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逢凶》 传说 在天地尚未形成的远古时代,浩瀚宇宙不过是一团混沌之气,而盘古则在这片混沌的宇宙沉睡了一万八千年。 有一天当他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漆黑,他伸展四肢后感觉空间十分狭隘、闷热难耐,于是他奋力站起身,拿起身旁的斧头用力一砍,随后只见光亮干净的气直往上升堆成了天,而阴沉混浊的气就往下降铺成了地,从此天地形成。 在盘古终于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之后,他决定牺牲自己的生命,将身体转化为天地间的景物,因此盘古被后人喻为天地万物的始祖。 这个古老的神话深植人心,而且传说盘于在开天辟地、创造天地万物的同时曾打造十二面能镇邪祈福、趋吉避凶的镜子,而这十二面历史久远的古镜也在坊间流传着许多无从查证的传闻。 据说十二面古镜采集阴阳精气、吸收日月明光、通晓鬼神行意,能防止魑魅幻影、修整残疾苦厄,不但具有灵性,而且即使历经万年仍不减其法力。 黎民百姓对于这个传言深信不疑,更何况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众人无不想将古镜占为已有好杜绝妖魔鬼怪近身,冀望能永保安康。 或许是得不到古镜之人存心造谣,也或许是曾有人亲眼目睹古镜神奇的法力而饱受惊吓,总之这个流传已久的‘古镜传说’在经过众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之后,本是象征吉祥的古镜不但蒙上一层诡谲面纱,更成了百姓口耳相传的‘邪镜’ 夜镜:只有在夜晚可以显像。全镜漆黑如墨,镜面亦然。它只会显现作古之人的影像。 凶镜:是一面由黄金打造的镜子。它的外观看来价值连城,可一旦得到它便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玄镜——一般人无法由此镜照出影像,传说可由此镜照出影像的人,一年内必定难逃死劫。 幻镜:会显现影像。不过,显现出的影像真假皆有、难以分辨,容易引起众人的猜忌心,有‘预知镜’之称。 梦镜——能映照梦境,也就是能让拥有者窥见他人所做的梦。 卜镜——能占卜、预见未来,拥有它的女子可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炎镜——又称‘火镜’,遇火才会显现影像。不过,自古以来凡是想点火看它会显现何种影像的拥有者都会莫名惨遭祝融焚身,因此至今无人知道它究竟可以显现出什么影像。被后人称为‘未知镜’。 心镜——可映照人心,拥有它的人可以藉由它读心、洞悉他人真正的想法。 风镜——有风之处才能使用,会将流言化为文字显现于镜面上。 扁镜——只有女子能够拥有它。它能帮助拥有者的相公飞黄腾达,但拥有者本身却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水镜——传说只有十六到二十岁的女子拥有它才能许愿,故别称‘女镜’。从外观看来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若是用手模镜面却会穿透。虽然拥有它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不过,当第一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的头发会变白发;第二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会快速老化成老大婆;第三个愿望实现时,许愿者便会死去。 发镜:由女子的发编成。传闻很久以前有一名负心的江湖术士曾经欺骗许多女子,让她们愿意为他剪下一头秀发,制成具有法力的镜子。或许是这名江湖术士太过负心,这面包含众女怨恨的镜子便成了教训负心汉的利器。自此,只要被抛弃的女子剪下头发绑在镜子上,便能诅咒负心汉。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尽避邪镜神秘的传闻让许多贪生怕死之徒担心受到迫害,不过,它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却让更多人亟欲窥探其中的奥秘,甚至不计后果只为一赌邪镜的庐山真面目。 据说现在拥有十二面邪镜的,个个都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至于邪镜会如同古老传说般为主人消灾纳福,或是如同后人所说的会为主人招来横祸,至今仍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够预测…… 第一章 黄沙滚滚。 金色的霞光罩上壮丽的山河,一波波沙纹随着偶尔吹起的一阵风变化着,唯一不曾改变的,是深植在大地上的蒙古包,一座接一座紧紧地挨着。 在数座蒙古包之间,围绕着一座红色的主帐,那是蒙古人的主子暂时居住的地方。 因为要攻占地形险要且物资丰沛的黑水城,这次,蒙古头子亲自出马坐镇,蒙古兵一见主子亲自指挥,士气大振,连连胜出,进攻才两天,城中人已成为阶下囚,甘心招降,只要杀了城主取得其项上人头之后,城内的势力将纳入蒙古。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声音随着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子出现而响起,散布在空气中。 王帐内,一抹纤细的身影正揽镜自照,听到男人的声音,忙不迭地回过身,姣好的芙蓉脸蛋因唇畔漾起的一抹笑花,更显绝丽。 ‘大王,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 原来仰天大笑的高大男子正是蒙古大王:嚣天君。 只见他以无限怜爱的目光看着他的王后,一把将她揽起,拥入自己的怀中。 ‘晶儿,你说拿下黑水域,本王该不该高兴?〞他低头吻了王后。 ‘拿下黑水城了!?’ 王后又惊又喜,惊的是王上以惊人的速度拿下黑水城;喜的是王上对她的贪恋一如从前。 ‘是啊!’嚣天君见王后崇拜的模样,脸上有止不住的得意,‘等打败中兴府,西夏就是我们的了。’ ‘王上又攻占了一个国家……’王上所统领的版图又扩张了,王后自然是欣喜的;她的丈夫如此威风凛凛,天赐予他的力量是如此强悍,她得夫如此,此生还有何求啊? 想到此,她紧紧地依偎在夫君怀中,汲取他无比的力量。 ‘王上,恭喜您了。’她的喜悦只在心中停留了片刻,很快地,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娇颜顿时黯淡下来。 ‘晶儿,怎么了?’嚣天君没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看出她并不如自己想像的高兴。 ‘王上,您又攻占了一个王城,降臣们送来的贡品一定很丰富。’ ‘这是当然的。’ ‘他们一定也会献上美女吧,到时王上还会记得晶儿吗?〞她期期艾艾的问,怕惹得王上不高兴。 ‘你说这什么傻话!就算他们送上上万个貌如天仙的美女,本王也不会看一眼,本王的眼睛里只有你。’嚣天君半诱哄半敷衍地道。 ‘王上,您说的是真的吗?’王后抬起水眸看着王上,想看出他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他咧唇一笑。今天是个好日子,又拿下黑水城,他就不同她计较猜忌之罪。 ‘王上说的没错,是晶儿多疑了,请王上恕罪。’ ‘都是夫妻了,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后,嚣天君正色道:‘本王有东西要送给你。’ ‘咦?’王后不明所以的看着王上,‘为什么送晶儿东西?’ ‘证明本王爱你啊!省得你老怀疑我。’嚣天君逗着她,并由袖中拿出一面镜子交给她。 ‘这是……’王后接过镜子,方觉那镜身绽出的亮澄澄金光不是漆刷上去的,而是真的黄金。 ‘这面镜子是攻城的时候,士兵在城中发现的,见价值不菲,不敢私吞,这才送回本王这里;见到这镜子本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晶儿你。怎么样?本王是不是心里只有你?’嚣天君取笑道。 王后听他这么一说,方才的猜忌倒显得是自己小家子气了,她娇嗔道:‘王上,晶儿知错了,您要打要骂,晶儿都随您。’ ‘打?骂?本王舍不得哪!不过,本王饶不了你,就罚你伺候本王一辈子。’嚣天君看着王后因他的话而羞红的脸庞,志得意满,旋即发出狂妄的笑声。 ‘王上,晶儿愿意伺候您一辈子。’王后曼妙的身躯贴在嚣天君的胸膛前,纤细如玉葱般的长指不疾不徐地替他解开衣裳,悄悄地探了进去……‘王上,您可别负了晶儿的一片真心呐!’在两人迷醉之前,她提醒着他。 ‘嗯。’ 嚣天君随口应了声,此刻他满脑子净是与她风花雪月一场,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 ‘你是谁,竟敢跑到王帐里来!’ 棒日一早,当嚣天君醒来,却发现身旁躺着一个面带紫斑的女人。 ‘王上?’听到王上的声音,王后立即惊醒,连忙坐起,不知道王上说的人是她。 ‘别过来,你这个丑女!’他喝住她的动作。 ‘丑女?’听闻王上叫她丑女,王后的纤手立刻模上自己颊边,这才发现她的手竟爬满了不平的疙瘩。 ‘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尖叫着,作势上前。 嚣天君却无情地踢开她,‘走开。’ ‘王上?’搁在床榻的镜子弹落下来,映现出她凹凸不平的脸。 这……可是她? 颤抖地拾起镜子,再次看清楚,忽地,因无法承受这个事实,她竟昏了过去。 嚣天君一脸嫌恶。 ‘来人啊!把这个丑女人拖出去,再派人重新打扫一遍!’ *** ‘出去,出去,不准进来!’王后在帐内大吵大闹。 她疯狂地叫着,不肯让人带她离开自己的暖帐,她怕这一走,王上真的要忘了她的存在了。 她不要、她不要啊! 中原的皇帝把不受宠的妃子关入冷宫,一辈子冷落;而她呢?身为王后,谁敢关她?谁敢冷落她? 除了他——嚣天君! ‘王后,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听令行事啊!’两个被派来带走她的土兵在帐外喊着。 王上说了,要是他回来的时候,还听到那疯婆娘的鬼叫,就要杀了他们。 这些话自是不能让王后听到,否则王后更不会离开了。 王后岂会不知王上的心意? 早在他日益疏离自己之后,她就慢慢感觉到了,再加上蒙古的版图一天天扩大,每年纳进的贡品无数,有的地方没钱纳贡,王上也同意他们献上美人,渐渐地,后宫的美人一多,她便被遗忘了。 说什么就算他们送上上万个貌如天仙的美女,他都不会看一眼,他的眼里只有她?骗人,说什么不会辜负她的真心?骗人! 她将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全奉献给他了,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 是被驱离! 嫌她老了、丑了,就要把她赶走吗? 十年的夫妻啊,纵然在他迎娶自己时,她就明白‘哪个男人不风流’这个道理,可他既然娶了她,还曾花费力气哄她,为什么还要做得这么绝? 明知道失了依靠的她,是到哪儿也无法生存的啊! 手中紧紧地握着他送给她的镜子,镜中映现出来的可怖容貌不曾改变,一绺黄丝有些枯干,眼尾处也添了不少皱纹。 她,终究输给了无情的岁月啊! 可这面镜子她仍然不愿意丢弃,因为这是王上送给她的。 她是这么地用心保存着镜子,保存着自己对王上的一片真心。 突地,她仰首狂笑,像是在笑一件多么可笑的事般,止不住的泪水沿着颊边落下,然,只有一滴。 经过了容貌的改变,丈夫的宠爱能不变吗? 现在,他终于做出要她走的决定了,不是吗? 收起自怨自艾的苦笑,她酸涩地想。她早决定了做那件事,只是一直欠缺勇气、一直在等他回心转意。 但很显然地,她等不到他的回心转意了,所以如今的她必须鼓起勇气。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容貌未曾恢复、肌肤亦失了光泽,更甚者,添了深深的皱纹,说明了她是又老又丑的女人,和那些后宫里的妃子比起来,她是王后,丑中之后,是不配在王上身边的人啊! 她深吸了口气,痴愣地看着镜中人,一抹忧怨笑花漾在唇边。既然你对我绝情到此,我也只有一死了之。 想着,她拿起身旁御用短刀,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滴落在澄明的镜面上,她一点儿也不感到痛苦。 握着短刀靠近颊边,那占了大半边脸、日益深沉的紫斑,连自己看了都感到厌倦,更何况是王上呢? 忽地,她将短刀刺进脸颊,深深的挖着,她不要这块紫斑跟着她,她不要啊! 未了,她还截自己斑白的长发,痛心疾首。 ‘这样你就再也不用看见我了……’说完,她将脸颊贴在冰冷的镜面上,任伤口滴流着鲜血。 很快地,鲜血流满了整个地面,她没有起身探看,只是告诉自己,一会儿就不痛了,她永远都不会再感到痛了。 她满足的笑了,带着笑意睡去。 永远不醒……*** ‘启禀王上,王后自刎了。’ ‘死了?’眉一挑,嚣天君的脸色未变,仍是左拥美妃、右抱娇妾,看不出他和王后有十几年的感情。 ‘是。’ ‘传令下去,王后是病死的,国丧一个月。’嚣天君冷漠的下令。 ‘是。’侍卫应了声,并没有离开。 嚣天君看着他,‘怎么,等着本王去给她上香吗?’ ‘王、王上,奴才不敢,只是有一事奴才……不知该说不该说。’ ‘有什么话快说!’他不耐烦地催促,最厌烦在他面前吞吞吐吐说话的人了。 ‘是!’ 侍卫只好说出最近在黑水城听来的传闻——黑水城有一面黄金镜,相传是盘古开天时所制十二面镇邪用的古镜之一,但这面镜子不知怎地成为一面凶镜,据说拥有这面凶镜的女子,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巧的是,这一年继承黑水城城主之位的,是老城主的长女,才继承不到两天,即遭嚣天君攻城,短短几日之内拿下整个黑水城,取下女城主的项上人头,因此这个谣传又开始在百姓之间流传开来。 ‘你是说王后手上的那面黄金镜?’嚣天君想起了王后在一夕之间变老、变丑的事。 ‘王上,谣传虽是谣传,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侍卫说道。 嚣天君半晌不语。 ‘王上,不如毁了那面凶镜吧!否则,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且慢,你说拿到那面镜子的女子才会遭至不幸?’ ‘是。’ ‘既是如此,本王拥有这面镜子并不碍事。’难怪王后会无故变成那副德行,原来一切都是他害的呀! 若不是他送她那面凶镜,她不会变成那模样。 若不是她变丑了,他又怎么会嫌弃她? 若不是他的嫌弃,她不会伤心、绝望到必须自刎……都是自己过分重表相,才会衍生这种悲剧呀! 思及此,无限的悔意袭向他,他只能留下那面凶镜追思,只能如此啊! 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遗憾已经造成。 ‘王上……’ 侍卫想要再劝他,嚣天君却挥手阻止他。 ‘把镜子收好,本王去看王后。’ ‘是。’ *** 明成化年间‘小小姐,你别再跑了,一会儿老爷找不着你,女乃娘我可又要挨板子了。’ 一名老妇人一身仆衣,苦苦追赶着跑在前头的小女孩,又是哄又是骗的。 ‘骗人,爹爹才不会打你呢!你们只是在做做样子吓唬我。’小女孩马上反驳。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拆女乃娘的台呢!’女乃娘知道骗不过小女孩,只好求饶。 小女孩瞧女乃娘拿她没法儿,又向前跑去。 她看到前面有蝴蝶呢,她得赶紧迫去。 ‘小小姐,唉!你怎么又跑起来了呢?’女乃娘大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连忙又追了过去。 瞧这深秋的季节,寒凉透骨的风冷飕飕的,一个不注意就可能染上风寒。不行、不行,她得赶紧追过去,免得小小姐着了凉,她可吃不完兜着走了。 在这皇室的狩猎场里,就见一抹小小身影在前头跑着、跳着,后头追着一个老妇,又喊又跑。 在先帝迁都北京时,就将景山山头夷为平地,改为狩猎场和行馆。 平日镇守在此的只有一部分的御林军,除了狩猎季外,这里是没有人来的。 而每逢秋季,皇室便会举办狩猎比赛,供皇子、贵族们打猎、休憩,还有相互较劲。 今儿个就是狩猎比赛开始的前夕,许多贵族、王侯还有大官们都已经住进行馆了。 这一老一少就是兵部侍郎封其宣府里的女眷,女乃娘口里喊的小小姐,是排行老二的封逐云,上头有一个兄长叫封逐天,下有一个弟弟叫封逐雨。 她,也算是独生女吧! 所以,打从她出娘胎以后便倍受疼爱,才造就了她这淘气、骄蛮的性子。 但即便如此,她还不至于犯下大错,为封家带来困扰就是了;因此,封府里的上上下下对她这个小主子是又宝贝又拿她没辙。 今年的狩猎季,要不是她吵着要和封其宣一起来,年方十岁的她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到现在女乃娘还想不透,为什么小小姐非要参加这种血腥又残暴的秋猎不可,待在府里不也挺好的吗? 女乃娘摇摇头!不多想了,一会儿小小姐跑远迷了路,那可就糟了! *** 而这头,封逐云追赶着蝴蝶,追着追着,不知不觉地进入一个山谷,满谷的蝴蝶和花香让她看傻了,眼眸因为惊讶而闪着兴奋、晶亮的光芒。 ‘好美啊!’她长这么大,还不曾看过这么美丽的地方。 ‘谁让你进来的?’饱含不悦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小小的身子一转回头,头顶就传来一阵疼痛,原来出声的那个人在前方的树上丢石头砸向她。 ‘你干什么打我?’ 封逐云指着隐隐作疼的头。 ‘你又为什么进来?’男孩也不客气。进入他私人的天地,她还敢这么大声跟他说话?好大的胆子! 自他懂事以来,还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跟他这样说话的。 这个小女娃儿竟然比那些大人们勇敢,真是有趣! 心念一转,他决定留下她来玩玩,相信父皇不会不同意的。 ‘这里又不是你的,我为什么不能来?’封逐云不知道他是谁,瞧他手里又拿着一块小石头,她吓得立即捂住自己的头颅后退。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砸你。’看她那副样子,也没多大胆子嘛!逗弄她的兴趣顿时又减了大半。 ‘你刚才就砸了。’封逐云提醒他。 ‘你敢跟我顶嘴!’ ‘这算顶嘴吗?我说的是实话,你是坏人!’冲着他一叫,封逐云拔腿就跑。 没胆子的家伙! 他睨了她逃走的方向一眼,哼了声,随即闭上眼。 唉,无聊的秋猎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 黄昏时分,天空下起了小雨。 封逐云半跪在窗边,女乃娘正在一旁守着她。 突然,封逐云跳了起来。 ‘女乃娘,下雨了!’ ‘下雨就下雨,小小姐这么大惊小敝作啥?’ ‘他会淋湿的。’ ‘他?哪个他?’女乃娘不懂她在说谁。 ‘就是那个他啊!’封逐云跳下椅子,奔出房门。 女乃娘急忙追到门边,‘小小姐,你要去哪里?’ ‘送纸伞傍他。’ 他?到底是哪个他?女乃娘还是搞不懂。 倏地,她的身子震了一下,蓦然想起这里可不是封府,哪容得了小小姐这样乱闯,要是不小心触犯圣颜,可是要杀头的啊! 慌乱地先把手边的事搁下,她立即追了上去。 *** ‘大哥哥,你在哪里?’封逐云拿着一把好不容易找来的纸伞就着急的往外头跑,忘了先把纸伞撑开挡雨。 ‘大哥哥,你在哪里?’她漫无目的的叫着,头发被雨打湿,紧贴在她的肌肤上,眼睛因为不断落下的雨而有些睁不开,她边跑边叫着,随着天色渐渐变暗,她已经跑离行馆有一大段路程了。 ‘大哥哥……’ 封逐云凭着记忆走入山谷,在山谷的林间打转,转了半天,仍没有瞧见半个人影,只有她的呼叫声在林间回荡。 ‘大哥哥大概是回去了。’她喃喃自语着,想着下午就已经变天,也许他早就回去了。 那她也回去吧! 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冒着雨来谷里找他的动机是什么,她已一脚踩空,滑下几尺深的泥地中,弄得一身泥泞,狼狈不堪。 ‘哎呀!’白暂的脸上除了雨滴和汗水外,现在又添了不少黄土,跌下坑时膝上的擦伤,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呜……好痛喔。’ ‘活该!’ 熟悉的戏谑声自她附近传来,封逐云止住哭声,抬头一看,那名男孩正站在高处,手里还拿着一把精致的纸伞,全身干净整洁的看着她。 ‘把我拉上去。’封逐云叫道。 男孩摇摇头拒绝。 ‘你会弄脏我的衣裳。’ ‘你怎么这么坏,我是为了找你才掉下来的耶!’ ‘自己贪玩还说是为了我?哼!’他嗤之以鼻。当他没看到吗?明明就是她自个儿贪玩,才会跌进他们为了捕杀猎物而做的陷阱里去的。 ‘我才不是贪玩,你瞧,我拿了纸伞来给你,就是怕你淋湿。’ ‘你会这么好心?’ 他的眼里有着明显的不信任,还有如冰一样的冷意向她射去,完全没有小孩该有的天真和稚气。 ‘你果然是坏人,等我上去后,我要叫我爹把你捉起来!’封逐云十分不服气,直觉自己的爹是兵部侍郎,是很大的官,可以随便捉人,她便以此来恫吓他。 谁知道他根本不怕,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捉我?谁这么大胆子敢捉我?’ ‘你……总之你先把我拉上去,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我先拉你上来,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狡猾。’他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案皇说的没错,当一个人有求于你的时候,任何低贱的工作他都会愿意去做,就像她一样。 ‘我才不是狡猾,我真的是为了给你送伞,就是因为一直找不到你,才会掉下来的嘛!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咳、咳……’一连串咳嗽声之后又是几个喷嚏,她好像着凉了。 见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还是心软了。 ‘好吧!把你的手给我。’ ‘咦?’封逐云一时间傻了。 ‘还不快点,在等我反悔吗?’ ‘不是、不是!’封逐云连忙摇头,拉住他的手。 他轻易地使将她拉上来,同时注意到她的体温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哦!’封逐云点头,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 方才的跑跳加上跌落陷阱,让她体力耗尽,一场雨淋下来,她自然就染上风寒了。 ‘哦什么,还不快上来!’他冷着声,见封逐云傻傻地看着他的眼神,他立刻把自己武装起来,瞪着她,‘看什么看!’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凶?其实你的心肠不坏啊!’ ‘刚才你还说我是坏人。’他提醒她。 ‘逐云说错了,大哥哥不是坏人,是救逐云的人。’ ‘你叫逐云?’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跟这个不认识的小表讲了半天的话。 ‘嗯,是追着云跑的逐云喔!’ ‘追着云跑?你还真敢说。’他笑了。 ‘大哥哥,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我?’ 放眼整个朝廷,有谁不认识他? ‘我当然不认识你啊,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她理所当然的说。 ‘佑樘,我叫佑樘。’ 她不知道他是谁,所以才敢这么大胆的跟他说话吧!既然如此,他还是暂时隐瞒身份吧! ‘喔!’封逐云点头,娇小的身子有些倾斜,好像要睡着了。 ‘喂,你还不快上来,我带你回去。’他蹲子,让她爬上自己的背。 ‘好。’封逐云乖乖地爬了上去,发现他的背好暖、好平坦,比爹爹的舒服多了。封逐云在心里想着、想着,思绪渐渐模糊起来……他背起她,往行馆的方向走去,丝毫未察觉自己对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第二章 朱佑樘稳稳地架起弓箭,弓弦被他拉得满满的,尾端夹着羽毛的箭正准确的瞄准。 在那一瞬间,他眯起眼,然后手一放,箭直直地射出,射中在远处跳跃的牝鹿。 ‘驾!’ 他驱策身下的骏马往牝鹿的地方而去,不一会儿,果然在草丛中找到中箭的牝鹿。 牝鹿用惊惧的眼神看着他,他却冷酷的跳下马来,用身边的绳索将动弹不得的牝鹿捆绑起来,缚在马侧,又继续去寻找下个猎物。 突地,草丛那端又传来窸窣声,敏锐的耳力一判断出方向,他马上就搭起弓,往目标射去。 确定目标中箭后,他立即策马而去,在草丛的另一端找到一只小兔子,他大喜;本来不放在眼里的小兔子,此刻却让他有些高兴,因为他要替她补补身子。 猎到兔子竟比猎到一头鹿还要教他高兴,若是数天前有人敢这么告诉他,那人绝对是不要命了。 可现在不一样,他的心被一个女娃儿占得满满的,若说有什么他能为她做的,无疑是这只替她补身的兔子了。 那天送她回到行馆时,就听到一个老妇在长廊外大叫大嚷着小小姐,他心想,那个小小姐指的应该是他怀中这个小人儿,于是他将她送还给她的女乃娘,这才知道她是兵部侍郎封其宣的女儿。 封逐云……是追着云跑的逐云喔! 她好听清脆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他的唇畔因此而勾出不常出现的笑。 摇摇头,回过神,他该回去了。 回去给她送补膳。 她这一次淋雨可病得不清哪!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她真是出去找他的,所以在他见到她时,她才会一身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问题,因为她生病而被搁了下来。 这几天,他虽然没有在她房里守着,却时常去看她,当然,在他的要求下,封府的人不敢向封逐云透露,他——就是当今太子。 会这么隐瞒,原因无它,他只是想知道,当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会怎么待自己。 以往,因他的身份尊贵,每个人都对他必恭必敬的,说出来的话无不极尽讨好之能事,就连太傅也碍于他的身份,给予他的评语都是恶心、八股,他早就厌烦了。 在初见她的时候,她不但敢直视他的眼,还敢出言顶撞他,似乎不把他当成特殊份子看待,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逗她说出心里的话。 他想听的,也只有真心话而已,但身为太子,这些是听不到、也听不全的,这样如何能修正他的过错,让他更进步呢? 基于种种原因,他选择了隐瞒,或许这样他才能交到一个真正知心的朋友。 捉起受了箭伤的小兔子,他跃上马,奔回行馆。 *** ‘瞧瞧我给你带来什么。’甫回到行馆的朱佑樘心情极好,边走边唤着屋内的人。 ‘佑哥哥,你来了!’封逐云拍拍床榻,要他坐在那儿。 ‘这是好吃的肉汤,你尝尝看。’朱佑樘把手中的碗端给她,一脸喜悦。 ‘什么肉?’ ‘你先吃了我再告诉你。’他若事先说了,她铁定不会吃的。 封逐云依言先喝了两大口汤,急着问:‘我喝了,快告诉我。’ ‘是兔肉。’朱佑模老实告诉她,没想到封逐云一听,连汤带肉的全吐了出来,让正对着她的他被弄脏了一身。 ‘你怎么拿兔肉给我吃?’封逐云把碗给摔了。 朱佑樘见状大为光火,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惊。‘你怎能这样糟蹋食物?’ ‘它们才不是食物,它们是可怜的动物,竟然被你捉来煮……呜……我吃了小兔子……’封逐云不理会他的怒气,迳自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只是兔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见自己的心意被这么糟蹋掉,他有些难以置信,眸子也露出凶恶的眼神。 ‘你怎么可以这样?到时候兔子妈妈找不到小兔子,会很伤心的,就像我娘一样,每次我不见了娘就哭……呜……小兔子好可怜!’封逐云嚷着,根本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更没有想到他是为了自己才去杀兔子的。 面对她哭泣的小脸,朱佑樘竟狠不下心,以往这种情形,对他嚷着的人通常都会掉脑袋的,可她……竟让自己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那教我怎么着!杀都杀了、者也煮了,顶多下回我不杀它们了。’认命了,谁教只有她会哭,他不会呢! 可要叫他说出道歉的话,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可是太子,太子是不用向任何人道歉的,他只能做到这里,她再不依,他也没辙了。 ‘你保证不杀它们了?’封逐云的哭声说停就停,颊上挂着的残泪来不及抹去,也被他擦掉了。 ‘不杀了,就算会拿最后一名也不杀了。’ ‘真的?’ ‘真的。’他摇摇头,若说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会拿一个十岁的女娃儿没辙,那也只有他了。 ‘哇,太好了,佑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封逐云欢呼起来,搂紧他的脖子又叫又跳的,小兔子的事早就搁到一边去了。 ‘好了好了,你这猴精儿,病一好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说我是猴精儿,你才是,’封逐云不依,‘佑哥哥,趁女乃娘不在,我们出去玩吧!’封逐云一脸期待。 ‘不行,逐云,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的。’说着,他的脸沉了下来。在一起的时光是这么的短暂,所以他不轻易和她吵架呕气,因为他知道自己与她相处的时间不多。 ‘什么?’感受到他的异常,封逐云停止吵闹。 ‘狩猎季就要结束,我也该和我爹回去了。’ ‘你要走了?’ ‘不只是我,所有的人都要回去了。’ ‘那我不是看不到你了吗?’ ‘嗯。’皇宫内苑不是说进就能进的,再加上她爹的职位,没有皇上下诏是进不了宫的,而且就算她爹进得了宫,她也无法进宫,所以,应该说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啊?我不要,我不要!’她吵闹了起来,不要再也看不到他。 ‘逐云乖,这也是不得已的,除非……’他顿了下。 ‘除非怎样?’ ‘三个月后,我找机会上你家去看你,你说怎样?’只要他在这三个月中表现很好,父王应该会同意让他出宫的,到时候他就可以和她见面了。 三个月?那是什么时候啊?’封逐云不懂。 ‘冬天,等到下雪的那一天,你就可以看到我了。’ ‘真的?’那她现在就开始天天期待下雪。 ‘真的,你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不许你黄牛喔!’ ‘嗯。’ ‘对了,佑哥哥,这个送给你。’封逐云把挂在颈上的平安符拿下,‘这是娘到“平镇寺”去求来的平安符,送给你。’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留着。’ 他不收,他是未来的天子,是苍生百姓重要的龙子,保他平安的侍卫无数,他觉得逐云比他更需要这东西。 ‘不,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这样你会觉得欠我一样东西,就会对我念念不忘。’她傻气的说。 听到她这么说,他不知道该骂她傻瓜还是疼宠她。 ‘收下吧!’封逐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好吧!谢谢你。’ ‘对了,如果下雪那天你来了,我们家守门的不放你进来,你就到我家后门,我会去替你开门。’ ‘傻瓜!’终于,他忍不住笑骂出口。他是什么身份,小小的兵部侍郎府拦得住他吗? 她真是傻得可爱啊! *** 太和殿官员分职等站成两排,其中还有头戴小圆帽、身着排色公服的异族人士,众人恭迎着大明王朝的天子上朝。 辰时到,天子皇辇来到殿门前,太监们传唤,殿内文武百官以及无数宫女全数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天子下了辇车一路走向龙椅,大喝一声:‘众卿平身。’ 众人闻言,这才敢起身,但两眼不敢直视,垂视着红绒绒的地毯,不敢窥视天子圣颜。 ‘众卿可有事上奏?’ 此言一出,一名身穿紫色公服,官拜正五品的官员立即走向前,‘启禀皇上,大蒙古派来使者,正在殿下候着。’ ‘哦?’宪宗先是挑起眉,随即令道:‘宣。’ ‘宣蒙古使者觐见——’ 身穿异族服饰的蒙古使者立刻走入大殿,见了天子也不下跪,他们只是被派来送贡品的人,因此对于中原的皇帝并不友善,只用最简单的汉语来表达他们的意思。 ‘我等乃王上派来送上贡品的,请宪宗过目。’ 宪宗深知蒙古人一向狂妄自大,再加上日益扩展的国土使他们不但目中无人,且善于挑衅,是以脸上并无不悦。 ‘你们王上还好吧?’宪宗问道。 ‘托宪宗的福,我们王上尚好。’ ‘那就好,想当年边界签约一别,至今也有十来年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宪宗点头,表现的诚意十足。 ‘宪宗客气了。’蒙古人鞠了个躬,命人将贡品抬进来,‘这是今年纳贡物品,请宪宗点收。’ ‘哦?’宪宗一脸兴趣缺缺。 自他即位以来,每年进献的黄金玛瑙、古物字画、夜明珠、绫罗等等无数,还有什么他不曾看过的? ‘免了,都是一家人还客气什么。’宪宗瞧也不瞧一眼,就命底下的人将东西收进钟粹宫。 ‘慢着,宪宗,王上交代,有一面宝镜一定要宪宗亲自点收。’ ‘宝镜?’ 蒙古使者由其中一只箱子中拿出一个紫檀做成的木盒,打开后,顿时满室金碧辉煌、锐气四射,令在场的人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这是……’ ‘这是我蒙古王朝先王留下的宝物,名唤“落花镜”,镜身由黄金打造,背面刻制夹竹桃花;夹竹桃花在蒙古可作为防风篱之花,可随风飘散,喻大明王朝前通大道,国运永世不坠。’ 蒙古使者照着国师给他的奏文,照本宣科的转述。 ‘国运不坠?好,好一个国运不坠的落花镜。’宪宗大喜,由太监王中接过,瞧了好半晌。‘这落花镜果然镜如其名,代朕向蒙古新王道谢。’ ‘是。’ 众人见宪宗笑得合不拢嘴,顺势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此宝镜,大明必定国运昌隆!’ ‘好,好。’宪宗满意地点头,将落花镜视为宝镜,喜爱不已。 ***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来向您请安。’ ‘让他进来吧!’宪宗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便见到太子由太监领进来。 ‘父皇。’ ‘你们都退下吧厂宪宗说道,并自龙椅上走下来。 ‘是。’ ‘皇儿,习完书了?’ ‘回父皇,是的。’朱佑樘恭敬地应了声。 ‘跟朕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必这么客套。’宪宗令道。 ‘是的,父皇。’虽然宪宗这样说,可朱佑樘仍是不能违礼教,父子之间的感情还是生分了点。 ‘陪父皇走走。’ ‘是的,父皇。’ 两人步出御书房,来到御花园一隅,一群带刀侍卫跟在他们身后。 ‘皇儿,以后这大明朝就要交在你手上了,你可要争气点!做个好皇帝啊!’ ‘父皇,儿臣明白。’自懂事以来,他所受的礼教、武术都是为了登上皇位而做的准备,他不敢叫苦,只能说这是他的使命。 ‘还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朕该召告天下为你挑选秀女入宫了。’ ‘父皇?’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突然这么说,朱佑樘原本平静的脸色顿时满是惊讶。 ‘你是太子,早早立妃也是应当的,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朱佑樘摇头,‘只是儿臣以为,这件事可以过几年再说。’ ‘别的皇儿朕不管,可是你,朕不能不管,因为你是太子,愈早定下来对你愈好。朕也不想逼你,还是你心里有更好的人选?’宪宗问进他内心深处。 朱佑樘的脸倏地泛红,想起在皇城外的可人儿。 可她只是兵部侍郎的女儿……‘父皇,儿臣心中没有人选。’ ‘那就让朕来替你选吧!’他一旦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除非有更好的理由能够说服他。 ‘父皇,可否过几年再说,儿臣现在了心只为社稷、为百姓。’ ‘朕也不是急,只是提醒你该有的责任。’ ‘儿臣明白。’听到父皇没再为他的婚事烦心,他松了一口气。‘父皇,有一事儿臣不明白。’ ‘你说。’ ‘兵部尚书符明汉做事只求稳重不思突破,为何父皇还如此器重他呢?’ 这回秋狩,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参加了,而一个堂堂的兵部尚书竟然因为怕血而拒绝参赛,这样胆小如鼠之人如何能带领属下为国效力呢?万一真有什么战事发生,只怕他会立即辞官吧! ‘你年纪尚轻,不懂得做人处事要圆滑的道理,他不是懦弱,而是保守谨慎;若是他这么容易受煽动,朕把兵权交给他岂不是自取灭亡?’宪宗解释道。‘朕会这么做自有道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可是他的才能……’他本想说他不配当兵部尚书的,可为免父皇多作联想,还是作罢。 ‘你什么时候对兵部尚书一职这么有兴趣了?’宪宗看着他,‘莫非你是看上他的女儿真郦?’ ‘才不是。’朱佑樘立即否认。 他是觉得两名兵部侍郎的能力比兵部尚书强多了,这绝非因私忘公,而是他观察而来的结果,偏偏和父皇心中的人选不一样。 见他失神的样子,宪宗在心中有了个谱,当下记下这件事。荷真郦,他得找一天召她进宫瞧瞧。 ‘父皇,您觉得封侍郎如何?’ ‘封侍郎……封其宣?’ ‘是他,父皇您有印象?’ 在朝中,没有得皇上的宣诏,官拜侍郎职位以下的,都不能越级进宫觐见皇上,所以能在宪宗脑海里留下印象的官员很少,是以朱佑樘一听到父皇有印象,很是吃惊,但又不免在心中想到,那是因为逐云的爹有才能。 ‘他这个人不能重用,有个小辟做做,算是便宜他了。’宪宗马上摇头。 ‘父皇,这怎么说?’ ‘记得几个月前,符尚书曾经拿了一本密函给朕,密函的内容全是说我大明王朝如何腐败,尤其是拿先帝在景山建行馆这件事大作文章、散布谣言,写这封密函的人就是封其宣。 ‘父皇,这也许只是个误会。’这符明汉也怪,怎么自己的属下做出这种事,他不急着摆平,反倒进宫来告诉父皇,不怕父皇一生气行连坐法降罪于他吗?朱佑樘奇怪地想着。 ‘不可能是误会,上头的字迹全和封其宣的字迹相符。’ ‘父皇,说不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他相信逐云的父亲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把对逐云的喜爱转移至封其宣身上,忽略了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讲话。 ‘这件事朕已经查得一清二楚,皇儿休要再提。’提到景山一事,宪宗自然没有好脸色。 ‘父皇……’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朕带你到钟粹宫看看。’ 宪宗走在前面,朱佑樘只得跟上,想再找机会替封其声说话。 *** 半晌,他们来到钟粹宫。 ‘开门。’宪宗命令守卫。 ‘是,皇上。’ ‘你们别跟进来。’宪宗又命令身后的带刀侍卫,只带着朱佑憧进入宫内。 偌大的钟粹宫中并无掌灯,可却十分明亮。原因无它,因为墙边的四个角落各摆放着一颗夜明珠,只有碗般大小,却比烛火更加明亮。 ‘父皇……’朱佑樘环视四周,只见数张紫檀花桌上搁着无数的珠宝,光可鉴人;玉石琉璃、玛瑙、金步摇……许多珍珑剔透的珍奇异宝尽收眼底,可他不懂父皇此时带他进钟粹宫的用意。 ‘皇儿,日后这一切都是你的。’宪宗眼底有明显的骄傲,想必是得意大明国的强盛,每年纳税进贡的外邦无数,这才让整个钟粹宫净是无数宝物。 ‘你要知道,大明子民日后就得靠你治理了,所以无论是书术、武艺、统御……太傅授予你的,你都要尽全力吸收,懂吗?’ ‘父皇,儿臣知道。’ ‘嗯,很好。’宪宗满意地点头,原本要领着朱佑樘离开,可眼角却别见被搁置在镜台上的落花镜,他走过去取超镜子,交给朱佑樘。‘皇儿,这面镜子就赏给你的意中人吧!〞 ‘父皇,儿臣哪来的意中人?’这把黄金镜倒是特别,背面刻有夹竹桃花纹,表面却光滑无比,虽是黄金,拿在手里却不重,比掌心大一点,姑娘家随身携带也不累赘。拿到镜子,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逐云那女娃儿。 ‘真郦啊!她不是你的意中人?’宪宗早在心里记下皇儿喜欢的人,完全没想到他是真的误会了。 ‘她不是!’朱佑樘急忙否认。 宪宗却当他是心事被拆穿才如此害羞,‘好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这面落花镜你就带着吧!’ ‘父皇,您说这面镜子叫落花镜?’ ‘蒙古人是这么说的。’若不是这镜子已经有了名字,他倒想替它起别的名字。 落花、落花,听来挺不吉祥的。 ‘怎么,皇儿觉得不好吗?’ ‘不,不是。’摇摇头,不知怎地,他是喜欢这面特别的镜子,可心里却有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挥去不安的思绪,他决定将落花镜送给逐云…… 第三章 封逐云站在桃树下头,仰着小小的头颅看着桃树,一张嘴不知什么原因嘟得老高;半晌,她左看右看,眼见四下无人,随即撩起裙摆一跳,跳上了桃树,慢慢地往上爬。 这是朱佑樘来到封府时,所看到的景象。 他躲在一旁的树丛边,想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封逐云个头小,自然看不到树丛里躲着人,她还以为没人能拦着她爬树呢! 眼见她爬上比她高不知多少倍的树上,他的一颗心吊得半天高,怕她就这么给摔了下来,可他又不能出声,免得吓到她,害她掉下来;矛盾了半天,他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地下来。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封逐云伸手勾了半天,离桃子就是差了这么一点,她又往上爬了几步,然后一手松开树干,对着在树尾的桃子勾去,好不容易抓到了桃子,身子却斜向一边。 摘到桃子的她一喜,得意忘形地松开环抱着树干的另一只手,结果,桃子是摘到了,人却掉了下来。 ‘小心!’朱佑樘再也忍不住地跑出树丛,可惜有点迟。 ‘哎哟!’ 先是听见砰的一声,封逐云的惨叫声接着响起,手里拿着的桃子跟着她跌下来,早就烂了。 ‘呜……’封逐云看着自己辛苦摘来的桃子变成烂果子,豆大的泪水就这么滚滚而落,哇哇大哭起来。 朱佑憧赶到她身边,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自己贪吃爬树还敢哭,他真是服了她。 ‘逐云。’他叫着低头顾着哭的她。 封逐云先是愣住,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一见是他,立刻换上笑脸。‘佑哥哥,是你。’ ‘瞧你,又哭又笑的,丑死了。’他一把将她拉起,看看她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衣裳脏了。 ‘还不都是那颗烂桃子,害我掉下来。’看着已经不能吃的桃子,她有点生气。 ‘痛不痛?’他指着她的小问。 被他这么一说,封逐云才觉得自己的臀部好像隐隐作疼,蹙起眉嚷道:‘疼死了!’ 朱佑樘受不了似的瞪了她一眼。真是后知后觉的家伙。 ‘要吃桃子不会让下人摘吗?干嘛自己动手?’ 自己摘的才好吃嘛!’封逐云耸耸肩,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仰头看着天空。‘咦?佑哥哥,不是说等下雪的时候你才会来看我的吗?现在还没下雪啊!’ ‘现在就来看你不好吗?’捏着她的俏鼻,其实他今天是来送东西的。 ‘当然好。’佑哥哥来了,她自然是很高兴,只是自己这一身脏乱,不知他见到她这般淘气的模样,会不会像爹一样对她生气? ‘别管这些了,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他把她拉到一旁,无视于她身上的脏污。 ‘送东西给我?’ ‘是啊,’朱佑螳神秘兮兮地由怀中取出一条蓝色布巾,打开布巾后,耀眼的金黄色光芒透了出来,呈现在阳光底下的落花镜更是炫目。 ‘哇——’封逐云发出赞叹声,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 朱佑樘见她这副样子,便把落花镜拿了起来,‘喏,给你。’ 这面镜子看起来黄澄澄的,就算封逐云不懂事也感觉得出这是件很珍贵的东西乙‘这是你买的吗?很多钱吧?不对,你哪里有钱,该不会是你偷的吧?’她怀疑地问。 被她一连串怪问题给逗笑的朱佑樘,神色严肃地道:‘这不是偷的,你放心好了。’ ‘哦?’封逐云这才接过镜子,‘你真的要给我?’ ‘当然啦!你自己照照你现在这个样子,真丑!’他是指她脸上的残泪,被她的脏手这么一抹,满脸脏兮兮的。 经他这么一说,封逐云赶忙拿着镜子起来照,果然镜子映现出来的就是她丑八怪的样子,难怪佑哥哥要这么说。 ‘佑哥哥,我真的很丑吗?’封逐云担心地问,拿着镜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丑死了!’ 他逗着她,可封逐云却当真了。 ‘走,去洗洗脸,我带你摘桃子去。’朱佑樘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封逐云的心里在想什么,拉着她就走。 ‘我不去。’ ‘为什么?,刚才不是要吃桃子的吗?’他不解。 ‘不吃了。’用力甩开他的手,封逐云飞快地跑掉,‘我最讨厌佑哥哥了,最讨厌了!’ 朱佑樘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女孩子的心真难懂。 好吧!反正镜子已经送过来了,改日有机会再来找她吧! 他心里喃喃地念着,举步离开。 孰料,今日一别,竟是多年难再见……*** 棒日。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和皇上一同商议国家大事,兵部尚书符明汉过了辰时才匆匆赶来。 ‘荷尚书,何事这样匆匆忙忙?’宪宗问道。 ‘启禀皇上,臣、臣已将兵部侍郎意图谋反的罪证搜集齐全,就等皇上下旨赐罪。’ 待明汉此言一出,文武大臣纷纷鼓噪了起来。 ‘哦?可有证据?’宪宗问道。 待明汉马上从袖中拿出一叠纸,交由太监送给皇上过目。 ‘禀皇上,这是臣在张与、杨齐的住所搜到的反战诗,他们已经招供,徐分、封其宣部是同党。’ ‘什么!?’闻言,宪宗大怒,拍了拍龙椅边的把手道:‘来人!带这四个人进宫,朕要亲自审问他们。’ ‘皇上,臣已经命侍卫统领前去押解这四位罪臣,等候皇上处置。’荷明汉先一步邀功。 ‘这么说来,荷尚书都调查属实了?’宪宗问道。 ‘启禀皇上,为免他们的不当言词触怒圣颜,臣请旨亲自审理。’ 对于符明汉的作法,宪宗并无心生不悦,反倒因他为自己省事而感到满意,足见皇儿识人的眼光不错;思及此,他对传位于太子的信心又增添不少。 ‘既然符尚书愿意审理,朕就下旨,若罪证确凿便将这四人连诛九族,其下产业充公。’ ‘皇上,请您要三思啊!’礼部尚书站出来替这四人说话。 荷明汉马上接口道:‘冯尚书,听说你和他们四人交情匪浅,莫非这件事情你是知情不报?’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马上闭嘴,就连其他想替这四个人求情的大臣们也都不敢开口,怕自己受到牵连。 ‘符尚书,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置。’ ‘是的,皇上。’符明汉应声,接了旨马上下朝办事去。 ***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夫人,不好了……’ 家仆慌慌张张地冲进主屋,逢人就喊着不好了,还在熟到不能再熟的府里跌跤数次,可见他心里有多慌乱。 ‘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终于,封其宣和封夫人两人出现在大厅外。 ‘老爷、夫人……’家仆颤着声,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老爷,杨老爷还有张老爷都被捉了,听、听说是尚书大人下令要捉四位老爷……’ ‘捉我们做什么?’封其宣不解。 忠心耿耿的家仆急忙道:‘老爷,先别管这么多了,快收拾东西逃吧!’ ‘逃?我又没犯什么罪,作啥要逃?’没弄清楚事情前,他怎么会做出一走了之的事情?封其宣的性子自幼刚正不阿,他自诩没做错事,任十头马来拉他,他也不会走的。 ‘老爷,这年头您不犯罪不表示您就没有罪,奴才听杨家的人说了,是尚书大人又在兴文字狱了,您和几位老爷做的反战诗不知怎地落到尚书大人手里,现在你们是百口莫辩啊!’ 想起反战诗的内容,封其宣的脸色霎时刷白,把封夫人吓坏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爷……’ ‘快!夫人,你去收拾行李,带着孩子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封其宣这下子全明白了,自元璋皇帝建国以来,对于文章、辞表的内容大为挑剔,举凡提及他是平民皇帝或僧侣、秃子、乞丐等的字眼更是特别敏感,严重的诛九族、轻则受牢狱之灾,几代下来,明朝的皇帝非但不曾解林木,反而变本加厉,就连他们几个一时兴起作的诗也被曲解了,这下子肯定非连诛九族才能了事。 此刻,他真是后悔莫及啊! ‘老爷……’封夫人见相公如此不安,心也慌成一片。 ‘快去,迟了我封家就要绝后了!’ ‘老爷,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一人做事一人担,他们要的无非是我的命,我一个人抵封家上上下下就够了。’封其宜恢复冷静,他一脸平静的站立着,犹如壮土断腕,不惧不屈。 ‘老爷……’封夫人难舍地唤着。到底、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相公必须以死偿还呢? ‘快走!走得愈远愈好;记住,绝不能让封家断后!’封其宣像是交代遗言般,将此等重要的事交给夫人。 ‘夫人,快走吧!’家仆催促道,他们还得快去通知少爷小姐,迟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封夫人贪恋地再看丈夫一眼,最后不得不合著泪水离开。 不久,当封府变成一座空宅时,封其宣环视四周后,咬舌自尽,了此一生。 *** ‘我不吃、我不吃这种硬馒头!’ 封逐天气愤把手里的馒头用力地丢在地上,家仆们见状,有的抖着手想去检过来,但很快地,馒头被封夫人捡起来,让那些家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馒头又回到大少爷手上。 ‘天儿,别这样任性,这些食物是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封夫人好言相劝。 ‘我不吃,我说了不吃!’他看到这些馒头就有气,他本来有鱼翅人参好吃的。 ‘天儿……’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封逐天跑到封逐云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便骂。 ‘娘……’封逐云不懂哥哥为什么要骂自己,这些天来都是这样,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就骂她,也看不到爹爹来保护她。 ‘好了,提这些干什么呢?’封夫人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只能摇头。 ‘天儿,快吃,吃完了咱们得赶紧上路了。’不知道后头是否有追兵,这些天来,他们只能不停地赶路,至于要走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娘,我不走了,除非她走,否则我不走!’封逐天使起性子。他气妹妹害他们无家可归,气她把爹害死了,更气她害自己吃这些硬馒头。 封夫人一听,顿时凉透了心,‘你怎么能这么说,云儿才十岁呀!娘怎么能丢下她,’ ‘娘,那您是要她不要天儿罗?’封逐天逼问她,‘是她害死爹的,要不是她去招惹太子,我们家会被下令满门抄斩吗?我们会这样隐姓埋名躲躲藏藏吗?’沿路听到的传言,令他大致明白是妹妹认识了太子触怒圣颜,才会招来横祸。 ‘你爹是因为文字狱受人诬陷,和云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封夫人理智地对儿子解释。 ‘我不管,都是她的错,都是她!’封逐天认定是妹妹的错。 封逐云是听得莫名其妙,她不知道太子是谁,更不知道什么文字狱,只知道哥哥现在闹脾气,为的是要赶她走。 ‘娘……’她害怕地看着娘亲,怕她真会丢下自己,不管她了。 ‘娘,您要她我就带着逐雨走,永远都不回来!’封逐天威胁着。 封夫人无奈,一下子看向大儿子,一下子看向女儿。再怎么说,两个人都是她辛苦怀胎十月所生,怎么割舍? 一旁的家仆见到这种情况,面面相龈,谁也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夫人,不如让我带小小姐走吧!’一向伺候着封逐云的女乃娘站了出来。 ‘女乃娘,你……’ ‘夫人,我听说平镇寺能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娃儿,把小小姐送去那儿,总好过跟着夫人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可是云儿还这么小……’ ‘夫人,等以后日子安稳了,您再来接小小姐也不迟啊!况且您一个人要照顾这么一大家子,实在是不容易啊!’女乃娘顿了下,继续说道:‘把小小姐送去平镇寺,说不定将来能有机会进宫去替老爷平反。’ 平镇寺是明朝先皇打下江山后所重建的护国寺,相传百年前只是个小寺庙,因为元璋皇帝尚未登基前是个乞丐,有天进入庙中午睡休憩,将行乞所用的拐杖看于头上,形成一个天字,庙中僧侣见状立刻下跪,预言他将来会是个天子,并鼓励元璋皇帝至北方参加反元军队;后来元璋皇帝百战奏捷,成了首领,更甚者推翻了元朝取而代之,成了明朝建国皇帝。 是以,元璋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封平镇寺为护国寺,并下令重建,将平镇寺改为今日的规模。 平镇寺的僧侣却不曾因为成为护国寺,而改变其以佛理救赎世人的态度,反而将不幸之人收纳其下,培养出无数慈悲为怀的僧侣。 另外,每年宫中有祭典时,总会请德高望重之僧侣进宫祈福,所以女乃娘才会说或许有一天,封逐云能进宫去。 ‘这……’封夫人考虑着。 女乃娘说的这些她都明白,只是,老爷会同意自己这么做吗? 她不免想到老爷在世时,对这个女儿是又疼又宠的,现在要让她去做沙弥尼,他会同意吗? 蓦地,老爷的话在她耳畔响起——记住,绝不能让封家断后! ‘娘,您就让女乃娘带她走嘛!我不要再见到她,我不要!’ 封逐天看娘亲犹豫着,又闹了起来。‘娘,您要她我就带着逐雨走,永远都不回来!’ 封夫人又看向儿子。少了女儿能保全两个儿子,老爷在天之灵,应该不会怪她吧! 这么一想,她终于有了决定。 ‘好吧,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封夫人来到封逐云的身边蹲下,‘云儿?’ ‘娘,云儿不想走,云儿想留在您身边。’封逐云的小脑袋不住地摇晃着,她不想离开,娘一定不会这么狠心的。 ‘云儿乖,和女乃娘先走,等娘把一切都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她劝道。变成这个样子,她也不想啊!可眼下这种情况,她真的别无选择。 ‘娘,云儿不要离开您!’ ‘不要也得要,谁教你害死爹!’封逐天推了她一把,令她跌向后头的土堆,委屈的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天儿,不许你这么欺负云儿!’封夫人斥道。 ‘可是她——’封逐天看到她就生气,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 ‘住口!什么都不要说了。女乃娘,麻烦你把云儿带走吧!’ 封夫人狠下心道,撇过头去,不再看封逐云一眼。 ‘娘,云儿不要,云儿不要离开您!’封逐云哭喊着,抱着娘亲的腿不肯松手。 女乃娘虽然不忍见到小小姐哭泣,可这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了。咬一咬牙,她也不得不狠心。‘小小姐,走吧!’ ‘娘——’ ‘快走吧!’封夫人咬牙忍着不看女儿一眼,只把掉落在地上的馒头捡起,递给封逐天,这回他终于肯吃了。 直到封逐云的声音消失在远处,封夫人才抬起头来往她离去的方向看去,眼底有深深的歉意。 *** 宪宗因大举扫荡文人学士作诗影射皇室,在位期间斩杀文人无数,兵部尚书亦功不可没;为巩固本身势力与求自保,朝中人人自危、草木皆兵,造成文者不敢卖弄文采、绞尽心思只为仕途,大明王朝很快地陷入故步自封、墨守成规的局面。 ‘父皇,听说您下令杀了……’朱佑樘一得到消息,立刻赶来御书房,连通报一声都省了。 宪宗因为被打扰了,面色不悦,‘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是想问有关反战诗的事。’ ‘他们都已经伏法了。’这四个罪民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反抗他的事来,好在及时被荷尚书发现,否则一旦传出去,反抗他的人不是会愈来愈多? ‘父皇,那……封侍郎呢?’朱佑樘惊问。 ‘咬舌自尽了。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朕饶不了他。’ ‘父皇,他的家人呢?您……下旨把他们都杀了?’朱佑樘抖着声问,突然间害怕听到这个答案。 宪宗睨了他一眼。皇儿看来挺关心封侍郎的,他不问杨家、不问张家,只问封家,光是这点就让他心生疑窦。 ‘皇儿,你对他们的事会不会有些过分操心?’宪宗神色一凝。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诛连九族的罪未免太重。’ ‘你这是在数落朕的不是?’宪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父皇,不是——’ ‘不是就好。既然请过安了,就下去吧!’ ‘父皇,您还没告诉儿臣。’急着知道封逐云的下落,他不想离开。 ‘哼,不知道是谁将消息走漏,朕的侍卫军到的时候,除了封其宣,封府已空无一人。’ 闻言,朱佑樘松了口气,没察觉到父皇盯着他的怪异脸色。 她现在应该还好吧!与家人在一起应该不会吃什么苦的,他心想。 可他却忽略了他们是在亡命天涯,哪里能像从前一般过着好日子。 ‘皇儿,罪臣们的事情你少管,身为太子,你有更重要的使命。’宪宗提醒他。 ‘儿臣明白。’ ‘还有,朕宣苻尚书的女儿明日进宫,你一块儿到万春亭聚聚。’ ‘是。’他随口应道。 ‘好了,下去吧!’挥挥手,宪宗再度理首于奏折当中。 朱佑樘知道自己现下除了找封逐云外,什么事都做不了;可,他上哪里去找她呢? 就算找到她,她一定也会因为父皇下旨杀了她爹而恨他的。 看来,除了年龄的差距外,云与泥的身份差别更是让两人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了。 *** ‘女乃娘,娘为什么不要云儿?’,离开亲人已有五天了,封逐云与女乃娘一老一少正往平镇寺的方向前进。 封逐云已经不再闹了,只是偶尔会问女乃娘,为什么娘亲会不要她。 ‘小小姐,夫人不是不要你,而是现在她没办法给你安定的生活,所以才要你到寺里面去待着,等她有能力了,就会来接你。’女乃娘哄着她。 ‘那哥哥呢?为什么他要说是我害死爹爹的?’虽然她和兄弟之间的感情不甚好,但也不算太差,像那天哥哥对她发这么大脾气的样子,是她不曾见过的。 ‘大少爷胡诌的,你别信他。’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乃娘骗过你吗?’ ‘那爹呢?爹真的死了吗?’她好些天都不曾见到爹爹了,爹爹不曾这么久都不来看她啊! ‘这……’女乃娘为难地低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小小姐,以后寺里教你的佛经多读,说不定哪一天你能进宫去,替老爷讨个公道。’ ‘读佛经?’ ‘是啊!小小姐,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就能进宫了,封家的冤屈就全靠你去平反了,知道吗?’她拍拍小小姐的头,叹着她年纪太小,太多事情不懂。 但愿她这个老婆子能长命百岁,活着看小小姐为封家申冤呐!她在心里想着。 ‘我知道,我一定学好佛经,这样娘就会来接我了。’封逐云应道,之前心里面不愉快一扫而尽,她等着娘来接她。 谁知这一等,却等到了天人永隔。 第四章 凄美的秋天,徐风微微吹送着,泛黄的叶片罩上整个山头,沿着山道直到尽头,是曾经被先皇封为护国寺的平镇寺。 寺内容纳的沙弥尼共十名,由一名住持和两名师太分别教育着,她们都是住在寺内,带发修行未满二十岁的姑娘,平时跟着师父实习佛法,再由十名姑娘中选出一人作为祭师,每份由宫里有祭典,前半个月使必须准备进宫为在位的天子祈福。 而靠近平镇寺外的山道边,盖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小屋是由几片红瓦和石泥砌成,前方是一处堆放柴薪的空地,一阵凉风吹过,原野清新的味道扑鼻,既闲适又自然。 突然,远处几个穿着道袍的僧尼往这间小屋走来,为首的一人还拈着莲花指,看来修行已有多年。 ‘这间空屋是之前平镇寺的柴房,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过两天我找几个师妹来帮你们把木柴移到别处去。’说话的是净贤师太。 ‘多谢师太肯帮忙。’封逐云的女乃娘谢道,她已把封逐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太。 ‘这是应该的。’师太点头,回头看向封逐云,‘你就留在这里,与我佛有缘无缘,端看你的造化了。’ ‘女乃娘?’封逐云看着光头师太,害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紧揪着女乃娘的手不放。 ‘小小姐,你要听话,这里就是你以后的家了。’女乃娘劝道。 ‘可你不是说娘安顿好了就会来接我吗?’难道娘和女乃娘都在骗她? 看向师太,她虽然看起来是个好人,可自己不想像她那样没有头发。 佑哥哥已经觉得她很丑了,要是没有了头发……蓦地,她想起佑哥哥知道自己不见了,会不会来找她? 她要回去,只有回到家里,佑哥哥才找得到她,她要回去!‘女乃娘,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去!’ ‘你已经不能回去了。’女乃娘无奈地看了师太一眼,哄着她。 她在心中默默希望师太不会反悔,不让小小姐和她留下,否则她们真的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了。 ‘女乃娘,我可不可以不要待在这里?’封逐云呜咽出声。 ‘有女乃娘陪你,你不要怕。’ ‘可是,佑哥哥会找不到我,我也不要像她那个样子……’封逐云童言童语,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伤人。 不过净贤师太已是修行数十年的僧尼,岂会在乎世俗的眼光。 她跃了下来,与封逐云齐高。‘你放心,在你没有同意之前,为师是不会帮你剃度的。’ ‘真的吗?’ ‘修佛之人不说假话。’净贤师太点头道。 封逐云这才放心,但随即又想起一件事,‘那佑哥哥呢?他会找不到我的。’ ‘有缘千里来相会,若你和他有缘,自然能再见。’ ‘哦?’封逐云似懂非懂的点头,也不再吵闹了。 女乃娘则在心底直夸师太厉害。 ‘好了,你们这一路走来也辛苦了,就先歇下,明日我再安排你和其他师姐见面,至于女乃娘,你就暂时负责寺内的伙食吧!’ ‘谢谢师太。’ ‘嗯!饼去的是是非非就当它是梦一场,今后云儿的法号就叫作静心,跟着为师学习佛法。’ 封逐云愣愣地看着她。 ‘小小姐,还不快磕头谢谢师太!’女乃娘催促着。 ‘女乃娘?’ ‘快磕头!’ ‘谢谢师太。’封逐云依言,跪下来向净贤师太磕头。 ‘你要叫我师父。’净贤师太纠正她。 ‘师父。’ ‘好了,我们就先回寺里了,有什么需要就到寺里头说一声。’ ‘是。’ 见净贤师太带着其他僧尼离开,女乃娘才对封逐云耳提面命。 ‘小小姐,为了老爷,以后你跟着净贤师太可要机伶点,不可以说她光头之类的话。’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你师父啊!尊师重道是很重要的,而且女乃娘知道,净贤师太一向是主持宫内祭典的重要人物,你若能学得她的功夫,将来有朝一日进宫去,就可以递状为老爷平反冤情了。’女乃娘没有忘记送小小姐进平镇寺的目的,一心一意就想替封府洗刷谋反罪名。‘知道吗?’ 封逐云大概是听懂了,点头回道:‘那如果我乖乖的,佑哥哥会来吗?’ ‘小小姐,从今天开始,你最好忘记他。’女乃娘面色一凛,不想再多提。 ‘为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两个……’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女乃娘怕说了实话,小小姐又要闹脾气,最后那一句话,是在心里头说的。‘总之,你就在这里安心待着吧!’ ‘哦!’ ‘好了,别说话了,来帮忙女乃娘打扫屋子吧!’女乃娘说道,封逐云却在屋内找了一张桌子,先将桌子擦干净,再把揣在怀中的镜子拿出来仔细地看着。 ‘小小姐,你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女乃娘见状惊呼了声。要命!那是黄金打造的镜子,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小姐打哪儿来的? ‘是佑哥哥送给我的。女乃娘,你说这是不是很美的镜子?’封逐云拿在手里瞧了瞧,又拿自己的衣裳替镜面擦拭着,神情活地专注。 ‘是很美,瞧你宝贝成这副模样。’女乃娘笑了笑,没有指望小小姐帮忙打扫,由着她去了。 *** 夜里,空气中的沁凉让封逐云睡不着觉,炭火在一刻钟前灭了,她感到身子有些发冷。 ‘女乃娘,女乃娘!’ 林间叶片飞扬在半空中,发出沙沙声响,万物皆在静寂中,仿佛只有她是清醒的。 ‘女乃娘,女乃娘!’封逐云叫喊了数声仍得不到女乃娘的回应,她索性起身,在黑夜中模索。 一不小心踢倒火炉,方才未熄的木炭弹出火盆外,点点的火光像是碰到什么,一瞬间熊熊火焰燃起,开始四处弥漫。 ‘啊——女乃娘,女乃娘,失火了!’封逐云尖叫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女乃娘由另一头跑出来,看到火光,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会这样?’女乃娘软弱的声音传来,让封逐云更是不知所措,两人愣愣地看着火,一时间谁也没想到要救火。 等熊熊大火窜烧到门边,堵住逃生唯一的出口,她们才回过神来。 ‘小小姐,快,快趴下,爬出去!’女乃娘推倒封逐云,自己则跟在封逐云身后。 ‘女乃娘,好烫!’ ‘烫也得爬,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女乃娘推着封逐云。 大火将橱柜燃尽后,橱柜的残骸掉了下来,直接压在女乃娘身上。 ‘啊——’ ‘女乃娘,,你怎么了?’ ‘小小姐,快逃出去,别管我了厂忍着炙热的疼痛,女乃娘叫着。 封逐云想回来救女乃娘,可是烈火阻挡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到前面,她急得大叫:‘女乃娘,你在哪里?’ ‘小小姐,快走!’ ‘女乃娘,我不走,我要救你!’恐惧的泪水掉了下来,更加模糊她的视线,她试图站起来,却又因浓烟呛鼻,不得不趴下去;在慌乱中,她失去了女乃娘的正确位置。 ‘女乃娘,你出个声,我好找到你,女乃娘!’ ‘小小姐,我的脚被东西压住了,你是救不了我的,快走吧!算我求你,只要你没事,我死而无憾。’ ‘女乃娘……啊——’她再站起来,一旁的木头梁柱因为火势太猛而断成两截,直直向她压过来,梁柱上骇人的热度贴上她脸部的肌肤。 ‘好烫啊,女乃娘,好烫!’她哭叫着,推不开燃上一层火焰的柱子,只觉得身体被火焰无情的灼烧,却没人来救她。 ‘女乃娘!’ ‘小小姐,快爬出去!’女乃娘很勉强的拖着被橱柜压到的身子来到她身边,将梁柱抬起半寸,要她快爬走。 封逐云不顾脸上传来的火辣疼痛,努力地爬着,终于爬到门边;不料她回头一看,女乃娘并没有跟着她出来,反而是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 ‘女乃娘——’ 女乃娘还在里面,应该可以替她拿到镜子。 ‘女乃娘,我的镜子,我的镜子——’ 她忘了女乃娘还身陷危险中,一心只挂念着要女乃娘替她拿镜子。 ‘女乃娘,镜子!’她叫着,可是女乃娘动也不动,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 ‘女乃娘!’ ‘快救火,快!’ 此时,平镇寺的人因见到此处有火光,立刻召集所有人前来救火,才赶来这里,这里却已经被火吞噬了。 ‘快救我女乃娘!’封逐云逢人就喊,只见他们一个个先是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再来就是摇头。 ‘快救我女乃娘!’她看到净贤师太,立刻朝她奔了去。‘师父,快救我女乃娘!’ 净贤师太却摇摇头。‘太迟了,阿弥陀佛。’ ‘师父?’ 她可怜兮兮的模样震慑了在场所有的人。一个才满十岁的小女娃儿,在一夕之间亲人全都离她而去,人生在世,此等遭遇再惨不过。 ‘静心,凡事皆有定数,你要节哀。’净贤师太依旧以平静的心来看待人间世情。 ‘女乃娘她——’封逐云才想向师父说些什么,就看到几个女尼进了屋子,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乃娘给抬出来。 封逐云不顾脸上的疼痛,急奔了过去,跪在女乃娘身边。 ‘女乃娘……’豆大的泪珠滴落,一颗颗落在女乃娘身上,只可惜她感受不到了。 ‘女乃娘,都是云儿害了你,都是云儿不好弄翻了火盆,才会……呜……’ 从小女乃娘就最疼她,每回她闯了祸,就是女乃娘替她扛祸、在背后替她善后。一想到以前的种种,她只想说对不起,可是来不及了,她知道女乃娘听不到了。 ‘阿弥陀佛,一切都是天意,上天早在冥冥之中安排了一切。静心,从今以后,你就跟在为师身边修行吧!’净贤师太走过来,拉起封逐云,替她拭去颊边的泪水。 ‘师父,我要我的镜子。’突然,封逐云挣月兑她的手,跑进被火摧残得残破不堪的屋子,找她的镜子。 半晌,她才在瓦砾中翻到那面已经扭曲变形的落花镜;虽然无法恢复原状,却是佑哥哥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无论如何,她是一定要带着它的。 当她不经意地看到镜子照出自己的模样时,整个人立即为之一愣。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右边的脸颊红肿不堪,像是要褪皮的蛇,脸上有着一层一层难以剥落的焦皮。 ‘啊!我的脸、我的脸!’ ‘静心,把镜子交给为师。’她太重表相,且一个人的心太过于挂高某件事物的时候,是难以修道的。 ‘我不要!’封逐云将镜子藏在身后,忘了脸上的疼痛,一心一意只想留着它。 净贤师太却摇头大叹。这镜子看来古怪,想来并非吉物,静心带着它,是祸非福啊! ‘既然你不交给为师,那就把它暂放在佛堂中吧!’净贤师太只得退一步,希望这样能化去那面镜子的凶气。 同时,她不禁在心中大叹:静心的尘缘难了、难了……*** 明成化二十三年宪宗薨,孝宗登基为王,改年号弘治,大举废除文字狱,重建天坛,加盖寺庙为枉死的大臣们祈福,另实践宪宗遗愿,将太子妃苻真郦扶为皇后。 爆内丧钟一敲,举国陷入一片严肃哀戚的气氛中。 ‘不好了,不好了,皇上驾崩了!’ 平镇寺内,匆忙地跑进一名女尼,见到净贤师太,脸上的神色立刻转为肃穆平静。 ‘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敝的?’敲了最后一次木鱼,净贤师太终于出声。 ‘师太,是皇上驾崩了,宫里已敲了丧钟,新帝也下了诏,百姓素服三个月,所有喜庆一律取消。’ 净贤师太一听,说了句阿弥陀佛,随即又拨弄着胸前的佛珠。 ‘师太,宫里的大公公派人来传,要您即刻进宫。’ ‘静心呢?去把她找回来,说我有事交代。’ ‘是,师太。’女尼立即奔出寺外,找人去了。 在女尼离开后,净贤师太才睁开眼睛看着庄严的佛像,暗忖:时候到了,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静心手里捧着一本金刚经,跪在一座堆得老高的黄土前面,黄土前头立着一块木头刻成的牌子,牌上写着——佟氏之墓。 入了秋的枝头,只见片片黄叶,干枯的落叶落在坟上,她细心地捡开,不让任何东西打扰了墓底人的安息。 突地,一阵嘈杂的声音由远而近,她还来不及蹙眉,尖锐的声音已响起——‘静心,师太要你回去!’ 师父找她? 每年到了这一天——女乃娘的祭日时,师父都会让她出寺陪女乃娘一天的,现在不过是晌午,师父找她回去做什么呢? ‘静心,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气喘吁吁地跑到静心面前,悟道才又问了一遍。 ‘师姐,我听到了。’收拾好墓前的素果,她才站起来。‘师姐,师父找我有什么事?’ ‘皇上驾崩了,新帝要师父进宫,也许师父想交代你一些事情吧!’悟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皇上驾崩了?!’静心惊叫了声。皇上死了?! 那个听信谗言,让爹爹死于冤屈的人死了? 当年,若皇上能宽容一点,也许爹爹就不会死了;爹爹若不死,自己也不会被送进寺中,举目无亲、孤独的立了这么多年。 她的思绪回到从前,许多因为当年而延续下来的错误,亲人的生离、女乃娘的死别,以及脸上这道疤痕……往事历历,让她难以忘记,虽然师父是这样用心尽力的教导,凡事不可违天意,可她就是无法释怀。 这些年来,自己往死胡同里钻的结果,就是她愈来愈沉静、忧郁。 如今皇上驾崩了,她的心竟泛起一丝丝喜悦,那种似大仇得报的感觉,让她忘了宽容二字。 ‘静心,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悟道伸出五根指头在她面前晃呀晃的。 ‘你说皇上死了。’她心不在焉地应道。 悟道摇摇头,‘我说师父这次离寺少说也要半个月,我们可轻松了。’ ‘咦,怎么说?’ ‘师父老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她面前大声说话都不可以,可憋死我了;现在她出寺,我至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原来悟道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虽然师父必须离开半个月,但是应守的规矩可不能不守。’ ‘你呀,就快变得和师父一样啦!’悟道觉得无趣。 ‘若我能及得上师父的十分之厂,也许我就能清心寡欲了。’也不会有这么多情感在心头矛盾交错,在心底幽幽地蠢动。 ‘什么?!你要和师父一样啊!一个人这样我都受不了了,再来一个不爱说话、脸上没表情的,那简直就比罚我背金刚经还惨!’ ‘你太夸张了。’ 两人说着说着,已回到寺内。 *** ‘师父,您找静心?’才进佛殿,悟道就找了个借口跑了,所以佛殿内只留下师徒两人。 ‘嗯。’净贤师太点头,仔细地打量着她。 不可否认的,静心生得很美,一双澄亮的大眼已没了当年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对人世的了悟;平静的脸蛋是那样的月兑俗;若不是当年那把火毁去了她的右脸,或许她能够入选为妃,进宫服侍皇上。 但那不是她所乐见的,除去静心的容貌不说,她的佛缘极佳,举凡教授她的佛理,她一学就会、一点便通,是寺内所有师姐妹当中悟性最高的。 不过,纵然她再怎么不愿意,也不能违背天意,强留她为平镇寺奉献一生;她,合该是翱翔在空中的风鸟——‘师父,您找静心来有什么事?女乃娘她……’ 净贤师太的思绪被静心打断。 ‘为师知道今天是你女乃娘的忌日,可眼下为师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做。’ ‘师父请说。’ ‘为师要你入宫。’ ‘入宫?’静心不可思议的看着净贤师太。 师父应该知道她与驾崩的皇上有杀父之仇呀! 所有她应该知道的事,都是师父在她及笄之后告诉她的,包括了娘不要她,女乃娘不得不送她进寺里的事,都是师父说的,为何师父还会要求她进宫? 她不想,更不要啊! ‘为师知道这是难为你了,但这是你宿命中的一个结,不除去它,你永远会被心结锁着,一辈子活在痛苦中。’净贤师太说道。 ‘师父,我情愿一辈子活在痛苦中。’她坚定地回道。是了,她情愿一辈子痛苦,也不要忘记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她的错就拿一辈子的快乐来弥补,她不要快乐啊! 她,也不够资格快乐。 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死债,她能快乐吗?不,她不能。 由心及此,徒留空洞的痛苦包覆着她,她平静的脸庞顿时显得苍白又慌乱。 ‘静心,看来你还是不能将佛理最高境界参透。’净贤师太摇头,对她大感失望。 ‘师父?’听师父这么一说,静心莫名地感到害怕。师父要将她赶走吗?是认为她习道这么久以来,还是无法摆月兑人的七情六欲? ‘佛说犯了十三重、十六轻遮之人不得成僧尼,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贼心人道,你的心由着贼念驱使,以自己的私情衡量一切;若非皇上驾崩之事,为师尚无法看出,你竟犯了这么大的错!’ ‘师父,静心没有!’静心宝时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静心怎敢有私心?但人若真能无心无情,静心为什么至今仍忘不了一个人?静心忘不了他啊!’ 她在心慌之中,不自觉地吐露出自己的情根未断,净贤师太早意会了,是以静观其变。 ‘佛日三自归,一日归佛,无上正真;二日归法,以自御心;三日归众,圣众之中,所受广大,犹如大海,靡所不包。你既无法御心,如何皈依?看来,你非我佛中人,为师也不敢强留你了。’净贤师太动了怒,不惜将放在佛像下的镜子取出递给她,要她离开的意思非常明显。 ‘师父?’师父竟然为了皇上驾崩一事要赶她出寺? 她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养她、育她十年的师父。 ‘罢了,你下山去吧!既非佛道中人,早晚也有别离时,不如趁早离去。’ ‘师父,静心不要离开您!您要静心进宫,静心这就进宫去替先皇祈福,只求师父不要赶静心走啊!’她喊着,身子半趴在净贤师太脚边。 若师父要她进宫能让自己留下来的话,她会去的,不论心里如何的不甘。 ‘为师不单是为了先皇这件事才要你走!静心,你还不懂吗?先皇的事只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仍是怨慧的、愤懑的,修道中人,最忌七情六欲,你却无法断了这些祸根,为师让你下山体验,或许他日你会有所领悟。’ ‘师父……静心知道错了,静心这就去准备进宫用的法器,这就去!’ 静心说完,随即飞快地奔了出去,不让师父有反悔的机会。 ‘你我师徒情缘已尽,即使你这样做也徒劳无功啊!’ 净贤师太一脸漠然,对着静心的背影叹道。 第五章 吧清宫 ‘启禀皇上,魏统领求见。’ ‘快请。’众臣甫退朝,朱佑樘坐在龙椅上,想着身为一国之君该承担的责任,心思才飘移至远方不知名处,殿外太监便进宫通报。 魏统领是他派出去办事的手下之一,他尚任太子时,他便替他在外办事,没事不会随便进宫,现下进宫求见,许是有消息了。 他期待那个消息……半晌,魏统领快步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皇上。’ ‘快起来。’朱佑樘说道,继而遣退两旁的太监。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回皇上,没有。’ 魏统领的话让朱佑樘的脸覆上一层失望。又一次的希望落空,他以为这次会有不同的答案,无奈……‘皇上,线索太少,要追查实在困难。’魏统领说道。并非他存心推卸责任,只是光凭着一面镜子找人,实在不容易啊! ‘朕知道,不怪你,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朱佑樘叹了口气。当年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什么都来不及阻止,一段未萌生的情愫就这么断了线,他怎能不怪造化弄人呢? ‘皇上,这些年来,微臣访遍天下大小当铺、银楼,就是找不到您口中所言的黄金镜;会不会黄金镜不曾被变卖,还在您所说的那个人手里?’魏统领推测着这个可能性。 ‘不可能,他们一家子不是妇女就是过惯了奢华日子的少爷小姐,为了养活这么一大家子,除了变卖一些值钱物品外,根本无法生存。’朱佑樘分析着。 除非他们根本已经不存活在这世间了,否则要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十年岁月? 思及此,心的某个角落像是被剜了一个大洞,令他只觉得空洞、心痛。 逐云,你到底在哪里?可知我找得你好苦,好苦。 那种茫然未知的感觉教他害怕,即使是一国之君,也有掌握不了事情的时候;而她,就是令他心慌的那个人呐! ‘皇上,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要继续追查吗?魏统领这句话将他问倒了,天下之大,究竟何处才是她栖身之处?那触碰不到、感受不到的心惊感觉,这些年来他感受过太多太多了,每当魏统领再次请示他时,他总要被这样的茫然所打倒。 原来,纵然成了皇帝,还是有很多事情是他无能为力的。 懊追查下去吗?他在心里问着自己。 十年了,事情会在这第十一年有不同的结果吗? 他怕那个结果……‘皇上?’见皇上迟迟不应声,魏统领又唤了声。 ‘罢了,你先休息几天吧!饼两天朕要到天坛祭天,你就随朕下南京吧!’没有决定该不该,现在的他身负重任啊! 登上王位,他的身份是一国之君,有更多的责任加诸于他身上,他不再是可以任意妄为的人了。 ‘皇上要下南京祭天?’ ‘嗯,等护国寺的师父一到就出发。’他已经要太监前去传唤了,相信过两天护国寺派来的师父就会进宫。 ‘皇上,何不就近在皇城外的天坛——’ ‘朕想顺便微服出巡。听说圜丘附近近月来大早,朕要师父为团兵处祈谷求雨’ ‘原来如此,皇上真是爱国爱民的好君王啊!’ 朱佑樘却不以为然。若真能让他选择,他只想与她相伴。 *** 坤宁宫‘不该怕吗?’静心反问:‘在皇上面前,我能随便开口说话吗?’ ‘什么意思?’ ‘文字狱!是能让无辜的人丧失生命权利的文字狱!我的皇上。’ 她的神情带着气愤,难掩的讽刺让她浑身发颤,即使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他也能明显的感受到她的激动。 为什么? 以为出尘平和的她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可眼下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朕在继位之后,已废除了禁令,不会再有文字狱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种种作为,但在她面前,他却这么做了。 ‘不会吗?即使有人做了反战诗?’她问道,不愿相信他与先皇是不同的。 ‘朕相信朕的禁卫军绝对有能力保卫朕的安全,纸上谈兵谁都会,最重要的是实力。’他自负地回道。 静心的心一紧。若十年前,先皇能够这样想,她们一家也不会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饱受生离死别之痛了。 然,再多的补救都来不及了,所幸不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她的思绪渐渐飘离,豆大的泪水霎时清下脸颊,一种无可弥补的悔恨让她的容颜布满了泪水,复上脸的轻纱也沾湿了。 ‘你在哭?’朱佑樘看到她的眼睛里盛满泪水,不禁微愣了下。她哭什么?为何而哭?难道……‘你有亲人是因文字狱而亡?’他猜测着。 静心被他的话震慑住,身子陡地一震。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思镇密的男子,而他偏是大明朝的皇帝。 正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她不能告诉他实话。 也许表面上他是废除文字狱的皇帝,暗地里却在找当年叛逃的人,为了她家人的安全,她不能承认。 ‘当然不是,我是沙弥尼,没有家人。’这样的身份绝对能保证她的安全,直到回到寺中。 ‘你出家了?’知道她的身份,朱佑樘的心猛地一锹,忘了方才的问题,脑海里在意的竟是——她是个女尼! ‘皇上,静心是我的法号,我是平镇寺派来主持祭典的祭师。’ 静心?祭师? 不可否认的,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像,她看来不过十七、八岁,怎会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祭师? 他的眸子瞬间变得幽黑,令人看不出他心里头的想法。 ‘皇上,若没事的话,静心告退了。’不理睬他瞬间变化的神色,今夜,她已透露太多,几乎超出她所能控制的了;眼下,唯有与他保持距离,方能全身而退。 ‘等等!’他叫住她,心里还想与她多聊会儿;那股亲切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懵懂之时曾经感受过。 ‘你的脸……没得治了吗?’他知道这问题也许会伤到她的心,可他却无法不问。 ‘能治又如何?这不过是表相。’表相能拥有多久她不知道,反正留得住的不一定就是永远。 ‘宫里有灵药,或许可以治。’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就这么被毁去容颜,任谁都不忍见吧!他想。 ‘皇上请放心,祭天时静心自有准备,不会吓到文武百官的。’她有礼的回道。 ‘朕不是这个意思!’她误会他了,他只是可惜她姣好的容颜,完美无瑕的左脸和残缺不堪的右脸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看了都感到不忍心啊! ‘静,心谢谢皇上关心,真的不需要。’说完,静心沿着来时路消失在花园的另一端。 她一定有个难堪的过去,那是无人能碰触的。朱佑樘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地替她的脸叹息。 *** ‘太……不,皇后娘娘,皇上准备出宫了。’侍女小燕匆匆忙忙地跑进坤宁宫,在苻真郦面前躬身。 〞你说什么?!’苻真郦十分吃惊,‘这么快?!皇上居然没派人来通知本宫?’ 皇上出宫是何等大事,就算不要她陪同,好歹也该知会她一声吧,他当真无视于她的存在到如此地步?这样的讯息在她心中轰的一声炸开,燃起狂猛怒火。 ‘皇上呢?本官要去见他,本宫一定要他把话说清楚!’ ‘皇后娘娘,别去啊!您这一去,不就让皇上知道您在他四布满眼线了?’小燕拉住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皇后行动坏了大事。 ‘难道要本宫就这样不吭声吗?’经小燕一提,她的气焰消了大半。 ‘过去本宫就像个没有声音的人,即使站在皇上身边,他也不曾注意过。’她哀怨的语调像是受尽寂寞折磨的深闺怨妇,期待丈夫的垂怜。 ‘皇后娘娘……’即使同情皇后,但只要想起皇上的威严,小燕也无法帮她。 ‘小燕,本宫问你,这次和皇上出宫的尼姑模样生得如何?’若那女容貌惊人,要她按兵不动那是不可能的事。 ‘皇后娘娘,这点您你大可放心,护国寺的女尼右脸有一块疤,好吓人啊!就算戴上面纱,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块疤呢!’ 小燕是听其他宫女说的,据说那位女尼来的第一天,宫女送早膳时差点儿被她吓坏了,这件事也是这么被传开来的。 ‘哦?’苻真郦稍稍松了口气。这样就算皇上与她独处,她也不必担心他们这间会产生什么情愫。 ‘她年纪多大?’ ‘约莫十七、八岁。’ ‘这么年轻就出家!?’她惊问。 ‘皇后娘娘,她还没正式剃度呢!’小燕插嘴道,虽然不清楚皇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可她仍是把知道的全给说了出来。 ‘还没剃度?’那就是有可能六根未净? 思及此,她可紧张了,心头像突然压了块大石,紧窒得让她难受。‘快!替本宫备轿,本官要去见皇上。’ ‘皇后娘娘子’ ‘还不快去!’苻真郦瞪着小燕,这回没有什么理由能再阻止她见皇上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小燕暗怪自己多嘴。皇后这一闹,不知道又会惹来什么风波。 *** 静心忍着脸上的疼痛,全身颤抖的蜷缩在床榻边,一双呆滞的眼看着桌上燃着火光的红烛,昔日火烧屋子的景象历历在目。 因为自己一时不小心,害得女乃娘命丧黄泉的过失让她失了所有感觉,脸上的疤痕也一再地提醒自己曾犯下的错,仿佛这十年间,她从不曾原谅过自己般。 冷不防的,一滴泪跟着滑了下来。 ‘女乃娘,是云儿不好,害您命丧火场,都是云儿不好啊!您好意带云儿到平镇寺避祸,却被云儿害死了,是不是云儿真的像哥哥所说的那样,是个不祥的人?女乃娘,请您告诉云儿,云儿该怎么办?’ 女乃娘曾经希望她有朝一日能进宫为父亲平反冤情,但她现在进宫了,却没人告诉她她该怎么办。 情绪失控的她声嘶力竭的哭着,期望有一双坚定的臂弯能借她靠一靠。 会勾起她这番思念的原因,是这宫里的烛火。 十年来,师父知道她对火焰有着莫名的恐惧,因此她住的斋舍没有烛火,冬夜里也没有火盆供她取暖,寺内有祭祀时也会要她避开;这些年来,她活在没有任何火光的世界里,可以冰心冷情。 然而在宫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会帮她拿开烛火;她的自责在见到火光的那一刹那无法抑制的泛开,泪水也在双手的细缝中流泻而出。 ‘静心师父,开门呐!’ 门外有人在嚷嚷,但静心沉陷在自己的回忆里,并没有听见。 ‘静心师父该不会不在里面吧?’ ‘那怎么办?皇上急着找她呢!’ ‘先去禀告皇上吧!’ ‘也好,快走!’ 斋宫前的两道声音愈来愈远,而在屋内的静心依然看着燃烧的烛火,思绪久久不回……*** 太和殿‘怎么回事?朕不是要你们去请师父吗?’ ‘启禀皇上,师父好像不在宫里。’两位太监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道。 ‘不在宫里是什么意思?’ ‘皇上,奴才昨晚就不曾见过师父了。’ ‘哦?’朱佑樘眉一挑。昨晚他明明见过她呀! ‘随朕去看看。’ ‘皇上,这、这不太好吧!您是九五之尊,怎么可以亲自去请一个小小的师父呢?’正在太和殿和朱佑樘议事的礼部尚书连忙阻止。‘让小狈子公公多派几个人去找就行了。’ ‘是啊、是啊!’众大臣说道。他们还有要事禀报,皇上怎么可以离开呢? ‘朕找师父来是要商议祭天的日子,你们说这事比较重要,还是礼教重要?’朱佑樘不耐的问。 ‘这……’众人一时无语。祭天的事刻不容缓,尤其这次又是要回南京去祭天,更是不可轻忽。 ‘好了,小狈子,摆驾,朕要亲自去斋宫见师父。’ ‘是。’ 小狈子得令,立刻跑出去备皇辇,留下众臣们对皇上不顾身份去见师父这件事议论纷纷。 第六章 说实在的,朱佑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亲自来接静心。 初见她的悸动在此刻再度窜上心头,她就像一团谜,吸引着周遭的人探索。 而她眼底的哀愁,更让人想一窥究竟,莫名的想替她承担一切。 自从见过谜样的她后,他就无法不想她,想她的出尘、想她的高雅、想她可能有的故事、想她的一切。 或许这就叫作缘分吧! 不知为何,她让他想起另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人,隐约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勾起这几年的回忆,似乎她若好过,逐云也会跟着好。 皇辇在他的思绪飘离之际来到斋宫。 领在前头的太监们早就唤了半天,但斋宫内仍是没有半丝声响,彷若里头不曾住着人般。 ‘皇上?’ ‘朕自己进去瞧瞧。’ 爆门被打了开来,除了圆桌上搁置着法器外,空无一物。 她该不会走了吧! 莫名一惊,他大步进入内室,没有仔细思索自己心中那股惊惧所为何来。 ‘静心?’他瞧见她了。 老天!她在床上,娇小的身子蜷缩着,目光盯着前方,一瞬也不瞬地。 ‘该死!你在做什么?’ 他上前,轻轻一推,静心立即惊吓回神,忘了覆上自己的面纱。 ‘皇上。’ ‘你在做什么?’蓦地,他发觉她脸上的残泪。‘你在哭,为什么?’ 朱佑樘凝视着她,不悦地皱眉。她在哭什么? 懊死!对她,他为何完全模不着头绪? 无端地,他为自己的烦躁感到恼怒。 ‘静心叩见皇上。’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恢复了冷静。 ‘回答朕的话!’他扣住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的目光对视、凝锁着。他要知道一切。 ‘回皇上,皇上看错了,静心没有哭。’ 他不够资格知道一切,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还她原来的封家。 她强迫自己勇敢的迎视他的目光,不让他强势、威仪的目光骇着,可他眸里的固执却让她退却。 他的坚持像谁?他的霸道像谁? 莫名地,佑哥哥的眼对上了他的。 她的心猛地一揪。不可否认,那是一双极为相似的眼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没有哭吗?你竟然说朕看错了!’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除了逐云以外,就只有她了。 ‘皇上,不知您到静心房里有何要事?’静心避重就轻地问。 见她不愿回答自己的问题,朱佑樘纵然想知道,也不能强逼。‘罢了!朕是为了祭天的事而来。’ ‘皇上决定日子了吗?’ ‘就走在九月初九,连九皇天帝圣诞也、一起办了。’ ‘九月初九……’这么说来,自己暂时是不能回平镇寺了! 静心在心中暗忖。不过离寺前,帅父曾肯诉她,她们师徒情缘已尽,就算能回去,师父也不愿再收留她了。南京祭天后,自己该何去何从?若说她并非不祥之人,为何会落得无家可归? 见她久久不语,朱佑樘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心有些疼痛,想替她分担一切,却不得其门而入。 良久,房内无人说话。 突然,外室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说是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她来干什么?’朱佑樘微皱起眉。 ‘你先在内室别出来,朕去看看她想做什么。’ 朱佑樘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苻真郦便冲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见到皇上坐在那名女妮的床榻边,而她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 ‘你们……’苻真郦脸色惨白。亲眼见到皇上坐在另一个女人床上,她的妒意轻易就被勾起。 ‘皇后,没有朕的宣诏,你竟敢擅闯!’朱佑樘脸色不悦。 方才他是忘情了,才会坐在静心的床沿,而两人的若有所由心让他们暂时都忘了礼教,皇后的闯入非但打断他们的对话,还勾起他的怒火,他的怒气显而易见。 然苻真郦却误以为皇上是在保护他心爱的女子,心中顿时有说不出的苦。 ‘皇上,您竟然喜欢这个丑女?’苻真郦嘶喊着,奔到床边捏住静心的脸,让她的右脸完全呈现,‘皇上,您没看清楚吗?她的脸——’ ‘住口!谁给你这个权利在朕的面前大呼小叫?谁给你这个权利评断一个人的容貌?你当朕不存在吗?’见到静心惨白的脸色,朱佑樘难掩心痛,他抓住苻真郦的手腕,一巴掌掴向她。 ‘皇上,您竟然为了一个丑女人打我?’苻真郦不敢相信地看着地,抚着辣痛的脸颊,她不甘心的眼神直瞥向静心。 ‘不许你再叫她一声丑女人!’朱佑樘眼神锐利地瞪着苻真郦,大有再掴她一巴掌之势。 ‘皇上,您看清楚啊!’ 苻真郦不死心,抓着他的手臂又喊又叫的,朱佑樘不耐,唤来内侍要将她拖出去。 ‘皇上,我不走,您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绝对不走,’她的声音尖锐,充斥着整个富内。 ‘带下去,日后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让她离开坤宁宫。’朱佑樘下令。 ‘是。’ 侍卫们又拉又抓的,终于把失控的苻真郦带下去。 整个情况静心纳入眼底,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一脸平静,心却在默默地淌血,为着苻真郦那句丑女。 是了,她听到了,也听人心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会再为容貌伤心,可进宫才短短几天,却又开始挂意。 不知怎地,这样的字眼同时被他听见,令她感到自卑……‘你无话可说?’ ‘皇后说的是事实,静心无法替自己辩解。’她平静的说,内心却感到无限怆然。 ‘朕说过宫里有灵药,或许可治。’ ‘谢皇上关心,静心真的不需要。’这些年来,师父也说过宫中奇珍异宝颇多,她的脸并非完全没救;可她不愿挽救,留着这张脸,可以时时提醒自己别痴心妄想。 ‘好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朱佑樘点头,回到先前的话题,‘你准备准备,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是的,皇上。’ *** 坤宁宫‘小燕,叫你去办的事办了没有?’苻真郦端坐在梳妆台前,抚着自己的长发,面色红润,完全没了稻早的疯狂模样。 ‘奴婢已经打点妥当了。’小蒸回道。 ‘很好。’苻真郦点头,随手由梳妆台前的小盒子中挑了件饰物送给小燕,‘这是赏你的。’ ‘多谢皇后娘娘。’小燕谢道。要不是皇后稍早沉不住气到斋宫大闹,或许现在也能和皇上一同出宫。 ‘事成之后,本宫会赏你更多,你就用心点吧!’ ‘小燕一定替皇后娘娘办好,您放心。’好在皇后也不是听不得欢的人,经她开导后,她已平静许多,人也理智了点。 ‘嗯,你下去吧!本宫累了,想先休息。’她走向太妃椅,人有些慵懒。 ‘皇后娘娘,奴婢还有一事尚未禀告。’ ‘什么事?’ ‘国丈午间曾进宫一趟,要小燕带口讯给皇后娘娘。’ ‘什么?怎么不早说!’ 自从嫁进宫里,为了避免有人批评外戚坐大,若没什么事,爹是不会来找她的。 ‘国丈说这事非比寻常,非得要见到皇后娘娘才能说;但是宫里人多嘴杂,怕传了出去,所以只告诉小燕。’ ‘到底是什么事?’苻真郦急问。 ‘国丈说是有关当年陷害杨大人等人被捕入狱之事,这事被其他大人提及,皇上已下令调查,要您特别注意情况。’ ‘爹告诉我这个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对于政事,她一概不知。 ‘国丈要皇后娘娘小心,宫中一有风声一定要派人通知他。’ ‘知道了。’苻真郦挥挥手,想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爹干嘛怕成这个样子?还特别要她做内应……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地人眠,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 次日,朱佑樘、静心、魏统领以及十二名锦衣卫,起程前往南京天坛。 随行的还有宫中官拜四品以上的大官,只不过有的走官道、有的走水路,以避免声势浩大,途中发生危险。 朱佑樘和静心坐在马车内,两人自出皇城后便一路无言。 静心许久不曾坐马车,一路马车颠簸,已将她晃得头昏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 朱佑樘两眼不曾离开过她,看着她益发苍白的脸色,却又倔强的不肯开口说要休息,不由得又气又恼。 他气她的倔强、恼她的冷情,难道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即便是一个孩子也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她为何要如此糟蹋自己? 面颊被覆上一层焦皮,也不愿去尝试复元,就连身子被马车的摇晃给显得难受,她也不曾要求停下马车,他真是服了她的倔强。 ‘停!’他大喝了声,马车立刻停下。 天可怜见,她这才肯抬眼看他。 ‘皇上,有什么事吗?’马车外传来锦衣卫的询问。 ‘没事,在这里休息一个时辰。’他下令。 ‘是。’ ‘好些了吗?’他关心的问静心,身子也跟着移到她旁边。 静心一惊,‘皇上?’ ‘为什么不肯说?’他指的是她的难过。 ‘不碍事,静心不敢耽误众人的行程。’ ‘借口,这根本就是个借口,你明知道我们是提前出发,不会来不及的。’ 静心一时无言。皇上说的没错,他们提前半个月出发,再怎么耽误行程,也不会错过祭天的时辰。 ‘该死!你到底在怕什么?怕开口跟朕说话吗?’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怕自己,竟然怕到连身子不适都不顾。 ‘不,我不是!’静心否认,心却狂跳着。 ‘不是吗?’他本想戳破她的谎言,但在见到她的无助后,他的怒气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惜。 ‘算了,朕去骑马,这里留给你。’他拿了一床锦被铺在她前方,‘躺着比较舒服。’说完,他掀开帘布一跃下马车。 ‘皇上……’她来不及道声谢,朱佑樘已经下了马车。 静心看着锦被呆愣了好一会儿,当马车又起步时,她倒向锦被,心像被银被温暖了般,久久,都只有热呼呼的感觉……*** 一行车队来到十里坡时,突然遇上埋伏。 正当静、打昏昏欲睡之际,马车外刀剑交击声惊醒了她。 静心慌乱的坐起身,撩起马车边的布帘。 皇上呢?皇上为什么没来叫醒她? 她胡乱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的身影,‘皇上,您在哪里?’ ‘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他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传了过来,让静心暗松了口气。 他没事! 他一定有办法控制场面的,一定会! 自己对他的莫名信心,让她的心逐渐迷惘。 不知道那股信任的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他是——国之君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心里果然平静多了。 而在马车外,迫于情势,随行的锦衣卫立即拔起长剑迎战。若再处于被动,只怕非死即伤,于是在朱佑樘的暗示下,他们纷纷出招应战。 不一会儿,便顺利地制伏那些突袭者。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朱佑樘问着为首的人。 ‘呸!谁不知道这十里坡是我的地盘,谁要经过这儿就得给我钱!’为首者不畏不惧,就算被擒依旧是一副蛮样。 ‘这十里坡是你造的?’朱佑樘问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为首者没搭理他。 ‘大胆,你竟然敢这样对皇——’ ‘魏统领。’朱佑樘出声制止他。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十几匹快马向他们的方向奔驰而来。 ‘老大,我们来救你了!’ ‘护驾、护驾!’ 一群锦衣卫立刻将朱佑樘围在中间,因为随行的人不多,故没人留心那群被缚的抢匪;那群抢匪抢到时机,纷纷挣月兑,加入打斗的阵容。 抢匪因有助力,顽强抵抗,一时间竟把锦衣卫困住,双方陷入缠斗中。 这时,朱佑樘瞧见有人往马车的方向而去,未及细想使杀出重围,也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静心,小心!’他叫道。 马匹因受了惊吓,高高地抬起前蹄,背后的马车太沉,在倒过一个栽葱后,立即滚落险坡,直直地往悬崖边掉落。 ‘啊!’静心一声惊叫,然后头颅撞上车板,昏厥了过去。 朱佑樘赶到时已未来得及拉住辔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车坠落山谷。 ‘不要——’大喝一声,纵身一跃,他跟着跳下悬崖。 ‘皇上!’ 几名锦衣卫看见朱佑樘跃下悬崖,迅速地杀了眼前的匪徒,不再手下留情。 半晌,匪徒全都肃清,一个不留。 ‘魏统领,皇上他——’ ‘沿着崖边下去找,要快。’魏统颌马上做出决定。 ‘是!’ *** 天边一片白蒙蒙的雾,清凉的风吹送过来,叶瓣上的露珠串串滚落,大地仍是一片寂静。 ‘唔……’猛地,静心觉得胸臆有股窒闷欲吐之感,脑际是一片混沌。 她慢慢地苏醒过来,感到全身无力。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地方? 耳畔听到冲刷而下的水声,她挣扎起身,看到右侧歪斜的马车以及断了气的马儿,记忆拉回落崖之前——她跌下悬崖了! 她想起马车整个翻落,自己因为受到撞击而昏厥过去,之后的事她就一概没了印象。 其他人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皇上呢?在昏迷前她曾经听到皇上的声音,那饱含着惊煌的低沉嗓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而今他人呢? 想到此,没来由的一股不安泛上心头,让她乱了方寸。 就在此时,她听到一阵微弱的喘息声,突地一阵心惊。难道还有人和她一样掉下悬崖? 咬着牙,她撑起泛疼的身躯,试图站起身,这才发觉自己全身是伤;像是被撕裂的痛楚袭向全身,但她隐忍着,一步步往声音的来源处走去。 待她愈接近水流时,听见申吟的声音愈大,勉强再向前几步,这才看清楚躺在地上的人竟是皇上! 他也掉下来了?难道那些不知名的抢匪把护卫皇上的锦衣卫至杀了? ‘皇上!’急于确定他的情况,她忘了礼教和惯有的冷漠,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感受到他每一下沉稳的心跳。 幸好,只是呼吸微弱了些。她松了口气。 可,现在她有什么方法离开这里?或者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求救? 她果然是个不祥的女子,无论待在谁身边,即使是不相干的人,都会被她拖累。 看着倒地不起的皇上,她难以抑制的念头就这样窜升,像颗滚动的雪球,愈滚愈大。 ‘皇上!’她轻轻地推着他,企图唤醒他。 若是连皇上也教她给害死,她要如何面对大明千千万万的子民? 拭去眼角即将淌下的泪,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 *** 睁开双眼,朱佑樘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内,身下铺着华丽的锦被。 微侧过身子,他只感觉到浑身疼痛,像是身体曾承受过莫大的撞击般。 蓦地,他想起自己跳下悬崖——静心!她人呢? 他迅速地起身,这才发现睡在自己脚畔的她。她没事? 他松了口气,仔细地打量起熟睡中的她。 她有一对很美的眉毛和清灵的大眼睛,只是那眸底深处时时透着淡淡哀伤。 她在伤心什么?那一直是他想知道的,然而她的防备是这般周全,教他无从探索,只有在她安睡的时刻,他可以这样欣赏、端详着她。 他从不觉得她丑,因为那只是表相,她流露出空谷幽兰般的气质才是教他为她着迷的原因;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那像是很久以前便认识的熟悉……‘皇上,您醒了。’ 静心突然睁开眼睛,他还来不及避开,就直直地迎上她的双眸。 ‘嗯。’似做坏事被当场逮着一般,他的双颊立即浮上一抹尴尬的红晕,好在是她主动转移话题。 ‘皇上,您是怎么掉下来的?那群抢匪是特意来杀您的吗?’ ‘朕是跟着你跳下来的,上面的情形朕并不清楚。’ ‘皇上!?’静心惊叫。皇上是自己跳下来的,莫非是为了她? ‘你没事吧?’ ‘皇上,静心很好。’ ‘没事就好。’他点头,‘这是哪里?朕怎么会在这里?’ ‘是静心发现皇上昏迷不醒,才将您拖到这里的。’ 想起之前她半背半搀地拖着皇上时,皇上的手圈住她的腰际,那温热的感觉令她的脸倏地羞红;不该的,那不是她该产生的异样感受。她轻摇着头,企图甩去不该有的想法。 朱佑樘见她又是摇头又是脸红,不解地问:‘你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皇上,那是情非得已之下衍生的力气,请皇上勿怪静心不敬。’ ‘你救了朕,朕怎会怪你?’ 静心无语。她想问皇上为何会跟着自己跳下来,可或许是勇气不够,亦或是不敢去多想吧!她始终没问出口。 ‘静心,知道朕为什么要跳下来吗?’ 他凝视着她,眸中带着浓浓的深意,让静心愣了下,一时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是何时被看穿的。 ‘朕不能忍受看不到你,所以就跳了下来。’他说得如此简单,好似跳下悬崖不过是像吃饭、饮水般的小事,但两人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可静心却希望皇上能就此断了念,因为纵然他们有意为对方死,两人仍是不可能的。 ‘皇上,您如此慈悲,是大明之福,不该为了一名女子而轻忽生命,那不值得。’ 闻言,朱佑樘先是一怔,然后抓住她的肩,不住地摇晃着,‘谁说不值得!朕已经跳下来了,跳下这可能会令人万劫不复的悬崖,你就无权说自己不值得!’ ‘不,皇上,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您只是误解了自己的心,您只是见不得有人死在您面前——’ ‘胡说!朕的心意朕自己最清楚,静心,朕要你,在你跌落悬崖的那一刻,朕就明白了你对朕是何等重要,朕能义无反顾地跳下来,就是对你有了不同的感觉,你还不能了解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然,意念是那么坚不可摧,好像他才是主宰她心的主人,不是她。 ‘皇上,静心是出家人。’她提醒他。 ‘你还没剃度。’他应道。‘而且这只是你的借口,一个不让朕疼惜你的借口。’ 再说,若她真是出家人,依他的能耐,只要他坚持,还有什么不能改变的吗? 他不以为这是个问题,主要在她,她还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在抗拒他吗? 丙真如此,等祭天回宫后,他会延请太医替她医治,再不就派人收集美容圣晶,让她恢复容颜;不过他不认为自己需要这么做,毕竟美丑不在他喜爱她的考量里。 ‘皇上,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请您自重。’静心推拒着他的手,表情净是为难。 初闻皇上对自己有意,她的心是喜悦的。 然,在心情略微沉淀后,她便知道自己的身份、容貌,以及不祥的魔咒,让她不能有所企盼;她的想法没有错,只有在此刻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他们才能全身而退。 ‘可能,当然可能,只要你肯给朕一个机会,让朕证明一切。’ 静心摇摇头,‘不可能的,这样是不对的。’ ‘就算是不对的,朕也决定错下去。这些年来,你是唯一让朕心动的女人,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很奇怪,朕总觉得对你有种熟悉感,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这么长。 很多年前,曾经也有一个女孩让朕产生相同的感觉,只是后来她消失了,无端地消失在朕的世界里,让朕遍寻不着;直到遇上你,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静心,你何苦不给朕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朱佑樘抱住她,轻抚着她的颊,那种熟悉的感觉,竟让静心忘了反抗,好像他一直在她身边陪伴,从不曾离开过。 她悄悄地落下泪。他是真心的吗?他真的不会在意她的脸,不在意别人鄙夷的目光吗?堂堂一国之君,真能忍受一个失去容貌的女人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眼前的他是那样的执着、那样的真诚,甚至为了一段美好的过去,苦苦追寻着熟悉的感觉;他是这样多情的男子,为何偏是一国之君呢?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呢?’ ‘朕依然喜欢你。’他承诺道。 ‘可是——’她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你只要说好,其他的交给朕。’他打断她的话,态度不容人拒绝。 她能说好吗?眼前的一切就像梦境一般不真实,她感受不到幸福鸟向她飞来,更怕那个不祥的诅咒会害了他。 迟疑许久,她又退回自己的壳中。 ‘静心,怎么样?’ ‘不,我不值得,不值得,’突地,她挣月兑他的怀抱,感觉全身好冷好冷。 朱佑樘拉回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在诱哄一个爱哭的小孩。‘值不值得由朕来决定,朕现在就要爱你,不许你拒绝。’他在她额上烙下一吻,霸道的说。 这句话就像一块大石投在她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第七章 ‘魏统领,找不到下去的路。’一名锦衣卫双手抱拳禀告着。 ‘魏统领,四处都找过了,真的没有下去的路。’另一名锦衣卫也在此刻回到聚集处。 魏统领站在崖边往下看。崖边形势陡峭,若是一不小心跌了下去,只有坠入万丈深渊。 皇上还可能活着吗?他猜测着。 皇上为何要跳下悬崖呢?若是为求自保,那根本没必要,因为当时的情况他们几乎已经控制住了。 除了这点,他实在想不透皇上为何要跳下悬崖,那无疑是死路一条啊! 就在魏统领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想起了马车和马车上的人。 是静心师父! 难道皇上是想救为了祭天而同行的静心师父吗? 可,有这个必要吗? 若是为了祭天而需要祭师,可以再派人到护国寺去请,他为何要为此不顾性命?皇上的命要比一位祭师来得重要多了。 ‘魏统领,现在该怎么办?’一名锦衣卫问道。 ‘继续找,一定有方法能下去,再不然咱们就得统统跳下去。’魏统领命令道。 为了避免得跳下悬崖,几名锦衣卫立即散开,更加努力地找寻下崖的可行路径。 *** 悬崖的四周都是陡峭的崖壁,东侧是偌大的瀑布,朱佑樘和静心就是由那里掉下来的。 他们就这样四处搜寻,却迟迟找不到可以上去的路。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两人只好暂时放弃找路,回到原来休憩的地方。 ‘这雨恐怕会下好一阵子。’朱佑樘说道,看着静心盘坐在地上,两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静心……’ ‘皇上,静心心中有魔障需除,请皇上成全。’静心两眼未睁,依旧念着定心咒。 她的心早在皇上向她表白的那一瞬间变得混乱,心湖不再澄明。 什么意思? 她说他的爱是魔障!? 这句话让他气红了眼,愤而抓住她的纤纤玉手,‘你还不明白朕的心意,坚持把朕的爱推拒在一旁吗?’ ‘皇上,静心只是名女尼。’ 又来了,又拿这个鬼借口来搪塞她! 若她真可以平静的面对一切,为何要救他? 这代表着什么? ‘若你真是女尼,你应该能看清世情、洒月兑自若,而不是这样忧郁、哀伤,至少你的眼睛告诉了朕,你并未定心;还有,你救了朕。别说那些我佛慈悲的鬼话骗朕,朕已经看到了你的急切!’ 他气红了眼,紧钳着她的手不放,不让她有机会合起手,再念什么心经。 ‘皇上,您何苦逼我?’她眼底漾满恳求,希望他能高抬贵手。 这个身份尊贵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还怕没有吗?何苦逼她这样一个无德无貌的女尼? ‘朕是在逼你吗?朕以为这是成全。’他难掩失望。 她的过去真这么沉痛吗?沉痛到她不愿意让他收于羽翼之下好好保护? 纵然他是一国之君,拥有金银珠宝、权势如天,还是无法要她交出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她的心。 ‘让静心修习佛法,祭天之后回到平镇寺,这才是皇上所谓的成全。’静心没被他的坚持吓到,她依然是她,那个可以无牵无挂的静心。 ‘你真是这样想?’他最后一次问。 ‘是。’ ‘好,朕就成全你!’ 他咬着牙,因她的话而怒极。 ‘等朕回宫就下令建一座护国寺,让你在宫里修行。’ ‘皇上!?’ ‘你逃不开朕的。’他狠下心说,即使那样的囚笼会将她逼至死角,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不能让自己喜爱的女子再度自他身边逃开,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他想做而且来得及做的。 ‘皇上……’ 静心不由得被他的固执给撼动。 逃不开吗? 是了。 早在进宫时,就注定了她逃不开这世俗情爱的牵绊,即使潜心向佛也一样。 *** 也许是夜深器重,也或许是旧伤未愈,当晚静心突然发高烧,睡得极不安稳,惊动了在一旁休憩的朱佑樘。 ‘静心,你怎么了?’ 叫了她数声未醒,朱佑樘感到有些奇怪,起身走向她落榻处,不意却触碰到她的身子,发觉她的体温高得骇人。 ‘唔……’她申吟着,喉头里净是热烫难受。 ‘静心,醒醒!’ 他拍打着她的脸,发觉她无瑕的脸蛋异常泛红,他心一惊。 这时要上哪里找大夫去? 对了,马车! 马车跟着他们一起跌落悬崖,只要找到马车,或许车上的备用药物能救她。 他心念一转,立刻奔出去找他们的马车,留下正发着高烧的静心。 *** 好不容易,朱佑樘找到倾倒的马车,只希望里面的东西没有掉到别处去,否则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到哪儿找药材。 他爬进马车内,只在角落处找到一只包袱,那一大箱备用物品全都不见了。 他知道包袱是静心的。静心没有带多余的行李,因此他们几个男人的用品还远比她这个女人多得多。 他只希望静心有带些药在身上。 急忙打开包袱,一面金色缺了角的镜子突然掉出来,让他惊讶得呆愣半晌。 这……这是落花镜吗? 他无法确定。 因为当年那把落花镜,镜背是夹竹桃花纹,而且光亮无瑕;这把黄金镜虽然是黄金打造,镜背也刻有花纹,可却多了一首诗和缺角。 朱佑樘的思绪在顷刻间乱成一团,愈想厘清就愈难达成目的,他反覆观看着手里那面黄金镜,想探索出什么讯息,可却徒劳无功。 ‘圣玉澄明照世间,万历藻井出白莲;又遇水中镜中圆,正是凡间龙在天。’ 他喃喃地将镜背上的诗念了出来,却无法悟出其中的道理。 看来,对于这面镜子的疑问,他只能问她了。 胡乱收拾着包袱,他跃下马车,赶到水源处,替她汲水解热。 这般柔情的举动,一幕幕映在黄金镜里。 迅速地汲了水,他便赶了回去。 *** ‘水……水……’静心申吟着。 朱佑樘立刻把她扶起,将叶片上的水喂给她喝。 ‘好些了吗?’ 安在她额上的布巾落了下来,他连忙替她换上。 静心迷糊地点头,意识模糊不清。 ‘躺着休息吧!朕替你煮了热汤,马上就好了。’ 静心没回话,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朱佑樘看着她,情难自禁地抚上她的右脸,掌下的粗糙令他感到心疼。 ‘静心,你要快点好起来,朕还有许多事想要问你呢!’ 叹了口气,他眼带柔情地看着她。 谜,终将解开。 *** 当魏统领及一群锦衣卫不顾性命危险地攀下高峭的悬崖后,终于找到朱佑樘和静心,只差点没跪下来感谢神明保佑了。 经过了这么些天,他们几乎要以为皇上已不在人世,所幸老天爷帮忙,须知皇上对大明是多么的重要啊! ‘微臣叩见皇上。’ ‘免了,都起来吧!’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魏统领满心愧疚。 ‘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朕没考虑后果就跃下悬崖,怪不得你们。’朱佑樘见手下们为了救自己不惜冒险攀下悬崖,他哪还能有气呢? ‘皇上,静心师父她……’见皇上搂抱着静心师父,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由得在心底猜测着,莫非……‘她病得不轻,既然你们来了,就快替朕找出路吧!’ ‘皇上请保重龙体,静心师父还是交由我们来照顾吧!’ ‘不,朕可以的,你们去找出路。’ 他坚持抱着昏迷的静心。 ‘是。’ 众人不敢违抗圣意,只好抱着怀疑的心情离开,留下魏统领看顾着皇上。 ‘皇上,还是微臣来吧!’ 魏统领伸出手作势要抱过静心。 朱佑樘却瞪了他一眼,‘朕的话要再说第二遍吗?’ ‘微臣不敢。’魏统领愣愣地缩回手。 这是皇上第一次以这样冷漠的态度对他说话,这样的改变很快地令他联想到和静心师父有关。 皇上和尼姑……他们若真有什么,恐怕会在宫内引起轩然大波吧! *** 山间又下起雨来,突来的雨足足下了好几个时辰,所有被派出去找出路的锦衣卫又回到约好聚集的地方。 ‘启禀魏统领,我在约莫三十里外发现有人烟,不如我们先到那里去求助吧!’ ‘现在雨势这么大,怕也要等雨停了才能离开,况且皇上他……’ 魏统领的视线落在朱佑樘和静心身上,他们两人的身子紧紧相贴,全然无视于其他人会怎么想。 ‘皇上真的和静心师父——’ ‘闭嘴!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保证你掉脑袋。’魏统领怒道。 众人纷纷垂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样吧!等雨一停,你先到那户人家那儿看看有没有吃的、喝的,还有马匹,多买一些回来,总不能让皇上用走的吧!’他交代了声。 ‘是,魏统领。’ 于是众人皆坐回原地,等着雨停。 而朱佑樘仍专注地看着陷入昏迷的静心。 她的体温时高时低,他怕她的身子会受不了;可观下又下着雨无法动身,令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恨。 身为一个皇帝,竟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种滋味就像当年父皇下令诛杀大臣,自己却没有办法改变父皇的想法一般,深深地骇着了他。 他好怕当年的事件重演,再一次失去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他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他现在是万人之上、统御全国的天子,他能改变一切的。 昔日无法弥补的,他就在她身上补偿吧! 心疼逐云的念头就这么轻易地移转到静心身上,他心里明白,无论有没有发现那面缺了角的黄金镜,他都会这么做的。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触模她脸的手未停,待一回神,竟感受到在自己指月复间那滚烫的温度。 她又发起热了! 好不容易抑制下的体温又上升,令他开始慌乱。 ‘来人啊,找到出路没有?’ 他的叫喊声惊动了所有人。 ‘皇上?’ ‘出路找到没有?’他焦急的问。 ‘皇上,出路没有找到,但在三十里外,我们发现了一户人家……’ 未听完魏统领的话,朱佑樘立即抱起静心冲了出去。 ‘皇上!’ ‘还不快跟上去!’魏统领令道。 一群人听令,立即跟在朱佑樘后头。 *** ‘什么!?皇上摔落山崖!’ 紫禁城内,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苻真郦一听到小燕的通报,歇斯底里的毛病又犯了。 小燕抖着身子点头。方才她经过太和殿,听到几位大臣这么说,连忙跑来告诉皇后。 ‘这么说……本宫不就变成寡妇了厂苻真郦简直不敢相信,她甚至还不曾得到皇上的心,就必须为他守一辈子的寡,上天对她竟是如此的不公平! ‘皇后娘娘,这件事还未得到证实,毕竟跟去的还有十二名锦衣卫,他们都没有传回消息。’小燕见苻真郦神色有异,连忙安慰道。 ‘那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魏统领的飞鸽传书,他们说要沿着崖边下去寻找皇上,说不定还有希望。’ ‘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办事的,怎么会让皇上身陷险境?’苻真郦怒问。 ‘据说皇上是为了救静心师父才会跳下悬崖。’ ‘静心?’苻真郦想了想,才突然想起这号人物。‘是护国寺派来的女尼?’ ‘是。’ 闻言,苻真郦冷哼了声,‘那名女尼是使了什么魅惑人心的手段,竟然将皇上迷得团团转厂她认定静心是妖惑人心、行为不检的女尼。 ‘快去把国丈找来,就说本宫想念国丈,让他进宫来见本宫。’爹一定会有办法的,如今她也只能倚仗爹了。 ‘是的,皇后娘娘。’ 小燕领命,立刻出宫。 苻真郦走到镜边,看着自己的脸。 她就不相信一个右脸残缺的女尼,会比她更能赢得皇上的心;再说,她还有先皇的密令呢!就算是当今皇帝也撼动不了她皇后的地位。 这皇后的宝座,她是不会让给任何人的! *** ‘那位姑娘已经没事了,只要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大夫走了出来,自药箱里拿出几帖药草。 原来朱佑樘一行人所找到的并非农家,而是避居尘世的医者,名唤吴恒。 几十年前他因为一场意外不慎跌落山谷,迫不得已只好在此处疗伤;时间一久,索性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屋里除了他一人外,并无他人。 因此,当他们冒着大雨直奔而来时,他对这突来的访客感到十分讶异。 这药麻烦你们自己去煎,厨房在后面,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可。’吴恒说道。 ‘多谢大夫。’ ‘道什么谢呢!若不是有缘,我们也不会就这么遇上。’ ‘说的是,果然是医者父母心,大夫伟大的情操教在下佩服不已。’朱佑樘赞道。 吴恒摇头。 ‘别大夫来大夫去了,我姓吴,单名—个恒字。’ ‘我姓朱,朱弘治。’朱佑樘说道,同时两眼直盯着来人表情的变化。 也许是吴恒避世过久,所以并不知道当今皇上的年号,因此只当是认识一个普通朋友,并无其他想法。 ‘既然我们彼此都介绍过了,就甭再客套,我去替你们准备房间。’ 吴恒说完转身就要走,魏统领却叫住他。 ‘大夫,麻烦您替我们爷儿看看可有外伤。’ ‘我不要紧,只是些皮外伤。’朱佑樘说得轻松。 ‘爷……’ ‘你们该不会一群人都是从上头摔下来的吧?’吴恒惊问。 那悬崖这么高,想当年他从那儿摔下来的时候也躺了好几天,他们看起来却好好的,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不瞒你说,是的。’朱佑樘笑着回道。 ‘真服了你们。是为了里头那位姑娘吧?’ 吴恒看得出朱佑樘不凡的气势,这些追随他的人会不顾性命也要保护他,足见这个人的地位不可小觑。 ‘嗯。’朱佑樘承认。 ‘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好吧,我一个一个帮你们检查。’吴恒卷起袖子,当真一个一个替他们检查身上是否有伤。 当然,首先接受检查的,是朱佑樘这个位高权重的皇帝。 第八章 是夜,窗外月儿高挂,伴着稀微的星子眨动着他们的银眸。 静心紧闭着眼,身子不住地蠕动,睡得极不安稳,冷汗沿着她的额际落下,口里不住地发出破碎的申吟,好像正在做多么可怕的梦般。 ‘女乃娘,不要死、不要死——’她喊着,双手不住地往前抓,却怎么抓都抓不住她想要的。 在一旁守候着的朱佑樘察觉了她的异状,伸手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低语着:‘别怕,朕在这里。’ ‘女乃娘,不要死……爹,云儿不走,云儿不要离开您……’梦境中是一片黑雾,她看不到前方,心急地找着爹娘,却怎么也找不到,还在黑雾中不住地打转,不多时便迷了路。 ‘你们不要走,不要丢下云儿……’ 蓦然,云儿两个字敲进朱佑樘的心房。 她叫作云儿? 惊觉到眼前的她可能就是自己挂念十年的人儿,他的心骤然狂跳,几乎不敢相信。 ‘逐云,别怕,佑哥哥在这里。’他试着叫唤她。 ‘佑哥哥……’ 梦里,她向一个少年求救,心里明白只有他能救自己出去,这黑雾好可怕、好可怕。 她的叫唤无疑是他喜悦的来源。 他听到她那声佑哥哥!没错,她真的是逐云! 他忘情地拥紧她,重逢后的喜悦以及她活生生地在他眼前的感动交杂在他的泪水里;从来没有任何事能教他落泪,这时他虽然落泪了,也是喜悦的泪水。 ‘逐云、逐云,你终于回到朕身边了。’他喃喃自语,熟悉的感觉一古脑儿涌向他,还有什么需要确定的? 他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此刻,他只想感谢上苍将云儿还给他。 ‘唔……’静心喘息地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醒了!’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挣扎,他悄悄地擦去眼角的泪,随即面向她。 ‘皇、皇上!’惊觉自己躺在皇上怀里,静心慌乱的想推开他,可她的力气却小得不足以动摇他分毫。 ‘好点没?’ ‘嗯。’红着脸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身子因汗湿而有些黏腻。 ‘皇上,请您放开静心……’ ‘不!朕不放,你一辈子都是朕的,’他坚定地说,在确定了她就是云儿后,他不会再放她离开了。 ‘皇上,这不合礼教。’ ‘不合礼教吗?’他邪气一笑,‘那多年前,我们就不合礼教了。’ 他的话换来她疑问的凝视,‘什么意思?’ ‘逐云,你是逐云。’ 她惊惧的看着皇上,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为当年的事还未结束;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并想要对她的家人不利吗? ‘不是,我不是什么逐云,我是静心!’ ‘别想骗朕了,朕是佑樘,你的佑哥哥。’ 朱佑樘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的表情由惊惧转为难以置信,他心中一恸。 他真的出现得太迟了,是不? 想起她可能受过的苦,他心底有说不尽的抱歉,对她更加怜惜了。 ‘不!您骗我,您怎么可能会是佑哥哥。’ ‘佑樘是朕的字,弘治是朕的号,你是封逐云,还有一面朕送给你的落花镜……’他由颈上取下一个平安符,‘偌,这是你送给朕的平安符,这些年来朕一直戴在身上,你还想否认吗?’ 静心整个人紧绷起来,眸里含着惊慌,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尽避物证俱在,她仍无法接受。 ‘不!你不是佑哥哥,不是……’静心摇着头,一种难以相信的感觉在她体内蔓开,蓦地,她想起自己的脸。 她用力推开他,抓了不离身的纱巾用力地蒙住脸。 ‘逐云,不要这样!版诉朕,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扯开她的手,逼她的眼对上自己的。 在她的瞳眸里,他却只看到她的害怕,这个发现令他的心猛地揪紧,眼中流露出的是对她的心疼与自责。 ‘逐云,告诉朕。’ ‘不……你为什么会是佑哥哥?为什么会是害死我爹的仇人的儿子?为什么……’她哭诉着,身子不住地颤抖。即使早就明白自己此生是报不了仇了,可为什么要让她和仇人之子相识,还……曾经相知、甚至相许呢? 往事一幕幕浮现脑际,有他对她的好、有他对她的关心,那些发生过的事历历在目,根本抹杀不掉。 ‘对不起。’朱佑樘对她的指责无话可说,只有满心的抱歉能给她,并许下一世的诺言会好好守着她,除此之外,他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 但,那并非是因为愧疚而衍生的情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段情早就根深蒂固了。 ‘当年朕来不及阻止父皇,等朕得到消息出宫寻你时,你们全家就都走光了;这些年来,朕派出许多人大江南北的寻找,就是没有你们的踪迹,万万没想到你会到护国寺修行……’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他心中也有说不出的酸涩。‘告诉朕,后来怎么样了?朕要知道关于你的全部。’ ‘皇上为什么想知道?’静心慢慢冷静下来,漠然地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朕当然想知道,对于这十年来朕和你之间的空白,朕一定要知道!’没察觉她的冷淡,他急切的回答,误以为她会告诉他。 ‘知道了又如何?一切还是不会改变。’ ‘逐云?’ ‘我爹已经死了,我也出家做了尼姑,皇上还想知道什么?’她说的是现在,过去她不想再提了。 诚如大哥当年指控她的一般,就是她认识了他,才会惹来许多灾难。 ‘你只是住在护国寺,并没有出家,别骗朕!’他懊恼地紧握双拳,恼她的刻意疏离。 ‘皇上,我若没有出家,如何能为皇上举行祭天仪式呢?’她反问。 ‘皇上,佛性在悟不增、在迷不减,扫掉明心见性,即开悟成道。静心既入空门,此心不改,此乃静心几年来的全部,请皇上勿要再拿往事牵绊静心,即是功德无量。’她冷漠地说,然朱佑樘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胡说!你对朕还是有情的,你故意说这些话来逼退朕,是不?’他盯着她平静的脸,想看出她真正的心意,在见到她的右脸时,他恍然明白了。‘你想用佛来阻止朕?没有用的,朕不会上当。’ ‘皇上,静心心意已决,请皇上不要为难我。’ ‘为难?你说这是为难?’他吼叫着,‘你这样对待朕,才是真正的为难,朕不会放弃的!’ 咬着牙,这件事必须立刻去做,他告诉自己,而后冲了出去,就连与他同处一室的静心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佑哥哥,你这是何苦? 逐云不想害你啊! 逐云只是个不祥的女人……她在心里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呐喊着。 *** ‘吴恒、吴恒,’朱佑樘奔出内室,里里外外到处找着吴恒。 ‘皇上。’魏统领先看到他,恭敬地问安,但朱佑樘没心思理他。 ‘吴恒呢?’ ‘他天还没亮就说要出门采药,往山那头去了。’魏统领指了个方向。 朱佑樘想也没想便奔了出去。 ‘皇上?’ ‘不必跟来,好好守着她。’在这种地方是不会有刺客的,可他仍不想冒险让逐云出事。 他想问吴恒,是不是有种蛇皮可以拿来治好皮肤。 既然她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那他想尽办法也要让她恢复;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她抗拒自己。 思及此,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心也跟着雀跃起来;此刻的他只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而不是在宫中号令文武百官的皇上。 因为爱,他可以为她改变。 *** ‘你要找金蛇?’ ‘是啊!听说这种蛇的皮可以治所有关于皮肤的问题?’ ‘是能治没错,可是这种蛇很毒,一个不小心被咬到就有可能丧命。’ 吴恒在医书上看过,这种蛇因为蛇皮是金色的,有美容的功效;不过因为含有剧毒,一般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没想到朱兄弟这么勇敢,竟然想捉这种蛇。 ‘就算中毒,还有你这个神医在,我怕什么?’朱佑樘不以为意地道。 ‘可是……’吴恒还是迟疑着。 ‘不然你告诉我蛇在哪里出没,我自己去找就成了。’ 蛇一向都在潮湿的地方出没,这里是山谷,蛇一定不少,若不是跌落悬崖,恐怕也没有这么巧能捉蛇。朱佑樘这么想着。 ‘这怎么可以!’吴恒大叫,看到他眼底的坚持,只好大叹了口气,‘好吧!有人要为爱不顾性命,我只好奉陪了!’ ‘你说什么?’吴恒竟然取笑他! ‘不要嘴硬了,还有什么事瞒得过我吴恒?’吴恒走在前头,大言不惭地说。 两人边说话边走入更深的山谷中。 *** 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了封逐云,也就是静心。 慌乱中,她挣扎着要坐起身,却发现没有人在自己身边。 他还没回来吗? 入睡前,有名锦衣卫在她床前守着,说皇上要他看顾着她,可现在人呢? 门外的嘈杂声又传来,一股不祥的感觉窜上心头,令她的心狂跳着。 难道他出事了? 是她害的? 这么一想她更慌了,恐怖的感觉一如以往般袭向她,将她逼回死角,不敢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想起可能会有的结果,焦虑的心不容许她再退缩。她一定要知道他怎么了,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畏缩的躲在一边,等待别人的安排。 倏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急着离开房间,却在门边听到谈话声——‘不许你们说出去半个了!’ 那是他的声音,他们在说什么? 封逐云没出去,只将耳朵靠在门板上,仔细地听着。 ‘爷?’ ‘答应我。’ ‘连静心师父也不能说吗?’ ‘就是不能让她知道,若让我知道你们谁多嘴,提头来见!’朱佑樘不惜撂下狠话。 ‘是。’其他人只得应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朱兄弟,你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吴恒,你尽避想办法剥去蛇皮,让她敷上就好。’ 蛇皮!? 静心心一惊。他做了什么? ‘可你的蛇毒若不快解,很快就会失明的!’吴恒担心的说。 他中毒了!? 她睁大眼睛,轻轻地拉起布帘,看见在众人之间他苍白的脸色,双眼还凝望着远处,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总之,你快把蛇皮给她敷上,我的眼睛还看得见,说不定我根本没有中毒。’ ‘爷……’ ‘多事!还不快去帮吴恒。’朱佑樘斥道,怒瞪着眼,可视线却对不上他们。 这点在场的人都发现了,却没人敢说出事实。 吴恒见他如此坚持,想来若不先医治那位姑娘,他是不会肯让自己医治的。 ‘好吧!那我就先去医治那位姑娘的脸,弄好马上就来。’ ‘嗯,你们都去帮忙吧!’ 他挥袖要他们出去,魏统领只好领着其他人走出屋子,跟着吴恒到药室去。 朱佑樘在他们走后本想站起来将门关上的,可才走了一步,便被脚旁的小板凳给绊倒,他发出一声低咒,再次试着起身,然又是一次跌倒,还没到门边,他已经跌了数次。 顿时,倚在门边的封逐云哭了出来。 ‘逐云?’他似乎听到她的声音。 她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任由泪水沿着颊边流下,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微微地泛痛,为他的傻、为自己的不祥……过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声音后,朱佑樘喃喃自语:‘好在她睡了。’ 他放心的话就像催泪剂般,止不住地泪水就这么流着,毋需再说明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他为了让自己恢复容貌,让蛇给咬了,但他还强装无事,坚持要他们先救她;其实早在刚才她发觉之前,他就已经看不见了。 你这是何苦? 就算她恢复了容貌,但他却成了瞎子,教她如何偿还这无法回报的情?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是如此简单,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还有她是逃犯的身份啊! 在先皇下令诛杀他们全家的时候,她就等于是一个死去的人了,她之于他,是不该存在的人呐,这样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封逐云,你这个不祥的女人,终其一生,你别想得其所爱了。 蓦地,耳畔传来可怖的诅咒,就像过去几年般,她听见一个女人在对自己说:不祥、不祥……他的失明,再一次应证了这个诅咒,她——当真是个不祥的女人! 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会害了他呀! 心是如此软弱,若是没发生这件事,他的所作所为应该已经感动她了,可他却失明了,要她如何承受更可怕的诅咒随时会来到? 不,她不能因此而心软,抗拒他才是她该为他做的。 她呆愣地站在原处凝视着他,这才发觉在她心思飘远时,他正试图往她的方向走来。 她放下布帘,回到床边躺着,忽略了他根本看不见的事实。 ‘啊!’一个脚步不稳,他踩到地上的竹篓,整个人失去平衡地倒向前方。 她再也忍不住了,迅速地下床扶他,‘你怎么样了?’ ‘咦,你醒了!’ 他暗自模索着她踪迹的模样让她心碎。‘我在这儿。’ ‘我知道你在我旁边,不过我好像扭伤了,你别管我,快回床上躺着吧!’他的借口如此薄弱,她却只能傻傻地看着他流泪。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温柔? 她不值得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心底还是挂意着她、为她着想,她怎么能再害他?‘我没事,你还好吧,跌疼了没有?’ ‘逐云?’他疑惑的望向她,那是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常的举动。 因为他这样,让她筑起的高墙顿时失守。 ‘你知道吗?这是我们见面以后,你第一次用感情与我说话,我好高兴。’他的喜悦就像被打开的水匣泛了开来。 突地,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宣泄,令她痛哭失声。 ‘怎么了?逐云!’他一慌,双手往前面探寻着,试图找到她的位署,却扑了个空,焦急的模样不是作假。 ‘我在这里。’她抓住他的手,紧握在自己的手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哭了?’ ‘为什么要瞒我?’ ‘你都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了。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甚至、甚至……’她无法说出那个字眼。 ‘甚至瞎了眼睛?’他替她接了下去,‘我说过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对你的真心;倘若我们之间要有一人受罪,那也该是我,不是你。’ ‘不,是我,我是个不祥的女人,即使遁入空门,也无法改变这样的诅咒。’ ‘你不是!’ ‘是,我是!若不是我,爹也不会冤死:若不是我,不会一家人离散;若不是我,女乃娘不会被火活活烧死;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失明,若不是我……’ ‘逐云,那只是巧合,你不必把所有的过错全揽在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他搂着她,就像以前一样;他哄着她,说着心底真心想说的话,他对她的心意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把那些不属于你的放下吧!你背负了这么多年的包袱,够了!若今后真有些什么,由我来替你挡下,好吗?’ ‘不,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我带给你多少的负担。’ ‘你没有给我机会证明我不后悔,如何知道我一定会?’他反问她,虽然看不见她,却也感受得到在自己怀里那沉痛的一颗心,再也容纳不了更多了。 ‘我……’ ‘不管怎么说,不要再说自己不祥了,我俩重逢,就证明了你绝对不是。’他低语。 她无话可说,他所说的话是这么的理所当然,给她的承诺又是这么的真,她还能抗拒这个诱惑到何时? 只怕心早就沦陷了。 可是,他的眼睛……若他的失明换回她的容貌,她绝对是不愿的啊! 思及此,她难掩激动,微微抗拒着他。 ‘可你的眼睛……’ ‘虽然我看不到你恢复容貌的模样有点可惜,但表相已经不是我所在乎的,我在乎的已经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我会在你身边,一辈子。’终于,她给了他承诺。 他们幸福的相拥而笑。 *** ‘逐云、逐云!’朱佑樘在沉睡中,突然梦见封逐云离他而去,他慌乱出声,以为她真的离开了。 ‘我在这里。’她很快地来到他身边,现在的他,比她想像中脆弱。 ‘我还以为你走了。’ 也许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他总觉得不真实,有时明明她就在身边,可只要一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害怕她又反悔了。 ‘我怎么会走呢?’她笑他说傻话,‘我说过会在你身边一辈子的。’ ‘你没忘了这个承诺就好,以后每天最少要说一遍提醒你自己,免得你忘了。’ ‘我又不像你日理万机,什么事回头就忘了。’语毕,气氛又沉寂了下来。 她忘了他现在看不见、忘了他的身份,更忘”了两人回到现实的脚步愈来愈近。 ‘我不会在意的。’朱佑樘拍拍她的手,要她别放在心上。 ‘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对了,吴恒呢?’他刻意转移话题。 ‘他说今天要帮我们俩拆纱布,现在还在药室里忙着。’ 七天了,朱佑樘失明整整七天,这七天之中,他感受不到外头的世界,但他的世界却不是黑暗的,因为有她的陪伴,他甚至愿意一辈子如此,来换得他们之间的相知相惜。 在这七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与她快乐的在此相处,恐怕是这辈子难圆的愿望了。 ‘朱兄弟,你醒了?’吴恒端了个盘子过来,上头有药布、剪子,还有一瓶血清。 据他的说法,用以毒攻毒法,将金蛇的血当药引,再加上其他药草调合,有可能让朱佑樘的眼睛恢复正常,只不过需要在眼睛上敷药多久,吴恒也说不得准。 ‘吴恒,你先替逐云看看。’朱佑樘说道,希望她能恢复相貌比他失明的这双眼睛更加重要。 ‘不,吴大夫,你先替佑樘看看。’封逐云不肯让吴恒先帮她。 吴恒看着他们两个,只有摇头。‘你们争论的时间,够我拆好纱布了。逐云姑娘,你先来吧!’ 摄于朱兄弟尊贵的气势,吴恒当然听他的了。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他先让她坐着,然后轻轻地替她撕开覆在脸上薄薄的一层蛇皮,接着是她坏死的焦皮。 ‘可能会流点血,这是正常的。’吴恒说道。 靶受到一层皮肤被撕开,静心虽然感到疼痛,可却不敢发出声音,她的心如同他一样期待着。 ‘好了,你自己照照镜子吧!’吴恒好心的把镜子拿给她,镜中映现的景象几乎让她看傻了。 她的脸……初生的皮肤红红的,却不再有难看的疙瘩;焦黑的表皮剥落,脸上是一片光滑。 她好久好久不曾这样看着自己了! 是他!是他让自己有机会迎接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该归功于他! 封逐云感动万分,泪水滴在镜面上,像透明的水雾,慢慢的泛了开来。 镜中浮现的是一片美好。 ‘怎么样?’朱佑樘急着问。 ‘别急,待会儿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吴恒取笑他。 听见吴恒的笑声,朱佑樘便知道眼前会是一个好消息在等着他。 当然,掀开绑在眼上的白布后,朱佑樘看见了她,一个美丽、清秀的女子站在他眼前,两人眼底都有止不住的感动。 他们互相凝视着,感受着彼此的心意,毋需言语便能意会。 ‘逐云……’ ‘佑哥哥,谢谢你。’她快步来到他身边,身子紧紧地挨着他。 ‘我又能看到你了,感谢老天!’他抱紧她。若早知道以命与蛇相搏能换来她的真心话,他早就做了。 这时,吴恒已经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九章 为免耽误祭天的行程,朱佑樘不顾众人的反对,将所有人派遣先行,到南京天坛宣布祭天延期,而他则和封逐云两人骑马跟在后头。 版别了救命恩人吴恒,他们即将起程。 ‘保重了,朱兄弟、逐云姑娘,若将来要请喝喜酒,别忘了通知吴某一声。’ ‘会的,我们会派人来接你。’朱佑樘应道。他救的是当朝天子,待遇将会有大大的不同。 封逐云则是一脸羞红的躲在朱佑樘怀里。 ‘记得有路可以走,别从上面跳下来。’吴恒取笑着。原来在他住的地方右侧有一个山洞,那山洞是可以通到外边去的。 ‘哈哈哈!你真爱说笑。’朱佑樘记下这个人,日后有机会,让他在宫中当御医,也算是人尽其才。 ‘我们走了。’挥手致意后,两人踏上旅途。 阳光斜照在绿草上,一片灿烂的金光耀眼逼人,伴着微凉的风,气候倒也清爽宜人。 ‘怎么了?在想什么?’ 朱佑樘注意封逐云良久,一路走来,她都闷闷不乐。 ‘我在想皇后娘娘。’ 提到她,朱佑樘眉心一皱,‘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佑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感觉她好像很爱你。’记得出宫前一天皇后跑来斋宫大闹的情形,让她觉得皇后深爱着他,而她却跟他……‘那是她的事,我有了你,顾不了她。’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皇后本就不是他选的,他心里一直只有逐云一个人,那是十年前就定下的情缘,任谁也改变不了。 ‘我们怎能这么自私……’下意识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封逐云不知如何是好。 ‘逐云,这怎能说是自私呢?论相识时日,我们在前;论相知相惜,我们在先,她才是闯入我们之间的第三者啊!’ 他放慢了脚步,任马儿在原地跺步。若他还不能解决逐云的困扰,他们还有什么未来可言呢? ‘可是她……’ ‘逐云,我只恨自己不能给你名分,她是父皇钦选的,即使现在我是皇帝,也不能休了她,但是你能得到我的爱、我的人,还有我的全部——’ ‘佑樘!’她的纤纤素手覆上他的唇,‘别说了,我了解。’ ‘那……不会闷闷不乐了?’ 封逐云摇头,‘我只是怕皇后会想不开。’ ‘这你就太低估她了,她不是这么软弱的人。逐云,答应我,回宫后她若丢一颗球给你,你会丢还给她,直接还击。’ ‘什么意思?’ ‘她不会闷不吭声的,她一定会有所行动。’他肯定地说。 ‘嗯,我知道了。’漫长的人生旅途有他陪着,她还怕什么呢? 草地上,马儿一路向东方奔驰。 *** 终于,朱佑樘和封逐云来到了南京。 这天,恰好是农历九月十八,仓圣先师千秋,足足比预定的日子晚了九天,不过在天子面前,诸多大臣不敢有其他异议。 一早进入天坛的人民带着他们准备好的牲品前来,为的是想一睹当朝天子圣颜。 在庄严肃穆的祭坛前,插满了燃着火焰的红烛,冒出阵阵的浓烟向上窜烧,像要恫吓魔物鬼怪般,气氛诡谲难辨。 ‘逐云,没问题吧?’他担心的看着她。 两人一同来南京时,她便告诉过他,她怕火。 在宫里的时候,她的失常也是因为烛火的关系。 现在依循古礼,就算白日也必须在祭坛内点燃烛火,一来以彰国威;二来自古火便被附有防魔驱邪之力,藉着火,渚多祭品、纸钱都能送至诸神手中;三来火又有发光照耀离暗人明的功效,是以即使是皇帝,也无法改变这自古以来的习俗。 但她的苍白却让他于心不忍。 ‘皇上!没问题的。’封逐云点头,换上一袭如火焰般红艳的祭服,她显得不安。 ‘可是我看你……’ ‘皇上,我是祭师啊,你的子民们等的就是这一天呐! 所以我不能怕。’封逐云扬着笑,心头却感觉像被一块石头压着。 她倒抽了口气的模样让他心疼,可时辰又快到了,他不能陪在她身边。 ‘皇上,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好吧!记住,不要逞强。’临走前,他又叮咛了声。 ‘嗯,我知道。’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觉得自己被幸福漾满了胸臆,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持续到永久。 她在心里默念着,很快地,她的不安消失了,被幸福和勇敢压下,再也不怕了。 *** 正午时分,封逐云手持火把步上祭坛,在她身后是朝中的大臣,为首的是皇帝,两排分别是吏部、户部、礼部等等共六位尚书,后头跟着的是各部侍郎各两名,包含祭师和皇帝,共是二十位,侍卫则驻守在天坛之外;阶梯下则跪了一地的大明百姓,人数难以估计。 待众人站定后,高高在上的封逐云拿着火把,先将一口有千斤重的大鼎点燃,火光在一瞬间爆开,吓得她差点手软,朱佑樘则担心的看着她。 深吸了口气,封逐云稳定下来,先是念了几句佛语,然后领着大臣一一参拜。 突地一阵天旋地转,让众人手里拿着的物品全撒了一地。‘是天怒,老天爷发怒了!’ ‘皇上?’封逐云惊叫,回过身来,竟见到那口大鼎像滚球一般由最高处往他们的方向而来。 ‘快走!’众人都发现了这个奇异的现象,心下一慌,脚步也跟着大乱起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那口大鼎内的火光熊熊的燃烧着,滚落之处皆是火光,众人按着阶梯而下,生怕迟了会被大鼎压死。 ‘皇上……’ ‘快走啊,快走!’ 慌乱的声音压过了封逐云的惊惧声,人眼所见皆是火焰,她竟动弹不得。 朱佑樘排开众人,来到她身边,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温暖的触感震撼了她。 ‘皇上……’ ‘没事,我们快走。’他带着她往阶梯的尽头而去,此时阶梯下的人民早散了开来,有的找水灭火,有的帮忙驱离,情况万分危急。 鼎内的火焰因风的吹袭,火光忽旺忽熄,此等怪异现象纳入所有在场的人眼里,化为无法信任的怀疑。 ‘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一道哀戚的声音突地响起,清晰而诡异。 两人对视,不知声音从何而来。 ‘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要骗我?’ 断断续续的哭喊声,像深锁闺中的忧怨女子,等候着夫君的探视,却迟迟等不到。 他们像被这阵怪异的声音给蛊惑住,忘了身后的危险,只能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皇上,小心!’ 当惊呼声传来的时候,朱佑樘按住早巳失神的封逐云,翻身替她一挡,背部迎向大鼎。 ‘皇上——’ 当大鼎痛击他的时候,她也被波及,思绪登时被震回。 她看见他替自己挡住那口大鼎,郁抑之气凝结在胸口,冷不防地吐了一口血,染红了她的眼。 ‘不!皇上……’ 两人都被大鼎推倒在地,滚了数圈后停下来,然他已陷入昏迷。 ‘皇上——’封逐云叫了声,人也昏厥过去。 大鼎滚落阶梯下方终于止住不动,民众四处泼水救火,侍卫闻讯前来,只见整片空地挤满了人潮,不见任何大臣的身影。 半晌,整个天坛成了一座废墟。 *** 皇上受重伤、天坛被火吞噬的消息很快地传回京城。 整个祭天诡异的过程被当成是天怒人怨的象征,各地起义反抗者日益增多,朝廷大臣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漫长的黑夜过去——‘皇上怎么样了?’门一推开,封逐云便见到躺在床上陷入昏迷的朱佑樘。 ‘请师父暂离皇上远些。’魏统领面无表情的说。 他拒人千里的模样让封逐云感到心痛,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发生这种事亦非她所愿啊! ‘我只想知道皇上的状况。’ ‘如果师父能离皇上远些,皇上痊愈的时间会快些。’魏统领依旧是冷漠的回应。 ‘可是……’ 他的模样好憔悴,她好想知道他怎么了。 他能不能再起身对她说话? 紊乱的心只有他能平抚,然,却也是自己害了他。 无声的泪水滑落,她恳求魏统领能让她过去见皇上,魏统领却一脸无情。 ‘静心师父请回,我等已确定明日即将起程回京,静心师父可以回护国寺了。’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希望她跟着皇上,她会害了皇上的。 早在皇上为她跳下悬崖的时候,他就该猜测出来,若那时候阻止,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明天要回京城?’这么快,那他们没有机会再见了,是吗? ‘这是大家的决定,我们会派人送师父回护国寺的。’ ‘不,我不走!’ 封逐云一脸坚定。她要留下来,留在皇上身边,他们一起立过誓约,那是一辈子的不离不弃,不管迎向她的会是什么。 ‘我要留在皇上身边。’她再说了一次,魏统领却不以为然。 ‘你以为他们会任由你留在皇上身边吗?别忘了,害皇上变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他说的是事实。 ‘不论你怎么说,我都跟定皇上了。’ ‘你会害死皇上的。’ 封逐云无言。魏统领说的是事实呐! 她是个不祥的女人,害了自己一家人还不够,现在还要害皇上……这样的想法很快地又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害死皇上的。’ 魏统领的话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刺进她的心,让她无从抵抗,只能默默地流泪。 ‘不……不要胡思乱想……’ 朱佑樘的声音介入两人之间,两人皆看向床榻。 ‘皇上,您醒了!’ 封逐云欲奔至床榻,却被魏统领阻止。 ‘你不能过去。’ ‘让她过来。’ 皇命不可违,魏统领退了开来。 ‘皇上!’ ‘你下去吧!’他命令道。 ‘可是皇上您……’ ‘告诉他们,朕没事了。’ 魏统领只好退下去,临行前瞪了封逐云一眼,然封逐云并没有察觉,她心里现在只容得下朱佑樘一个人。 ‘我没事,别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只是巧合罢了!’他深知她内心的想法。 ‘都是我,、都是我不好……’ ‘说什么傻话,这只是个意外。’他双手抱住她,让封逐云紧紧靠在自己的胸前。‘这不是你的错,他们不明白,等我好了以后,会向他们说明的。’ ‘皇上……’ ‘不是说好了私下要叫我佑樘吗?’他蹙着眉,面带不悦。他以为他们之间已没有隔阂了。 ‘我……’ ‘好了,别哭了,你知道你一哭我就没办法。’他替她拭去眼泪,‘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哭。’ ‘皇……佑樘,你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不过背部有点疼,恐怕要躺着回去了。’他微微一笑,‘别说都是你不好这种傻话,我说过了,这与你无关,是我反应不够快,才会被大鼎撞到,是我活该。’ 看他这么安慰自己,封逐云心中无限感动;可她已经决定了,等确定他没事、送他回宫后,她会立即离开。 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他如何无所谓,她心底还是清楚,她确确实实是个不祥的女人,留在他身边只会害了他。 思及此,离别的愁绪很快的就在心中蔓延开来,心头的大石再也没有移开的时候。 ‘对了,那道声音是从何处来的?你听到了吗?’朱佑樘转移话题。 ‘你也听到了!?’她惊讶不已。曾经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可佑樘也听到了。 ‘嗯,是个女人的声音。’他点头。若他没听错的话,应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你身上有带什么东西吗?’他问。 封逐云摇摇头,‘除了一条巾帕,还有那面落花镜就没有了。’ ‘你一直带着它吗?’ ‘嗯,这十年来,我一直随身携带。’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她真的由怀里拿出那面镜子。 ‘圣玉澄明照世间,万历藻井出白莲;又遇水中镜中圆,正是凡间龙在天……我记得当年这背后没有诗。’他一直没问她诗是谁提的,以前没问是因为觉得送她了就随她处置,现在看来,这镜子确有古怪。 ‘是师父……对了!她曾经告诉我,这镜子不是什么祥物,要我丢了,可是我舍不得,所以一直留到现在。’蓦然,封逐云想起师父所说的话。 ‘你说会不会是这面镜子在说话?’他猜测道。 ‘镜子?’她把落花镜紧紧地贴向自己胸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了它。’ ‘因为是我送的?’ ‘嗯。’封逐云点头。 ‘看来你是真的很爱我。’他取笑道。 ‘人家、人家才没有!’她羞红了脸否认。 ‘好,没有没有,都是我一厢情愿。’朱佑樘给了她台阶下,却在心底笑了开来。 至于镜子的事就被他们搁在一旁了。 *** ‘女儿,现在咱们的机会来了,你可得好好把握。’ 紫禁城内,苻明汉和苻真郦辟室密谈。 ‘爹,您在说什么啊?’ ‘爹不是告诉过你,当年杨大人的冤案被重新翻查,若有动静要向爹报告吗?’ ‘您是有告诉女儿,可那些人查了半天,也没见任何消息啊!’ ‘女儿,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你要知道,当年杨齐、张与、徐分、封其宣等人都是我兵部下的官员,若不是他们功高盖主,爹也不会演一出戏,让他们冤死了。’苻明汉紧张地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追查当年的漏网之鱼,现在终于有了眉目。 ‘那又怎样?’这些事她都不知道,告诉她也没用。 ‘爹已经查到当年封其宣一家人的下落,其中你说要查的那名女尼,就是封其宣的女儿封逐云。’ ‘什么!?’苻真郦瞠大了眼,现下对这件事有了浓厚的兴趣。‘爹,您是说那个勾引皇上的狐狸精就是叛臣的女儿?’ ‘所以说,杀了她对咱们是一举两得啊!要是让皇上扶她为妃,她必定会请皇上为她平反封家冤案,那爹的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对,杀了她,皇上才会是我的。’苻真郦点头,认同父亲的说法。‘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听说南京天坛发生怪异现象,皇上受了重伤,若是利用这点,说不定可以让无知的百姓群起抗争;待皇上处理好这件事,那个女尼已经死了……’苻明汉缓缓地道出他的计划。 *** 本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在进入北京时马上就变得阴暗,看以即将下起大雨,四周的氛围也变得诡异。 朱佑樘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带着封逐云进宫,这一路上两人同在马车内,形影不离。 这样幸福的感觉好像就是永远了。 封逐云几乎要以为日后都是这样了,然,事实却不住地在心中提醒着她,这样的幸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旦回到皇宫,一切就会改变。 沉睡中的他是这样的平和宁静,一双剑眉不像平时那般给人威严的感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勾出了桀骛不驯。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完全忘了这个令她又爱又无奈的男子,过着属于平静的日子呢? 她知道自己办不到。 忍不住地触模上他的脸颊,愈是接近京城,这股不舍益加难掩。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做,才能全身而退? 马车缓缓地驶入紫禁城,突然,马儿嘶叫了声,再也不肯向前走一步。 怎么回事? 封逐云一惊,掀开车侧的布帘一看,几乎要昏厥。 ‘把妖言惑众的妖女交出来!’ ‘对,把叛臣的女儿交出来!’ ‘害我们的皇上受伤,把她交给我们替天行道!’ 围着马车的人群愈来愈多,几乎让一行人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朱佑樘被吵醒,他睁开双眼,见到封逐云在流泪。 帘布还未来得及拉上,他看到了外头的情形;就在此时,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向他们的方向丢来。 ‘看到那个妖女了,她在马车上!’ 此言一出,群众鼓噪,场面再也无法控制。 ‘逐云,你怎么样?’ 鲜血沿着她的额际缓缓而下,她却不曾感到疼痛。 ‘皇上,你小心。’她推开他,明白自己才是祸源,若她不出去,连他都会受伤啊,‘让我出去。’ ‘不,我不能让你走!你别走,留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他紧紧地搂住她,不让她出去做冒险的事。 ‘皇上,让我出去。’封逐云根本听不见他所说的话,心心念念的就是希望他平安,不要再为她而受伤了。 朱佑樘见拦不住她,他的身体仍很虚弱,可仍凭着意志不让她出去送死,迫不得已,他只好先将她打昏。 ‘逐云,别怪我,我只是个自私的男人……’将她轻轻地放下,亲吻着她的额头,他喃喃自语着;当他抬起头来时,眸里闪着冷意,脸色冷漠无情。 他走出马车,侍卫军立刻向前,‘皇上……’ 喧闹的气氛突然静了下来,百姓们面面相觑,拿在手里的石块纷纷掉了下来。 ‘你们口中的妖女是护国天女,是来保护朕的,她对大明有功,也是朕最深爱的女人,若你们胆敢伤害她,朕绝不轻饶!’ 也许是他的话撼动了众人,也许是他的天子气势教他们不敢妄动,总之,起哄的人没有再继续鼓噪,马车前拥挤的人潮也慢慢散开。‘来人,还不起驾回宫!’他喝道,冷冷地瞪着魏统领,眼中闪着责备之意。 第十章 一回到皇宫,朱佑樘便将封逐云安置在自己的寝宫中,还唤来太医先替她处理额上的伤。 ‘皇上。’ ‘太医,她怎么样?’ ‘启禀皇上,她的伤只是皮肉伤,微臣已经替她止了血,请皇上放心。’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皇上,这位姑娘受了伤,让她在您的寝宫中似乎不妥……’太医试探着问。 朱佑樘一听,面色不悦,‘她即将成为朕的德妃,有何不妥?’ ‘是,微臣多嘴了。’ ‘知道就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让太医下去。 *** 太医走后不久,封逐云便醒了。 一直守在她床榻的朱佑樘立刻发觉,紧紧拉着她的手,像是怕她消失般。‘逐云,你醒了!’ ‘皇上,这是哪里?’封逐云睁开双眼,见只有朱佑樘在她身边,这景象就像在山中小屋那时一样。 ‘我们已经回到皇宫,这是我的寝宫。怎么样?额际上的伤还疼不疼?’ 封逐云摇头。 她回到宫里了,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没给她机会开口问,朱佑樘告诉她,在回宫路上他的决定。‘我决定封你为德妃,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皇上!’德妃?她不行的,她终究得离开他,回到护国寺去。她的不祥会带给他伤害,她无法不去想……‘我已经决定了,除了皇后外,你是我唯一的妻,最爱的妻。’ ‘皇上,我不行的,我会害了你……’ 朱佑樘一把抱住她,‘你又说傻话了,你害我什么了?若真有不祥这一回事,我才是真的不祥,瞧你遇见我以后,不是跌落悬崖就是被石头砸伤,我才是真的不——’ 一双柔荑覆上他的嘴,‘皇上,别说了。’ ‘现在你知道了吧,没有不祥之事。’朱佑樘笑着看她。‘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意你还不懂吗?’ ‘我懂,只是我怕,怕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会的,会长久的,难道你对我还不放心吗?’ 她还来不及回答,内侍便匆匆地跑进来。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下意识的,封逐云抓紧他的衣服。皇后她……‘让她到保和殿候着,朕立刻就过去。’他不要她惊扰到逐云。 ‘皇上……’ ‘别怕,有我在,你先歇下,我去去就来。’他安抚着她,然后面色凝重的走了出去。 *** ‘什么!?皇上,您真要封她为德妃?’苻真郦尖锐的声音传遍整个保和殿。 ‘没错,朕要封她为妃。’其实,他要封谁为妃是不必经过任何人同意的,只是她是先皇钦点的皇后,他必须依礼给予尊重。 ‘皇上,她脸上有缺陷,她会是国耻啊!’苻真郦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好歹她也是个艳冠群芳的女人,为何会输给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 ‘住口!什么国耻?皇后,你再出口伤人,休怪朕无情。’ ‘皇上要为了她对付臣妾?’苻真郦抖着声音问。 ‘如果你再继续无理取闹,那么,是的。’他冷着声,不许任何人侮辱逐云。 ‘皇上……’ ‘皇后,朕只是知会你一声,希望日后你们能好好相处,不要仗着自己的权势伤了其他人。’他的意思再清楚也不过,他不希望见到逐云被皇后欺负;除了这个皇后之位不能给她外,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皇上,您的意思是要臣妾和她好好相处?不,臣妾做不到。皇上,臣妾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她?论家世、论身份、论美貌,臣妾有哪一点输她?何况她还是个叛臣之女——’ ‘你说什么?’她竟然连这个都查出来了?朱佑樘不免起了疑心。 ‘臣妾说她根本是个不该存在的人!’苻真郦心一狠,全都豁出去了,‘您想想,要是让他人知道她是先帝下令诛杀九族的漏网之鱼,会有什么后果?要是让人知道皇上和一个尼姑有暧昧,世人会怎么想?恐怕会大乱吧!’ ‘你敢!’ ‘皇上,您不爱臣妾、不在意臣妾的想法,臣妾还有什么不敢的?’苻真郦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大不了同归于尽!’语毕,她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朱佑樘坐在椅上,为她的话伤透脑筋,没能适时阻止她。 *** 平静的日子才过几天,由兵部尚书带领的军队便挟着民意起义。 紫禁城内,则为皇上立妃之事忙碌着。 朱佑樘带着封逐云走出寝宫,向晚的凉风徐徐吹送,顽皮地吹拂着两人的衣襟和发丝,带来几丝交缠、几许缱绻。 ‘这里是御花园,后面是钦安殿,再过去是顺贞门和神武门……’他向她说明紫禁城内的布局,两人看来闲适,实则各有所思。 朱佑樘为了辟谣而烦恼着,不知是谁在皇城附近造谣,说逐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甚至若不将她除去,大明王朝将减。 那些百姓虽是安居乐业的过着日子,可听到这样的日子可能会结束,纷纷心生寒意;同时,他们也怨愤他这个皇帝不识人心,误把妖女当天女,还要封她为妃。 爆中的大臣也在私下讨论著要如何处置她,再加上南京天坛被焚毁之事,诸多事件像是刻意被扭曲,一切的风风雨雨直袭向他们,好似若无法将他们分开誓不休止。 他也知道逐云正一天天的由以往的自怜中恢复过来,如果让她知道了这些事,恐怕……知道她有可能会因此而离开他,是以他至今仍隐瞒着她。 孰料这件事,她早由宫女口中听闻了大概。 若不是抱着一丝希望,若不是自己已离不开他,她不会这么痛苦! 她的内心挣扎着,分与合仅止一线之隔,她在争取每一刻与他相处的美好时光,她要留下最美的一面给他……‘皇上,不好了,’内侍太监喘着气,大老远便传来叫喊声。 ‘什么事?’他使了个眼色,拉开内侍。 ‘皇上,兵部尚书带着大匹士兵攻进紫禁城来了。’内侍太监小声的说。 ‘他终于行动了,也该是时候了。’朱佑樘喃喃自语,然后吩咐:‘告诉魏统领,在神武门会合。’ ‘是。’内侍太监跑了开。 朱佑樘回到封逐云的身边,‘逐云,宫里现在有事,我必须去处理,你能自己回宫吗?’ 懊是时候了……封逐云心里明白,这一刻终于来了。 她点头,佯装不知道发生何事,‘我会自己回去的,你去吧!’ ‘好,回头我去找你。’ 她没有答应,只说了声:‘皇上,你自己要小心。’ 因时间紧迫,他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随即点了头,消失在御花园间。 佑樘,保重!这是逐云最后一次这样同你说话了。 我知道自己再不走,会害了你的,因为我终究是个不祥的女人呐! 看着他的背影,她只能在心里呐喊,夜幕,一下子就拉上了。 *** 封逐云一离开御花园,便立即明白朱佑樘是唯一真正了解她的人。 他知道她会走,所以派了人看着她;若他没在她身边,便会有两名侍卫跟在她身后。 ‘我要回干清官,你们不必跟着我。’封逐云想遣离他们。 ‘皇上有令,让我们寸步不离的跟着德妃娘娘。’两个侍卫这么回答她。 在无计可施之下,她只好先回干清官再作打算。 原以为自己别无他法了,午夜,皇后却突然出现在干清宫。 ‘皇后娘娘!?’ ‘原来你脸上的疤已经不见了,难怪皇上会喜欢你。’苻真郦睨了她一眼,不愿承认自己被比了下去。 ‘只不过,皇上要了你,他要付出的代价可真是惨重。’ 她不怀好意地说。 ‘什、什么意思?’ ‘那些将领已经捉住皇上,若皇上不肯交出你,他们便要逼皇上退位。’ ‘什么!?’佑樘被捉了?她一慌,小脸霎时一片惨白。 ‘所以,本宫要你走!’她指着她的鼻尖道,‘只有你走了,皇上才会有救,你这个害人精!’ 苻真郦的话像一把利剑,直接刺中封逐云的痛处。 她本来就是害人精啊! ‘皇后娘娘,我答应你,我走!那你能救皇上吗?’ ‘只要你走了,任何事都能解决。’苻真郦道。 ‘可是我走不了。’她看向门外。若不是他们,她早就出城了,也不会害他被擒。 ‘若你肯走,本宫就能帮你。’见自己轻易便让她动摇,苻真郦暗喜在心。 ‘好,我走,我走了皇上就能回来。’她喃喃自语。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也不会……*** 封逐云落寞的坐在马车里,疾驰的马车先是消失在紫禁城内,接着消失在夜幕中,直到这方的人儿怎么也看不清楚后,那人才笑了。 ‘终于弄走一个祸害了。’苻真郦喃喃自语,然后转身回宫;哪知才一转身,便被眼前的景象给吓愣住。 ‘皇、皇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朱佑樘带着大匹士兵赶到,发现东门竟然无人驻守。 ‘没、没有。’抖着声,苻真郦心慌意乱。难道爹出事了? ‘来人,把皇后押入天牢,等候审判。’朱佑樘下令。 ‘皇、皇’,臣妾犯了什么错?’ ‘通敌之罪。’他厌恶地看着她,‘国丈已经亲口承认了他筹划起兵反抗朕的罪行。’ 闻言,苻真郦的脚步一颠,跌坐在地上,士兵们籍机将她绑起。 ‘皇上,不要啊!臣妾什么都不知道,与臣妾无关呐!’ 苻真郦哭喊着,朱佑樘却置之不理。 ‘来人,沿着马车行径的方向追去,看看马车上载了什么人。’ ‘是。’士兵领令而去。 朱佑樘这才下令撤兵。 原来兵部尚书拥兵自重,把各地义士结合起来,打着诛杀昏君的口号进犯。 那日由皇后口中不意联想到这件事,他便有了戒心,临时调回驻守在紫禁城外的藩王,这才没让他们达成目的,否则父皇传给他的江山唯恐不保。 思及此,他只有庆幸上天让他认识了逐云,是因为她的因素,他才免了这一场灾难。 倏地,他想起封逐云,心口却莫名传来一阵抽痛。 难道她出事了?不安的感觉泛了上来,他迈开脚步往干清宫疾奔而去。 *** 虽然天是黑漆漆的一片,封逐云还是掀开了车侧的布帘,看往紫禁城的方向。 这不是到护国寺的路!路是渐行渐狭,绝非她记忆中回护国寺的路,她大叫着停车,想问清楚是不是弄错了。 ‘哈哈哈,你这姑娘倒是挺机警的嘛!’车夫回过头来,一脸的狰狞。 ‘你、你要把我截到哪儿去?’封逐云恐惧的问道。 ‘载到哪儿?’他狂笑了声,‘雇我的女人没说,不过她交代我,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就把你杀了,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这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姑娘,你的聪明可是害了你啊!’ ‘你……’皇后要杀她?她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蓦然,她了解了皇后的举动,都是她自以为是的不祥害了自己。 ‘姑娘,是不是很后悔咽?我李大也不是这么嗜杀的人,可是拿了人一大袋黄金,这样吧!这里刚好有个悬崖,你自己跳下去,是活是死与我李大无关,如何?’李大不想挥刀杀了这女人,可却受人之托不得不办,只好想出这个办法。 悬崖?这里是……封逐云看了看四周,这里应该还在十里坡的范围中,自己在李大面前是逃不了了,跳下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若她能有幸不死,一定要对佑樘说上千百次对不起,是她辜负了他的信任和感情,是她的自以为是害了两个人……‘怎么样?要眺下去还是要死在我的刀下?’ ‘好,我跳。’佑樘,对不起,逐云先走了。闭上眼,她跳下悬崖——‘不要啊!’ 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他的声音,能在死前听到他的声音,她真的好满足。 唇畔漾起一朵笑花,她的身子直往下坠落……*** 十日后——一阵咆哮声穿过屋子,惊醒了原本在床上躺着的人。 ‘为什么她还不醒?’ ‘朱兄弟,你别急,她只是身子虚了点,又还没死。’ ‘你说什么!?’朱佑樘暴跳如雷,‘我比她晚跳下来,都比她早醒了八天,你却说她只是身子虚了一点?’ ‘这不能比啊!你们不能因为跳过一次这里不死,就常常跑来我这儿跳,总有一天命会给你们玩掉的。’ 原来,朱佑樘和封逐云现在是在吴恒的屋子里。 那天,在封逐云跳下悬崖后,赶来的朱佑樘想也没想亦跟着跃下,至于李大是怎么死的,他没兴趣知道,大概是被乱刀砍死的吧! 他在意的只有逐云一个人,可她现在却昏迷不醒。 ‘你别说这么多废话,到底怎样才能让她醒过来?’他问道。 ‘有一个方式不知道行不行。’吴恒突然神秘了起来。 ‘什么方法?’ ‘我昨天看到你拿了一面镜子,是吧?’‘你偷看我替逐云擦身子?’朱佑樘又吼了起来。昨天他帮逐云擦拭身子时,的确是从她怀里拿出落花镜。 吴恒立刻伸出双手护着自己,‘没、没有,我只有看到一点点。’ ‘那就好,现在说镜子怎么了?’ ‘不瞒你说,我来自蒙古,约几十年前,我们蒙古有个谣传,说黑水城曾经拥有一面难得一见、以黄金打造的镜子,相传那面黄金镜是盘古时期就流传下来趋吉避凶的宝镜,但那面镜子不知自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一面凶镜,凡是拿到这面镜子的女性,都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闻言,朱佑樘回想十几年前,那面镜子正是因蒙古纳贡而来,而黑水城正是被蒙古军侵占的一个大城。‘逐云那面镜子的确是来自蒙古,可会是你说的凶镜?’顿了下,他又继续说:‘不对啊,他们明明说这是落花镜……’ 吴恒睨了他一眼,‘若告诉你们这镜子是凶镜,你们还敢收吗?’ ‘原来如此。’蒙古人把镜子当成贡品进献,看似价值连城,实则意图不明。 朱佑樘点头,这样逐云所有的不幸都能得到解释了。他二话不说,走到她身边替她拿出镜子,欲毁了它。 ‘佑樘?’封逐云申吟了声,眼睛竟缓缓地睁开。 ‘咦,你醒了!’朱佑樘手里还握着落花镜。 ‘这么灵?’吴恒见状吓了一跳,但在朱佑樘瞪了他一眼后,便籍机溜了。 ‘佑樘,对不起……’想起昏迷前的景象,她知道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你是该对不起,怎么可以不等我就自己冒险行事呢?’ 他抓着她的手,口里虽有斥责,却有更多的心疼。‘好在吴恒刚好经过救了你,不然教我怎么办?’ ‘是吴大夫救了我?’ ‘是啊!不过他的医术太差了,你昏迷了足足十天才醒。’朱佑樘抱怨道。 上回来的时候还夸我医术好,这回就翻脸啦!躲在门后偷看兼偷听的吴恒咕哝着。 ‘佑樘,对不起,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佑樘没事真是太好了,她浑身疼痛,仍用颊边去抚触他的手,感受他的温热。 ‘我在东门遇上皇后,发现她鬼鬼祟祟的,就派人跟着马车,哪知道我赶到时你就跳下崖了。’ ‘原来我没听错,跳下崖之前真的听到你的声音了。’ ‘你下次再这样,就永远别想听到了。’他佯装生气。 ‘我不会了,真的。信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要在你身边,是喜也好、是苦也好,我都跟定了你。’ ‘不。’他摇头。 封逐云心生一股失望。他不肯让她陪在身边了吗?他后悔了……‘不,你说错了,跟在我身边只有喜,没有苦。’ 他的话激出了她易感的泪水,迟迟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再认为自己是不祥的。不许再轻生、不许再自卑、不许……’他说了一大串不许,然后扬扬手中的镜子,‘不过,我现在找到罪魁祸首了。’ ‘落花镜?’她不懂。 ‘知道吗?这竟然是一面凶镜……’他把吴恒告诉他的事再说了一遍。‘原来你的一切不幸都是它造成的,亏我们还把它当成宝,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会送给你了。逐云,对不起。’他一脸歉疚。 封逐云知道这根本不能怪他,他也是不知情的。 两人深情凝视,‘不过,既然是这面凶镜让我们结缘,等回宫后,我再命人替你制一面一模一样的。’ ‘对了,皇后说兵部的人起兵……’她突然想起这件事。 ‘全被我提了,一切说来话长,不过这再次证明事情与你无关。’ ‘是吗?’ ‘别管那些了。’他抓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你是我心中的解语花,我会永远惜你、怜你……’他凝视着她‘佑樘……我也是。’她沉醉在他的柔情里,将自己的爱意传达给他。 ‘哎哟,鸡皮疙瘩掉满地罗,’吴恒浑身不对劲地扭着,放下布帘,知道他们短时间之内是不会出房门的。 他们的爱,一幕幕地映入角落旁的那面凶镜里。 其实,凶气已经烟消云散了,在他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这面人们讹传的邪镜,却缔造了一段美好、良缘;自此,人们不再唤它‘邪镜’,而是——姻缘境。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