,告诉他说他需要一个保镖,还是应该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实话,以免又有别的女人把他抢走了。他困惑地站在那里等她回答,然而她知道他并末期待她对他示爱。“你何以认为我受不了你2”她回避着他的问题。 “你在说笑?”派克自嘲地道。“你从不隐瞒你对我和我的职业的感觉。” “噢,那个,”她几道。“那——那是在开玩笑。”她避开他那逼人的蓝眼睛,拿着杯子朝厨房走去,不幸他也跟在她后面走到厨房里。 “为什么?”他追问着她何以打迈特。 “你是说我为什么开你玩笑?” “不是,不过你可以从那个说起。” 莉莎耸耸肩,一面把杯子放到水槽里,一面在动着脑筋。派克是个银行家,什么事情在他都得一点一点地加起来,因此她必须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理由说出来。她可以唬他,不过她知道这对他是行不通的——或者,她可以投下她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把真相告诉他。她决定赌一下。她早就把心都给了他,现在把自尊交出来也无所谓了。“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大概九岁或十岁的时候?”她说道,然后迟疑着不愿说下去。 “多少还记得。”他冷冷地说道。 “你那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女孩,然后尽量想办法吸引她注意?” “有过。” 莉莎无法回头,只能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有钱人家的小男孩怎么做,可是我有一个邻居的男孩就会朝我丢树枝,或者开我的玩笑。他那么做,”她勉强把话说完。“是因为他不知道有别的方法吸引我的注意力。” 她扶住水槽的边缘,等着他在身后说一些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莉莎握紧了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眼望着前方,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对梅蒂的感觉是怎样的吗?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带给我的。她是我所认识最好的人,我爱她远超过爱我自己的姊妹。派克,”她说道:“你能不能想象我的这种感觉有多可怕——爱上一个已向自己最好的朋友求婚的男人?” 派克终于说话了,他的口气贸然而讶异。“我一定是喝太多酒了,我在胡思乱想,”他说道。“明天早上我被叫醒以后,心理医生一定会想知道我到底作了什么样的梦。为了跟他解释清楚,我要再问一下,你是在告诉我说——你爱我?” 莉莎含着泪笑起来。“你若是没有注意到就真是笨得可以。” 派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莉莎,看在老天的分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抱——-”“你什么也不要说!”她喊道。“尤其别说你很抱歉!” “那你要我做什么?” 她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声音充满无奈和痛苦。“我怎么会爱上一个这么缺乏想象力的男人?”派克抓紧她的肩膀,然而她拒绝让他把她转过去。“派克,”她说道。“在这么一个晚上,有两个人都极需安慰,而碰巧他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够明显吗?” 派克仍然没有动,她的心停止了跳动,然后又开始狂跳起来,因为他用指尖托起了她的下巴。“我想到的答案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他说道,然后低头看着她泪湿的睫毛。她说的话打动了他的心。 “生命就像一场赌博。”她说道。派克这才发觉她既是在哭又在笑。然后他忘记了思想,因为莉莎抱住了他的脖子,他尝到了一个最甜、最热情的吻……他本能的反应是张开双臂抱住她,并且把她楼得更紧。莉莎回报着他的热情,而且更进一步地吻着他,那种热情似乎使他承受不了而退却,但他随即就不再退了。 梅蒂穿著浴袍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想找出哪一家电台会回放昨天晚上的新闻。她要让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再折磨她一遍。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是她几分钟以前看过的报纸,上面详尽地报导着昨天晚上的那一场闹剧,更讽刺地配上了派克上次在记者会中说的话当标题: “迈特和我都是文明人,我们会以友善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标题下面就是几张特写照片,包括派克向迈特挥拳,迈特一拳打到派克的下巴,还有一张是派克倒在地板上,梅蒂俯身想扶他起来。 她找到了电视台,只见地方台记者以带笑的口气报告着:“各位观众大概还记得上次在记者会上,雷派克、费迈特和柏梅蒂和和气气地像一家人,但今天晚上他们共餐时似乎是发生了一场家庭斗争,一场真正动手的拳击!打者是雷派克和费迈特,丈夫对抗未婚夫,普林斯顿大学对抗印地安纳州立大学,世家子对抗暴发户……”记者笑着说。“想知道谁赢了吗?” 然后电视上出现了派克挥拳未中的画面,继而是迈特一拳把派克摆平的画面。 “要是你们赌的是费迈特,你们就赢了,”记者说道。“这场战争中第二名是庞莉莎小姐,她是柏梅蒂小姐的朋友,她以一记右钩拳打中费迈特。柏小姐并没有留下来等候恭喜冠军或安慰失败者。据说她匆匆上了费迈特的车走了,另外三名与赛者则一起坐上出租车离开现场——” “见鬼!”梅蒂喊着,愤愤地关掉电视。她起身走回卧房,经过收音机的时候顺手打开,赫然也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她砰然把收音机关上。“简直让人无法相信!”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自从上次在歌剧院碰到迈特,她的生活就完全变了样,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 她跌坐在床上,拿起电话再拨给莉莎。她昨天晚上一直试着要打给她,可是没有人接。她也曾打给派克,但派克那里也没有人接。 电话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派克接起了电话。一时之间,梅蒂的脑子里空白一片。“派克?”她说道。 “嗯。”他说道。 “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喃喃地说着,仿佛一个晚上没睡觉,刚刚才入睡的样子。“宿醉。” “嗅,对不起,莉莎在吗?” “嗯,”他又说道。然后一秒钟以后,莉莎还没有睡醒的声音响了起来。“谁?” “我是梅蒂,”梅蒂说道,突然想起来莉莎和派克一定睡得很近,她才能直接由派克手中接过电话。莉莎的家里有两具电话,一个在床边,一个在厨房。他们当然不会是在厨房睡觉——梅蒂震惊无比。“你——你在床上吗?”梅蒂月兑口问道。 “嗯……” 和派克在一起?梅蒂想着,可是她没有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屋子突然开始旋转起来,她连忙抓着床头。“对不起把你们两个吵醒了。”她好不容易挤出话来,然后把电话挂断。 这个世界真的是天翻地覆了!所有的事情都失去了控制。她最好的朋友竟然跟她的未婚夫睡在床上。但更令她震惊的是,她竟然没有受到背叛的感觉,也不觉得伤心。她只是觉得……茫然。她转身看看四周,似乎想确定是不是连她的房间也改变了。当她发现床单和枕头没有自己长了腿走掉时,她竟然觉得宽心了一点。她再抬头看到化妆镜中的自己,发现她的样子也改变了。 一个小时以后,梅蒂拿着钥匙,鼻子上架了一副大墨镜,离开了她的房间。她要到办公室去工作,至少那是一件她明白而且可以控制的事情。迈特没有打电话找她,要不是她已经震惊得超过了限度,这也会让她觉得惊讶的。她坐电梯到了地下室停车场,手里拿着钥匙走向她的停车位。然后呆住了。 她的车子不在了。 她的车子被偷了!她的停车位被别人占了。 这实在太过分了!她张口结舌地望着眼前的深蓝色“积架”车子,突然想尖声笑出来。这一定是命运在跟她开玩笑!她决心要反击,反抗命运。她转回身,搭电梯到一楼大厅,告诉守卫立刻把占用她车位的那辆车子弄走,然后走出大门,打算叫一辆出租车到办公室,然后再打电话报警说车子被偷了。有一辆出租车正好在路边停下。她冲上前,却又猛然停下脚步,因为一群记者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柏小姐——昨天晚上的事……”有一个记者喊道。梅蒂没有看到从那辆出租车下来的是戴了墨镜的迈特,只匆匆转身走回电梯。好吧,就算她像犯人一样关在自己的公寓里,那又怎样?没问题的。她可以上楼打电话叫出租车在后门等着,然后她再从那里溜出去。绝对没问题!她办得到的,她当然办得到。 回到房间之后,她刚拿起电话,敲门声响了起来。梅蒂这时已经麻木了,连是谁都不问一声就把门打开。她愕然看见迈特站在门口,脸上的墨镜映出她的影子。“你好。”他犹豫地笑着。 “噢,是吗?”她答道,然后让他走进屋内。 “那是什么意思?”迈特问道,想望穿她藏在墨镜之后的眼睛,以知道她的心情。 “意思是说,我如果还好,我就把自己锁到柜子里了。” “你在生气。”他说道。 “我?”她讥讽地指着自己胸口。“我生气,就因为我被关在自己的公寓里当犯人,而且每一家报纸和电台都在报道我们的消息?那有什么好让我生气的?” 迈特忍住笑,她看见了。“你敢笑,”她警告着。“这都是你的错!每次你一靠近我,就有灾难上身!” “你碰到了什么事?”他用带着笑意的口气问,真想把她搂到怀里。 她两手一摊。“所有的事情都发疯了!在工作方面,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发生了,又是炸弹恐吓,又是股票问题。今天早上,我又发现我的车子被偷了,停车位被别人占了。然后我又发现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的前任未婚夫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他轻声笑了起来。“你认为这全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那你怎么解释呢?” “纯属巧合?”他狡猾地笑着说。 “纯属灾难!”她说道。然后她双手插腰,对他说道:“一个月以前,我的生活过得好好的。平静而又高尚的生活!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坐着一辆轿车满街乱窜,而那疯狂司机竟然安慰我说他身上有家伙!那可是杀人武器呀!” 她看起来是这么生气,这么漂亮,迈特笑得肩膀发颤。“就这样吗?” “不只,还有一件小事我没有说。” “是什么?” “这个——”她得意地说道,然后摘下太阳眼镜。“我有一个黑眼圈!” 迈特笑着用手指模她的眼睛。他同情地说:“这不算黑眼圈,几乎看不出来。”他打量着那掩饰得很不错的一小块瘀青。“你是用什么盖住的?” “化妆品,”她说道。“你为什么问?” 迈特笑得喘不过气来,他也摘下墨镜。“你想我可不可以借用一点呢?” 梅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眼角的瘀青,心情突然好了起来。她看见他唇角的笑意,然后她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厉害,眼泪都笑了出来。迈特也在大笑。当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时,她倒在他胸前,笑得更厉害了。 迈特双臂抱住她,把笑脸埋在她的发间。其实她刚才对他的指控大部分是真的,今天早上他看到报纸时真是充满了愧疚感。如果她刚才对他发怒,也是他应得的。结果她竟还能有幽默感,不禁使他心存感激。 激动过后,梅蒂抬头微笑地看着他。“你的——”她忍不住又要笑起来。“是派克给你的黑眼圈吗?” “如果是他,我还会觉得好过一点,”迈特笑着说。“事实上,是你的朋友莉莎给了我一记右钩拳。你的是怎么来的呢?” “是你给的。” 他的微笑消失了。“我没有。” “是你。”她用力点着头,脸上仍漾着笑意。“你的手肘撞到了我。那时候我正要弯身去扶派克,不过如果是在今天,我可能会双脚跳到他身上!” 迈特笑得更开怀了。“真的?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她笑着吸一口气。“我今天早上打电话给莉莎,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好,结果他们两个竟然在床上。” “我可是要大吃一惊!”他说道。“我佩服她的品味!” 梅蒂咬住嘴唇忍住笑。“真的很可怕,你知道的——我的好朋友跟我的未婚夫一起上床。” “真恐怖!”迈特故意说道。 “不错。”梅蒂与他相视而笑。 “你必须报复。” “我不能。”她咯咯笑着说。 “为什么?” “因为,”她又笑了出来。“莉莎没有未婚夫!”她笑倒在他的怀里,脸埋在他胸前,双手自然地揽住了他的脖子。 迈特发觉,她的身躯知道她还是属于他的。他搂紧了她,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暗示。“你还是可以扯平。” “怎么做?”她笑着问。 “你可以跟我上床。” 她站直身子,往后退开一步,脸上仍带着笑意,但只是不自觉的笑而已。“我——我得打电话报警说我的车子被偷了,”她说着,一面朝电话走去,并朝窗外望了一眼。“噢,好极了,拖车来了,”她拿起电话要拨号。“我刚才要守卫把占用我车位的车子拖走。” 迈特的脸上闪过一种奇异的表情。他跟上前,伸手把电话切断。她警觉地看着他。他还是想把她弄上床,她知道,而她的抗拒心又是如此之弱。他是那么迷人,跟他笑在一堆的感觉是那么好……然而他并未如她所期待地伸手抱她,只是问道:“守卫的电话几号?” 她告诉了他,然后困惑地看着他打给守卫。 “我是费迈特,”他说道。“请你到车库去,告诉拖车司机不要碰我太太的车。”守卫辩着说梅蒂的车是八五年的bmw,而她停车位上是一辆蓝色‘积架’。迈特说:“我知道。那辆‘积架’是她的生日礼物。” “我的什么?”梅蒂惊问道。 迈特挂上电话,转身看她,嘴角带着狡猾的笑,可是梅蒂没有笑——她被这份过于大方的礼物吓呆了,也被他刚才说到“我太太”的口气迷住了。她先说出口的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要怎么说其它的。“我自己的车在哪里?” “在夜班管理员那里,地下二楼。” “可是——可是你是怎么发动我车子把它搬走的?” “对欧乔伊而言那不成问题。” “我就知道,我看见他带枪的时候就知道他大概是一个罪犯。” “他不是,”迈特说道,“他只是很擅长用铁丝而已。” “我不能接受那辆车——” “你能的,亲爱的,”他说道。“你能。” 听见他喊她“亲爱的”,他又感到了他的声音和身体所发出的那股强大的磁力。她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我——我要去办公室。” “我不以为。”迈特柔声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我会告诉你,”他沙哑着声音许诺道。“在床上。” “迈特,别这样对待我——”她举起手求着他,并且往后退了两步。 他一步一步朝她逼近。“我们想要彼此,我们一向都想要彼此。” “我真的得去办公室,我有好多工作。”她又在与他玩捉迷藏了,可是她的眼睛里充满惧意,因为她知道……她知道现在想逃开已经太迟了。 “你就让自己投降吧,亲爱的。捉迷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双人舞。” “请你别那么叫我。”她喊道,迈特发觉她是真的害怕。 “你为什么害怕?”他问道,一心想把她逼到卧室里去。 她为什么害怕?梅蒂心里狂乱地想着。她要怎么说明她不想去爱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再也不要像十一年前那么脆弱,那么容易受到伤害。她不认为他会对她长久感兴趣,她也无法承受那时又失去他的痛苦。 “迈特,听我说。请你站住听我说!” 迈特停下步子,她那无比绝望的口气使他愕然。 “你说你想要孩子,”她恳求着。“可是我不能生了。我的身体有毛病,生孩子太冒险。” 他没有放松之意。“我们可以收养。” “要是我不想要孩子呢?”她反问着。 “那我们就不收养。” “我无意放弃我的事业——” “我没有要你放弃。” “老天,你为何把它变得这么困难!”她喊道。“你难道不能让我保留一点自尊吗?我是想告诉你,我无法和你保持婚姻关系,无法过你想要的那种夫妻生活。” 他的脸色因她真诚的语气变白了。“你介意我问为什么吗?” 她双臂抱胸,仿佛想祛走寒意。“已经太迟了,”她说道。“我们已经改变了。你改变了。我不能假装说我对你没有感觉,你知道我有的。我一直都有的,”她痛苦地承认着,同时搜索着他的目光,想寻求他的谅解。“也许如果当初我们未曾分开还行得通,可是现在不行了。你喜欢的是性感的女明星,而我不可能像她们那样。” “我不要你像她们,只要本来的你,梅蒂。” “那会不够的!”她争辩着。“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会受不了,明知自己无法令你满足,明知有一天你会想要我无法给你的东西。” “如果你指的是孩子,我以为我们已经解决了。” “我不认为我们已经解决了。我认为你这么让步,是因为现在你愿意说任何事让我答应你。可是我不是指你想要孩子的事,我是指你会想要别的女人!我永远无法满足你的,我知道。” 他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从前跟你解释过——关于我们时我的感觉。迈特,”她哽咽地说。“别人,别的男人,他们认为我——冷感,在大学的时候他们就这么说了。我想我不是那样,可是我——我也不像大多数女人一样。” “你再说下去。”他温柔地说道,眼中有一种奇特的神采。 “在大学里,你离开两年以后,我试着跟一个男孩子上床,结果我非常不喜欢,他也很不喜欢。别的女孩都喜欢这些事,可是我不会,我不能。” “要是她们经历过你的事情,”迈特说着,心里充满对她的柔情。“她们也不会想要的。” “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是不然。派克并不像其它那些的大学生,然而我知道他也认为我——反应不够。派克并不在意,可是你——你会的。‘’“你的脑筋还不太清楚,甜心。” “你只是还没习惯而已!你还没有注意到我笨拙无能。” 迈特忍住笑意,说道:“无能?有那么糟吗?” “更糟。” “这些就是你不敢重拾我们十一年前那一段的原因吗?” “主要是你不爱我呀,可恶,她想着。“这些是重要的原因。”她说着谎话。 迈特松了一口气,说道:“我想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我说到孩子的事时是当真的,关于你的事业我也是说真的。这就已经解决了你三个问题中的两个。关于其它女人的问题,”他说道。“只不过稍微复杂一点而已。要是当初我知道今天这个问题会造成困扰,我就会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了,因为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不幸的是,我无法改变过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过去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辉煌。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对她温柔地一笑。“你绝对可以令我满足——在任何方面都一样。” 梅蒂被他的声音和眼神打动了。她看着他缓缓月兑下上衣,然而吸引她注意的是他下面说的话。“至于你说什么性冷感,那实在太荒谬了。跟你在床上的那种感觉,这些年来一直存在我的记忆之中。事实上不只你缺乏安全感,我有时候也一样。我常常想要慢一点,要跟你连着几个小时,等我们两人同时达到高潮,可是我做不到,因为跟你上床使我渴望得无法自已。” 梅蒂的眼里漾着欣喜的眼泪。他给了她一辆昂贵的跑车当生日礼物,可是此刻他所说的话比任何礼物都更珍贵。在心神动摇之余,她又听见他说道:“我接到你父亲的电报后,自责了许多年,一直在想,若是我跟你时能表现好一点,也许你就不会跟我离婚……”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闪现过一个笑容,然后也用自嘲的口气说:“我想这应该解决了你所谓冷感的问题。” 迈特看见她的脸颊泛红了,证明他的话已经影响了她。“现在关于你我的婚姻只剩下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觉得无能和——” “笨拙。”她说道,然而他懒洋洋扯下领带的动作使她分神。 “我可以明白那让你多担心,”他故作正经地说道。“我想我们下一步就最好解决这个问题。”他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你在做什么?”她睁大了眼睛问道。 “我要把衣服月兑掉,好让你‘在我身上尽量施展’。” “不要再解扣子——我是说真的,迈特。” “你说的对,这件事应该让你来做。要别人静静站着,任你为他月兑衣服,那样最容易使你有成就感了。” “你应该知道的,你大概已经做过几十次了。” “几百次。到我这里来,亲爱的。” “几百次?” “我是在开玩笑。” “那并不好笑。” “我没有办法,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开玩笑。” 她瞪着他。“你会紧张?” “吓坏了,”他半正经地说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赌局。我是说,要是这个小实验不成功,我就最好去买一件昂贵的东西送给你和派克当结婚礼物。” 梅蒂望着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抗拒之意消失了。她爱他,她一直就是爱他的。她是这么想要他,也希望他能爱她。她走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搂住了她。“跟我上床吧,亲爱的,我保证你从此再也不会再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我了。” 在卧室里,迈特做了四样事情以确保他的承诺能实现:他让她喝了一点香槟,使她放松;他告诉她说他的吻与,如果她喜欢,他也会同样兴奋。然后他让他的身体变成活教材,任由那发出任何声音都使他兴奋无比的女人探索学习;最后他又证明她的声音或任何动作都能使他有强烈反应。 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怯之后,梅蒂的表现就非常好了。他任她采取主动。“这是我不爱没有大脑的小明星,而爱上一个女强人所应得的报应——”他开玩笑地说道。在激情之中他没有注意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我早应该知道,一个女强人会喜欢高高在上的——” 一会儿之后他才发觉她呆在那里不动了。 “求求你,不要停下来。”他喘着气说道。 “你说你爱我?” 他闭上眼睛。“你以为我为什么做这个呢?”他又睁开眼睛,看见她眼里闪着泪光。 “别那样看我,”他求着,放开抓着床头板的手把她拉到胸前。“请你不要哭。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并且吻着她,以为她不想听他说他的感觉,因而整个的气氛被他破坏了。 “我没打算那么早就说的。” “早?”她含泪笑了起来。“我这半辈子都在等你对我说这句话。”她泪湿的脸颊贴在他胸前,身体仍与他亲密地结合着。然后她低语道:“我爱你,迈特。” 听见她的这句话,迈特不由自主地达到了高潮。他申吟着把脸理在她的颈肩。她也抱紧了他,并继续低声说着:“我一直都是爱你的,也会永远都爱着你。” 一种新的力量炸开来,他的身体强烈地颤动着,他感受着他的生命中最像火山爆发的经验——不是因为刺激或技巧,而是言语,她的言语所带来的。 第十八章 梅蒂在迈特的怀里翻了一个身子,朝他偎得更近一点,心里感到无尽的满足与幸福。 在纽奥良,一个穿著入时的人走进柏氏百货公司的一个试衣间。他的右手拿着一件由架子上挑来的衣服,左手拿着一个纸袋,里头装着一个小型的塑料炸弹。五分钟以后。他由试衣间出来,手里只拿着那件试穿的衣服,然后他把衣服放回了架子上。 在达拉斯,一个女人走进柏氏百货公司的女用洗手间,手里拿着一个皮包和一个购物袋。等她离开的时候,手里则只有她的皮包。 在芝加哥,一个男人搭扶梯到了玩具部,腋下夹着几个包裹。他把一个小包裹留在小孩跟耶诞老人照相的椅子底下。 几个小时以后,在梅蒂的公寓里,迈特看看手表,然后爬起身,帮助梅蒂收拾吃剩的餐点。他们在壁炉前一再地之后,开着她的新车到一家意大利小餐馆卖了些吃的东西回家,因为他们想要单独相处。 梅蒂把盘子放到洗碗机里,迈特悄悄地走到身后。他还没有伸手揽住她的腰,她就已经感觉到他来了。他把她在后拉到他身上。“快乐吗?”他问道,同时在她颈旁轻轻吻了一下。 “非常快乐。“她微笑地低声说道。 “十点钟了。” “我知道。”她鼓起勇气,因为她知道下面他要说什么——她猜对了。 “我的床比你的大,我的屋子也比你的大。我可以叫一辆搬运车来帮你搬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用手模着他的脸,想缓和他听见她的话之后的反应。“我不能搬去和你住——目前不能。”‘她感到他脸部的肌肉绷紧了。“不能还是不要?” “不能”他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她的说法,可是他松开了手,目光也收敛了。”说说看你为什么认为你不能。” 梅蒂把手插到口袋里,往后站了一步。“首先,我上个星期才站在派克身边,公开声明说等离婚一定案我们就要结婚。所以要是我现在搬去和你住,就会让派克变成傻瓜一样。我自己也成了傻瓜,好象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女人,或是一个肤浅的傻女人,谁打拳赢了对方,她就对那个人投怀送抱。” 她以为他会争辩,可是他只是往后靠着桌子,面无表情地不发一言。梅蒂明白他向来不在乎舆论,所以可能认为她所在乎的只是芝麻小事,所以她又提出一个比较堂皇的理由。”迈特,我一直不愿意去想昨天那场混仗,可是我知道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董事会会把我叫去,要我说明。柏氏百货公司是个具有古老传统的公司,那些董事又都是一些老古板,他们本来就不愿意让我当董事长。几天以前我还跟他们说这件事决无妥协余地,现在我却这样自打嘴巴,我会变得信用扫地,说话完全不可靠了。现在又加上昨天晚上的事,他们要是不在我的合约上加注’道德条款‘或是要我下台才怪。” “要是我就换一些新董事。“他说道。 “我希望我能,”“梅蒂笑着说。”我想你的董事会对你一定是言听计从吧?“见他点点头,她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父亲跟我一直都无法控制董事会。问题在于我是女人,而且又年轻,他们本来就不想要我,所以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为什么会担心吗?” “你是一个能干的经理人,他们应该只关心这件事情。要是他们真的要你说明或适你下台,你应该主动攻击,不要被动地防守。你又不是做了什么贩毒之类伤风败俗的事,只是碰巧在打架事件中在场而已。” “你会那样告诉他们吗——说你又没有贩毒?“她问道。 “不会,”他断然说道。“我会对他们说’滚你的蛋‘。” 梅蒂忍住笑。”你该不是当真建议我那么说吧?“然而他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正是这个意思。你可以更动一些字,可是问题在于你不能一辈子听着别人的调子跳舞。你越努力想去配合,他们给你的限制便越多,目的只是要找一点娱乐,看你怎么表演跳火圈而已。” 梅蒂知道他说的对,可是她的情形是个特例。她不想激怒董事会,而且她只是想拿这个当借口,避免对迈特作进一步的承诺。她爱他,可是从许多方面而言,他还像个陌生人一样。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整个献给他,除非她确定了他所许诺的天堂真的在此。从迈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她知道他也猜到了她是在拖延。 “迟早你得冒险一试,完全的相信我,梅蒂。除非那样,否则你是在欺骗我,也是在欺骗你自己。对这种事情你不能只是旁观或是偶尔下一点小注。你要不是全心投入,就是根本不要赌。但你若是不赌,也就不会有赢的时候。” 她想着,从某一方面而言,这是一套很美丽的哲学;从另一方面而言,则是非常恐怖的。而且,这套哲学比较适用于他,对她是不合用的。 “我们折衷一下好不好?”她对他嫣然一笑,令他无法抗拒。“何不让我先站在水浅一点的地方,等我习惯了之后再说?” “要多久?”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问道。 “不会太久。” “那么当你站在那里考虑该不该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的同时,我要做什么呢?我是不是要在一旁踱着步子等你,一面怀疑你父亲是不是又会说服你跟我离婚,说服你不要跟我住,又跟从前一样,一面希望你会选择我,却又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份勇气。” “我有足够的勇气对抗我父亲。“她的口气坚定,于是他稍微现出一点笑容。”我担心的是你愿不愿意再试着跟他妥协一下——看在我的份上?” 她半怀着期望他会同意,可是她低估了迈特对她父亲的恨意。他摇摇头。“他跟我之间有一笔帐要算,而这笔帐得按我的方式处理。” “他有病,迈特,”她警告着他,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他不能受到太大的压力。” “我会尽量记着这一点,”迈特答道。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点,然后他把她拉到他的双腿之间,话题一转,问:“好吧,今天晚上谁要睡在谁家?” “你想今天早上会不会有记者看到你进来,现在还在外面等?” “可能会有一、两个特别坚持的。” 她咬着嘴唇,不希望他走,却又知道他不该留下。“那你就不能在此过夜,是不是?” “显然不行。”他生气的语气令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懦夫。 迈特看见她眼色变暗了,于是又有些后悔。“好吧,我回去一个人睡。毕竟,昨天晚上像小孩一样打了一架之后,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他又温柔地说道:“说起昨天的事,我当时确实有错,说了一句让你未婚夫动手的话。可是我当时真的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到事后才明白一切。我本来在看你,然后就由眼角看到一个拳头朝我挥来。那就好象是某个醉鬼突然想惹事,所以我就采取了本能的反应。” 回想起当时迈特的暴力反应,梅蒂不禁惊然,但她随即把这个念头抛开。迈特现在并不是那样子,以后也不会那样。他生长在一个粗犷的环境中,可是他不会对她动粗。想到这里,她现出了温柔的笑容,伸手为他把额头旁的黑发顺了一顺。 他苦笑着说:“如果你认为你那样一笑就能让我答应任何事情,你也的确是对的。“然后他又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还是要你尽可能多跟我在一起,包括有几个晚上共度。我会安排一张通行证让你从地下室停车场进入我们的大楼。必要的话,每次你来的时候我会跑到外面跟那些鬼记者说话,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她放意夸大地表示感激。”你会那么做吗?就为了我?” 他并没有笑,反而认真地把她紧紧接到怀里。“你绝不会知道。”他激动地说。“为了你,我愿意做到什么程度!”然后他热情地吻上她的唇,令她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吻过之后,她倚偎在他胸前。“既然你跟我都不满意我对今天晚上怎么睡觉的安排,”他逗趣地说道。“我最好趁那些记者等得不耐烦要回家之前,赶快堂皇地走出去,省得他们回去以后就瞎说我留在这里了。” 梅蒂陪他走到门口。他说的对,因为在那一吻之际,她极度渴望今晚就睡在他的怀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穿上外套。然看他对她望了一会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扬起眉毛开玩笑地说:“你在打什么主意吗?” 不错——一她想要他再吻她。他们这一整天热烈的情景浮现在她眼前,于是她故意媚笑着,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他缓缓拉上前,望着他的眸子。然后她赔起脚尖,揽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几乎令他窒息的吻。 他离开以后,梅蒂靠着门,闭着眼睛,带着梦幻一股的笑容,脸颊绽放出光采。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能彻底享受爱情的女人。 她的笑意更深了,耳边回响着他的浓情蜜语。 “我爱你。”他这么低声说着。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你绝不会知道,为了你,我愿意做到什么程度。” 在贝尔村东南方四十英里外的乡间,几辆警车停在一条森林边的公路上。在路边的浅沟中,有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 警方在附近搜索着证物。一名警察喊着:“我找到了一个皮夹!“他翻出里头的驾驶执照,与死者的面孔核对着。”这个皮夹是他的没错,他的名字是……查洛土。” “查洛土——“验尸官说道。”这不是那个冒牌律师吗?” “老天,你说的没错!” 迈特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搭着外套,在曾帮他“装饰”会议室的秘书桌前停了下来。“早,费先生。”那个秘书说道。 她的口气和脸色都带着敌意,令迈特十分不快。他在心里暗暗记下来要把她调到另一层楼去。他本来要愉快地问她周末可好的,结果只是冷冷地说道:“史爱莲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她不舒服,所以请你代她的班,好吗?“这是个命令而不是问话,他们两人都明白。 “当然。”琼娜答道,然后对他微笑一下。这个笑容是真心的,迈特又不禁怀疑他是否错怪她了。 等他走进办公室以后,琼娜就连忙跑到接待小姐的桌前。“熊妮,”她低声对接待小姐说道。“你还有没有上次询问报那个记者的电话?” “有,你为什么问?” “因为,”琼娜得意地说道。“费迈特刚才要我代理那个老女人的工作,这表示我会有她抽屉的钥匙。”她朝四周瞄一眼,看看没有人注意她才放心了。其它人并不像她那样讨厌迈特,因为他们年资没有她久,对前任老板也就没有那么忠心。“告诉我那个记者想知道什么?” “他问我我们觉得费迈特怎么样,我说有的人受不了他。他又问我柏梅蒂有没有打过电话来或是亲自到这里来,特别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像在记者会中那样友善。我告诉他我不接费迈特的电话,柏梅蒂也只来过这里一次,目的是和费迈特跟他的律师开会。他问有谁与会,我说那个老女人在里面。他就问我能不能拿到会议记录,又说他愿意付钱,不过没说付多少。” “没关系,免费的我也愿意!”琼娜恨恨地说道。她走进爱莲的办公室,发现费迈特已经为她把抽屉和资料柜都打开了。她找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关于柏梅蒂的资料或会议记录,所以一定是费迈特把它拿走了。“可恶!”她暗咒者。 “早,“海梨说道,一面跟着梅蒂走进办公室。”你这个周末过得好吗?“她问完之际立即咬住嘴唇,似乎十分后悔这么问。梅蒂知道她一定知道星期六打架的事了,然而梅蒂此刻竟毫不在意。她是这么快乐,心情轻松愉快之至。 梅蒂笑着看海梨一眼。”你想呢?” “用’刺激‘这个字眼来形容恰当吗?“海梨对她回以一笑,大胆地问道。 梅蒂想起她与迈特的情景。”我想这是非常恰当的字眼,“她说道,希望自己的口气不曾透露出什么。她好不容易收回思绪,想想今天有什么工作要做。”今天早上有没有电话?” “只有一通——戴诺伦,他要你一到就回电。” 梅蒂僵住了。戴诺伦是董事会主席,他打电话来无疑是要她解释星期六的事。不过今天早上她的脑筋十分清醒,立即想到戴诺伦自己的离婚案子也是不甚好听,在法院闹了两年才结束。“请你帮我打电话给他。”她对海梨说道。 一分钟以后,海梨告诉她说电话接通了。 梅蒂给自己几秒钟时间稳定心神,然后拿起电话,毅然说道:“早,诺伦。有什么事吗?”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诺伦冷冷地说道。”我这一整个周末一直接到其它董事的电话,要我说明星期六晚上那件事。我要提醒你,梅蒂,柏氏百货公司的良好形象就是它成功的基础。” “我想不需要你提醒我,“梅蒂说着,设法使自己的口气轻松一点。”这是——“这时海梨冲进来,把她的话打断了。 “纽奥良麦保罗有紧急电话找你。” “请等一下,诺伦,”梅蒂说道。“我有一个紧急电话。”她接起另一线电话,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张起来。 麦保罗的声音紧张得很。“我们这里又有一个炸弹恐吓,梅蒂,恐吓电话是几分钟以前打到警察局的,说炸弹在两个小时以后会爆炸。我已经命令全店人员疏散,警方除爆小组也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一切都按照规定采取应付措施,就跟上次一样。我想这次跟上次一样是幌子。” “可能,”梅蒂说道,并尽量使自己口气稳定。“你一旦能回店里,就开始把有嫌疑的人名单列出来,也列一张从前被我们抓到偷东西的人名单,和申请签帐卡被拒的名单。白马克明天会到你们那里去跟你们研究。现在你赶快离开——万一威胁是真的。” “好。”他勉强同意道。 “你到那里就马上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新的电话号码,保持联络。” “知道了,“他说道。”梅蒂,“他又说道。”我真抱歉有这种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店突然成为恐吓的目标。我保证我们向来对客户很有礼貌,也始终遵照公司的政策——” “保罗,“她打断他的话。”快点离开吧!” “好。” 梅蒂挂上电话,又接回戴诺伦的线上。“诺伦,”她说道。“我没有时间谈董事会的事。纽奥良店刚才又接到一个炸弹恐吓电话。” “这对我们的圣诞节营收可真是影响惨重,”诺伦愤怒地说道。“有新状况就通知我,梅蒂。” 梅蒂心不在焉地答应了,然后开始展开行动。她看着焦虑地站在门口的秘书,说道:“发紧急开会通知,帮我过滤电话,真有紧急的就接到会议室。” 秘书离开了以后,梅蒂站起踱着步子,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个假警报而已。待会儿开会的目的主要是告诉大家这个消息,以预防员工之间散布谣言引起惊慌,并且研究要如何应付新闻界。 梅蒂无法想象万一是真的炸弹,而且伤了人怎么办。她一再告诉自己这只是假警报,会使公司圣诞节生意损失惨重的假警报…… 所有的部门主管都赶到会议室集合了,只有白马克按照程序规定先退自走到她的办公室。”有什么事,梅蒂?” 梅蒂把事情告诉他,他低声咒着。然后梅蒂把她对麦保罗的指示说完以后,马克点点头。“我几个小时以后就会搭飞机过去。我们在那里有极好的安全人员。也许我们可以跟警方合作找出嫌犯。” 会议室中的气氛凝重,充满了紧张与好奇。梅蒂走到中央,宣布道:“我们纽奥良店又接到了一个炸弹恐吓电话,警方正要派人去设法清除。由于这是第二次了,一定会有很多记者来问。”她强调着。“除了公关部以外,谁也不可以发表谈话。”她正要继续交代公关部主任,会议桌上的电话响了。 达拉斯店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极度恐慌。“我们有一个炸弹恐吓电话,梅蒂!一个人打电话给警察说炸弹两小时以后会爆炸。除爆小组已经上路了,我们正在疏散人员……” 梅蒂机械化地把刚才对纽奥良店经理的指示又说了一遍,然后挂上电话。一时之间,她竟无法思考,然后才缓缓看着所有与会人员。”我们又有一个恐吓电话——在达拉斯后。他们现在正在作疏散。电话是打到警察局的,就跟纽奥良店一样,说设定时间是两小蚌以后。” 整个会议室内掀起一阵愤怒的喊声和咒骂,但立即又陷入死寂,因为电话又响了起来。梅蒂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可是她还是接起电话。“柏小姐,我是第九分局的马队长。我们刚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你们店里有一个炸弹,两个小时以后就要爆炸。” “请等一下,”梅蒂说道,然后把话筒递给白马克。“马克,”她按照规矩把事情交给他。 “是马队长。” 马克对相熟的马队长问了一些问题,梅蒂则愤怒而痛苦地在一旁等着。马克挂上电话以后,转身面对着沉默的众人。“各位,我们这里的店也接到了恐吓电话。我们会按照发生火警时的同样程序来做,你们都知道该对员工说什么。我们现在就行动,把所有的人都疏散。” 十分钟以后,在那一层楼只剩下梅蒂一个人。她站在窗口,听着外面呼啸的警车声,看着警察设起路障,购物者从门口匆忙疏散而出。她的胸腔发紧,几乎无法呼吸。她虽然命令另外两个地方店的经理要离开,她自己却不打算这么做。这个店是她的传承与未来,除非绝对必要,她拒绝遗弃它。她始终不相信真有炸弹,不过公司的生意确实会损失惨重。就跟别的百货公司一样,柏氏公司相当依赖耶诞季节的收入,通常都占全年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她想到迈特可能会由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为了避免他担心,她拿起电话主动告诉他。知道他一定会关心这件事,她觉得安心不少。 迈特不只是关心,他简直快发狂了。”快点离开,梅蒂,“他命令着。”我是说真的,亲爱的,挂上电话,马上出去!” “不行,“她温柔地说道。他那专制的口气令她微笑起来。她爱他,也爱听他的声音——不管他是在发号施令或是亲密地叫她。”这是假的,迈特,就跟上次的一样。” “要是你不离开,“他警告着。”我就去把你拖出去。” “我不能,“她坚定地说道。”我就像船长一样。除非我知道每一个人都安全了,否则我不会离开的。“她停了下来,听见他吐出一长串的咒骂。”别对我发出你自己都不会照做的命令,“她微笑地说着。”半个小时之内我们就会全部疏散完毕,那时候我再出去。” 迈特重重地叹一口气,放弃再劝她了,因为他知道没有用的——也因为他知道他三十分钟以内无法赶去把她拉出门。“好吧,”他说道。“可是你出去以后就要打电话给我,不然我会担心得疯掉。” “我会的。”她保证着。 币上电话以后,迈特焦虑地踱着步子。他简直不敢相信梅蒂竟然还会坚持留在店里。他转身走到秘书的办公室,交代着:“我会在安汤姆的办公室里。如果柏小姐打电话来,就帮我接到那里。明白吗?这是紧急事情。“他真希望史爱莲在这里。 “明白了。”琼娜说道。然后迈特匆匆走出去,焦躁之余,他忘了把自己的钥匙带走。 琼娜等电梯门关上以后,就溜到他的办公桌前。她打开他的资料柜,翻出了柏梅蒂的档案。见到那一份会议记录,她瞪大了眼睛,然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需要一个收音机,“迈特走进安汤姆的办公室。然后他看见收音机在窗台上,就退自打开了它。”柏氏公司有三个店接到炸弹恐吓电话,除爆小组已经去了。可是梅蒂不肯离开!” 汤姆倾身向前。“老天!”他吃惊地喊道。“为什么?” 稍后,梅蒂打电话来,告诉他她已经离开店里了。迈特跟她讲着电话的时候,收音机里报告纽奥良店找到了一个炸弹,迈特把这消息转告了她。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达拉斯和芝加哥的炸弹也都找到了。 菲力手扶着铁门,望着这座美观的小别墅。柏凯玲在这里住丁三十年,俯瞰着他的船今早靠的港口。他无法想象他这位电影明星前妻竟然会快快乐乐地过着这种稳居的生活。 这座房子是与她有婚外情、后来又跟别人结婚的杜明尼给的。他想她一定把赡养费都花光了,不然也不会住在这里。她在柏氏公司有大笔股票可以领红利,可是除了菲力以外她不能把股票转卖给别人。她有权参与公司投票,而她总是按照董事会的决定以信件投票。菲力相信她现在只是靠红利过日子,因为只有贫穷才会使他这位喜欢热闹宴会的前妻甘愿住在这里。 要不是船上那个蠢女入问起来,他也没有想到要来的,但是一经她提起,他就无法抛开这个念头。他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突然之间,跟他一度爱过的女人谈和似乎是个好主意。他不准凯玲见亲生女儿,在当时他认为对这个婬妇是个公正的处罚,可是现在觉得似乎太过分了。也许,然而看见凯玲现在过的这种生活,他又不想敲门进去了。奇怪的是,他不愿进去的原因竟然是出于同情:他知道她是一个虚荣的女人,如果让他见到她此时的境况,她的自尊一定会受到伤害。这三十年来他每次想起凯玲,总是想象成她美丽依旧,过着同样奢华高尚的交际生活。那段久已失去的碎梦使他的肩膀垂了下来。菲力转过身,想循着小路走回港口。”你大老远来,就这样走掉吗,菲力?“一个令他难忘的声音说道。 他猛然转回头,看见了她,站在他左边的一棵树下,手臂上挽了一篮花。 她朝他走来,步伐优雅,金发裹在头巾底下,看起来是那么相配。等她走近了,他发现她全然没有化妆,她老了一点——然而却更可爱了。她当年脸上那种捉模不定的神情早已为一股宁静的气质所取代。奇怪的是她此时觉更令他联想到梅蒂,她的眼也依旧迷人。 他瞪着她,感到心跳加快了。他想不出该说什么,使他自觉笨拙得很,也气自己这么不争气。”你看起来比较老了。“他贸然说道。 她轻笑着答道:“真谢谢你这么说。” “我正好在这附近——”他朝港口方向点点头,却发觉自己这句话很蠢,因为她又在笑了。 “是什么风让你离开公司到这里来的?“她问道,一面把手放在门上,可是并无打开之意。 “我休假,心脏不好。” “我知道你生病了,我还是天天看芝加哥报纸的。” “我可以进去吗?”菲力问道,继而想起她身边向来有许多男人包围。五十多岁的她看起来还是很漂亮,所以他相信即使在这偏远的小村子里,她一定还是有不少追求者。“或者你在等别人?”他嘲弄道。 “我很高兴知道,当世界上每个人、每件事情都在改变的时候,“她挖苦地说。”只有你一个人还是老样子——跟以前一样嫉妒和多疑。“她打开门,然后他踉在她后面走着,心里更加后悔自己跑来了。屋子里的地板是石质的,上面铺着地毯,装饰着立地大花瓶,瓶子里的花都是她自己院子里种的。她朝椅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他点点头,可是没有坐,只是走到大窗前往外望着港口。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为他把酒拿来时,他才勉强转身接过杯子。”你一向——还好吗?“他问道。 她靠着墙,点了点头。”很好,谢谢你。” “我很奇怪社明尼为什么没有给你大一点的房子,这个地方不比一个小茅舍大多少。“她没有答话,菲力接着又谈到她造成他们离婚的那个情夫。”史毕森始终没有什么成就,你知道吗,凯玲?他还是在靠驯马、教骑术为生。” 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对他的话竟然一笑置之,然后转身给她自己倒了一杯酒。她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蓝色的大眼睛打量着他。菲力回视着她,却觉得自己既愚蠢又幼稚。 “你还没有说完吧?“许久之后她才平静地说道。”你一定还有许多我想象不到的不贞事件要当我的面抖出来,显然三十年来这些事依旧困扰着你。” 菲力长吸一口气,然后偏着头叹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你,你做什么事情都跟我无关了。” 她微笑起来,那清明平和的笑容使他心神不定。“你这么说我,是因为你还是全然不知道真相。” 他瞪着她。”什么真相?“他讥讽地问。 “史毕森并没有害我们婚姻破裂,菲力,杜明尼也没有,是你。”见到他眼中闪着怒意,她摇摇头,温和地说道:“你也没有办法。你就像一个吓坏了的小男孩,一直担心别人会把你的东西拿走,也受不了那种恐惧和疑虑。所以,你不愿意被动地在一旁坐等,而宁愿主动地促成事情发生。你先对所爱的人施以重重限制,令他们无法忍受,等他们终于突破某种限制时,你就勃然大怒,觉得遭到背叛了。然后你就想要报复,由于你并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所以你的报复手段非常可怕。你的父亲实际上也是这么对你的。” “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心理学大道理——从某个情人那里吗?” “我是看了很多书,想要了解你。“她答道,目光直视着他,毫不回避。 “你要我相信我们的婚姻是这样子的吗?你是无辜的,而我则是嫉妒得不讲理,占有欲又强?”他问道,然后把酒喝尽。 “我很乐意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如果你认为你的身心受得了。” 菲力皱着眉头看着她。她那种淡漠冷静的气质以及美丽温柔的笑容使他心折。她二十几岁的时候艳光照人,而今她眼角的线条多了,脸上却多了某种气质,使她更出奇地……迷人,而且令他完全消除了敌意。 “你就试试看吧。“他冷淡地说道。 “好,”她说道,同时朝他走近了一点。“让我们来看看你是否已经够成熟、够理智得能够相信你所听到的话。我有一种感觉,你会相信我的。” 菲力却有不同的想法。”为什么?” “因为,“她答道。”你应该明白,我如果跟你说实话,对我真的没有任何损失或好处,对不对?” 她等着他承认这个道理。“嗯,我想是没有。”他勉强同意了。 “那么,下面就是真相了。“她平静地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完全被你迷住了。你不是好莱坞那种伪君子,跟我从前所认识的男人全然不一样。你家世好,有教养,有格调。在我们第二次约会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菲力。” 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继而转变成不相信,但是她仍然决定说下去。“我是那么爱你,又充满了不安全感,自觉配不上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连呼吸都不敢,深怕自己会犯错。所以我没有把我的真正身世背景和我跟哪些人有过较亲密的关系告诉了你,而把电影公司为我杜撰的一套说词告诉你。我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只在十几岁还是一个傻女孩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 见他没有接话,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事实上,我妈妈是一个妓女,根本不知道我父亲是谁。我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然后搭巴士到洛杉机,在一家小餐馆做事。华纳公司的一个星探’发现‘了我,那天晚上我就在他老板办公室的沙发上’试镜‘。两个星期以后,我见到了他的老板,又试了一次镜——用同样的方式。我不会演戏,可是很上镜头,所以那个老板就把我介绍给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我就开始拍杂志广告。后来我进了演艺学校,在一些电影里头演个小角色,当然那也都是在某人床上’试镜‘的结果。后来我得到了一些好角色来演,然后我就认识了你。” 凯玲等着他的反应,可是他只是耸耸肩,冷冷地说:“我早就知道这些了,凯玲。我在办离婚的一年以前就调查过你了,你告诉我的并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有,可是我会的。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培养了一点自尊和自信,也不再因为走投无路或太软弱而跟别人睡觉。” “可是你却因为你喜欢而跟别人睡觉!”他驳斥道。“而且不只是一个,而是几百个。” “不是几百个,”她凄然一笑,更正他的话。“有很多就是了。那只是我职业生涯中的一部分,就像你那一行中跟别人握手一样。” 她听见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可是她不予理会。”后来我见了你,也爱上了你,于是我平生第一次有了羞耻之心——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所以我试图改造我的过去,编造一些假的以迎合你的标准。当然,那样其实没有用的。” “不错,“他口气冷冷地同意着。 她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眼光是那么温柔,声音是那么真诚。”我虽然不能改变过去,却能改变眼前,而我也真的改了,菲力,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 “我不相信!“他断然说道。 可是凯玲的笑意更深了,她摇着头。”你必须相信我,因为你已经同意我若是再说谎对我也没什么好处。我现在有什么理由要这样自贬呢。“她继续说道:“可悲的事实是,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若是改邪归正,就能够洗清过去的污点。梅蒂是你的女儿,菲力。我知道你以为她的父亲不是杜明尼就是史毕森,可是史毕森确实只是教我骑马而已。我想要打入你的圈子,而你的圈子中所有的女人都会骑马,所以我才溜出去跟他学。” “你当时就是跟我说的这番谎话。” “不对,我的爱,”她未加思考地月兑口而出。“这是真话。我不否认我跟社明尼的关系,可是那在认识你以前就结束了。他给我这房子,是想补偿他喝醉酒调戏我被你撞见的那件事。” “不是’调戏‘,”菲力咬牙切齿地说。“有一天我出差提早回家,看见他睡在我们的床上。” “可是我并没有跟他在一起!”她辩解道。“而且他已经醉昏了。” “不错,你是没有跟他在一起,”菲力冷嘲着。“因为你偷偷溜出去找史毕森了,抛下一屋子的客人在说你的闲话。”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笑了,是那种悲哀的笑声。然后她又说道:“这不是很讽刺的事情吗?关于我的过去,我所说的谎话从来没有人怀疑,我是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相信我是孤儿的那篇童话,而我跟你结婚以前跟别人上床的事也都没有被人挖出来过。”她摇着头,肩上的金发在西斜的阳光中闪着光泽。“我真正有罪的时候能够全身而退,可是当我真正无辜的时候,你却光凭物证就判定我有罪。这样公平吗?” 菲力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他既无法相信她,也无法怀疑她。其实并不尽是她所说的话使他相信,而是由于她的态度-一对她命运无奈的接受,无怨无尤,那真诚的眼神。她的下一句话使他惊异地抬头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菲力? “照理应该是为了我所能给你的经济保障和社会名气。” 她笑了起来,摇头说道:“你太低估你自己了。我已经说过了,我被你的外表和教养迷住了,而且我也爱上了你,可是要不是为了一个理由,我也不会嫁给你。” “什么理由?“菲力忍不住问道。 “我相信,”她幽幽地说。“我真的相信我也能给你一样东西——-一样你需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无法想象。” “我以为我可以教你怎么去爱,怎么享受生活。” 屋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带着笑意轻声问:“你到底有没有学会笑呢,亲爱的?” “别那么叫我!”菲力猛然说道。可是他胸口充满了一股非他所欲的感情,一种他几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感情。他砰然放下空酒杯。“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悔恨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你越快离开,就越快能够说服自己相信三十年前你做的是对的。如果你留下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他断然说道,所指的是与她上床的事,然而他不禁愕然自己竟会有这种念头。 “再见,”她平静地说道。“我想请你向梅蒂转达我的爱意,可是你不会的。对不对?” “不错。” “她也不需要,”凯玲快活地笑着。“根据报纸上面写的,我知道她非常了不起。而且,”她得意地补充道:“不管你喜不喜欢,她有一点非常像我,她知道怎么去笑。” 菲力瞪着她。“你说什么报纸上写的?你是指什么?” 凯玲指着旁边桌上的一叠芝加哥报纸,开心地笑着说:“我是指她处理既跟费迈特结婚,又跟雷派克订婚那件事的态度。”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菲力的脸色变白了。 “报纸上都是。“凯玲说道,随即后悔了。她看着菲力走上前把报纸抓起来。他的身体气得发抖,手里捏紧了登着查洛土被捕消息的报纸,眼睛瞪着头版上面梅蒂、迈特和派克的照片。 他打开另一份报纸,上面赫然是纽奥良分公司遭炸弹恐吓的消息。报纸由他手中滑落。”他十一年前就警告过我,现在他真的做了!“他抬头看着凯玲,眼里闪着怒火。”电话在哪里?” 第十九章 晚上七点钟,梅蒂终于到了迈特的公寓,比预定的迟到了三十分钟。迈特在门廊处踱着步子。他一打开门,就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愤怒地说道:“见鬼,如果你要迟到,而且到处都是炸弹,至少应该先打个电话给我,让我知道你无恙!“他气得想抓住她摇撼,但随即后悔自己不该对她发脾气,因为她看起来一脸倦容。 “对不起,”她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想得那么糟。” “我对你的事情可是有着高度的想象力。”迈特说道,并且微笑着化解先前的怒意。他领着她走到客厅。 “我今天下午都在警察局,“她解释着,一面在皮沙发上坐下。”设法提供他们线索。后来我回家换衣服要来你这里,派克又打电话来了。我们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梅蒂回想着派克的电话。他们都没有提起他在莉莎那里过夜的事情。派克向来不善说谎,而他并未加以解释,便是对梅蒂默认了。想到他和莉莎在一起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然而又令梅蒂颇感安慰,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梅蒂所爱的。 在说再见之前,派克对梅蒂表示祝福之意,然而听起来仍似乎怀疑她与迈特在一起会快乐。对于迈特,他并没有提到什么,只是说他后悔与迈特引起争斗。“我更后悔的是,”派克自嘲地说道。“我那一拳竟然没有打到他。”另外他们谈到的事情就都是公事了,而且都不是什么愉快或让人宽心的事。 梅蒂看着迈特走向吧台倒酒。“对不起,我有一点心不在焉,”她说道。“我今天一整天实在有太多事了。” “你想谈谈吗?还是你宁愿把一切忘掉?” “我不想加重你的负担。”梅蒂说道,然而她确实渴望他的忠告与安慰。 他的嘴角现出笑意,眼神也带着性感的暗示。“有你加重我的‘负担’,对我是一个美梦,能使我一夜睡不着觉。”见到她脸红了,他微笑起来。但是他不想扯得太远,于是正色说道:“说说看你今天是怎么过的。” 梅蒂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思绪由他的“美梦”中收回。“事实上也不难理出头绪,最新发生的事是今天下午我们的股票收盘时跌了三点。” “等炸弹事件过去以后就会回升的。”迈特安慰地说道。 她点点头,又说:“今天早上,董事会主席打电话来,要我说明星期六的事情。我正要和他说的时候,第一通炸弹恐吓的消息传来了,所以我们没有讲完电话。” “炸弹事件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一阵子。” 她勉强为自己的话加入一点幽默感。“我想大概什么坏事都有好的一面。”她噪一口雪莉酒,凝望着杯子。 “你还有什么烦心的事?” 她抬起目光看他,说:“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安排贷款买你休斯敦的地?派克原来已经安排了另外一家银行贷款给我们,可是今天那个人听到炸弹的事情以后,就打电话给派克取消了,说他们要再等两个月,看看柏氏公司的情况怎么样再说。” “派克在今天告诉你这件事情,对你可真是安慰‘。“迈特讽刺道。 “他打电话给我,主要是想确知我没有事,也想为星期六的事情道歉。关于钱的事是因为我们谈到明天本来安排要跟那家新银行开会的,结果他们打电话取消了会议。”这时她的呼叫器突然响了起来,于是她由皮包里拿出呼叫器,看看上面显示的号码与名字。她无奈地申吟一声,跌坐到沙发上,闭起了眼睛。“我正需要这件事情使今天更多彩多姿。”她自嘲地说。 “什么事?” “是我爸爸,“她叹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迈特,只见他的眼神变冷了,脸也板了起来。”他要我打电话给他。我可以用你的电话吗?” 她好不容易接通了电话,她父亲已经在罗马等着搭机回家了。他的声音在电话筒中爆出来,使迈特与梅蒂都吓了一跳。“你在搞什么鬼?”他吼着。 “请你冷静一点。“梅蒂说道,可是对他没有作用。 “你疯了吗?”菲力如雷的声间传出来。“我只不过离开两个星期,你的照片就上了所有的报纸,还有那个无赖的照片跟炸弹的消息——” 梅蒂不管他说到迈特的事,只想先安慰他炸弹的事情,而她以为菲力提的是今天的消息。”请你不要担心,“她哀求道,也拚命使自己保持控制。”三个炸弹都找到了,也被拆掉了,没有人受伤——” “三个!“菲力咆哮着。”三个炸弹?你在说什么?” “那’你‘在说什么?“她问道,可是已经太迟了。 “我是提纽奥良的假炸弹,”他吼着,拚命控制着脾气。“可是你们找到了三个炸弹?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天,在纽奥良、达拉斯和这里。” “我们的生意怎么样?” “无法避免的情形必然会发生,”她说道,尽量设法就事论事。“我们今天必须暂停营业,不过以后会补回来的。我已经在计划举行特价拍卖了。” “我们的股票怎么样?” “今天跌了三点。” “那姓费的呢?”他的怒火又升了起来。“他是怎么一回事?你离他远一点,不要再有什么记者会的!” 菲力的声音大得迈特也听得到。梅蒂无奈地朝迈特看一眼,可是他只是在那里等着听她拒绝她父亲。见她并没有立即回绝,他就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听我说,”梅蒂求着她父亲。“不要这样生气而发病。” “别把我当白痴!”他警告着,不过梅蒂听见他停下来服了一颗药。“我在等你怎么回答我姓费的事。” “我想我们不应该在电话上谈这件事。” “别拖延!”他怒斥道,梅蒂明白也许还是现在跟他讲开比较好。 “好吧,“她平静地说道。”既然你要,我们就现在说吧。“她停了一下,慌乱地想着该从哪里说起。”我知道你爱我,十一年前你那么做,也许是你认为那是最好的方法……“电话那一头没有声音,所以她又小心地说道:“我是指你拍电报给迈特说我堕胎的事。我都知道了——” “你现在在哪里?”菲力怀疑地问道。 “我在迈特的家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在梅蒂听起来似乎有一种……害怕,或是惊慌的感觉。“我马上就回去。我的飞机三个钟头以后起飞。你离他远一点!别信他的话。你不知道那个人,我告诉你!”然后他又补上一句:“看你能不能在我回家以前设法别让公司破产。” 菲力砰然挂断了电话。梅蒂缓缓挂上电话,看着迈特。他依然背对着她;仿佛在指控她未曾采取包坚定的立场。“今天实在够受了,”她自嘲地说道。“我想你是在气我没有当即跟他讲清楚。” 迈特举起手揉揉颈后酸疼的肌肉。”我不是生气,梅蒂,“他用淡淡的口气说道。”我只是在设法让自己相信等他回来以后你不会反悔,不会开始怀疑我和你,或者更糟——开始考虑跟我在一起的得失。” “你在说什么?“她说道,并且朝他走过去。 他斜看她一眼。”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猜想,他回来以后发现你跟我在一起时,他会怎么做。现在我知道了。” “我再问一遍!“她轻声说道。”你在说什么?” “你父亲会把他的王牌拿出来。他会要你选择,是要他还是要我;是要柏氏公司和董事长的位置,还是一无所有。“他叹一口气。”而我不确定你会选择哪一个。” 梅蒂累得不想再面对这个问题。“不会到那种地步的,”她说道,因为她真心相信自己可以劝服她父亲接受迈特。我是他唯一的亲人,而且他以他自己的方式爱我。“她用眼光求着他,现在他们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就不要再使事情更复杂。因为他爱我,所以他会又吼又叫地威胁我,可是他马上就会后悔的。我也想过他十一年前对我们所做的事。迈特,求求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你一直没法保护她不受到生活中现实与丑恶一面的伤害。假如碰到一个你认为只想骗财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夺走了她的贞操,又害她怀了孕。你对他的感觉会是怎样的呢?” 迈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会很恨他的狗胆子。“梅蒂正要乘机发挥,他却又说道:“可是我会看在女儿的分上设法接受他,而且我绝对不会骗她说他已遗弃她而让她伤心,也绝对不会威逼利诱要他遗弃她。” 梅蒂问:“他那么做了吗?” “不错,就在我带你回家的那一天。” “你说了什么?” 迈特微笑起来,凝望着她的蓝眼睛,用双臂搂住她。”我对他说,他低声说着,一面由她耳边吻到她的嘴边。“我认为他不应该干涉我们的生活。可是,”他吻着她,使她融化在他的怀里。“我用的字眼并不是这样的。” 一直到半夜的时候,他才陪她走到车子旁边。紧张了一整天,然后又跟他尽情地,此刻的梅蒂筋疲力竭地瘫在驾驶座上。”你确定你清醒得能开车吗?“他问道,一只手撑着车门。 “勉强可以。”她懒洋洋地笑着,然后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收音机与暖气也立即打开了。 “我星期五晚上要在’歌剧幽灵‘义演之后开一个宴会,“迈特说道。”有很多你认识的人都要去,我妹妹也会到。我也想邀请你的律师,我认为他们俩会是很好的一对。” 见他迟疑着,梅蒂打趣地说:“如果你也要邀请我,我的答案是愿意。” “我不是要请你当客人。“他说道。 梅蒂不好意思地望着驾驶盘。”噢。” “我想请你当我的女主人,梅蒂。” 她明白了他迟疑的原因。他是想要她半公开地让人们知道他们是一对。她望着他那逼人的眸子,无奈地微笑起来。“是很正式的宴会吗?” “是,怎么呢?” “因为,”她瞄他一眼。“女主人有适当的穿著是很重要的。” 迈特半笑半申吟地把她拉出车子楼到怀中,给了她一个满怀感激与宽慰的热吻。 他还在吻她的时候,收音机里的新闻报告说警方发现了查洛士的尸体。听见这个消息,梅蒂惊讶地挣月兑迈特,瞪着他说:“你听到了吗?” “我今天稍早就听到了。” 他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令她感到有些奇怪,可是她已经累得无法作理性的思考,而且迈特又已经张开嘴要再给她一个吻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迈特到了办公室。”商际“旗下的征信公司主任辛理查正在外面等他。握手之后,迈特说道:“请等我一下,我要先打一个电话。” 他打了一通电话给芝加哥一家大银行的董事长,请他跟派克联络,以柯氏信托公司的名义把柏氏百货公司的贷款买过来,并且表示愿意支持相氏公司的休斯敦扩建计划。 币上电话以后,他就要理查进来,劈头就问道:“警方对炸弹的调查结果怎么样?” “他们所知不多,”理查说着,一面由公文包中取出一些资料。“不过他们得到一些很有意思的推论。他们认为炸弹安置的目的并不在伤人,而且下手的人似乎也不是为了报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唯一合理的动机就是要吓跑顾客,而使柏氏公司赚不了钱。昨天柏氏公司的营业量在全国各地都减少了,股票也跌得很惨。现在的问题是,谁想造成这种情形,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迈特说道。“我昨天在电话上告诉过你,谣传有另一个财团打算购并,一直在悄悄地收购柏氏的股票。我也加入之后,促使股价上扬起来。也许另外那个买主想借炸弹把我吓跑,或是想使股价回跌,他们就可以买到便宜一点的。” “你知道会是谁吗对“不知道,不过不管是谁,他们的想法有问题。柏氏公司负债额多,财力也不是很足,就短期而言,买下来并不划算。” “显然你并不在乎这一点。” “我的目的不是在谋利。”迈特答道。 理查贸然问道:“那你的目的是什么?“见迈特没有回答,他连忙举起手说:“我是想找出还会有什么动机。如果我知道你的动机,也许可以给我一点线索,知道别人会不会有什么类似的动机。” “我本来是想报复柏菲力。” “还有没有别人——别的财力雄厚的人——可能也想报复呢?” “我怎么会知道?”迈特说道,然后起身踱着步子。“他是一个傲慢的混蛋,我不可能是他唯一的敌人。” “好吧,我们就从这里查起,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敌人。” 下午的时候,生意还是没有什么起色,梅蒂一直守在计算机旁边,为上面的统计数字操心。这时派克打电话来了,他先前已经打过一次安慰她,所以她想这一次一定也是一通善意的电话。她伸手接电话的时候,再度想到她与派克的感情似乎远不如她所以为的那么深,因为他们这么轻易地就转变为朋友了。 派克似乎也同样轻易地适应了这个转变,所以她不禁怀疑他们当初怎么会想到要结婚的。莉莎常说派克与梅蒂之间的关系缺乏热情,显然其来有自,虽然梅蒂此刻也根有理由相信莉莎的批评也许有自私的因素在内。这当然有一点伤感情,但梅蒂若非这么担心其它的事,仍会打电话给莉莎谈一谈的。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似乎应该是莉莎先打来才对,但是至今梅蒂尚未接到她任何电话。 “晦,美人,”派克带笑说着。“你听得了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吗?”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该怎么应付,不过你就让我试试看吧。”梅蒂也笑着答道。 “我找到了一个银行愿意贷款给你们买休斯敦的地,也愿意支持你们的扩建计划。他们今天早上就像报佳音的天使一样走进我的办公室。” “这真是好消息。“梅蒂答道,可是却在担心如果生意一直不好她要怎样还清贷款。 “你听起来并不像很高兴。” “我是在担心。我不应该对柏氏信托公司的银行说这种话,可是你又是我的朋友。” “到明天我就是你的朋友了,”派克犹豫了一下说道。“对方也把你们的贷款买了过去,以后你们就直接把贷款还给柯氏信托公司。” 梅蒂隐约不安。她谢过派克以后,挂上了电话,可是柯氏信托公司的名字一直困扰着她。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可是听起来却是那么熟悉。 一分钟以后,白马克心情沉重地走进她的办公室。”我从机场直接赶来的。“他说着,一面月兑下外套。 这时外面的秘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欢迎你回来,柏先生!”梅蒂站起来,鼓起勇气准备面对她父亲。 柏菲力走进来,砰然把门关上。“那该死的飞机故障,不然我早该到了。”他月兑下外套,走上前问白马克。“怎么样?关于炸弹的事你查到了什么?主使者是谁?你为什么不在纽奥良?” “我刚从纽奥良回来,目前我们所有的只是推测而已。”马克耐心地说道。 菲力走到计算机前看资料,比较着销售成绩。“老天!”他喊着。“比我预期的更糟。” “很快就会好转的。”梅蒂说道。她想起身让他坐,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地,他竟然示意她坐在座位,自己在客人用的椅子上坐下。 “从我离开的那一天讲起,你有没有把休斯敦那块地买下呢?” 梅蒂僵住了。然后她朝马克望一眼,说;“马克,请你到外面等几分钟。” “别胡闹了,梅蒂,’”她父亲说道。“你知道马克是可以信任的。” “我不知道,”她说道。等马克离开以后,她才说:“如果我们要谈你休斯敦的事,就得谈到迈特。你现在够不够冷静呢?” 菲力的脸气红了。“我们是要谈迈特!可是我要先知道——” 梅蒂直觉感到现在是把一切都摊开来谈的时候。”你说你要知道发生的每一件事,而我会说的。我会尽量长话短说,可是你必须明白迈特也跟部分事情有关系。” “说吧!“他愤愤地说道。 “好。”她伸手翻着记事簿,说道:“我们在交涉休斯敦那块地的时候,有人半途插手把它买走了。“她抬眼看他。”是商际公司买的——。” 菲力气得从椅子上半站起来。“坐下,冷静一点,”她平静地警告着他。“商际花两千万买下了,然后把价钱抬高到三千万。迈特这么做,”她强调着。“是为了报复你,因为他发现你阻挠他的南村土地计划。”见到菲力的脸色变白了,她又连忙加道:“现在事情已经摆平了,迈特愿以原价卖给我们。他原来还打算控告你的,现在也打消了。” 她看着他,希望能看到一些软化的迹象,但见他还是强忍着愤怒,已濒临爆发的边缘。她很庆幸下一件事情与迈特无关。“桂山姆说有人对我们的股票特别感兴趣,使我们的股价一直上扬,到这个星期才因为炸弹的事而跌下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买主是谁——” “桂山姆有没有说到‘收购’的字眼?” “有,”梅蒂勉强承认道。“可是我们都认为这可能只是我们多心,因为目前我们并不是很好的收购目标。你已经知道了,纽奥良接到了一个炸弹恐吓电话,当天生意损失了,可是第三天以后就恢复了正常。”她一页一页翻着行事历报告着,连今天早上派克的好消息也说了。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一样,不过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现在我们来谈谈私人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费迈特的。“她故意问道:“你现在能谈吗?” “嗯。”他答道。 她放缓了声音,说:“当我发现他买了休斯敦的地以后,就去他公寓想找他理论,结果见到了他父亲。他要我少惹迈特,并指控十一年前堕胎的事。“菲力的脸绷紧了,梅蒂冷静地继续说下去。”我又去农庄上找迈特谈,发现你做了什么事情,包括阻止他去医院看我。“她悲伤地笑一笑,说道:“后来我明白你显然自以为是在保护我,可是你不应该那样阻挠我们。我爱他,也一直未曾忘怀那种误会被他遗弃了的痛苦。结果你对我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菲力没有答话,梅蒂又说道:“一个星期以后,你找的那个冒牌律师被捕了,引起新闻界大炒特炒我跟迈特、派克的事。迈特把他保了出来,然后我们三人合开了一个记者会,想尽量使事情淡化,不幸上个星期我们共进晚餐帮我过生日时,结果派克喝了太多酒……呕,然后他们打了起来,我们就又上了报。”她设法开玩笑地说:“我所能说的就是,记者会之后我们的生意突然好了好几天,大概是免费宣传的结果。” 她父亲没有笑。“你跟派克解除了婚约是不是?” “是”“由于费迈特的缘故。” “不错。”她又笃定地轻声说道:“我爱他。” “那你就是白痴!” “他也爱我。” 这句话使菲力由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蔑地笑着说:“那个怪物根本不想要你也不爱你——他只是想报复我!” 他的口气与话都令她伤心,但她毫不退缩。“你们两人应该学着接受对方。我不否认迈特还为你十一年前所做的事情而生你的气,可是他爱我,所以他终究会宽恕你的,甚至会设法与你和好——” “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吗?”他讽刺地问。 “没有,可是——” “那么让我告诉你十一年前他跟我说了什么,“他恨恨地说道。”那个无赖警告我说,如果我想阻挠你们,他就会把我买下来,还要看着我去死。他那时候没有钱,所以都是空话,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那时候做了什么事使他这么说的?“梅蒂问道。 “我不必瞒你。我想给他钱打发他走,他拒绝了,我动手打他。” “他还手了吗?”她知道迈特不会的。 “他还没有那么笨!那时候是在我的屋子里,我会叫警察来的。而且他也不敢动手,怕你会生气而疏远他。他知道你会从你祖父那里继承上百万的钱,他的目标在那上面。他只警告我说如果我碍着他会有什么后果,现在他就是在实现他的警告!” “那不是警告,只是空话而已,“梅蒂说道。”你以为他会怎么做呢?就站在那里任你羞辱吗?他跟你一样有自尊,也跟你一样好强。所以你们才无法忍受对方。” 他瞪着她。“梅蒂,你是个聪明人,可是只要碰到费迈特你就成了傻瓜!你坐在这里向我报告这许多影响我们生意的事,却没想到这些事情,包括炸弹的事也在内,都是在费迈特出现以后发生的!” “噢,别胡扯了!”她惊讶地笑着说。 “我们来看是谁在胡扯,“他警告着,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要白马克进来,还有把挂山姆跟谭亚伦也找来。” 他们都到齐了以后,菲力宣布道:“我们现在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谈,可是离开这房间以后谁也不准告诉别人,明白吗?” 三个人点点头,菲力对马克说:“让我们听听你对炸弹事件的看法。” “我们都认为炸弹之意不在伤人,因为打电话的人都很早就通知警方,而且放置的地点也很容易找到,仿佛他不想对公司造成严重损害,真有点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菲力驳道。“如果你打算收购一家连锁公司,这样做是使股价下跌最好的方法,而且又不会对公司真正造成损害——因为你还打算要这家百货公司的!” 他又转而对桂山姆说:“我要你列出这两个月来一次买了超过一千股的帐户名单。”然后他对马克说:“我要你彻底调查费迈特的资料,特别是他名下所有公司的名字,所有跟他有关系的往来单位。亚伦,你配合他们一起做,我不希望有其它任何人知道我在调查。” 他们离开以后,梅蒂生气地看着他玩弄一个纸镇。然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令她讶然。“我们经常闹意见,”他迟疑地说道。“而那大部分是我的错。我在船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你说我不爱你,可是你错了。”他看她一眼,然后承认着:“我在意大利的时候见到了你母亲。” “我母亲?“梅蒂茫然地说,仿佛那是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 “我们并没有什么和解之类的,事实上我们辩了很久。她说我怪她不贞都是并无其事……” 他的语气消失了。由他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看来,梅蒂知道他显然觉得也有可能。他又说道:“你母亲还说了别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眼看梅蒂。“她说我总是嫉妒,又想控制我所爱的人,又说,因为我怕失去他们,所以就把不合理的限制加诸他们身上。也许在你的情形而言这是真的。” 梅蒂突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可是他下面的话又使她心冷了。”然而我对费迈特的看法跟这无关。他想毁掉我的一切,我绝对不会容许他这么做。我说什么也要阻止他,我是说真的。” 她张口要辩护,可是他举手阻止她。“等你明白我对的时候,就必须作个选择,看你是要姓费的还是要我。相信你会作正确的选择的。” “根本不必有这种选择,因为迈特不是你所以为的那样!” “你一牵扯到他就变得盲目,不过这回我不会让你再闭着眼睛。你可以继续代理董事长,我从前想阻止你是错的,柏氏公司是你生而应当继承的。由我所听的,你把事情都处理得很得当,唯一的错误也是可以谅解的——你否认有收购的可能,因为那是不合理的。事实上它的确是不合理的,因为其目的是报复。” “老天,你真是把迈特看错了!” “希望我没有看错你。”他伸手去拿外套,看起来突然苍老了不少。“我累了,我要回家休息。如果马克有什么发现,就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可是,”她平静地说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转身着她。”什么事?” “我要你答应,如果到头来证明迈特是无辜的,你不仅要为以往的事情向他道歉,而且要真心地与他为友!此外,你还得向其它人声明你错了。“见到菲力生气地眯起眼睛,她追问道:“答不答应?” “我答应。”他终于说了出来。 尽避她满怀乐观与自信,却仍在心里回想着她父亲说的话。当天晚上,她和迈特共进晚餐,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我父亲说你曾威胁要买下他,还要看他去死。你不是当真的吧?” “我是的,“他答道:“但接着又冷静地说:“在当时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可是,”他喃喃地说着,并且轻吻她的脸颊。“有时候我会改变主意……” 第二天早晨,她脸上仍带着笑意,伸手拿起门口地上的报纸。头条新闻几乎使她双膝跪到地上。”警方因查洛土谋杀案传讯费迈特。“她的心怦怦跳着,勉强把那段消息看完。上面说警方是在昨天下午找他去问话的。 梅蒂震惊得全身发冷。昨天,而他昨天晚上却若无其事地一个字也没提。她木然地换衣服准备上班,打算到办公室以后再打电话问他。 莉莎在她的办公室门口踱着步子。”梅蒂,我必须和你谈谈。“她说道,脸上忧心仲仲。 梅蒂望着这位多年老友。”我正在奇怪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跟我说。” “你是指什么?” 梅蒂茫然望着她。“派克的事情。” 莉莎有些失望。”派克?噢,老天,我一直想跟你谈,只是鼓不起勇气。梅蒂,“她无助地举起手,却又放下了。”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是天字第一号大骗子,可是我发誓,我并不是想阻止你们结婚。我一直在阻止自己想他,想让自己相信他只是一个无聊的银行家。而且,见鬼了,你其实也并不是真的爱他——看看你多快就投入迈特的怀抱了。“她的口气随即软了下来,嘎咽着说;”唉,求求你,别恨我,梅蒂,“她擦着眼泪。”我把你当成姊妹一样爱你,我也痛恨自己竟看上你想要的男人……” 突然之间她们仿佛又像小时候吵架了一样。莉莎望着她,眼里闪着泪光。“梅蒂,请你别恨我。” “我——”梅蒂吸一口气。“我不可能恨你,”她微笑着。“我也爱你,而且,我没有别的姊妹——”莉莎破涕为笑,跟她相拥在一起。 突然,莉莎停止了笑。“事实上,我不是来找你谈派克的。我是来问你,警方找迈特问话的事。我看见报纸了,我——警方真的怀疑他杀了查洛上吗?” 梅蒂忍着怒意,平静地说:“凭什么?你又凭什么怀疑呢?” “我没有,”莉莎抗辩着。“我只是想起记者会之前他跟律师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迈特要律师设法使查洛士改变主意,并且把查洛士弄出城,然后迈特会料理他。”莉莎望着梅蒂的脸。“你不会认为他所谓的‘料理’就是把查洛上杀掉吧?” “这是我所听过最荒谬的事!”梅蒂说道,然后他父亲的话使她惊得同时转过头去。 “我想警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荒谬的,“菲力由隔壁相连的会议室走进来。”而且,你有责任向警方报告。” 梅蒂惊慌了,但随即想到一线光明。“我是迈特的妻子,没有责任应该作证。” 菲力看看莉莎。”你也听到了,而你并没有嫁给那个无赖。” 莎莉见到梅蒂恳求的眼光,她毫不迟疑地站在梅蒂的同一边了。“事实上,柏先生,”莉莎歉然一笑。“我想他并没有那么说。不错,我确定他没有说。你知道我是很有想象力的人,”她一面朝外面走,一面说着:“所以我才会做设计师,这需要非常生动的想象力。” 菲力怒冲冲地瞪着梅蒂。梅蒂又想到一个理由。“你总是挑迈特的错,结果却自相矛盾。你一方面说他对我不是真感情。只是想利用我来报复你。如果真是那样,他又何必把查洛士杀掉来保护我的名誉呢?”她知道自己这一点说得有理,因为她父亲只是低声诅咒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然而就在那时梅蒂的心跳突然停止了,因为迈特说过的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响起:“你不会知道,为了你我会做到什么样的地步。” 梅蒂猛摇着头,警告着自己。“不要这样!你让每个人的怀疑都感染了你。” 那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她想再否认就更困难了。她父亲和白马克走进她的办公室,把两份报告丢到她桌上。”这就是证据,梅蒂。“她父亲宣布着。 梅蒂战战兢兢地翻开报告,上面列着迈特旗下的公司,加起来有二十多家。而其中有八家赫然就在新近购买了一千股以上柏氏公司股票的名单里。 “这还只是开始而已,”菲力说道。“这资料并不是最新的,天知道他又买了多少。当股价涨得太高的时候,他就放几个炸弹使它跌一点,现在,你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所为了吧?” “不会的!”梅蒂断然说道,但是天知道,她不确定她是在否认什么。“这是证明他——他要我们的股票。也许他觉得我们是很好的长期投资,也许他觉得利用你的公司替他赚钱是很有趣的事!”她站起来,但双膝发软。 “我怎么会认为你还有一点脑筋呢?“菲力低吼着。”那个无赖已经拥有了休土顿的地,天知道实际上还有多少!他现在拥有的股份已经够让他进入董事会了。等我们收齐证据之后,就要向当局控告——” 她转身看他,尽量表现出不屑的样子。“什么当局?” “证管会!如果他取得了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份却没有通知他们,就违反了证管会的规定!” 梅蒂收拾好公文包走了出去,仍勉强对其他人笑着道晚安。然而当她跌坐在迈特送她的车子上时,她所有的自持都崩溃了。她自觉相信迈特对这些都会有合理的解释,然而却无法把那许多疑惧抛开。 她把车子开到迈特的公寓,乔伊为她开了门。”啊,费太太,迈特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你!“他开心地笑着。”他在书房工作,可是他不会介意的。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他?” “不必了,谢谢,我知道路。“于是她径自走到书房门口,只见迈特坐在皮沙发椅上,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 他抬起头见到她,露出灿然的笑容令她心跳不已。”这真是我的幸运日,“他说着,起身走向她,把她楼到怀里饥渴地吻着。她想响应,可是却做不来。他立即察觉到了,抬起头困惑地打量她。”为什么我觉得你心里有别的事?” “你的直觉显然比我强。” 他松开了她,往后退一步,微微蹩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就无法猜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梅蒂鼓起勇气说道。 “我们何不到客厅去舒服地坐着,然后你可以好好解释一下。” 梅蒂点点头,跟他走到客厅,却更感到不安。他站在那里。“你在想什么,梅蒂?” 他的冷淡口气使她一惊。然而她还是把牵挂着的事问了出来。”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警方找你问话的事?你整个晚上一点也没有显示你是——嫌犯的迹象!” “因为你已经有很多烦心的事了。而且,警方讯问了许多查洛士的客户,我并不是嫌犯。“他的目光像利刃一样穿透她的心。”或者,我是吗?“他又问着。 “是什么?” “杀人嫌犯——在你眼中?” “当然不是!”她紧张地拢着头发,不敢看他,也恨自己这么不信任他。“对不起,迈特。我今天实在受够了。”她再度抬眼看他。“我父亲相信有人企图收购我们公司。”他的表情没有改变,或者是变得提防起来了?“他认为放炸弹的人也就是企图收购公司的人。” “他可能是对的。”迈特答道。由他的口气听来,她知道他发现她怀疑了。她绝望地移开目光,环视着四周,目光落在旁边的相框上,那是他父母的结婚照。照片……还有下面的名字……费柯贝丝。他的母亲原名柯贝丝。柯氏信托公司买了柏氏公司的贷款。她应该想到。她抬起目光,心里那种遭到出卖的痛苦有如刀割。“你妈妈的名字是柯贝丝,对不对?柯氏信托公司是你的,对不对?” “不错。”他望着她,仿佛不确定她何以如此反应。 “噢,我的天!“她低声说着。”你一直在买我们的股票,又买下我们的贷款。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这太荒谬了,“他焦急地说道,同时朝她走近。”梅蒂,我只是想帮助你。” “怎么帮助?“她往后避开他。”买我们的贷款还是股票?” “两者都是——” “不可能,“她说道,突然之间,一切事情都真相大白了。”你是在发现我父亲阻挠你南村土地计划的时候开始买我们的股票,我看过日期。你不是想帮助我!” “那时候不是,“他真心而绝望地答道。”我当时只想买够股份,然后占一席董事。” “你后来也一直在买,“她反驳着。”只不过现在花的钱少了,对不对?因为炸弹事件之后我们的股价下跌了。告诉我,“她的声音发颤,”就这么一次,请你告诉我实话——你有没有在杀查洛士?你有没有在幕后指使放炸弹?” “没有,他妈的!” 她气得无法接受他的否认。“第一次炸弹恐吓就在南村计划的同一个星期,你不觉得在时间上太巧合了吗?” “我跟任何事都没有关系,”他着急地辨着。“听我说!如果你要听真话,我就全部告诉你。”他的口气缓和了。“你要不要听呢,亲爱的?” 他的称呼以及那双灰色的眸子使她的心狂跳。她点点头,但是心知她无法相信他的。他已经对她隐瞒了这么多事实。 “我承认,起先我买股票是为了报复你父亲。后来你去农庄之后,我明白了柏氏公司对你有多重要,也知道你父亲一旦发现我们又在一起时,一定会逼你选择。”他叹了一口气。“就决定继续买股票,以防地利用董事会要胁你,因为那时我已拥有足够的股权控制董事会了。” 梅蒂瞪着他,对他的信任已经粉碎无遗。”可是你却不能把这种‘高尚’的行为告诉我?“她轻蔑地说。 “我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不确定你会怎样反应,我怕你会把它当成一种慈善行为。” “我不是傻瓜,”她的声音在发抖,泪水刺痛着眼睛。“那不是什么慈善行为,而是一种绝对高明的伎俩!你对我说谎。” “我没有!” “你把我有权知道的事情瞒着我,却又让我相信你的动机是高尚的?我没有办法相信!” “别这样,”他警告着。“你让十一年来的误会污染了你所发现的每一件事情。” “证明给我看,我要证据。”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 他的脸色变白了。“你要证据才相信我没有杀人放火?如果我不能给你证据,你就往最坏的方向想?如果是这样,我们根本是在浪费时间。你并不爱我,我也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疑惧之中,担心你哪天看到报纸上说了我什么闲话,你就信以为真了。” 他的话使她的心碎成片片。他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温柔得让她心痛。”你只需要相信我几个星期,等当局查出真相。“他对她伸出手。”我只要求你的信任。” 梅蒂心里仍然充满着疑虑。她望着他的手,又望望他的脸,却无法动弹。她向来知道迈特会为了达到目标不惜一切。 “你要不相信我,“他说道。”要不就一刀两断,省得我们都这么痛苦。” “我不能,“她咬咽着说。他的手垂了下来,脸上毫无表情。”我想相信,可是我做不到!“她受不了他的眼光,转身要离开。她伸手到口袋,碰到了他给她的汽车钥匙。她掏出交给他。”对不起,对于跟我们公司有业务来往的人,我不能接受价值超过二十五块钱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下巴上有一根肌肉在跳着。梅蒂觉得自己仿佛要死了,她把钥匙放在桌上,奔了出去。 第二十章 梅蒂走进董事会议室,意外地发现首位留给了她,而她父亲则和十一位董事坐在一起。“午安,各位先生!”她说道。她明白这项临时会议是跟迈特有关系,但以为他们要求的只是报告经过,并对炸弹事件与收购谣言加以说明而已。所以当主席对着她位子前的文件点点头时,她吃了一惊。 “我们准备好了这些文件请你签名,梅蒂。请你先看过一遍。” 一时之间,她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她只感到喉头苦涩,心口绞痛得想吐。第一份文件是对证管会的申诉,并且说她个人知道费迈特企图操纵股票,并且利用由她所得知的内线资料来进行交易。第二份文件则是写给联邦调查局和芝加哥警局的,说她相信费迈特涉嫌炸弹事件。第三份文件也是给警方的,说她曾听到费迈特威胁要取查洛土的性命,而且她愿意放弃身为费迈特妻子可以保持沈默的权利,所以公开声明她相信费迈特涉嫌谋杀。 梅蒂望着那些过分的词句,把似是而非的事情说得煞有介事,句句都是恶意的指控。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骂她是个傻瓜,竟然相信这一堆指控她丈夫的垃圾。她明白了,这一切的幕后都是她父亲在操纵着。 “签名吧!“戴诺伦说道。 就在这时;梅蒂听从了她的直觉,做了选择——一个也许已经慢了一步的选择。她站起身,轻蔑地环视众人。”签名?“她愤怒地说。”不!” “我们希望你能利用这个机会表白自己与费迈特毫无牵连,也借此揭发真相,伸张正义。” “真相和正义?“她问道。”我来告诉你们真相。费迈特与炸弹事件无关,也与查洛士被杀无关,他也没有违反证管会的规定。真相是你们都怕他,‘怕他来当董事时,你们一比之下全成小洋葱。如果你们相信我会签名,你们就是傻瓜!” “我建议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梅蒂,“一位董事警告着。”你要是不签,不为着柏氏公司的利益着想,我们就只能说你的心向着公司的敌人。” 她突然想笑,为自己站稳了立场而欢欣。“你这叫做为公司的利益着想?你有没有想到费迈特会怎么报复?他打胜官司以后,柏氏公司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了!” “我们愿意冒险,签名吧!” “不!” 戴诺伦看着她,冷冷地说”显然你并不是一个尽责的主管。你要是不签,就请辞职吧!” 梅蒂瞪着他,眼里充满怒意与骄傲。“滚到地狱去吧!” 一位老董事喊了起来:“好女孩!我就知道你不只是有一双美腿而已!”但是梅蒂没有听到他的话。她转身走出董事会议室。把门砰然关上,粉碎了她一生的梦想与希望。 迈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你不能让别人控制你的生活方式……我会告诉他们说’滚你的蛋。‘“她想笑出来。她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是费迈特的律师比尔打来的。 “柏小姐,”他傲然地说道。“我一直找不到魏士华,所以就直接打给你了。” “没关系。”她说着,一面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费先生要我们告诉你说,他无意再继续那十一个星期的协议。他说你可以在六天内申请离婚,不然我们就会在第七天代他提出申请。” 梅蒂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她把话筒拿远一点,吐出那句刺耳的脏话,然后砰然把电话挂上了。 她坐下来匆匆写辞呈的时候,才想到比尔说的是指什么。他要离婚。不行,这不可能是真的,她手下写得更快了。她匆匆签好名,感到现实在威胁包围着她。 她父亲在这时走进办公室,她把辞呈塞给他。“别这样。”他说道。 “是你逼我的,“她明白自己将永远走出他的生活了。”你逼我选择的。本来不必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我呢?我为什么不能同时爱你又爱他?” “问题不在此,“他生气地说着,肩膀却垮了下来,口气含着绝望。”他有罪,而你看出来。你宁愿相信我是嫉妒得想报复——” “因为,“梅蒂打断他的话,明白她再也受不了。”你本来就是嫉妒。你爱我爱得不够,不愿意见我快乐。那不叫爱,那叫自私。“然后她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走向门口。 “梅蒂,别这样!”他警告着,但她径自走过他身边。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用泪眼望着他。“再见,”她大声说出来,心里又低声加一句:“——爸爸。” 她走过接待室的时候白马克叫住了她,脸上得意地笑着。“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米戈登的秘书在那里哭得伤心死了。我逮到他了,他确实收了回扣。” 梅蒂栋住好奇心与悲伤,摇着头说,”这是业务机密,但我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他的脸沉了下来。“我明白了。”他看起来一脸悲愤。但是当她微笑着要走时,他又拦住了她。他打破自己的规定,把机密告诉了她,因为他认为她有权知道。“米戈登拿了好几家供货商的好处,其中之一要胁他拒绝董事长的职位。” “他的秘书发现了,然后来告密?” “也不尽然。她知道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们之间有染,戈登一直答应要跟他结婚,可是这次年度考绩他竟然给她乙等。她早就料到他不是真心想娶她了,可是没想到他会给她乙等,害她升不了助理采购员,所以她就告了密。” “谢谢你告诉我。”然后她微笑地与他告别,走了出去。 迈特望着镜子打好领带。他原梦想着今天晚上梅蒂会站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欢迎客人,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他已经把她抛到脑后,以后生活会容易许多。 “迈特——“他父亲走进来。”有一个人要见你,她说她叫柏凯玲,是梅蒂的母亲。” “把她打发走,我跟姓柏的人没有话说。” “太迟了,我已经让她进来了。” 迈特暗咒着转过身,见到一个金发女人冷静地站在门口,她与梅蒂像得令他心痛。“你是梅蒂的丈夫吧?”她朝他走近,问道。 “我即将变成她的前夫。“他冷冷地说。 “噢,”凯玲好奇地打量着他。“我很抱歉。我是由报纸上知道你住在这里的,而我却不知道梅蒂住在哪里。” “好吧,”迈特不耐地说。“现在你找到我了,又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呢?” 她微笑起来。”听得出来你不喜欢菲力。他使很多人都不喜欢柏家的人i”迈特微微现出一点笑意。“你有什么事要说?”他问道,但口气已客气了许多。 “菲力上星期到意大利去了。由他对我说的,我知道他认为这是你放的炸弹,也企图收购柏氏公司。可是我知道他错了。” “我很高兴听到有人认为是不可能的事。“迈特讽刺地说。 “我并不只是认为,而是我确实知道。”凯玲急着要令他相信,所以说话的速度加快了。“费先生,我在柏氏公司有很大的股份。六个月以前,柏夏露——菲力的继母——打电话给我,问我想不想报复菲力。她是佛罗里达州海柏企业的老板。” 迈特记得梅蒂提过夏露的事。”那是她由她丈夫那里继承过来的。” “不错,她把它扩张为拥有好几家公司的企业集团,现在她似乎打算把拍氏公司也收购进去。她说如果她取得足够的股份,我愿不愿意投票支持她。她很恨菲力,不过她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她有千百个理由恨他。“迈特说道,并开始穿上礼服上衣。外头门铃响个不停,已经陆续有客人来了。” 凯玲继续说道:“她恨菲力,因为她想嫁的是菲力而不是挑父亲,甚至在跟他父亲结婚以后,她还是千方百计要诱菲力上床。菲力每次都拒绝了,后来终于忍不住,把事情告诉了他父亲。结果他父亲不但不相信,反而痛骂他,从此他们的父子关系也破坏了。总之,我对她说我愿意考虑,可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菲力确实是一个让人生气的傻瓜,可是夏露是真正……邪恶到了极点。几个星期以前,她又打电话给我说,还有别人也在买柏氏公司股票,使股价涨了起来。她很惊慌,说她要采取行动使股票跌落。然后我就听说了炸弹的消息。” 她所提供的消息终于使迈特对整个案子有了完整的串连。夏露有动机,也有那个能力。”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他说着,同时拿起电话。 她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就是要打给他们吗?” “不是,我是打给一个叫辛理查的人,他跟警方很熟,明天他会陪你一起去。“他把事情安排好之后转身看她,先前的敌意已经不复存在。”梅蒂说你从歌演过电影,今天晚上也许有一些你认识的人来。如果你愿意待一会儿,我父亲会带你见见他们”他们走向客厅,那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凯玲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不过迈特带她走出去时,见到他妹妹和魏土华谈得正热络,所以他就为他们介绍。迈特有点后悔让士华与他妹妹认识,因为土华只会令他想到梅蒂。在介绍时,他只对他们说她是华凯玲,所以士华与他妹妹都不知道她是谁。可是迈特在一旁迟疑了一下,终于对凯玲说:“魏土华是你女儿的老朋友,也是她的律师,如果你能设法把话题绕到梅蒂身上,他会提到很多你会感兴趣的事。” “谢谢你,“凯玲感激地说。”我非常感兴趣。” 梅蒂刻意打扮了一番之后,战战兢兢地来到了迈特的家。乔伊为她开的门,却挡住了她的路。“柏小姐,你不应该来的,”他说道。“迈特不想见你,他要离婚。” “可是我不要,”梅蒂昂起头说道,可是眼里却带着恳求的神色。“请你让我进去,我会劝服他的。” 乔伊迟疑着。”我想今天这里不太合适。现在有一堆人,还有记者也在。” “好极了,“她说道。”那他们就可以告诉全世界的人费先生和费太太今天晚上在一起。” “他们更可能说费先生把你赶走,又把我开除了。“他咕哝着,却还是往后退开。 梅蒂忍不住抱住他。”谢谢你,乔伊,“她低声说道,然后退后一步,整理一下衣服。”我看起来还好吗?” “你看起来很漂亮,可是对费先生没有用的。” 她不安地走进去,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迈特在远处跟一群人谈话。她的心乱跳了起来。她朝他走近的时候,站在迈特右边的伍宾塞看见了她,然后对迈特说了什么,迈特猛然转过身来。他冷冷地瞪着她,身边的人识趣地让开了。梅蒂等着他说话,然而他只是冷冷地点一下头,说;“梅蒂。” 苞着直觉去做,梅蒂在心里鼓励着自己。”嗨,“她恳求地看着他。”你可能在猜我为什么来。” “不见得。” 她微微笑着,想向他投降,却不知该怎么做。“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怎么过的,”她的声音发抖。他仍然是一语不发。梅蒂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前。“我今天被董事会叫去。他们非常愤怒,说我不顾公司利益,然后要我签名指控你涉嫌查洛士之死,企图非法控制公司,而且在我们店里放炸弹。” “就这样吗?”他讽刺地问。 “不只,不过大致是这样。“她想在他脸上寻找鼓励之色,然而什么也看不到。”我……告诉他们……“她紧张得说不下去了。 “你告诉他们什么。”他无动于衷地问,梅蒂却绝望地把这当成鼓励她说下去的暗示。 “我对他们说了,“她昂起头。”你告诉我应该说的话。” 他的表情没有改变。“你对他们说’滚你的蛋‘。” “不太一样。我说,’滚到地狱去吧!”‘他没有说话,可是她突然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后来,“她又说道,心底升起了希望。”你的律师打电话告诉我说,我如果六天之内不办离婚,他就要在第七天代你去办。我就对他说——” 迈特带着笑意说:“你也对他说’滚到地狱去吧‘?” “没有,我对他说’滚你的蛋!“‘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想要去旅行,“她说道。”我——我现在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你请假了?” “我辞职了。” “我明白了,“他说道,声音突然软化了。她真想融化在他那眼神之中。”你想去哪里旅行呢,梅蒂?” “如果你还愿意带我去,“她说道。”我想看看天堂是什么样子。” 一时之间他既没有动也没说话。梅蒂以为自己错了,以为她只是在想象…… 然后,她看见他对地伸出双手。 喜悦的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睛。她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他猛然把她拉到怀里紧紧搂住。 他捧起她的脸,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谢天谢地!”他轻声喊着,热烈地吻上了她的唇。 闪光灯在旁边亮了起来。然后有人开始拍手,掌声越来越大。梅蒂没有注意到,只是在热情地回吻他。她已经在前往天堂的路上了。 梅蒂闭着眼睛,唇边带着微笑,回想着昨天晚上的情景。她与迈特一起在宾客之间周旋着,听他们拿刚才的长吻开玩笑,她真爱扮演他的女主人。宴会结束之后,他们上床。她更爱扮演他的妻子。她相信彼此的信任与投入对有深刻的影响。 阳光由窗口射进来。她翻一个身坐起来。迈特已经去弄早餐了,并在床边为她留了一杯咖啡。她刚喝一口咖啡,迈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面包袋,腋下夹着报纸,脸上的表情不甚开朗。 “怎么了?“她望着报纸问道。 他不甚情愿地把报纸递给她,明白她多恨新闻界鬼缠身的作风。”他们不知怎么把我们那十一个星期的协议挖了出来,而且用他们自己的意思改写了。“他说道,等着她爆发。 梅蒂打开报纸,只见标题赫然是:女继承人跟丈夫一夜风流的代价:十一万三千元。 “我本来搞不懂他们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迈特说道。“后来我才想到,他们是把一个星期四次乘以十一,然后用五百万元来除。对不起,我应该好好——” 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他,报纸由手中滑落,然后她开始大笑起来。”十一万三千元。“她笑得直不起腰。迈特也宽心地笑了,明白她已经找到了面对舆论的方法,以后舆论再也伤害不了她了。他坐在她身边,吻着她的脸颊,然后又吻上她的嘴。 “你确定,”她低声说着,同时抱着他倒向床上,明白他又要了。“你负担得起再来一次吗?” “我想这还在我的预算之内。”他开玩笑地说。 “不错,可是现在这已经成了我的永久性工作,薪水是不是也该增加了呢?“她捧着他的脸,望入他的眼睛。”另外还要加上医疗保险与红利?” “当然。“他答应着,一面吻她的手心。 “噢,不好玩!”她申吟着。“你这样害我变成了高所得纳税人了。” 他们笑着搂在一起。 星期天晚上,电视新闻说,警方查到了杀害查洛土的真凶沈艾瑞。他并不是查洛土的受害客户,而是因为查洛土与他太太有染,他才气得打查洛土一顿。不过他发誓说查洛土被丢下车的时候还活着。由于验尸报告说查洛士死于心脏病发,所以沈文瑞的罪名将不是谋杀而是过失杀人。 梅蒂认为沈艾瑞应该得奖章才对,因为他为人间除了一个害虫。因此迈特就与皮比尔和李大卫联络,要他们设法为沈艾瑞减刑。 星期二的时候,警方传讯了柏夏露和她的儿子杰森。他们否认安放炸弹及接收拍氏公司的意图。星期三,华凯玲出面向警方作证,推翻柏夏露的说法。 正与情人在某海岛度假的柏裘依看到了新闻、他原是海柏公司的财务经理;六个月以前辞了职,因为他拒绝与母亲及哥哥合作开假户头收购柏氏公司股票。他想着他母亲的报复野心,以及她与杰森对他是同性恋的轻视态度。几个小时以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警方。 第二天,柏夏露和杰森被提起公诉。夏露仍然否认知情,但杰森却担心自己成为代罪羔羊,所以同意招供以求减刑。 海柏公司董事会为了挽救形象,改选了裘依为新任董事长。 在芝加哥,梅蒂看着新闻,听见柏氏公司的名字一再被提到,不由得又伤感起来。迈特看到她悲伤的眼神,安慰着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指的是开始新事业,但梅蒂假装不懂,怕他不高兴听到她的答案。她低头看着手上的十四克拉钻戒,说;“我本来想把每天逛街买东西当职业,可是你已经把该买的都买了。你说还有什么东西可买呢?” “买一架小喷射机或是大游艇如何?”他吻着她鼻尖问道。 “你敢——“她警告着。他笑了起来。 “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他说道。 梅蒂考虑着,终于决定把心底的话说出来。“是有,有一样我非常想要。” “你说出来我就给你。” 她迟疑着,然后抬起目光。”我想再生一个孩子。” 迈特的反应是吓坏了。“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能冒险!” 梅蒂正想和他争辩,电视里却又提到了柏氏公司。她把目光转向荧光屏,播报员宣布着:“柏菲力今天下午召开记者会,对于他女儿柏梅蒂被开除的报导发表评论。”梅蒂握紧迈特的手。 荧光幕上出现了柏菲力毫无笑意的睑。“新闻报导说我女儿因为和费迈特结婚而被开除,柏氏公司董事会以及我本人都绝对否认有这种事。我女儿现在正和她丈夫补度蜜月,随后就会回来继续担任执行董事长。”他直盯着摄影机的方向,梅蒂明白他不是在声明,而是在对她下命令。 他接下来说的话更使梅蒂吃惊。“谣传说我跟费迈特不和。我要说的是,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认识我的……”他停了一下,仿佛要清清嗓子。“我的,呃,我的女婿。” 梅蒂恍然明白菲力在做什么。”迈特,“她难以置信地抓着他的手臂笑起来。”他在向你道歉!“迈特斜瞄她一眼,眼中带着勉强的笑意。 柏菲力又说道:“费迈特和我女儿十一年前只结了几个月的婚,后来导致一个双方当事人都认为是不幸而未成熟的离婚,不过现在他们又复合了;我只能说,有费迈特当女婿,对做父亲的我而言,是……很光荣的事。” 梅蒂恳求地看着迈特。”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跟人道歉。“她用手抚着他的睑。”你能不能忘掉过去的事,试着跟他和好呢?” 迈情心里仍然认为菲力这么一篇声明并不足以补偿一切,然而望着妻子的眼睛,他只能说:“我会试试看。“然后他又补上一句:“他这篇演讲很不错。” 华凯玲也认为如此。她坐在柏菲力家里看着新闻,说:“菲力,这篇演讲很精采。” 他递给她一杯酒。”梅蒂会这么想吗?” “我知道她会,因为我会。” “你当然会,那是你写的!” 凯玲喝一口酒,看着菲力踱着步子。“你想她看见了吗?”他转身问她。 “你可以把录像带给她看,最好是亲自拿去跟他们一起看。“凯玲轻声对他说。 “不行,我不能去。她一定还在恨我,姓费的也可能把我赶出来,他不是傻瓜,他知道光是几句话弥补不了我给他造成的损失。他不会接受我的道歉的。” “他会的,”她平静地说。“因为他爱她。”见他还在犹豫,她把刚录好的带子递给他。“去吧,菲力。拖得愈久,对你跟他们都愈难,现在就去。” 菲力叹一口气。”你愿意跟我去吗?” “不行,“她说道。想到要与从未谋面的女儿见面,她不禁胆怯了。”而且我的飞机三个小时以后就要飞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她望着三十年前她所爱上的这个难以抗拒的男人。“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菲力说道。“我要把你介绍给我们的女儿。” 她的心跳因为他说”我们的女儿“的口气而暂停了一下,随即想到他的目的,她摇头笑着说:“你仍然是我所知道的最霸道的男人。” “我也是你唯一嫁给他的男人,”他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我一定有某种长处。” “别这样,菲力。”她警告着。 “我们可以一起去春梅蒂和姓费的——” “开始叫他迈特吧!” “好吧,“菲力让步了。”迈特。然后我们可以再回来这里。你可以再待一会儿,让我们有机会再度认识彼此。” “我太认识你了,“她火爆地说。”而你如果要认识我,你得到意大利来。” “凯玲,“他有点凶,随即软化下来。”求求你。“他看她有些动摇了。”至少今晚跟我去,这也许是你最后一次见我们的女儿,你会喜欢她的,她像你——非常勇敢。” 凯玲闭起眼睛。“先打电话给她,”她的声音发颤。“三十年了,她可能拒绝见我。” “她可能拒绝见我们两个人,”他说道。“而我甚至不能怪她。” 菲力走去邻室打电话。凯玲心焦地等着。他由书房回来之后,似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说什么?“她问道。 他清清嗓子,沙哑着声音说:“她说好。” 梅蒂走出妇产科医生的办公室,忍不住抬头看天说道:“谢谢你。”然后她兴奋地跑到隔壁的花房买了一把玫瑰。 经过差不木多一年的时间,又透过两位权威大夫的劝说,她才终于使迈特相信只要小心谨慎,一切听从医生嘱咐,包括卧床一段时间,她若怀孕并不至于冒很大的险。然后又过了九个月的时间,她今天才终于听到大夫对她说:“恭喜你,费太太,你怀孕了。” 乔伊为她打开车门。“医生说什么?” 梅蒂笑而不答,脸上漾着光采。 乔伊笑开了。”迈特会高兴死!“他发动了车子,梅蒂先抓紧把手,提防着他开车的猛劲。可是乔伊竟然接连错过了好几个超车的机会,而且速度平稳之至,他小心得像在推女圭女圭车一样。在后座的梅蒂忍不住笑了起来。 迈特在客厅里焦虑地等她,一面怪自己怎么会答应让她怀孕的。门开了,他猛然转身,看着她走进来,手藏在背后。”医生怎么说?“他问道,再也受不了这种牵挂。 她把一束玫瑰举到身前递给他,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恭喜你,费先生。我们怀孕了。” 他将她一把拉到怀里,玫瑰花被挤在他们之间。“老天帮助我!”他低喊着。 “它会帮你的,亲爱的。“她保证着,一面亲着他的下巴。 终曲 “我说过我们赶得上的。“乔伊说道,一面把车在柏氏百货公司门口停下来。迈特不觉又要感谢他一流的开车技术,因为梅蒂要开一个董事会,而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刚由瑞士到意大利去看菲力与凯玲,而回来的飞机却误点了。 “来,”迈特对乔伊说道,同时把公文包递给乔伊。“你帮忙拿公文包,我来抱她。” “什么?”梅蒂问道。她正要伸手去拿拐杖,因为她在瑞士滑雪时不小心扭伤了脚。 “你没有时间慢吞吞走去搭电梯。“迈特说道,然后把她一下子抱了起来。 “这样实在不雅观,”梅蒂笑着抗议。“你不能这样抱着我进到百货公司里!” “看我能不能。”他笑着说。 他真的能。 他抱着她,穿过张口结舌的购物人群。在化妆品柜台,一个中年女人对朋友喊道:“那不是柏梅蒂和费迈特吗?” “不可能是他们,“另一个女人答道。梅蒂把脸埋在迈特胸前,笑得肩膀发颤,听到那个女人说道:“我看报纸上说他们要离婚了!她要跟凯文·科斯纳结婚,而费迈特目前在希腊跟某个电影明星在一起。” 好不容易到了电梯前,梅蒂抬起笑眼看迈特。”你真不知羞,“她开玩笑地说。”又一个电影明星?” “凯文·科斯纳?“他抬起眉毛反问。”我甚至不知道你喜欢他!” 到了梅蒂的办公室,他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跛着脚走去开会。 “莉莎和派克说他们会把孩子带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梅蒂说道。 “我会在这里等他们。” 几分钟以后,莉莎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派克在门口让我们先下车,“她解释着。”他一会儿就上来。” 迈特笑着上下打量她。“你看起来十足怀孕的样子,雷太太。”他说着,可是目光却在她怀中那六个月大的孩子身上,同时已伸出手要接过来。 “我去看派克到了没有。“莉莎说。 她离开以后,迈特低头看着这个梅蒂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女孩。费玛琳张开眼睛,哭了起来。迈特温柔地笑着用手指触模她柔女敕的脸颊。”嘘,亲爱的,“他低声说道。”大公司未来的董事长是不会哭的——有损公司形象哟,不信问你妈妈。” 她安静了下来。一分钟以后,她看着迈特笑了起来,叽叽咕咕吐出一串含糊的声音。“我就知道!”他开玩笑地说道,也对她微笑。“莉莎阿姨一定在教你和派克叔叔说意大利话,对不对?” 由于等梅蒂开完会还有一段时间,因此迈特带着女儿到十一楼去,那里是他最喜欢的部门。 那是梅蒂在全国各分公司新辟的一个部门,里头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东西,包括衣服、珠宝和手制玩具,无所不有,唯一的共通处是展售品都得合梅蒂的要求:每一件东西都必须是独特而罕有的,而且一定是完美的,才能送到这里来加上徽志。这个徽志目前已经名闻全国,成为完美的象征,上面是一双手,一只男人的手伸向一只女人的手,指尖轻轻相触在一起。 迈特抬头看看挂在这一部门上的徽志。每次他站在这里,就会感动得喉头发紧。 梅蒂把这个部门命名为”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