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钱女丈夫》 第一章 般不清楚!何欢低声诅咒。女乃女乃那食古不化的脑袋,怎会想出这么个歪点子? 五百元的生活家! 不花钱的天生玩家! 创造财富的艺术家! 谁办得到呀?如果真有轮回转世这码子事,她一定是走错人间、投错胎,才会误打瞎撞地闯进妈妈的子宫里,不幸成为何氏家族的一员。 在印尼,华侨几乎掌握了百分之八十的经济命脉,而何氏家族更是富中之富,权力几可敌国。 何氏子孙,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谁不羡慕? 但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由于祖先是白手起家,何氏家族规定所有子孙也都必须有白手起家的本领,不能坐享其成。一过完十七岁生日,就得到台湾受教育,同时接受家规考验,直到年满二十岁。 没想到女乃女乃的出的点子,竟是这么大的难题: 五百元生活费过一个月,而且食衣住行都必须是一流的水准。 学会吃喝玩乐的本领,却不能花一毛钱。 做个艺术家,却必须是会赚钱的艺术家,而不是苦哈哈的艺术家。 以为她是神啊? 即使是在物价低廉的印尼,要以五百元台币过一流的生活,都是天方夜谭了,更何况是在每样东西都贵得吓死人的台北?同样是麦当劳汉堡,台北卖的,就硬是比别的国家要贵的许多,各样民生用品,也都是如此。 吃喝玩乐、食衣住行哪样不花钱啊? “家训”还规定,未能通过检测的子孙,若是男孩,一律送往国外严格训练,以便未来即使无法开创新格局,起码还能守成,维系家庭企业的命脉;若是女孩,就得接受家族安排嫁人,因为能力太差的女孩的出路,就是找张确保生活无虞、条件优厚的长期饭票,没必要和人闯啥天下了。 这简直重男轻女到极点、野蛮到极点、专制到极点! 每次想到这些,何欢就郁卒极了,觉得前途黯淡。 同样是何氏家族一员,何欢的同父异母姊姊何茜,因为有大妈妈撑腰,即使没通过考验,相当拥有实权的大妈妈,还是会为她打点好很多事,包括为考验作弊,例如五百元一个月的生活费,对何茜而言,只是障眼法,随时偷偷汇进何茜秘密账户的钱,怕不有百倍之多;相反地,何欢的生母是处处受制于大妈妈的小姨太,身体孱弱,又胆小怕事,除了为何欢的处境担心外,也只能暗自垂泪,半点帮不上忙,反倒还得靠这个女儿保护呢! 但何欢可不是那么轻易认输,也绝不会屈服的,怎能就让女乃女乃把她随便嫁掉? 她的人生属于自己,她要自己创造美好的未来。 五百元的生活费,打个喷嚏就没了,何况要过一个月?两年来,何欢不仅省吃俭用,还努力到处赚钱补贴,反倒能存下一点钱呢! 而且,她一定要争口气,不要让女乃女乃看扁,不要成为家族笑柄。她发誓,有朝一日,她一定要成功,让母亲过好日子,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为了通过考验、达到目标,何欢不得不卯足劲,全力以赴。 反正戏法人人会变,巧妙各有不同。 何茜有大妈妈在暗中护航,何欢虽得单打独斗,却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男人婆,坐好啦,你这样乱动,我怎么帮你?”奎子哇哇大叫,双手却也不停为何欢化妆。 “一定要画眼睛吗?哎呀!好痒哦!”何欢努力端正坐姿。 为了完成手中的一个企画案,她真是连“色相”都牺牲了,再不成功,老天爷可就太没良心了。 奎子是个男同性恋者,外型清俊、性格细腻,最大的遗憾是,恨不生为女儿身,与恨不生男儿身的何欢恰恰相反。 不过,何欢倒没有什么同性恋倾向,只是行事作风大而化之,讨厌拘束,甚至有点桀骜不驯,发飙起来,比男孩子更像男孩子,所以奎子总是叫她男人婆,何欢也不以为忤。 她好动活泼,喜欢户外,喜欢阳光,夏天才到,就把自己晒得像个小黑人,古铜色的肌肤,健康而有弹性,微微发亮,而她细细的肤毛在古铜色的肌肤遮掩不下太明显,若仔细看,还比奎子的更长更多呢! 但何欢虽是标准的男人婆,但她中性的气质,以及相当有个性的脸蛋,反倒流露出一股特殊的帅气,在许多男性同胞的眼里,仍深富魅力。 很难说奎子和何欢之间的关系,究竟该算哥儿们,还是姊妹们?一个是由于长得期文俊帅,像个小白脸,受尽女性追逐之苦,避之犹恐不及的奎子;一个是一心一意只想达到目标,自觉任务沉重、太有男人缘,反倒是一种障碍,而极欲排除各方追逐者的何欢。 于是这哼哈二将,就结盟成最佳拍档,必要时,甚至假装是一对男女朋友,挡掉一些没有必要的追求和麻烦。 但这回,奎子却是在发挥他的天赋专才帮助何欢,不仅要把男人婆变得美美的,还要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温柔娇媚。 这可是个扭转乾坤的浩大工程。 何欢的脸蛋其实也够美了,但太有个性,线条不够柔和,她又身高一七二,动作大剌剌的,要将她变个样子,的确是个考验。 幸好,这还难不倒奎子。 最难的是,如何找到一套款式秀气的服装给手长脚长的何欢穿。 “真受不了你,竟连条裙子都没有?”奎子翻遍何欢的衣柜,除了几条长裤、几件t恤、衬衫外,连一件女性化的衣服都没有。 何欢那么高,一般女孩的衣服根本不合身,奎子只好出借自己平常在家里偷偷穿着玩的女性衣服。 “你,你穿这个啊?”何欢瞪大眼睛。 “不行啊?讨厌!”奎子凶霸霸地,脸红了。 何欢忍着笑,什么都可以嘲弄,但绝不能嘲弄别人的伤痛,对于一个同性恋者,无论那癖好有多怪,更是绝对不能拿来开玩笑。 奎子在男性中,属于中等身材;身量恰与何欢差不多,他的衣服穿在何欢身上,还挺合身好看的。 “你眼光不错哟,这衣服真漂亮!” 何欢用力夸赞,奎子露出得意的笑,讪讪的脸色才略有改善。 奎子的功力果真不是尽的,半个小时后,男人婆已经变成个漂漂亮亮的淑女,他又把一顶长可及腰的假发,帮何欢戴上,才算大功靠成。 畦,发型对人的外表影响真大!长发及腰的何欢,显得风姿绰约,浪漫妩媚。 “糟糕,来不及了。”何欢一看表,急得赶快要出门去。 “记得说话要慢一点、秀气一点、撒娇一点……”奎子殷殷交代。 “知道啦!”何欢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cannasunshiniacanna 何欢十万火急地赶计程车到那家大饭店,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把他逮个正着,否则费尽辛苦的企划案就泡汤了。 偏偏台北市的交通,烂到不能再烂,才五点多,就已经大塞车,眼看里程计费表不一会儿就往前多跳五块钱,何欢的心脏也跟着怦地跳一下,车子却还是老神在在地塞在十字路口,动弹不得。 何欢急得跳脚,早知道她就骑脚踏车出来算了,原是怕赶不上时间,才咬着牙奢侈一回,没料到反而更慢,白白浪费金钱。 大饭店就在下几个路口转角,干脆下车用跑的,恐怕还快一点。 心念一起,何欢马上行动,掏出一百五十元。 “我就在这里下吧!”何欢说着已经打开车门,一脚跨出车外。 “小姐,你这样太过分了吧?早就告诉你这一带会塞车,是你千拜托万拜托,我才勉强载你,平常我是不跑这一带的,”司机老大不高兴的。“如果你要在这里下车,你多少补贴一下我的损失啦!我不知道还得塞在这里多久呐!” “啊?”何欢瞪大眼睛。 开什么玩笑!计费表上明明是跳着一百二十五元,她还打算要司机找回她二十五元呢! 要叫她平白损失银子?免谈! 何欢庆幸钱还拧在自己手上,还好她聪明,先打开车门,长手长脚的她,半个身子已歪出车外,否则司机老大毛起来,搞不好锁上车门呢。 没时间和对方争执了!她把五十元纸钞塞回皮包,埋头从小口袋里,掏出两个十元和一个五元的铜板。 “好啦,好啦,就这样啦,谢谢你啦!” 何欢不由分说地将钱塞进司机手里,在他来不及反应前,早已侧身下车,砰一声关上车门,让对方不接受也不行。 啧,钱那么好赚啊?喜欢钞票,不会自己印!没坐霸王车,已经够给面子了!何欢啧声暗骂,拉起裙角,扶着头发,拔腿飞快向前跑。 终于赶到那家大饭店门口。 何欢气喘吁吁,浑身热汗。 据可靠消息说,正确地点就在二楼。 但这副尊容可怎么见人?搞不好妆都掉光了,不成不成,绝不能功亏一篑。 何欢闪进大饭店香喷喷的清洗间。 大片镜子里,映现她的模样,长及腰间的秀丽黑 发,粉红色的连身水洗丝长裙,看来颇有女人味呢! 嘿,但她可不太习惯这副德性,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罢了。 看看四下无人,她首先就将头上的长发给掀了下 来,拿在手上扇风。 “哇,凉快多了!” 何欢满足地叹口气,头发早已汗湿,黏在脖颈上,她随意用手抓了抓痒处,将发根和颈后的的汗水擦干。 真搞不懂那个家伙干么偏偏喜欢看来楚楚可怜、娇柔妩媚的女孩子,害她得受这番苦,可也得感谢奎子透露口风给她,还奉送这么重要的情报,让这整个案子有机会绝处逢生。 一个中年妇女推门而人。猛然看见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的她,拿着头长长的假发在扇凉,惊吓得目瞪口呆,以为是白天撞到鬼。 “我得了癌症,刚照过钴六十,头发都快掉光了,哎,也是没办法!”何欢随时不忘恶作剧,装出一副病弱的惨笑。 “呃呃,好可怜,呃——保重。”那妇女疑惑地盯了何欢一眼,听说是癌症,像是见着了瘟疫,保持距离为妙,连忙转身进入厕所。 何欢偷笑,把假发暂置一边,用水拍拍脸,让自己有精神一些,脸上的妆被汁水浸得月兑落大半,哎,刚才慌慌张张出来,竟忘了带点化妆品,现在可补不了妆了,幸好她五官鲜明,浓眉大眼,鼻梁修挺,一张挺有个性的脸,即使不化也够抢眼,只是眉宇间多了股一般女孩少见的英气,可就与楚楚可怜、娇柔妩媚大大扯不上关系了。 她叹口气,把假发再度戴上,用发夹固定妥当。妩媚之姿,这才又略略回到她的脸上。 不管了,就这样。她对镜摆了个pose,娇娆一笑! 幸亏她天生有表演细胞,曾经在学校演过几曲舞台剧,大概还颇能假仙得像样吧! 没时间穷蘑菇了。她看看表,又整整衣冠,闪出冲洗室。 二楼的欧式自助餐厅高朋满座。 她整场绕了几圈,硬是没看到她殷殷盼望的人。 只看到一个也像她一样伸长着脖子到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的大男孩,每次在过道上与何欢不期而、遇,总是冲她一笑,露出白白的像狼一般的牙齿。 何欢有突然被阳光照耀的错觉。大男孩爽朗的笑容,像阳光一般耀眼。 大男孩叫李靖华,他到这大饭店的附设餐厅里来,也是有着目的的。 神经病!何欢瞪了他一眼。这大男孩穿着一身蓝色衬衫、白色牛仔裤,凭良心说,是挺好看的,很少有男人能把白色牛仔裤穿得这么出色。 但何欢正晦气着,满心不高兴,当然看谁都不顺眼。 她已经为了这个案子东奔西跑,打了无数电话,不断打听、联络、沟通,说破嘴皮,都不得要领。 奈何新闻局就是迷信大牌、迷信偶像,指定这支宣导短片,非得找当红的四大天王,或职棒、职篮明星来拍不可,若不能找到这些人拍,预算就要取消。 几天来,四大天王的线是肯定接不上了,人家的行事历早就满档排到明年去,苦苦哀求,经纪人是说什么也不肯帮忙,当红的职棒明星出国度假去,只剩职篮的邓元和在新闻局开出的合格名单中。 她好说歹说,威胁利诱、声泪俱下的,竟还是无法打动球队经纪人的心,不肯在这么赶的时间里,替她安排,于是乎,接触上邓元和,请他拍公益广告的机会似乎没望了。 但无巧不巧地,她的损友奎子,最近交了个爱人同志,那男的是职篮球队里后备中锋的亲戚,于是一表三千里,关系牵来拖去,奎子就帮她打探到了职篮今天将到这家大饭店举办庆功宴的消息。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能不能好好把握住,就凭功夫了,既然常轨走不通,就动点歪脑筋吧,男人婆。”奎子说。 这话正确。 她脑筋一转。嘿,可不是?经理人不帮她引介、安排机会,她不会自己去见邓元和吗?中国人最最讲究见面三分情,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拿出磨功,不怕磨得他不答应。 何欢虽个子高挑,但实在不太楚楚可怜,不过,打篮球的,个个人高马大,而她才一百七十二公分,稍加打扮,在邓元和面前,即使无法显得小鸟依人,起码也不会造成压迫感才对。 于是何欢逼着休学后从事美容造型工作的奎子拿出他的看家本领,为她造型,但可就不知道企划案会不会因此成功了? 万一邓元和不吃这套,也是白搭。 这支宣导短片若拍得成,她这个企编兼执行,就可进帐三万元。虽属兼差性质,她与传播公司的casebycase,这个案子,条件优厚,所以好才这般卯足了劲,以她向来的一毛不拔,这次甚至不怕血本,搭计程车赶来,若最后报销,岂不亏大了? 她抬起头,又看到那大男孩冲她一笑。她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下,掉开头,四下张望,只见埋头苦吃、撑死不偿命的一般顾客,莫说邓元和,连个职篮小卒都没见到影子。 她急得都快吐血。 会不会是记错地点?她掏出纸条,没错嘛,她熟记得可以倒背如流的。 难不成奎子故意耍她?这死奎子,如果真敢如此,她非剥下他的皮喂猪不可。 她气急坏败地挤到楼梯间打电话给奎子。 “喂,死奎子?你不是说六点整他们要在这里办庆 宝宴吗?怎么蚊子也没见到一只?”何欢找到人,冲着电话筒,劈头就骂。 “急什么嘛?急(挤)女乃呀?”奎子开口就是黄腔,嘻皮笑脸地说,完全没把何欢的凶霸霸当回事儿。“他们临时改七点啦,你耐心等嘛!” “没骗我?” “男人婆,我哪敢骗你呀?我还想舒舒服服多享几年福、多交几个帅哥爱人呢!” “哼,没事改什么时间,无聊!害我赶的这么急,还浪费一百多块钱计程车费!”想起钱,何欢就心疼。 “男人婆,你记得哦,他最喜欢女人撒娇了,女人一撒娇、迷汤一灌,他骨头就酥了,说什么都肯点头。” “知道啦,罗嗦!” “事成后,你答应买一件亚曼尼衬衫给我,可别黄牛哦!” “事成再说。”何欢匆匆收了线,亚曼尼衬衫多贵啊!简直就像把钞票穿在身上,这般奢爹浪费的家伙,怎么不遭天谴? “小姐,一位吗?要不要我先帮你带个位子?”一个侍者向何欢微笑。 何欢也勉强回个微笑给他。原想到一见邓元和,就马上冲到他面前,低声下气,款款劝说,得到他同意就走人,根本不必消费,但这下小,还得等上半个多小时,看来这一餐饭的钱是省不了了。 佳肴的香味,逗得她口水直流、肚子咕咕叫,想想,心一横,就点头了。 “唉——我就坐这儿好了。”餐厅里到处是人,唯独这一区,却空下一大片座位,何欢不想去跟别人挤,就选择坐在这里。 “对不起,这区有人订位了。”侍者抱歉地说。 但餐厅里除了此区外,几已座无虚席。 只剩靠窗的角落边,还有个双人双人座位。 侍者带她过去,可是李靖华正巧也同时被另外一名侍者带来,捷足先登了。 座位摆不平,两个陌生人要不就坐在一起共餐,要不就有一个人还得等。 结果,何欢就只好和李靖华同桌共餐了。 才坐下,何欢已等不及到食物区去席卷一番。 一盘吃完,又一盘。到这种随人吃到饱,吃到撑死才够本的欧式自助餐厅,几乎每个人都是埋头苦干,恨不得吃回本,最好还捞点油水,占点便宜才甘愿。但何欢也着实惊人,才几分钟,已经干掉十六只生虾、一盘生鲑鱼、两块女乃油羊排。 瞧得李靖华难叹为观止。他也是那种特能吃的人,但比起她来,可就逊色多了。 “哇卡,我面前坐的,该不会是伊索匹亚难民吧?”李靖华不带恶意地开开玩笑搭讪。 “没听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啊?我吃的东西,距离一条船的容量,还差得远呢!”何欢挤了点柠檬汁到生虾上,吞进嘴里,嚼也不嚼,直接就咽了下去,滑腻多汁的生虾溜过喉咙,滋味美极了。 “嘿,你知不知道,你有些角度和我认识的一个女孩挺像的。”李靖华突然盯着何欢说,他方才就差点认错人。 老桥段!许多男孩在和女生搭讪时,最常用的就是这一招,无聊!何欢不理他,塞进一大口烤鲑鱼。 “我是说真的,她叫何茜!” “何茜?”何欢一惊,受到太严重的震吓了,满口烤鲑鱼哇地吐出来,喷了李靖华满脸。 太夸张了吧?李靖华哭笑不得,这模样优雅的女孩,运动之粗鲁,还真是世间少见。 “你,你还好吗?”何欢心里偷笑,暗骂对方活该,同时对自己闯祸的功力大为自豪,嘴里却假惺惺地。 “不骗你,你真的和何茜很像!”李靖华说,边用湿巾擦去脸上被何欢咬得烂烂的恶心的鲑鱼泥。 是噢,她会像何茜?放屁!但想想,似乎也不无可能,毕竟她与何茜是同父异母,有着一半上同的遗传因子。 “当然不是说和双胞胎那么像,只是脸型、五官配上这头美丽的长发,就有五、六分像了,只要是认识她的,无论谁看,都会觉得你们像姊妹。” 原来是这头假发惹的祸!何茜正是留着类似的一头长发。但怎会这么巧,他正好就认识何茜。世界还真小,不是吗? 发型对人的影响有这么大吗?她一披上长发,就会与何茜相像?那她发誓这辈子不留长发了,何欢长发的模样仅此一回,绝无例外。 李靖华探究似地看着何欢。 何欢也忍不住多瞧了这个竟然认识何茜的大男孩一眼。 老天,怎会有男孩的眼睛这么幽邃,像一潭不可见底的深渊。何欢感觉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脸马上微微发烧,连忙把眼睛转离。 “我猜,你该不会那么巧也姓何吧?” “姓何不姓何,关你何事?” 何欢耍了个嘴皮子,一心记挂着别的事,根本懒得回答这类无聊问题,她要侍者收走空盘子,又想去拿另外一盘美食,瞧见那尚无人坐的保留区,忍不住抱怨。 “真是差劲,订了位也不来,害得大家没地方坐!” “你知道那是谁订的位吗?”李靖华神秘兮兮地。 “谁?” “职篮球队。” “原来哦——” 何欢乐死了,幸好方才没有坚持要去等别的位置。 “他们今天要在这里开庆功宴。” 李靖华一副万事通的模样。 “我早就知道了,还要你说!”何欢冲口而出。 “你也是专程来等他们的?”李靖华表情疑惑。 “没错——”何欢突然住了嘴,嘿,逢人只说三分话,天知道这家伙想干么? 发现对方满脸疑惑,何欢又吞下另一个生虾,改口说:“也没干么啦,邓元和是我们班许多女孩子的偶像,听说他会在这里出现,所以我们班的邓元和迷就公推我来这里请他签名喽……”何欢掰得脸不红气不喘。 “这样吗?我帮你。”李靖华自信地说。 “你方才说‘也’,原来你‘也’是专程来等他的?”何欢突然想起来。 李靖华笑而不语。 “难不成你也认识他呀?”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就是有办法,信不信?” “什么办法?”何欢好奇极了。 李靖华未及回话,职篮那票人已蜂拥而至,引起现场不少好奇争睹的眼光。 邓元和更是一下子就被一些小男生小女生围住,找他要签名。 何欢连忙站起来,却听见撕——裂——裂的一声,糟糕?她吃太多,竟然把裙腰给撑裂开来,而猛然站起来,脚不慎踩到长裙裙脚,裙摆拖拖拉拉的蕾丝,也给踩下了一块。 何欢羞红了脸,不知该先到厕所整理一番,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挤过去,这一迟疑,李靖华早就先一步过去了。 “阿和,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太好了!”李靖华很有技巧地挤开旁人,手极自然地搭上邓元和的肩。 但邓元和一脸茫然,似乎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认识对方。 “怎么?我是阿华呀,忘记我啦?我们小时候一起打过无数次的篮球,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样太过分了啦,人不能出名,一出名就忘记老朋友。当年,你苦哈哈的,连买个篮球的钱都没有,还是我把自己的篮球送给你,你才能天天练习打篮球,而你——”李靖华一脸委屈,叹气地说:“算了,既然你已经忘记我了,我干么还拿热脸贴人家冷?” 李靖华那种爽朗无邪的良好气质,原就容易使人产生好感,不易心生怀疑。而谁都知道邓元和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邓元和伙伴们,都起哄说邓元和太烂了,绝不能成名就忘记过去的老朋友。 连那一千围着请他签名的崇拜者,也开始对邓元和露出不屑的表情,同情地望着大男孩。 李靖华好会假仙,装出一脸受伤的样子,转身要走。 “哈!我想起来了,”群情难敌,邓元和慌忙地揣住那大男孩,露出恍然的笑容,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你不就是那个——那个——” “阿华!”李靖华替他接口说。 “对对对,就是阿华,我想起来了。”邓元和果然是很识时务、重视形象的,马上装出热络的态度。 就这么三两下子,那自阿华的李靖华已经加入这一群,与人家谈笑风生。 席间,他趁着邓元和上洗手间接空档,悄悄附耳和他说了好些话。 “阿和,就这么一言为定喽!”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碰上也是刚从女厕出来、一直在等待适当机会接近邓元和的何欢。 “阿和,我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妹子,她好崇拜你呢,想要你帮她签名,你就帮她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晚上我再去接你。”临去前,李靖华悄悄地向何欢眨眨眼。 经过这一番折腾,从要邓元签名,到说动他也拍公益广告,何欢的心血终于没有白费。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而且,一般来说,若透过经纪人安排,邓元和接拍片子,通常有一定的价码,但何欢以“公益”为由,把演员车马费又压低了一半,于是转手又多赚不少。 但约好第二天早上十点钟进摄影棚,全组人马左等右等,都中午了,却还未见邓元和的踪影。 这样一次租棚出机,就要好几万元,如果拍成,费用当然由传播公司付,如果没拍成,费用可要何欢自己负责,那还得了? 何欢死逼活逼,硬从奎子的同志爱人的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处套问到邓元和的住址,急匆匆杀过去。 那小子竟然还在作春秋大梦,睡得稀里糊涂,气得何欢七窍生烟,却也只能按捺住脾气,低声下气、好说歹说,拖他下床,等着他梳洗完毕后,押着他赶到摄影棚。 一个下午拍下来,邓元和一直呵欠连连,眼睛都睁不开似的,不免ng。 “不能全怪我哇!昨天庆功宴完后,我还被那个阿华硬架去拍了一支广告片,三十秒的广告片,一直拍到凌晨四点才结束,我困死了。” “啊?他是拍广告片的?” “童年玩伴的忙不帮,好像也不太说得过去,可是说实在话,我到现在都还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他一起打过篮球,他又什么时候送过我一颗篮球?我的记忆力怎么变得这么差呢?”邓元和喃喃地说,搔着脑袋,他想了一天一夜,还是想不出丝毫头绪。 嘿,这可不是扮猪吃老虎吗? 何欢清楚记得那大男孩说过他根本不认识邓元和的。 “你被骗了啦!”何欢忍着“呆瓜”二字没有说出口。“你太纯洁、太老实了,一点都不懂得怀疑别人。”何欢摇摇头,其实说对方纯洁老实,真正的意思不如说是蠢! 这么呆,又长得一脸蠢相的家伙,只因为四肢发达、会打篮球,就可以成为女孩子的偶像,何欢真是搞不懂那些女性同胞们的爱情细胞是不是有点秀逗? 不过,别人愈蠢,她愈多赚钱的机会。 动机一动,趁着短片还在拍摄中,她溜出去,在市场里买了几件一百五十元的t恤,一遇到ng空档或休息时间,就磨着会画点漫画的邓元和一件一件在上面签名,以漫画画上自画像。 “拜托啦,好不好嘛?人家好渴望拥有你的亲笔漫画t恤哦——”何欢嗲声嗲气的,还故意用手撩了撩长长的假发。 这动作是向何茜学的。 丙然,邓元和乐呵呵的,更显得一副没啥大脑、只是四肢发达的蠢样。 “你这么迷我啊?”邓元和踌躇满志的,拿起大笔就挥。 迷你个头啦!何欢在心里暗笑,表情却装得一脸崇拜似的。 避他呢,只要达到目的,叫你爷爷也成。 cannasunshiniacanna 春假后,何欢把这些t恤带到学校去,顿时成抢手货。 开玩笑!职篮明星邓元和的亲笔漫画t恤呢! 一件三千元,不得讨价还价。 那些女同学们争相认购,爽快地付了钱,把t恤当宝见似地捧回去。 有些消息较不灵通的,来得晚,还买不到呢! 何欢的同父异母姊姊——何茜听说有邓元和的亲笔漫画t恤,爱得不得了,却也拉不下脸来去向何欢买,美极生妒,妒极怒生,气得两天吃不下饭,遇到何欢就瞪白眼。 何欢才懒得理她呢! 口袋赚得麦克麦克,比什么都实在。 就这么东攒西赚的,加上吝性坚强,才只是个专四学生的何欢早已是小盎婆一个。 利用春假接了一支宣导短片的小案子,铿不啷当地就进帐几万元,辛苦是辛苦点,却还是挺值得的。 钱才收到,奎子就要来追讨他的亚曼尼衬衫,何欢躲着他,想把他给赖掉。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下了课,何欢赶紧脚底抹油先溜,省得奎子到学校来找她,被逮到。 她从车棚里牵出脚踏车。 明丽的阳光晒在她纯白的t恤、短裤上,衬得那一身健美的肤色,更显耀眼。 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微微冒汗。 在繁花馥郁的校园里骑车,是愉悦的,迎面凉风袭袭,草花香扑鼻而来。 快出校门口时,突然,迎面一团火红的影子,挡在她的面前。 又是何茜!她与她的几个死党一起,抱着原文书,似笑非笑地。 “长不长眼睛?这样骑车?哼!”何茜挑起修长的眉,冷冷地盯着何欢。 何茜原美艳逼人,长发披在脑后,添了浪漫风情,剪裁合宜的大学服和紧身的军训窄裙,更将她细致的肌肤衬得白里透红,高挑而丰满的身段显露无遗。 同样是专四学生,同样是中印混血儿,何茜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而成熟,在学校出尽锋头,何欢却像个男人婆,动作大喇喇地,说话行事作风没半点女人味。 “真难想像你们有血源关系呢!”辛瑜芬啧啧摇头。 “哼,我们只是碰巧不幸有同样一个不负责的老爸。”何茜没好气地白了辛瑜芬一眼。 何茜摆明是要挑寡。 忍忍忍,何欢在心底默念,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掉转车头,不想理会。 “怎么,见到你姊姊,不打声招呼啊?连叫都不懂得叫一声。何茜,你妹妹怎么这么没礼貌呀?你也不教训教训她?”何茜的死党之一辛瑜芬尖着嗓子挑拨。 何欢面无表情地望着,心想:奇怪,她怎么不去念戏剧?否则正是演刻薄女人不必化妆的最佳典型。 何茜不说话,像在等着她的反应。 忍忍忍忍忍。何欢想起母亲哀伤的脸,咬着牙,闷闷地叫了一句:“姊姊好。”何欢勉强一笑。 “别叫得那么好听,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姊妹。” “随便你啦,我要走了。” “不——行!何茜冷冷地说。“整个春假你疯到哪里去了,女乃女乃打越洋电话来问,你为什么没有写家书回去?” 糟糕,她都忙忘了!当初要来台湾念书时,女乃女乃规定她们每个月都至少得以毛笔写一封家书回去,一方面磨练文笔,一方面不要荒废了从小学习的书法底子。 她这个月忙东忙西,钞票是赚了不少,却把这件事全给忘了。 “该做的事不做,害我得替你听女乃女乃罗嗦半天,连带地还被训斥一顿。”何茜抱怨。 “我相信你二姨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要求何欢向你道歉!”又是辛瑜芬这个多嘴多舌的婆娘,她似乎是不扇起战火绝不甘休。 何茜盯着何欢。 忍忍忍忍忍忍忍……不!不!不!泵娘不忍啦!何欢的眼里渐渐燃起怒意,可是脸上却不由衷的挂出笑意,从背袋里掏出一张废纸,没人知道她究竟要干么。 “道歉?好啊,那是应该的,”只见何欢夸张地鞠躬哈腰,嬉皮笑脸地说:“对不起,行个礼——” “哈哈,她可真没骨气呢!不是吗?” 辛瑜芬高声嘲笑着,但笑语未歇,原来何欢的道歉还有下文,她眼尖,早已看到地面上有着一团狗屎,就在弯腰时,随手用废纸将狗屎捡起来,就往辛瑜芬脸上丢去,紧接着掉转车头,朝向那群三姑六婆,放出几个大响屁,扭脖子转过脸抛下一句:“丢团臭狗屎,臭死你们这些大母猪!”然后跨上脚踏车,打算扬长而去。 辛瑜芬尖叫,扯住脚踏车的后座,不肯放行。 “脏死了,可恶,你——你——” “真是贱毙了,你!好没水准哦!”辛瑜芬破口大骂。“何茜,你就这样让她欺负我吗?” 辛瑜芬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衰相,让大伙儿都忍不住掩鼻偷笑,何茜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但对方是她的死党呢,又是为她出头,才遭受“狗屎祸”,不替她出面未免有点那个。 于是何茜凶霸霸地冲过去,挡在何欢面前。 “真不知道二姨是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这副德性?”何茜冷笑,用手一摆长发,显得风情万种。 那姿态连何欢都不得不承认十分撩人!何欢想起那个大男孩说她们相像的话,心里怪不舒服的,哼!才没那么倒楣跟何茜像呢,从小何欢就刻意不要与总是欺负她的何茜相像,何欢不屑地暗骂那个大男孩眼睛一定是糊到蛤仔肉。 “大妈妈没有教过你,好狗不挡路?”何欢豁出去了,故意笑咪咪地说。 她竟敢这样顶她?何茜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她这辈子肯定和这个小贱人势不两立了。 她们之间的战争,将在二十岁那年立见分晓,她会叫何欢败得尸骨无存,连活下去的勇气和尊严都没有,她不仅要自己复仇,更要为母亲讨回公道。 “你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要你在我面前跪下,求我赏你一口饭吃。”何茜盛气凌人地。 “祝福你早日活埋在金山银山里,被永远也吃不完的饭撑死!”何欢也不甘示弱,何茜愈气,她笑得愈愉快。 “你再说一遍!”保茜脸色铁青。 “嗨!何茜——” 一个大帅哥坐在红色敞篷跑车里,按了按喇叭,朝着何茜一行人猛招手。后面还跟着几部不同款的国产轿车。 他们是附近法学院的大学生,约好了何茜一群死党,在这个周末一起开车到海边兜风。 啊?为首的那个家伙,可不就是何欢在大饭店里巧遇的那个“阿华”吗?难不成他又来这招扮猪吃老虎了?何欢暗叫糟糕,怕被认出来,赶紧转过头去。 她私下接案子赚钱的事,可不想请何茜这个大嘴巴知道。 看见那个“阿华”,何茜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她原本气得横眉竖目的脸,马上变了神色,露出娇媚的笑容,也朝对方摆了摆手。辛瑜芬尤其笑得妖娆。 不知为何,何欢看她们那副妖娆的媚态就有气,一方面趁乱想溜,却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掏出另一张纸,捡起地上的另一团狗屎,就往她们丢去,未料,却丢歪了—— “嗨!你——你不是那个——那个——”李靖华冲着何欢而来,又露出烂若阳光的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问过何欢名字。 好死不死地,那团狗屎竟就投向李靖华的方向,丢了他一脸狗大便!幸好狗大便干干硬硬的,马上整团掉落地面,否则那张脸必定十分恶臭难看。 李靖华皱眉苦笑,掏出手帕擦脸。每碰到她,就活该倒楣吗? “对不起噢,对不起啦!”何欢好笑极了,但闯祸的是自己,又不好意思真笑出来,憋得好辛苦。 哼,谁叫他一笑,就像阳光一样耀眼,照得我眼花,才会丢错方向嘛,怪他自己好了。何欢强辞夺理地自我安慰。 “但我认识你吗?” 何欢装得好像——仿佛看到的是陌生人,还故意用假音说话。 李靖华愣了愣。认错人了吗? “呃,对不起,我以为你是——” 凭良心说,李靖华也不太敢肯定。那天在大饭店里巧遇的女孩留着一头美丽长发,即使动作粗鲁,但不说话时,气质还算优雅,又化着妆,整体的感觉,的确和眼前这位头发半长不短、甚至相当男性化的女孩很不一样。 后面的喇叭声又响。 “他们在催了,走吧,别理这个烂货了!”辛瑜芬小声地说,拖着何茜离去。 “今天暂且放你一马,但是你给我小心了!最好叫二姨也当心点。”何茜也压低声音抛下一句话。 她们一走,何欢脸上硬撑出来的笑容也垮下来了。 她闷着头,牵着脚踏车慢慢走在红砖道上。 那个“阿华”是何茜的新任男朋友吧?何欢莫名地觉得不太是滋味,追何茜的男孩子一狗票,那家伙搞不清楚,干么凑这种无聊的热闹?哎,管他呢,反正不关她的事。 她真正担心的事,还在后头呢! 哎!何必逞一时之快? 她一点都不怕何茜,但是,得罪何茜,何茜是绝不会善罢苦休的,而修理不了何欢,倒楣的,将是何欢那惯于委屈求全的柔弱母亲。 这下,只要大妈妈知道了,不晓得又要怎样报复在母亲身上,况且她顶何茜的话里,还带着大妈妈不逊的字眼,何欢叹口气,懊丧不已。 第二章 何欢所担心的事,毕竟发生了。 何欢的母亲顾盼盼,性格与何欢恰恰是南辕北辙,或许何欢所呈现出来的特质几乎全是遗传自父亲吧? 彼盼盼却是温柔多情、善良细致。隔着远山重洋、住在印尼老家的她无论受着什么委屈和欺负,永远只是默默垂泪,半点也不会让何欢知道的。 但何欢自有眼线,从小哀育她的女乃妈,是老家唯一善待她们的人,瞧着二太太被欺负了,当仆人的虽帮不上忙、使不上力,只能悄悄透露口风给何欢。 暑假时,何欢一回到印尼老家,才进入庄园,走大大得望不见边缘的花园间,还未抵达那幢维多莉亚式建筑的正屋,就被女乃妈给截住。 女乃妈也不敢说太多,只隐约透露,二太太前阵子,莫名其妙病了一场,如何请医生延治都无效,眼看快不行了,太太都不准下人透露给老夫人,最后是女乃妈偷偷去求神问卜,黄大仙说是中了邪,作法消解后,已经好多了,但只是暂时镇住,若要真正破解奸厄,说要往东方去找。 “我妈现在怎样了?”何欢紧张地。 “哎,好一阵、坏一阵,但这种情况不能再拖了,黄大仙说,最好赶快找到祸源,期限就在这个月底了。”女乃妈支支吾吾地。 何欢闻言,马上飞奔而去,按理,她该先到“正屋”去向女乃女乃报到叩安,才能回“西屋”去看母亲,但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怪罪下来,要受罚,就受罚吧!她认了。 这个占地数千坪的庄园里,主要有三大建筑群。一是何老夫人居住的“正屋”,最为堂皇富丽,排场简直像宫殿一样;“东屋”是元配路兰芝的天下,在这个保守着传统古风的家族,元配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而元配以下的七位姨太太们就住在“西屋”里,各有一幢洋房,独立门户过日子,只能费尽心思争宠,一旦失宠,仗执欺人的奴仆也敢给脸色看的。 自从何欢的父亲何剑飞英年早逝,这个家虽还是由性格坚毅的何老夫人掌权,但何老夫人日理万机,必须对外管理数不清的家族产业,萧墙之内的一切,何老夫人都将之视为家务事,交由大媳妇负责,于是,路兰芝的权力,大到可以随便整惨任何一房姨太太,只要不整死,何老夫人大概也就懒得过问了。 也不知是何剑飞的精子力道太差,还是各房姨太太的子宫太没用处,除了路兰芝生了何茜、顾盼盼生了何欢,其余的姨太太连只蟑螂也没生出来。 按理,顾盼盼在家中的地位,以及在何老夫人心中的分量,就怕只在路兰芝之下、众人之上,却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顾盼盼更成为路兰芝的眼中钉,处境最是为难,而且危险。 何欢心急如焚地冲进“西屋”建筑群里,最大的那幢洋房。 “妈妈——妈——” 看见母亲比往日更显娇弱的容颜,何欢难过地掉下眼泪,钻进母亲怀里。 何欢不仅遗传了父亲的性格,连身材的高挑都遗传了父亲,才十四岁左右时,就已经比娇小的母亲高了。 现下,那天伦画面显得有点滑稽:不是母亲抱着女儿,反倒是高顾盼盼一个头的何欢拥着母亲,但天伦之情永远不变,无论子女再大,在母亲眼中,永远只是个孩子,而无论母亲多么弱小,在女儿眼中,母亲永远是母亲。 母女俩久别重逢,喜极而泣,聊着家常与近况。 最近托黄大仙作法镇压之福,顾盼盼身体恢复不少,精神也好,绝口不提生病吃药的事,免得女儿担抗难过。 何欢明知原委,也装糊涂到底,但心中已有定夺。 “什么?你还没向女乃女乃和大妈妈请安,就直接到这里来?这怎么行,哎,你这孩子,万一怪罪下,可怎么办?”顾盼盼紧张兮兮地。“不成不成,赶快,趁还没被发现之前,赶快先去向女乃女乃和大妈妈一一问好,没事了再过来,乖,听话。”顾盼盼柔声地劝着女儿。 何欢却满不在乎地。 “好事不出门,不事传千里,那爱打小报告的家伙早就飞报上去了啦,你信不信?按盖不住的啦!” 何欢说得半点没错,早有势利的仆佣报到大太那儿去,而大太太则作威作福地,后脚就赶到婆婆那儿去兴风作浪了。 何老夫人虽疼爱孙女,知道她今日回来,特地休假一天在家里,但孙女竟没先来看她,她已经大大不悦,加上路兰芝的加油添醋,也觉得应该给何欢一点教训。 何老夫人对待孙女的态度,向来是严格而绝不姑息的。 丙如何欢所料,她逃不了惩罚,而这却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你自己选择处罚的方式吧!”何老夫人故意板着脸说。 “不能不处罚吗?哎,”何欢装出一副苦瓜脸,搔着脑袋说。“那我——就处罚自己——负责安排‘西屋’,部分夏季大扫除的所有事情吧!” 这工作可是很吃重的。印尼地处湿热,每当夏季,瘴疠即生,所以讲究的人家一定要彻底做好环境的清洁消毒。虽说有仆人在实际执行清扫工作,但光是安排工作的分派,就够累人的了,尤其何家庄园这么大,仅是负责西屋也丝毫不轻松。 “你小孩子家行吗?虽说是处罚,也不必要到如此,还是想点别的吧?”何老夫人毕竟是心疼孙女的。 “怎么不行?您可别看了小欢儿哟,您不是常夸她能干,坚毅的个性和您最像?”路兰芝笑着说。“您老人家十八岁就掌管着整个大家族,大小事宜,哪样不处理得风风光光、妥妥贴贴的?怎么您就这么看扁欢儿?认为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来呢?” 何老夫人的命,的确够硬的。她的坚毅精明,与她波折的命运,仿佛一体的两面。昔日招赘的短命丈夫,在她十八岁就得了疟疾去世,只留下个遗月复子,身为独生女的她,从此就独力接管何家偌大的产业。 路兰芝的确厉害,她这番话,具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道,既捧了婆婆,也足以害惨何欢,但她还要加把劲落井下石,才觉过瘾。 “欢儿的能力当然是不能跟您相提并论啦,但是也绝对足堪大任,莫说是‘西屋’,我相信是整个庄园,她也能轻松应付的,欢儿,你说是不是?” “对嘛,大妈妈最好了,让我试试整个庄园啦,反正一样是做,就一起来也过瘾,女乃女乃,你就答应我嘛。”何欢撒娇地。 她怎会不知道大妈妈的诡计?但将计就计,正是她所盘算的谋略。 “女乃女乃,您就当作考验我嘛,好不好?给我一个学习做事的机会,而且我猜就一定会好好玩噢。” “叱!你当那是好玩的事啊?这么兴致勃勃的,真是孩子气,好好好,就让你试一试,”何老夫人下了条但书。“真要做不来,就把事情交回给你太妈妈去办,别死鸭子嘴硬,反而把事情做得丢三落四。”她这是在给何欢找下台阶,意思是说万一有问题,可以把事情丢给路兰芝去伤脑筋,做女乃女乃的疼爱孙女,向来是在心里,而不在嘴里,因此语气倒像是在责骂。 这正中何欢下怀。 她马上着手办事,利用大扫除,顺理成章地展开地毯式搜索,非要找出害她母亲致病的邪崇不可。 丙然,就在“东屋”的储藏室里,找到一个稻草扎成的小假人。 贴着顾盼盼生辰八字的小假人身上刺满了利针。 何欢暴跳如雷,抓着小假人就要找大妈理论。 “二小姐,你别这么冲动啊!”妈女乃急急拉住何欢,“你质问到大太太头上去,她会承认吗?以后反而更加恨二太太、修理二太太,不是更糟糕?” “那我就拿去给女乃女乃看。”何欢气唬唬的。 “你又没凭没据,如何一口咬定小假人是她扎的?事情闹开,她来个矢口否认,随便推给一个小仆人,你不是反倒害到无辜的人吗?”女乃妈抹抹泪痕,她就曾经平白无故地被诿过,当了代罪羔羊。 “那就算了吗?就让她这样害人、让她这样嚣张?” 女乃妈沉默地叹了口气。 “难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我母亲平白受这么大的伤害,病了一场。”何欢还是气不过。 但气不过又能怎样?她也很清楚,事情闹大了,除非她有把握,否则就如女乃妈说的,不仅讨不回公道,还会害到别人,连带使母亲与大妈妈的关系更恶劣。 “至少问题找出来了,二太太的身体也会慢慢恢复。”女乃妈欣慰地拿过小假人说:“都是这害人的玩意儿,我拿去给黄大仙处理掉。” 临去前,女乃妈还不忘交代。“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千万别让二太太知道,免得她又伤心害怕,懂吗?” 何欢无奈地点点头。她那脆弱胆小的母亲若知道了,恐怕反而又要吓出另一场病来。 既找出问题症结,就没必要继续劳神自己,何欢不管三七二十一,藉口太累,把安排到一半的事务,丢还给大妈妈去伤脑筋。 但也休想让她晓着二郎腿,捞到半点好处。何欢早已故意指挥仆佣把整个家大翻天似地搬得乱七八糟,等路兰芝接手,简直傻眼,气得咬牙切齿,但婆婆有言在先,她也莫可奈何。 这一切工作,得赶在婆婆七十六大寿之前完成。 cannasunshiniacanna 那日天气好得叫人雀跃,但何欢却垂丧着一张脸,窝在沙发里,唉声叹气。 她最恐惧的日子,终于到了。 十九岁,正是青春耀眼的时光,别的女孩个个玩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她却马上得面临最严酷的关卡。 女乃女乃的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即是公布“家规测验”成果的时刻。 昂笈台流的日子,虽远在异乡,但私底下,女乃女乃都是有安排人在台湾观察她们的一切动向,包括课业成绩,以及一切的一切。 真倒楣,转世时怎么没睁大眼睛,好死不好地,投胎在这个家族里呢?何欢又忍不住怨叹起自己的出身。 “家规测验”成绩如何,甚至牵涉到未来遗产继承的分配比例,所以没谁敢掉以轻心,包括何茜在内。 “谁管他遗产不遗产,等我赚够了钱,我来养活你,根本不必靠他们!”何欢噘着嘴,很不屑地说,这也是她贵为富家千金,为什么还一边念书、一边拚命赚钱的原因之一。 “哎,谈何容易。”顾盼盼轻喟。 是啊!谈何容易?不单单只是赚够钱的问题,何家财大势大,除非女乃女乃点头,让她们母女俩月兑离家族自去生活,否则逃到天涯海角,都还是会被逮回来,家族观念极重的女乃女乃,是不会轻易让家人流落在外的。 “我是无所谓啦,但这牵涉到你的未来,”中年而风韵犹存的母亲顾盼盼轻描淡写地说。“如果考验失败,积分太低,那在二十岁之前,你就得接受家族安排嫁人,你甘愿啊?” 这正是何欢最怕的,她嘴里说得硬,但真要通不过测验,女乃女乃的决定,作为孙女的她,是无法违抗的。 “走吧,女乃女乃恐怕已经在等着了,让她等,搞不好会扣分呢!”顾盼盼模模女儿的头,爱怜地说:“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妈也不要求你要表现得多优异,只要低空过关,争取到不必在二十岁前嫁人、可以出国留学的机会,将来才真的能够凡事靠自己,不必靠这像族,其实我也早就受够了,可是妈妈就败在既没受过多少教育,又没有什么谋生能力,所以处处受到限制呀!” 虽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何欢终究还是随母亲到了“正屋”。 穿着白色制服的仆役送来下午茶,和精巧的各式点心。 厅堂边,靠近玻璃花房韵起居屋外,摆着偌大的白色雕花休闲桌椅,何老夫人坐在正中心路兰芝、何茜母女,和顾盼盼、何欢母女分别列在两旁。 在正屋这边,无论吃饭,或是喝个下午茶,都一样是最累人的,处处讲究礼仪,气氛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出来。 何欢简直憋着气,才能勉强自己喝茶不发出声音。味道再好,都品尝不出来了。 蛋糕上来时,何欢伸手去拿,一个不小心,把搅抖用的银汤匙给拨进杯里,锵一声,茶汤溅了出来,她赶紧捞起汤匙,不慎又把糖罐给翻倒在地毯上。 路兰芝优雅地视若无睹,嘴角却隐约扬起一股似笑非笑的嘲弄。 何茜却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何老夫人轻咳一声。 何欢咽了咽口水,胀红脸,想弯腰捡糖罐,但仆役早已手脚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并且为何欢送来一根干净的银匙。 彼盼盼只能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喝个下午茶,像打个一场艰苦的战役,而且是败仗。 终于喝够吃足了,何老夫人这才暂时放下杯子,清清喉咙。 何老夫人手一扬,她的贴身机要秘书,已经将几份装订精致的文件取饼来。 “你们人手一份,瞧仔细了。”何老夫人得意地说,那是她几经思索、想出来的绝招。 “所谓富过三代才懂吃穿,如果是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人家一眼就把你看扁了,有财气,还得有才气,一个有内涵、有远见的人,才能把家族的威望带到最高点……”何老夫人沉吟地说。 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得是啥米碗糕? “所以这八大考验,分成两个部分,一是物质方面,二是气质方面,前面的四大重点是:花钱要花在刀口上,存钱要存得滴水不漏,赚钱要赚得快狠准,创造财源善用回收资源;气质方面,则是要做到正源高贵而不向愿迂腐,灵活狡猾而不邪恶流气,收服人心而不露痕迹,文武双全而具有艺术气息……” 何欢偷偷打了个呵欠。女乃女乃口沫横飞,这番话以前不是搞过了吗?干么旧话重提?简单几句话,偏偏说得又臭又长,好像在演讲,无聊!她差点打起瞌睡。 突然,老女乃女乃接下去的话,把在座几位昏昏欲睡的心思给抓了回来。 “咳,最近几天,我直在思考未来继承权的问题,”老女乃女乃声音略微沙哑,威严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顿一下说:“剑英是何家单传,他去世以后,何家的直嫡后裔,就是茜儿和欢儿两个人——” “是呀,茜儿是正出,她一直非常优秀,我相信她不仅能在考验里拿到很高的成绩,未来接掌何家继承权后,一定会表现得更好,为何家扬眉吐气——”路兰芝喜不自胜、满脸谄媚地说,她所等告诉的一刻,终于来了吗? “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老女乃女乃淡淡地说,呷了一口台湾进口的高级冻顶鸟龙茶。 “是,是,对不起,我唐突了。”路兰芝讨了个没趣,唯唯诺诺地。“我的意思呢,两个孩子,都是何家的骨肉,我打算一视同仁,除了家规测验之外,我想对她们多一点要求,让她们公平竞争,各凭实力,来争取继承权,谁先赚到五百万,就代表谁更具有白手起家的天分,所以今天就暂时不需要公布第一阶段的成绩,等最后总成绩出来了,再揭晓,你们看如何?” 炳!卯死了!卯死了!(赚到了)顾盼盼和何欢眼睛登时一亮。长久以来,她们受尽大房的欺压,连仆人仆役们都是“西瓜靠大边”,以为继承权最后必是落在何茜身上的,未料,老女乃女乃会有此一着。 彼盼盼从来不和人争,更不是见钱眼开,但事关女儿权益,做母亲的,难得笑开了怀。 何欢虽是对遗产没多大兴趣,宁愿靠一己之力,赚钱赚得辛苦也甘愿,总比仰人鼻息舒服得多。但若能取得继承权,在家族里马上拥有实权,她们母女就可扬眉吐气,不是吗?她绝不是那种心里明明要,却又假仙摆pose,或自命清高把钱当狗屎,却一副吃不到葡萄酸的人,天大的机运从天而降,岂有往外推的道理?更何况是公平竞争,君子争其所当争,当仁不让啦!不过在态度上,多少得装出谦让的样子嘛。 “女乃女乃,姊姊养尊处优惯了,你要她在二十岁之前赚到五百万,对她太严苛了啦,我愿意让她,”何欢假惺惺地说,笑得好天真无邪。“女乃女乃,要求她四十万就好了啦,好不好嘛?” “我不需要你让,五百万就五百万!”何茜冷冷地说。 “嗯,有志气!”何老夫人嘉许地说。 路兰芝却按捺不住了,一股血气往上冲,顾不得为人子媳该有的谦卑姿态。 “这——这打哪儿说起呀,好说歹说,我都是明媒正娶进来的,现在的法律可是禁止重婚的,我忍气吞声,接受姨太太们进门,已经够贤德了,也把突然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私生子欢儿当自己孩子看待,百般疼爱,但说到继承权,不是我爱计较,只是人的忍让是有个限度的,我们茜儿可是嫡长子,理所当然拥有家族事业的继承权才对,至于欢儿,她当然也能拥有她项下该得的财富,但这与继承权,可是两码子事儿呀,妈,我不是要僭越您老人家明智的做法,但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不出口替茜儿讲几句公道话,我这做妈的,也显得太软弱了。”路兰芝尖声细气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公道吗?”老女乃女乃严厉地说。 “妈,我哪里敢呢?这个家的一切当然还是由您作主,我只是——” “知道由我作主就好,我是绝对公平的,既不偏袒茜儿,也不偏袒欢儿,每个孩子都是父母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谁规定姨太太的肚皮,就比太太的肚皮不值钱的?而且,这八大考验和继承权,可也不是我订出来的,是何家家规里古有明训,只是这四代以来,何家都是单传,所以没用得着这条公平竞争的规定!你在嫁入何家,接受庭训时,应该也很清楚,不是吗?难道你把家训给全忘了?” 何老夫人说得媳妇路兰芝哑口无言。 嘿,原来大妈妈早就知道该是如此,却故意要蒙混过去?太贱了吧!而那些仆役仆人们也太早看扁何欢,和大房子一鼻孔出气。何欢愈想愈火,竞争权的斗志更旺了。 彼盼盼低着头,不敢看女儿何欢投过来的疑惑眼神。 的确,当初带着何欢嫁过来时,她也受过何家庭训,早知道这条规定,知道何欢有竞争继承权的资格,但一方面,为了息事宁人,到人屋檐下,岂敢不低头,入山也要看山势,为了让大太太路兰芝能够接纳她们母女俩,不要在暗地里搞什么鬼,毕竟大户人家里类似的可怕例子太多了,而仆佣无一不是她们的人,倒楣点搞不好会死得不明不白;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何欢搅进这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尔虞我诈的日子,岂是好过的?所以只要何欢确实能得到名下该有的一笔钱财,也够她们母女俩安稳过一生了。 因此,在路兰芝的威胁下,她默认妥协了。 此刻,路兰芝也紧盯着顾盼盼,意思是要她自动要求女儿放弃竞争。 但现在,顾盼盼打算来个死不认帐。 她相信路兰芝不敢在婆婆面前泄漏协议的事。 “茜儿,你愿意接受挑战吗?”何老夫人望着两个孙女。 “我不会让女乃女乃失望的。”何茜果敢地点头,充满挑战意味地看了何欢一眼。“欢儿,你呢?” “女乃女乃,我会尽力而为的!” “很好!”何老夫人满意地露出微笑。“不过,就算竞争失败的人,也不必太难过,女乃女乃已经安排最好的夫婿人选,记得吗?就是吴家大少爷,小时候曾经来过我们家玩的阿华。 “阿华?” 何欢与何茜异口同声,露出惊讶的表情。 吴家早就移民纽西兰,吴家大少爷阿华,那是多遥远以前的人物啊? 这个阿华,该不会就是几度和何欢巧遇的“阿华”? 何欢想起那个大男孩灿若阳光的笑容,但无法和小时候三、四岁时的印象,产生任何联想,她早就忘掉那个流涕爱哭鬼的阿华,是长啥样子了。 何茜也是一肚子心思。这个阿华,与前阵子与她们一票人共同出游的那个大帅哥阿华是不是同一个人?天下没这么巧的事吧?可恨那个阿华死卖关子,硬是不肯透露真实姓名,只说叫他阿华就可以,又不是大闺女,名字还怕人家知道,笑死人了!但如果真是他就好了。 吴家的财力,与何家不相上下,若真是吴家大少爷,一派单传的他,从小受尽呵护疼爱,别说敞篷跑车,要私家飞机,也是轻而易举。嫁给这样一个又帅又多金的丈夫,比继承何家遗产更具诱惑力呢! “女乃女乃,有没有他的照片?”何欢和何茜又同声一问。 “嗯……目前没有,怎么,急着看未来夫婿的照片?”何老夫人淡淡地回答。 何欢和何茜脸一红。她们的心思被女乃女乃看得透透。因为如果吴家大少爷条件不差,那就算输了。终得嫁入吴家,还算赚到,姊妹俩都在为自己设想后路。 “我相信创业和守成,是同样重要的,我希望继承者,不仅要懂得怎么赚钱,还要懂得怎么花钱,以及存钱,三者缺一不可。”何老夫人加重语气说。“在二十岁之前,必须存下五百万新台币,而且不能有一分一毫不义之财,这个要求虽然严了一些,但是,我对你们有信心。” 哼,竞争就竞争吧,五百万?那还不容易?路兰芝暗笑。她的私房钱早就是天文数字了,而她长期来一直扣着顾盼盼的零用金中饱私囊,也私下调查过顾盼盼跟着死鬼丈夫多年,竟然一个子儿也没攒下来,身边一文不明。 何老夫人一眼看穿路兰芝的心眼。 “咳,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必须完全是自己赚来的,而且,我们的家世声望,是绝对不容玷污。” 说归说,谁理你啊?两个做娘的,其实心里都已有了盘算。 老女乃女乃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接下去,语重心长地说:“存下五百万只是考验条件之一,除此之外,这几年间,你们还必须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大玩家、艺术家以及生活家,以最少的钱,过最精彩丰富的生活,这条铁律并没有取消,懂吗?在这段期间里,你们总共要通过几次考试,而平常,随时随刻都会有人暗中调查,予以评分,作为平常分数,记得,你们是自家人,孤身在外,要互相帮助立相照应,绝不能互相残杀,为了战胜而不择手段,要让继承权之争,是良性竞争,而不是恶性竞争……” 哎,这可能吗?只有天知道了。 第三章 大话说来容易,做到却不轻松。 五百万,对别人可能是小数目,对一个学生来说,却是个大数目。 在路兰芝的扣刻下,顾盼盼虽手头向来拮据,却还藏着些宝石首饰,原想偷偷塞给女儿到台湾变卖个几百万,未料何老夫人早就料到这一着,即使暑假还有一大半,她却早已准备好机票,在下午茶结束后,马上将两个孙女送回台湾,让做母亲的,根本没机会搞鬼。何老夫人并且冻结了两个媳妇的所有帐户,因此让路兰芝也变不出任何把戏。 何茜将如何参与竞争、用什么方法达到目标,何欢不晓得、管不着,也不想管。因为光是想自己要如何赚到五百万,已经够叫她焦头烂额了。 距离二十岁,时限只剩一年多。 何欢点数这引起日子以来,千辛万苦攒下的银子,总共也不过三十七万零六百四十五元,相较之下,五百万,不啻是个天文数字。 她烦忧极了,只能拚命接案子,但有时候写个剧本,不过拿个一、两万元,传播公司还不一定有那么多案子给她呢,较多的是短片,一支,像她这样没啥名气的新手,大不了拿个五千元,已经是特别优厚了。 课业也不能不顾,搞得她心烦气躁,瘦掉一圈,颧骨都出来了,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显得十分疲惫无神。 她是卯足劲在干的。 一般的打工方式,根本帮不上忙,时间宝贵,必须做更好的运用。 今天,她辞掉麦当劳的职务后,茫然地走在路上。 路边到处是旧衣回收的大铁箱。 她突然灵机一动。 何不当义工呢?她的精神来了。 她拉着心地善良的奎子,一起到旧衣回收的单位总部,报名当了义工。 “你不是忙着赚钱吗?怎么还有时间当义工?”奎子怀疑地问。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动点脑袋嘛……”何欢满脸得意。 原来她是想种用当义工的特权,挑下回收旧衣里的好货色,那里面不乏富人家丢弃的名牌农服,有些甚至连穿都可能没穿过,何欢打算收集起来,卖给转卖名牌二手货的专卖店牟利;此外,一些较好的衣服,若稍稍修改、整理,卖相也不错,她计划去批些新衣服,混在一起,到夜市摆地摊捞一票。 “你别想钱想疯了,这是违法的,”奎子臭骂何欢。“你女乃女乃的戒律之一,不是说,不义之财,分文不取吗?你这样一搞,不仅名誉扫地,还根本不战自败,你头壳坏去了啦,你!” “那——该怎么办?”何欢唉声叹握。 “此路不通,另寻他招,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奎子安慰她。 “阿普在等我,我没时间陪你混了。”奎子看看表,露出甜蜜的笑。 “你不是要帮我想办法吗?”何欢嚷。 “呃,可是——阿普他不喜欢等人——”奎子面有难色。 “死奎子,见色忘友,看我下回再帮你掩饰,假装是你女朋友,到你家去演戏给你老爸妈看,休想!”何欢最近脾气特别暴躁。 “上次你欠我的亚曼尼衬衫,我还没问你追讨呢,哼,要不是看你可怜,要存那么多钱,我才不会姑息你到现在,臭男人婆!”奎子也反唇相稽。 不过何欢没点头,他可真是不敢走,万一她真翻脸,再不帮他掩饰,老妈肯定又要拖他去相亲,小生怕怕呀! “滚啦,滚啦,死奎子,反正你的呆头呆脑,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还不赶快去约会,等到死,我也不会掏钱买亚曼尼衬衫送你!”何欢话虽如此,但气势已明显矮掉一截。 何欢自知理亏,是自己说话没算话的,但现下是非常时期,每分钱都得绑在身边凑数,亚曼尼衬衫贵得叫人咋舌,开玩笑,买那个送他? “还不走?” 何欢就怕奎子真要等着她实践诺言,那还不如赶他约会去,还实惠些! “好吧,亚曼尼等下回再说,约会重要。”奎子笑嘻嘻地撇下何欢。 “死奎子,祝你早日失恋,被阿普抛弃。”何欢没好气地半开玩笑诅咒。 未料,才几日,半玩笑式的诅咒,虽未至一语成识,也离实况不远了。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黑色星期五,奎子来了,一坐在何欢斗室里的地板上,神情萎顿,头发乱七八糟,像颗烂掉的大洋葱。 “你还活着吧?” 何欢抛下正在做的赚钱计划书,模了模奎子的额头。 没发烧。若不是发生严重的事,极在意外表的奎予,绝不会任自己这般模样的,何欢研究地瞄着他——咦?该不会是得了aids? 何欢咽了咽口水。“奎子,你要不要去验个血看看,嗯?”何欢难得地柔声说。 奎子仍颓丧着脸,沉默不语。 “说,你是不是没有用——呃,保险,呃——?”这样的字眼,何欢有点羞于启齿。“要你管!”奎了懒洋洋的。 “你这样不行啦你,得了aids,神仙救不了你!”何欢紧张兮兮地。 “人家都难过死了,你还这么凶?” 奎子可怜兮兮地,要让何欢信以为真,马上跳起来,就要拖奎子上医院。 “你干啦你!我干么要上医院?” “你不是怀疑自己得了爱滋?” “谁得爱滋?你少咒我,讨厌!”奎子生气了。“请不要将aids和同性恋划上等号,那是天大的误解、天大的恶意,我可不是性关系随便的人,你是我的朋友,更不应该这样莫名其妙侮辱我。” “你发什么神经?这么凶?要吓死人啊?” “谁要你侮辱我?” “我,我只是关心你嘛,好心给雷亲。”何欢白了奎子一眼,不理他,又开始在纸上算着这个月的进帐,同时规划每个月至少得赚多少钱才行。 她把还欠缺的四百五十一万三千元,平分给往后的五个月,意思说,每个月她得存下九十万零两千六百元才行。 天啊!她苦恼地拍拍脑袋。 她就算下海去卖,也不一定能卖到这个价钱吧?若是何茜可能就没问题,哎,人家硬是资本雄厚,三围是三围、脸蛋是脸蛋,何欢第一次怨叹母亲把她生得不够美,身材虽不致像洗衣板那么乏善可陈,却也没啥看头。 “你干么也苦着一张大便脸?” “噢,你也懂得关心别人啦?”何欢没好气。 奎子打开何欢的冰箱,拿出现有义美冰棒。 “喂,别随便揩油哦——” “哪!请你一支。” 奎子才没跟天借胆,这冰棒是他上回买来的,包括冰箱里的那颗大西瓜也是。 每回到何欢这里来,除了开水外,其余的休息,好吃零嘴的他,都是自备粮食的,还得让何欢“抽税”,当作占用冰箱空间、使用电费的补贴。 不过何欢也不随便占人便宜,奎子寄放的存粮,她不会随意取食,所以两人还能相安无事。 “你干么要死不死的?”何欢吃着奎子附赠的义美冰棒,口气和缓多了。“阿普呢?有机会带他来让我瞧瞧嘛?看是啥三头六臂的大帅哥,让你这迷恋?” 被碰到伤处,奎子泫然欲泣。 天哪!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男孩子!何欢抓了几张面纸丢过去。 “难不成你又失恋了?我看看……这是你今年第——”何欢掏出笔记本翻开一看,“有了,第十一次失恋,再一次就正好凑足一打。” “人家都难过死了,你还嘲笑人家?” 被这一损,奎子忍不住嚎啕大哭,气得拧何欢一把。他在何欢面前向来是原形毕露,毫不遮掩的。 “哎哟!会痛呐。”何欢叫疼。 真受不了这家伙,没事谈啥谈爱?又老是看错对象,屡屡找上异性恋者,不失恋才怪!可真奇怪,这回他总算找对了,爱上的也是个同道人呀,难道这么快就被三振出局了? “好啦好啦,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草?”何欢反过来安慰奎子。 一个大男孩幽幽怨怨地哭倒三个女孩子怀里,哎,天道真是反了。 “这一次,这一次情况,不一样啦,”奎子抽抽噎噎地说。“阿普,阿普他,他——” 奎子愈想愈觉悲从中来,哭得更加凄切。 “你哭就哭,别把鼻涕抹在我身上呀,求求你!” “噢,对,对不起,”奎子用面纸秀气地揩了一把鼻涕,伤感地说。“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美丽的爱人,可是他享受惯了,什么都要用最好的、吃最好的,三步路也要搭计程车,还嫌我没有轿车——” “奇怪了,爱享受,干么不自己赚,都花你的?”提到钱,何欢的盘算可打得精了。 .. “可是,可是人家爱他呀,而且,我如果不替他付所有费用,一大票追他的男同性恋者还等着替他付呢,他条件好得不得了,好多外国人成天追着他跑,气死我了!”奎子咬牙切齿的。 “你呀!小心被骗财骗色,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何欢生气地说。 “不,他是爱我的,只要我有钱。” “没有就不爱,这算哪门子的爱?” “我说过,他享受惯了,一个人要改变习惯是很困难的,你知道,”奎子分辩:“如果不爱我,他根本就不会理会我一下的,哪里会肯和我交往,还和我去吃路边摊呢?” “既然他肯和你继续交往,又爱你,你还哭个什么幼稚!无聊!” 何欢不理他,吃完冰,擦擦手,开始翻最近接的一个传播公司的企划案。 “可是人家舍不得让他跟着我过苦日子呀,你从没谈过恋爱,你不了解啦,爱一个人,就希望让他快乐、让他过好日子,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那你不如去撞壁算了!”何欢没好气的。 听到这般无情的话,奎子又眼眶一红,哭了起来。 “拜托,那你到底要怎样嘛,我自己烦恼一大堆。” “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敢要求我买轿车,只敢问我是不是该买部摩托车,那我们就可以常常飙车到北海岸夜游,而我,连这点都做不到,”奎子黯然地说。“你知道,我根本不敢骑摩托车,其实我知道他真正希望的,是拥有一部标致最新款式的纯白色敞篷跑车,当他看到那种车,脸上流露出来的羡慕表情!让我心疼极了,恨不得去抢银行来买给他。” “那就去抢呀!” “人家不敢,人家只是说说嘛!” “那——还不简单,想办法赚钱就是啦!” “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赚到那么一大笔钱,我只会帮人化妆、美容、做头发,那赚不了大钱的,哎!”从大一休学后,对美容发特别有兴趣的奎子,就在一 _i家有名的专业造型工作室里任职。 “这不敢、那不行,又要装阔供养爱人,我看你是没救了,不如去死算了。” “你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好不好?我好担心,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受不了苦日子,离我而去,如果这样,我真的会去死。”奎子一脸认真的表情。 “你别杞人忧天嘛,他又还没抛弃你,价钱发什么神经?”何欢头也不抬地。 “可是,他已经偷偷瞒着我,暗地里和别人约会了。”奎子悲切地。 “啥?”何欢瞪大眼睛叫。“这种朝三暮四的人,你还对他用真感情?你莫非是头壳坏去?” “哎,他只是爱玩爱吃好的,但我这个月的薪水早就用光了,请不起他上餐厅,那个约他的家伙,就看准这一点,提议要请他吃意大利菜,他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还尊重我的意见,问我,他如果去吃,我会不会生气,想到他已经连着吃一个多礼拜阳春面了,就这一点小小的,我怎么忍心说不呢?” “所以你就点头啦?” 奎子叹口气,点点头。 “所以你就暗自伤心嫉妒得要死?” 奎子眼泪又滚出来了。 “所以你就还凑出计程车费,让他能搭计程车去赴约?”何欢猜奎子这个笨蛋为了他伟大的爱情,大概宁可勒紧肚皮也会这么做的。 丙然没错。奎子期期艾艾地说:“大热天的,而且他不喜欢搭公车嘛。” “他不会要那个要请他吃意大利菜的王八蛋开车来接吗?” “开什么玩笑!让别的臭男人把我的爱人从我面前载走?除非我死,那个登徒子如果胆敢到我住的附近来,我一定和他拚了。”奎子激动得很,好像何欢说了什么可怕的建议。 何欢真想当奎子一巴掌,把他给打醒。 但别人的爱情家务事,万万理睬不得。 爱自寻烦恼,就让他去自寻烦恼,眼泪多,就让他去哭个够。 “下个月领薪水,记得买包卫生纸来还我哦!”典型何欢的作风,向来好兄弟明算帐,瞧奎子几乎快用掉她一包卫生纸,令她心疼不已。 “知道啦,小气的男人婆!” 奎子埋怨,他也深知何欢俭啬成癖的铁规,绝对触犯不得,谁要敢占何欢一块钱的便宜,她肯定要讨回三倍才甘愿,即连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奎子最近穷呆了,更不敢犯此忌讳,省得吃大亏。 好一会儿,奎子哭也哭够了,何欢忙着撰写企划案,没空理他,阿普又和人约会去了,他孤单一个人,眼睛肿得像颗桃子,走出去也无法见人,只好打开电视看长片。 电视正播出茱莉亚·安德鲁斯主演的“雌雄莫辨”。 片子内容是,落魄的女声乐家穷得连一餐饭都吃不起,巧遇另一个也是无钱吃饭的流浪汉,两个饿慌的人,联手骗吃骗喝了一顿,流浪汉说服女声乐家乔装为男性登台献唱,结果大为轻动,同时引发了一场爱情故事。 奎子看着看着,随剧情起伏,时而一掬同情泪,时而破涕为笑。 便告时间,他起身上个厕所,经过何欢身边。 她正埋头于企划案中,神情十分投入,咬着笔杆,时而搔脑抓腮,坐累了,甚至将脚跷高到桌上,那模样、那姿态,实在挺潇洒的。 从厕所出来,奎子忍不住又多瞧了何欢几眼。 何欢穿着宽宽大大的白色t恤,为了工作方便,随便用个大夹子,把半长不短的发绾在脑后,要是别的女孩,这副不修边幅的邋遢相,简直就像个欧巴桑,但是由于何欢的头型好、五官鲜明、鼻梁修挺,当全部的头发都被盘向脑后时,恰似短发服贴,让整张脸都露出来,反而更显得俊秀。 瞧着瞧着,奎子灵机一动。 “太棒了,我有办法了!”奎子兴奋地击掌大叫。 何欢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翻下来。 “发什么神经呀你?”何欢模模奎子的额头。“没发烧呀,莫非爱情会使人失常?” 奎子一把抓住何欢要抽回去的手,笑得好阴、好阴。 何欢惊怪地望着兴奋过度而显得神经兮兮的奎子,心想,这人莫非是快疯了? 第四章 “你秀逗啦?”何欢不可置信地望着奎子。 这家伙突发奇想,竟要假戏真做,劝诱何欢学电影“雌雄莫辨”里的茱莉·安德鲁斯一样,女扮男装,到同性恋酒吧献唱。 开啥玩笑?太荒唐了吧! “如果我们合作成功,你要的钱有了,阿普也不会嫌我,我更能存够钱去做变性手术……”奎子描绘着美好远景。 “拜托!那只是电影,你别搞不清真假,就算被爱情冲昏头,也别这——”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不是常说,真实的人有时候比电影更曲折离奇,电影有时候反而比真实的人生更真实。” “不行,你为爱秀逗、为钱发疯,我可跟你不一样。”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一直想赚钱,想通过考验,做个五百元的生活家、不花钱的天生玩家、创造财富的艺术家?”奎子贼兮兮地笑着,鼓励三寸不烂之舌,兼之猛灌迷汤。“你的歌喉那么好,声音略带沙哑,低沉富磁性,绝对会红的,只要你一红,不怕钞票不滚滚而来,别说五百万,一千万都没问题,到时候,人人都巴望着你,想要不花钱吃喝玩乐,还怕没机会吗?而且我当你的经纪人,我们可以签约,让我负责你所有食衣住行的花费,别说五百元,我保证你一个月连一毛钱也不必花,就可以过最高级的生活,再说,歌唱本来就是艺术,能当个创造财富的艺术家,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 何欢听进去奎子描绘的美景,似乎有点心动。 “不行不行,我再怎么是个男人婆,终归还是个女的,一眼就会被看穿的。”何欢想想,还是摇头不迭。 “你不是常自夸说,你若当男人,会比我更男人?” 奎子改用激将法。“你不是常自夸说你演技多好,以前在印尼,每年学校公演,你都反串演男主角,把一干女生都迷倒了?除非你说谎。” “我说的是事实呀!” “那你还怕什么?”奎子斜睨何欢说。“你别忘了,如果没通过考验,明年的现在,可能你就会被嫁给某个富有的白痴,当金丝雀一样的少女乃女乃,天哪,我好同情你,我已经可以想像你被养得痴痴肥肥,整天无所事事,只能被白痴丈夫欺凌生出一堆小白痴,然后很快老去的样子了,好惨哦——” 这话说得何欢倒抽了一口冷气。 如果没通过测验,她已可预想未来悲惨的命运。 “trustme,youcanmakeit!”奎子不由分说地,把何欢拉封镜子前,将她的头发全梳向脑后,露出笑容说:“你看,这样像不像个英俊小生?” 还用说吗?她不只一次成功地扮演英俊小生,但那是在舞台上,而不是在现实里。 “来来来,我把你的头发剪短,你就会对自己更有信心!”奎子愈瞧愈得意、愈说愈兴奋,真就从背袋里,掏出人永远随身携带的吃饭家伙。 一整套专业修剪发型的工具在桌子上被摊开来。 “不要啦,我不要啦!”何欢又叫又笑,挣扎想逃。 但奎子哪里肯放手?他再怎么性格斯文,毕竟是个男的,力气还是比何欢大。 他把何欢在椅子上按住。 “就算剪了之后,你还是可以不答应,你也没损失啊!我免费替你设计个新发型,嘿,要是替客人剪,像我这种一等一的好手,可是收费很高的哦!”奎子连哄带骗的。 说得也是!何欢早就想剪个凉快的短发,只是舍不得花钱去剪,又怕自己剪不好,太难看,只好一直留着发,但她的发质又粗又硬又多,又特爱分岔的,每隔一阵子就得修剪,否则很快就披头散发,演疯女十八年都不必化妆,为了省钱自己动手,最简单就是发脚齐平剪法,所以她也就一直是清汤挂面式的发型。 最近这发又长长了,流汗时黏在脖子上,又热又痒,早就想剪之而后快,奎子的手艺,绝对可以信赖,嘿嘿,何欢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反正剪发归剪发,是否假戏真作,又是另外一码子事,先答应剪发,也没啥损失嘛! “别乱动,我要帮你剪短一点。”一接触本行,奎子就像个神奇剪刀手,充满专业的自信,连说话的语气都明快有力。 “对对对,愈短愈好,”何欢求之不得,短,才不必常修剪,省钱嘛,她脑筋一转,交换条件补充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你得免费帮我修剪头发,否则削薄的短发,我没办法自己修剪,还得花钱呐!” 啧啧,真是此油不揩,更待何时?何欢果然是个省钱高手,机会摆在眼前,绝不轻绝错过,而任何钱,只要一进了她的荷包,要再叫她吐出来花掉,可是难如登天。 “好啦,一句话,你别乱动行不行?”奎子满口答应,现下说服她先半男式短发剪出来,是当务之急。 半个钟头后,何欢几乎换了一个模样。 她站在镜子前,惊讶地望着自己。 奎子的剪下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镜子里,穿着宽大t恤、身高一百七十二分、留着几乎像小平头一样短,却造型相当立体的男式发型的何欢,活月兑月兑就是个俊俏少年模样。 “这是我吗?”何欢呐呐地问。 奎子得意地笑而不语,拿出化妆包,开始在何欢脸上“作法”。 三两下子,化妆术的神奇功效,发挥在何欢脸上。 镜子里的俊俏少年,渐渐地成为英姿勃发的美青年了。 无论谁看了,都不得不叹为观止。 但发既已剪好,便宜占到,何欢又反悔了,对于“假戏真作”,抵死不从。 “我很可能就真的去自杀了,你知道吗?”奎子说着,真的整个人像抽掉气似的假人,无力地一坐在满地的落发上。 “阿普不过是跟别人出去吃顿饭,你就要去自杀?你为什么不干脆早点死掉,省得污染这个世界,无聊!” “我,我——坦白告诉你吧,阿普他——”奎子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其实他,已经答应和那个家伙出国去玩一个月。我好怕,等他回来后就不要我了,何欢,你就帮帮我好不好?或许我们真的会成功,你能达到目标,我也能挽回阿普的心,好不好,何欢?” 奎子真是软硬兼施、声泪俱下的。 他从来不曾这么凄凄惨惨地呼唤何欢的名字,这是头一回,不得不让何欢相信奎子真的是错乱了。 爱情真是会使人完全丧失理智吗?啧啧啧,何欢 但愿自己一辈子都别恋爱。 “真是逊弊了你,像阿普那类雪特男人,一刀砍死他算了,你还当宝?” “你不要这样骂他啦,我听了好心痛,你不会了解的啦,谁不想过好日子?我只恨自己没能力……”奎子哭得更大声。 何欢简直要昏倒了,真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哭成这副惨状。 “告诉你,我是为了自己赚钱才试试看的,可不是帮你和阿普噢,我恨不得见到你们早日分手。”何欢终于点头。 奎子喜出望外,马上收拾泪痕。 “你真觉得我可以吗?”何欢还是缺乏自信。 “安啦!”奎子握紧她的手,安慰她,一方面也怕她又临时变卦。 奎子已经和那家同性恋酒吧的经理说好,今晚安排让何欢试唱一场。 要不是阿普的带引,奎子还不知道有这么多同性恋酒吧隐藏在都市中。 这类酒吧收费相当高,还请了许多大帅哥当坐陪公子,说是同性恋酒吧,但偶尔有熟门路的女性,由熟客带进场,酒吧也不便拒绝,所以间或也会有少数富家女、春闺寂寞的有钱人家少女乃女乃、姨女乃女乃、高级应招女郎之类的,到这里来猎艳,或因好奇而来。 酒吧的装潢陈设,像一处春情荡漾的热带丛林,迷离的氛围、颓废的音乐、醇酒、美人——当然是男人、欢声、笑语,交织一片。 “待会儿,你什么话都不必讲,只要装出一副很酷的表情,我和经理谈就可以,还有,你现在的名字叫罗德韦,绰号紫藤。”奎子小声交代,其实他自己也挺紧张的。、 何欢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随奎子进入经理室。 “欢迎。” 经理和奎子简单地握个手,眼睛直盯盯地瞧着一身男装的何欢,露出笑容。 眼前的美青年,几乎让他惊为天人。 奎子不惜血本,何欢身上穿的尽是一流名牌服饰。 在高级衣料衬托下,何欢眉宇间那股英气,更加 焕然勃发。 一身纯白的亚麻恤衫、短外套,和剪裁笔挺的长 裤,使何欢就像刚从画报杂志里走出来的男模特儿, 却又略带一点未经世故的纯挚和青涩。 在女性中算是相当高挑的何欢,当男人,却只能 算中等身材,而且毕竟是女孩儿的骨架,细瘦中反添 一股中性气质的温柔媚态。 看经理那副口水快流出来的模样,奎子暗笑,马上放下一百颗忐忑的心。 “叫我玻里就可以。”玻里握着何欢的手舍不得放。 何欢淡淡点个头,那模样果真够酷的。 这经理本身就是个同性恋者,年轻时也算是个美青年,但现在人老色衰,又略显福态,留着两撇骚包的八字胡,穿着印花衬衫,身上喷的古龙水,香气可以薰死一千头大象。 何欢微微皱眉,忍不住打个喷嚏。 哇!那皱眉的样子,更叫玻里陶醉了,略带着一点孩子气,以及某种温柔的烦倦。 奎子假咳了一声,很有技巧地挤开整个人快要黏上何欢的玻里。 “你是不是不太满意?哎,紫藤他就是这样,对人不太热络,否则早红遍半边天了。”奎子假装埋怨。 “不不不,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很满意,很满意。” “噢,那我们是不是就准备试唱了?我还得帮他上舞台妆。” “好好好,好好好,没问题,没问题。”玻里色迷迷地说,连说话都变成双声带了。 表演舞台就设在酒吧的正中央,乐队只是很简单的小提琴、大提琴和电子琴伴奏。最后一档演已经结束,乐队也休息了,只有音响播放着曲式幽缓的蓝调音乐。’ 经理和充当主持人的大提琴手打声招呼,把奎子准备的谱交给他,要他待会儿帮个忙。 几个乐师很不高兴地放下手中的酒杯,重回舞台。 “各位亲爱的来宾,你们赚到了,本来现在这个时段,平常是没有人演唱的,歌手都已经回家睡大觉了,但为了酬谢夜不归营的大家,今夜特别多安排了一场service,”大提琴手懒洋洋地开着玩笑。“欢迎紫藤君——” 乐声一起,歌手出场,众乐师都傻眼了。 这里向来只有男性歌手,怎地来了个女的?经理莫非头壳坏去了? 原来这是奎子的点子,让何欢假作男性身份,却以女性扮相登台,给人颠鸾倒凤的惊艳。 玻里事先不知道还有这一招,一时也呆了。 是老板坚持风格,规定这里只用男性歌手的。 但人既上台了,乐师们只好硬着头皮演奏。 永远,过去只是个空虚的字眼, 永远,曾经只在梦中出现, 然而,我遇见了你, 日子,变成永恒的爱恋, 是否,曾用泪水向天祈怜? 是否,曾在佛前跪拜了五千所? 何欢的歌声低沉而绵密,柔柔的、哑哑的,既似男性的假音,又有着女性嗓音的韵致。而她,本来就是女性,女性扮女性,有什么难?穿着美丽的贝形紫色礼服。只露出脖颈,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古铜色肌肤,散发着蜜一般的色泽。 原本,酒吧里的现场演唱,只是陪衬性质,让消费者多一点声光刺激和看秀的乐趣罢了,除非少数几个红牌歌手的档,否则,唱者谆谆,听者渺渺,演唱归演唱,多数客人还是和自己人闲聊的时候多,哪里听什么歌? 但这会儿,大家都被何欢的歌声吸引住了。 她唱得固然不错,但此刻真正引起大家注意的,则是好奇! 什么时候这家酒吧也请出女歌手了?多么破坏风格啊! 连坐在较远的位置的人,也忍不住站起来看个究竟。 其中,包括被朋友拖来见识一下同性恋酒吧的——李靖华。 吓!台上的紫衣女郎,不正是那日在大饭店让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长发女孩吗? 这么巧!原来她在这里驻唱?一个女孩子在同性恋酒吧驻唱好吗? 他眯起眼睛,想要瞧个仔细,后悔今天没有戴眼镜出来。 在吧台附近站着的经理,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对女人深恶痛绝的老板,好死不死在这个时候进来,满眼疑惑地盯着他。 那个叫紫藤的,究竟在台上唱些什么,经理完全“莫宰羊”(不知道),只希望他快下台。 未料一曲毕,紫衣女郎还站在台上,水灵灵的大眼扫过台下瞪着她的所有人。 没人知道她要搞什么鬼。只见她眼神突然一变,收起柔媚的笑,盈盈眼波变得锐利冷漠,伸手,一把抓下长发,慢慢解开贝形礼服胸前的双排布扣—— 哇! 台下观众爆出惊讶的呼声! 经理的脑门也似轰然一声! 太绝了!贝形礼服如贝展开,紫衣女郎变成一身白衣的美青年,走出紫贝壳,向台下一鞠躬。 台下呆了几秒,爆出热烈掌声,连乐师们也忍不住蹦掌了起来。 台下安可声不断,但紫藤君只是淡然一笑,微微颔首,向后台走去。 啊啊啊?原来是他,不是她? 长发女郎?白衣青年?李靖华惊住了,感觉胸口莫名其妙地微微抽痛。 “太成功,太成功了!” 连老板都到后台向紫藤君致意。 “你干得不错,找到这么好的歌手。” 这老板是很少赞美人的,跟在一旁的经理得意极了。 “明天开始,就帮紫藤君安排最好的档次,知道吗?” “一定,一定,我早就有此打算。” “可是——”奎子装出莫可奈何的样子。“我方才跟紫藤谈过了,非要一场再加六千,而且绝不兼当坐台公子,才肯驻唱。” 哄抬身价,不在此时,更待何时?嘿嘿,这奎子还真是够精的,何欢赞许地瞧了奎子一眼。 那不就唱一场半个小时,要价一万?哇噻!比酒吧里最红的歌手还多,而且红牌歌手虽不一定要兼任坐台公子,却多少还是卖点面子给客人的。 这里虽是高级酒吧,却不比大型秀场,经理面有难色。 “哎,他脾气就是这么拗,没关系啦,或许我们试试别的地方。” 奎子是在下注,希望能赌赢这一局。他其实也不肯定自己到底握有多少筹码。 “0k!一句话!” 老板沉吟一会儿,在脑里盘算后,终于点头。 cannasunshiniacanna “哈哈!卯死啊,卯死啊!” 一走出酒吧,奎子和何欢简直乐歪了。 一场一万,一年算三百六址天,就有三百六十万,就算奎子分去三成,也还有两百四十二万,虽然离五百还有些距离,但除了这家酒吧,还有其他酒吧,甚至更高级的同性恋俱乐部可以驻唱,晚上唱歌,又不影响功课,卯死啊! “说好所有的置装费和生活费,一切排场,都由你负责哦!”, “知啦!” 他们两个哼哈二将,勾肩搭背地,好不亲呢。 暗夜里,远远地,李靖华坐在车篷未拉开的轿车里正要离去,忽望见紫藤君,一阵惊喜,想要下车趋前打个招呼,但见他与同伴如此不避耳目的亲密状,心头一阵凉意,这一迟疑着,他们就走过去了,李靖华呆呆地,满不是滋味地望着他们相偕离去的背影,恼怒地甩甩头,发动引擎,用力一踩油门,冲出去。 “我一定是疯了。”李靖华低声诅咒。 往后几天,也不知道是谁得罪了他,他的脾气特大,做什么都觉得不顺心,周围的朋友个个遭殃,那票以他马首是瞻的狐群狗党,溜得不敢在他面前现身,免得奠名其妙就被他狠削一顿。 又过了几天之后,李靖华莫名其妙突然想通了似的,恢复向来潇洒自在,和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子们约会,带着那票狐群狗党日日冶游。 他仍是笑得很开怀、很大声,但他笑容里的阳光却不见了,每个人都明显感到他的不由衷。 原本,接接传播公司的企划案,对他来说,只是玩票性质,像前回找邓元和拍广告片,不过是和朋友打赌他一定能以最低的价钱办到,帮朋友一个忙罢了,但现在,他却什么烂案子都接,把自己忙得像颗陀螺,累瘫了,倒头就睡,睡不着,就猛k书,愈难读愈要花心思的愈好。 反正他就是不要去想那个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紫藤君。 但愈是不愿去想,紫藤君一身白衣,悠然走出紫贝壳、破兰而出的飘逸风采,就愈是挥之不去。 每当夜幕低垂,就仿佛有一股来自于黑暗的魔 力,一直要将他往那家同性恋酒吧吸去。 他努力抗拒着这股邪恶的。 努力、努力地抗拒着。 相反地,何欢对于现在的新角色,却扮演得愈来愈得心应手,“紫藤君”在她的诠释下,成为一朵奇葩。 才登台十二天,紫藤君的“人妖秀”,已成为这家同性恋酒吧的特色,慕名而来的人愈来愈多,酒吧里坐无虚席。 女人像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但男人像女人,甚至比女人更女人,就充满了吸引,诱发想像与好奇。 俊俏得十分有个性的紫藤君,在台上千娇百媚,在台下永远是一身白衣,潇洒飘然,有点冷冷的、有点酷酷的,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也就保持了神秘感。 的,我搞不好也会喷鼻血,你当男的,实在太迷人了。 你如果肯让我安排,陪陪那些有钱的老玻璃(同性恋者的一种通称),五百万早就赚到了,也不必辛苦卖唱,你看,怎么样?”奎子老爱逗何欢。 “死奎子,你如果敢乱来,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何欢气唬唬的。 不过,奎子只是开玩笑罢了。 为了保护何欢免受不必要的骚扰,他不仅以紫藤君的经纪人身分出现,要扮演着紫藤君的伴侣,让不知情的同性恋者羡慕不已。 “明天就开学了,我这个模样去学校,万一被认出来,不就糟了?”何欢接过奎子去帮她抄回来的课表,忧心地说。 “安啦,我早就有准备。”奎子得意地给了何欢一顶假发。 原来奎子早就预订了一顶清汤挂面式的假发,拿回来后,稍加处理,让何欢戴在头上,换回平日惯穿的那些简单的t恤、长裤,何欢就又是昔日那个一头乱发、外表像个男人婆的何欢了。 “但之毕竟是戴着假发,不是长在头上的,体育课的时候,跑跑跳跳的,可不能动作太夸张,万一假发掉下来,你就糗大了,记得哦!”奎子提醒她。 “知道啦!”何欢唉声叹气的。 认了吧,有一得必有一失,要生性好动、酷爱运动的她,动作斯文小心,真是要她的命,但是为了远大的目标,还能怎么办呢?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新学期开始,何欢已经是专五。 于是何欢白天上课,夜里就假扮紫藤君到酒吧卖唱。 现在,赚钱的门路,已经有眉目,何欢应该可能喘口气了。 但是她钱性坚强,一遇到任何可能赚钱的机会即使累得像条狗,还是会精神抖擞,不赚就很难过的。 “何欢,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老师刚刚讲的,我有一些没听清楚。”有位男同学打躬作揖的。 “行!看一次,二十元。”何欢一手拿着笔记,一手举起要钱。 “只是看一下、抄几行,就还你啦!” “我已经算你不到半价了,你还要怎么样,想赖皮啊?哼!”何欢一把抢回笔记。 那男同学只好模模鼻子掏钱,免得到时候,何欢只肯借他影印,就亏更多了。 何欢的笔记向来以清晰翔实闻名,而且很乐意借人影印,不过,一次收费五十元,如果有人胆敢影印后再借给别人影印,被她发现,她照样还是要去收五十元,不给,就吵得你天翻地覆,并且下回永不续借。 提起何欢的坚吝,简直无人能望其项背,大家摇头叹息归摇摇头叹息,但反正五十元也不是大数目,宁可花钱了事,况且,下回要拜托何欢的机会还多得很呢。 下课时,何欢走到教室告墙的某个座位边,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末座的女同学,眨眨眼睛。 那女同学连忙偷偷地塞给何欢五百元。 那牛皮纸袋里装的,是一份“国父思想”研究报告,明天就要交的作业。 假使有人交不出报告,找何欢准没错,她就是有办法,针对老师出的同一道题目,写出笔法、角度各自不同的多份报告,一份报告的基本价格五百元,分三个等级,每跃一级,内容写得更好更丰富,酌加三百元。 “何欢,那我的呢——”一位女同学悄悄扯了一下何欢的衣袖,低声说。 “安啦,后天一定会给你的。”何欢也压低声音。 那女同学指的是后天要交的作业。 至于代写作业,更是何欢的拿手好戏,每个科目,代为一次作业三百元,临时定货,又比先行预约贵五十元。她甚至还有几个固定的长期客户,整学年的作业都委由她代打。 当然,这些都是私相授受,毕竟不是啥光彩的事儿,谁都不愿意秘密曝光,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掩饰得很好。 因此,何欢必须维持一流的功课水准,好成绩,就是最好的招牌。 当别的同学忙于社团活动、舞会、恋爱时,何欢最重要的活动,则是泡在图书馆里。 她拥有无数大小图书馆的借书证,反正免费嘛,办了,要用时,就不愁没有。 要她花钱买卖?嘿,除非必要,就到旧书摊里去找,不绝对必要的,就用借的,同一本书,反正可以一再续借,借到不能再借,就换一家图书馆借,用它整个学不必卖。 总之啊,何欢是一个钱打两百四十个结,一入了口袋,很难再叫她掏出来;赚钱则赚得滴水不漏,一把无形算盘随时背在心里,算得可精呢! “何欢,你男朋友来接你喽!”有人嚷嚷。 正在收拾书本的何欢朝窗外望了望。 原来是奎子,她朝他眨眨眼。 “后来,你一定要记得哦——”那女同学还不放心地交代。 “啧啧,怀疑我的信誉?安啦!”何欢拍拍那女同学的肩,背起书袋,冲出教室。 奎子和何欢并肩走出学校。 “还在操贱业啊你?”奎子笑着调她。 “有钱不赚,非君子,你懂个屁!” 何欢不理他,笑咪咪地算今天总共赚了多少钱。 “哇!才开学几天,就这么生意兴隆哇?” 奎子瞪大眼睛,瞧何欢将一又叠钞票存入银行。 “嘿嘿,多亏同学照顾,可惜你已经休学,否则我一定打你对折。” “何欢咧嘴微笑,完全不当一回事。 “你还是少赚这种不义之财啦你,害同学都不好好念书,心存侥幸,投机取巧。” “什么不义之财?少乱吹,谁叫他们不好好用功,才需要求助于我,如果同学都好好用功,我再有天大本领,这门生意也做不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怪我?”何欢歪理一大堆。 “反正哪,夜路走多了,小心碰到鬼,哪天被老师发现,剥你的皮。”奎子提醒她。 “嘿,你以前也是共犯之一,现在改邪归正啦?”何欢笑笑地,挞了奎子一肩。 cannasunshiniacanna 晚上,奎子送何欢到酒吧。 慕名来看紫藤君人妖秀的愈来愈多,酒吧生意兴隆。 紫藤君坚持原则,绝不兼当坐台公子。 那些有钱的豪客,为了博取紫藤君的好感,竞争相以红包比赛,谁喊的价高,紫藤君就演唱谁的歌。 何欢心里都快乐歪了,因为红包不在三七拆帐之列,不必分给奎子,可以尽入自己的荷包。 但要维持紫藤君那对一切满不在乎的淡漠姿态,她忍着得意,只露出难得的浅笑。 但那已够叫对紫藤君垂涎不已的豪客们为之痴狂了。 既然人家争着给红包点她唱歌,何欢恨不得每首都接受点唱算了,还生活上得费心准备每夜的节目。 “你别呆了,人家是来看秀的,你还是很难维持表演的风格和水准,别太快就把好运用完,否则,等观 众的好奇心淡了,好运也跟着完了,眼光放远一点,好不好?”奎子却坚决反对。 “是我唱,又不是你唱,要你管!” “你以为点唱那么容易啊?自己准备的内容,自己要控制容易得很,你不想想,你总共才会多少条歌?每回上台之前,还得恶补,猛背词曲,整场都接受点唱,三两下你就泄气了,可别说我事先没警告你。” “哼,你该不会是眼红吧,休想我把红包再分你三成!” “臭男人婆,你以为我很轻松啊?每天绞尽脑汁,帮你想新的点子,让紫藤君的人妖秀永远推陈出新,你别不知好歹!”奎子气得想一把掐死她。 “死奎子,凶什么凶?” 何欢嘟囔着,但她也知道奎子说得没错,奎子那三成的红利,拿得一点不过分,他虽没有好歌喉和表演天分,但对于表演内容的企划,还有一套的,精于造型的他,使紫藤君在舞台上,像个千面女郎般,永远有崭新的媚姿,呈现给观众。 那千百种的造型,都是奎子内心深处的渴盼,他从小就盼望自己是这样一个千变万化的美女,迷倒所有的男性,而紫藤君代替他完成了无法企及的梦幻。 这是他们这对拍档,第一次小小的争执。 幸好争执归争执,钱还是万分迷人的,何欢看着不断累积的存款薄金额,喜不自胜;奎子也因口袋丰裕而充满希望,等阿普旅游归来,将能给予他足够的物质享受,就能留住他了。 看在钱的分上,彼此都退了一步。 于是紫藤君平常仍维持只在周一、三、五接受一曲点歌,而假日破例增加为两首。 这夜,何欢最后一曲唱完客人的歌,到后台时,玻里正等在那儿。 “今晚你无论如何,要出去谢谢特别捧场的客人,人家特别又包了个大红包呢!”玻里笑眯眯地。 哇噻!罢才点歌一万,现在出手又是一万,等于是三场演唱的价码。 何欢眼睛都亮了。 “又不是要你陪客,藉口不会喝酒,沾一下,你也没损失,我也好做人。奎兄该不会嫉妒啦,哦。” 玻里当真把奎子视为藤君的恋人了。 人家都说到这样,再不给面子,也太拿翘了! 于是紫藤君首度来到台下,每个人都朝他举杯,他微微颔首致意。 那个出手大方的豪客瘦皮猴,据说是个黑社会老大,性好此道,但总是偷偷模模的,不是很常来,更不敢让黑道的弟兄晓得,每回来,都只带着两个贴身保护,但他的恶形恶状,即使在酒吧里也毫不收敛,许多同性恋者都受过他的欺凌,敢怒而不敢言。 但对于紫藤君,他倒是不留难,还假装绅士地,在 紫藤君手上轻轻一吻,就放他离开。 对那恶心的一吻,何欢差点没吐出来,赶紧要溜进后台厕所洗个干净。 但何欢闷头快走,却被另一个朝他举杯的人挡在眼前。 何欢惊得心脏差点进出来! 这阴魂不散的家伙!. “肚里可以撑船的女孩,敬你!”李靖华盯着一身白衣飘然的紫藤君,觉得心里一紧,嘴里就故意吐出损入的话。 “啊?”何欢以为身分被识破了,一个没站稳,踉跄一下,杯里的酒不小心向前洒去—— 竟泼了李靖华一脸。 李靖华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怎么他就活该倒楣,屡次栽在这个惹人爱怜的“小魔妖”手上吗?他应该生气的,但他一点也气不出来。 他折磨自己十二天,终于按捺不住,还是又来了。 “对,对不,起,我——”何欢呐呐地红了脸。 “能让你紧张得连酒都泼出来,是我的福气吧?” 李靖华自我解嘲,想扳回一点自尊。“没想到你是个男的,我完全被你骗了!” “嘎?”何欢脑袋飞快转着,原来他根本没有识破,反倒是被蒙了。 这一转念,反应极快的何欢,定下心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曾经骗过你吗?我不记得我们曾经见过呀!”又是紫藤君惯有的淡漠表情,英气的脸上,水灵灵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带着些微纯真的疑惑。 李靖华愣了愣,他又认错人? 但天下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吗? 李靖华被搞糊涂了。 大饭店里楚楚动人的长发女孩,xx大学门口毫无修饰的叛逆女孩,台上妖娆多姿的紫藤君,台下俊俏无邪的白衣青年,乍然一见,真的好像好像,但仔细回忆,却又似乎各有特质,不像是同一个人。 “我们真的见过吗?”紫藤君表情认真,丝毫不容怀疑。 “哎!我大概又认错人了。”李靖华无力地说。 “没关系。”紫藤君悠然一笑,微微点头,“原谅” 了李靖华,转身离去。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进了后台,何欢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内衣都湿了。 何欢把经过告诉奎子。“我不要再唱下去了,我迟早会被揭穿的,我不要再唱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赚钱……”何欢还惊魂未定。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既然已经骗过他,让他以为是他自己搞混,他就不会再来了。”奎子自信满满地安慰何欢。 但是他错了。 李靖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他向来自许脑筋清晰,记忆力比电脑还好,怎能忍受一再认错人的奇耻大辱?他一定要搞清楚,尤其要搞清楚自己内心百般翻腾的情绪。 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让他这样魂萦梦系——不!或者该说是一个男孩,该死!他竞为了一个男孩子心烦意乱? 这是多么滑天下之大稽的怪事? 在女人堆里无往不利的李靖华竟喜欢一个男孩 子?这话传出去岂不被笑掉大牙家里的人、师长、朋 友……又会以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 天哪!他甚至才见过紫藤君“两眼”,一次是第一回他首度登台试唱,一次是他按捺不住又到酒吧去,想借机与他打招呼——不不不,他究竟是见过“他”或“她”几次呢? 李靖华真是混淆了,但他一定要搞清楚一些事。 他几乎每天去酒吧报到,而且只在紫藤君上台的时间之前五分钟左右进来,看完紫藤茕的表演后,付了钱就走。 专程来捧紫藤君场的人不在少数,但像他这样不多逗留的,而且总是孤独来、孤独走的,却只有一个。 因此来的次数多了,就很受到注意。 通常这类独自到酒吧来的客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会要坐台公子陪酒的。 虽然酒吧本身并不兼营仲介,但若客人和台公子彼此有意,经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到酒吧,对于场外交易,总是视而不见。 而这也正是坐台公子们最大的收入来源,否则单靠坐台,一个月买不了几件好一点的名牌衣服。 但李靖华却不要任何坐台公子,连自动坐过来聊聊的,都不受欢迎地被赶走。 由于李靖华高大帅挺、气质好、年纪轻、体格又棒,以同性恋圈里的标准,条件算是不错的,因此有些同性恋者都会找机会上前搭讪,但都会被他狠狠骂跑。 在这里,他是个大怪物,而且是被紫藤君那个妖孽迷失心神的超级大怪物!这话是酒吧的首席红牌歌手小杰说的。 “紫藤君有什么好?我大红大紫的时候,他臭小子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小杰咬牙暗恨地说。 通常是小杰瞧得起的客人,他才会去应酬几句、陪人喝杯酒的,那天,他的档排在紫藤君之后,正是客人最多的时段,等待上台前,他好意去向李靖华媚笑着讨杯酒喝,李靖华竟不识好歹,挥挥手要侍者送杯酒给小杰,却冷冷地说:“请你喝酒没问题,但拜托你去坐别的地方,不要打搅我看秀。” 其实李靖华瞧他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都快吐了! 基本上,他并不排斥同性恋者,他自己就有不少同性恋圈的朋友,但他硬是受不了一个大男人模样的家伙,那副阴柔的媚态,尤其是摆明了要勾引他。 小杰觉得受到奇耻大辱。在紫藤君未出现前,他是酒吧里最俊俏的,个性又甜,略带脂粉气的女圭女圭脸,不仅男人喜爱,连女人也疼得不得了。 紫藤君算什么东西!拽个二五八万的,这股气,他非出一出不可。 小杰很快就找到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虽早就看紫藤君不顺眼,但紫藤君虽态度淡漠,却向来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表演完就走人,既不陪酒,也不和任何来捧场的豪客应酬,不太威胁到小杰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所以他也很难整到紫藤君。 但发薪日那天,好死不死的,被小杰发现,紫藤君的演出费,竟然比他还高,马上当场发飙。 “太过分了!我在这边唱四年,为店里带来多少生意?现在莫名其妙就蹦出来一个紫藤君,价码却拿得比我还高,话传出去,我还混不混啊?”小杰气得都哭了,找玻里理论。 “你别把话传出去,就没人知道了嘛!”玻里息事宁人的。 “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我不管,有他,就没有我。”今晚喝了点酒的小杰情绪万分激动。 “我给你加到和他一样的价码,行了吧?” “不单是钱的问题,我觉得面子太挂不住了,我不能忍受他那副猖狂的样子。骄傲得像什么样子?以为他是王公贵族啊?” 小杰脾气拧吧,非要玻里赶走紫藤君不可。 玻里却怎么也不答应,只是一味好说歹说地劝着小杰。愈劝却反而愈在小杰心火上浇油,那不正摆明了紫藤君在玻里的心目中,地位不在他之下吗? 而玻里向来是对他言听计从。可恶的紫藤君!一切都变了,变了! 小杰怒冲冲地甩门而出。此刻紫藤君正在台上表演。 自从发现李靖华天天来看她的show后,何欢原是忐忑不安,但李靖华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表演,并不再有找她搭讪的举止,她因此比较放心了。 相反地,每回上台,她忍不住就会往台下搜寻,看看李靖华来了没有? 总是看到李靖华依旧坐在老位置上,她的心才欢跃起来,表演也更卖劲了。 饼去,在人前,向来不屑表现出女儿态的何欢,在舞台上,反而肆意地骚首弄姿,时而泼辣、时而娇羞、时而妩媚、时而清纯……挑逗得台下一干人鼻血都快喷涌而出。 从小何欢就一直努力地要和何茜不一样。 既然何茜像个小淑女,何欢就野得像个泼辣货,既然何茜充满女人味,何欢就宁可自己像个男人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内在的女性化,可以如此纵容地展现出来,而且这样充满魅力。 何欢满心甜蜜,隔着台上、台下的安全距离,像一只孔雀般,去诱惑人们,这带给她虚荣感的满足,但更重要的是,也是她不曾仔细探究自己的是——那种从未有过梦幻般的甜蜜喜悦,从何而来? 李靖华愈是目不转睛地追随她,她愈是仿佛视若无睹,向台下的其他客人卖弄风情,心里却时时注意着李靖华的存在,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变得这般复杂? 她甚至努力回避着李靖华注视的炯炯眼神,或许是怕被揭穿女性的身分吧?她心虚地想着。 她在台上唱着今晚最后的压轴曲,低回凄切的黑人灵歌,把气氛带进梦幻一般的迷梦幻境中。 她完全沉入其中,没有防备的眼睛,和李靖华抛射过来的目光,对个正着,四目交接,如电光石火带来撼动,紫藤君全身痉挛似地震了一下,竟移不开眼神。 就在此时,玻里拦不住甩门而出的小杰,小杰发飙发到舞台上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小杰气急攻心的,完全不顾形象风度,一把抢下紫藤君的麦克风摔到地上,照脸就甩了紫藤君一个狠狠的巴掌。 毕竟是男人的力气大,又是措手不及,紫藤君往后跌了好几步。 cannasunshiniacanna 小杰还要打人,一拳猛力过去,撞翻了水银灯,玻璃碎片扎到了紫藤君的足踝. 混乱中,李靖华一个箭步冲上舞台,拉开浑身酒气的小杰,抱起紫藤君。 李靖华好心疼、好心疼。 紫藤君的嘴角渗出血迹,脸颊又红又肿。 他仔细地帮紫藤君冰敷、上药。 “哎哟喂,痛死了!” 何欢很没水准地大呼小叫。管他什么紫藤君的形象?此时此刻的何欢,痛得只想呼爹喊娘。 什么“淡漠的、烦倦的温柔”,什么“有点冷冷的、酷酷的表情”都去他的。 装模作样不出来的何欢一边哭,一连死命躲着李靖华,这家伙竟想帮她取出在足踝的水银灯片,以为他是阿猫阿狗啊? “我要去看医生,你不能这样草菅人命!没处理好,我会得破伤风的,我不要死掉啦……我要找律师告你,告你残害生灵……” 何欢哭叫着。她人高胆大,却要命的怕死,或许父亲的早逝,使她对死亡太早就有了恐惧,任何会和死亡联想的事,都可能让她歇斯底里。 找律师?他不就是个现成的准律师吗? 李靖华觉得好笑,平素傲然的紫藤君,竟会如此三八得好可爱。 “不要挣扎、不要乱动,这样会更痛的。”李靖华紧紧抱住怀里挣扎的人儿,笑出来,柔声说。 “你,你还笑得出来?”何欢气得想踹他两脚,奈何脚痛,整个人又被他抓在怀里动弹不得。 “嗯,可是真的很好笑嘛!”李靖华笑得更可恶了。 “你这个王——” 何欢想破口大骂王八蛋,却“八蛋”两字还糊涂含在嘴里,唇就被捕捉住了。 李靖华迷失在中,完全忘了怀中抱着的紫藤君,是个“男的”。 何欢只觉整个人又痉挛似地震撼了一下,喜悦之流向四肢扩散——却还没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靖华却突然被后面的一股力量拖开—— 是奎子!他身负保护何欢之责,岂可让何欢随便爱臭男人的轻薄? 他和何欢情同姊妹,这世界上,他最爱的,除了阿普外,就是何欢这个从不轻视他是同性恋者的男人婆了。 他充满怒意地瞪着李靖华。 李靖华紧握着几乎要挥出去的拳头,一股凛烈的杀气,在他的眸子里跳动。 “哇,好可怕,救命啊!他要杀人啦!” 奎子被李靖华的表情吓坏了,原要保护何欢的,反倒一溜,躲到何欢背后去。 何欢也被李靖华神经兮兮的凶恶表情吓了一跳,可怜她从没谈过恋爱,压根儿搞不清楚这号表情叫“嫉妒”,而且是嫉妒到最高点,若一时失去理智,还真有可能会杀人呢! 但她暗里揣测,莫非这人头壳坏去?怎么前一秒,还那样笑脸温存,好讨人喜欢,下一秒,就像煞星似的好不骇人? “你,你凶什么凶?”何欢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尽可能装出凶相。 “你一心只为他?”这句话几乎是从李靖华咬牙切齿的嘴里迸出来。 “我——” “他有什么好?” 李靖华那气势逼人的态度叫何欢好反感,当下话语冲口而出。“你又有什么好?我不为他,难道还为你啊?奎子,别怕,他以为他算哪根葱啊?” 李靖华被打败了!他突然意识到紫藤君是个男的,是个同性恋者,是——他想都不该想的人! 这猛然意识的清醒,尖锐地刺痛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像落败的公鸡,掉头离去。 第五章 何欢照样白天戴着假发上课,晚上则以男同性恋者紫藤君的身分登台表演人妖秀。 然而日子却变得有点怅然若失。 李靖华就像突然从地球上消失,再也不出现在同性恋酒吧中。 闹事后的小杰,被酒吧开除,小杰恶狠狠地撂话,要紫藤君走着瞧。 没有了小杰的威胁,紫藤君更成为酒吧的台柱,“花名”远播,价码也更提高了几千元,更有许多外邀的作秀机会。 但何欢不知怎地就是不太提得起劲儿。 舞台上的紫藤君,一迳懒洋洋地唱着略带忧伤的歌曲,所有的搔首弄姿,顿然失掉了趣味,也满足不了那可有可无的虚荣感。 期中考紧接而来,幸好何欢的功课向来顶尖,即使没怎么读,靠着坚实的底子,还是顺利过关。 倒是贪玩的何茜,原本还算不错的成绩,竟大幅下滑,差点过不了关。 即使这样将大大影响“家族测验”的分数,然而她一点也不难过。 因为她最近谈恋爱了。. 陷在爱河里的喜悦,令她对什么都不在乎,有着好心情,连带对何欢,都懒得费心去找麻烦。 原本对她若即若离的“阿华”,不知为何回头来找她。 她终于知道他叫李靖华,并不姓吴,但这无所谓,虽然李靖华从不谈及家世,但看他出手大方、开着昂贵轿车,又即将是个准律师,抓紧他,准没错,从他身上捞到五百万,绝对易如反掌。 何茜打的如意算盘是,先利用李靖华的钱赢得继承权,到时候,反正夫婿随她挑,她挑上个门当户对的李靖华,女乃女乃也没啥话说才对,所以自认为先用一下李靖华的钱,也挺天经地义的。 所以,对于期中考后,女乃女乃到台湾来的事,她胸有成竹。 不是吗? 有了李靖华,五百元的生活家、不花钱的天生玩家,刨造财富的艺术家,这三点对她来说,都不成问题。 李靖华带着她吃喝玩乐,进出最高的场所,她一分钱也不必花,而且知道她是李靖华的女朋友,许多人都对她十分奉承,李靖华曾为其写企划案的那家传播公司老板,知道何茜的女乃女乃要到台湾来,甚至主动出借专为拍片用的一幢别墅,让何茜充场面。 女乃女乃所出的第一回合测验主题是“宴客”——评分标准,讲究最高品质,与最低成本。 意思是,何欢与何茜,必须各自办一桌,宴请女乃女乃,却要在花钱最少的基础理完成,最好是半毛钱也不必花。 何茜摆出最大的排场,却真的不花一毛钱,就把女乃女乃伺候得舒舒服服。 因为正巧传播公司要为国外客户拍一支满汉全席的广告片。鱼翅、燕窝、熊掌、鲍鱼、海参、牛舌…… 甚至连猴脑都没有了。 脑筋一流的何茜灵机一动,说服传播公司老板,何不干脆就让她与女乃女乃当现成的演员? 这样,她既可出名,传播公司也省下演员费,抵消昂贵的食物准备费,岂非一举数得? 于是,酷好美食的何老夫人,吃得满意极了。 “不错不错,我们何家子弟果然不同凡响,不花一分钱就能摆出这样的谱,好好好。”何老夫人一边剔牙,一边想起来问说:“那咱们祖孙两拍这支广告片,赚多少钱哪?祖孙明算账,你得分女乃女乃一半才行!” “呃,是——是免费的,条件交换,他们帮我们做排场,我们就——” “啊?免费?败笔!,你还是太不懂得谈生意的门道和技巧,女乃女乃摇头叹息。“每分钱,都要能捞就确实捞到,滴水不漏才行啊!”“是的,女乃女乃,你教训的是!” 真是要钱的老家伙! 何茜在心里暗骂,嘴里却恭敬如仪。 相较之下,何欢的排场,就小儿科太多太多了,几乎不值一提。 她请女乃女乃到家吃亲手做的家常菜。 可怜现的,为了省钱,她平常都是到黄昏市场去,真正花钱采购的,却是少之又少,而是每到快接近休市摊贩们多会把一些较差的货色抛弃,何欢就精挑细选其中较好的,腐败或品质差的,当然不要,而且得看来算新鲜一点的东西,回家做进一步处理,每回都大有斩获。 这样听来,仿佛有点恶心,但经过处理,例如包心菜,将外部老叶一概去除,只留下新鲜的女敕叶部分,肉类则切除较差的部位,只留下最好的部位,经何欢处理出来的食物,都还算是上等货呢,久而久之,何欢训练出一套如何判断新鲜与好坏的诀窍。 奎子还特爱向何欢分购一些菜回家煮,或者到何欢家打牙祭——当然是要收费,何欢绝不准人家白吃好的,不过这种机会,在何欢登台演唱后,就几乎没有了。他反过来负责包办了何欢的生活花费。 何欢请女乃女乃的宴席,出自同样的手笔。 精巧可口的四菜一汤,吃得女乃女乃迭声赞美。 “溪虾是和朋友去宜兰玩的时捞的,苜宿牙是自己种的,这鸡汤是我用最便宜的鸡脖子和鸡脚用文火熬出来的,汤里的海鲜,则是零零散散从市场捡回来的,唯一花钱的是做寿司的米饭和醋,总共是花了五十六元,还剩下半瓶醋没用完。,’何欢据实以告。 何老夫听说有些东西是从市场捡来的,有点傻眼,但那冬瓜盅委实鲜美,她忍不住又多喝了半碗。对她这个美食家来说,东西新不新鲜,是骗不了她的舌头和味觉的。 几乎是以原味呈现的一餐吃得何老夫人连打饱嗝。 何欢几乎是得到何家向来q搁俭(小气又节俭的意思)的正传,但何老夫人还是要挫挫她的锐气,吹毛求疵地指着餐具说:“这象牙筷子和骨瓷碗碟,花不少钱吧?用免洗餐具,不是比较便宜?”。 “我仔细衡量过,如果每天用一只免洗筷、几个保晒龙碗盘,一包免洗筷三十五元,保晒龙碗盘一包百来元,又占地方,几年下来的花费,足够买这些高级餐具了,而且,高级餐具可以用很久,既顾到生活品质,又支持环保,还是比较划算的,女乃女乃。” 何欢的精打细算,果然不仅在省钱,还省得有点道理,让何老夫人刮目相看。 不过,何欢终究是比何茜多花了五十六元,所以在这一过招上,算是稍稍落败,幸亏有期中考试成绩拉高了分数,所以双方平手结束了第一回合的竞争。 何老夫人临走前,何欢和何茜终于看到“阿华”的庐山真面目,照片里的人长得一脸猪样。 “奇怪,那阿华小时候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怎么长大后,这副德性,哎,可是已经答应吴家了,这也没办法。”何老夫人轻描淡写地。 “你们两人的表现,都不是很理想,是不是准备干脆嫁给阿华?吃香的、喝辣的,倒也不错啦!” 女乃女乃的话,让何茜和何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言下之意是,在竞赛里输的一方,绝逃不了嫁给这个猪样男人的凄惨命运了。 包恐怖的是,何老夫人说:“如果成绩未达最低标准,那么就算是胜的一方,我也不会把继承权给她,免得太快把家业败掉,干脆另外培养人才……”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暂时过关了。 为了表现更好,何欢和何茜都更努力朝目标迈进,以免真的嫁给那个猪脸。 眼见银行存款累进不少,按理何欢应该高兴的,但她却闷闷的,大家都说紫藤君变得愈来愈忧郁。 这阵子,奎子心情也不是很好。 说好只出国旅游一个月的阿普,虽每到一个地方都寄明信片回来,但他玩性太重,竟又一再延迟返国的时间,和别人继续逍遥,却写信来,叫奎子要好好等他,绝对不可以变心哦! “这种大烂人,你还当宝?要是换作我,是就去追别人,把他气死!” 何欢听了就有气。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或许就是我的宿命,我用情太深了。”奎子悲哀地说。 何欢直骂死奎子笨! “宿命你的大头鬼,天天在酒吧里混,帅哥特别多的,你难道都没遇到比阿普那个大烂人更好的?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一下吧,你!” “哎,或许我真该为自己着想一下——”奎子唉声叹气地,想到什么,眼睛登然一亮。“喂,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天救你还凶巴巴的那个家伙,很久没来了?” “他来不来,干我屁事?反正我照样表演、照领薪水!”何欢嘴硬。 “好可惜,哎,那家伙长得挺帅的——体格又好,如果抱着他,一定好有安全感……”奎子向来只对大帅哥感兴趣,一脸痴迷的表情。 “啊?”何欢叫。“你不可以,你怎么可以对他有兴趣?” “为什么不行?奇怪了?”奎子颇不以为然。“如果我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对他有兴趣?哼,如果阿普再不回来,我就追他l” “你才说你多爱阿普,根本是骗人的,马上见风转舵要追别人,你未免太滥情了,我告诉阿普,让他来修理你!” “咦?你刚刚不是才叫我去追别人?” “你可以追别人嘛!” “可是我对他比较有感觉呀!” “你敢?”何欢凶巴巴地。“你追谁都可以,但就,就是不能找上他!” 想到奎子可能追求李靖华,何欢整个人就不舒服起来。 奎子疑惑地望着何欢,猛一拍脑袋。“我的天哪!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吧!那家伙是同性恋者呐,你完了,你完了!” 奎子想当然耳地以为常流连在同性恋酒吧的,必是同性恋者,否则顶多是好奇来一次、两次玩玩,看看新鲜的人妖秀罢了,哪会天天的到的? “乱讲!我警告你,别乱讲噢!”何欢语气低弱地分辩。 “男人婆,你完了,真的完了!”奎子语气悲哀地看看何欢。 “你别那样看我行不行,再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但奎子不理何欢的威胁,几乎妻为好友掬一把同情泪了。 “何欢,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悬崖勒马,懂吗?你是个女的,却爱上同性恋者,真跌进去这感情的漩涡,你会痛不欲生的。” 若非事态严重,奎子不会如此苦口婆,心地劝解分析。 “何欢,相信我,你别傻傻的搞不清楚状况,假戏真做,再怎么比男孩子更像男孩子,你终究是个女的,谁都看得出来那家伙喜欢你。”奎子想起来那天李靖华满脸杀气的表情,突然恍然大悟。 “我想,他是爱上你了,那天才会那么生气,但是,何欢啊,他爱上的是你,却也不是你,而是紫藤君,他以为你也是男同性恋者,你懂不懂?一旦他发现你是个女的,他根本就不可能爱你了,你懂不懂,就像我知道你是个女的,所以一开始,就不会动你的念头,即使你的男性扮相再帅,都是不可能的,” 奎子叹口气,又强调道:“即使他是个双性恋者,也会对女人感兴趣,但你受得了他同时对男人有兴趣的事实吗?” 何欢一句话都答不出来了。 “你真的好可怜,第一次情窦初开,就碰上这种惨事,都是我害的!”奎子内疚自责。 “你别他妈的乱放屁!我什么时候爱上谁?”何欢以愤怒来掩饰内心的混乱与震惊。 她爱上一个同性恋者了?牵挂一个人,就是爱吗?她不懂,她完全没有经验,只知道自己对李靖华的确有种特别的感觉,会时常莫名其妙地想到他,尤其是那像阳光一样的笑容——这,就是爱吗?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个同性恋者,我再笨也不会对他有兴趣,你要追他,你就去追好了。” 何欢莫名共妙地感到委屈,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奎子追出去,在路上拉住何欢,抱住她。 男人婆竟然哭了。 奎子原本就多愁善感,也陪着落泪,难过地为她抹去泪痕,像姊姊般温柔地低声安慰何欢。 虽是暮色沉沉,街灯一盏盏亮起,视线仍是明亮的,眼见“两个”男人当街拥抱,许多路人投以好奇的一瞥,眼中甚至带着鄙夷之色。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两个失意之人,互相安慰鼓励,何欢再度昂起斗志,把一切心思都放在达到目标上面,甚至还要赚更多,偷偷寄给老家的女乃妈,让她私下转给一切受制于大妈妈的母亲。 寂寞的奎子,则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思念,以及照顾他的“金主”何欢的起居和表演内容的设计上,与她形影不离。 “你对紫藤君,真是无微不至啊!”. 玻里老是那么酸溜溜地,他百般找机会要亲近紫藤君,却苦无机会,对奎子真是又嫉又妒,恨得牙痒痒的。 愈是如此,奎子愈不敢稍离何欢半步,他太清楚那些色迷心窍的老玻璃会干出啥好事,于是表面上,愈是装出和紫藤君深情意重的样子,何欢也配合得天衣无疑,奎子不在,绝不更衣,奎子没去的场合,谁也别想邀得动紫藤君。 这日,表演结束后,奎子亲昵地拥着紫藤君正要离去。 突然,有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气势汹汹地冲遗来,挡在他们面前。 啊?捺会按呢! 竟是阿普! 阿普不是正在法国“乐不思台”吗?怎会跑到这里来? “好!太好了,我总算看清楚你,趁我不在,就搭上别人,要不是小杰好心通知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阿普眼里烧着两团旺旺的怒火。 原来是小杰那个烂家伙! 奎子急得快疯了,可是阿普根本不容他解释.只一味暴跳如雷。 没见过何欢的阿普,怎会知道何欢是女扮男装呢?尤其是酒吧迷离的灯光下,紫藤君俊俏的翩翩风度,更威胁到自认是一代帅哥阿普的自尊心。 但在酒吧里,奎子怎能说明紫藤君原为女子的身分呢? “你就是阿普吧?” 何欢好奇地把阿普从头看到脚。啧啧,即使像疯狗一样激动乱吠,这阿普仍是如此英俊好看,难怪奎子会迷他迷得半死!哎,难道天下的帅男都成了同性恋者了?何欢想起李靖华,脸色也沉下来。 误解紫藤君把他从头瞧到脚,是在别苗头,脸色沉下来,是在示威,阿普更怒不可抑。 他使劲地将紫藤君拉开奎子的怀里。 “你要打,就打我,不要打她!” 奎子叫,护到何欢身前。再怎么说,何欢是个女的,怎挨得了阿普的拳?况且她会女扮男装,是在帮他和阿普,更没道理让她挨揍。 “你,你——好,你护着他,你护着他!原来小杰说的都是真的,你变得好快,你——啊!”阿普蒙着脸,低鸣一声。 阿普伤心欲绝,他对奎子是真心真意的,此番出国,旅游度假,被母亲以死相协助召回去相亲是真,而碍于筹不出旅费,只好利用那个老色鬼为他出机票钱,他在转机时,就把那老色鬼给甩掉,由于怕奎子作心猜疑,不敢告诉他真相,只想回去虚应一番就回台湾,只因有事,才多耽搁几天,竟发生这样的事! 阿普咬着牙,真想揍奎子一番,然而扬起拳,却不忍打下去。 酒廊里客人有的好奇围观,有的像在看戏,有的躲到一旁,怕被波及,有的则幸灾乐祸,恨不得奎子和紫藤君的关系能从此破裂,他们好乘虚而入。 cannasunshiniacanna 当此情况,奎子更无法透露真相。 何欢也是“头壳抱着烧”,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再慢慢和你解释好不好?”奎子泫然欲泣,仍是护在何欢面前,哀求着。“阿普——” “不要叫我!” 阿普凄厉地吼了一声,绝尘而去。 糟透了,事情怎会演变到这步田地?等奎子送何欢回家后,赶回自己家里,要找阿普解释清楚,发现阿普竟带走他所有私人物件,显然是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能找的地方,奎子都找过了,熟与不熟的朋友也都一一询问,但阿普是横心不要他了,那么就算赚再多钱,又有什么意义? 已经五天了,奎子不仅美容造型工作室不去,连护送何欢到酒廊的差事都怠忽不管了,终日以泪洗面,滴食不进。 “真是没用的家伙,坚强一点嘛,大丈夫何患无爱人?” 何欢已经想不出别的字眼来安慰奎子了。 “我不是大丈夫,我宁可当小女子!”奎子抗议,仍是哭。 哎,“红楼梦”里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应该改为——失恋的男人是水做的,何欢觉得自己快被奎子的眼泪淹死了。 再这样下去,奎子即使不寻短、没饿死,迟早也要哭死。 可怎么办呢?难道好不容易才创造出来的赚钱路子,要自此封断?何欢万万不愿意,虽然有点害怕单枪匹马去酒吧,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酒吧里的服务生、歌手,乃至一些熟客,多少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紫藤君细细碎碎的耳语,使酒吧显得更加气氛暖昧。 在同性恋圈里,事情传得特别快,嫉妒的,批评横刀夺爱的紫藤君活该,认为阿普没修理他,算他狗屎运;垂涎紫藤君的,则暗爽在心,重新燃起希望,又开始准备要对紫藤君大献殷勤。 表演结束后,紫藤君回到后台。玻里乘机溜进来搭讪。 “落单了,嗯?”玻里靠近紫藤君,用缠绵的低语说。 “呃,奎子这几天生病了。”何欢连打几个喷嚏,技巧地躲开玻里。 玻里并不死心,色迷迷地握住紫藤君的手,在掌中轻轻摩挲。 何欢浑身起鸡皮疙瘩,抽回手。 “何必呢?奎子花心,你又何必对他专情如一,嗯?” 玻里不以为忤,在心里暗笑,他听到的消息是,这几天,奎子到处在找阿普,已经急得茶饭不思,无法工作,显然奎子对阿普旧情难忘。嘿嘿,紫藤君啊,你快被甩了,何必还为了一点面子假惺惺呢? “听说奎子这几天到处在找阿普噢——你被蒙在鼓里了吧?哎,他实在,实在太没把你放在眼里了。” 何欢不置可否,懒得回答,为了躲开玻里又要伸过来吃豆腐的手,何欢抽取面纸卸妆。 瞧着紫藤君微微颤抖的手,玻里以为那是因为气愤而起,嘴角扬起奸奸的笔。 事实上,人家是被他的毛手毛脚吓得有点不知所措。 奎子没有来,她今天的舞台妆也失色多了,而平日,卸妆后,奎子还会技巧地为紫藤君略作修饰,使她看起来更像男孩子一些,但今晚,只能随随便便了,何欢只想尽快卸完妆逃走,远离玻里的恶心威胁。 “其实我是知道阿普在哪里的,只是为了你,我不肯告诉奎子——”玻里假慈悲的。 “你知道阿普在哪里?赶快告诉我。”何欢面露惊喜之色。 “你想知道”玻里得意地。 “你不是说你对我最好吗?告诉我嘛,好不好?” 面对紫藤君对他显露的媚态,玻里喜不自胜。 一方面为了讨好紫藤君,一方面,玻野以为紫藤君必定是要去找阿普谈判算帐,所以就兴风作浪地把情报出卖了。 “你的条件这么好,何必和别人分享爱情呢,嗯?奎子不懂得珍惜你,我会珍惜你的,他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实在太不应该了,我真为你抱不平。” 玻里极尽能事地挑拨,身体则几乎整个贴在紫藤君的身上,呼出充满色欲的热气。 烂人!何欢暗骂。看我怎么整治你! “亲爱的玻里,在这里不够刺激,我们——”紫藤君故意垂睫一笑,低声说:“大厦顶楼既可看夜景,而且满天星光,气氛一定很好,不是吗?” “是啊,是啊,是啊!” 玻里乐得合不拢嘴,像狗一样流着口水,鼻子腥腥热热的,一模,果然是喷鼻血了。 哇,太兴奋了!玻里用卫生纸捣着鼻子,猴急地随紫藤君直上大夏顶楼。 仲秋渐凉,风嗖嗖地吹,却吹不去玻里满身邪态和燥热。 “哎呀,我忘了,我袋子里还带着瓶红酒,我去拿来!你等我哟!” 紫藤君妖媚地眨眨眼,玻里骨头都酥了。 啊炳!老色鬼,要你好看!何欢一溜出顶楼,马上悄悄将门反锁。 cannasunshiniacanna 这下子,月黑风高的,除非奇迹出现,否则玻里可就得在顶楼挨一夜,等到明天管理员,或打扫公共设施的欧巴桑上来解救他了。 不知死活的玻里还在那边等着。 何欢早就溜走,按着地址,赶去找阿普了。 “你还敢来?滚!在我还没动手打人之前,你最好在我面前消失。” 阿普开门,见是紫藤君,气得就要阖上门。 何欢蛮横地一脚理是挤进门里,用半个身体挡住门。 “你白痴啊你!真不懂奎子怎会爱你这个有眼无珠的家伙!” 何欢劈头就骂,骂得阿普一头雾水,倒忘了要赶人了! “还不赶快请我进去,奎子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啊?”阿普一呆。 何欢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泼辣辣地就自动进门。 “没有别人在吧?”何欢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阿普摇头,仍是一脸敌意。 “奎子……他怎么了?”阿普掩藏不住必心的神色。 嘿嘿,显然这帅哥对奎子也是真心的。但何欢还是忍不住要整他一整。 “奎子竟爱上你这种天字第一号大烂人,还绝食寻短的,我真为他叫屈。” “如果不是看在你太瘦弱,根本不堪一击,我会海扁你一顿的,我警告你!” 将近一百九十公分的阿普,站着足足比紫藤君高出一个头,他捏着拳,控制火气,也是满脸憔悴的样子。 “你干么?既然这么关心奎子,干么还躲着他?你没有勇气站出来争取爱情,只敢躲在这里黯然神伤啊?太逊了吧!” “你!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既然奎子爱的是你、护的是你,我就成全你们,你还来干什么?”阿普咬牙切齿地。 “噢——原来,你是要成全我们啊?嘿,你可真有风度、真大方,爱情可以随便拱手让人的?那你干么还这么嫉妒愤怒的?” “我——我不想让奎子为难,”阿普恨恨地说。“除非他主动离开你,否则,他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我!” “嘿,你很骄傲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哦——” “如果你只是来炫耀你的春风得意,在我还有理智之前,你快滚吧!” “春风得意你的大头啦!看清楚,我,是,女,的!” “嗄?” 阿普愣怔住了,眼前的紫藤君,明明是个俊俏的白衣少年,怎会是个女的?但那也绝非不可能,虽是极有个性的一张脸,但男性与女性的脸庞,即使同样是英气俊俏的,毕竟还是不太相同。 尤其今晚,因为少了奎子的“妙手易容”,仍是一头超短短发、白衣白裤的紫藤君,仔细看,的确比平日要显得女气多了。 “你该不会要我在你面前月兑光衣服,让你验明正身吧,嗄?” 瞧阿普一副不敢置信的呆瓜表情,何欢就怨叹老妈干么把自己生得这般有“男人相”?还要说破嘴来证明自己是女人?她又想起把她也当成男性看待的李靖华,不禁叹了口气,哎,想他作啥? 何欢详详细细地把所有经过始末,说给阿普听。 “他是为了要供应你无止无休的物质,才出此下策,你老兄还不知感激,完全不听解释,要我是奎子,早就马你三振算了!” 阿普感动不已,连日来的痛苦仿佛抛到太平洋了。 他也如实把为何出国的来龙去脉,细说给何欢听,这对凡事为对方着想的同性恋人,让何欢不得不大为欣赏。 第六章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阿普和奎子言归于好,并且坚誓对紫藤君的女性身分保密。 毕竟钱是很迷人的,享受惯了,却又家境平平的阿普,的确是很容易受不了外来的物质诱惑,这下子,奎子有钱,他也跟着享福,不必在爱情与面包之间两难,感觉多棒啊! 可是新的问题马上接踵而来。 在酒吧里,奎子是紫藤君的爱人,但对于这一点,阿普无法忍受。 “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在人前卿卿我我的。”阿普臭着一张帅脸。 “演戏嘛,又不是真的。”奎子撒娇地。 “我就怕你们假戏真做。” “不会啦,要不然你就待在家里,别到酒吧,眼不见为净就是啦!” 阿普试了一天,脸拉得更长,他没在现场,更加地胡思乱想,害怕奎子会对“紫藤君”着迷。 于是情况变得很复杂。 阿普既要跟,又要吃醋,每天和奎子呕气。 面对同志爱人的醋劲,奎子好生得意,却又好生为难,怕真惹恼了阿普,于是小心翼翼地。 当夹心饼干的何欢,则是烦不胜烦。 “从没见过你们这种大醋捅!” 何欢嘲笑在她面前毫不避讳亲热的奎子和阿普。 虽然明知紫藤君是冒牌货,但紫藤君委实太俊俏、太有魅力,所以这两个家伙,谁都怕对方会被迷惑住或动心,因此还是看紧点,就先送何欢到酒吧去,阿普赶来时,气得一整晚不讲话。 你休想单独和紫藤君在一起,以后不管干什么、到哪里,我都要参一脚才行。”阿普也是挑着眉梢,丝毫不放松戒备的。 而奎子的醋劲,有时更不讲理。 事情不过是今天傍晚,奎子还在美空造型工作室里忙,阿普好心,就先去接何欢,帮她打点晚上表演的东西,正在帮何欢试穿舞衣时,奎子碰巧撞进来,马上大发娇嗔。 “我不管,如果你再敢瞒着我,和紫藤君单独相处,我就和你没完没了,一次也不行,你还帮她拉拉链,你要让我气死啊?” 奎子嘟嘴埋怨,阿普温柔地百般陪不是,抱着奎子,又亲又吻的。 何欢简直两面不是人。 有时候,情况搞得她哭笑不得。 无论干什么事、到哪里,只要有奎子陪着,阿普就非要跟不可,而奎子则百般防范阿普有任何与她太亲切的言行举止,或独处的机会;一有任何蛛丝马迹,就草木皆兵,两人吵起嘴来,何欢最好闭嘴,否则,肯定被认为心存暖昧;但一转身,何欢还在那边气呼呼得不知所措时,他们又深情缱绻,和好如初了。 爱情的非理性,真是让何欢傻眼。 但谁理她啊?奎子与阿普眉来眼去的,早把何欢忘到九宵云外去。 另一方面,他们这奇怪的三人行,也开始引起非议,酒吧里的人不明就里,也弄不清楚,紫藤君、奎子与阿普,到底谁是谁的旧爱新欢,老是带着那种暖昧昧的眼光看待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也总是低迷不振,搞到后来,何欢火了,干脆也不要啥保护者,就成了独行侠,自己到酒吧里去演唱。 这下子,大家反而不说紫藤君是被甩掉了,因为以他的条件来看,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他又一副泰然自若,甚至面对奎子和阿普的亲热也不以为意,所以大家转而赞扬紫藤君真有风度,对他那酷酷的、冷冷的神秘感,也更加崇拜。 反倒是奎子和阿普若到酒吧里来,却成了不太受欢迎的一对,大家的态度,都冷冷的,觉得他们欺负了紫藤君,结果奎子和阿普只好少到酒吧里来了。 cannasunshiniacanna 曾经紫藤君摆了一道的玻里,对那椿丢脸的事,提也不敢提,心里恨得牙痒痒,对紫藤君仍是爱得心痒痒,却不敢再胡乱来。 薪水,加上点唱客人给的小费,何欢的存款,已突破两百万元大关。 没了奎子的约束,为了更快的攒钱,紫藤君呈现在每天都接受一支曲子的点唱。 今夜的叫价,已经提到一曲两万元,紫藤君悄悄望下台去,究竟是谁这么大手笔,待会儿定要下去酌谢一番。 啊—— 紫藤君一瞧,那消失于地球彼端的李靖华,又回到地球这端了。 李靖华对望向他的紫藤君扬扬手,又露出那阳光一般灿然的笑。 何欢不知怎地,竟觉鼻头一酸。 仿佛是再见亲人,那种失而复得的感动,是何欢从未有过的感觉。 永远,过去是个空虚的字眼, 永远,曾经只在梦中才出现, 然而,我遇见了你, 日子,这成永恒的爱恋, 是否,曾用泪水向天祈怜? 是否,曾在佛前跪拜了五千年? 连着几天,李靖华都像往昔那般准时出现,点唱同一首歌,听完,就离去。 永远,是的,永远。李靖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眼。 他愈是想逃离,愈是无法忘怀紫藤君的一颦一笑,那日愤然离去后,他疯狂地与追求与紫藤君略有几分神似的何茜,但愈是如此,他愈是清楚,真正触动他心扉的,是紫藤君,而非何茜。 面对何茜,紫藤君的俪影,就更浮现于眼前,他和自己挣扎得全身都痛了。 虽然他没有办法忍受自己竟爱上一个男性,但将这份情愫永远藏在心中,升华为精神之恋,总可以吧? 在日夜辗转思念、忍无可忍后,他又来到了酒吧,只为一睹紫藤君的风采。 想他李靖华何许人敢?竟会落得暗恋的地步,而且是无法越雷池一步的惨境,人家可是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紫藤君呵,爱的是那个娘娘腔的奎子,而今,奎子甚至琵琶别抱——。 紫藤君凄迷的歌声,让李靖华心中大痛,你也这般忧伤吗?紫藤君呵! 奎子和阿普的事,李靖华听说了,在这同性恋酒吧里,还有什么事隐藏得住?尤其是关于爱情的风花雪月,更是人们嚼舌的好题材。 对于这椿事,李靖华莫名有点儿开心,却又气愤奎子的用情不专,错失了天下最最值得去爱的人——但即便如此,他——李靖华,有勇气抛开性别问题,去承认表白那灼得人心疼的“错爱”吗? 舞台上,近在咫尺的紫藤君,与他却仿佛遥隔天涯,永远,永远难以触及。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这是个周末夜,点唱的叫价,高到离谱了。 李靖华已经追加到四万元一曲,但那个油光粉面的瘦皮猴,却冷笑一声,喊出八万元的价码。 那个将近中年的瘦皮猴,显然是颇有来头,周围那两个状似保镖的彪形大汉,在主人喊出价钱后,满脸挑寡地瞄向李靖华。 比钱多吗?哼!他李靖华可不吃这一套! 李靖华打算加倍追上去,但突然地,经理玻里已经踱到他身边,按捺住他要比出指头的手。 “放聪明点,得罪他,你往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玻里附在李靖华耳边小声说。“他是青龙帮的老大呀,你千万别自找麻烦。” 李靖华从小在美国长大,学的又是法律,最恨这种地痞流氓,叫他屈于黑道势力吗?免谈! 但这一迟疑,玻里不由分说地,向舞台上打个暗号,主持人马上就宣布是瘦皮猴以八万元夺标。 乐师们随之奏起“望春风”这首曲子的前奏。 但紫藤君不肯配合,与音乐唱反调,嘹亮的歌喉仿佛和音乐竞赛,清唱着她的招牌歌“永远”,不知死活的紫藤君,还明目张胆地和台下的李靖华眨眼。李靖华得意极了,开口与紫藤君唱和。 他的歌声嘹亮,和紫藤君一搭一唱,还别有一番情调呢! 哇!太帅了! 坐在靠近台前的客人,都把这幕点歌争霸战看在眼里。 坐在较远位置、没搞清状况的客人,还以为这是今天的余兴节目,以为紫藤君是要带动唱,会唱的,也纷纷加入高歌一曲的行列。 捺会按呢?玻里傻眼了,满脸豆花! 那瘦皮猴怎咽得下这口气?他暴眼一瞪,桌子一掀,打算闹事了。 霎时,尖叫声四起。 部分胆小的人纷纷走避,怕遭池鱼之殃。 但或许酒精会使人平日被压抑的勇气突然冒出来吧?有不少人过去受够瘦皮猴气的人,却合力反扑! 平常像是散沙一般的诸多同性恋者,此时却生出同仇敌忾的向心力! 一片混战。桌子掀翻,酒瓶酒杯乱飞。 平日耀武扬威的瘦皮猴,因为拥枪自重,又阴狠无比,所以人见人怕,今夜出游,未带枪枝的他,就像是只缴械的可怜虫,被一干同性恋者围殴。 那两个熊腰虎背的保镖,则看准李靖华就扑过去,曾在英国学过西洋剑的李靖华抄起随手抓到的一根短棍,揍得其中一个保镖鼻青脸肿,但一人顾不得两方,另一个凶狠的保镖,敲碎一支酒瓶,就朝李靖华头上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在台上的紫藤君,发现李靖华要遭殃了,顾不着自己穿着露肩的礼服,慌忙跃下舞台,用手上的麦克风当武器,从背后猛捶那个保镖的头。 保镖连声呼痛,猛地转身,他可不是同性恋者,不像瘦皮猴那样,会对紫藤君另眼相看,他怒喝一声,恶向胆边生,一脚就踹过去,幸亏踹偏了,但即使是如此,还是被踹倒在地上,痛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眼见另外一脚又要踹下来,李靖华冲过来,拉起紫藤君,将他推向一边,又和那两个恶狠狠的保镖缠斗起来。 紫藤君忍着痛,捡起李靖华掉落在地上的短棍,用力乱挥。 这下是两人对两人,四只手加一根短棍,打四只手加一支破酒瓶。 所幸几个对紫藤君向来有好感的同性恋朋友赶过来助阵,所以敌我两方胜败渐分。 要不是穿着一身拘束的礼服,向来运动细胞发达的何欢会有更好的表现,但一个失手,哎呀呀!没长眼睛的乱棍,恶人不打,竟扫中李靖华,幸亏只是棍尾挥到,要不就完蛋了。 寻到一个机会,紫藤君拉着捣住痛处直叫的李靖华就闪进后台,从歌手专用的那扇门开溜。 cannasunshiniacanna “哎,似乎我碰到你,就注定非倒楣不可!” 李靖华摇头苦笑。他的右眼窝下,被紫藤君的乱棍扫出一圈瘀痕,活似变种猫熊。 何欢笑得东倒西歪。仿佛在李靖华面前,心情就会无端端好起来,像飞在云端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哎唷喂!”何欢笑得太厉害,被那恶汉喘到的地方,隐隐作痛。 紫藤君那微皱着眉头呼疼、又带着笑的俊俏脸蛋,让李靖华都看痴了。 在混战打斗中,被掀掉了假发的紫藤君,仍穿着那身扯破了露肩礼服,削薄的短发,露出美好的头型,略微扑过蜜粉的肩膀,香汗淋漓。 夜色下的紫藤君,别有一股妖娆之姿。 李靖华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别呆了,紫藤君终究是个男的。 “你怎么了嘛?” 何欢的小女儿情态,自然而然地在李靖华面前流露出来,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望进李靖华眼中,仿佛要直达李靖华的灵魂深处,让他无所遁形。 苦呵!李靖华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靖华只是摇头苦笑,飞快开着车,赶紧将紫藤君送回家,他不放心让他在黑夜独自回去,一方面,却又希望路是无限长,能让时间静止,留住当下相依相偎的美丽夜色。 但分手时刻终究是到了。 李靖华虽万般不舍离去,仍是强迫自己不准留恋。再多望一眼,就回不了头了。 但不由分说的,紫藤君竟硬是要替李靖华敷药。 李靖华求之不得,却又爱又怕,怕自己控制不住情感。他清清嗓子,假装很不以为意地说:“敷完药,我一定要走了哦!” “不要乱嘛,我在帮你冰敷呐!” 紫藤君拿着包有冰块的毛巾,在李靖华眼下敷着,那么专心、那么温柔、那么能让李靖华感动。 如果何欢能看见自己现下的模样,她一定也会吓一跳,向来是个男人婆的她,何时有过如此温柔的女性化表现? 其实,她并非真的男性化,只是内在的女性化,在成长过程中,被压藏得很深很深,连她自己也感到陌生,唯当在真情面前,那被潜抑的女性气质,就自然而然地扬升了。 李靖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模紫藤君的脸庞。 天哪!这样一个可人儿,为什么要是一个男人? 何欢心一颤,突然忆起,李靖华是个同性恋者,不是吗?自己究竟在干么呀?一抹悲哀闪过她的眼眸。 李靖华没有忽略掉那抹悲哀,因为他也怀着同样的悲哀与沉痛,硬生生将自己从迷醉的深渊强力拔出来。 他站起来,像逃离什么一样,匆匆告辞离去。 何欢只是静静点头,没有出声留他。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一遇到假日,在奎子和阿普这对恋人面前,何欢这个大电灯泡,就更显得多余,而且碍手碍脚得长。 “跟我们一起去玩嘛,别客气啦!” 碍于友情,奎子假惺惺地邀请。 他终于有钱买部进口的标致跑车,让阿普过足了瘾。 “好啊——”何欢故意拉长声音,取了背包就要上车。 “哎呀,这跑车真是设计不良,位置这么小,摆了东西,就坐不了三个人,下回,下回好啦!”奎子慌慌张张地说,阿普已经在那边瞪他了,只好睁眼说瞎话。 “要我不去嘛——也可以,但以后我们赚的钱,你只能赚两成半,怎么样?”何欢乘机要胁。 何欢爱钱,简直爱得无孔不入,奎子只有点头的份。 他们双人行,何欢落得清闲,又平白拉回半成的收入,开心得不得了。 但她的开心,还是抵不过最近忽喜忽悲的烦恼。 她既怕见到李靖华,又一心渴望见到李靖华。 李靖华何尝不是?挣扎又挣扎,他不得不承认,理智终究是败给情感了。 同性恋者又如何?从小受美式教育的李靖华,虽万分无法理解,从来是异性恋者的自己,为何突然会有同性恋倾向?但他的开放性观念,使他对于这样的事,也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他找来无数多关于同件恋的书本资料阅读,想研究一下,试图了解同性恋的世界,唯一勉强可接受的答案是,有些人是双性恋者,可能一直都不晓得,忽然有一天,那潜伏的因子,却在适当的条件时机下爆发出来。 有趣的是,何欢也开始向奎子借许多同性恋的书来看。 饼去,何欢并不把同性恋当特异份子看待,只认为反正都是人,只分善良的好人,或邪恶的坏人,管他性取向如何,反正那是别人的自由,但现在,她却想要深入了解同性恋者。 有时候,爱情的确小到容不下一粒沙子,但有时候,爱情的包容力,却又会大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由于在误解的基础下,两人都以为对方是同性恋者,都陷在复杂的心境里,不自觉地,学着让自己更像个同性恋者,以讨好对方。 但另一方面,矛盾的情结,仍在他们心里纠缠着。 何欢下意识地避免让李靖华越雷池一步,免得暴露了女性身分。奎子的话,深深烙在她的心版上,她多么害怕李靖华一旦发现她是个女的,会弃她而去。 自从假扮紫藤君以来,她总是用布缠布缠住胸部,掩饰原本就不算特别丰满的,现在,她更是每天都用力地把布缠得死紧。 至于李靖华,也是战战兢兢地。 爱情和欲念,原是一体的两面,爱一个人,自然而然地就会渴望的接触,紫藤君的性感,更是让人怦然心动。 然而,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使接受了同性恋者的事实,即使看了许多同性恋者如何的报导和资料,甚至偷偷看过同性恋的,但——老天明鉴,他实在难以想像,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和另一个大男人,进行云雨之欢。 哎,单是想像自己和紫藤君究竟要扮什么o号、1号之类的,他简直就要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浑身痉挛、脑门发麻了。 所以李靖华也努力克制着,回避和紫藤君在身体上有任何接触。 哎哎哎,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唉唉唉,难难难啊! 坦白说句羞于承认的话,夜里,想到紫藤君,李靖华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起了“变化”。 “你怎么了?怎么浑身发烫?” 要命的是,纯洁得像个超级大白痴的紫藤君,还不明就里地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李靖华瞧,绵软的手,轻轻抚模李靖华的额头,身体贴得好近好近,害李靖华都快忍不住了。 李靖华只好猛嚼冰块,不敢站着,怕裤裆太夸张,连忙坐下来,双腿交叉,掩饰人力无法控制的“那话儿”。 “你干么咬牙切齿的啊?不舒服吗?”紫藤君歪着美好的头问。 天哪!紫藤君呵,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李靖华悲声,觉得当男人,再没比他更窝囊的了。心一横,便用力把紫藤君抱向怀里。 紫藤君妖嗔一声,李靖华的唇已经覆盖上去。 砰! 犹如雷勾动地火,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又来了! 唇与唇密密接着,他们互相吸吮对方,灼热的,在灵魂深处燃烧,强烈的快感穿透神经末梢,向四肢发散—— 理智已经高举白旗,快要败到神秘的百慕达三角洲去了。 “哎呀!你们!” 想起皮夹忘了带的奎子,去而复返,恰巧撞见这令人脸红的一幕,失声叫出来,挤进他们中间,硬是把他们挤开。 砰!又是脑门轰然一响,就像彩色萤幕突然变成黑白,嗡嗡喳喳地,乱巧八糟的线条,在两个突然被震醒了的人耳中、眼中闪烁。 “怎么了嘛?” 何欢还倚偎在李靖华怀里,脸红红的,眼眸迷醉。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子?”奎子生气的。 “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子?就只准你可以是,是——同性恋者啊!”为了掩饰尴尬,李靖华先发制人。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李靖华不服气地,语气有点不自然,等于认自己也是个同性恋者,这对他来说,毕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挺难启齿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奎子双手插腰,瞪着李靖华。就因为你是同性恋者,所以,更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能决定的!”李靖华也瞪着奎子,恨不得自己的眼光可以杀人! “何——呃,何必还要我说呢?”嘿,转得实在有够硬,奎子差点喊出何欢的名字,但幸亏是硬拗过来的,他盯着何欢,语重心长地说:“紫藤君,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这个移情别恋、用情不专的家伙,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大言不惭?” 李靖华一副在揍人的样子,奎子大叫一声,又躲到何欢背后。 “何——何必要你管!”情急之下,奎子双差点失口。“紫藤君和我的关系,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搞啥东东,拿个皮半,拿半天——” 是阿普,他左等右等,不耐烦地跑上来催人,看见爱人奎子受到欺负,如何能忍,马上冲到李靖华面前。 阿普的身量,与李靖华不相上下,真要恶拳相向,恐怕谁也占不了便宜,肯定两败俱伤。 “哎,你们,别打了好不好?”何欢嚷,挤进两个大汉中间。 但阿普一个拳头已经挥下来,来不及收手,李靖华为了护卫紫藤君,用身体去挡,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你——哎,有没有怎么样,痛不痛?” 何欢生气地瞪了阿普一眼,赶紧关怀地扶起李靖华。 李靖华的态度,让何欢好感动,她的眼眶不觉一红。 “别哭,别哭。”李靖华轻轻抹去紫藤君眼的一滴泪。 这怎么行?李靖华可是个同性恋者呀! 奎子发急地又要把何欢拉回自己身边,李靖华狠狠地瞪他一眼。 “凶什么凶?哼,你别得意,我们和紫藤君是一体的,任何可能的伤害,我都不会允许发生的,臭小子,臭小子!” 即使吓得缩在阿普身后,但有了靠山,奎子还是喳喳呼呼地嚷。 李靖华有点糊涂了。 眼前这三个人,不是有着三角恋情的复杂纠结吗?怎么会是一体的? 听说同性恋圈和异性恋圈一样,既有专情不二的,也有关系十分混乱开放的,难道—— 不,他绝不能忍受和别人共有爱人,无法自拔地陷人“同性恋情感”中,他已经够无法接受自己了,若紫藤君还要脚踏数条船,那他宁可切月复自尽! cannasunshiniacanna 李靖华研究地望了望奎子一眼,转而正色地看着紫藤君,充满感情地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无论过去你和奎子之间感情多么深厚,无论你们关系多么特别、多么地永远不变,但是——”李靖华认真而深沉地说:“我要的是紫藤君,是唯一,而不二心的。” 哎,显然又是一个大醋桶。 李靖华的话,听在三个人耳里,反应各有不同。 何欢是满心甜蜜。 奎子是心惊肉跳。 只有阿普泰然处之。 “哎,如果何欢是个男的就好了。”奎子忧心忡忡地。 “爱情是很伟大的,说不定李靖华根本不会在乎何欢是男的是女的。阿普态度轻松地吻了奎子一下。 “你是说,你也有可能爱上别的女人,是不是?”奎子娇怒地捏了阿普一下。 “哎唷,我跟天借胆?”阿普一把将奎子抱进怀里,嘻皮笑脸地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只爱你一个,无论你是男的女的,我都只爱你一个。” “这还差不多!”奎子反嗔为笑,坐在阿普的大腿上,手指头点了阿普的额头一下。 . “肉麻兮兮的,你们!”何欢白了他们一眼。 “别嫉妒,如果你敢赌这份感情,你也一样是——”阿普的言下之意,颇为鼓励。 奎子一戳阿普的脑袋,轻声说:“要累了你,我阻止都来不及了,你还敲边鼓?” “干么阻止一份美丽的爱情?”阿普不以为然。 “我不要何欢将来痛苦。” “怎见得她将来就会受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呀,太不懂得女人心了,跟你说不通!” “能够遇到相爱的人,是非常珍贵的,缘深情深,是任何外力都阻止不了的。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相爱容易,相处难哪,异性恋者爱上同性恋者,就像同性恋者爱上异性恋者一样,那种痛苦,我太清楚了,”奎子摇头吹气。“就像太阳与月亮的追逐,永远在地极的两端,唉!” “感情的事,你还是让何欢自己决定吧!” “何欢,你决定要怎样呢?就这样豁下去吧!” “我,我也不知道。”柯欢可怜兮兮地。 奎子和阿普,一个赞成,一个反对,又温柔地吵起嘴来。 何欢恍若未闻,沉浸在梦比般的情感中,眸光盈盈,悲喜难定,脸上却浮上一抹朦胧的微笑。 第七章 很快地,期末考后,上学期便结束了,女乃女乃同意让两个孙女留在台湾,为五百万元的目标打拚。 因此何茜和何欢都没有回印尼。 最近,猛追何茜的李靖华,却极少出现,找他也找不到人,何茜纳闷极了,闲不住的她,只好天天和那票死党约着别的男孩子出游。 消失的李靖华,原来都和紫藤君黏在一起。 无法抗拒的爱情,主导了一切。 而李靖华尽其可能地,不带紫藤君出现于同性恋酒吧以外的公共场所,即使一起出游,亲昵度也颇有分寸。 毕竟同性恋的角色,对李靖华来说,是陌生而颇觉尴尬的,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更是放不开。 但时常地,恋人间自然而然的亲密动作,和如胶似漆的眼波,还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引人猜疑。 很快地,就有人暗中谣传,李靖华原来是个同性恋者,迷恋上表演人妖秀的紫藤君。 好死不死地,有一回,李靖华夜里陪表演完的紫藤君在酒吧附近的餐馆吃消夜出来,要去取车,走在巷子里,两人情不自禁地手拉着手,竟然被邓元和撞见。 李靖华和紫藤君慌忙松开紧握的手。 自从那回设计邓元和拍广告片后,李靖华和邓元和交成了朋友,至今邓元和还老在想,童年时,是否真的曾从一个叫阿华的童伴手中获得一颗篮球? “没想到你老兄——嘿嘿嘿……”原来传言是真的喽?”邓元和冷笑,眼神十分暖昧。 紫藤君垂着头,怕被认出来。, 但这是自操心,尤其在昏暗的灯光下,紫藤君贴薄的短发、分明的五官、休闲式的白西装长裤,怎么看,都是个俊俏的少年。 “我,呃——”李靖华胀红脸,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被看作是个同性恋者,有点不知所措。 邓元和阳刚的个性,向来是极不耻于此道的。 瞧邓元和那不屑又不以为然的表情,李靖华好不尴尬。 cannasunshiniacanna 那之后,谣言更是满天飞。 一些朋友遇到李靖华,总带着戒备的神色,仿佛怕死了李靖华会“染指”他们,避之犹恐不及。 几个关心李靖华的朋友,就来好意相劝。 李靖华一迳哈啦哈啦地抵死不承认。 “我就说嘛,阿华绝不会是同性恋者,他一点也不娘娘腔。”一个朋友说。 “谁说同性恋者一定娘娘腔的?”李靖华忍不住纠正朋友。. “嗄?那你是说,你真的是同性恋者喽?”马上有人又穿凿附会起来。 “我只是说,同性恋者不一定是娘娘腔,可以吗?” 李靖华脸黑黑的。 朋友们也不好再罗嗦什么。 般到后来,风声竟也传回家里,父母亲大人没空,爷爷亲自跑来台湾“了解实情”。 李靖华简直快被逼疯了,只好暂时不与紫藤君见面,拿不知情的何茜当挡箭牌,并且同时和多位女孩约会。 “嘿嘿嘿,你小子还真有爷爷当年的本事,”老爷子又得意地只起当年勇了,拍着孙子的肩膀说:“当然啦,要和爷爷比,你还差一大截,当年爷爷可是风流倜傥,不知迷死多少女人,每个晚上左拥右抱的……” “嘿嘿嘿,我要告诉女乃女乃——”李靖华也学爷爷奸笑。 他们祖孙两人向来没大没小,感情好得不得了。 “不行,千万不行,那个醋坛子一打翻,可就天下大乱了。”老爷子嘻皮笑脸地。 在台湾的几天里,人老心不老的家伙,还要求孙子带他去happyhappy,high一下。 显然,他对孙子的表现满意极了。 不过离开台湾前,他还不忘耳提面命的。“男人哪,要风流不要下流,不过,你可记得,家里已经帮你安排好婚事,时间一到,就乖乖给我回美国来,别玩疯了。” 李靖华苦笑承应。 终于把爷爷送走,李靖华这才松了口气。 但为掩入耳目,省却不必要的麻烦,表面上只好仍偶尔和何茜保持约会,却又不免怀着深深的内疚,态度上若即若离,而只是物质金钱方面的,何茜一开口,就尽力给予。 所以当第二回合的测验交战开始,何茜已抱定必赢的决心。 在食衣住行育乐里,这回,何老夫人出的考题是“穿的艺术”。 即将来临的服装设计比赛,分为礼服和家居服两类,当然,同样是以花最少钱,达到最高效果为诉求。 何茜极值得挥霍,她参考国内外最好的服装设计师作品,融合自己的创意,大肆采购最好的布料,请最好的打版师傅、裁缝师来完成,并且请专业模特儿来做现场展示,反正花的不是她的钱。 她以为这回何欢肯定要大大吃瘪。 当看到何欢请来的模特儿,一个个长相平庸,身材不是太高,就是太矮,不是太胖,就是太瘦,又都穿着一式的连身布袋装,差点没笑掉她大牙。 原来何欢为了省钱,买的是最便宜的胚布,自己用媵家缝纫机加工,至于模特儿,更是不花钱找来的’还讲究得了什么脸蛋身材? 但这正是何欢的巧思。 寻常人,哪有几个是脸蛋姣好,兼又身材一流的? 谁不是略有缺钱的?难道就不穿衣服了? 模特儿在伸展台上显现的,是常人难及的梦想。 相反的,服装设计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让模特儿表演,而是为了让大众穿出美丽。 利用服装,修饰缺点,强调优点,环肥燕瘦,各有丰姿,应该是人穿衣服,呈现出自我的特色,而专业模特儿穿什么都漂亮,犹如凛亮的衣架子,挂漂亮的衣服,美则美矣,却失掉了服装设计最重要的意义和精神了。 何欢设计的布袋装另有玄机。 她利用各色各样的丝巾、腰带、披肩、别针、袖扣……依各人的体型和外貌,做不同的变化,仿佛变魔术似的,那些其貌不扬、身材平凡的女子,一个个都活了,她们并非变漂亮,而是,变得美丽,美得像她们自己,一个无法取代的、具有绝对特色和个性的自己。 于是,何老夫人毫不犹豫地,就判定何欢赢得这一回合的胜利。 何茜不服气极了,认为是女乃女乃偏心,发誓一定要找机会好好修理何欢。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但自假扮紫藤君,以男同性恋者身分献唱以来,何欢在校园里晃的机率大为减少,总是匆匆来、匆匆去,戴着清汤挂面式的假发,也使她动作大为收敛,体育课更是能逃就逃,省得蹦跳间假发掉下来穿帮了。 原就老死不相往来的何茜和何欢,更因而难得见上一面,倒也省去斗强争胜、短兵相见的尖锐场面。 但今天的游泳课,无论如何是逃不掉了,偷懒的体育老师,让同年级的男学生自由活动,女学生都集合在游泳池畔,要她们自己练习,美其名为测验前的热身运动。 幸亏规定每个人人池,都得戴泳帽,否则何欢的假发非露出马脚不司。 但也真是麻烦,戴着假发,又戴泳帼,泡在水里,总是神经过敏地觉得泳帽里一个头胀得两个大,好不舒服。 何茜穿着一身火红的新款泳装,那魔鬼般的身材,真是让男人流口水,女人也看得眼睛发直。 连何欢都不得不承认,相较于那对大木瓜,自己的小桔柑,只有望乳兴叹的份了。 “奇怪了,你们两个——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哎,造物者真是不公平呀!” 又是辛瑜芬这个臭婆娘! 她喳喳呼呼地,恨不得兴风作浪。 “瞧瞧人家何茜,身材真是好,玲珑有致,三围就是三围,但那一个呀,该长肉的地方偏不长,不该长肉的地方,偏又乱七八糟长——” “不会啦,何欢也挺苗条的,只是骨架子比较大,但她那么高,根本没差。”有人仗义执言。 “是噢——洗衣板上钉两颗圆钉,的确很苗条。” 辛瑜芬尖酸地。 “那两颗圆钉,还是钉下去的。”何茜更毒! 大伙儿忍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这真是说到何欢的痛处,她的是凹陷形的, 长大后略有改善,但仍不非常“突出”。从小一起玩的何茜,最爱用这个来当作嘲弄她的笑柄。 “宁可当洗衣板,也不要波大无脑。”有人为何欢说话。 嗬!那女同学还真是个超级洗衣板,前平的平的。 “你当然这样说啦,如果不是看你这张脸向着我,我还真是分不清你哪边是前、哪边是后面呢,辛瑜芬阴阴地笑着。 那张刻薄的嘴,真是杀人只费唇舌,连牙齿都不必支一下,就可以把别人咬得遍体鳞伤。 那女同学既愤怒又伤心,激动地哭了起来,冲过去,就甩了辛瑜芬一巴掌。 辛瑜芬尖叫,岂甘受辱,就对那女同学又踢又咬。 何欢急得想要拉开她们,却被何茜派的几个女孩揣住。 看不惯何茜的一票人嚣张样的,就出手帮忙—— 于是莫名其妙的,变成两派人马的大混战。 女人打起架来,真是恐怖,捏、咬、抓、踢、哭,以及吓死人的尖叫。 何欢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绝不敢恋战。 她倒非怕事,凭她人高马大的,发狠起来,绝吃不了亏,但她不行呀,万一假发被扯掉,岂不糟糕? 但也不能太被看扁呀,否则哪对得起那位仗义执言的女同学?她虚应几招,觑了个空档,脚底抹油溜 了。 一口气冲到更衣室里。 嘿,不能力敌,难道不会智取? 何欢三两下换好制服,一个个打开小瘪子,取走何茜派人马的衣服。 她飞快跑到体育老师办公室密报,那偷懒的体育老师还在喝茶看报呢,听说同学们在游泳池打起来了,一口茶喷在报纸上,匆匆赶过去。 何欢是将装了满袋子的衣服,丢进何茜她们那一班教室的垃圾桶墨。 嘿嘿嘿,那天泳池一架,因为牵战局的同学太多,所以校方没以记过追究,但听说何茜的那派娘子军找不到衣服,出不了门,只好哭哭啼啼、咬牙切齿地披着大毛巾,遮遮掩掩地穿过操场,回到教室,_路上,男同学们瞧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口水直流,大喷鼻血,操场上还残留血腥之味。 想到那种蔚壮观的奇景,和何茜那派人黑黑红红的臭脸,何欢就心神清爽,存款又刚破四百万元大关,离成功不远了。 何欢振奋不已。 “咦?男人婆,水当当哦!” 奎子一进门,就发现难得在镜子前顾盼自怜的何欢, 竟在试穿一件超短的迷你裙,修长的腿在外。 那模样性感极了。 阿普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 “哎唷!”阿普惨叫,脑袋冷不防地被奎子敲了一记。 “你再这样色迷迷的,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我哪有啦,我的意思是说男人婆晚上在酒吧一定会迷死人嘛,赞美一下都不行。阿普忿忿地,又吊儿郎当地唱起一首老歌词:“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有他……” 奎子瞪眼。 “那根本不是晚上演唱时要穿的衣服,她唯一想迷的,是那个李靖华!笨!”奎子说得半点没错。 从来懒得爱漂亮的何欢,最近莫名其妙地注意起自己的空貌外表了。 那天,和李靖华走在路上,一个穿着超短迷你裙的女孩从身边经过,李靖华的眼睛就那么溜呀溜地,一直在那双腿上溜来溜去,让何欢好火大,于是偷偷地也去买了一件更短的迷你裙。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纵使是男人婆,情窦初开的心情,还是很女性的。 可是何欢空有一变美腿,却不能对爱人展露,反而还得装作是同性恋者,真是有够忧卒的。 “人家暗爽一下,都不行啊?”何欢凶巴巴的,口气却有点可怜兮兮。 “你会愈陷愈深,啐,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 “男人婆已经很可怜了,你就别再骂她了啦!”还是阿普有同情心。 虽然何欢对阿普向来印象不佳,但他倒不是个坏人,只是太游手好雨,贪图虚荣,只知坐享其成,不成生产,让人反感。 她曾一再劝奎子,别把阿普宠坏,胃口愈养愈大,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愈来愈危险。 但奎子根本听不进去,一心爱着阿普,只要他开口,奎子是有求必应,甚至不必开口,奎子都会挖空心思来讨好阿普,甚至给钱,让他去赌。 反正奎子这个人,大概天生具有超量付出的精神,自己的事烦不完,还要烦何欢的恋情,十足的杞人忧天。 “你呀,不要愈陷愈深,到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可怜。” 奎子叹了口气。“哎,你真的要和一个同性恋者这样耗下去呀?” 坦白说,瞧男人婆直截了当样子,奎子都不忍心再责备了,但甚于“姊妹”情谊,他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何欢无语。 她的确是很挣扎,却徒呼奈何?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揭露真相,却又临时打消念头。 但她不敢,她害怕李靖华从此用异样的眼光对待她,她不敢冒险。哎!他为什么应要是一个同性恋者呢?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甜蜜而喜悦,但同性恋者的阴影,却徘徊不去。 cannasunshiniacanna 这次,李靖华真的让何欢差点抓狂了。 平常极少到公共场所的他们,约好要去看一场电影。 电影开场前,先约好在咖啡厅见面。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男性,今天的紫藤君刻意打扮,穿一套三宅一生设计的最新款夏装,那衣服贵得吓人,是向奎子特别情商才借到的,李靖华嘴里赞美,心里却悄悄叹气。 爱情使人敏感呢?紫藤君皱一下眉头,没有忽略掉李靖华眼底那抹黯然。 巧扮为紫藤君的何欢,觉得自己好悲哀哦,费心要讨好他,还特别“很忍耐”地洒了一点古龙水,这家伙竟不懂得感激? 李靖华忍着喷嚏。“哎,这个味道真——好!” 李靖华昧着良心,假装很喜欢,哎,为了讨好紫藤君,下回见面,或许他也该喷点古龙水吧?哎哎哎,他多么希望紫藤君喷的是女性化的香水,淡淡的、幽香的,就算是浓烈的“毒药”,也都比古龙水好,可是呵——他怎能表现出来? 紫藤君注意到李靖华的赞美好假仙,笑容好勉强,情绪也低落了。 奇怪的低气压,到洗手间,一去半天。 李靖华无聊,就拿了一本最新一期的“公子”一下,压着一本日本某女星的写真集。 “哼!” 那些美女也不知是身材真的那么“伟大”,还是小针美容出来的,让只拥有两个小碰柑的何欢看了就自卑,一股气,从鼻孔哼出来。 “哎呀,我只是无聊乱翻嘛,我一点也不喜欢看女人,只是想翻翻看有没有男性的写真集,可惜一本也没有,真没意思!”李靖华讪讪地,自圆其说。 但是当两人离开咖啡厅,离电影开场还有一段时间,就压马路逛街打发时间,对迎面而过穿着暴露的美女,李靖华习惯性的还是要投以“欣赏”的眼光。 而紫藤君和李靖华看来都是条件很好的大帅哥,一路也引来不少女性大抛媚眼,被女生喜欢欣赏,对李靖华来说,是很平常的事,但明明也是女生的紫藤君就大感吃不消了。 “你是不是——也有可能会喜欢女生吗”何欢抱着一丝希望。 “我?哈哈哈,不可能,怎么可能嘛,你别胡思乱想,我绝不可能喜爱女的,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从小就是,是——呃,是,同性恋者……” 李靖华心虚地干笑着,昧着实情一再强调,害怕紫藤君怀疑他的性取向。 紫藤君一听,心又凉了半截。 是呀,他绝不会喜欢女人的。奎子说得一点也没错。哎! “嘿,该不会是你对女人有兴趣吧?”李靖华敏感地问。 总不会有朝一日,女人也成为他的情敌吧?妈妈咪呀!那他真是万劫不复了! 不仅要防范紫藤君周围的男性,也要防范女性,那岂非草木皆兵? “我——”紫藤君愣了一下,差点笑掉大牙,回答得丝毫不勉强。“我如果会喜欢女性,太阳要打南方出来了。” “那你干么那么色迷迷地看那些女生?” “哼,是你在色迷迷地看,不是我!” “我?没有哇、没有哇,我只是纯欣赏嘛!” 坦白说,李靖华的确是眼在看,心不动的纯“欣赏”。 终究他还是个男性,不是吗?男人欣赏美女,本是天经地义,即使是眼睛吃冰淇淋,都感到心旷神怡,李靖华的反应,完全是不自觉的。 “讨厌,这个夏天,怎么台北市的女人,都发骚了,穿得这般‘省布’?” “就是嘛,好讨厌。”李靖华嘴里漫不经心地附和着紫藤君的抱怨,眼睛却还盯在前面一个女人浑圆的上。 紫藤君瞧在眼里,吃味得很,故意借口卖冰淇淋时,挡住那女的,买完冰淇淋,就绕道面临他。 但今夏流行短裤、迷你裙、小可爱之类的装扮,再怎么绕来去的,李靖华的眼睛还是到处有“冰品”吃,气得紫藤君简直想买副眼罩让李靖华戴上算了。 而他们走在路上,为免遭人侧目,就像两个男性朋友,得避免亲昵的动作,连手都不敢牵一下,看到别人男欢女爱,臂弯勾在一起,备觉触景伤情。 看完电影出来,似乎去哪儿都没意思。 包可恶的是,西门町到处贴着牛肉场的广告海报,一旦经过,李靖华习惯地就会瞧上一眼。 哼,女人有的,我也都有,难道还怕会输给女人?紫藤君不服气有了。 竟然对别的女人有兴趣?太过分了,紫藤君忘记自己也是女人,几乎已经将自己当成男同性恋者了。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连着几晚,在酒吧表演时,紫藤君极尽风骚之能事,对台下大抛媚眼,就是瞧也不瞧李靖华,更是不唱他最爱的那首“永远”。 这一夜,从不下台陪酒的紫藤君,甚至主动下台,和客人打情骂俏,把酒当开水,一杯一杯地灌,再好的酒量,也要醺然了。 李靖华的眼睛喷着火,如坐针毡。 紫藤君笑嘻嘻地,一坐在一个老同性恋者的大腿上,李靖华忍无可忍,冲过去,拖起紫藤君。 这阵子,酒吧里都知道他们是一对,所以只当好戏一场,没人出面制止。 “哎呀,人家还要喝嘛!” 李靖华不依,但紫藤君霸道地,一直将紫藤君拉出酒吧,塞进车子里。 “你要气死我啊!”李靖华恨不得把紫藤君生吞活剥,吃进肚子里。 紫藤君多瞧别的男人一眼,就会让他们打翻醋桶,何况这样卖弄风情? “你生气的样子,好像鼓胀肚子的青蛙哦——” 紫藤君娇嗔地双手环在李靖华的脖子上。 每回随便被他一碰,李靖华体内就会产生微妙的化学变化,浑身燥热起来。 “你醉了!” 李靖华深吸口气,把紫藤君的手拿下来。 “嘻,真的好像青蛙哦——” 可是紫藤君反而靠他更近,带着酒味的热气从柔软的嘴里呼出来,哎,这张美得令人心动的脸呵l “坐好,我要开车。”李靖华声音沙哑,故作严肃地。 “你开你的嘛!” 紫藤君整个人倚在李靖华怀里,今夜,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的,他忘记缠上胸巾,柔软的,贴靠在李靖华胸前。:‘ 天哪!所有的理智都决堤了! 李靖华受不了了,他的“那个”又自动发出杠起来,硬得要冲破突围。 紫藤君柔软的唇,要命地在李靖华的唇间摩挲! 他已经无法再顾及什么男人、女人、同性恋、异性恋,体内每颗细胞都在呼吼,血管里狂奔着无法抑扼的! 他伸手去扯紫藤君的衣服扣子。 “可是,我们协议过,说好不要这样——”紫藤君声音可怜兮兮,带着浓浓的酒意。 不管!去他的协议!去他的罪恶感!去他的是不是同性恋!通通去他的! 可恶的、迷人心醉的磨人精!他要扯碎他所有的防卫,撕碎隔在两人之间的任何距离。 在狂烈的激情里,李靖华甚至想也没想过两个男人如何的问题,想也没想紫藤君为什么会有女人身材的问题。 在交欢里,他握着紫藤君那不丰满,却像小鸟一样温暖的,吮着、舌忝着,轻轻咬着,紫藤君细细的齿痕,也留在他的身上。 于是,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cannasunshiniacanna 是的,一切都发生了。 何欢羞红脸,酒也醒了大半,低着头,不敢看李靖华一眼。 糟透了,这下子,他会怎么想?他会爱一个女人啊? 他是个变性恋者吧,所以也跟女人吗? 何欢轻轻咬着手指头,脸埋在李靖华宽阔温暖的胸膛上。 李靖华将紫藤君的脸抬起来。“我,我可以解释——” 李靖华笑了笑,摇摇头,吻了紫藤君。 “我了解,只是没想到科技这么进步,变性手术会如此神乎其技。 砰! 何欢傻眼了,他以为她是去做变性手术? “我只知道变性手术,可以让男同性恋者的身体完全像个女人,连——都可以做出来,却不知道连那个也——” 嗄?嗄嗄嗄—— 那可是何欢的处女之血呀! “是不是每次,都——呃,都会——呃,都会——”李靖华好奇极了,却又不太好意思直说。 何欢的眼睛瞪得比突眼金鱼还大! 你白痴啊你! “我是说,会不会,呃,每次都,呃,这么麻烦呢?” 李靖华终于困难地问出口。 你去死啦! 何欢真想磕豆腐自杀! “会不会嘛,嗯?” “呃,不会啦,应该只有第一次!”紫藤君脸臭臭的。 可是李靖华还是好高兴。“那么,这是你变性后,第一次?”李靖华喜不自胜。 “呃,大概是吧!” 老天爷,能不能让这家伙闭嘴? 这家伙再不闭嘴,何欢真会用面线上吊,不是吊自己,是吊死李靖华!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李靖华抱紧紫藤君,狂喜地叫着。“你的初夜是给我的,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而后,你将是我的唯一,我也是你的唯一……” 哎,情话是很好听啦! “嘿,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不能!但紫藤君却点点头,很不由衷的。 “痛不能呢?呃,我是说第一次?” 痛啊!怎么不痛?痛死了! 紫藤君害羞地点头。 “也会痛噢?啧啧,真是神奇。” 天哪,这家伙一定要这样破坏情调吗? 瞧他又问出什么狗屎话题? “我是说,呃,女人都有那个mc,你会不会有呢?” 上帝耶稣观音燕萨妈祖阿弥陀佛……所有救苦救难的天上诸神诸佛,求求你们,能不能干脆让这家伙变成哑巴呀! “会不会嘛,嗯?” “哎!大概会吧!” “你自己都不清楚啊?” 李靖华嘴张得大大的,何欢真想塞他一大便! “呀,人家,人家才刚做完手术,不满一个月嘛。” “哦——原来如此。” 李靖华想,大概就是前阵子爷爷来台湾,他们久不见面的那阵子吧?紫藤君的动作还真快,就动动了变性手术? “那——会不会,每个月,呃,都来?”李靖华惊奇地问。 可能——呃,医生说,呃,可能,四十五天一次。” 何欢脸都绿了,笑的样子很像要杀人!四十五天,是何欢的周期。 “四十五天哦?”李靖华愣头心脑的。 cannasunshiniacanna 奇怪,这个人,怎么还能活到现在?“我定是觉得有点疑惑——”李靖华终于发现紫藤君一副准备要捏死他的凶样,连忙住嘴。“没事,没事,我不问了。”. “什么?你跟他——” 奎子大惊失色,尖叫的声音,直冲屋顶。 何欢很害羞地点点头。 “他以为你去做变性手术?” 何欢仍是脸红红地点头。 奎子快昏倒了。 可是阿普笑得眼泪流出来,抱着肚子叫痛。 “你没有要他戴?” 何欢头垂得更低了。 阿普忍着笑,清清喉咙,好心地替何欢辩解。 “事发突然嘛,怎想得到那么多?” “你安静啦你!” “是是是,哞哞哞……”阿普闭嘴,闷着气笑,笑声像牛样。 奎子真生气时,阿普是不敢惹他的。 “你算过自己的安全期吗?” 奎子毕竟是务实的,他对女性生理的了解,比女性还要女性。 何欢摇摇头,她从来不管什么安全期、危险期,那对她来说,好像不太重要,她的身体好,只除了每四十天麻烦一次,要花钱买卫生棉外,经期几乎像不存在的事。 奎子气得跳脚,好像是自己的妹妹受到男人玷污。 “就算他不会传染给你aids——” “你不是说,同性恋者,不能和aids画上等号?” 何欢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了。 “噢——哼哼,你已经在帮他说话了!”奎子皮笑肉不笑的,更气。 “好,就算他的性关系很干净,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个女的,如果在危险期里,会发生什么事?” 哎,这奎子,真是比人家当妈妈的,更罗嗦个没完。 阿普好同情何欢哟! “不会那么衰啦!”阿普安慰何欢。 奎子瞪着阿普一眼,阿普赶忙把搭在何欢肩上的手拿开。 这还差不多,哼,姊妹之间,嫉妒还是要嫉妒的,但事情来了,管也还是要管,奎子开始埋头帮何欢算日期。 奎子吁了口气!还好,何欢的经期规律,安全期应该是准的,出事的机率不大。 “拿着,随身带好。” 奎子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几打给何欢。 “你没那么白痴吧?那当然不是糖果!”奎子哼一声。“即使你不会用,那家伙也会啦!” 但奎子还是仔细地对何欢耳提面命一番。 “哎,说实在的,如果我有钱,也真希望能到美国去做变性手术。”奎子突然又唉声叹气起来。 那是他毕生的梦想,只是,若好不容易存下了一点钱,也几乎都用在阿普身上了。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随着时间流逝,连续的测验也紧迫而来。 “食”、“衣”两项考完,就是“住”与“行”的考验。 为了省钱,她租的房子,是人家顶楼的违建,一半是空地,一半是水泥屋,既简陋,又冬冷夏热,可怎么过得了关? 她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克难的办法。 植物!植物是最好美化环境的妙方。 曾经念过两年艺系的阿普,提供了绝佳的点子。 他开着车,载奎子和何欢到山里跑了几趟,挖回许多看似平凡、却十分具有美化庭园功能的植物。 例如满山遍野的红茎山芋,一大片一大片的,没啥美感,但如果单种一株时,高挑的红茎,肥绿的大叶子,却独具风格;又例如几乎随处可见的长醒满天星和千日红,花期长,又容易生长,开起花来,旺势茂盛,单种不觉特色,但若和杜鹃花种在一起,那整群忧茎节节向上,一路穿上枝桠,像星垂夕雾,美极了。 空地上,铺人工草皮太费周章,又得花上一笔钱,于是就到工地去要来一大袋一大袋用剩的碎石子,配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出一地活泼的景观。 山上枯废的老树根,平锯回来当椅子,洗干净,刷上油漆,平摆,就是最好的休闲桌。 为了美化水泥屋,攀爬的藤蔓最好,但元论是九重葛、万年青、长春藤……这类攀藤植物都很适合,却非得要好多年,才能成规模,阿普灵机一动——种丝瓜,和番薯叶——这两种植物,都是一个季节里就可以蔓生成片的,虽然过了季节,藤蔓可能就凋枯,但应急嘛! 于是,没有多久,何欢的水泥屋上,已是翠绿一片,悬垂下来的丝瓜藤蔓,随风摇曳,像绿帘子,遮挡过强的阳光。 至于屋里的陈设,何欢是舍不得花钱的,于是,多用布来美化。 四尺宽、六尺长的大木心板下,垫上几个捡来的木箱子,铺上具民俗色彩的桌布就美轮美奂了,而底下的箱子,正好当大抽屉使用,可以收藏杂物,一点也不浪费空间。 窗帘则是上回做布袋将剩下的手染布,从小被逼着学会一手好书法的何欢,干脆在上面做起画、提上诗,别具气质;只有床垫、没有床架的卧房,则用便宜的透明纱料,装置得像个阿拉伯风格的浪漫小窝;客厅里,舍不得买昂贵的美术灯,又嫌灯泡灯管不好看,索性把两个斗笠合在一起,拆掉笠叶,贴上半透明的棉纸,长长短短串挂起来,开关一打,柔和的光辉,就将空间映得像一所曼妙的灯屋…… 总之,何欢已经挖空心思,尽其所能了。 “啧啧,男人婆,你已经有这么多存款啦?”奎子叫,眼睛都亮了。 由于帮何欢布置居处,在搬动柜子,阿普翻到何欢的百宝箱——里面除了存款簿外,还有印章和重要的个人物件。’ “要你管!还来!”何欢凶霸霸地一把抢回来。 “小气鬼!” “要不是阿普那么爱乱花,而且不要赌博,你们早就存下不少钱,够买预储屋、付头期款了!”何欢瞪着他们两个。 “不要扯上我,我已经两个礼拜没去赌场了哦!” 阿普为自己分辩。 “什么?你还赌啊?”何欢嚷。她明明记得上上个月,阿普才指天发誓说再也不赌,怎么才两个礼拜?显然这家伙又犯戒过,发誓?简直比吃饭还容易嘛! “你又偷奎子的钱去赌,说,是不是?”何欢为奎子叫屈,怒骂阿普。 “我没有哇,是他自己给我的啦!”阿普反驳。 “笨奎子,你——”淡之气结,奎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阿普几句好话一哄,就全部家当都挖给他,怎么劝也没用。 奎子搔着脑袋傻笑,好像也很无可奈何。 “只要他一心一意对我好,不就够了吗?”奎子一往情深地。 “就说嘛,钱财本是身外物,干么大惊小敝的?”阿普抱着奎子吻起来。 人家都这么说了,何欢还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又花不到、偷不到她头上来。别人的“家务事”,还是少管。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虽然何欢在“住”的表现上,算是别出心裁,但相比之下,何茜向李靖华借住的那幢别墅,是经过专业室内设计装潢的,毕竟还是较合何老夫人的品味。 何老夫人才不管欢儿是花多少心思布置出来的,那种略显粗糙、带着浓厚地方色彩复古风格的室内空间,或许深得时下年轻人喜欢,却大大违反她讲究精致的贵族价值观,所以,何欢是惨败了。 接下去,行的竞赛,是选在交通巅峰时刻,以最便捷省钱的方式,赶到台北市四方角落的某些地方,总共有十二个定点,每个定点盖回一个章,可以走的路径,都是车辆最尘塞的路段。 何老夫人要他们在轿车、机车、公车、脚踏车这四种交通工具中,任选一种。 “我选机车。”何茜先发制人。 她认为,在台北市,机车是不作二想的选择。 “嘿嘿,那你就只好选脚踏车喽?”何茜奸奸地笑着建议。 因为谁都知道,在台北市,巅峰时刻,大概只有机车和脚踏车走得动了。 但她还是自信满满的,再怎么说,人力都比不上机器,靠双脚踩,怎敌得过机车? “不,我选鲍车吧!”何欢摇头。 鲍车?何欢莫非是头壳坏去?何茜得意极了,认为自己必且无疑。 但是真正上阵,才知鹿死谁手呢! 摩托车固然是够快,又关于钻来钻去,但那不仅危险,而且在交通尘塞到动弹不得的时候,摩托车常出是塞在车队里,发挥不了效用。 至于公车,原本是绝对不可能会赢的。 但新任市长却帮了何欢的一个大忙。由于上任前承诺说要在一年内改善台北市交通,于是几个重要路段,开始实施公车专用道的作法。 鲍车专用道实施以来,原本就尘塞不堪的交通,因为部分路面被规划为公车专用,一般车辆可行路面缩减,反而更加寸步难行,只有公车是畅行无阻的。 这惹得怨声载道的措施,对何欢倒是德政。 熟知公车路线的她,不仅知道从某到地某地,怎么转换公车路程最直接,对于怎么换车更是一清二楚。一段票价能到的,绝不会选择两段票的车号;走一小段路,就能换到直达公车的,绝不会傻到搭上迂回大街小巷才转回目的地的公车…… 她可是算得十分清楚,从甲地到乙地,由乙地到丙地……每个定点,哪里先去,接着去哪里,最后盖满十二个章,又回到原点,不多浪费一分一毫,也不白走任何冤枉路。 当何欢搭着冷气十足的公车,沿途假寐休息,轻轻松松达成任务时,何茜还在机车上急得满头大汗,被一路上汽机车喷出的乌烟瘴气熏得灰头土脸呢! 第八章 时间过得真快! 眼看下学期的期末考又要到了。 这等于是专五生的毕业考,大考一完,何欢和何茜也将毕业,而二十岁生日也迫在眉睫。 何欢加紧用功,打算趁最后机会,大捞一票,一旦毕业,她这独门生意就做不成了。 费了几夜,她整理出考前猜题大秘诀。 普通的,一份三百元;加强级的,一份五百元;还有特别保证班,保证不会重修、不必补考、顺利过关的,收一千元;保证总平均分数在七十分以上的,收费一千五百元。 考前一周,参加“保证班”的同学,统统聚在何欢家“恶补”。 奎子和阿普则奉命在一旁陪读,但陪读是假,送茶、送水倒是真的,当然都是奎子在忙,阿普只是跷着二郎腿在看漫画。 不过,他们两个最主要的功能,则在防范李靖华突然闯来。 是奎子顾虑得周详,最近李靖华是何欢家的常客,四人常玩在一起,突然造访的可能性极大,万一被撞见,岂非前功尽弃? 既然何欢还不愿意冒险让姓李的家伙知道身分,当“姊姊”的,自是义不容辞要帮着妹子看前顾后。 所幸这个礼拜,李靖华也不知道在忙啥,总是晚上才来。 现在,李靖华已取代奎子的地位,成为紫藤君的护花使者,接送都由他。 一到傍晚,同学们就被何欢赶走。 同学前脚才走,何欢就掀下假发,匆匆换装,让奎子替他化妆。 三两下,一个俊俏的少年郎紫藤君,就活月兑月兑站在镜子前。 其实何欢的存款已经有五百二十万,二十岁生日当天,就可以捧回傲人的成绩,到女乃女乃面前表功。 但是,何欢打算表演到最后一刻。 “我就是钱鬼转世,怎样?”何欢得意地瞧着镜中的自己。 “死要钱的臭男人婆。”奎子吸吸鼻子。 一旦紫藤君不表演了,阿普再怎么连哄带骗的,他也不给钱让他去赌了,得存点老本,否则往后日子怎么过? 何欢根本是在帮他,他何尝不知?只是感激在心,不愿明说,反倒开开玩笑,以唇相稽,掩饰自己的伤感。 奎子躲进去,阿普踱到何欢身旁,小声地、涎着脸说:“何欢,奎子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啊,干么?”何欢盯着阿普,这有伙没事绝不会叫她何欢的。 “你知道奎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阿普神秘兮兮地。 “废话!还要你说呀?” “哎,他生日快到了,”阿普唉声叹气地,欲言又。 止地说:“我好希望有有一笔钱,能帮他去完成心愿,哎,可惜——” 何欢斜睨着阿普,看他葫芦里卖啥膏药? “我是说——你那么有钱,能不能借出一些,让他去做变性手术,就当作是我跟你借的,以后我有钱就还——” “你当我钱库啊?”何欢没好气,“如果你真有心对奎子好,怎么不省一点花钱?不去赚钱来帮他?” “拜托啦!”阿普哀求着。 “免谈!” 哼,何欢瞧阿普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突然直觉不对—— “嘿嘿,你该不是又欠下一债吧?说!”何欢凶起来。 “不借就不借嘛,凶什么凶,臭男人婆!”阿普翻了翻白眼,气呼呼地踱回沙发,又拿起漫画书看。 “我警告你,永逸不要再去赌了,听到没有?” 阿普鼻子哼着气。 奎子出来。“你们在吵什么啊?” “没有啊!”何欢掩饰地说。 最近气氛已经够伤感了,她不想再让奎子难过。 “喂,舅人婆,你回印尼以后,可别忘记我们哦——”阿普突然说,眼睛仍看着漫画,头抬也不抬地。 这死阿普,哪壶不开,提哪壶! 何欢踹阿普一脚,阿普哎唷叫一声。 丙然,不提还好,这一提,奎子忍了好久的眼泪就纷纷落下。 “拜托你,我还没死,好不好?”何欢眼睛也红了,抱怨道。“你要害我待会儿还要补妆喳?” 奎子哭得更惨,倒在阿普怀里,直抹眼泪。 阿普搂着奎子,又亲又吻,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你就是爱撒娇啦你!”何欢念了奎子一句。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吗?”阿普埋怨。 奎子抽抽噎噎的,用了好多卫生纸。 “哼,好嘛,今天这包卫生纸,就不要赔了,够意思吧?”何欢心不甘情不愿的。 天啊,这也算好话? “臭男人婆、死男人婆、小气巴拉的男人婆……”阿普连连地骂,还低头安慰奎子,“我替你骂她出气。” “你别骂她啦,她不是那样——”奎子反而替何欢说话。 “嗬!我小气?那卫生纸的钱,你赔来。”何欢唠叨地。“你当然大方,你都花奎子的钱,你当然大方嘛!” “要你死男人婆管?又不花你的钱!” 阿普恨恨地瞪着眼,他知道何欢早百般瞧他不顺眼。 何欢还要发作,李靖华赶来了,奎子赶紧将他们送出门。 cannasunshiniacanna 这夜,阿普极尽温柔地安慰因何欢即将回印尼而感伤不已的奎子,两人无限缠绵恩爱后,奎子沉入深深的睡眠中。 阿普悄悄下床,翻遍抽屉,只找到几千元,而奎子的存款也只剩两万多元。 这可怎么办? 最近,奎子再也不给他赌资,但事实上,他一直瞒着奎子,仍流连赌场,而且愈玩愈大,他真心想大赢一把,让奎子去做变性手术,当作生日礼物,没想到,几场梭哈下来,竟欠了三百多万。 他发誓再也不赌了。 但欠下的赌资怎么办? 赌场老大会要他的命的! 阿普想起老是对他冷言嘲讽的何欢。 前回搬家,他清楚记得那个百宝箱藏在哪儿。 而现在,何欢正在酒吧表演。 其实,他已经挣扎很久了,每次扬起这种念头,就深怀罪恶感,但是,知道钱在那儿,就愈来愈强,连作梦都会梦见—— 不管了,就当作是向何欢借吧,阿普鬼迷心窍地自我安慰。 阿普匆匆出门,他有何欢家的钥匙。 cannasunshiniacanna 这一夜,紫藤君的表演,有点意兴阑珊。 李靖华也闷闷的。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含情的眼眸遥遥对视。 两个人最爱的那首“永远”,琴音悠悠,歌声缠绵。 李靖华心中大恸,眼眶红了。 不!他不要离开紫藤君。去他的继承家业、去他的大笔遗产、去他的家族安排的婚姻。 他一直隐瞒着实情。 由于紫藤君从不愿谈及自己的身世背景,李靖华也乐得避免去触及,所以两人爱得如火如荼,却真的是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世俗因素、没有身分、地位、财富、权势……爱得纯粹,只因为爱对方,而爱对方。 然而,会来的,终究还要来,不管该不该。 家里已经来信催了几次,要他回美国去,尽人子该尽的义务。 大哥结婚多年,大嫂的肚子一直没消没息,长辈们急得半死,就将希望转而寄托在他这个老二身上。 他一直拖延,但时间已经到了无法拖延的地步。 什么时代了嘛,爷爷竟还一语决定孙子的婚姻,老人家食古不化、思想老旧也就算了,父亲大人竞也跟着瞎起哄,竟要求他得回去准备婚事。 原以为那只是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他不当一回事,仍一再滞留台湾。 为了要他乖乖听命,父亲大人竟以遗产继承权为要胁。 他该为一份同性恋情放弃一切吗?那每个人都将 英国王储不爱江山爱美人,为放弃王位的故事人人耳熟能详,但起码爱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哎! 对他来说,遗产继承权可抛,但身为家中的老二的他,即使宁冒大不讳,反抗既定的旧式婚姻,却又如何启齿去说服父亲让他娶“一个男人”? 他背得起不孝的罪名吗? 但他如何能舍紫藤君? 台上,紫藤君忧伤的眼神、凄迷的歌声、妖娆的身影,在在令他心醉神驰,何况,紫藤君还为他去做“变性手术”呢!所谓一夜夫妻百世恩,他们只是同性相爱,在异性恋为主的社会里,算是少数族群,但何罪之有? 他下不了决心,究竟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家里催不回他,昨日竟来了个电话,说爷爷摔跤,病重住院,也不知是真是假,搞不好只是要骗他回去,他该马上整理行装回去看看究竟吗? 一大堆问号苦在心头,李靖华沉重极了。 何欢也是满月复心事。 她几乎已经有把握通过“家庭测验”,赢得胜利,但又如何呢? 随着胜利在望,原本对她充满诱惑的继承权,却变得无啥吸引力。 她想要继承权,最主要的目的,不过是想争一口气,让母亲过好日子。 但之也意味着,她与李靖华必须分离。 虽然通过家族测验的人,可以自己挑选未来的伴侣,但是,脑筋古板的女乃女乃,怎么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同性恋者? 纸是包不住火的。 她不可能在家族的面前,还以紫藤君的男性身分出现,与李靖华过着颠鸾倒凤的生活。 当她恢复女儿身,李靖华还会爱她吗? 她真是搞不懂,明明一看到穿着暴露的美女,就要流口水,又喜欢她做女性装扮的李靖华,为何矢口咬定自己绝对不可能爱上女人?斩钉截铁地说他最讨厌女人,甚至,恨女人。 “我恨不得全天下的女人,都给拖去喂猪,在我面前消失,我眼里瞧着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女,其实心里在暗骂她们蠢货,你信不信?”李靖华那种仿佛一提到女人就咬牙切齿的凶样,让何欢吓得猛吞口水,只得赶紧点头。 好几回,何欢旁敲侧击地,想试探看看李靖华对女人的观感如何?有没有可能喜爱上女人,李靖华的反应都十分敏感。 害得好几次想说破真相的她,紧急煞车,不敢开口,隐瞒身分至今。 哎!苦啊! 何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奎子只会一味用悲哀的眼神,劝她悬崖勒马。 阿普说得倒轻松,总叫何欢就甭顾虑那么多了,他说:“真爱,是没有性别的,就给他赌赌看嘛。”真是天生赌徒,开口三句离不了赌字。 但是何欢两种都办不到。 由来初恋最易醒,却在心头永长存。 一语成识。岂非是何欢的最佳写照。 遍期愈近,胜利愈是在望,就代表他们分手的时间愈近了。 何欢怎不心烦意乱? 表演结束后,从酒吧里出来,两个心情低落的恋人手牵手,默默走在沉黯的街道上。 这些日子,很可能是他们这一生,最后相聚的时刻了。 夜风轻吹,暑意全消,却消散不了心头的愁绪。 街灯把他们深情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随着缓步前行,变得稀淡。 天上明月高悬,今夕共此良夜,明日何夕,还能共此婵娟? 懊说的,终究还是要说吧?总不能让分手也在误会中。 但谁都不敢开口,怕一打破沉默,泪就要潸潸而下。 吃点东西,或许可以让心情好一点吧?虽然都没有什么胃口,他们仍是弯到一家也是同性恋者常去的餐馆吃消夜。 虽已是深夜,但餐馆里仍是高朋满座,挤满了夜猫子。 今夜,大家的话题,都绕在最近一则新闻上打转。 有一对艺文界知名的同性恋者在纽约注册结婚,并决定在台湾举行公开仪式,请市长证婚。 这则消息,让同性恋界振奋不已。 “如果阿扁真的出面证婚,以后不管他竞选什么,我这一票,永远都是投给他的……” “我也好希望能找到一个知心的人结婚。” “省省啦你,花得要死!” “乱讲,如果我真的找到一个值得相守一生的人,谁喜欢这样到处流浪?” “嘿,如果是我结婚,就找总统证婚。” “你以为你是谁呀?连老鼠都懒得理你呢……” 棒桌的几个人互相打屁。 紫藤君吹口气,拨着碗里的稀饭。 原本一直沉默着的李靖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嗄?”紫藤君有点愕然地抬起头。 李靖华双目炯炯地,握着紫藤君的手。 “让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吗?” “嗄?”紫藤君点点头,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地。 “我们也到纽约注册结婚,好不好?”这忽然而起的念头,令李靖华黯淡的心情,露出曙光。 “到纽约——注册结婚?” “是啊,为什么不?”李靖华说出这句话,心中突然有种释放了的快感。 他要与紫藤君长相厮守,再不管任何理由。 家里那边——嗯,先斩后奏吧! 反正,烟火相传,延续后代的重责大任,还有哥哥嘛,但愿科技发达点,让一直不孕的大嫂,赶快生个胖儿子出来。 李靖华粗心大意地,以为紫藤君的愕然,是一时太过惊喜。 殊不知另有内情。 那怎么可能呢?结婚注册,要不要身分证?那紫藤君实为女性的身分不就曝光了?何欢真是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表情因而呆呆的。 “别太感动了嘛,别哭,别哭,待会儿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李靖华拥着紫藤君,小声地说,毕竟,即使是在同性恋圈里,他还是不太习惯怀里抱着个大男人。 紫藤君反而哭得更大声。是呀,是感动没错,但更大的因此,其实是感到无限悲惨——这个心爱的男人,果真要将自己当一辈子男人娶回家吗?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李靖华却将这件事当真地考虑起来。 当何茜来找他时,他心意既定,就没啥再好敷衍隐瞒的了。 他先向何茜道歉,坦露一切。 “你说——你发现自己是,是——同性恋者?”何茜瞪大的眼珠子简直快掉出来了。 妈妈咪呀!瞧他过去掩饰得多好? 原来噢——难怪,难怪他会那样若即若即的。 何茜还一直以为李靖华是柳下惠呢,否则怎会对她这个公认的大美女,毫无进一步“接触”的呢?妈妈咪呀!原来不是自己魅力不足,而是这家伙有病! “你什么不早说?我还像个大傻瓜,把你当结婚对象考虑……”何茜思及种种,顿觉悲从中来,说她多爱李靖华倒也不至于,但是—— “对不起,现在才说,虽然有点过分,但总比铸成大错好……” 李靖华搓手搓脚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确是他不对。 是呀,幸好,幸好,还未铸成大错。可是——何茜愈想愈伤心,她的如意算盘这下全毁了。 “哼,你这样愚弄我,我不管啦……”何茜哭哭啼啼地。 何茜的母亲神通广大:虽然在何老夫人的严密监控下,仍三转四折的,百般运作,总算在最后关头之前,替何茜弄到五百万元,存入她的账户里,但挥霍惯了的何茜,却花掉了六十多万元,何茜原想找李靖华调借,这下子,岂非全完了? 亏她今天还特别打扮一番,穿得性感,准备好好“款待”李靖华,没想到事情会变这样。 “你真是太让人伤心……” “你别哭啦,拜托拜托,你看要怎么赔罪,我都照办就是了。” “真的吗?”何茜马上停止哭泣。 脸都丢了,遮羞费岂能不要?嘿,何茜狮子大开口,要李靖华给她一百万元。 李靖华也满口答应,这虽不是小数目,但就算是要买回心安理得的代价吧! 支票在手,何茜颇觉不舍,这么个出手大方的帅哥,如果能当丈夫实在不错,可惜是个同性恋者。哎,她不怕跟任何女人竞争,但可怎么有办法和男人争呢?她是很识实务的。 cannasunshiniacanna 这几天,何欢更加心烦意乱了。 李靖华的签证是现在的,他已经先回美国,去探望爷爷,打点好一切事宜,然后约好日期,等紫藤君来会合,一起飞往纽约办理结婚注册。 何欢嘴里答应,心里却知一切不可行。 在李靖华心里,留下美好的一段回忆吧?何欢哀伤地想,什么都不要说明,悄悄返回印尼,永远不再见面。 何苦打破李靖华心中永远的紫藤君。 奎子听说李靖华的决定,感动不已,不过仍支持何欢的做法。 “以后无论他处处追问,你都不能告诉他,我希望紫藤君永远活在他的心里。”何欢这样要求。 奎子含泪点头。 “振作起来吧!”奎子安慰何欢。 何欢鼓舞自己,抹去泪痕,收拾行李。 大考结束了。该收的帐也都收了,拿到好成绩的同学,付钱挺爽快的,何欢打算把钱再存入银行。 “啊?”何欢打开百宝箱,尖叫出来。 这些日子,向来对钱财十分仔细的何欢,由于心烦意乱,竟未发现存折、印章,和写着密码账号的小条子不见了,只剩一些重要证件,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何欢,对不起啦,你的钱,我先借用一下,等我扳回来输去的钱,加倍还你。 阿普敬上 “阿普?”奎子吓慌手脚。 难怪他最近手头阔绰,不仅不找他要钱,还买了好多昂贵的名牌衣服给他,问他钱从哪里来,就说接了几个庭园设计的案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原来——一定是又跑去赌了。 可是竟偷何欢的钱?太过分了! 何欢和奎子连忙赶到几处阿普常去的赌场。 终于在一家以豪赌著称的场子里逮到阿普。 阿普见到他们,知道东窗事发,也不抵赖,收拾收拾,垂丧着头,跟他们离开赌场。 “还有一百多万啦,我没有把钱领光。”阿普眼中布满血丝。 奎子满脸泪痕,从手中抢回存折,恨不得把阿普杀了,然后再自杀,以向何欢谢罪。 或许是受到太大的打击,何欢欲哭无泪,拿着奎子交还给她的存折印章,发着呆。 所有希望都破碎了。 “家庭测验”、继承权、给母亲美好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免谈了。 如果她是男人,还可以干干脆脆和李靖华到纽约注册结婚——但,她也是一个不可能的梦。 他们三个人各哭各的。 一个是自悔自责。 一个是愧疚失望。 一个是万念俱灰。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才领完毕业证书,何老夫人派来的人,就已等候着接何茜和何欢两姊妹回印尼,要在为她们同时举办的生日宴会上,验收成果,宣布继承权一事。 当送机的奎子红着眼睛回到家时,才发现何欢把剩下的一百多万都留给了他,要他去做变性手术,余钱则留着好好过日子。 “……反正有没赢这一百万,对我都没有影响了,一局输,全盘皆输,原谅阿普吧,我知道你依然不可救药地爱着他,就像我不可救药地爱着不爱女人的李靖华一样,希望从此之后,阿普真会痛改前非。至于我,我可不会认输,我不会轻易让女乃女乃把我嫁掉的,或许有朝一日,你会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现紫藤君又登台献唱了,到时候,记得来捧场哟……”何欢留下的信里,这样写着。 好一个何欢!丙然洒月兑,果然不轻易言输,即使输了,也还要从输里,赢回自己。 在飞机地境香港时,何欢就逃之天天。 结果,被带回印尼的,只剩何茜。 cannasunshiniacanna 事情的演变,往往出人意料。 满心期待紫藤君到来的李靖华,原一直对爷爷病重的事半信半疑,回到美国后,才发现那竟是真的。 老人家最怕摔跤,患有糖尿病的爷爷开刀后,复原情况糟透了,先就交代遗言,希望二孙子李靖华赶快完婚。 为了让爷爷高兴,李靖华也只好暂时认命。 哎,世事说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呢! 原来李靖华和何老夫人口中的“阿华”竟是同一人。 只是身为老二的李靖华从母姓,所以不姓吴。 绕了一个好大的弯,李靖华又与何茜碰头了。 何茜惊呼出声,差点没昏倒。 何老夫人却笑眯眯地开口了。“他长得比照片中的,好太多了吧?” 情况还真是挺复杂的。原来为了使婚约不成,李靖华特地把自己最丑的照片略略以电脑处理过,把鼻孔加大一些、眼睛弄小一些、脸拉长一些,再寄到印尼给何老夫人,希望何家看不上他。 没想到何老夫人为了激励两个孙女,故意又把照片请人用电脑再加工一次,以达吓阻之效,让她们害怕落败,更努力地竞争,于是照片中的“阿华”,就成了一脸猪样,丑到极点。 传统的旧派人物,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由于何欢落跑,何老夫人派人寻找一个月了,音讯杳然,一方面仍积极寻找,另一方面,只好要何茜代嫁。 李靖华曾表白他是个同性恋者呀,嫁给他?岂非要活守寡? “不要啦,人家不要啦!”何茜哭死哭活地,“人家有赚到五万元——” “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五百万怎么来的。” 何老夫人严厉地瞧了路兰芝一眼。 大媳妇兰芝脸红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女乃女乃呀——他根本就是个同——” 何茜差点要出卖李靖华,却突然住了口,想起那五百万元中,还有不少是他给的呢,一旦事情揭穿,不但继承权没了,还是得依规定嫁给家庭的安排的人。 惨惨惨哪!何茜该如何才能逃此一劫? sunshiniacannasunshinia 另一方面,李靖华也暗自叫苦,他不过是被父亲大人押着,不得已才来到印尼虚应一下故事,没想到要娶的人,竟是何茜! 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如果早知道要娶的人是何茜,打死他也不会还拿钱去帮她,那笔钱,还是十万火急先向大哥调借来的呢! 他根本搞不清楚何家有啥“家庭测验”的陋规,更不知道协定中,要娶的,究竟是赢得继承权的,还是落败者。 他不过是打算来虚晃一下,想办法让那位倒楣的新娘,同情他这个倒楣的新郎,用点诡计,让婚结不成,或者坦白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同性恋者,免得害了人家女孩子一生。 这下子,什么话都不必说了,何茜心知肚明。 这倒也轻松省事。 不过,何茜会和他合作吗?或者另有盘算?在她心中,究竟爱情婚姻重要,还是财富庞大的继承权重要呢? 而何欢究竟哪里去了? 李靖华能不能说服何茜,两人一起抵抗家族联姻的巨大压力呢? 何家和吴家两方的家长,已经一厢情愿地开始计划如何筹办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可怜两个要被当成新郎和新娘的李靖华和何茜,终日愁眉苦脸,相对无言,只能唉声叹气,恨不得对方突然得了恶疾,让婚结不成。 李靖华日夜思念着紫藤君,他与紫藤君相约在纽约见面“私奔”的日子愈来愈近了。 嘿嘿嘿,抱歉了!他已经准备好脚底抹油,溜为上策,届时,这场世纪大婚礼,恐怕要变成世纪大笑话了。 李靖华的逃婚计划,时间开始倒数计时—— 尾声 (子桑附注): 这份错中错的恋情,未来将会如何发展?亲爱的读者诸君,就请猜猜看喽! 当然,结果如何,答案其实早已在子桑喜欢胡思乱想的怪脑袋里转呀转地。 但是,谁说故事的答案只能有一个?咱们没必要墨守成规,是吧? 般不好您有无数多非常好、非常妙、棒得呱呱叫的新鲜点子,以及苦无机会展现的绝佳创意,那么,请不妨来信臭屁一下,或许将会成为本部小说续集的情节,让我们共同来完成一部子桑自己瞎掰更精彩一千万倍的好的小说,给朋友看,如何? 就等您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