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尘》 楔子 在西方之极、天地之界有处仙山,地处虚无缥缈之境,云烟弥漫其中,熏香散布其间,处处可闻鸟语花香,眼见皆是奇花异卉、仙果珍禽。 凡人称之为仙界是也。 “姐姐,何者为情?何者为爱?”一位仙女妹子愁苦着脸询问。 下望尘凡世界,只见尘沙烟雾,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原以为人世间就只是这片白茫茫,可今早她在王母娘娘那儿偷窥了一下望尘镜,里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原来人间世界好不热闹,与王母娘娘所述相差远矣,尤其以人们口中的情爱,最为令她困惑。何者为情?何者为爱?竟能令世间人儿生死相许! 仙女姐姐原本手拿一只看似蜜桃的仙果刚要人口,经仙女妹子这么一问,仙果险些落地。 她抬眼惊瞧她,“嘘!妹子,这话可别教人听见。汝修为千年早该知晓‘情爱’乃万恶之渊,今日何来此间?” 太不可思议了,平日仙女妹子谨守戒条,从不犯过,今日这一问倘若让人听见,岂不毁了千年修业? 仙女妹子听闻仙女姐姐这一答,非但没有豁然反而更为蹙眉。 “不瞒姐姐,今日我在娘娘那儿窥探了一下望尘镜……” “啊……” 仙女妹子话未说完,就见仙女姐姐惊惶地指向她身后。 回头一望,她惊吓地连忙双膝屈地。 “娘娘!小婢无心……”她红了眼眶,深知大祸临头。犯了这等天条,怕是再无开月兑之词。 “罢了、罢了。此乃汝之孽障,汝与凡界尚有十六日之尘缘未了,汝就此暂别仙界,待修成圆满方是汝回庭之时。惟有一事汝须谨记于心;情爱乃万缘之根,当知割舍。心若有所爱,而后生其恋;恋之而不忍舍,则堕入魔障,不克自拔矣。切记、切记。” 说罢,王母娘娘云袖一挥,“去吧!” 只见仙女妹子就此陷落于白茫茫的尘沙之中…… 第一章 大宋汴京 京城里一如往常般热闹非凡,街上各式杂艺争相竞技,来往人潮络绎不绝,处处可闻街谈巷议道人是非。 “奕霆少爷,您别跑呀,老奴赶不上啊!” 一个年约七岁左右的男娃儿在人群拥挤的街道上奔窜,后头一位两鬓斑白的老翁紧追其后。 路人见状纷纷闪躲,像是早已习以为常般表情自若。 “来呀,来追呀!” 男孩淘气地朝老翁扮个鬼脸,“不就说了,纪师父脚程快、让他来就好,你偏爱逞能紧跟着我,这就叫活该!”男孩边跑还不忘数落老翁的不是。 纪师父乃是雷府食客之一,因他身怀绝技且名列武林十大高手,雷奕霆对他崇拜有加,于三岁起便爱围绕纪师父身旁,偷学一些拳脚功夫。 可惜日前被雷老夫人发现了这事,于是差遣老管家紧跟着他,不许他再碰那些易伤身的玩意儿。 雷奕霆终究斗不过权高位重的雷老夫人,于是便闹性子硬是要上私塾,不肯于家中受课,想藉以迫使雷老夫人派遣纪师父陪伴身侧。 谁知雷老夫人心思周密,早看穿他的心思,只对老管家交代寸步不得离开奕霆便没了下文,害苦了老管家日日与他上演这出追逐戏。 “奕霆少爷,您就饶了老奴,老奴这身骨头真是不管用了!” 苦苦的哀求声紧跟于后,老翁抹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气喘如牛,两脚颤抖,看来真是跑不动了。 谁爱追他呀?要不是碍于老夫人的脸色,他才不愿领这苦差事呢!老翁暗暗埋怨。 雷府于汴京城内乃赫赫有名的大户人家,家中人口众多却多为女眷,雷家历代单传,到这代亦仅有奕霆少爷一人,故老夫人对他的寄望之深可想而知。 惟奕霆少爷性烈,小小年纪便常与老夫人发生争执,令他们这些为人奴仆的好生为难。 眼看雷府大红门庭在望,雷奕霆到了门前反而止步。 “骆老,你瞧家中是不是来了客人?看来似乎不太寻常。”小小年纪的雷奕霆敏锐度相当高。 骆总管气喘吁吁地跟上他身后,瞧了正在搬运东西的工人一眼。 “那是二娘娘家的嫂子与其小女娃,今日初来雷家,老夫人安排她们住在紫菱院内。” “为何搬来雷府?” 雷奕霆刚好瞧见一名丫鬟手抱小女娃,不自觉走向前去。 骆总管见势快步向前挡住他的视线。 “奕霆少爷,老夫人交代此女不祥,要少爷不可亲近半步。”他向身后的丫鬟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快步离去。 “等等!”雷奕霆叫住丫鬟。不给他看他偏要看! 他怒瞪着骆总管,“何来不祥之说?” 一个小女婴怎会不祥?真是道听途说! “少爷……”骆总管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老夫人特别交代此女具有慑人心性之姿,此乃大不吉,且女婴出生当日,她的父亲便战死沙场又是明证,少爷您就信了老奴这一次,别看了。” 天呀!怎么好死不死刚巧被少爷撞见,这下可糟了,少爷若执意要看,他可怎么办才好? “这么可怜的身世,居然被你们谣传成这般!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同情之心?” 雷奕霆挥开骆总管,一双眼见着小女婴顿时目不转睛,“好……好美呀!” “完了!” 骆总管抱头惊喊,用不着看少爷的表情,他也可以想象少爷此刻的震惊。 昨日初见这女娃,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大伙从来就没见过比这小娃儿更美更娇俏的婴孩了,那双骨碌碌的大眼圆睁着,教人看了说有多爱就有多爱,那只俏鼻那张小口,天呀!所谓倾国倾城、所谓红颜祸水当是如此! 还记得老夫人见了直嚷:“不祥、不祥。此姝样貌太过招摇,此乃不祥之兆!”她连连摇头拒绝二娘欲接她们母女俩人府的要求。 二娘的兄长战死沙场,本是为国捐躯理应有人照料其身后,只可惜家中独缺男丁,无人继承香火,于是便由舒氏宗亲合议另立嗣子一人,以承香火;并将产业分为三份,一为嗣子所有,一交给舒氏遗孀维持日常生活所需,但身故之后仍归嗣子所有,另一份则宗亲平分,各沾微惠,而对襁褓中之女婴则协议日后为其选择良婿。 二娘见她们母女俩孤苦无依且时为宗亲所欺,心中不忍,便要求老夫人收容她们,在几番苦苦哀求下,老夫人终于心软答应。 但雷老夫人亦定下一条规矩,便是她们不得让女婴出紫菱院半步,须等奕霆少爷成婚之后,此女方可见人。 其中涵义不难理解,老夫人是不希望惟一的孙儿为美色所惑,因而误了前程。 可这下完了!不给看也看了,想必他这把老骨头有得苦头吃了,试问,有谁见过这般讨喜的娃儿后,仍能置之不理呢? 老夫人的脸色啊!光是想象就教骆总管头皮发麻。 老夫人所言极是,这娃儿确是红颜祸水啊! ~~~~~~~~~~~~~~~~~~~~ 时值盛夏,书房窗前的木棉花已绽放了好几天,火红的花朵如梦似幻地在风中舞动,在阳光照拂下反射出透体的血红,看来颇为刺目。 一朵火红的木棉随风飘落至雷奕霆的面前,他微怔了一下,想起昨日那张娇美稚女敕的容颜…… “奕霆少爷,我准备了您最爱的莲子糕,要不要先来尝尝?”女乃娘端来一盘甜点摆在书桌旁的案上。 雷奕霆趴在案桌上望着女乃娘,“女乃娘,你可瞧见昨儿进府的小婴孩了吗?”他好奇地问着,对昨日那一眼久久无法忘怀。 女乃娘一听他提起那小女婴,一双原就不是很大的眼简直笑得看不见细缝。 “少爷您也瞧见了吗?好生标致是不是?我就说打我一出生到现在,还不曾见过个把月大的婴孩能有那般容貌,那女娃呀……”她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怎么着?”雷奕霆凝神静等下文,对那小女婴的事情好奇到了极点。 “可惜啊,人说红颜多薄命是有些道理的。瞧,娃儿一落地,门外即有人来报哀讯,这还不打紧,听说那娃儿的娘自难产产下她后,便一病不起。这也就是二娘坚持要她们搬来的原因,您想她们孤儿寡母留在祖宅,身旁没了男人,母亲又长年卧病在床,有谁肯去照顾那个人人都说是祸水的女娃?还好是咱们老夫人心软,收留了她们母女,哎呀!” 女乃娘这才想起老夫人交代过,在奕霆少爷面前绝不可提起那婴孩,糟了糟了,一时嘴快,这要让老夫人知道,她如何担待得起? “又怎么着?” 雷奕霆瞪视着女乃娘惊惶的面容,女婴孩的遭遇令他感到心头一阵绞痛,顿时自心底生出一股疼惜之情。 “没……没……没事!少爷,奴才一时嘴快,您就当没听见。我这就去忙别的活,您……您继续看书罢。” 说罢,女乃娘立即快速地离开书房,不敢再多逗留。 雷奕霆瞪视着仓卒离去的女乃娘,不知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串是为啥事? 他回头望了桌上的书籍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再也人不了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张娇女敕的容颜。 他当下决定走一趟紫菱院,再探一次娇颜。 动念间,他的脚步已飞快穿越拱桥、人工湖泊,以及无数座亭台楼阁,转换好几个别院终于来到紫菱院。 由拱门望去,可见展露的阳光穿越层层树阴斜照湖面,湛蓝的天空在深绿色的叶缝中摇曳,散落点点光波映射湖面,湖面上则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水莲。 几个婢女坐在湖泊旁闲话,一旁摇篮内正是昨日的女婴。 雷奕霆心喜,脚步才要跨出便被阻隔于外,抬眼一瞧又是骆老。 “不是说了,没事就别老跟着我,你一向很闲吗?”他有些气恼。 “少爷,您就别怪老奴碍手碍脚,此处你当真去不得啊!”还好他一早就守在这儿,要不这下子若给少爷闯进去那还得了! 这会雷奕霆真是火了,“你倒给我说说看,我为什么去不得?” “老夫人交代……”骆总管嗫嚅地抬出老夫人的命令。 “又是老夫人!” 雷奕霆怒不可遏地转身往崇德院走去,他倒要去问问女乃女乃,为什么左一个不可、右一个不可,难道在这家里他没有半点儿自主权? 骆总管见小少爷怒气冲天,深知这一次的吵闹非同小可,赶紧转身往聚贤院去请老爷出面制止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 带着些许稚音的怒喊在崇德院内回荡,吓得婢女们纷纷闪避。 正在佛堂诵经的雷老夫人一听是孙子的叫声,便将诵经告一段落,起身欲出佛堂。 “女乃女乃,女乃女乃!”雷奕霆直冲人佛堂。 “好了、好了,别叫了。我这不是听见了吗?”雷老夫人含笑地瞧着眼前莽撞的雷奕霆,这可是她的心头肉啊!尽避他再怎么无礼莽撞,她也不曾与他发过脾气。 雷奕霆怒瞪着眼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鼓鼓的腮帮子一看就知正在气头上。 “怎么了?谁惹你发这么大的脾气?”雷老夫人依旧含笑地问。 “不就是女乃女乃,还会有谁?”他依旧是气鼓鼓的。 雷老夫人笑呵呵地走近他的身旁。 “是我吗?怎么我整日不出佛堂,也能惹你如此气恼?”她伸出布满皱纹却丰润的手让雷奕霆握着。 “是啊!女乃女乃神通广大,就连我去了别个院子也难逃女乃女乃的法眼,好似我整日只能困守静心阁,哪儿也去不得似的。”雷奕霆抱怨着。 雷老夫人顿时瞪大眼盯着他瞧。 “怎么听来我好似一个女暴君?我何时对你有过如此刻薄的限制?你倒说给我听听。”说着便坐上一张太师椅,上头镶满了翠绿色的宝石,富贵习气可见一斑。 “还说呢!今早我想去紫菱院瞧瞧,却被骆老挡在院外,这难道不是女乃女乃的指令?”他理直气壮地控诉。 雷老夫人一听,顿时变了脸色,“霆儿为何前往紫菱院?” 她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眸直盯着雷奕霆。 “昨日紫菱院内来了个小女婴,我瞧她模样长得娇俏可爱、非常讨喜,今早正想过院再瞧瞧,却被骆老挡于院外。”他据实以答。 “霆儿曾见过那名女婴?”雷老夫人凛然的语气让气氛凝肃起来。 “昨儿自私塾回来时,正巧撞见她们进门。” “当时骆老不在你身旁?” 雷奕霆瞪视着女乃女乃,听她这一问心知她必迁怒于骆老。 “不干骆老的事!”他挺挺胸膛,示意好汉做事好汉当。 “倩儿,你去给我找骆老来!” 雷老夫人身旁的婢女应声而下。 “女乃女乃!” “霆儿,不是女乃女乃不开通,而是那女娃着实是个祸根碰不得,紫菱院你今后就别去了。” “女娃儿初来到世间,祸福仍是未知,女乃女乃怎可一口咬定她是祸根?”小小年纪的他已懂得据理力争。 此时骆总管亦领着雷老爷来到崇德院。 骆总管一进门便赶紧下跪,“老奴知错,请老夫人开恩。” “骆老,你在雷府数十年,看过的人可算不少,你倒说说,那娃儿是不是祸根?”雷老夫人逼视着骆总管。 “是、是。老夫人说得极是!那女娃确是祸根。”骆总管连忙附和。 雷奕霆嗤之以鼻。 雷老夫人见他无任何软化之意,便使出杀鸡儆猴之计。 “既然如此,你未尽保护之责让小少爷接近祸根,你可知罪?” “老夫人您息怒,奴才……奴才……”天呀!就说红颜祸水嘛! “押下去家法伺候。” “奕霆少爷,您救救奴才啊!奕霆少爷!”骆总管赶紧求救,这把老骨头了用了家法那还得了? “等等。”雷奕霆出声制止。 “女乃女乃,您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那么霆儿,你也认为那小娃儿是个祸根近不得?”言下之意,是要奕霆妥协答允今后不再去紫菱院。 雷奕霆气恼地瞪视女乃女乃一眼,见女乃女乃无任何软化之意,他眼一闭,心一横。“对不住了,骆老。”要他就此妥协,门都没有! 不久,门外即传来一阵阵苍老的哀号声。 雷奕霆怒瞪着雷老夫人,雷老夫人则悠闲地饮着参茶。 “倩儿,再唤二娘过来。” 婢女又应声而下。 此时站在后头的雷老爷见状不得不出声了:“娘,您就别气了,霆儿的脾气像您,拗得很,就算您把家里的人全冠上罪名,也是枉然。” “那就让二娘把她嫂子送回去,我就说留不得,她偏要将人留下。这会儿可好,才人府一日便闹得鸡犬不宁,那日后可还得了?”雷老夫人怒斥。 雷奕霆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可万万不能让女乃女乃将人赶回去。 “罢了、罢了,女乃女乃说什么,霆儿顺您便是。”虽是答允,口气却非常不友善。 雷老爷轻咳了下。“我看娘您也不用烦心,纪师父日前同我辞行,说是要去趟嵩山拜会高人,当时他曾提起霆儿资质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习武之才,我想不如让霆儿随他去见识几年,对他将来必有所助。就不知娘您以为如何?” 雷老夫人原是不赞同孙子习武,但这会儿一想,此倒也不失为良计,一来顺了霆儿的喜好,保全了祖孙情谊,二来也不必急着赶走那对母女,毕竟二娘在这家中居功不小,家中一切大小事宜全亏二娘处理得当。 “好吧!就让霆儿出去磨练磨练,才知持家不易。” “谢娘成全。”雷老爷赶紧对儿子使个眼色。 “谢女乃女乃成全。”他真不知心中的感觉是喜还是忧? 一方面对嵩山之行抱着极高的期待,但另一方面竟有些愁绪自心底悠悠而生,谁知这一别后何年何月方能再见? 第二章 日升日落,韶光匆促。 十五个年头就在不知不觉中走过,如今舒婕妍已是十五年华的俏佳丽。她一张绝丽容颜随着年龄有增无减,如今再也找不出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她的美丽。 但她并不快乐,十五年来她从未离开过紫菱院,不知院外是怎生的世界。 偶尔在婢女们窃窃私语间,总会听到一些令她耳根通红的话语,以及院外美妙有趣的事物,但她们并不愿意与她分享,总是远远地将她隔开。 为什么呢?她问娘。 娘总是愁着一张脸,算是回答。 连娘也不喜欢她吗? 她们总说她是祸根,但她祸及谁人? 珠帘外杨柳垂青,柳梢轻点着湖面,波光潋滟的湖面上可见一对鸳鸯正于其间嬉戏,另一处开满各式荷莲,岸边则是柔软的草地伴着些许野花随风摇曳。 眼前这般风景如画她却没了兴致欣赏,心若垂杨千万缕,又哪是一个愁字能解? 忽然,天空下起雨来,片片如棉絮的花朵自眼前飘零,她陡然想起日前所学的新词,不觉朗朗上口:“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渌波三峡暮,接天流。” 风里落花谁是主?何者为情?何者为爱?她也想明白啊!可有谁能告诉她? 绑楼下,传来几个小婢的娇笑声。为何她们看来是那么的快乐、无忧? 舒婕妍一时兴起,举起莲步轻移至珠帘旁附耳倾听,这已成为她平日生活的乐趣之一,小婢们的交谈正是她与外界联系的惟一管道。 “听说了吗?奕霆少爷就要返家了。” “真的?”一阵惊呼声响起。 舒婕妍蹙眉不解,“奕霆少爷”是何方人物? 怎么她们脸上全都不掩娇羞? “你们可知奕霆少爷当初因何故而离家?”先前说话的那名婢女又问。 只见其它婢女们皆摇首表示不知道。 “听说呀……” 话声渐小,舒婕妍好奇地探出头去,仍听不见她们的声音。 “她确实是美!”陡然有个婢女以羡慕的口吻大声说道。 “美?美也得要有身份衬托,以她那长相若生为富贵人家的千金,哪怕门槛不被众人踩平,可生在平凡人家,美就不值钱啦!况且她一出生就已闹得满城风雨,你们说,现下还有谁敢要她?”这话里的酸涩味极浓。 “真的吗?莫怪我娘老说她是祸根。” 是在指她吗?舒婕妍再次蹙眉,退了几步,没了听话的兴致。 “可我觉得舒姑娘人很好啊!”一位婢女仗义执言。 舒婕妍刚踏出的步伐又收了回来,这还是首次有人替她说话呢! “这你哪懂?她是祸根,打一出生就克死她爹,舒夫人自产下她后便不曾离开那张床,你啊,小心与她接近折了你的阳寿。”此话一出,一时间尖叫声又起。 舒婕妍颓丧地倚靠墙面。是这样吗? 爹是因她的出生而死?娘是为产她而病? 那她到底来这世间做啥? 眼眶顿时温热,两行清泪缓缓而下,如此说来她确是祸根哪! ~~~~~~~~~~~~~~~~~~~~ 夕阳西斜,黑夜即将来临。 金色的光芒悄悄染透大地,在深沉的暮色中兀自彩绘着瑰丽的红霞;人已歇息,沉静一如寂寥。 自那日无意间听到婢女们的对话后,舒婕妍便镇日将自己锁于重楼之上。她是祸根哪!会克人阳寿的,难怪连娘见了她都深锁眉头。这样的她还是少到外面走动,免得人家见了她都惟恐避之不及。 昨日她由婢女口中得知,今日聚贤楼大肆款宴宾客,听说是为那位奕霆少爷洗尘。 现今大伙全在聚贤楼忙着,紫菱院内少了婢女们的话语声更显冷清。 她由珠帘外往下俯瞰湖面,湖面上一轮勾月躺卧其间,微风轻轻掠过湖面,水波荡漾引起一片涟漪。看着眼前的景色,她顿时兴起抚琴的雅兴,于是急急抬起木琴往外而去…… 而另一厢,聚贤楼内人声鼎沸、歌舞达旦极尽奢华之能事。酒过三巡后,大部分参宴者都已酩酊大醉、酣睡不醒。 忽地,一阵美妙的琴音婉转地传人雷奕霆耳里,隐含其中的哀怨与眼前的奢靡恰成强烈对比。 哀怨的琴声引起他的好奇,是谁于这么晚的夜里低诉愁思? 他起身往琴音处而去…… ~~~~~~~~~~~~~~~~~~~~ 夜深沉,风声飒飒。 凉风款摆摇曳,醉卧在茂盛的枝头。湖畔琴声低低诉情:“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陡然,琴声忽断,舒婕妍惊觉到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产生变化,风中荡漾着不安的气息,她的心儿怦怦直跳,那是…… 猛一抬头,茂盛的树阴上突然出现一道灼热的视线,将四处的冷清瞬间燃烧。 “啊!”灼热的视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飞踏潋滟的湖面而来,一双大掌及时捂住她的口,她惊惶地抬眼瞧着来人。 这是个“男人”! 她眨动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好奇心使她忘却书中所提那些男女之防。 她不曾见过年轻的男子,见过的只有白发斑斑的骆总管以及夫子。 曾有几回经由婢女口中听闻男人的形象,比对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形……这大概就是婢女口中所称的男人。 舒婕妍忘形地伸出玉葱般的手指,抚模这个与她不同的人种。 罕见哪!男人原是长得这般模样。 她们称她为祸根,可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更像祸根。 他有着极深刻的五官,看来赏心悦目极了;他的双眸深邃得有如一口井,直射她的心房令她心儿怦怦直响,灵魂似给吸了去,怎么也移不开眼;他的鼻梁直挺有型,比起她小巧柔软的鼻要来得好看许多,他…… 雷奕霆初见舒婕妍,全身一僵,一时之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姑娘的倾国倾城之姿恐世间罕见。 然而这绝丽的芙蓉面竟让他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这种熟悉的感觉令他忘情地离不开视线,好似在许久许久之前,他便将这份奇异的眷恋深印脑海之中,再也无法抹去。 他猛然一怔,惊异地瞧着她异乎常人的举止,任由她柔软的手指在他脸上游移,冰凉的触感柔化他钢铁般的性子,触碰埋藏于心底最深的柔情。 他凝视着她秋水似的眸子久久无法回神,直到她玉葱般的手指抚上他的薄唇,引来他全身一颤,这才伸手止住她胡乱游移的手。 他将她的柔荑紧握于他的大掌之中,灼热的眸子紧锁住她绝丽容颜,一股深藏于内心的情感急速地涌出,翻腾着他许久之前的记忆;他似乎也有过这般熟悉的感觉,内心之中酝酿着不知名的骚动,只是那分感觉相隔太遥远了,遥远得让他忘了记忆。 雷奕霆自嘲或许是酒喝多了,才会有这种莫名的感觉。 轻柔地,他碰触她,有如碰触一件精雕细琢的瓷器般,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便要幻灭。 “告诉我你的名字?” 柔柔地,他抚上她小巧的鼻翼。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一种会令男人纷乱的气息。 她全身一颤,“舒婕妍。”细细柔柔的嗓音自她喉间逸出,听来悦耳极了。 “舒?”一段不甚清楚的记忆窜人雷奕霆脑海,“这儿是紫菱院?”他刚刚只是循声而来,倒没注意这是哪个院落。 舒婕妍柳眉微蹙,一股怅然浮上心头。 “是紫菱院。” 这人要离开了吗?雷府是不准男丁入紫菱院的。 瞬间记忆清晰了,雷奕霆满意地扯开一抹笑。那么眼前这位仙子就是他十五年前匆匆见上一面的小女婴? “你今年十五?” 舒婕妍愣愣地点头,注视着他脸上那抹奇特的笑容。这人不走了吗? “你不怕我吗?”她傻气地开口询问。 “为什么要怕你?”雷奕霆不解地蹙眉。 “我是祸根哪!”舒婕妍眨动灵活的双眼,怎么雷府里也有人不知这事? 她站在月光下,双眸宛如秋水,清澈晶莹。白皙的肌肤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弯而细的柳眉,衬着那双宛如秋水的眸子,更加地夺魂;柔亮的发丝随风旖旎飘动,虽略显凌乱,却更添韵致。 闻言,雷奕霆脸色微愠,深刻的五官倏地冷冽起来,心底暗暗痛恨着那些不堪的传言竟伴随她十五年之久。 他沉声道:“不许妄自菲薄,有我在,你再也不是什么祸根。” 原来十五年前荒谬的言词一直延续到现在。 真是无法明白,当年七岁的他尚能知晓这项传言有多荒谬,而这些历经数十寒暑的长辈竟眼浊至此? 一股暖流传人舒婕妍心间,暂不论他话里的可信度如何,就以他肯否决加诸于她身上的枷锁,她已感欣慰。 “你是谁?”未加修饰的询问道出了她此时的心切。这人愿意接近她呀! 雷奕霆欺近她,嗅闻她的发香、亲啄她的云鬓,心中许下诺言——这是属于他的女子。 十五年前他无法为她的去留做主,但十五年后的今日已不同,他将保护她远离谣言的危害。 “雷奕霆。” 报上名号后,他仔细地看着她,手指缓慢的滑过她的脸庞,细细地摩挲每一道曲线,有如巡视他的所有物一般。 舒婕妍迎视他的目光,似被催眠般无力动弹,某种不知名的情愫缓缓地渗透进她的灵魂。 “原来你就是婢女们所谈论的雷家公子。” 此—认知让她原本怀着希冀的心霎时冷却,她推开他,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更是不能与我亲近的,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心是疼痛的,原以为总算有人肯接受她,却没料到这人竟是雷家惟一的传人,那么他们更不可能让他接近她了。 瞧着她眼眶中的泪水,雷奕霆的心震动了! 炙热的唇不由分说地烙上她的,仿佛在宣示着他的坚决。 刹那间,舒婕妍震惊得手足无措。他的唇好烫、好热,仿佛要将人烧灼般,吞噬了般…… 无意识地,她嘤咛一声,双唇交缠的震惊仿如一波接着一波的电流不断地撼动她,某种不知名的激烈情愫猛烈地撞击她的心房,原本抵挡于他胸前的双手竟悄悄地圈上他的颈项, 迷蒙中,她似乎不愿再放开他。 他的气息包围了她,将她限制在他的怀抱中,这方寸之地成了她今后惟一的依靠。 “我不会再离开你,你将成为我的妻。”雷奕霆宣布道,语气中有着不容旁人抗拒的威严。 她颤抖着,陌生的感官冲击让她全身虚软,蒙胧间她只能紧紧地攀住他,承受他柔细绵长的吻。 他的震惊不亚于她,仿如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激情瞬间引爆,狂乱炙烈的情感一发不可收拾,那种由心灵散发出的疼痛与渴望同时淹没了两人…… 这就是男女之情吗? 心里漾着蜜一般的香甜滋味,初识情滋味的舒婕妍只觉得全身虚软、气息急促,险些喘不过气。 对了,刚刚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说了她是他的妻? 可能吗? 她可以希冀与他的将来吗? 看着他一脸坚决的模样,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撼动他的决定,但真是如此吗? 她也可以幸福? ~~~~~~~~~~~~~~~~~~~~ 事情当然不可能如雷奕霆所愿般平顺,首先他必须面对的便是雷老夫人这一关。 雷府人多嘴杂,隔日便有人向老夫人通风报信。 这会儿雷老夫人正准备前往紫菱院去会会那个祸根,她可不能坐视惟一的孙儿被妖女所惑,因而误了前程。 她好不容易才盼到宝贝孙儿回府,正想做主为奕霆许一门亲事,怎知那个祸根动作之快,竟在奕霆回府当天便迷惑了他。 当初真不该存一念之仁留了这个祸害于府内,这会儿不是拿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吗? 紫菱院内一听老夫人要来,人人脸上写着惊恐。 须知,老夫人是不随便过来的,这会儿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惊动老夫人前来,婢女们均议论纷纷地猜测着缘由。 雷老夫人在两名贴身丫鬟搀扶下来到紫菱院中,身后亦随着两名体壮的男仆。婢女们见了纷纷列站两旁,屈膝行礼。 “老夫人好。”声音此起彼落,在在显示着富贵人家的气息。 舒婕妍一听婢女来报,老夫人前来紫菱院,大惊失色,慌乱地赶往大厅而去。 十五年来老夫人之于她,好似再生父母般令她景仰。娘曾再三叮嘱老夫人之于她们的恩惠是如何之大,虽然她从未见过老夫人,可是她慈祥的模样在她心中早已深印。 当舒婕妍慌慌张张地来到大厅,所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片肃杀之气。空气中的沉窒气氛,震得她因过度惊慌而绊倒在地。 雷老夫人一脸严肃地高坐堂前,锋利的眼神直射跌坐地上的舒婕妍,不屑地轻哼一声,“二娘不是帮她延请西席,怎么还是一点礼数也不懂?” “老夫人您莫气,为她生气伤了身子可不值得。”小翠端过一杯小婢刚送上的茶水递给老夫人。 “连个丫鬟都比她懂事,真不知道奕霆是看上她哪儿?”雷老夫人轻蔑地说着。 舒婕妍再笨都可以感受到老夫人的不善,想来必是为了昨夜与奕霆少爷见面的事前来训诫。 她颓丧地起身道安:“老夫人好,婕妍知错,请老夫人原谅。” “知错?那你倒给我说说,你错在哪儿?” 将茶水摆于一旁,雷老夫人凌厉地扫视她周身,确实出落不俗,但又如何? 霆儿需要的是一个能持家、娴静优雅、有教养的大家闺秀,绝不是一个貌若桃花、出身平庸的女人,这样的样貌就算收为偏房也是祸害,留不得! 舒婕妍一时语塞,其实她真不知错在哪儿。 “婕妍……婕妍鲁钝,请老夫人明示。” 雷老夫人一抬眼,“好大的胆子,这是暗指我无事找碴吗?” “婕妍不敢!”舒婕妍经老夫人大声一吼,顿时双脚虚软下跪于地。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雷家养你十五年,你不知感恩倒也罢了,竟然居心叵测地勾引霆儿,你以为这样便能使你飞上枝头成风凰?” “婕妍没有!婕妍深知雷家恩惠此生难报,怎还敢作其它妄想。”温热热的泪水汩汩而下。 “那昨夜你又作何解释?”雷老夫人目光如箭,仿佛要将她置于死地般。 “我……”怎么说呢? “婕妍知错!”认了吧!他们本就不相当,她何苦痴心妄想。 “既已知错,就该接受惩处。”雷老夫人再次端起茶水轻啜起来,仿佛眼前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般。 身旁的两名婢女闻言,立即手拿缧绁缓缓朝舒婕妍逼近,舒婕妍恐惧得想要逃离,但才起身便被那两名婢女以缧绁缚住身子,困住了她。 她们牢牢地将她捆绑在石柱下方,舒婕妍的眼眸惊骇地睁大,全身不停地颤抖。她看着两名魁梧的大汉手拿皮鞭朝她走近,认清了那可怕的意图,她虚弱地摇头。 “不!” “这是你该接受的惩罚,让你牢记自己的身分,不要忘了分寸。”雷老夫人无情地说着。 舒婕妍苍白着脸,光是想到那些惩罚会让她痛苦到极点,她就几乎昏厥。她紧咬着唇,绝望地叹息,原来美好的想望需要付出如此庞大的代价! 门外一阵微弱的哀号响起,只见舒夫人颠仆在地,“求老夫人开恩,饶恕小女无知。” 原来卧病在床的舒夫人一听老夫人要惩治婕妍,顾不得身体羸弱,硬要起身救惟一的女儿 “舒亲家,这你可怨不得我,处罚是必须的,要不,我以后如何带人?”雷老夫人用眼神示意仆人可以开始。 “娘,你回房里去。我不要紧,这点小痛我忍得住。”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因恐惧而泣,而是为母亲前来为她求情落泪,母亲原是爱她的啊! 两名大汉高举着皮鞭作势在空中挥了两下。 她闭上眼,绝望地颤抖着,四肢因过度的害怕而僵硬冰冷。 鞭子划过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无情地朝舒婕妍一挥而下—— 她尖叫出声,巨大的痛楚让她眼中蓄满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 无情的鞭子不停地落下,一鞭接着一鞭,毫不留情地鞭打着她原就柔弱的身躯,划破她的衣衫以及雪白的肌肤。 她以为她就要死了,但没有。 比死更为残酷的是她必须忍受更为可怕的剧痛,且一直持续,似永无止境地持续。 痛楚令她感到肌肤、骨胳以及美好的幻想一一在眼前粉碎。 她疼得天昏地暗,尖叫到喉咙沙哑,她不知道这酷刑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她只盼望能就此死去,死了也就没有知觉了。 娘的哀号声不绝于耳,惨痛的哭声震碎她的心魂,可她却无法顾及娘是否能撑得住身子接受这么残忍的画面。 皮鞭无情地一再落下,到了后来她的知觉已经麻痹,她终于可以了解原来痛到极致也可以毫无知觉。 倏地,一把锋利的刀划过大汉手中的皮鞭,将皮鞭牢牢地钉于大柱之上。 四周随之响起一阵惊呼! 雷老夫人由高椅上倏地站起,而四周看好戏的婢女们则畏惧地纷纷走避。 雷奕霆眼眸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全身进发出骇人的怒火,犹如一头被触怒的巨狮,狂暴地立于门前。 “该死的!为什么对她用刑?” 骆老要他赶来紫菱院,却没说究竟是为何事;他万万没想到一进院堂,所见到的景象让他惊骇欲绝。 他走了过来,解开她身上的缧绁,眼眸中闪动着某种难言的苦涩,心疼着她所受的苦难,是不是他再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确定来人是雷奕霆后,舒婕妍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地昏迷了过去,娇弱的身子无力地挂在他身上。 而她的手上、身上净是血迹遍布。 雷奕霆的胸口如遭重击,仿佛让人活生生地剁了他的心头肉般剧疼,他的眼底不觉聚起狂怒,全身蓄满杀意。 雷老夫人深知触怒了她的宝贝孙儿,但高傲的她却不愿承认错误。 “霆儿,她是个祸根,触犯了家法,惩治她是应该的。” 雷奕霆愤怒地转向他的女乃女乃,那个罪魁祸首。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他愤怒而缓慢地说着,低沉的嗓音暗示将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婢女们以及两名大汉吓得两脚虚软,跪了下去。 他取下石柱上的皮鞭,深邃的黑眸中有着惊人的怒火。他走向大汉,以惊人的速度及准确度挥鞭出手,狠狠地划破一名大汉的面容。 “记住,她不是祸根,她是我的妻。” 大汉的哀号声伴随着其他人的抽气声在大厅响起。 再一鞭击向另一名大汉的右臂,伴随着哀号声只见大汉的右臂无力地垂下,看来铁定是断了。 “不管是何人,只要伤了她,我都要他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他这话是说给高堂上的人听的。 他走向深受女乃女乃疼爱的丫鬟翠儿。翠儿害怕地节节后退,颤着声向老夫人求救:“老夫人您救救翠儿!” 雷老夫人惊慌地大喝一声:“霆儿,这是干什么?伤了两个还不够吗?命令是我下的,难不成你连我也想杀?” 说无惧意是骗人的,但毕竟是她的孙儿, 虽然分开了十五年,但亲情是剪不断的,不是吗? 雷奕霆眼瞳闪过极痛苦的神色,咬牙切齿地盯着雷老夫人,冷声道:“我说了,任何人只要胆敢再伤害她,我都会要他付出代价。”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逼视她之后扫向一旁的奴婢。 他一甩掌,便将翠儿打飞了出去。 “全是你们这些小婢在旁兴风作浪,真是该死!” 然后在众人的惊吓中,他抱起伤重的婕妍奔出门去。 出了院堂,雷奕霆着急地对愣于一旁的婢女们吼道:“快请大夫!” 雷老夫人震慑于眼前所见,心中骇极,她万万没有想到心爱的孙儿竟会如此回话,连连自语:“祸根,确是祸根。” 然这祸根却注定了与雷家牵扯不断的姻缘,避不掉,躲不开。 是命定! 第三章 疼痛像是火烧灼着身子,正一寸寸地吞噬着她的肌肤。血痕经处理后仍是骇人的红肿,时而还会冒出些微血丝。 婢女们反复不断地以冰敷降低她身上的热度,希望能减轻她的疼痛。 饼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婢女们才稍放下心中大石,却听见她低微的抽噎又起。 “娘……您快走!”舒婕妍不断地梦呓,“回房去……您受不住这些的。”语气中全是焦急。 灼热减轻后,尖锐的疼痛逐渐转变为抽痛,伴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阵又一阵地疼着。舒婕妍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四肢却是异常冰冷,全身不时地颤抖着,时而发烧时而冰寒。 雷奕霆在忙碌的婢女间来回踱步,着急地一再探问床上的人儿是否清醒了。 他焦急的神情使得紫菱院内的婢女个个胆战心惊。 “情况到底如何?大夫呢?怎么不见大夫?”他烦躁地一再重复询问,床榻上的人儿一刻不醒,他就一刻不能心安。 “回禀少爷,大夫来过也下了药,可小姐一直梦呓着,咱们没法帮她喂药。”一名婢女怯生生地说。 雷奕霆瞪视着她,“把药给我。”端起药,他走人内房。 内房里的婢女见少爷进来,一时慌了手脚,这男女授受不亲啊,少爷怎可随意闯进? 可她们也没胆子说话,只是急急地往后退去。 你们全都下去,除了大夫谁也不准进来。”雷奕霆命令道,口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婢女们面面相觑后,识时务地退下。 他走近床沿,紧蹙眉头地盯着床榻上面容苍白的人儿,她身上已经换上干净的素衣,但颈上、手上仍可见深深的血痕。 他额上青筋气怒地暴起,不敢想象其它加诸她身上的伤痕是怎样的程度?他伸出手指轻触伤痕,指下的娇躯因疼痛而无意识地微微瑟缩。 他再次蹙紧眉头,看来这伤得痛上几天,而他心中的痛不下她的千万倍。 眼见雪白肌肤上那宛如巨蛇般蜿蜒的血痕延至衣襟之下,看来更加令人触目惊心,他的手指来到她的领口,瞪着她的衣襟一会儿,他断然地将她的衫子扯开,再也顾不得男女有别—— 雷奕霆心痛地瞪视着那赛雪肌肤上的伤痕,巨大的愤怒袭来,他真后悔没当场将那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痛。 舒婕妍低吟一声,状似极痛苦地扭转身子。“不,不要!婕妍知错,婕妍不该!”两颊的泪珠无意识地滑落…… 雷奕霆圈住她的身子,止住她的骚动,心疼着她所受的苦难,“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断地安抚昏迷中的她,直到她又再次沉睡。 他仔细地在她的伤口处涂上药汁,待药汁整个渗进了肌肤,才将她的衣衫拉拢。望着昏迷中的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他心痛如绞,一时之间他无法理清心中的感觉,他是要她,可没想过他竟于一夜之间爱上了她。 排山倒海而来的,令他一时慌了手脚,要她与爱她是不同境界的;要她是因心疼她受流言所困,且迷恋于她的绝丽容颜,然此刻,眼见她承受伤痛之苦,那猛烈的情感无法遏止地向他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于短短一夜之间爱得不可自拔。 陡然想起她还未饮下药汁,雷奕霆端起身旁的药,含下一口后徐徐地喂人她的口中,与她同时感受着口中的苦涩。 舒婕妍却依旧呕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他敛眉以指探向她的喉头以及筋骨,在确认未伤及筋骨后,紧蹙的浓眉才得以舒缓。 原以为她是因伤了经脉才无法咽下药汁,但现在可以确定她是因药汁太过苦涩而无法饮下,他娇宠地泛起一丝笑容,对身上的污秽不以为意。 他命门外的婢女取来糖汁混合后,再次喂人她口中,见她不再作呕才稍稍宽心。 舒婕妍服下药汁后,情绪安稳了许多,体温也逐渐回复正常。 雷奕霆见床上的人儿气息逐渐平稳,在确定她已进入熟睡状态后,他便于床榻前小憩片刻。 才闭上眼,就听见门外几名婢女莫名骚动起来。 他微愠地盯着门外,生怕外头的嘈杂声打扰了婕妍的睡眠。好不容易她才平稳下来,若让这群该死的婢女又给吵醒,他绝不轻饶。 起身来到门外,他怒瞪着廊上的婢女。 “发生了什么事?”他见婢女们个个神色有异。 “回少爷,舒夫人于昨晚过世了。”一名婢女怯怯地开口。 原本紫菱院内这对母女,向来是少人过问的,死了一个舒夫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今日再眼浊的人都看得出来,奕霆少爷对婕妍小姐实在是太过关心,以至于这会儿舒夫人的过世倒成了不得了的大事。 雷奕霆震了一下,随即想到的是婕妍如何承受得了这项噩耗。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少爷息怒,舒夫人原本身子骨就弱,十天有九天卧病在床,又因昨儿承受不住陡来的惊吓,以至于……以至于……以……”小婢愈说声音愈细,少爷身上散发出的怒火让她吓得全身发抖、泪水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饼了许久,雷奕霆才缓缓地开口:“在婕妍未痊愈之前,千万不可让她知悉这件事,听清楚了吗?” “小婢们都听清楚了。” 雷奕霆再次回到房内,打量着床上的人儿,想起她坎坷的命运以及可怜的身世,爱怜之jb迅速蹿起,他低下头想在她苍白的唇瓣加点血色。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幽幽转醒,尚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她,瞧见一张放大的俊逸面容就在眼前,有些儿反应不过来。 “醒了?”他给她一个安心的轻吻,“感觉好些了吗?”醒来后,她的脸色显得红润许多。 舒婕妍有些儿模不着头绪,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紧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问题的答案。一个移动,扯动右肩的疼痛。“啊!” “痛吗?”他检视她的伤口,还好只是因使力扯动而疼痛,伤口并没有恶化。 “小心些,这些日子还是不要随意移动。”他谨慎地交代。 记起来了!右肩传来的痛楚使得记忆完全清晰了。她忍着身子的痛楚,往床内靠去。 “奕霆少爷,请您速速离开,婕妍这儿不便留您!”她神情紧张地瞧着门外,生怕这时又有人闯进来。 见她惊惶的举止,他的心有着撕裂般的痛楚。 “没事了,你不要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今后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他保证道。 她的泪水不争气地又滚落下来,“婕妍是祸根,配不上您。求您赶快走吧;既知不可为,又何苦强求?” 再次看到他,她的心好痛。她对他的感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陷落。可万万不能呀!既知前方荆棘密布,只要稍有智慧的人都该知道不可鲁莽行事。 “不准你再提祸根二字!”他欺身向前堵住她的唇,完成他刚才的意图。 这个吻是怜惜轻柔的,他生怕触碰其它伤口引来她的疼痛,只能小心谨慎地稍稍满足一丝丝的渴望。 “我代女乃女乃向你道歉。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他在她的发顶轻轻吐呐,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引发她心湖另一阵涟漪。 舒婕妍全身一阵轻颤,心儿怦怦直跳,虽然心底不断有个声音警告着她,但她依旧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是婕妍的错,怎能怪老夫人呢?是婕妍不知进退,惹得老夫人生气,婕妍活该受罚。” “嘘!别说了,我不爱听。” 雷奕霆捧起她绝丽的容颜,望进她的双眸深处,想知道她心中最真实的声音,但非常失望的,他看见的依然是无怨无悔! “这性子到底是谁造成的?婕妍,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反抗吗?” “反抗?”宛如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字句,她两眼倏地圆睁。 “夫子曾说女人要懂得三从四德,反抗无疑是犯了七出之条,婕妍已是祸根,倘若再加上顽劣的性子,那不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雷奕霆微愠道:“不都说了,祸根二字不许再提。” “不提,它就不跟着我了吗?”她低声咕哝。 真性子,谁说她不想呢? 反抗,好诱人的词! 两人都没有发觉潜藏于内心的情感正让他们不畏世俗的看法紧紧相拥,这正是舒婕妍第一次对世俗所做出的“反抗”。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舒婕妍紧张地推拒着雷奕霆庞大的身躯,雷奕霆则是一个拥抱,又将她纳入怀中。 “老夫人好、老爷好、夫人好、二娘好……”婢女请安声不绝于耳。 随着那一声声的请安声,舒婕妍脸色愈见惨白。 雷奕霆则泛起一丝难解的笑容,“全都来了。” 他对怀中瑟缩的人儿低声轻语:“别怕,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 首先人房的是雷老夫人,她看了眼床榻上的两人,整个眉头都拧住了,脸色更是异常难看。 “这像话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尚不知避嫌,见了长辈前来,亦不知行礼,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舒婕妍一听急欲起身,才一个动作就被雷奕霆点住穴。他轻轻扶她躺下来,细心地为她盖上被, “好好休息,我马上回来。一个时辰后穴道会自动解开,切记,千万不可随意下床,触痛了伤口反而不好。”语毕,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啄, 无视身后投来的骇人目光。 然后,他走至雷老夫人面前。 “女乃女乃,有话我们往崇德院谈,婕妍人不舒服,就让她休息吧!”他的话说得温和,目光却是不容置喙的冰寒,在场的人见了不觉骇然。 一个旋身,他往崇德院而去。 有些事情他不想在婕妍面前谈及,大伙人会突然出现在紫菱院,除了反对他们的事情之外,再来就是舒夫人过世的消息,而他不要婕妍知悉此事,她的身子尚未复元,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噩耗,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她知悉此事,将是如何的伤心欲绝。 ~~~~~~~~~~~~~~~~~~~~ 这会儿崇德院的大堂中,聚集着雷府几名极重要的人物,堂内气氛凝窒,诡谲的气流酝酿着冲天的怒火。 “不用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雷老夫人打破沉寂,对上一双蕴含着怒火的黑瞳。 “是不用说了!我只是告知,而不是征询您的意见。”说完,雷奕霆旋身往外走去,无视堂上几双睁大的眼眸以及紧绷的局势。 “霆儿,不得无礼!”雷老爷急急喊住他,且频频地在额上拭汗。 “娘,您何不再考虑考虑?”雷老爷劝着老夫人,“婕妍这女孩是挺不错的,若您同意,就收为霆儿的偏房吧!” 这总该行了吧?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让霆儿收一个小妾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雷奕霆闻言猛然回头,“我何时曾说要收婕妍为妾?爹,您该不是听错了吧?婕妍将是我的妻,惟一的妻!”他将头一扬,与堂上的老夫人对峙着。 本来雷老夫人已有些软化,昨日霆儿的表现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若是霆儿不再坚持,收为小妾她勉为其难尚能接受,可霆儿若执意娶她为妻,那可就另当别论。 “我若是不允,你又当如何?” 雷奕霆冷笑一声,“那么,我将带着我的妻就此离府,永不回头。” 好一帖猛药! 蚌个长辈全白了脸色,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等状况。 二娘急急上前,讨好地说:“霆儿,别把话说重了,女乃女乃也不是完全不允,再怎么说婕妍也是我的侄女,我哪有不护她的道理?况且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平常的事儿,我想婕妍也应当不会计较才是。” “需要我再将话说一遍吗?我不需要什么三妻四妾,我只要婕妍。”雷奕霆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二娘白了脸,深知老夫人一定会迁怒于她。 不出所料,雷老夫人冷冷的声音自后头响起:“好个二娘,瞧你为咱们雷府带来了什么?” 咚的一声,二娘急跪在地。 “娘,是媳妇儿不好,没能将事情想得周全。但事已至此,请您三思而后行,霆儿乃是咱们雷家惟一血脉,若为此事而落得全家失和,毕竟不是您所乐见的。换一个角度想想,我娘家虽不是名门贵族,但家世尚且清白,婕妍又是在府中成长,个性如何咱们全都知晓,若您肯成全,未尝不是一门喜事。” “给我闭嘴!喜事?她先克亲爹,而后再克亲娘,如今她娘都给她克死了,难不成你想要咱们雷府就此灭门?”雷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除去祸根。 砰的一声,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吸引了众人目光。 雷奕霆一个飞身已到门前扶起瘫软在地的舒婕妍,他狠狠地往堂中瞧去,整个厅堂仿佛在瞬间被他全身所散发的冰寒凝成一座冰窖,堂上众人个个脸色惊惶,尤以老夫人为甚,大伙面面相觑,不知婕妍何时出现门前? 触地一蹴,雷奕霆带着婕妍离开崇德院,将所有的问题抛给那群迂腐的长辈们。他不在乎他们最后的决定如何,那丝毫不影响他要她的决心。 如今他所关心的是怀中的可人儿,她醒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十五年前他尚不解人间情爱,十五年后他坚定了要她的决心,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撼动他的决定—— 上一页返回下一页 ############################################### 转载信息:织梦方舟http://.dreamark.org/扫描&校对:水镜如银 sam整理制作 第3章—— 疼痛像是火烧灼着身子,正一寸寸地吞噬着她的肌肤。血痕经处理后仍是骇人的红肿,时而还会冒出些微血丝。 婢女们反复不断地以冰敷降低她身上的热度,希望能减轻她的疼痛。 饼了一会儿之后,发现她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婢女们才稍放下心中大石,却听见她低微的抽噎又起。 “娘……您快走!”舒婕妍不断地梦呓,“回房去……您受不住这些的。”语气中全是焦急。 灼热减轻后,尖锐的疼痛逐渐转变为抽痛,伴随着脉搏的跳动,一阵又一阵地疼着。舒婕妍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四肢却是异常冰冷,全身不时地颤抖着,时而发烧时而冰寒。 雷奕霆在忙碌的婢女间来回踱步,着急地一再探问床上的人儿是否清醒了。 他焦急的神情使得紫菱院内的婢女个个胆战心惊。 “情况到底如何?大夫呢?怎么不见大夫?”他烦躁地一再重复询问,床榻上的人儿一刻不醒,他就一刻不能心安。 “回禀少爷,大夫来过也下了药,可小姐一直梦呓着,咱们没法帮她喂药。”一名婢女怯生生地说。 雷奕霆瞪视着她,“把药给我。”端起药,他走人内房。 内房里的婢女见少爷进来,一时慌了手脚,这男女授受不亲啊,少爷怎可随意闯进? 可她们也没胆子说话,只是急急地往后退去。 ‘你们全都下去,除了大夫谁也不准进来。”雷奕霆命令道,口气里有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婢女们面面相觑后,识时务地退下。 他走近床沿,紧蹙眉头地盯着床榻上面容苍白的人儿,她身上已经换上干净的素衣,但颈上、手上仍可见深深的血痕。 他额上青筋气怒地暴起,不敢想象其它加诸她身上的伤痕是怎样的程度?他伸出手指轻触伤痕,指下的娇躯因疼痛而无意识地微微瑟缩。 他再次蹙紧眉头,看来这伤得痛上几天,而他心中的痛不下她的千万倍。 眼见雪白肌肤上那宛如巨蛇般蜿蜒的血痕延至衣襟之下,看来更加令人触目惊心,他的手指来到她的领口,瞪着她的衣襟一会儿,他断然地将她的衫子扯开,再也顾不得男女有别—— 雷奕霆心痛地瞪视着那赛雪肌肤上的伤痕,巨大的愤怒袭来,他真后悔没当场将那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痛。 舒婕妍低吟一声,状似极痛苦地扭转身子。“不,不要!婕妍知错,婕妍不该!”两颊的泪珠无意识地滑落…… 雷奕霆圈住她的身子,止住她的骚动,心疼着她所受的苦难,“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断地安抚昏迷中的她,直到她又再次沉睡。 他仔细地在她的伤口处涂上药汁,待药汁整个渗进了肌肤,才将她的衣衫拉拢。望着昏迷中的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他心痛如绞,一时之间他无法理清心中的感觉,他是要她,可没想过他竟于一夜之间爱上了她。 排山倒海而来的,令他一时慌了手脚,要她与爱她是不同境界的;要她是因心疼她受流言所困,且迷恋于她的绝丽容颜,然此刻,眼见她承受伤痛之苦,那猛烈的情感无法遏止地向他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于短短一夜之间爱得不可自拔。 陡然想起她还未饮下药汁,雷奕霆端起身旁的药,含下一口后徐徐地喂人她的口中,与她同时感受着口中的苦涩。 舒婕妍却依旧呕了出来,溅了他一身。 他敛眉以指探向她的喉头以及筋骨,在确认未伤及筋骨后,紧蹙的浓眉才得以舒缓。 原以为她是因伤了经脉才无法咽下药汁,但现在可以确定她是因药汁太过苦涩而无法饮下,他娇宠地泛起一丝笑容,对身上的污秽不以为意。 他命门外的婢女取来糖汁混合后,再次喂人她口中,见她不再作呕才稍稍宽心。 舒婕妍服下药汁后,情绪安稳了许多,体温也逐渐回复正常。 雷奕霆见床上的人儿气息逐渐平稳,在确定她已进入熟睡状态后,他便于床榻前小憩片刻。 才闭上眼,就听见门外几名婢女莫名骚动起来。 他微愠地盯着门外,生怕外头的嘈杂声打扰了婕妍的睡眠。好不容易她才平稳下来,若让这群该死的婢女又给吵醒,他绝不轻饶。 起身来到门外,他怒瞪着廊上的婢女。 “发生了什么事?”他见婢女们个个神色有异。 “回少爷,舒夫人于昨晚过世了。”一名婢女怯怯地开口。 原本紫菱院内这对母女,向来是少人过问的,死了一个舒夫人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今日再眼浊的人都看得出来,奕霆少爷对婕妍小姐实在是太过关心,以至于这会儿舒夫人的过世倒成了不得了的大事。 雷奕霆震了一下,随即想到的是婕妍如何承受得了这项噩耗。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少爷息怒,舒夫人原本身子骨就弱,十天有九天卧病在床,又因昨儿承受不住陡来的惊吓,以至于……以至于……以……”小婢愈说声音愈细,少爷身上散发出的怒火让她吓得全身发抖、泪水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饼了许久,雷奕霆才缓缓地开口:“在婕妍未痊愈之前,千万不可让她知悉这件事,听清楚了吗?” “小婢们都听清楚了。” 雷奕霆再次回到房内,打量着床上的人儿,想起她坎坷的命运以及可怜的身世,爱怜之jb迅速蹿起,他低下头想在她苍白的唇瓣加点血色。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幽幽转醒,尚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她,瞧见一张放大的俊逸面容就在眼前,有些儿反应不过来。 “醒了?”他给她一个安心的轻吻,“感觉好些了吗?”醒来后,她的脸色显得红润许多。 舒婕妍有些儿模不着头绪,一双秋水似的瞳眸紧盯着他,想从他身上找到问题的答案。一个移动,扯动右肩的疼痛。“啊!” “痛吗?”他检视她的伤口,还好只是因使力扯动而疼痛,伤口并没有恶化。 “小心些,这些日子还是不要随意移动。”他谨慎地交代。 记起来了!右肩传来的痛楚使得记忆完全清晰了。她忍着身子的痛楚,往床内靠去。 “奕霆少爷,请您速速离开,婕妍这儿不便留您!”她神情紧张地瞧着门外,生怕这时又有人闯进来。 见她惊惶的举止,他的心有着撕裂般的痛楚。 “没事了,你不要害怕,一切都过去了,今后我再也不会让它发生。”他保证道。 她的泪水不争气地又滚落下来,“婕妍是祸根,配不上您。求您赶快走吧;既知不可为,又何苦强求?” 再次看到他,她的心好痛。她对他的感情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陷落。可万万不能呀!既知前方荆棘密布,只要稍有智慧的人都该知道不可鲁莽行事。 “不准你再提祸根二字!”他欺身向前堵住她的唇,完成他刚才的意图。 这个吻是怜惜轻柔的,他生怕触碰其它伤口引来她的疼痛,只能小心谨慎地稍稍满足一丝丝的渴望。 “我代女乃女乃向你道歉。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他在她的发顶轻轻吐呐,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引发她心湖另一阵涟漪。 舒婕妍全身一阵轻颤,心儿怦怦直跳,虽然心底不断有个声音警告着她,但她依旧贪恋着他身上的气息,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是婕妍的错,怎能怪老夫人呢?是婕妍不知进退,惹得老夫人生气,婕妍活该受罚。” “嘘!别说了,我不爱听。” 雷奕霆捧起她绝丽的容颜,望进她的双眸深处,想知道她心中最真实的声音,但非常失望的,他看见的依然是无怨无悔! “这性子到底是谁造成的?婕妍,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反抗吗?” “反抗?”宛如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字句,她两眼倏地圆睁。 “夫子曾说女人要懂得三从四德,反抗无疑是犯了七出之条,婕妍已是祸根,倘若再加上顽劣的性子,那不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雷奕霆微愠道:“不都说了,祸根二字不许再提。” “不提,它就不跟着我了吗?”她低声咕哝。 真性子,谁说她不想呢? 反抗,好诱人的词! 两人都没有发觉潜藏于内心的情感正让他们不畏世俗的看法紧紧相拥,这正是舒婕妍第一次对世俗所做出的“反抗”。 门外又是一阵骚动,舒婕妍紧张地推拒着雷奕霆庞大的身躯,雷奕霆则是一个拥抱,又将她纳入怀中。 “老夫人好、老爷好、夫人好、二娘好……”婢女请安声不绝于耳。 随着那一声声的请安声,舒婕妍脸色愈见惨白。 雷奕霆则泛起一丝难解的笑容,“全都来了。” 他对怀中瑟缩的人儿低声轻语:“别怕,有我在,没有人敢动你。” 首先人房的是雷老夫人,她看了眼床榻上的两人,整个眉头都拧住了,脸色更是异常难看。 “这像话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尚不知避嫌,见了长辈前来,亦不知行礼,这就是你们的态度?” 舒婕妍一听急欲起身,才一个动作就被雷奕霆点住穴。他轻轻扶她躺下来,细心地为她盖上被, “好好休息,我马上回来。一个时辰后穴道会自动解开,切记,千万不可随意下床,触痛了伤口反而不好。”语毕,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啄, 无视身后投来的骇人目光。 然后,他走至雷老夫人面前。 “女乃女乃,有话我们往崇德院谈,婕妍人不舒服,就让她休息吧!”他的话说得温和,目光却是不容置喙的冰寒,在场的人见了不觉骇然。 一个旋身,他往崇德院而去。 有些事情他不想在婕妍面前谈及,大伙人会突然出现在紫菱院,除了反对他们的事情之外,再来就是舒夫人过世的消息,而他不要婕妍知悉此事,她的身子尚未复元,无法承受这么大的噩耗,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她知悉此事,将是如何的伤心欲绝。 ~~~~~~~~~~~~~~~~~~~~ 这会儿崇德院的大堂中,聚集着雷府几名极重要的人物,堂内气氛凝窒,诡谲的气流酝酿着冲天的怒火。 “不用说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雷老夫人打破沉寂,对上一双蕴含着怒火的黑瞳。 “是不用说了!我只是告知,而不是征询您的意见。”说完,雷奕霆旋身往外走去,无视堂上几双睁大的眼眸以及紧绷的局势。 “霆儿,不得无礼!”雷老爷急急喊住他,且频频地在额上拭汗。 “娘,您何不再考虑考虑?”雷老爷劝着老夫人,“婕妍这女孩是挺不错的,若您同意,就收为霆儿的偏房吧!” 这总该行了吧?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让霆儿收一个小妾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雷奕霆闻言猛然回头,“我何时曾说要收婕妍为妾?爹,您该不是听错了吧?婕妍将是我的妻,惟一的妻!”他将头一扬,与堂上的老夫人对峙着。 本来雷老夫人已有些软化,昨日霆儿的表现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若是霆儿不再坚持,收为小妾她勉为其难尚能接受,可霆儿若执意娶她为妻,那可就另当别论。 “我若是不允,你又当如何?” 雷奕霆冷笑一声,“那么,我将带着我的妻就此离府,永不回头。” 好一帖猛药! 蚌个长辈全白了脸色,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等状况。 二娘急急上前,讨好地说:“霆儿,别把话说重了,女乃女乃也不是完全不允,再怎么说婕妍也是我的侄女,我哪有不护她的道理?况且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平常的事儿,我想婕妍也应当不会计较才是。” “需要我再将话说一遍吗?我不需要什么三妻四妾,我只要婕妍。”雷奕霆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 二娘白了脸,深知老夫人一定会迁怒于她。 不出所料,雷老夫人冷冷的声音自后头响起:“好个二娘,瞧你为咱们雷府带来了什么?” 咚的一声,二娘急跪在地。 “娘,是媳妇儿不好,没能将事情想得周全。但事已至此,请您三思而后行,霆儿乃是咱们雷家惟一血脉,若为此事而落得全家失和,毕竟不是您所乐见的。换一个角度想想,我娘家虽不是名门贵族,但家世尚且清白,婕妍又是在府中成长,个性如何咱们全都知晓,若您肯成全,未尝不是一门喜事。” “给我闭嘴!喜事?她先克亲爹,而后再克亲娘,如今她娘都给她克死了,难不成你想要咱们雷府就此灭门?”雷老夫人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就此除去祸根。 砰的一声,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吸引了众人目光。 雷奕霆一个飞身已到门前扶起瘫软在地的舒婕妍,他狠狠地往堂中瞧去,整个厅堂仿佛在瞬间被他全身所散发的冰寒凝成一座冰窖,堂上众人个个脸色惊惶,尤以老夫人为甚,大伙面面相觑,不知婕妍何时出现门前? 触地一蹴,雷奕霆带着婕妍离开崇德院,将所有的问题抛给那群迂腐的长辈们。他不在乎他们最后的决定如何,那丝毫不影响他要她的决心。 如今他所关心的是怀中的可人儿,她醒来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十五年前他尚不解人间情爱,十五年后他坚定了要她的决心,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撼动他的决定。 第四章 夜很深,深得像一渊不见底的幽谷;夜很浓,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舒婕妍如往常般倚坐在珠帘下,对着那一潭粼粼湖光搜寻着对娘的记忆…… 记亿中,娘极少笑,她总是愁苦着一张脸。 儿时,她曾问过娘为何不开心,娘总回以无奈的笑;及长,她终于能够体会娘的无可奈何,但对于娘的爱,却仍是来不及领悟…… 噙住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她脑海中闪过的画面竟是娘最后凄楚的容颜。 娘爱她呀!为何直到此时她方能领会? 忆及每一段过往,即使是不堪的回忆也值得再三低回,一直以为只有她是孤寂的,却不知她一直漠视着娘更深的哀戚,但一切的认知如今想来都已嫌太晚。 “婕妍,醒了?”雷奕霆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她猛然回眸,直觉地往后退去,脚一滑身子往后倾倒…… 雷奕霆一惊,飞身向前及时揽住她的纤腰,免得她落人湖泊中。 她回头瞥见身后黑沉沉的湖水,幽幽地叹了一声,“或许落下去便没了忧愁。” 雷奕霆的心猛然一震,“不许胡说!”他为她的假设感到心惊。 舒婕妍回眸对他凄然一笑,“这又是何苦呢?一段不被赞同的感情能有什么未来?” 她是一个年轻女子,渴望爱、也渴望被人爱。她不甘愿成为众人口中的祸根,不愿为这荒谬的言词禁锢身心、任他人摆布一生。 但极力争取后的代价是什么? 命运捉弄她呀! 她为此失去了娘,再来呢?再来将失去的又是什么? “不许退缩!”雷奕霆伸手捂住她的嘴,额头抵着她的,激动的音量饱含着恐惧以及愤怒。 舒婕妍静静地任他搂着,任苦涩与激情交织成两人的世界;言语只会破坏这难得而短暂的温存,她不再开口,但事实并不会因不开口就能抹煞,事实就是事实,它依然存在着,如此地固执。 许久后,她轻轻地低喃:“娘死了。” 就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的表情无一丝波动。 但就因她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更加令人忧心;或许此时激烈的反应更能释放心中的哀痛,而无声的静默往往比激烈的反应更教人心痛。 雷奕霆浓眉紧蹙,轻轻一叹:“你还有我,你并不孤独。” 闻言,她的心涌上深深的温柔,即使明白那只是海市蜃楼她依然感激。 她倚着他,吸取来自他身体的温度,藉以慰藉她无依的心。过往的沧桑如潮水般涌来,在这样深沉的夜里,她只想渴求一个暂歇的港湾。 他低下头靠近她,感受着她雪凝的肌肤在指间滑动的感觉,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动容地亲吻着她的眼睫,吻去那含于眼眶中的雾气。 “谢谢你,这已经够了。我不配拥有太多,你还是回去吧!” 舒婕妍绝丽的容颜抹上一层淡淡的愁雾,翦水双瞳泛着晶莹的珠泪,下意识紧咬唇瓣的动作使得她的红馥芳泽更显娇艳。他的唇猛地覆盖住她的,激烈而狂野,像是要掠夺她最原始的企盼。 “相信我好吗?我会为我们的将来找到最好的出路!”他心疼她一直背负着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却更气她的认命。 舒婕妍喟然长叹,“随你吧,但请答应我别伤害雷府任何一个人,更不可再提离府的字眼。雷府于我的恩惠,哪是我今生所能偿还的?倘若为了我而使得雷家人失和,婕妍愿以此贱命相……” 雷奕霆及时堵住她的唇,不许她说出更严厉的字眼。他懂得,他当然懂得她的顾忌,但这样的誓言无疑在逼迫他让步。 “我答应,我统统都答应!但你也必须答应我,绝不退缩。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你都不可以退却!” 他深深地将她揽人怀中,恨不得能将她揉人体内。 忍下直逼眼眶的泪意,她点头算是应允,其实心中明白得很,她与他……唉—— 难上加难! ~~~~~~~~~~~~~~~~~~~~ 在雷奕霆强势的作风下,雷府表面上看来确实平静许多,至少雷老夫人不再刻意刁难舒婕妍,但若把这一切看成雨过天晴,那可就要失望了! 在雷奕霆几日来细心的照料下,舒婕妍身上的伤势泰半已经康复,然内心的伤痕岂是短短数日便能愈合。 此日,舒婕妍依照往例又来到舒夫人的房中。自娘过世后,她每日都会来这儿缅怀过往,任由蚀心之痛侵袭着悔恨的记忆。 “别难过了。”倏地,一件披风轻轻地罩住她纤细的身躯,回眸的眼瞳映出雷奕霆那对深情的黑眸。“你娘也不爱见你整日以泪洗面。” 舒婕妍报以牵强的笑靥,“谁说我以泪洗面来着?我这不是在笑吗?” “这笑容比哭更难看。”他逗弄着她。 舒婕妍娇嗔道:“难看吗?那么你就别看。”她以玉葱般的纤指遮掩玉颜。 雷奕霆轻吻她遮挡玉颜的纤指,“那可不成,我偏爱这般瞧着你。”说着他贴近她的指靠近她的娇颜,嗅闻着她身上香气。 娇滴滴的脸蛋倏地泛红起来,“快放开我,让人瞧见了不好!” “有何不好?我正想尽快完成我们的婚事,这么一来不正顺了我的意。”他微笑答道。 提起婚事又勾起了她的自卑心态,只见她欲言又止,红馥的芳泽在一开一合间迟疑地开不了口,深吸一口气后,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地从她的小嘴儿里飘出来,“那日我听见了二娘的提议……我……我觉得那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待雷奕霆消化了她话中涵义,那向来对她只展现温柔的眸子顿时闪动着怒火,“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亦或对我毫无情意?” 他的怒气令舒婕妍不禁想抽身躲开,却又让他捉住香肩不放,她情急地月兑口道:“我当然盼望能与你长相厮守,但我更希望获得老夫人的谅解,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相信我,这么决定我不会比你好过。” 雷奕霆的心瞬间软化,“那就不要这么傻气,净说些令人气恼的话。” 他暖暖的气息直在她耳鬓旁拂着,拂得她心摇神驰,拂得她忘了所有言语,拂得她心乱如麻…… “你放心,在不久的将来,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只要你答应我绝不退缩,一切都能否极泰来。”他温热的嘴唇攫住她的,相属的心意亦熨烫着她。 舒婕妍的心悸动不已,他们的未来可会如奕霆所言般否极泰来? ~~~~~~~~~~~~~~~~~~~~ 绵绵细雨轻轻飘落,微凉的风中,树梢恣意展现绿意。 佛堂后的假山映照着红霞的彩衣,假山、小径、树叶、空气,交织出静谧的气息。这圣洁之地何其优雅,优雅之中又带着内敛,隐藏于佛堂及暗潮汹涌的气流之中。 肃静的佛堂之上只有舒婕妍一人,她奉命在此静思悔过。 自娘的丧礼过后,老夫人便连夜派人将她由紫菱院带来这儿,说是她的孽障太重,要她在此好好静思,虔心悔过好让佛祖替她洗净满身孽障。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是老夫人软禁她的方式,假藉佛祖之名施以软禁,名为助她除去祸源,实则阻绝她与奕霆的联系。 陡地,一个稚女敕的声音由墙角传来—— “姐姐,你好漂亮哦!” 在黑暗的墙垣里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直视着她,眼眸里净是崇拜与好奇,这是一名年约六七岁的女娃儿。 舒婕妍对她展露和善的笑容,“你是谁?”这佛堂不是禁止其他人进入的吗?她是怎么进来的? 小女孩看出她的疑惑,有些俏皮地炫耀道:“我是雷云云,姐姐别奇怪我是怎么进来这里的,雷府上上下下哪个角落我没去过?哦! 不对,就姐姐住的那个紫菱院我没去过,没办法,大娘不准我去,她说姐姐是……咦!是什么来着?哎呀,无所谓啦,反正不许去就是了。” 一句无心的话道尽了舒婕妍的孤寂,是啊!有谁肯让自个儿的宝贝接近祸根? 雷云云见她不再说话,又主动搭讪:“姐姐惹得女乃女乃生气了吗?女乃女乃处罚你了是不是?姐姐别担心,你瞧,这儿有条密道,可以趁人不注意时,溜到外头玩玩,没人知道的。小翠那丫头势利得很,一天到晚只知道巴着女乃女乃,只要被关进这儿,就等于被人遗弃,她才不管你死活,没事她是不会来的。” 雷云云说得又顺又溜,听得舒婕妍好奇极了,“你怎么这么清楚?”她忍不住又往密道瞧了一眼,想必刚才云云便是由那儿来的。 雷云云很神气地抬高下颔,“我当然知道,这佛堂我都不知道被关了几回了。” “你?为什么?”舒婕妍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有人忍心关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管他为什么?”雷云云毫不在乎地说着。 突然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姐姐,你喜欢奕霆哥哥是不是?” 陡来的问话让舒婕妍霎时红了脸庞,不知该如何响应。 雷云云在她身边绕圈子,将她瞧个仔细,“我猜对了,是不是?” 童稚的脸上闪着兴奋的光彩,但随即又嘟囔起来:“我就说嘛,女乃女乃最坏了,没事找个什么相国千金住到我们家来,整得一家子没个清静,现在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舒婕妍听得一头雾水,“发生了什么事吗?” 雷云云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我看还是别说的好。” 舒婕妍原还想探问缘由,但门外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有人来了,姐姐我先走,改日再来陪你。”说完,雷云云即躲人墙角由密道离去。 舒婕妍再次面对空寂的斗室,一时间无法适应。刚才的小女孩就如同精灵般不真实,让她不禁怀疑刚刚真的有人来过吗? 门咿呀一声打开了,进来的是小翠。 “舒姑娘,这佛堂你还住得惯吧?”语气中全是讥讽的味儿。 见她默不作声,小翠更是得寸进尺,“这老夫人常说,做人要懂得守本分,什么人什么命是早注定的,若是一天到晚痴心妄想,只怕会徒惹人嫌弃。” 舒婕妍依旧沉默,她能说什么呢? 小翠没说错,什么人什么命是早注定的,能怨谁呢? 小翠以为她的静默是无视她的存在,因此更为气愤。 “你别自以为身份比我高贵,若不是有个二娘,你与我又有何差异?再怎么说我都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而你呢?你只是一个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祸根,能比我高贵到哪儿去?” “小翠姑娘你别气,我并没有任何瞧不起你的意思。”舒婕妍急忙辩解。 小翠不耐烦地一挥袖,拨倒桌上的一壶茶,茶水洒了舒婕妍一身。 她非但没有丝毫歉意,还斜睨着一身湿的舒婕妍,不怀好意地道: “算了、算了,管你心底怎么想,反正你的好日子也不多了,别以为奕霆少爷肯为你撑腰,我看哪,再过个几天,等那位相国千金与奕霆少爷的婚事定案后,老夫人很快的就会帮你找婆家,到那时,咱们雷府可就清静多了。” 语毕,她甩甩衣袖往大门走去。 “婚事?!奕霆要成婚了吗?”舒婕妍急急地问,泄露了心中满溢的情意。 小翠闻言得意地回头,仿佛早在等她问话。 “是呀,对方可是相国千金哪!你呀,别再做梦了。”说完,她轻蔑地拂袖而去。 相国千金?成婚?是吗?舒婕妍含泪而笑。她与奕霆缘尽了吗? 她是该祝福他,可心痛呀! 奕霆呢?奕霆人又在哪儿? 他可知她被关到这儿来了? 他也同意婚事了吗? ~~~~~~~~~~~~~~~~~~~~ 雷奕霆几乎把整个雷府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婕妍,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将婕妍视为眼中钉的女乃女乃,居然会将她藏匿于佛堂内。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是雷奕霆怎么也想不到的。 “奕霆少爷,老爷请您至迎风亭一趟。”奴仆着急地追在雷奕霆身后,不知是因为剧烈奔跑还是害怕,他的声音竟是抖的。 这可是苦差事呀!奕霆少爷近日脾气阴晴不定,随时都有迁怒于人的可能。 “我没空。” 婕妍到底在哪里? “可是……可是老爷说,对方是左丞相,开罪不起,所以……所以……少爷,您别火呀!小的只是奉命办事啊!” 雷奕霆怒气冲冲地瞪视着他,须臾,一甩袖往迎风亭而去。 仆人见他走远,松了一口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此时草丛中走出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老者由后拍拍仆人的背,“没事了,你瞧他不是过去了吗?” “骆总管?你刚刚一直在那里?” “是啊。” “那你……” “嗟!我才不管这档闲事呢!”说完,他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口里念念有词:“我倒觉得婕妍比那位相国千金来得好些,说到婕妍,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如何了?” 另一方面,雷奕霆来到迎风亭发觉在座除了爹与左丞相外,还有一名艳丽炫人的女子,当场心下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爹、左丞相、琼钰小姐。”他礼貌地打着招呼。 “来来来,贤侄这坐,老夫早听闻贤侄集文武才能于一身,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所言般仪表不凡;哈哈哈,雷老弟,你可养出了个好儿子呀!”左丞相捻起胡须频频点头,对奕霆简直满意极了。 其实他早有意结这门亲事,又刚巧雷老爷邀请他们前来做客,提及希望琼钰留府数日,他当然明白雷老爷的心思;左相府若与雷府结成亲家,势力将是所向无敌,到时还怕右相府财势居高吗? “哪儿的话,左丞相您太过奖了。”雷老爷赔着笑,眼晴却着急地瞟一眼面无表情的儿子。 “霆儿,还不谢过左丞相!”雷老爷着急地喊。 “谢左丞相夸奖。” 雷老爷见他没有坐下的意思,忙道:“霆儿,女乃女乃一见琼钰就极为喜欢,是故便留琼钰于府中做客,这段时间你可得多多照顾人家, 听懂了吗?”雷老爷乘机将话点明。 “婕妍人呢?”雷奕霆不管父亲的交代,仍为找不到婕妍而气恼。 他的问话让在场的人全尴尬不已。 见得不到答案,他怒目瞧父亲一眼便拂袖离去,全然不把在场的人看在眼里。 雷老爷急得直拭额上流下的汗水,“真是……真是养子不教!” “雷伯伯,您别这么说,我倒觉得雷大哥很有男儿气魄呢!” 琼钰盯着雷奕霆远去的身影,不禁想着,能被这般英伟男子眷恋的女子,可真幸福呀! “哈哈哈,真是女大不中留。”左丞相顺势附和道,看了爱女一眼,心知琼钰对奕霆已有好感,心中大喜。 ~~~~~~~~~~~~~~~~~~~~ 雷奕霆离开迎风亭后,又往其它院落找寻婕妍的下落,现下他不排除婕妍已被送出府的可能性,因为他去问过二娘,连二娘都支吾其词,这使得他更加忧心。 经过花园时,只听得正坐在秋千上摇荡的小云云扯开喉咙大叫:“奕霆哥哥,我知道那位漂亮姐姐在哪里?” 他猛一回头,盯住秋千上摇晃的身影,一飞身抱起尚在半空的小娃儿落地。 “再说一遍。” “奕霆哥哥是在找漂亮姐姐对吧?我才从她那儿回来。”雷云云眨动灵活的大眼,淘气地吊着他的胃口。 “她在哪里?” “你喜欢漂亮姐姐,还是那个相国千金?” “快说!” “我觉得还是漂亮姐姐好,那个相国千金有个讨人厌的爹。”雷云云兀自评论着。 “云云,婕妍到底在哪里?”他的耐性已经濒临极限。 “哎呀!紧张什么?我才去看过她,除了有一点寂寞、有一点挨饿、有一点受寒、有一点心伤之外,其余都还好啦!” “云云!”他按捺不住地大喝一声,云云的话听得他心都纠结了。 “好啦,好啦!她被女乃女乃关在佛堂里闭门思过。” 雷奕霆闻言怒而转身往崇德院而去。 雷云云对着他身后吐舌头,捉弄人的感觉真好,下一个目标找谁好呢? 第五章 佛堂大门一开,雷奕霆见到的竟是静坐的婕妍,她坐于佛桌前,全身似有一层金黄色的光圈罩着,令人错眼误以为仙佛降临。 “婕妍!”他急唤。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惧意,霎时突觉婕妍仿似仙佛,那种虚无缥缈的幻象,令他误以为婕妍不是实体。 舒婕妍闻言回眸,光圈尽失。 “奕霆!”惊喜写于绝色的脸庞上,她急忙站起,却因久坐而两腿瘫软绊了一下。 雷奕霆疾步向前将她纳入怀中。 “他们竟将你囚禁在此!”深邃的眼眸隐藏着深深的愤怒。 他对家人的做法深恶痛绝,更对婕妍感到无比愧疚,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却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人欺凌。 他真是无用! 舒婕妍倒没有他来得愤怒,其实在这里也 没有什么不好,除了晚上的冻寒有些儿令人招架不住以外,其余都还算不错,甚至她还有点喜欢这佛堂呢! 在佛祖面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似乎对自身的遭遇不再有所畏惧,惟一令她困扰的,便是对奕霆的思念。 是啊!每当她静坐时,奕霆的身影总会飘进她的思绪,令她无法静心,她想他啊! 想他的人、想他的深情、想他近期的婚事,想得好苦、好痛、好酸、好涩。 曾几何时,她仍对情爱懵懵懂懂,希冀那美丽的幻象有一天能成真;而今,她终也懂得何谓为情所苦。 是啊!她苦呀!老夫人每日的训诫不外是要她知进退、守本分,最好是离得奕霆远远的,再也不要与他相见。 然而当情感来时,哪是说放手便能放手的?事情要有这么简单也就罢了! 只可惜,老夫人愈是反对她就愈是忧心,愈是忧心也就愈怀念起奕霆的温柔,如此周而复始地反复思念,令她一颗心深陷而不可自拔。 “这几日我一直在找你,还以为他们将你送出府去了。” 再次拥着她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好,那股实实在在芳香环绕鼻翼的感觉是如此沁人脾肺,振奋精神。 她握住他的手,缓缓贴在她的双颊,“这几日,我也想你。”这是她最坦白的宣告。 “婕妍!” 雷奕霆震撼着,他明白她内心的挣扎,能够坦言心中所想,表示她已经向前跨出一大步! 陡然想起那位相国千金,舒婕妍猛然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眸中闪着晶亮的水雾。 她幽幽地开口:“是该恭喜你的。”她低下头,不愿让他瞧见她的悲痛。 “这几日,我才在想该送什么贺礼才好,娘并没有留下什么……” 雷奕霆紧蹙眉头,迈前一大步握住她的柔荑,“恭喜什么?说清楚。” “不就是你的婚礼。”她怯怯地开口,他的怒气是吓人的。 “我的婚礼?”他疑惑地想着,很快的便明白她指的是谁。 “你相信?你信她们所说,却不愿相信我对你的承诺?”他有些发怒,为她的自卑与胆怯而气恼。 舒婕妍惊喜地抬起头来,这么说,是没有这回事了?刹那间,心中的喜悦漾满胸臆,她含泪而笑,傻傻地望着他笑。 望着她罕见的笑容,他为之痴迷,“笑什么?”他哑着声询问。 “没什么。”她羞红的脸庞反映出她的心思。 “傻气!”他宠爱地紧搂着她。 “他们欺侮你了吗?”陡然想起女乃女乃曾对她用刑,心急之下两手在她身子上下模索,未注意此举早巳逾越了男女之界。 舒婕妍羞红了脸,急急摇首。 “没有,这几日她们待我极好。”她将头深埋他的肩窝,羞赧地不敢抬眼瞧他。 她不介意他的无心逾矩,然经由他指间触模所带来的悸动却是她所陌生的,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将头深埋他的胸前,以缓和胸中那股无名的骚动。 “这可是实情?”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如黑丝缎般的发,来到她的纤腰,同时间自体内蹿起的激烈渴望令他忍不住环抱住她的身子,感受她柔软的娇躯完全地与他契合,隔着衣物他依然能感受到怀中的温热。 她以点头回应。 他执起她玉葱般的柔荑,放在唇畔轻啄,“都怪我不好,没能将你保护得周全。” 她猛然抬头,望进他深邃的黑眸,黑眸所射放出的深情浓烈似酒,令人未饮先醉。 “别这么说,我听了会难过的。你待我极好,这份甜蜜已经令我不胜负荷。” 柔弱无骨的身子紧贴着他,不稳的气息在他颈项轻轻吐纳,令他的血脉陡然蹿过一阵激烈的热流,渴望更加剧烈。 他的手停在她的纤腰,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发上,隔着发丝熨烫着她雪白的颈项,引来她一声娇喘,他的心跳随着她的喘息声益发紧促。 “只有这些是不够的,我们要的是一辈子的时间。我要用一辈子来维护我们的爱。” 他的面颊贴着她柔软的发丝,顺着她的云鬓寻到了她的芙蓉面,以唇代手滑过她细致的容颜,终到她的唇畔逗弄着,感受她的颤抖以及她甜美的气息。 舒婕妍的心被满溢的柔情所淹没,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不要醒吧!她宁可活在梦中,再也不愿清醒。 喉头一紧,她语带哽咽,秋水似的双眸泛起水光,“一辈子的时间太长了,能拥有此刻,我愿足矣!” 雷奕霆以手封住她的口,“不许胡说,我说一辈子便是一辈子,这一生我是要定你了。”他霸气地否决她的愿望,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回荡在佛堂里。 压抑不住泛滥的情潮,他将她搂得更紧。要她的是如此强烈,那如火般的烧灼在周身扩散开来,他真怕在未成婚之前便毁了她的清白。 “不……”舒婕妍喘息地低喊,心里充满矛盾;她渴求他的爱,却更怕此举会为他带来更大的灾厄,她是祸根啊,怎配拥有他的爱? 想到这儿,成串的泪珠扑簌簌地滑落,这是怎生的命运捉弄?两情相悦本该是天底下最美丽的事,然而她…… 她的泪珠烫灼了他的胸口。 “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吗?”雷奕霆低下头亲吻她脸上的泪珠,着急地审视着她。 她全身一颤,抖着唇角低低陈诉:“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不起!”该如何是好呢?好一段艰困的爱! 她能感觉到他的怒火,知道这番话惹得他不高兴了。 雷奕霆紧抿着唇,身躯陡然变得僵硬,钢铁般的双臂紧箍住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中。 他的唇又覆上她,但这次不若上回来得温柔,那几乎是一种惩戒,更像掠夺。 “你曾答应过我绝不退缩。怎么才不过数日,你便想食言了吗?我不允许!”雷奕霆怒吼,不由分说地覆上她的唇。 他的唇吻得她有些疼,这么激烈的需索几乎吓坏了她。 “不,不要这样。”她发出细微的呜咽,好不容易挣月兑的红唇急遽地喘息着,只能在他唇畔软弱的求饶。 意识到她的惊慌,他稍稍抬起头来,“答应我,绝不离开我。” 深邃的黑眸有着极复杂的情绪,见了她的惊慌失措以及肿胀的红唇,他几乎想给自己一记重拳,他竟在无意间伤了她,真是该死! 然另一方面他又急迫地想从她口中得到承诺,她只能属于他,他不准她萌生退意,他不允! 舒婕妍低声饮泣,芙蓉似的脸庞缓缓地淌下两行清泪。 “你要我怎么答应你?我可是会折人阳寿的,若换成你,你可会应允?” 爱他,就该离开他!老夫人说得极是。 “会!” 没有迟疑,他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月兑口而出。 舒婕妍惊退了一步,“别轻易说出口!你可明白亲眼目睹所爱之人在眼前逝去的痛楚?” 她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不!她不能这么做。 雷奕霆修长的手指探向她的下颔,抬起她的脸庞面对自己。他不要她退缩,他要她明白他完整的爱恋。 “对于生命,我无法窥知未来,但我能明白地告诉你,我要你。人生几时得为乐?宁作野中之双凫,不为人间之别鹤。” 他轻柔低语,喃喃诉情,此话出自一个高大的男子口中,听来极为不适切。 然而却强烈地震撼了她的心,她的泪珠如雨般成串成串地滚落脸颊,心是满溢的,他都这么说了,她又能如何? 世事仿如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在这寰尘之中得爱如此,还有什么可以怨怼的?罢了,爱了便再也无怨无悔! ~~~~~~~~~~~~~~~~~~~~ “姐姐你瞧,有人要来访你了呢!”雷云云对着在莲池畔抚琴的舒婕妍说道。 舒婕妍闻言抬头往院外方向看去,正瞧见雷老夫人领着琼钰以及小翠往紫菱院方向走来。 “姐姐莫惊,依我看女乃女乃今日不过是来向你示威罢了,你别理她就是。不过,我倒得先走了,我可没有奕霆哥哥般受宠,若让女乃女乃瞧见我在这儿,怕是免不了一顿怒斥,那我可不爱听。”雷云云对着脸色苍白的舒婕妍俏皮一笑,接着动作灵活地爬上树,隐人茂盛的树头。 舒婕妍起身恭迎雷老夫人,冷汗自她额间不断冒出。 雷老夫人轻蔑地睨了她一眼,转而对琼钰开口:“琼钰,这院落你可喜爱?” 琼钰首次见着舒婕妍,即为她的绝色容颜惊为天人,仍在发愣当儿又听见老夫人此一问话,不明所以地接口道:“这院落清净高雅,自成另一番景色,琼钰甚为喜爱。” 老夫人呵呵笑道:“你若这般喜爱,我这就派人将这儿打理一下,等你与霆儿完婚后,这儿就送给你做一处别院,如何?” 舒婕妍震惊地听着老夫人的话,猛一抬头瞧着名为琼钰的姑娘。这就是老夫人为奕霆所选的媳妇儿? 小翠瞟一眼脸色益发苍白的舒婕妍,火上添油地开口:“老夫人这事就交给小翠来办,小翠定将这儿的‘秽气’完全清除,让少夫人有个更为优美的居所。” 忽地,一根树枝正巧打在讨人厌的小翠头上。 “哎哟,是谁?” 雷老夫人见四周再无任何异动,吁了一口气后轻斥着小翠:“不过是一阵风罢了,这也好大惊小敝!” 她无视舒婕妍的存在,牵起琼钰的柔荑就往紫菱院内走去。 “琼钰,依你看,这院落可有需更改之处,你可别与女乃女乃客气,有什么不满意的尽避说就是,女乃女乃一定为你办到。” 琼钰只觉怪异,却不明其中缘由,再瞥一眼站立原地不动的舒婕妍,心中疑惑着她于雷家的地位。 “没有我的许可,谁敢随意更改紫菱院?”雷奕霆陡然出现在舒婕妍身侧,搂着她的肩头示意她在他心中的重要地位。 雷老夫人怒视奕霆,“霆儿,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你不于前厅帮你爹处理商务,跑来紫菱院做啥?” 雷奕霆反驳道:“那么女乃女乃您无事前来这紫菱院中,又是因何?” 雷老夫人眉头一挑,“怎么?雷府也有我不可去之处?” “女乃女乃,咱们非得这么对峙不可吗?难道您非得逼我离府?”他冷冷地回道。 雷老夫人强硬的态度瞬间软化,她当然不想逼走惟一的孙儿。 叹了口气后,她莫可奈何地开口:“霆儿,你就非得为这祸根与女乃女乃反目不成?” 此时雷云云由后头探出头来,好生无趣地说:“你们就别吵了,这么吵下去,不给外人看笑话吗?”她偷瞥一眼小翠头上的肿包,得意着自己的杰作。 雷老夫人这才想起琼钰在场,顺口道:“霆儿,既然这会儿你不忙着前厅的商务,倒不如陪琼钰四处走走,年轻人总是比较有话说,老让她跟着我这老太婆,怕不闷坏了她。” 琼钰娇羞地低下头去,面对心仪的男子她一颗少女芳心忐忑不安,不知如何以对。 雷奕霆眉头微蹙,牵住婕妍的手,“真是对不住,女乃女乃、琼钰小姐,我与婕妍尚有要事不能陪你们。若琼钰小姐不嫌弃,就让云云陪着她也是相同。” 说罢,即带婕妍掉头离去,不将一千人的脸色当一回事。 雷云云白了一眼远去的雷奕霆,心里不免抱怨起哥哥,想离开自个儿走就是,没事还派个麻烦给她,看她下回还帮不帮他! 她瞧了一眼漾满失望之情的琼钰。算了,就当她日行一善好了。 她走近琼钰朗声说道:“琼钰姐姐,咱们雷府比这紫菱院还要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就比方奕霆哥哥的静心阁,那才值得你走一趟呢!” 真是个小滑头,一语道中琼钰的心思。 只见琼钰羞红地点头允诺。 雷云云吐了吐舌头,牵起琼钰的手赶紧离去,现下女乃女乃的脸色可不好看呢!再不走,就该她倒霉了! 雷老夫人怒极却又对孙子莫可奈何,“这像什么话!当真不将我这女乃女乃放在眼里了吗?” “老夫人,这事得慢慢来,万万急不得,咱们必须瞒着奕霆少爷在那丫头身上下手,如此一来既不会伤你们祖孙情谊,又不至于便宜了那祸根。”小翠狡狯地提议。 雷老夫人眉一抬,询问道:“听你这么说,好似你有什么妙计?” “这老夫人您就别急,小翠正在帮老夫人计划着呢,一旦时机成熟,小翠自会禀明老夫人。”她语带玄机,故作神秘。 “是吗?那我可等不及想听听你的妙计呢!”雷老夫人心中大悦。 “老夫人您放心,她这种闲逸的日子不会过太久,咱们就暂且耐心等待。” 雷老夫人呵呵一笑,“小翠呀,你真是愈来愈讨我欢心。” “多谢老夫人夸奖。” 另一方面,舒婕妍自出紫菱院后一直闷声不响。 “在想什么事情?”雷奕霆关心地瞧着面前的娇颜。 “霆,这么忤逆老夫人,只怕会加深她对我的不良印象。”她愁眉不展地道。 “原来是为这事。你别担心,现在只须让女乃女乃明白我要你的决心,一但她想明白了,你们的关系自可改善。”他轻声安慰。 “只怕事情不如我们想象中顺利。” 她无法忘怀琼钰的存在,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她无法否认初见琼钰时的醋意,只稍一思及琼钰与奕霆在一起的可能性,便教她心头绞痛难当。若真有那日来到……她眼一闭,拒绝往后想去。 面对奕霆,她不再多说什么,实因她也无力改善老夫人对她的观感,既然无力而为,那么就由他吧! 第六章 月光下,他们踩着彼此的身影;星辉下,他们看着美景;在湖畔,他们聆听鸟儿的私语;在亭台,他们凝视彼此的深情;在如茵的碧草上,男吹箫女抚琴;在摇曳的树影里,他们相拥依偎等待黎明。 多少次如诗如画的漫步,多少次如痴如醉的凝视。几日来,舒婕妍恣意地享受雷奕霆为她营造的幸福,她几乎就要以为这便是一辈子,几乎就要忘却身后怨怼的眼眸,然幸福之于她,可会长久? 连日来遭雷奕霆冷落的琼钰正愁找不到法子接近他,她对他是有意的,但他的态度却令她望而生却。 适逢此日雷老夫人大寿,所有京城较为有名望的人全来祝寿,而雷府更是广设筵席,款待前来祝寿之人。 在筵席上雷奕霆坚持要婕妍入席,引来雷老夫人相当大的不悦。她刻意将琼钰安排在奕霆身侧,无非是想藉此机会拉拢他俩。 但由于雷奕霆的坚持,此时坐席上又多出一个舒婕妍,相较之下,琼钰就显得逊色许多。 舒婕妍的出现立即引来所有人的惊叹,而雷奕霆的柔情相待更令有心亲近舒婕妍的公子哥扼腕。雷奕霆对右座的婕妍照顾得无微不至,而对左座的琼钰则以礼相待,明眼人一瞧马上意会这是怎么回事。这令琼钰极为尴尬,更令雷老夫人怒不可遏。 “霆儿,那道小点口味不错,快夹块给琼钰尝尝。”雷老夫人想拉近两人距离。 正与舒婕妍低语的雷奕霆略一抬眼,对上老夫人狡黠的眸子,他不动声色地夹住一块老夫人所指的糕点,送进琼钰的碗中,“琼钰小姐,请用。” “谢谢雷少爷!”心是狂喜的,这是不是表示她还有一些机会? 雷老夫人满意地点头正得意着,却见奕霆又夹起一块糕点,可这回不是放人碗中,却是直接送到婕妍面前,“婕妍,女乃女乃说这道甜点味道好极了,你快尝尝。” “霆!”舒婕妍感受到四周所射出的寒光,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以对。 “来,将嘴张开。”雷奕霆竟无视他人目光地诱哄起来。 “霆!”她的心都快跳出胸口了,求救的眼神盯着奕霆,要他放下筷子。 “怎么?你怕味道不好吗?我来尝尝。”他轻咬一口,“不错哩!确是妙极了。” 说着便将糕点含于口中,在众人尚不能意会之时,倏地靠近婕妍嘴边,只手扶住她轻盈的身子揽进怀中,逼得她不得不开口,就这样将糕点在众人面前送进了婕妍的口。 这是宣示他对婕妍的所有权,也是公开挑战女乃女乃的跋扈。 然后他站起身,扶起婕妍,“这儿的空气不好,咱们到园子走走。”向众人一点头,他便领着无措的婕妍而去。 雷老夫人目露寒光地瞪视着离去的美丽身形,又将这笔账记在婕妍身上。 ~~~~~~~~~~~~~~~~~~~~ 来到园中的两人各怀心思,走了一段小径后,舒婕妍陡然停下脚步。 “刚才这么做不好!”她黛眉紧蹙,郁郁寡欢地开口。 一想起刚刚的场面,她的心便不安起来,她当然明白奕霆要她的决心,但隐于心中的那份不安却怎么也安抚不了。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顺应女乃女乃吗?那无异是作茧自缚!”他执起她雪白的纤纤玉手,放在唇边轻啄,“别担心那么多,你总不愿真见我与那位琼钰小姐如女乃女乃所愿,成双成对吧?”他捧她的绝丽容颜,深深地睇进那翦水双瞳内,嗄声询问。 舒婕妍为他的假设而感心痛,不能接受浮现于脑海的画面,紧闭一下眼,当再度睁开眼时,眼瞳中有了无比的坚决,“不,我自私得无法接受你的身旁另有佳人,那会令我痛不欲生!”她鼓起所有勇气承认。在奕霆的鼓励下, 她愈来愈能直接表现自己的情绪。 他动容地拥她人怀,紧紧地搂住那柔弱的身子,语气透着无限的爱怜,“既然这样,那么刚才便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与其费尽心思地让他们接受我们的爱情,倒不如给他们一次痛击来得容易些。” “可是你这样做,要那位琼钰小姐情何以堪?”她愁眉不展地想着琼钰的处境,她不愿将自个儿的幸福建筑于他人痛苦之上。 “这么做并不是伤害她,相反的,让她自一段不可能的恋情中早日解月兑,那对她是有益的,你不用为此而难过。” 雷奕霆伸手揉揉她垂落的长发,那举止在温柔之外有着深深的情感,然后他轻抚她的绝丽娇颜,轻叹道:“你是如此善良,为何女乃女乃不能发现这项优点,硬是要反对你?” “会的,总有那么一天。”她抬头看向天际,几颗微明的星光点缀夜空,在寰宇洒下一片迷蒙,夜晚的凉风悄然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在嘲笑她的天真。 “是的,总有那么一天!”他保证道。 多么遥远而无法预期呀! 然而却是个璀璨美梦,两人相拥而立,倾听夜风带来的话语,心底无比坚定;或许美景遥遥无期,但他们却愿意用心等待。 ~~~~~~~~~~~~~~~~~~~~ “老夫人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小翠扶着雷老夫人正要往聚贤院去,敏锐地发现老夫人正与她同时望向某一定点。 雷老夫人一双犀利的锐眼紧盯着湖畔的一双俪影。“你瞧,这像话吗?难道在这雷府我真做不了主了?” “老夫人您位高权重,要是连您都做不了主,那还有谁能做主?”小翠奉承地顺了顺老夫人的背。 “可我就治不了她!” “谁说治不了?这端视老夫人您的意思。”小翠眼瞳中闪着狡狯,她是怨妒婕妍的,凭什么她能获得少爷的爱?她可是祸根呀! 雷老夫人回眸瞧了小翠一眼,“怎么,难不成你的计划巳时机成熟?”终也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她千方百计留世容貌堪与奕霆匹配的琼钰,以为奕霆便能回心转意,哪知他根本没将琼钰当一回事,镇日守着那个祸根,简直就是摆明了不将她这女乃女乃放在眼里。 “老夫人您想想,奕霆少爷只不过是一时迷惑了心智,倘若能直接将诱因除去,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小翠附耳对老夫人献计,只见雷老夫人听了眉开眼笑,顿时郁结全散。 “好计,那么你快去办,可别再迟延。” “老夫人,再怎么好的计策,也得等奕霆少爷离开呀!” 雷老夫人立即会意过来。“说得极是!” 两人再望一眼湖畔那对俪影,只见奕霆正欲取下婕妍发上的落花。 但这回雷老夫人已不再那么气闷,这种日子不多了,只要她们的计划成功,她也就不与她计较这么多了。 ~~~~~~~~~~~~~~~~~~~~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倒是你,早晚切记添加衣物,北方天寒可别冻坏了身子。” 舒婕妍离情依依地殷勤交代,秋水似的眸子闪着水雾,款款的深情尽在言谈举止间流露无遗。 雷老爷以经商取货为由,派遣雷奕霆走一趟北方。 北方地寒,雷奕霆不忍婕妍受冻寒之苦,只能将她留下,却又担心他不在府中期间,婕妍又遭欺凌。 虽然爹及女乃女乃再三对他保证,一定会帮他照顾婕妍,可他仍是不放心,女乃女乃太过狡黠的眼神,令他心中隐隐有着不祥之感! “我不在府中期间,你就别出这个园子。我已派二位武丁看守紫菱院,任何不善之人均不得入院,当然也包括女乃女乃。”他捂住她的口,“我懂你的意思,但我不得不防,女乃女乃就是我要防守的第一人选,虽有不敬,但我别无选择。” 舒婕妍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她极尽所能地安抚他,明白他的担忧不是不可能,但就算有什么事发生,也是她的命数,真要来仍是躲不过的! 雷奕霆将她搂人怀中,深深地、仔仔细细地嗅着她身子散发出的芬芳。这些日子以来,嗅闻她的芬芳已成了他每日的飨宴,但这一别数日,他几乎要为没有她的日子叹息。 真该狠下心来拒绝爹的,可又不愿让婕妍背负另一项误他前程的罪名,他只得忍受暂时的孤寂;但不会太久,他会尽快早回,毕竟没有婕妍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婕妍,等我,我会很快回来!”像是要证明他所言,也像是要摆月兑孤寂的恐惧,他的唇覆上她的,给予她极深情的一吻。 “少爷……”门突然打开,误闯的家仆见状急退门后,“对……对不起,可……可是车队在催了。”瞧见不该见的画面,令家仆紧张得结巴。 雷奕霆紧蹙眉头,排山倒海而来的令他全身疼痛不已,但他不该也不能在此时要了 她,“婕妍,等我,记得等我!”深邃的黑眸因浓郁的而更加迫人。 舒婕妍羞红了脸,两手忙乱地拉整衣衫。“你说的我全记住了,别再耽搁了,车队等着呢!”她的心仍是止不住地狂跳,羞人呢!想她还未嫁的姑娘,失了礼仪,况这等模样还让仆人瞧见。 雷奕霆瞧出她的窘迫,嘴角泛着笑,“别在意,他什么也没瞧见!”他以宽额抵着她的额头,耳语道:“况且我还来不及实现心中所想。”略带邪气的耳语,非但没有安抚效果,反倒更令她低得不能再低的脸庞染上酡红的云霞。 “少爷……”门外的催促声又起。 “真该走了,你保重。”此时真是有些后悔留下她的决定,但一思及她孱弱的身子在风雪中病倒的模样,他就不得不狠下心来。 再一次在她脸庞轻吻,他紧紧地搂抱着她,“等我,我很快回来!” 一旋身,他往外而去,留下紧迫至门旁的孤寂人影。舒婕妍温热的眼眸直盯着离去的身影,久久无法离开视线。直到人影已然不见,泪水才缓缓地淌下。 很快,是多快呢? 再快也快不过小翠那丫头的计谋! ~~~~~~~~~~~~~~~~~~~~ 次日,小翠便迫不及待地展开行动,她派人特制了一些美味的糕点,假意送进紫菱院。 适巧雷云云正在湖畔的秋千上玩耍,她眼尖地瞧见小翠往紫菱院而去,“奇怪了,那个势利丫头去漂亮姐姐那儿做什么?”她咕哝道。 秋千又荡了两下,“不对,那丫头找姐姐准没好事,奕霆哥哥前脚才走,她后脚就到。有问题!”她跳了下来,决定跟去瞧瞧。 舒婕妍习惯了奕霆的陪伴,陡然少了他的呵护顿觉周遭冷清,才不过一日,她便觉得日子难挨,沉闷的空气几乎令她窒息,她坐立之间眼前全是奕霆的身影,原来思念是这般腐心蚀骨,骚痛难耐! 她拨弄着一向最爱的琴弦,却因无法静心而不成曲调,叹了一声,站起。 “婕妍小姐,怎么?无心抚琴?”小翠假意关心询问。 舒婕妍见到小翠的瞬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小翠姑娘,你来有事吗?”她怯怯地开口。 小翠放下手中的托盘,走近她。“别慌,我今天来不是老夫人的意思,我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她呆呆地重复一次。 “怎么?婕妍小姐不愿意?我知道我只是个奴婢配不上小姐的身份,说交朋友是冒犯了,可是我以为婕妍小姐你度量好,不会与我计较身份地位才是,看来仍是我自抬身价了,可真对不住,我走便是。”小翠说着便假意往外走去。 愣了一下的舒婕妍急忙唤住小翠:“小翠姑娘,你等等!姑娘莫要误会我的意思,不识抬举的人是我,我只是一时太过高兴,乐昏了头。” 舒婕妍毫无心机地接受小翠的示好,她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心中欣喜不已。 小翠假意地露出异常兴奋的笑容,“真的,你不计较我以往因老夫人的关系,而对你不敬?” 舒婕妍宽容地摇摇首,“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小翠立即端出糕点,“你瞧我知道奕霆少爷不在府里,你一定会很寂寞的,所以我特别留下一些糕点,送过来给你尝尝。这可是老夫人最喜欢的口味,你快来尝尝。”她甜美地笑着,好似与婕妍早就熟稔般。 舒婕妍一向不甚喜爱甜点,但面对小翠的好意,她又不忍拒绝。“谢谢小翠姑娘。”于是她只取一小块,正要含进嘴里—— “姐姐等会,那小点吃不得!”由小翠后头急冲冲跑进来的雷云云大声阻止。 舒婕妍愣住了,盯着云云又转向小翠,倒不知这会儿是该吃或是不吃。 小翠气恼地道:“云云小姐,你倒是说说这甜点为何吃不得?” 雷云云走至小翠身旁,斜睨她一眼。“漂亮姐姐,这丫头没事送什么糕点,我瞧就是有问题,你可别上当才好。” “小丫头,没事你别多嘴。这糕点能有什么问题?难道我会下毒不成?”这丫头真讨人厌,也不想想生她的三娘都给撵走了,还敢这么嚣张,看我哪天不整整她。 “我瞧就是。”雷云云低声咕哝。 “原来婕妍小姐依然不信任我,看来我真是白费心机。你们全认为这糕点有问题,是不是?”她哭诉着,陡然拿起一块糕点吞下。“如果真有毒,就先毒死我好了!” 见她如此,舒婕妍与雷云云面面相觑,雷云云耸耸肩嘟起小嘴。 舒婕妍则心怀愧疚地开口:“小翠姑娘你别气,我吃就是。”她再次欲将糕点送进口…… “说不定她先吃了解药,所以不怕,姐姐最好还是别吃。”雷云云又开口。 舒婕妍含笑地将糕点送人口,“不会的。”好不容易小翠肯亲近她,她可不希望又让自己弄砸了,这可是亲近女乃女乃的最好途径。 小翠看着糕点人了婕妍的口,嘴角泛起一丝诡笑。她当然不会傻得让她服毒而死,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奕霆少爷一回来,不取她性命才怪! 可不死却也不见得就没事,她在糕点内放入千年蚕毒,服毒之人不会立即发现,那是一种慢性毒素,首次食用并无大碍,但若一再服用,病人便会感觉心胸郁闷、精神不济,若未中断继续服食,则开始百病缠身,倘若长期服用,毒性便会深植体内,有如蚕丝般盘绕体内集结成茧,最终仍会因全身剧痛而亡。 “云云你瞧这不是没事吗?以后可别再对小翠心存怀疑才是。”舒婕妍巧笑倩兮地说着。 “最好没事,如果婕妍姐姐有个什么万一,奕霆哥哥不会放过你,你最好记住!”雷云云转而对小翠提出警告。她才不相信小翠会那么好心,没事给姐姐送糕点。 “云云!”舒婕妍制止云云的恐吓之词。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婕妍小姐不误会我的一片诚意就好,婕妍小姐你觉得这糕点味道可还好?”小翠虚假地讨好。 雷云云瞪视了小翠一眼,生气地离去。 婕妍姐姐不信她的警告,他日定要吃亏的,最糟糕的是奕霆哥哥又不在府里,就算她再着急也于事无补。 “不错啊!香酥滑口,人口即化,食后口中仍带余香,难怪老夫人这般喜爱。”舒婕妍赞赏着,殊不知此举会为她往后带来多大的灾厄。 “是吗?小姐喜欢就好,明日我再带些过来。”小翠这次是真心高兴,计谋终于得逞! “小翠姑娘,你别忙!”舒婕妍有些儿不好意思,却又不便拒绝。 “不忙、不忙!这是老夫人每日必备的点心,我只不过顺手留下一盘,不费事的,说不定老夫人知道你与她口味相同,她还会很高兴呢!” 这话可说进舒婕妍的心底,为了能讨得老夫人开心,吃点甜点她是非常乐意为之,“那真是麻烦小翠姑娘。” “小姐你客气了,只要小姐不嫌小翠烦人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小翠果然每日在紫菱院内走动,甚至会示意婕妍老夫人对她已有好感之类的话语,令婕妍更加深信不疑。 然她体内的毒素也渐渐产生作用…… 第七章 “老夫人您也该有所行动了。”小翠正帮雷老夫人捶背,顺道提醒着雷老夫人。 “我?”雷老夫人抬高眉头。 “是呀!老夫人您想想,算算日子奕霆少爷就快回来了,若他发现他不在府期间,您非但没有为难婕妍小姐反而意外地接受了她。您想想,那他会有多高兴,届时你们祖孙两人也能恢复以往的感情,您何乐而不为呢?”小翠分析道。 “小翠你是每日跑紫菱院跑得昏头了吗?要我向那祸根示好,我到底有没有听错?”雷老夫人脸现愠色。 “老夫人,您别急着生气。您听我说,据我这几日的观察看来,药效已开始发生作用,照这么下去她决计拖不过今年。您此时与她言好,无损我们的计划,况且这么做也不会让少爷起疑,他会以为她是因病而逝,绝不会怪罪到咱们头上,您说这有何不好。” 雷老夫人一听深觉有理,自己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许多。“要我向她示好那是不可能的,但她若想来崇德院走走,我倒是不反对。” “谢谢老夫人,我这就将您的话带到,婕妍小姐一定会很高兴的。”小翠的话引来两人会心的笑。 ~~~~~~~~~~~~~~~~~~~~ 近日,舒婕妍总觉气虚烦闷,心中似有一股气无法排出。小翠笑话她是因思念奕霆所致,令她两颊殷红娇羞不已。 算算日子,奕霆出门也有二个多月。二个多月来,小翠与她的感情急速增进,奕霆原先的担忧如今看来是不足为虑。 前些日子小翠还提起老夫人对她的观感改变许多,这都得感谢小翠在老夫人面前为她费心说话。 “哎呀!小姐,如今节令已转,外头冷风飒飒,你可别净站在这儿赏景,若是不小心着凉可怎么好!”小翠惊慌地为她披上一件狐裘。 舒婕妍回身,朝小翠感激一笑。“谢谢。我贪看美景倒忘了加衣,让你费心真不好意思。” “瞧小姐说得多见外。对了,我今天带来了好消息呢!” “哦!瞧你高兴的,是什么事呢?” “老夫人希望小姐您有空就到崇德院走动走动。” “真的!老夫人真是这么说?” “是呀,咱们现在就过院去如何?” 舒婕妍高兴得语不成句,直点头应允。 来到崇德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非但没有冷言冷语,反而对她异常关心,令婕妍感动得不能自己。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老夫人对她是愈来愈加疼爱.但她的身子却愈来愈容易疲惫,不适的感觉隐隐地令她担忧不已…… “婕妍,怎么着?愁眉不展的,有谁给了你委屈受,你尽避告诉女乃女乃。”雷老夫人看着日渐消瘦的婕妍心中暗喜,小翠说得没错,药效确实已经开始发生作用,看来她是过不了这个冬季。 “没的事,可能是我自个儿贪得美景,着了凉,我想过两天便没事了。女乃女乃您别担心。” 近日老夫人总以女乃女乃自称,让她备感窝心。 “着了凉?这可不成!小翠你还不快去炖碗鸡汤给婕妍补补身子,快去、快去。” “女乃女乃,别忙了。这点小伤寒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要是弄坏了身子,将来如何为雷家传后?” 舒婕妍听闻此言,顿时眼眶盈满泪水,她终于等到这天了吗?雷家愿意接纳她了吗? “傻孩子,你这是怎么啦?女乃女乃说错话了吗?”雷老夫人慈蔼地模模她的发,在布满笑容的脸庞上有着一对极不协调的眼眸,眼眸深处隐隐地散发着阴森的寒光。 当然舒婕妍是瞧不见的,此时她心中涨满了幸福之感,怎会知道在这慈祥的背后竟是一双带着魔性的手。 “女乃女乃!”她语带哽咽地唤着,千言万语尽在这声呼唤之中。 她好希望奕霆快些回来,这等幸福她好想与他分享,女乃女乃疼爱她呢!她再也不是女乃女乃口中的祸根。 ~~~~~~~~~~~~~~~~~~~~ 舒婕妍卧床的第六天,雷奕霆终于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尚未洗净的尘土直奔紫菱院而来。 “婕妍!婕妍你人在哪?你瞧,我回来了!”他的语气里有难以控制的喜悦,盼了三个月,终于盼到了回家。 这三个月来,他马不停蹄地在北方各地奔走,只盼能早些将事情办妥,好早日与婕妍相聚。 几次传书都未得到婕妍的笔墨,只能经由爹的信函中得知婕妍在府中过得极好,但到底怎生好法?他却无从获知。 他疾步奔进内房,“婕妍,你在哪?你瞧,我回来了!”殷切的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情。 原以为迎接他的应是朝思暮想的绝丽容颜,但人房的一瞬间他即被扑鼻而来的满室药草味所震慑住。 他敛起笑容,目光在室内梭巡一番,正当他心存疑惑时,刚好瞧见在床上勉强坐起的人儿,他的心咚的一声往下坠去,而后冲上脑门的血气令他心口发疼,眼眶温热,整颗心纠结得疼痛。这就叫过得很好? “婕妍?” 他有一股欲杀人的怒火,眼前的人儿与三个月前的美丽身形判若两人,是谁将她折腾成这般模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原就羸弱的身子如今看来瘦削得令人心痛;原是乌黑亮丽有如丝缎般的秀发如今干枯而不再带有光泽;原是如秋水般的翦水双瞳如今不再亮丽生辉;原是红馥的芳泽,如今苍白而显憔悴…… 舒婕妍昏昏沉沉之间依稀听见奕霆的呼唤,她原以为又是错觉,近来她老是梦见奕霆回来了,但乍醒之后,却什么人影也没有。经几度失望之后,她已不再心存幻想。 直到她的手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她才勉强地坐起身,用力眨了几次眼睫,她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奕霆?真是你回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呢?我要去迎接你呀!”她急忙地以虚软无力的手拢了拢发鬓旁的散发。 “快躺下!”他的口气焦灼,行动却是极其温柔。 “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舍地拢拢她的发,模模她瘦削的脸颊,一股温热的液体直冲眼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会消瘦得不成人形! 当舒婕妍再度抬眼瞧见奕霆眼瞳中的忧伤之色,她瑟缩了一下。 “我这会儿看来极丑,是不?”她已好几日不曾照过镜子,但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是啥模样。 这回真是病得不轻呢!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奕霆了,还好他终于回来了;可回来后见到这样的她,是不是比见不着更糟? 见到这般憔悴的人儿,雷奕霆心魂俱裂,他后悔当初没将她带在身边,留下她独自一人是他今生最大的错误! “不丑,一点也不丑。”他凑上她干枯的唇,轻柔地摩挲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女乃女乃对你做了什么?”感受到她冰冷而不带温度的唇瓣,他的心如万蚁钻心般疼痛难忍。 舒婕妍一听奕霆将她病倒之事怪罪到女乃女乃头上,便急着澄清:“可别误会了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待我极好。霆,女乃女乃肯接受我了呢!你知道吗?” 她瘦削的脸庞泛起甜蜜的笑容,“原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得到她的原谅,却没想到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变化会这么大!女乃女乃非但原谅了我,还对我百般疼爱。霆,你绝对无法想象那是怎生的感觉,我首次在雷府有了家的依归,不再觉得自己仿佛似一片落叶般,无足轻重。” 雷奕霆愈听浓眉愈蹙愈紧,婕妍不会对他说谎,但由她口中所形容的,不太可能是女乃女乃的作为,女乃女乃不可能这么容易接纳婕妍,“那么你卧病在床又是怎么回事?”他提出疑问。 她脸庞的笑容逸去,“都怪我身子骨不好,原是一场小风寒,不料却变成一场大病,自此一病不起。女乃女乃几乎请遍了京城里所有的名医,但每个人均对我摇头叹息。” 她以瘦弱的纤指轻抚他的脸庞,“霆,我怕是再也好不了了,这辈子负了你的情,若有来世,我定偿还。”她低低饮泣,深深诉情,语中悲怆之情令人闻之鼻酸。 他的唇狂乱地压住她的,“不许胡言!”他紧紧地搂抱住她,为她的话语而起一阵寒颤,生怕她一语成谶。 “不许胡言,听到了吗?”他喃喃地重复着,泪水和着她的,再也分不清彼此。怀中的人儿气虚微弱似一握即碎,他心里明白得很,这绝非一般风寒。 “我就去找大夫,区区一个小风寒不足以惧,你可不能胡思乱想,懂吗?”他急急地起身,往外走去。 舒婕妍向前拉住他的袖口,阻止他离去。 “霆,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明白得很。近来,我常梦见一处极美的环境,对那儿有一种很真切的感觉。我想,我是快回到那儿去了!” 雷奕霆闻言急急回头,心一下子冲上了胸口,他紧紧拥她人怀,口气几乎是咆哮的:“没有我的许可,你哪儿也不许去!听到了吗?” 恐惧袭向他钢铁般的身躯,竟令他一时间感到瘫软。 舒婕妍深深地睇凝着他,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咆哮,继续说道:“只是,我不舍啊!好不容易咱们才获得女乃女乃的认可,原以为幸福可期,却没想到竟坏在我这孱弱的身子,我真是恨啊!” 她手握成拳,猛然捶打自个儿的身体。 雷奕霆握住她的手阻止她再继续伤害自己,泪水不争气地滴浇在两人双手间。“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他语带哽咽地保证着。 再不能耽搁了,他心下直想早些探知她的病因,这病真是不能拖了! 思及此,他急急向她交代:“我很快就回来,你先睡会儿。”随后急速离去。 舒婕妍望着奕霆离去的那扇门发愣,而后泪水缓缓淌下,许久后,她疲惫不堪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她缓缓地躺下,紧闭上眼感受着心痛的滋味在心头沉淀。 难道这真是她的命数? 泪湿玉枕,无语问天? ~~~~~~~~~~~~~~~~~~~~ 在访遍京城名医后,雷奕霆确认婕妍所言无误,府中确曾为她的病情大费心神,但均无人能解婕妍究竟得了何症? 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 不行,京城的医生没法医治,并不代表其它城镇就无医生可治。 雷奕霆当下决定要带婕妍遍访天下名医,说什么他也要将她的病傍治愈,否则他就与她一同归西。思及此,他疾步往紫菱院走去—— 紫菱院内,雷云云童稚的声音不断传出。 “婕妍姐姐,我不是早告诉你,小翠那丫头心眼坏得很,她送来的东西不能吃。你瞧,你就是不听我的话,这才吃出病来!”她每次见到婕妍总不忘叨念几次,尤其是婕妍病倒以后,她更觉得自己所言无误。 舒婕妍还来不及回话,门便咿的一声被人打开。 “云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些!”雷奕霆疾步来到云云面前。 “奕霆哥哥你来得正好,你瞧这些补品、糕点全是小翠那丫头送来的,你不知道,自你离家后,小翠便时常拿东西来说是要给姐姐吃,我就说她准没安好心,姐姐偏不信,你看,一天天吃下去,不就吃出病来了!” “云云,可不许编派别人的不是,生病是因为我身子骨不好,哪能嫁祸别人。”舒婕妍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虚弱,这会儿只要多说二句话,便气息不整。 “别急着说话,先躺下。”雷奕霆走至床榻扶她躺下,接着起身来到摆放补品的桌案,以汤匙舀起一口汤水嗅了嗅,回身询问她:“小翠每日都会送食物来?” 疑云在雷奕霆心中升起,他与云云看法相同,小翠绝不会无缘无故送食物过来。雷府院落众多,食客更是上千,除了崇德院有专属厨子外,其余每二院均共有一个厨子,没道理要小翠远从崇德院端食物过来,如此想来确有问题! “小翠是担心你不在府期间,我因太过思念你而感郁闷,所以总会抽空出来陪我,顺道送来一些点心,全是女乃女乃喜爱的,希望藉此让我多了解一些女乃女乃的习性,好拉拢我们的距离。她可是一片好心,你别学云云对她心存猜疑。”舒婕妍维护着小翠。 此时雷老夫人与小翠也恰巧来到紫菱院,小翠一见桌上的东西尚未动用,又听见两人的对话,心虚地白了脸色,连扶着雷老夫人的手都颤得厉害。 雷老夫人对小翠使个眼色,要她镇定点, 然后她走近婕妍,关心地询问:“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咦?我要小翠送来的补品,你不喜欢吗?怎么没喝呢?身子骨弱可得多留心,来,女乃女乃看着你喝下。”她使个脸色要小翠将补药端过来。 “谢谢女乃女乃关心。”舒婕妍端过汤碗,却被雷奕霆接了过去。 “这汤冷了,我看还是别喝了。”他深邃的眼瞳对上女乃女乃狡黠的眸子。 雷老夫人心虚地回避了他的目光,转而怒斥云云:“你这小丫头书不好好背,就知整日搬弄是非,还不快给我回房去!” 雷奕霆眉头深锁地盯着老夫人,心中已有些明白。 雷云云不甘被女乃女乃指责,不悦地嚷着:“奕霆哥哥,我可没说谎,姐姐病了是事实,你若是不信,可以验验这碗汤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雷奕霆迅速取来银针欲试汤汁,在场的每个人各怀不同心情等待测试结果,只见银针人汤后并无异状…… 小翠偷偷地吁了一口气,而雷老夫人原是凝结的脸色顿时松懈下来。 她气焰高张地发怒道:“怎么,汤都验过了,可还有什么疑问?没想到我的一片好心全给人当成驴肝肺!” 舒婕妍惊惶地道:“女乃女乃您别气,全是我不好,我要早些喝下便没事了。”说着赶紧端过汤,急欲喝下。 雷奕霆与雷云云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再次往银针望去,想再一次确定银针真是无异。 倏地,雷云云似有重大发现般,拿着银针直嚷着:“快来看,这银针不对劲呢!”她兴奋地嚷着。看吧!她就说小翠有问题。 雷奕霆见银针颜色略变,虽不明显却仍显示汤确是有毒,顿时铁青了脸色。舒婕妍不敢置信地猛摇首,她疑惑地望向全身发颤的小翠,这些日子来小翠待她是这般亲切呀!怎么会有心加害于她? 雷奕霆转而面向雷老夫人,深刻的五官透露出冷酷的讯息,暗如子夜的黑眸闪着复杂的情绪。“女乃女乃,咱们也该谈谈了。”他凛冽的口气令人心颤。 小翠心惊地咚的一声跪下地,“全是奴婢不好,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奴婢该死,求少爷您别错怪老夫人!” 雷奕霆怒瞪着她,举起掌来掴了她一耳光,“该死小婢!” 不支倒地的小翠一口鲜血自嘴角渗出,苍白着脸色恐惧地望向他的怒颜,“少爷饶命!” 雷奕霆满胸怒火,听不进身旁婕妍代为求饶的哭泣声。他再次举起掌来,以更为凌厉的掌风再掴一掌—— “不!” 房内的人刹那间全惊愕得动弹不得,雷奕霆掌下口吐鲜血的是婕妍而非小翠,他怎么都没想到婕妍竟于他掌风落下之时,飞身挡于小翠面前。 “奕霆……”舒婕妍含着泪唤他,另一口鲜血再一次涌出…… “你这是做什么?她想害死你啊!”雷奕霆咆哮着,迅捷地点住她穴位,以防鲜血再次涌出。 他的手颤抖着,额上冒着因过度惊吓而渗出的汗水,神智迷乱地紧拥着她,不停地在她额上、鼻翼、双颊来回啄吻,好怕就此失去了她! “这是为什么?”他狂喊,心疼着她受尽了欺凌,仍一心一意维护着他人。 “这是我的命,不怪任何人。” 舒婕妍泪如雨下,现在的她看来好憔悴,好苍老,昔日绝丽容颜已不复见;然自她身上散发出的超月兑气质,却是任谁也无可比拟的,那是一种超乎高贵美丽之外的气质,任何人见了都会自感羞惭。 她的身子往下滑去,雷奕霆心惊地看着她奄奄一息的面容,转而面对因过度惊吓而呆若木鸡的小翠,怒吼:“说,你究竟下了什么药?解药又在哪?如果还想保住这条小命,快说!” 小翠恍然回神,颤着声回道:“那是千年蚕毒,我自一位江湖走贩处得来,当时并没想过要取解药……” 说到这儿,她开始泣不成声,转而面对舒婕妍歇斯底里地哭吼:“我妒嫉啊!我原以为你并不比我高尚,你是祸根啊!凭什么得到少爷的爱,而我呢?我一辈子是翻不了身的奴婢……你不要对我好,我是恨你的,我不要后悔……”她紧抓住舒婕妍的手臂,“快说,你恨我,对不对?你不要假惺惺,你恨我的对不对?我要害死你啊!你糊涂了吗?” 舒婕妍瘦削的脸庞漾着宽容的笑,“我不恨你,真的。”她勉强地靠近小翠,为她拭去脸庞的泪水,“相反的,这三个月来我很快乐,你一定不知道你给了我什么。知道吗?你帮我完成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 她转而望向雷老夫人,“即使一切都只是假象,我依然感谢。”她的一番话,令在场的所有人动容,每个人均湿了眼眶,酸了鼻头。 这番话终也听进雷老夫人的耳里,感化了她顽强的心灵。 只见她无视奕霆的愤怒走近婕妍,蹲来轻抚奕霆怀中虚弱的容颜,“女乃女乃错了,真是错了……你……也愿意原谅我吗?” “女乃女乃!”舒婕妍宽慰地漾着笑容,双手握住满是皱纹的手,“这回您真的原谅我了吗?” 雷老夫人拭着满颊的泪水,频频点头。 人是最愚昧的动物,总得要到即将失去,才能获知可贵之处! 然一切是否为时已晚? 舒婕妍满足地倚进奕霆怀中,“霆,我现在很快乐、很幸福,你感受到了吗?” 雷奕霆早已模糊了双眼,他心疼地在她唇瓣洒下细吻,“我都明白,我与你感同身受,可现在什么话都别再说了,你必须好好休息。” 千年蚕毒的解药究竟在哪里?他心急如焚! 舒婕妍满足地闭上眼,“我真是累了,好想睡一觉,却不知醒来后,一切是否仍是这般美好?” 门外又起一阵骚动,接着突兀的诵经声传来,房外赫然出现一位道姑,身后跟着一大群奴仆,紧迫其后。 “老夫人、少爷!这位道姑硬是要闯进来,奴才们挡不住!” 奇异的是,舒婕妍在嘈杂声中再度睁开眼,原本因病而显憔悴苍老的容颜竟于一瞬间明亮了起来,整个人恍如被一团金黄色的光圈罩住。 这种情境雷奕霆见过,他曾在佛堂之上瞧见…… 一种突兀的恐惧感撞击着他,他心惊地挡于婕妍面前,瞪视着陡然出现的道姑。 道姑全身散发着祥和之气,竟与舒婕妍的气质极为相似。她走近婕妍,含笑地凝视着她,并朝她伸出手。“吾徒,你尘缘已了,为师前来接你了。” 第八章 “不管你是谁,都请你尽速离开,这儿不欢迎你!”紫菱院时而传来雷奕霆失控的咆哮声,不绝于耳。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缠月兑只在自心……” 道姑于舒婕妍房中静坐不肯离去,口中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诵经念佛,完全不将雷奕霆的驱赶放在眼里。 说也奇怪,自道姑出现后,舒婕妍的病情似稳定了下来;这么说也不对,正确的说法应是,她并不是完全的康复,而是不再继续发病以及衰老,可她却整日处于半昏迷况态。醒时,常对着雷奕霆泪流不止却说不出话;睡时,又梦呓不断且挣扎不止。 雷奕霆面对这样的状况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是故他将这些异状完全归咎于道姑施法作祟所致。 “你给滚我出去!谁也不能带走她,不能、不成、不行、不可!”他紧紧抱住婕妍的身子,时而对面前的道姑怒吼,时而对神智恍惚的婕妍低语。 “婕妍,你听好,在这苍穹之中若没有个你,我绝不独留。你若弃我而去,我将追寻你至天涯海角!” “视万如一,何有取舍;故得道者,即处穷愁之境,如居康乐之天;否则处境况纵令安闲,而贪恋红尘、终难除其魔障!生从何来?死从何去,非六根清净,不能彻底了悟。”道姑继续喃喃低语。 见婕妍于梦中挣扎地嘤嘤啜泣,雷奕霆心惊急吼:“你不能离开我,绝对不行,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能去……听见了吗?婕妍,看着我!不准听她胡言乱语,你是属于我的,永远都只能属于我!你听到了没有?”他从来都不曾如此害怕,害怕这存于冥冥之中的无形力量。 他与道姑已在此周旋三日之久。三日来,婕妍的病情时好时坏,当道姑诵经时她看似稳定许多,然只要他一接近,她便又神智昏迷、苦痛难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不愿放手让她随道姑而去。 “吾徒,为师已等你三日之久,不料你仍是迷障不开。须知,人生于世,无异轻尘栖弱草,终究难逃六道轮回,故不解吾徒执意留此间,究为何哉?”道姑语重心长地道。 雷奕霆护住婕妍,“她不是你的徒儿,她是我的妻子。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请速速离去!” 道姑含笑再留禅机:“天台一寒泉,养命餐山果。平生何所忧?此世随缘过。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任你天地游,我畅岩中坐。” 语毕,道姑起身离去,口中仍喃喃自语:“情爱乃万缘之根,当知割舍。心若有所爱,而后生其恋;恋之而不忍舍,斯堕入魔障,不克自拔矣……” 雷奕霆眼见道姑终于离去,心中大石瞬间落下,这是不是表示他已保住了婕妍? 他急急望向床上昏睡的人儿,只见婕妍额上盗汗涔涔,他一探她的额间,迅即变了脸色,她正发着高烧,两鬓迅速斑白…… 他反身急迫上前,却已不见道姑身影。 ~~~~~~~~~~~~~~~~~~~~ “妹子,你十六日尘缘已了,为何不随娘娘回庭?”仙女姐姐自王母娘娘与玉皇大帝交谈中听得仙女妹子不愿回天庭一事,令她急碎了心魂。 须知,欲人仙班之列乃须修为千年,而堕入凡尘只须一念之间,其中所付之代价是何其浩瀚。是故,她甘冒触犯天条之险,前来劝谏。 “姐姐,我不能舍下奕霆而去,我离不开他!”舒婕妍柳眉紧蹙,频频回望风沙中疾驰的马车,以及马车上焦急的人影。 “为他?”仙女姐姐探头望一下马车上的身形,颇不以为然地道:“妹子,你可曾三思?他值得你为他放弃仙班之列,宁受轮回之苦?” 舒婕妍嘴角泛起幸福的微笑,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美极了,“姐姐,我宁与他结为永世夫妻,无惧轮回!” 仙女姐姐一呆,“妹子,这人间可安适?”她好奇地询问。 “姐姐,有他之地更胜天庭,其中缘由,惟有亲身经历方能领悟。”她含笑道。 “听你这么说,我这趟算是白来了。”仙女姐姐有些意兴阑珊,忽地,一个想法令她心喜。 “以你看,他若是瞧见你于他眼前瞬变为白发斑斑的老妪,他又会怎生待你?”再瞟一眼凡尘中的男子,她是不懂情爱的,不解仙女妹子飞蛾扑火的心情,但他值得吗?爱恋果真令人癫狂? “我信得过他,我们的情感乃存于心灵契合之间。”她对他有着无比的自信。 “哦!是吗?”她才不信。 “咱们来打个赌,若他因此而对你心生异念,你须割舍一切迅即随我回庭,倘若他诚如你所言,在你白发斑斑之际仍对你不改初衷,且对你殷切诉情,我则甘愿以千年修为借你阳寿伴他终老,如何?”这个赌注挺大哩! “姐姐此言当真?” “修道人不打诳语!” “那妹子先行谢过姐姐。” “且慢!咱们胜负仍不明呢。” “妹子这回是赢定了。”舒婕妍自信满满。 “妹子莫忘世局难定,人心难测。” “姐姐当知,惟有真情,永世不变!” “哦?那我倒想瞧瞧何谓真情?但为公平起见,我要取你此刻记忆,妹子以为如何?” 舒婕妍眼一闭,“姐姐尽避取之,妹子绝无二话。” “那么得罪了。” 仙女姐姐云袖一挥,两人周身立即聚拢一团迷雾…… ~~~~~~~~~~~~~~~~~~~~ 舒婕妍自道姑离去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且高烧不退。雷奕霆心急如焚,于无计可施下再仔仔细细地将道姑所言细想一遍,忽而发觉道姑似有意要他往天台山一行,便不敢稍有迟延地彻夜驾驭马车赶往天台山。 在几日无眠无休的奔波后,终也来到天台山。 首先映人眼帘的是葱翠郁勃的两座高峰,南北对峙。 天台居南,四明坐北;仙霞岭蜿蜒东来至天台山而奇峰突起。 层层高峰接连天际,宛如少女柔曼的裙边斜拂过东海之滨;莽莽苍苍,矗立在广大的天际之间,显得那么孤寂、那么神秘而幽异。 天台已到,寒泉又在何处? 马车到此已不能再继续前进,雷奕霆下马人轿中,一见婕妍他慌了脸色,不过一夜时间,婕妍又苍老许多,看来药性已经急遽转烈,再也不得耽搁。他弃马车改背婕妍于身后,继续往山中前进。 他对着背后昏迷的婕妍低声细语:“婕妍,你再忍着点,天台已到,只要再找到寒泉之所……” 陡地,淙淙流水声由上方传来。 “婕妍你听,是流水声!”雷奕霆兴奋地施展轻功越过茂盛的树林往上疾奔。 出了树林,眼前是一座长达数十丈的天然石桥,石桥畔苍松成列,高耸人天,取势之态可谓鬼斧神工,蔚为奇观。 雷奕霆施展轻功疾走于石桥之上,石桥下则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身后的人儿极不适时地于此时醒来,她惊见眼前景观,抖着嗓音询问:“霆,这儿是哪里?” 再度听见她的声音,激动之情顿时令雷奕霆眼眶湿润,他急急安抚道:“婕妍,你再撑着点,咱们现在正在石桥之上,你切勿妄动!” 话甫落下,轰隆一声,石桥于前头断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态将两人双双推人万丈深渊…… ~~~~~~~~~~~~~~~~~~~~ 雷奕霆首先苏醒过来,感到全身一阵剧痛后,方才想起刚刚可怕的景象,他脑中闪进的第一个念头是婕妍可否安好?无视自身剧痛他急急起身找寻婕妍身影,但周遭除了杂草与乱石之外,再无其它。 “婕妍!”他嘶吼着。婕妍绝不会出事,她不能出事,他不准她出事! 又是流水声!不对,更正确的说法是波涛汹涌的浪涛声,可在这深山之处哪来这等声势浩大的浪涛声? 忽地,他发现前方有一巨石,而巨石上正躺着他心系的人儿。 攀上巨石,他来到婕妍身旁又发现另一处奇观,巨石乃立于山崖及瀑布之间,这是一道数十万丈的飞瀑,而他们正处于飞瀑中段。 飞瀑溅上来的水花奇寒无比,“寒泉!”雷奕霆惊喜地发现,原来他们因祸得福找到了寒泉之所。 “婕妍,咱们找到寒泉了,你有救了!”他兴奋地搂抱着她,忽地,又急急放开她仔细地审视她身上可有其它伤势。 还好,除了轻微的擦伤外,并无其它太严重的伤势。再探向她的脉息,与先前微弱的脉息相同,她仍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救! 他急急舀水让婕妍饮下,但来回几次之后婕妍并未因饮下寒泉而退热,她依旧昏迷不醒。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误解了道姑所言?”雷奕霆心急地来回踱步,细细地推测道姑语中涵义,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 又踅了回来,他定定地盯着仰躺在天地间的人儿,若再想不出办法,婕妍依然难月兑死亡的阴霾,既是如此何不放胆一试,说不定另有生机也不一定…… 他心一横,月兑去衣衫将婕妍抱起,飞身一跃,纵身跳下万丈寒泉,顺着湍急的水流将他俩冲向不可知的世界。 原来,寒泉下别有洞天,那是一处极为隐秘的洞穴,前有飞瀑为帘幕,后有深不可测的洞穴为休憩之地,四周开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花卉珍果。 “天台一寒泉,养命餐山果,指的就是这些吗?”雷奕霆喃喃自语,蹙眉紧盯着眼前的珍果沉思。这些果子他从未见过,不知其性如何?就这么贸然让婕妍食下,是否太过冒险?可若不食,又怎知这非救命之果? 他取下一粒珍果送人自己口中。若他食后无恙,再给予婕妍,这是不是较为安全? 食下珍果的雷奕霆只觉精神极佳,再无其它异状,于是他又摘一果送人婕妍口中,然后目不转晴地紧盯着她身体的变化。 舒婕妍食下后,须臾便转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睫,对上一对焦灼的黑眸,“奕霆?”瞧了下四周奇异的环境,对于之前发生的事,她全然没有记忆。 “这儿是哪里?”她好奇地观看前头的一帘飞瀑。 多时的紧绷在刹那间解月兑了,雷奕霆眼眶湿润,激动之情令他声音沙哑,他含笑道:“这是水帘洞,注定了你寿与天齐。” “水帘洞?”她不解地重复,尔后失笑道:“你当我是孙悟空吗?” 她举起微皱的纤指轻拭他的泪水。“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何落泪?女乃女乃呢?她不是愿意接纳我了吗?我们又为什么来到这儿?女乃女乃又反悔了是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雷奕霆心口疼痛难当,原来这些日子来她昏昏迷迷,根本不知发生于她周遭的一切事情。 他半蹲在她面前,捧起她的脸颊,柔语道:“别问了,全都过去了。现在你只须好好养好身子,早些回去,别误了女乃女乃为咱们准备的婚礼。” 一股热流袭向眼眶,是吗?这一切不是在梦境当中? 倏地,她瞧见了自个儿停留在奕霆脸上的手指,那是她的手吗?她惊愕地收回,直瞪视着它! 雷奕霆慌忙地以手压住她的柔荑,不给她细看。 没错,她依旧在急速老化,虽然珍果唤醒了昏迷中的她,也恢复了她微弱的脉息,可惟独老化这一项并无任何改变。 眼前的婕妍看起来像个白发斑斑的老妪,苍老的面颜很难看出昔日的绝丽容颜,但这并不改他爱她的初衷。 但他的动作仍嫌晚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已映人舒婕妍的眼中。那不是一双正处十六岁妙龄少女该有的柔荑,那该是一双累积岁月而显沧桑的手,更甚连女乃女乃的手都不及她来得多皱纹。 她伸出另一只手想再瞧个仔细,雷奕霆则以更快的速度将她的手反压于后,深邃的眼瞳望进她含雾的眸子,他柔声地哄她:“依你看,咱们的婚期应该定于何时才好?我真等不及想看你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 宾动的泪水自眼眶滑下,舒婕妍喉头发紧,哑声哽咽道:“会有那一天吗?” “傻丫头,咱们历尽这么多磨难,为的不就是那一天,你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他哑着声音回答。 原想尽可能地以轻松的语气逗她,却不知此举更凸显欲盖弥彰的悲凉之情。 她混乱地摇着头,一头长发缠缠绕绕地覆住了她的脸,“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怎么了?我要最真实的答案。”她的泪水不停地滑落,遮蔽了视线。 她抖动的身子令雷奕霆肝胆俱裂,他紧紧地搂抱住她,“没什么。”他红着眼眶直嚷:“你不信我吗?都会过去的,一切苦难都会过去的!” 半晌的沉寂后,舒婕妍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般,坚定地开口:“霆,我不怕,真的,你让我再瞧瞧,瞧瞧我现在的模样。”她诱哄着。 盯着她半晌,确定了她眼中的坚决,雷奕霆慢慢地放开她,仔细地拨开她散乱的发丝,捧起她的下颔,燃烧的黑瞳毫不掩饰地望向她,“别慌,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它终将会成为过去,懂吗?” 舒婕妍直点头,缓缓地自他的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再慢慢地将它高举到眼前。 看清楚了后,她扯了下嘴角苦笑,“它好丑。”不争气的泪水依旧成串成串地落下。 她的话使得雷奕霆的心益发收紧。 倏地,他将她的柔荑紧紧地包裹在他双掌之间,再将双掌挪到他的唇畔,一一细吻,“不丑,一点也不丑!这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手指。” “你说谎。”舒婕妍含泪笑道。 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向心窝,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牢,紧密地贴向他的胸口。 “真的,我从不骗你。这是一双有着包容、宽恕以及深情的手,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是我雷奕霆最最深爱的,你说,它怎么会丑?” 是怎样的深情?是怎样的爱恋?是怎样的无怨无悔? 就连远在天边的仙女姐姐见了都不免落下泪来! 这就是爱情吗? 人们倾尽所有追求的爱情! 第九章 舒婕妍屏息地任奕霆的唇在她的脸颊及颈项间来回轻吻,若是以前她早已慌乱得不知所措,可现在她只感到惋惜。 她两眼望着洞口的那帘飞瀑,轻叹口气后幽幽地开口:“我曾经憎恨我的容貌。因为它,我遭人排挤;因为它,我背负了十六年的祸根之名;可现在我真希望能再次拥有它,我多希望如今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完美的躯体,而非这年逾半百的老妪之身。”她已尽量不掉泪,然而还是没能忍住眼眶那颗豆大的泪珠。 她语中的辛酸以及无奈扯痛了雷奕霆的心,他一边为她拭泪,一边细语:“美丽的事物,人皆爱之,然除却华丽的表象之后,见到的将是更为真实的本质。我爱你,除了美丽的容貌外,更爱的是这儿。”他的大掌停在她的胸前,深邃的黑眸盛满深浓的。 她轻抚他的脸颊,就像两人初见时那般,“霆,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美丽的回忆令她唇瓣含笑。“那时我还想着,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祸根呢!瞧,这眼瞳、这鼻梁、这薄唇,无一不慑人心魂……” 说到这儿,她已哽咽得语不成句,“怎么办?你是这般的美好,我不想绊住你呀!你该拥有更好的女子,而不是伴我这老妪度日,可我又放不开你,我好自私呀!”说着,她主动献吻,倾泻满月复的激情以及酸苦,两人的泪水交和着模糊了彼此的面颊…… ~~~~~~~~~~~~~~~~~~~~ “哎呀!真是看不下去了。” 仙女姐姐两眼通红又是哭又是笑,真是难以道出此刻的心情,看来这个妹子她是注定要失去了。剪不断、理还乱啊! 正当她要施法回复婕妍的容貌时,王母娘娘前来阻止。 “花之荣萎、云之聚散,与汝何关?” “娘娘!”仙女姐姐急跪于地,心想这下糟了。 “汝私下凡界已触天规,又私定盟约犯其二,倘若汝再干预此事,那汝就在劫难逃了。” “娘娘,徒儿知罪!可徒儿曾允仙女妹子借寿一事,还望娘娘成全。”仙女姐姐心知这劫数她是躲不过、避不开了。 “汝可知借寿一事乃为仙界中之大忌。天之有规,人之有道,生死簿上早已存名,倘若硬要逆道而行,则须损毁汝千年修行,汝可曾三思?” 仙女姐姐咬一下唇瓣,答道:“徒儿甘心受罚,只愿能为妹子请命,圆她所愿。” 咦?可真奇怪,她怎么不感到害怕,反而有一丝丝欢喜? 偷瞄了一眼凡界那二人,或者,很快地她便能明白那是怎样的感觉。 爱情吗?她有些期待! 王母娘娘轻叹一口气,“尔等心愿,自有天机待解,然汝所犯之戒条,则须由汝亲自承受,咱们师徒能否再聚,端看汝之意念,汝当慎之。” “去吧!” 云袖一挥,只见仙女姐姐飘落于白雾之间…… 王母娘娘再探看水帘中两人,唇瓣噙着一丝微笑,喃喃自语道:“情之一字,仙人难解。” ~~~~~~~~~~~~~~~~~~~~ 扁阴如川飞逝,雷奕霆与舒婕妍来到天台山已好些时日,两人都已适应了山中闲逸的生活。 “婕妍,你瞧我打了两条鱼,咱们今晚有鱼吃了!”兴奋的声音先传来,而后便见雷奕霆自水帘外疾步进入。 正在打敲果实的舒婕妍抬起头来,朝他一笑迎步上前,“真的吗?这会儿湖面不都结冰了,你自哪打来的鱼?” 她接过鱼放于石案上,急急地为他披上布衫。 雷奕霆反将布衫披于她的身上,拥她至火堆旁。 “是呀!我原以为除了这道飞瀑,怕是再也找不到未冻结的湖泊,可就在我打完柴要回返的途中,发现一处幽隐之地,那儿可不输咱们这水帘洞,明日我领你去瞧瞧。” 雷奕霆兴高彩烈地说着,忽略了婕妍脸上的为难之色,她悄悄地添加柴火,不发一语。 很快地,雷奕霆发现她神情有异,关心地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说着,修长的手便探向她额间。 舒婕妍偏过头去,雷奕霆直觉她在流泪,只是不想让他看见。 她抬起手轻拭脸颊,而后轻声道:“我这身子,恐怕无法同你翻山越岭。” 雷奕霆这才明白过来,他本着直觉反应将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扳转过来;两人四目相视,瞧见她眼瞳中最深的哀戚,他能感受到她所承受的痛苦,那几乎超出他所能负荷的范围。 “我背你去。”他轻声说着,将她拥人怀中。 “都是我累了你。”她低低抽泣。 “嘘。别胡说!” 他她略嫌干枯的发,抚模她不再娇女敕的双颊,亲吻她眼睫上的水珠,并在她干燥的唇瓣上印上他的唇。 滑溜的舌来回刻划着她的唇型,滋润她的干燥,似想以触模的方式将他旺盛的生命力贯注入她的体内,免去她多余的烦忧。 他的温柔相待,每每都令舒婕妍感动不已,他让她觉得站在他眼前的自己不是一个半百的老妪,而是一位十六岁有如玉般模样的姑娘,这样的甜蜜与体贴,让她更加的离不开他。 她闭上眼,让泪水泛滥地滑过面颊,让鼓动的心跳沉醉在被珍惜的感觉中,这是她的幸福,只属于她的幸福。 ~~~~~~~~~~~~~~~~~~~~ 当奕霆背着她来到这处终年不冻结的湖泊,她只能以奇观名之。 湖泊的四周一片白雪皑皑,此刻狂风正狠狠地肆虐着大地,片片雪花如花絮纷飞;一路走来,四处可见的是深厚的雪地。 然这处湖泊却如镜清明,就连一块薄冰也无,岂不怪哉? 正当她深感疑惑时,于湖中的倒影,她瞧见更奇异的景象。 “霆,你瞧这是?” 雷奕霆于同时也看见了湖中所反射出的景象,那是一处与眼前景色完全不符的画面,湖中倒影是一处桃源仙境,那四季如春的景象看在此刻处于天寒地冻的两人眼中,显得那么珍贵与迫切。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奇异的情绪正在慢慢发酵…… 霎时湖面又起变化,那是两人所陌生的画面,有位妇人正于难产中挣扎,痛不欲生,妇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孑l逐渐放大、放大……瞬间舒婕妍惊吓地跌坐在地,那是她的母亲! 雷奕霆赶忙弯身扶她,她却拨开他的手,倾仆向前盯着湖面一瞬也不瞬地—— 成串的泪水滚落她的面颊,湖面持续地变化着,有如上演一出悲情的戏,而她正是戏中的主角! 没错,湖面将她十六年来的孤寂、辛酸完整呈现,惟独漏缺了与奕霆的情爱。 “婕妍!”雷奕霆急急呼唤,可怕的感觉直向他袭来,他弄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情绪,惟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怕。 对!他好怕,好怕婕妍就此在他眼前消失! 及末,湖面出现王母娘娘的尊容,身后则传来祥和的诵经声。 两人急急回头,发现四周的景象又产生变化;眼前出现一处岩穴,由穴内发出万道金色光芒,将两人的身形完全笼罩。 两人对视一眼,对于眼前的变化莫测有着某种程度的认知,雷奕霆渴望由婕妍的眼中找寻答案,而她则回他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两人在四目相交间许下永世相伴的誓言。 而后他的大掌覆盖上她的,带着坚定无比的决心进入岩穴之中。 “吾徒,为师等汝许久了。”王母娘娘含笑道。 雷奕霆认出了眼前熟悉的面容,这不正是那位道姑? 她是王母娘娘,那婕妍是…… 心念一转,他急急挡身于婕妍身前,嘶吼道:“你不能带她走,她是我的!” 王母娘娘微微一笑,“能不能带她走,岂是我能做主的。” 祥和的面容望向婕妍,“汝于孽世镜中所见之画面,记忆可还清晰?” 舒婕妍回道:“自身之痛,记忆鲜明。” “那么汝是否已经顿悟,愿随为师回天庭?” “不!”雷奕霆紧紧搂抱着婕妍,生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在他深切的凝望下,舒婕妍含笑道:“世间众多苦痛,远不及人间之爱,仙界欢乐逍遥,亦不及男女至情。请娘娘体谅,徒儿不愿回天庭。” 她的一番话让雷奕霆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激动地紧拥住她,再没有比此刻更令人感到幸福以及满足。 他忘情地拥吻她,而她紧闭上眼,陶醉在他的温柔中…… 王母娘娘不再劝化,云袖一挥准备离去,临别再送一语:“山果能养命,寒泉能治根。受得凛冽苦,冬去花又春。” ~~~~~~~~~~~~~~~~~~~~ 万丈飞瀑如万马奔腾般俯冲而下,其势之壮观堪与数万大军相比拟,以这般的汹涌水势,连鱼儿都无法于此处生存,况此水性奇寒无比,又正值严冬之际,其凛冽之程度非凡人所能想象。 然而现下飞瀑下正端坐着一对男女,他们紧紧依偎相拥,任刺骨冰寒的凛冽水泉鞭打其身…… 两人全身不停地打着哆嗦,唇色也因冰寒而泛紫,雷奕霆护着舒婕妍的心脉,生怕她受不住这冻寒袭身。 “婕妍,你可受得住?”雷奕霆试着将体内仅存的热气灌人她口中,希望能藉此让她再多撑一会儿。 她推拒着他,拒绝接受他的热气,“我不要紧,我还撑得住。你忘了吗?我有一身仙骨,这点冰寒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还是赶紧上岸,不须陪着我受罪。”她安慰着他,心知这等冻寒她是撑不了多久了。 “傻丫头,你哪是什么仙骨,你是我的妻,是凡人的妻,你不记得了吗?”一阵阵的抽搐显示着两人体能都已耗尽。 她努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咱们打一见面,你就说我是你的妻,可时至今日咱们仍未拜堂成亲,你却已受尽镑种苦难,看来你这口中的妻子,确是祸根啊!”眼皮愈来愈重,她真是快不行了。 说话、说话、开口说话,他绝不能让她睡着,“那么你对我这位相公,可有什么埋怨?弃天界而就凡间,你可有丝毫悔意?” “霆,我爱你,生生世世愿与你相随,绝无半丝后悔。可我现在好困,好想休息会儿……”她的身子逐渐瘫软,眼皮重得难以支撑。 “不能睡,婕妍你千万不能睡!”雷奕霆飞快地拥她离开寒泉,再也顾不得什么解毒之事。 但还是晚了一步,她的脸庞因冻寒而发紫,四肢因冰冷而僵硬;他疯狂地吻吮着她,似想将他的生命力传送到她体内。 “捷妍你说话,开口说话!”他拼命地唤她,摇晃她。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希望愈来愈渺茫……她死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好一会儿,不相信这会是事实,王母娘娘骗了他们,她还是夺走了她! “不——” 一声凄厉的哀号划过天际,把这悲恸的抗议传送到天之涯、地之角,触动了天地间万物之神。 “你骗我!你答应不带走她,你答应将她留给我,你是大骗子……” 须臾,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紧紧地将她揽在怀中。时间仿佛停止了,天际又开始飘雪,白皑皑的天地似在为他俩的爱情哀悼。 雷奕霆闭上眼,脸颊上悄然地落下泪来,他想起了初见她的场景,想起了第一次吻她的甜蜜,想起了她轻抚他脸颊的柔荑……即便是现在,他都能感受到那份真实,那种轻柔抚触皮肤的感觉;那种悸动,那种醉人魂魄的滋味。这似乎是真的,真实得教人心跳加剧。 雷奕霆心想,他一定是疯了!可当他低下头时,却瞧见一张绝美笑靥对着他笑,秋水似的眼眸眨啊眨的,那双柔荑不正在他的脸颊上轻抚吗? 他激动得不能言语,只能紧紧地握住她的柔荑,狠狠地亲啄着她,任其泪水成串成串地滑落。 王母娘娘没有骗他,她果真让婕妍回到他的身边,且恢复了她绝美容颜,他感激地不断喃语着:“谢谢,谢谢!” “谢什么?”舒婕妍盯着泪流满颊的他问。 “谢她将你还给了我!”望向天际,他充满感激地道。 她也同他望向遥不可及之境,“也谢她让我遇见了你。”她倚向他的怀中,那是她一辈子的倚靠。 ~~~~~~~~~~~~~~~~~~~~ 汴京城现在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雷府今日的喜宴了。 据说雷少夫人乃仙子下凡,其姿色已非凡文俗字所能形容,而雷少爷及雷少夫人的恋情更是惊天地泣鬼神,尤其以雷少爷自王母娘娘手中唤回雷少夫人这一段奇缘,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他们的恋情经几番歌颂及神化后,已然成为汴京城人人争相传颂的一段佳话。而雷府广开筵席,更满足了城里众人一窥究竟的好奇心理。 瞧,今儿雷府各院落均挤满人潮,为的不就是想一睹仙人风姿。可他们千盼万盼,却始终盼不到佳人露面,那这对佳人如今又在何处? 嘿嘿,当然是喜房哕! 雷奕霆好不容易摆月兑那些繁文缛节,躲开了众多宾客不绝于耳的祝贺声,悄悄地跑到新房来了…… “霆,时刻还早,这么早进房会被取笑的,你还是快些出去吧!”舒婕妍羞赧地躲开他的亲近。 “由他们去吧!”他勾起唇,带着一抹坏坏的笑。“我等待得够久了,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等待。” 他抚模她如缎般柔软、如丝般平滑、如雪花般完美无瑕的肌肤,他多思念这般的触感,多怀念拥抱着她的真实感觉。 自他俩回京后,就被众人包围着,再也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一连串的婚礼事宜,一大堆的繁文缛节,一群好奇者的紧迫不舍,迫使两人连片刻相聚的时间也无,真可谓是苦刑啊! “霆!” 心几乎要跃出胸口,她清楚地明白他话中涵义,也清楚地看见他深邃的眼瞳此刻正闪着炽烈的欲火。 “嘘,说什么我也不出去。” 他温柔爱眷地轻抚她的芙蓉颊,感受她轻微的悸动,顺着脸颊抚上她柔细的发,拿下凤冠解放她如云的发丝。 “婕妍,你好美。”他轻叹口气,忍不住地赞扬她。 她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似瀑布般流泻而下;又长又浓的睫毛弯弯地覆盖在含羞的眼眸上,与雪白的肌肤恰成对比;娇艳欲滴的芳泽微微地开启,似有诉不尽的浓情蜜意,她真是美得无与伦比。 他轻柔地褪去她的霞帔,她则娇羞地低下头去,任他将她身上的衣物一件件缓缓褪去。她不是首次在他眼前展露身子,在天台山上他们已有许许多多的相处时刻,只是那时她是老化的身子,自不比现今的高涨。 舒婕妍闭上眼,承受那一波波无法形容的心颤,心跳如雷般响彻云霄。 新房内漾着满室春情,旖旎的烛火照着两颗相互激荡的心。 她的心溢着满足,圆满幸福的感觉直达喉间,使得她无法舒怀,至少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用满脸的喜悦及幸福的泪水表明她的心迹。 “我弄疼你了?”他歉疚地瞧着她,吻去她的泪珠。 她急急地摇头,好半晌,她终于把声音挤出发紧的喉咙轻声说道:“霆,我爱你。” 他将她搂进怀中,逐一吻去垂挂在她脸颊和眼睫上的泪珠,“我也爱你,我的婕妍。”他满足而沙哑地陈诉。 而另一方面,雷云云正领着好奇的宾客直闯新房而来。 瞧她一面跑着,一面还大言不惭地夸口:“想瞧美丽的少夫人,跟着我雷云云准没错,往这走,往这走,快……啊!” “往哪走啊?”雷老夫人挡在新房的长廊外,板着脸对着一脸不知所措的云云问。 雷云云见势,话锋一转,手指着另一方向。“往那走、往那走,筵席快开始了,再不去就可惜了!”说着,快步往手指方向溜去。 宾客们不明所以,愣了下后直追,“云云小姐,你等会儿。你说美丽的少夫人在哪里呀?” 雷老夫人笑看着云云跑得飞快的背影,再望一眼烛光摇曳的新房,嘴角含笑道:“我就守在这,看谁敢坏了我抱曾孙的美梦。” 小翠笑着为雷老夫人披上裘衣,“老夫人,天冷了。这儿我守着就好,您回去休息吧!也该让小翠为少夫人尽点心力。” 雷老夫人呵呵笑道:“咱们就一起为他们守着吧!站在这儿,我心可暖得很哩!” 小翠再瞧新房一眼,突然间觉得今年的寒冬真是暖和得很。 “是啊!小翠也这么觉得。” 一本书完一 同系列小说阅读: 问情系列5:恋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