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喜神算子》 第一章 自宋打破里坊市街的藩篱以后,买卖行为就从固定在“阛阓”之中,演变到沿街设店,于是城里的景致变得更加多彩多姿──而通常一城的精神寄托,当属城隍庙为主,每日车水马龙、香火不绝,自然吸引了许多摊贩到此摆摊,诸如杂货、小吃饮食、书画古玩,莫不看中这块“风水宝地”。当然,最不可少的非“算命摊”莫属。 夫人小姐们给城隍爷上了香,出了庙后自然便找个算命仙批命解惑,也因此城隍庙前又是另一番“香火鼎盛”的局面。 本来京城城隍庙前,是三分天下的局面,分别由黄半仙、尤半仙、赵半仙三仙鼎立,客人谁也没多过谁、少过谁,很平均的瓜分客源,但这堪称和平的局面却由一个外来的“大师”打破,短短月余便打下城隍庙前的半壁江山! 于是三仙急了,团结起来共抗“外侮”,却依然不敌,节节败退,眼看剩下的半壁江山也要拱手让人了……米米米“咳、咳、咳!”发出三声响咳的男子,削瘦的脸上不见红晕,苍白的唇边有抹与病容不相符的笑意;一身白衣在这寒冷的冬季,衬得他身子骨更加单薄,活像撑不过这个冬天似的。 人若缠病在身,要说多好看都不可能,只能从如今的病容,隐约猜测他过去的风采。 男子在城隍庙口闲适慢步,用着自己的步调在人群中穿梭,只是他那虚浮的步伐,让身旁的另一人看得心惊。 心惊归心惊,即使怕男子一个不稳跌到地上,他还是不愿伸手去搀扶──毕竟两个大男人拉来扯去,说多彆扭就多彆扭,他才不干! 即使这男子是他的至交好友也一样! “咳咳……”寒风吹来,男子禁不住又是一阵轻咳,他微笑地转头看向好友,“人多看来就暖和……吕洞宾你说是不是?” 几个耳尖的遊人闻言诧异地往这两人多看几眼──吕洞宾?是他们所想的那个八仙之一的吕洞宾吗? 只见被唤做吕洞宾的男子咬牙切齿地低语,“你不是气虚吗?少说一、两个字也少耗一点气力吧?” “呵……咳……”他笑中带咳,轻轻地说:“至交之名,怎可不心存恭敬?” “你可以随便一点没关系。”吕洞宾从齿缝中吐出话。 若非看在他病人膏肓的份上,他早一拳过去!哪容他要嘴皮子? 怒归怒,吕洞宾还是把手中的紫毛大氅丢到他身上,略施巧劲使它平稳地包裹住他。 细雪飘飘,就不知这病痨子跟人家跑出来凑啥热闹?有病就该安分一点待在设有温暖火炉的房里等死,跑出来折磨旁人哪! 今儿个既非清明──事实上还离得挺远的──更非城隍庙会,一点特殊意义都没有,真是趟冤枉路。 “文华,回去了……小心!”吕洞宾手口并用,出声同时已伸手拉过反应不及的好友,避免他让个冒失小表一头撞倒。 天知道会不会这一撞便回老家去? “没事吧?”他急问。 乔文华手按喉头,勉力抑止即将溢出口的咳声,“没……事,除了让你一抓八成淤血的手腕之外。” “淤血总比一命呜呼好吧?”还能说笑,看来无碍。 吕洞宾回头正想“处理”一下那莽撞小表时,忽听得刚刚小表跑来的方向有人大喝,“闪开!” 赫!他连忙拉着乔文华身一矮,头顶立即“咻”地一声,不知飞过什么? 应声而起的是另一声的“唉唷”! 因刚才“暗器”的使出,使人潮自动往两边散去。吕洞宾正想骂人时,就见一道红影掠过身前,拎起倒在地上、适才差点把挚友撞回老家去的小表,此刻他正捣着后脑勺叫骂不休。 “发生何事?”乔文华轻飘飘的语音活似快倒地身亡,吕洞宾连忙把注意力拉回身边病人身上。 他皱着眉打量好友愈发雪白的脸色。唉!可惜这脸色不是在个姑娘家身上。 “不成,你要死在这儿,我大概就得当你的陪葬了。”说着,他也顾不得怪异与否,便想背起他。 “等等……咳……”乔文华伸手阻止他的动作,戏谑地笑道:“洞宾,你有这嗜好……咳咳,我可没有啊……”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了。”吕洞宾皱起眉骂人。 “没跟你说笑啊!咳咳……”天气真是益发冷了……他的身子骨也是益发的差了……“还说没──” “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声娇斥掩去了吕洞宾出口的话,也吸引了乔文华的注意。 适才掠过吕洞宾身前的那道红影,原来是个红衣姑娘,她一身红衣、红裤配上红缎带,两颊亦是红扑扑的;衣袍上未缀毛料却丝毫看不到她畏冷的模样,一副生气蓬勃之姿。 红衣姑娘把手中钱袋一甩,揣入怀中,拧起那小表的耳朵。 “你银两那么多,分我一点会怎样?!”小表犹自强词夺理。 “你姑女乃女乃我宁愿给街上伸手乞讨的乞儿,或丢入城隍河中,也不愿给你这小贼!”她加重手劲往上,将那小表提起,“你姑女乃女乃有银子是你姑女乃女乃自个儿赚来的!有本事自己去赚个铜板来,少在这儿说浑话!” 语毕,红衣姑娘手一掼,将小表重重摔落地面。 遊人们固然看得目不转睛、大皱其眉,但一边的摊贩却是见怪不怪地向她打招呼,“红姑,今儿个来晚了哪!” “我们还想你不来了,原来是给这小表绊住了。” 让人唤做“红姑”的姑娘抬头,露出有别于适才泼辣样儿的笑容,灿烂自然有若冬阳。 “本来不想理他?谁叫他主意动到我身上?” “青春年少,为何却唤做红姑?”吕洞宾好奇地喃喃自语。难得在京城里见到这样豪爽的姑娘,既感意外也新鲜。 乔文华望着那红姑,忽然发现被掼到地上的小表悄悄爬起,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他无暇细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运气射了出去。 匕首掉到地面的同时,乔文华因妄动真气,脸色由白翻青,猛咳出声,几乎要跌到地面──“文华!”吕洞宾顿悟到那颗小石于是谁射出之后,霎时煞白了脸色。 他拦腰扛起乔文华便施展轻功迅速离去,快得让那红衣姑娘一声多谢都来不及出口,只能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米米米“你是呆子啊!”吕洞宾破口大骂,在病榻边不住的踱来踱去,几乎快把床前地面踏出一条沟来。“嘴巴是生来做啥用的?说话、说话用啊!你平常不是最多话吗?该用嘴的时候又为何不用?你这一动气,还想活到明年元宵吗?” 倚在床头,乔文华细声地咳着,轻缓压抑的咳声一丝一缕的缠绕在房中。 “咳咳……来不及。”他简单解释。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让吕洞宾更气。 “来不及?”他瞇起眼,“你这病痨子都能及时射掉那把匕首,我为何不能?” “咳……”乔文华轻咳,自知失策。 他该静静地……静静地等洞宾发洩完才是,何必强出口? 吕洞宾怒目瞪着闭上眼静憩的好友,还想再念几句时,几声砰然大响从身后传来,他先是一愣,而后了解的一抹脸──啧,又要换门板了。 他转身道:“爹、伯父。” 乔老爷直接奔到床前,吕老爷则是拧起儿子的耳朵。 “不肖子!你又偷偷模模带文华出门了?” “爹……”难为他高头大马,却得矮身让亲爹拧着玩。 一道雪般的影子也尾随在后进来,难掩心焦的走至床前,望着连唇都发紫了的乔文华,泣道:“怎么会这样?文华哥……” 打一见到那道雪白影子,吕洞宾的魂便飞到她身边去了,眼珠子直盯着她背影瞧,让吕老爷大歎,并松了手。 “依儿。”一得到自由,他立即贴到乔依人身梭。 “吕大哥……”她一见是他,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吕大哥,文华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何要带他出去?” “呃……这……” “依妹……咳……是为兄的强要洞宾带我出去,咳……不可怪他。”乔文华知道,他再不开口,可能会先死在好友的目光下。 “文华哥……”乔依人的注意力重回他身上,“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文儿!”看着曾是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乔老爷心痛不已,却没多说什么责备的话。“今儿个的药喝了吗?” 他点点头,“洞宾为我熬了。” 乔老爷看向儿子的挚友兼主治大夫,“多谢你,洞宾。” “这没什么──”吕洞宾的神情忽地沉重起来,觑了一眼卧病在床的乔文华之后,“伯父,我们出去说……” “外头风寒,何不在这儿说?”乔文华缓缓睁开眼,看向床前一干人。“洞宾,你说过绝不隐瞒我。” 吕洞宾踌躇了下,毅然道:“好吧!伯父,侄儿无能,文华这病……最多拖不过元宵!” “啊!”乔依人一听惊呼一声,颤巍巍地倚在贴身女婢身上,“怎……怎么会呢?文华哥只是,只是……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小青,扶小姐回房。”乔老爷沉声地吩咐。 被女婢搀着欲走的乔依人,走至吕洞宾前时抬头恳求他,“吕大哥,求你一定要救救文华哥……” 待她走后,吕洞宾才低声一歎,“我何尝不想救呢?” 当事人反倒镇静如常,好像适才被宣佈死期的人不是他。 他看一眼众人,笑道:“还有时间不是吗?” “文儿……”他还是那个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啊!乔老爷几乎要流下男儿泪来。 他娶妻三人,惟独正妻所生的三儿文华最是争气,也是他所钟意之继承人,却在三年前一病不起,群医束手无策,缠绵病榻至今。 “娘呢?”乔文华问道。 乔老爷抹去眼角的水光,“去上香帮你祈福。” “也好咳……省得娘听到又是一阵不得安宁……”他再度闭上眼,“爹,孩儿不要紧了,您也去休息吧?吕伯父,麻烦您陪我爹一会儿。” 等房里只剩劈哩啪啦作响的火炉时,他才又睁开眼。 “还是没查到是谁吗?” 吕洞宾摇摇头,皱起眉来。他已经非常小心谨慎,为何还是查不到究竟是谁下毒呢? “也配不出解药?”乔文华歎息了。 看来他真的只能等死了。 三年前他发病后没多久,洞宾便察觉这不是什么怪病,而是有人下毒! 可追查了三年,还是找不到下毒之人,实在诡异。 “文华,除了你给我的几份名单之外,自个儿心里还有其他头绪没有?”吕洞宾不相信自己的搜索有错,宁愿相信是乔文华漏了仇家名单。“比如让你始乱终弃的姑娘……” 乔文华失笑,“咳咳……咳……我从不对姑娘始乱终弃。” “是,除了为你乎风吃醋的姑娘之外。”他大气一歎,“我还是坚持这是乔府内的人下的毒。” 除了亲近之人,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这么多年毒? 是,这三年来,还是陆续有毒素侵入文华的身体,令他们防不胜防;除非他不吃东西。 乔文华脸上淡寞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痕,苍白的唇勾起一抹冷笑,“谅他们没这种胆子!他们若有这种做事的胆子,爹何须倚仗我?” “大抵阴沟里翻船者,都是你这种德行吧?”话说得太满、太过自信,往往更容易忽略细微的线索。 乔文华瞄他一眼,“还是你查出了新证据,讲明我那几个……咳……那几个笨蛋兄弟涉嫌在内?” 吕洞宾翻个白眼。有的话,他会在这陪他说废话吗? “总之,你不能再出去了,除非你的毒全解了。”他以大夫的口吻下令。 闻言,乔文华以轻松口吻说道:“那么我可能咳……在被毒死之前,先无聊死了……” 吕洞宾一瞪眼,“时值严寒本就对身体有害,何况你的情况?” 他垂下眼,“同样要死,与其死在这无聊的榻上,我宁可死在外头的雪里。” “呸!你说那什么浑话!”吕洞宾啐道,“有我在,我会让你死吗?!” 这话说得即使心虚,他还是在话里头注满了力量,让它听来铿锵有力。 对长年卧病之人来说,心理状况亦是痊癒与否的一项重要关键! 乔文华闻言只是微笑,没再说什么。 看着打小穿同条裤子长大、一起习艺被罚的兄弟,吕洞宾暗暗发誓: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治好他!即使再荒谬的法子,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便去做! 米米米寒夜里,所有人拥被大睡的时候,一条黑影窜到了乔府后花园里一处最僻静的角落,过没多久,另一条身影也悄悄来到。 “怎么这么慢?”先来之人搓着双手不悦道。 这么冷的天,他只想在自己烧着木炭的温暖房里,抱着温热女体风流快活,流流汗,却偏得到这里呆站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那后来之人只是淡漠地说:“若你不喜欢,大可不必过来。” 闻言,先来之人只得把怨言吞回肚子里。 “听说文华最久活不过上元,你还找我出来做啥?让人怀疑便不好了。”他搓着手问。 后来之人冷冷的瞟了他一眼,“你以为吕洞宾不会拚了命救他?” “哈!这毒是我从西域弄到的,文华绝对活不过上元!”先至之人自信道。 想起即将入手的大笔财富,这冻人寒风似乎也不怎么令他难受了,话便也多了起来。 “想不到呀想不到!平素你与文华最是亲近,文华亦是最疼爱你,他恐怕作梦也想不到会是你下的毒──” “不,”来人冷冷地反驳,“下毒的是你,我……不过代为实行。” 他不懂这有何不同,“总之行动的人是你,毒也确实是你下的──哈,你放心吧!等我一旦掌握乔府大权,绝不会亏待你!” “希望你不要忘了你曾答应过我的事。” “当然!”他挑眉道,“只是你也不要狮子大开口,要求些我无法答应的条件啊!” 这是他们的协议,事成之后,他允他一个承诺。 “放心吧!这你一定办得到……甚至不用花你多少银子。”来人露出一抹飘忽的笑意,在银色月光下瞧来有些诡异。 先来之人搓搓手,这次却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骨子里的那盼怪异感。一开始对他会主动找上门来便充满惊疑,怀疑他会不会是为了文华前来试探自己?过了好一段日子,才终于相信他是认真的想与他合作。 是为了报复大夫人吗?大夫人对他平时态度的确不好,但除了文华,大夫人又何尝对他们这些庶子和颜悦色过?若只因此便欲毒害平时与他亲近的文华,那他未免太过可怕,或许自己也该小心才是……“你不必担心。”像是看穿他的顾虑,来人轻轻道:“就算将你们全数害死,于我又有何益处?” 他一想也对,只因来人是……来人打断他的思绪,“事将成,你要格外谨慎,莫让吕洞宾抓到破绽。” “放心,只要你别再这样找我出来吹冷风,吕洞宾想发觉我俩的关系是万无可能。”先到之人不忘小小讥讽他一下。 可来人却有些疑虑,“你确定中上没这解药?” 他总是感到不安,吕洞宾非泛泛之辈,他能把二年前早该殡命的文华,性命拖至如今,足见他医术之高超。 而今文华命在旦夕,他更会倾毕生之所学务求救回挚友! “绝对没有!”他说得斩钉截铁。 说实话,文华能撑到现在还不死,实在令他大吃一惊,生伯这期间大夫人会逼着文华娶妻以传宗接代留下血脉,那他全盘计画便算毁了一半!还好没有,本该嫁进门的邱家小姐惧于守寡,硬是不顾礼俗的退了这门亲。 “以防万一,我要你把同时买进的解药毁了!”来人突然道。 “嗄?” “亲手毁了!”来人加重语气地重复交代。 先到之人瞪大眼,再也忍不住好奇,“你……真的这么恨文华?文华平时待你不薄……” “对你何尝不是?但你仍要取他性命下是?” 他一顿,“好,我会亲手毁掉它。” “很好。在事成之前,我不会再约你出来见面,希望你尽快毁了解药。” 语毕,他如来时一般轻巧离去。 乔府的后花园恢复了寂静,除了不知何时落下的雪花──米米米有人想要乔文华的命,却也有人拚命想要保住他的命。吕洞宾固是其一,乔夫人更是。 被乔文华称为“有些势利”的乔夫人,是乔老爷的正室,亦是最爱,可惜却不是惟一,让她慨歎情意不可靠,还是实质的金银财宝较实在,尤其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独子乔文华。 而要她对待其他庶子一如亲生,更是不可能的事!?可自独子三年前病倒之后,乔夫人顿时陷入一种恐慌之中,时时担忧自己下半辈子的依靠随时会消失不见。当然,她也担心自己儿子的性命,可在她的认为里,这两种担忧是不相抵触的。 乔文华病情日渐恶化,乔夫人也不断地四处求神拜佛──当药石罔效,人惟一能依靠的也只有鬼神了。 “唉!”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如今在清静偏院养病的儿子,乔夫人不觉愁上心头地吐出一口气。 知主子愁为何来,一旁小婢并未多嘴询问,乖巧地为主子梳妆。 “唉!”又歎一口气,乔夫人风韵犹存的脸庞上尽是忧郁。 能求的神、问的卜,她没一个错过,名医更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只差没进皇宫去把御医“借”出来,但儿子的病却一直没起色……“唉!”第三次歎气。洞宾那孩子她不是信不过,只是怕他因为医术精湛反而忽略了小地方。如今他已下最后通牒,上元便是儿子的生死关头! 小婢见主子烦恼,忽然想起一件事,嗫嚅着开口,“夫人,奴婢有个消息不知可不可以说……是有关少爷的。” 乔夫人没有多在意,只是点头。 得到允许的小婢这才道出近月来,京城里最热门的消息。 “夫人,京城里最近来了个算命先生,听说很灵的,您要不要去试试?” 乔夫人撑着头,“城隍三仙我都求过了,一点用都没有!”言下之意她对这个新来的外来者不感兴趣。 “但是夫人,奴婢上回回家探望娘亲之时,听奴婢的娘说这位先生很灵验呢!先生说奴婢隔邻的黄大哥回家要小心,没想到当天黄大哥干完活回家,便在门口跌了一跤,摔断了腿。先生也曾说过要奴婢的娘小心鸡卵,奴婢的娘以为会让鸡卵砸得满睑,或是一篮鸡卵会摔到地上,可……”婢女迟疑了下。 “可如何?”乔夫人被勾起了少许兴趣。 “可奴婢的娘上述的事情都没遇到……” “那便是说那算命先生不灵验了?” 婢女摇了摇头,“我娘绷了一整天精神,晚膳时一时放松,煮了颗鸡卵吃,结果差点让鸡卵噎死……” 乔夫人听出了兴头,抬头望向婢女,“这么听来,这新来的算命先生似乎只是张扫把嘴?” “有人也这么猜,但是这算命先生算姻缘很准呢!”婢女红了脸,自然是想到了她娘也去为她求了段姻缘的缘故。 “算姻缘……”乔夫人闻言,满腔兴奋之情被浇熄了一半。“文儿是生病,并非要娶亲呀!” “可那位先生真的很厉害呢!说下定能为少爷算出点什么?”婢女认真道。 “是吗……”乔夫人想,或许可一试? 婢女在一旁鼓吹,“或许少爷需要的是喜气呢!自邱家小姐退亲后,夫人连谈了几门亲事都告吹,何不试试?” 喜气──这话说到乔夫人心坎里去。 她也曾想藉冲喜为文儿去霉气,可第一选择的邱小姐一听风声便退了婚,之后几次招亲都找不到合适的姑娘。他们乔府好歹也算朱门大户,媳妇儿人选当然不能马虎!但问题是足以匹配的女儿家,皆不愿冒着守寡的危险嫁进来。 嗯,若这算命先生真有这样厉害,文儿便有救了! 第二章 又是寒冷的一天。 连下床都不被允许的乔文华,遥望着窗外的纷飞细雪,在他特制的床桌上还叠着几堆未看的帐簿。那还是乔老爷怕爱子太过劳累,而精挑细选饼的哩! 陪着他在屋内闲坐的吕洞宾,翻着不知看过几百遍的医书,冀望会突然蹦出他没读过的一页,而那一页恰好记载着能为乔文华解毒的方法。 真是可耻啊!号称熟读所有医书的他,竟会看不出文华身中何毒,真是令人汗颜,看来他仍有大大的不足之处,不可因江湖朋友的恭维便自以为精通……“洞宾。”床舖上的人突然开口。 “做啥?”吕洞宾抓着头,强迫自己把医书上的字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莫因不耐烦而跳过。 “我想出……” “不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可……” “你瞧瞧。”吕洞宾豁然起身到他床前,低头给好友看看他肿得跟猪耳朵一样的耳朵,还是红烧的哩!“下次再给我爹发现,就不是猪耳朵,而是猪头啦!” 吕洞宾直起身,看着好友用那苍白又落寞的神情幽幽一歎,他便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他的一贯手法,别被骗啦! 说乔文华是个孝顺的儿子,大概没几个人会反对;说乔文华是个精明干练的商贾,虽有点微词,大概也没几个人会说不是,因为成绩就在乔家每年收入增加的帐簿上嘛!但要说现在的乔文华是个温和的人,十有九个九不会反对。 难得!卧病三年不是变得性情暴戾,反而愈加收敛脾气。 但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自己人。 他只是把外放的精明干练改为内敛的深沉,个性变得更加不可爱。 说到底,他其实是个冷淡的人。 “唉!”乔文华见打动不了他,又低歎一声,“有个同穿一条裤子、比父母还了解自己的兄弟,究竟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啦!”他丢过去一个白眼,转身去拨弄火炉里的炭火,顺便丢几块炭进去,“要不是有我,你那怪异脾气谁受得了?现在谁会想设法死死地看几百遍医书为你找解药?” 乔文华闻言微笑,“从没人说过我脾气怪异……” “是啊!一群笨蛋!”吕洞宾毫不客气地道。 “呵呵……咳……”乔文华轻咳,又抬头望着窗外的雪。 白色的雪固然纯净好看,令人不由得沉淀纷杂的心灵,然而……充满奔放活力的大红花朵也不错啊! 现在的他,所缺的就是那份生命力吧? 吕洞宾起身看见他又望着窗外发呆,也学他观赏外头静中有动的雪景,只不过没多久便受不了这份死沉的静谧。 “外头有什么好看?”他皱眉问。 乔文华转回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么……我那同样爱穿得一身雪白的妹妹又有什么好看?” 吕洞宾蓦然老脸一红,嘴里一啐不答话。 洞宾外表看来狂放不拘小节,可着实细心讲义气,把依妹交给他,足令天下所有为人父母兄姊者放心。 “洞宾,我真希望……能吃到你和依妹的喜酒……”他忽然道,语气中的苦涩落寞不像是装出来的,令吕洞宾皱眉。 “你会好的。” 乔文华望他一眼,“我不是爹娘,不必说话安慰我。” “我是说真的。”吕洞宾沉声道,“我为人医者都还没放弃,你这等人医的敢放弃试试看!” “我没放弃呀!”他笑说。 “没放弃?你刚才的话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原来是他误会了。就说嘛!这小子哪懂什么叫自暴自弃? “我只是咳咳……咳,说出我的『希望』。”希望有时会成真,有时却会让人失望。他已不是小孩子,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说出愿望,便一定会实现。 听到他的话,吕洞宾敏感的皱起眉,正想说些什么,他已笑道:“但我可不会因此让你明天便和依妹成亲。” 吕洞宾一听,瞪大眼睛。这小子还会开他玩笑,看来精神好得很,是他白操心了! “洞宾,若我真捱不过上元,你也不必为我报仇……” “报什么仇?” 突来的声音让两人同时一凛──谁?! *** 乔府厨房里有一道雪白的身影忙碌着,丝毫不在意环境的油腻与炭灰。 “小姐,还是让奴婢来吧……” 虽知小姐会说什么,但哪有主子忙个不停,做奴婢的却在一边休息的道理? “不必了。”乔依人柔柔笑道,小心翼翼地拿起陶壶,将热腾腾的药汤倒进一边的碗里。 每日每日,她必做的功课便是到厨房来为三哥煎药,从不假手他人。 小青在一旁看着,不觉歎了口气,“小姐与少爷真是手足情深,难怪少爷在所有妹妹之中,最疼爱的就是小姐了。” “文华哥是我的哥哥呀!”乔依人小心地端起放着药汤的托盘,“走吧,吃药时间到了……啊!” “小姐小心!” 倏地,一道身影及时扶住她,顺便抓住了汤碗,连一滴药汤都没洒出来。 “啊啊……”小青惊魂未定,“吕少爷?” “没烫到吧,依儿?”吕洞宾关心地问。 “嗯……”乔依人忽然发现自己倒在他怀中,连忙推开他,垂首道:“没有,多谢吕大哥。” “呃……”吕洞宾感到有些怅然若失,把碗搁到一边灶头上,“没事便好。” “我得快将药送去给文华哥……”她想捧起碗,他却阻止她。 “等等,我想加一味新的药进去。” “那我得重新煎一碗──” “不必了。”他拿起碗将药汤倒回陶壶里去,从怀中掏出了样东西丢进去,然后将之重新摆回炭火上。“这样就好。小青,倒一碗水进去。” “啊,是。”小青赶紧依言行动。 乔依人朝他盈盈一笑,“多谢吕大哥为兄长费心。” “这、这没什么,他是我兄弟嘛!炳哈……”他干笑着,有些手足无措,没事找话说:“再说现在我待在文华房里,也像根大蜡烛……” “大蜡烛?” “是啊!妨碍人家好事……” 她轻蹙起眉,“吕大哥,你在说些什么?” “呃,我也很意外,真是看不出来。” 乔依人愈听愈糊涂。实在不能怪她听不懂,吕洞宾一到她面前就紧张得语无伦次了。 “吕大哥,你可以从头说起吗?” 他心里明白自己又像个傻子了,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愚蠢的行为。 “就是……前些日子文华偷溜出门……我有阻止,可他不听。救了一个姑娘,今天那姑娘突然出现……” “那姑娘突然出现?她为何能进入乔府?”乔依人眉头愈蹙愈紧。 吕洞宾搔搔头,“我也很意外,可其实一点都不该意外,但最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吕大哥。”她知道打断他人说话很无礼,可让他继续下去,她永远也听不到重点。 小青蹲在炉子前,抿嘴偷笑。 “哦,就是……我有说过那姑娘的名宇吗?” 乔依人摇摇头。 “这就是我意外的地方,据说我当时在城隍庙有提过她的名字,可我一点都不记得,而文华却是一照面便叫出人家名字……虽然那也不是那姑娘的名字……” 听吕洞宾拉拉杂杂、颠三倒四地说完,小青得到了一个结论:吕少爷的叙事能力实在有待加强。 乔依人听完,只是微笑道:“三哥一向细心有礼,记得人家名字很正常呀。” “对,没错。”吕洞宾不管先前自己有啥想法,顿时全抛到九霄云外去。 “吕大哥,你还没说那姑娘怎么进来府里的……乔府已经很久没发生,姑娘偷溜进来找文华哥的事了呢!”想到以前,乔依人顿觉好笑。 “她不是偷溜进来的,而是伯母请进来的。” “大娘?”她心里打个突,“大娘为何会请个姑娘进府?难道……难道是大娘为文华哥找来的……嫂子?” “哈哈哈,你想到哪去了?”吕洞宾哈哈大笑,“不过也难说……我没听说神算子是个女娃啊……” “神算子?”她听说过此人,最近女伴之间对这人的传言甚盛。 “是啊,说是请来看看文华的病,顺便为他算算姻缘好冲喜。” 冲喜……乔依人低下头,“文华哥想娶妻了吗?” *** “我不姓红。”殷小小盯着床上的病人看。 奇怪,她有见过他吗?或许她没见过,但他见过她,谁知道呢?每天那么多人慕名而来,她不认识的人认识她,这也不足为奇。 “那失礼了。”乔文华微微一笑,窗外的雪景顿时吸引不了他了。 她依然一身红衣、红裤,看来似乎相当喜欢红色。 殷小小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不再把目光放在床上病恹恹的男人身上。这人一看就知道没救了,还娶什么妻?存心害人嘛! 两人没发现早在乔文华一声“红姑娘”喊出口之际,吕洞宾就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并顺手把守在门口的乔福管事挟去拷问。 “咳咳……”乔文华轻咳着坐起身,他第一次见到独身在男人房里还能泰然自若的女子。“还满意你所见到的吗?” 殷小小绕回屏风后头,“很好看哪!” 啧啧,光这间房就够她吃喝一辈子了,京城里有钱人真多。 “谢谢。”乔文华失笑,“敢问姑娘芳名?” 她眨了眨眼。这男人躺在床上还想调戏姑娘,难怪想娶妻冲喜了。 “你叫我大师就好了。”她说着,走到床前看着他。 “姑娘姓大名师吗?”他自在地回视她,结果反而是她先避开眼神。 “当然不是,可是我不想告诉你。”她嘟起嘴。这男人感觉真讨厌。 “咳咳……听姑娘这样说,叫我好生伤心。”他笑道。 丙然是登徒子。殷小小愈加讨厌起他,“少油嘴滑舌的!” “我是说真的……”呵呵,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小泵娘。“福总管说你是娘请来的神算大师……我以为大师是个男子?” 殷小小摆了摆手,拉张凳子在床前坐下并盯着他。 乔福管事是在她那破烂屋子中找到她的,她本不想走这一遭。有钱了不起吗?她又不是云遊四海的化外方丈,看到哪座府邸有煞气便进去做法警告一番。 她是城隍庙前的神算大师耶!哪人不是亲自前去拜讬她?乔文华算哪根葱,要她亲自前来? 若非乔福管事实在太缠人,让娘发现,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跟着劝她过来,她才懒得走这一遭呢! 若真是个有为青年便罢,想不到是个祸害!娘的善心算是倒到粪坑里了。 “夫人呢?”名义上是乔夫人请她过来的,她没出现实在说不通。 “我尚未娶妻。” 殷小小丢了个白眼过去,“我是说你娘!” “哦……”乔文华微笑,“大师要说清楚啊,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 “文儿!”一阵风刮了进来,大刺剌地直闯进温暖的屋内,后头的侍女连忙为主子关上房门。“听说大师来了……啊,你是?” 左右没别的人了,除了这女娃……没听说大师是个女的啊?乔夫人皱了皱眉,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娃。 “你便是神算大师?”乔夫人谨慎地确认。 遇到质疑不是第一次,殷小小的优点之一就是不会跟长辈计较。 “是。”她摆出职业的笑容,“夫人想为少爷冲喜?” 一听她这么一问,乔夫人立即上前一步问:“没错。我为小儿谈过几门亲,可都谈不拢,不知大师有何指点?” 殷小小闻言瞄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嗯……凭他这副尊容想娶亲……难喔! 不管他以前有多好看,病成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以往曾有的风采;连她都看得出他来日无多,试问: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等做寡妇? 何况一路走进来,也明白乔府是如何的朱门大户,这种人家讲究门当户对,又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牺牲?何况……嘿,她也有做功课的,乔少爷不是独子,他一死更是半点好处都捞不到,更叫那些祟尚“门当户对”之人敬而远之了。 “贵公子的印堂发黑,黑云罩顶,怕……冲喜也……嗯……”话说太白便失了美感,并且她亦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如何当面跟一个母亲说她儿子没救了,岂不造孽? 乔夫人一听感觉一阵晕眩! “夫人!”两个侍女连忙一左一右地搀扶住她。 吕洞宾这么说,神算大师亦如是说,难道文儿真……不!她不放弃! “大师,求您救救文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呀……”乔夫人声泪俱下,“不管多渺小的希望,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去求来!求大师指点一条明路。” 呃……殷小小吃软不吃硬,对温情攻势最没辙了。 “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乔文华缓缓开口,对几天之内分别听到不同领域的人宣判他的死期,似乎没有多大感觉。“明知活不久,何必害了人家闺女?” 咦?殷小小闻言挑眉,惊讶地望向他。 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好意外呀……“什么活不久?娘不准你这么说!”乔夫人挨到床前握住爱子的手,“你想娘的下半辈于孤孤单单过吗?娘的依靠惟有你啊!” “娘,爹会照顾你。”乔文华无奈道,“没有我,你依然会过得很好……” “胡说!”乔夫人激动地说:“你一死,娘就什么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唉……乔文华吐了一口气。他不怪娘的势利,娘只是被爹伤了心,变得不再相信感情。 三妻四妾没有错,错的是不该轻易许不只爱一人的承诺。 若没有把握一生一世只爱一人,又何必承诺甜蜜的谎言? 殷小小在一旁看着,深深觉得这种深宅大院中的恩恩怨怨,是非曲折,实在不是她这种小人物能够了解的。 还是快快打发离开吧! “咳!”殷小小轻咳一声引起两人注意,“要冲喜也不是一定找不到人……” “大师有何指点?”乔夫人一听,惊喜地紧抓住儿子的手望向她。 乔文华亦感有趣地等着下文。她想怎么做? “请乔少爷净身持斋三天,三天后午时往心目中浮起的第一个方向去找,遇到的第一个适婚女子就是你救命的冲喜新娘!”殷小小笔做掐指状,“但届时将有许多阻挠,因乔少爷天命本该尽,自然阻碍重重……” “这个女子就能救文儿的命吗?”乔夫人充满希望地问。 “呃……”殷小小评量着该怎么说才能推卸最多责任、达到最大效果,“只能说她是一个关键,端看乔夫人怎么运用……” “该如何运用?”乔夫人又问。 “存乎乔夫人一心而已,我不能洩漏太多天机,只能说,那女子是一个关键。”殷小小继续含糊其词。 全说白了还有什么戏唱? 乔文华听得心里觉得好笑,她便是这样“骗吃骗喝”吗? 可乔夫人却是深信不疑,连连点头,嘴里称谢,殷小小也毫不害臊地全盘接受。 算命这种东西呀,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没什么一定的是与非,她只是给了一个美丽的希望──而且通常会实现,有何不可?他们高兴,她也快乐啊! 尤其捧着一盒沉甸甸的银子时,殷小小包快乐了,也因此降低了警觉心,丝毫没发现床上那个“将死之人”眼里诡异的流光。 虽然她很可怜那个倒楣的姑娘,但在商言商嘛!就算进门做寡妇也是吃香喝辣呀! 米米米 “你还真相信那江湖术士的话?” 知道好友真照着“大师”的话净身持斋时,吕洞宾的嘴是张得不能再大,足可吞下一颗鸡蛋。 “我以为你根本不想在这时候娶妻。”以往几桩婚事为何告吹?就算乔三少将死,只要能与乔家攀上关系,牺牲一、两个女儿算什么?却为何连谈几桩婚事都谈不拢?当然是有人暗盘操作──就是他,苦命的大夫兼好友。 “没错,我是不想。”乔文华不予否认。 社会风气几近变态的要求女子守贞,若他不测,这座乔府便是那女子一生的牢笼,绑一个彼此不相喜爱的女子在府中为他守寡,何苦? “那么为何现在又如此?” 对上吕洞宾不解的神情,他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我不想把她让给别人。” “你?!”吕洞宾觉得自己此时的表现一定逗得他很乐,因为他笑得很是……阴险;每当此时,他就会萌生一股悔不当初的感慨,为何会跟这样的人结下孽缘? 文华一旦想要,便有一定会将之弄到手的恶劣个性。 而那个扮坏人、行歪招的人通常是他。 “洞宾,两天之内为我查出有关于神算子的一切。”他认真地直视着好友。 他就知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咕哝着。 乔文华勾起唇角,“不是欠我,是欠依妹吧?” “不,是欠你。”吕洞宾很是确定。 老是被他以乔依人为借口要得团团转,连个甜头都没吃过──呃,不是他有什么邪恶的念头啦,而是──哎,大家知道的,不甘心哪! 不过不是他要浇好朋友冷水,而是……“文华,这样……好吗?” “有何不好?” 他在装傻,吕洞宾非常确定。“你的生命。” 不说“你的身体”乃因为他的生命已是风中残烛。 微微一笑,乔文华缓缓道:“我想要她,不想让别的男人抢走。” “本是你的东西让人夺走才叫『抢』,而你与她,八字尚未一撇。”厚脸皮的傢伙。 “很快就会了。” “什么意思?”啊啊……头皮发麻,每当文华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他势在必得的时候,表示他将不择手段……别人还说他温和,温和个头啦!那是因为他还不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咳咳……” 吕洞宾听不出他在咳嗽或是在笑,反正不管哪种都满可怕的。 “唉,果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吕洞宾说着拿出一包金针,迅速地插进他周身几个大穴,“我入了一味新药,先试几天吧!要设计那个神算大师也得你的身体许可。” 随他在自己身上东下一针西下一针,乔文华只是看着他慎重的神情说:“多谢。” 两人的交情实在不必说太多,早就心领神会。 只是……吕洞宾收起针,“我真担心我会跟着你下十八层地狱。” “哦?” “哦?”吕洞宾学他,“推一个无辜女子下火坑啊!” 自私的傢伙,明知命不久长还去招惹姑娘;万一对方真爱上他,当他走时不是会伤痛欲绝吗? “嫁给我有那么惨吗?”乔文华看看自己,虽然如今或可荣登京城最丑男子代表,但他以前可是风度翩翩的俊俏儿郎,是京城里多少闺女心目中的理想郎君啊! “一嫁进来就守寡,还不惨吗?” “不会的。”他温柔地笑了,笑容里有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坚定的意志,“我不会丢下她……依我所见,若我真丢下她一人,她绝对不会在乎其他人目光,一定会改嫁的。” 吕洞宾默然,他不敢附和。要附和很简单,换做其他人,他会安慰地附和,但他不是别人,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无法给他一个虚渺的海市蜃楼。 “洞宾,你会帮我吧?”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的。 “当然!”吕洞宾昂首,暂时抛开沉重的心情,咧嘴笑道:“我会让你在洞房花烛夜压倒新娘,而不是新娘压倒你。” 第三章 “红姑,要收摊了?”隔壁卖字画的穷书生问。 殷小小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只有个拿来装模作样的籤筒。 她的算命法说穿了就是──胡掰瞎掰。 掰得有理掰得通,掰得人人相信人人不疑,她就成功了。 她的名声是靠口耳相传,而不是招牌,所以她连个布招都没有,就只是一张破烂桌子摆在城隍庙前。 “欸,天冷,想快回去照顾娘。”殷小小笑道。 天气一冷,人也少了许多,但她的生意还是好得令人眼红。 年关将近,俗话说“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所以除了媒婆的荷包满满之外,她这算姻缘奇准的神算子荷包也不扁啊! “呃,那……”书生忸怩地拿出新写好的一幅春联,“年节到了,让你拿回去贴贴门楹。” 殷小小也不客气,“多谢。” 她的座右铭是:有得拿就拿,有便宜就捡。 当殷小小丙真拿了春联便走,附近的古董张哈哈大笑,“瞿书生,你想把红姑娶回家,还有得等哪!今年看来是不可能啦!” 至于殷小小是否知道人家的心意?天知道。只见她蹦蹦跳眺心情奇好地跳回家。 “娘!”她打开门便开心地跑进后头的房间里,孺慕地挨到娘亲长年卧病的床边,展示她今天的战利品──免费的春联及烧鸡。 烧鸡是她替大来客栈的笨儿子指了一条姻缘路而得来的。 “回来啦,小小?”殷母慈爱地看着她,“今天顺利吗?” “嗯。”殷小小一月兑在外的精明俗气,在母亲的面前,她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娘,你瞧,今晚有烧鸡吃呢!” “香客送的吗?”殷母没有多看一眼,反而伸手拨去女儿发梢上融化了的一滴雪水。 “是呀!”她起身转头拉过房里惟一的一张小桌,将烧鸡放在上头之后再回头道:“在乡下时听说京城里的人个个奸诈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的,可……娘,我觉得他们其实很好心呢!” “哦?怎么说?”殷母爱怜地模模女儿趴在床沿的头。 “他们不会拿石头砸我,也不会说我是扫把星……”她抬头,“为什么呢?在家乡说京城里人坏话的,在我眼中却比城里人更坏呢!” 也不知是城隍三仙的功力太烂,还是城里人太蠢,她不过胡诌猜中几件事就让人当神算供着──城隍市集里的人也挺好相处,像瞿书生就常送她字画,虽然她不太懂那东西。 殷母闻言不禁眼眶微红,“难为你了,小小……” “娘,我一点都不难为呀!反倒是娘为我受委屈了。”她咧开嘴笑道:“而且靠我这本事,咱们现在过得很好呢!” 在家乡让人退避三舍的能力,到了这却让人奉若神明……这是什么因素造成的呢?是京城人太蠢,还是家乡的乡亲们太无知? “是呀……”殷母微笑。“这也能帮助人的呀……” 她的女儿只是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罢了,夫家为何要视她为瘟疫?为何未曾想过,这是神明赐给小小的礼物? “对了,小小,上回去看的乔府少爷如何呢?”殷母心血来潮地问道。 乔府少爷?殷小小侧头想了想,“喔,那个呀!” 嗯,若说要忘也挺难的,毕竟他是第一个有此“荣幸”请她到府里去算命的傢伙。 “说到这个,娘,我真搞不懂,都已快死的人了,为何还要拖一个人陪葬呢?连我都看得出来乔少爷已病入膏肓,却还是要为他『冲喜』地娶个新娘子来糟蹋!乔少爷死了是一了百了,可被留下来的新娘子绝不好过的。” 看得出殷小小对乔少爷冲喜一事颇不以为然。 殷母只是微微一笑,“天下父母心,若换做是你发生了这样的事,娘拚死也会去求一个希望,不管那有多么荒谬。” “是吗?”她眨了眨眼,还是不太认同,但却为了娘的话感到心里暖呼呼的。 算了,管他呢?只要那个倒楣鬼不是她就好了。 打量着女儿青春俏丽的脸,殷母不觉歎了口气。 “若我们还留在家乡,若阿荣没有退亲……我的小小也该是个新嫁娘了……” 殷小小闻言皱眉,“娘,别说这个了。” “要娘如何下感歎?”模了模女儿年轻的脸庞,“你都十八岁了啊!” “十八便十八呀!” “十八早该是几个娃儿的娘了。” 起身,殷小小转身道:“娘,我去准备晚膳了。” 成亲生子又如何呢?看她娘,多美好贤慧慈祥?爹却还是抛弃了她……只因为她生出了一个妖女。男人多么无情,完全忘记她也是他的骨肉!所以,成亲生子?留给那些来向她祈求姻缘的千金小姐吧! 米米米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乔文华乖乖地依言净身持斋三天,虽还是每日躺在床上,却也不再无聊地找吕洞宾麻烦,犹自闲适自在地看书或是看帐,让乔家老爷夫人好是安慰。 只有吕洞宾知道为什么。 不找他麻烦是因为他去为他打探某个倒楣鬼的身家资料,闲适自在则是因为他知道有个倒楣鬼即将入甕,且一定入甕。 “文华,你不怕人家不嫁你?”吕洞宾忍不住想打掉他的胸有成竹。 乔文华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淡淡地笑道:“该操心的是我娘。” “啊啊……”啧,对啊,人家姑娘不嫁,最心急的不会是他,而是盼望一举冲喜成功的乔夫人! “时间到了吧?”乔文华阖起书本,看看外头,虽无冬阳,至少风雪已停,称得上是天清气朗的好天气。 他话才落,房门已被打开,乔老爷、乔夫人及乔老爷的两名侧室盛重其事地打扮过一番,后头跟着六对红衣婢女讨其喜气,再后头则是跟来看热闹的其他庶生子女;当然,乔依人也在里头,一双担忧的眼没离开过乔文华身上。 “文儿,准备好了吗?”乔老爷问道。 乔文华一身白衣,虽不吉利,乔夫人却也不勉强他换下。 “好了。”他朝床前的吕洞宾一笑,闭上眼,一干人心急、看好戏地等待他睁开眼说出的第一个字──“西。”终于,他睁开眼说道。 一说出口,乔老爷立即挥手示意守在外头的家丁去寻,虽然他不若妻子相信这套荒唐把戏,但一来拗不过妻子,二来也总是个希望。 后头庶出子女一听“金言”已出,个个不知在打啥鬼主意地诡异一笑,纷纷散去,惟乔依人留下。 “依人,你还不走?”乔二娘经过她身旁时问道。 “娘,我想留下来看看结果。” 乔二娘没说什么,与乔三娘一同走了。 “文儿,今日精神如何?”乔老爷关心地问道。 “孩儿今日精神好多了。”乔文华笑着回答,“爹,你昨日拿来的帐册,孩儿已看完,南方油舖的帐似乎……” 吕洞宾听到这里打了个呵欠。他怀疑文华根本是让这些东西累病的,没看过卧病在床的病人还得处理这些东西的,何况他根本还不是实际的负责人。 乔夫人则是坐立难安地频频向外看去。怎么去了这么久?街上适婚的女子该不难碰到呀……她的心情很是矛盾,一方面希望家丁快找到能为儿子冲喜的人,一方面则又害怕找到的女子是个低三下四之人。 毕竟她的文儿怎能迎娶一个对他毫无助益的人呢? 唉!可大师的话又不能不听……“大娘,您似乎有烦心的事?”虽然乔夫人平日对他们总没好脸色,乔依人还是关心地上前询问。 乔夫人抬头见是她,总是个聊胜于无的说话对象,遂道:“虽是大师的指示,但我着实担心会是个什么样出身的姑娘啊……” 西方又是龙蛇混杂的地方,并非达宫贵人居住之处……“大娘,您放心吧!”她巧笑倩兮地安慰道,“三哥洪福齐天,又有神算大师指点,必能为大娘找来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媳妇。” 吕洞宾在一旁听了,暗暗称讚乔依人真是个好心的姑娘,真不像是文华的妹妹哪!于是也跟着凑上前道:“是啊,乔伯母,放心吧!文华必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毕竟是他钦点的嘛!” 是否才貌双全他不敢保证,但必然是文华他自个儿喜欢的姑娘错不了。 欸欸,想到这儿才觉得奇怪,文华究竟对那两面之缘的姑娘倾心何处?还叫他去查探人家姑娘的身家资料,甚且大费周章地安排这场指婚记,真是奇怪呀! “爹,那便这样办吧!”乔文华为两人的讨论告一段落,抬头朝门看去,“家丁怎还不回来呢?”说着,朝好友睨去一眼,似在说:你安排的没问题吧? 吕洞宾微皱起眉,眨着眼暗示他:当然没问题。 虽然设计人家无知的姑娘有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这场骗局也是那姑娘先起的头,愧疚感也就淡然许多。 “报告老爷!”才说着,一名家丁便回来了。 乔老爷与乔夫人一同起身,紧张地朝家丁身后打量,“人呢?” 他们不是吩咐务必先把人家姑娘带回来一见吗? “呃,老爷……”家丁抬起头,脸上鼻青脸肿的,让众人大吃一惊。 乔夫人一惊向前,“让……让人阻挠了吗?” 是谁?二房或是三房?或是因退亲一事而与他乔府对立的邱家? “快说!”乔老爷急忙道。 家丁深吸一口气,脸上的伤隐隐刺痛,“老爷,是……是未来的少夫人!” 米米米“什么白癡狗屁倒灶的事!”殷小小气呼呼地打退最后一个乔府家丁。 迸董张很好奇地仗着自己年老,问出城隍庙前摊贩兼所有遊人想问的问题──“红姑,你要嫁人啦?” “呸!”她啐道,“你家婆娘才要嫁人呢!” 今天真是倒楣透了!一早到现在,半个上门问姻缘的姑娘都没见着,反倒是来了几只乱咬人的疯狗,见着她便喊少夫人,要她同去见公婆──呸呸呸! 迸董张闻言不恼,只是看了看一边松了口大气的瞿书生,咧嘴笑道:“说得对,比起我家婆娘嫁人,红姑要嫁人的事更是不可能啊!” 一阵此起彼落的笑声,显然同意极了古董张说的话。 谁不知城隍市集的红姑脾气火辣,对吃豆腐的登徒子更是不假辞色,一言断生死,非要得罪她的人捧着金子上门求化解,才肯收回诅咒。 问他们怕吗?没做亏心事怕什么?红姑也不会轻言出口诅咒人的。 “古董张,”殷小小闻言甜甜地抛出一抹媚笑,“你想今天一整天都没生意可做吗?” 她知自己好话出口没半句实现,反倒是坏话准得吓人,久而久之,她逼自己学会说好话,不轻易说出诅咒似的坏话。 迸董张忙挥手,“不不不,红姑你就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不然我家婆娘真会跟着人跑啊!” “哼!”殷小小一甩头,“唉,今天不做了,好倒楣呀!” 真邪门,开张到现在,一个姑娘家都没上门,来的尽是油头粉面、猪头猪脑的公子哥儿,连一个稍稍看得顺眼的人都没有──“这么早就要收呀?”古董张问。别是他刺激到她的痛处啦! “再下去又来几只疯狗,本大师可吃不消。”椅子往破桌子下一搁,好啦,收拾完毕。“那我走啦!” “唷,这不是神算大师吗?” 一听那酸到骨子里的语气,殷小小厌烦地转身,“原来是城隍三仙啊?今日上门有何指教?想本大师为你们算算姻缘吗?那就不必了,本大师不想残害无辜的姑娘……且美色有损修为吧?” “哈哈哈……”看城隍三仙与神算大师斗法真是一大娱乐。 尤半仙咬牙切齿道:“不必了!本半仙是听说你有人来闹场,好心来看看,顺便奉送几句话。” “哦?”她索性把桌下的椅子踢出来,坐着听他们想说些什么。“请指教。” “相命是一种高深的学问,你才学点皮毛便敢出来招摇撞骗,难免遇到今日的事,劝你还是收一收回家多练几年再来吧!” 呵……天气一冷就想睡觉,尤其又听了一堆废话之后。 “赵大仙,你弄错了,人家是来求亲的。”一名香客悄悄说道。 “求亲?!”城隍三仙个个张大了嘴,一副可笑的样子。 “怎么,不行?”殷小小皱起眉,懒得跟他们耗下去。 黄半仙惊呼出声,“你这小娃儿竟对普通人下蛊?这种缺德事你怎做得出来?非修道人之所为,非修道人之所为啊!”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下蛊啊! “你说什么?”她后悔刚才动作没快点,如今才在这里打混战。“谁对谁下蛊了?” “不然怎会有人胆敢来求亲?”尤半仙理直气壮道。 丝毫没有妇德可言的女子,言行嚣张又跋扈,怎么可能有男人要?送他们都要考虑再三哪! “你意思是说本大师没人要?”殷小小双手叉腰,神色不善地说,“搞清楚,是本大师不要他们好不好?” 自己不要,跟没人要差很多的好不好?虽说她不要男人,但没说不要面子! “当然、当然,”赵大仙讥诮她,“怕真嫁过去会被休出来!” 殷小小闻言瞇起眼,这几个江湖术士真惹火她了,虽说她自己也没资格骂人江湖术士。 “真好,城隍三仙今天想变城隍三鬼啦?”她怒极反笑。 赫!旁观的人群闻言忙退一大步,怕战火波及己身。 天啊!神算殷小小就算没那张嘴,拳脚功夫的杀伤力也挺大的哩! 看来今日一战后,城隍庙前要变神算子的天下啦! “你、你、你想做什么?”城隍三仙跟着退几步。 “没什么,只不过想好好教训你们──” 哇!耙惹她?今天真叫他们变城隍三鬼! *** 乔夫人一听未来的媳妇儿竟是神算子,心里是大大的不愿意。 虽说她相信神算子的“功力”,但那跟当媳妇儿是完全两回事啊! 谁想要一个江湖术士的媳妇儿?惊觉自己竟用江湖术士来形容神算子,乔夫人连忙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 “该不会……这大师耍了什么诡计吧?” 咦?她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了,忙闭起嘴才发现此言出自身旁的乔依人口中。 离“点亲冲喜”已过了两天,乔夫人与乔老爷皆没有再派人去请殷小小,想来心思是相同的──不想接受那样的一个儿媳妇。 虽然他们曾设想过,可能会是妓女或乞丐,但──他们聚集在乔文华房里,思索着该怎么叫他再选一次。 “耍诡计?”吕洞宾差点笑出声来。 是,没错,这其中的确有诡计,可他们怎也想不到耍诡计的不是神算子,而是他们的儿子! 文华既费了这么大功夫,怕是怎么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依妹以为大师耍了什么诡计呢?”乔文华温和地笑问。 她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大师神通广大,预先知道三哥会往哪个方位去寻,也不是不可能……” “哦……咳咳……那为何大师当初不直说自己便是我最好的冲喜对象呢?”他轻声问。 “那样做太过明显。”乔夫人抢着回答。 愈想愈觉得有可能,那江湖术上八成是贪图乔府的荣华富贵! “是吗?”乔文华不置可否,垂眸不语。 “所以今天我们来,是想文儿再点选一次。”乔夫人又道。 吕洞宾在一旁看着,深觉大事不妙,于是假咳一声,“伯父、伯母,你们是否都忽略了另一个可能?” “什么?”他们还漏了什么可能? “就是神算子也没想到自己是文华的姻缘?”吕洞宾笑道,“侄儿常听人言,算命者相尽天下命运,就是无法得知自己的未来……伯父、伯母以为然否?” 他瞧瞧大家尚无反应,又道:“况且听家丁所言,神算大师似乎很排斥这桩婚事……” “或是她故作姿态!”乔依人忽答。 “神算大师能有今日精妙的相术,许是经过苦修,并不想为了一桩凡缘毁去自己道行,故而不愿答应……”吕洞宾真佩服自己胡言乱语的本事,哪天他不当大夫了,去当个算命师肯定也不赖。 “那我们文儿该怎么办?!”乔夫人完全忘了适才的疑虑,着急问道。 吕洞宾装模作样地歎了口气,“侄儿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为了文华,毁去人家大师辛苦修练的道行,况且……恕侄儿直言,伯父、伯母并不想纳神算大师为文华的正妻吧?毁去人家苦修的道行,却又要人家姑娘委屈做小,侄儿……就算有法子也羞于启口。” “呃!”乔老爷这下真的哑口无言了。 没错,他们确实只想让冲喜新娘为小,待文华痊癒之后,再谈一桩门当户对之亲事。 “吕大哥,你说得好似很了解神算大师,我们根本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啊!”乔依人蹙眉道。 “这……”吕洞宾耸耸肩,“侄儿也不便多言,伯父、伯母自己决定吧!” 唉唉,他能理解依儿为兄长担忧的心情,不过着实差点坏了他大计啊! “咳咳……”乔文华轻咳起来,发言道:“孩儿问过家丁,当日他们一路西行至城隍市集,途中却连个适婚的少女都没见到过,连香火鼎盛的城隍庙亦然,惟神算大师一人而已,且不偏不倚便在他们西行的路线上,据说是神算大师平日摆摊为人解惑的地方。孩儿想,大师再如何神机妙算,也无法预料孩儿说出口的方位,遑论她一进京便选定乔府正西方摆摊?” “这……”乔老爷抚须沉思。 乔夫人见儿子神情,惊讶地问:“文儿,你中意大师做为你的妻子吗?” 乔文华闻言,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让乔夫人大奇。儿子自获病以来,即使喘得厉害,脸上依旧不见血色,如今却……“唉!”她歎了口气,“若文儿你身体好转,我是万万不可能招那样的姑娘为媳;又或者,你的病不是这样的急……” 言下之意,她软化了。 或许儿子身体好转之后,对神算再无爱意,便会休妻另娶。 乔老爷一边看着,没有发言,倒是乔依人急道:“爹、大娘,你们真相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欲赔上三哥一生的幸福吗?” “咳……依妹,”乔文华温和地微微一笑,“三哥的一生,也只到上元;若是神算大师真是个江湖术士的话,三哥也没损失,咳咳……反而在最后的人生有妻相陪……” “文儿!”乔老爷、乔夫人一齐喊道。 乔依人一听更是泫然欲泣,“三哥,有我……我和爹、大娘、吕大哥陪你,难道不够吗?” 乔文华但笑不语,反倒是吕洞宾开了口,“媳妇儿和妹妹、兄弟是不同的。” 乔老爷毅然下了决心,“贤侄,你有何办法让神算子点头嫁给文儿?” 他微笑回道:“从神算子的娘下手……” “吕少爷,不好啦!”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也理会不得正对他横眉竖目的主子,因为他知道这事关少爷性命。“那个……那个神算大师被衙门抓去啦!” “什么?!” 众人惊讶的同时,乔文华却不动声色地扯了吕洞宾的衣摆一下。 他会意地笑道:“伯父,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 此时正给关进大牢里的殷小小猛然打了个大喷嚏,让她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很少染上风寒的,每次一染风寒便没好事……该不会是娘怎么了吧? 可恶的城隍三鬼,等她出去,非给他们好看下可! 殷小小在心中发着誓。 第四章 “你们听说了吗?神算子和乔三少的事……” 八卦人人爱传,何况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所以在这样细雪纷飞的日子,众人聚集在酒肆里暍着暖呼呼的温酒,对这有趣生动的话题,七嘴八舌一番。 “啐!现下谁不知这回事?”另一人道。“神算子给城隍三仙告进衙门,还是乔府运用关系,让她无罪开释的呢!” “吓死人啦!那个泼辣的红姑真要嫁给病弱的乔三少?那乔三少就怕只能活到洞房花烛夜吧!” “你这嘴真坏,别忘了红姑现下不在衙门大牢里了……” 经人提醒,大伙儿这才升起危机意识,缩了缩颈子左右张望。 “呵呵……呃,那天给红姑打跑的人们,该不会就是乔府的人吧?” “没错!看来红姑还不想嫁呢!” “难说。”另一人道,“听说这冲喜的法子是红姑教给乔夫人的,难保红姑不是早看上这桩婚事──” “你胡说什么!”突然一人霍地站起,气得浑身发颤,“小小、小小她不是那种人!” 赫!吓死人啦!还以为是红姑那煞星呢! “啊,这不是卖字画的瞿书生吗?”一人认出他来。 瞿书生对泼辣红姑有意的事早已不是秘密,本还要取笑他两句的人,见他似快哭出来的模样,全模模鼻子,闷头喝酒。 瞿书生失意的模样怪可怜的,平日大伙儿又没深仇大恨,现在也不好对他落井下石。 “一定是乔府使了什么肮脏手段逼小小答应……小小……” 呃,没见过男人掉泪耍赖吗?喏,现在不就是了? 迸董张在一旁劝着,大伙儿于是压低下声量。天知道平日斯斯文文的人一旦抓狂起来会是啥模样? “肮脏呀……瞿书生说的也有几分可能。” “哇,人家乔府是什么地位,犯得着用这种手段吗?” 大伙儿不约而同想到殷小小入狱一事,搞不好便是乔府用了啥手段。 “咳咳!”路人甲举起酒杯说:“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红姑总算是找了个好归宿,只不过……” “只不过……唉!”另一人接下去道:“城隍庙前从此见不着她艳红的身影,有些不习惯。” 思及此,众人同声一歎。殷小小实在已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啦。 *** “你娘的!”殷小小发怒大吼,“放你姑女乃女乃出去!” 她对着门板又敲又踢的。可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门板,跟她家里那破门根本不能比,任她怎么破坏就是不动,连道刮痕都没有,真是气煞人也。 “全都聋啦!呿!”她奋力一踹,门板还是文风不动,让她洩气地就地坐下。 莫名其妙! 她莫名其妙被抓、莫名其妙被放、莫名其妙便被软禁在这。 她只知道这里是乔府──难道是乔少爷翘辫子了,乔府的人抓她来报复? 哼,她是术士又不是大夫,人死了关她屁事? 思及此,她再次站起,对着外头大吼,“有没有人来啊!放我出去!” 这次有人给她回应了,声音柔柔的颇好听,但却带了浓浓的鄙视,让她心头火又起,在这大冷天里直冒热汗。 “没人教过你礼仪吗?” 殷小小瞇起眼,瞪着门板。 “听你适才的言语真让人感到脸红,毫无教养可言……文华哥娶你,真是糟蹋了!你根本连进乔府当丫头的资格都不符。” 她深吸一口气,“你姑女乃女乃我没教养,你就有了吗?!躲在门后骂人,怎么,见不得人吗?你娘才该为教出你这种大家闺秀而脸红哩!糟不糟蹋是你说的吗?你是哪根葱、哪颗蒜?本姑女乃女乃才认为我嫁来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哩!这里可不是我自愿待的,是你们这群见不得人的傢伙抓我来的吧!” 她一边连珠炮地骂,一边在脑袋里飞快地想着。文华哥娶你?有人要娶她?该不会是那个病痨子吧? 赫!太可怕了! “你觉得糟蹋,本姑女乃女乃还不想嫁呢!放我出去!见不得人的大家闺秀。” 门外的人被气得浑身发颤。这就是文华哥将来的妻子? 太可笑了! 听不到回应,殷小小索性再踹两下门,“你聋了呀!” “小姐……”小青担忧地扶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似的主子。 她初听到三少夫人口出秽言时,也着实吓了一大跳──老天哪!这就是未来的三少夫人? 先不论三少爷如今是什么模样,好歹他也是堂堂乔府三少爷呀!面貌虽非,胸中墨水仍在,怎堪匹配如此粗鄙的女人? 莫说小姐这手足为三少爷抱不平,她这为人奴婢的也要大歎不平哪! 乔依人眼中几要迸出泪来。文华哥身边的人不该是这样的女人……“快来人放我出去!”殷小小只能徒劳无功地重复喊着。 唉!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啊!她宁可是乔少爷一命呜呼,乔府找她算帐啊! “呵呵……咳,还是一样很有活力哪!” “文华哥?!”乔依人闻言一惊急忙转身,只见乔文华披着一件白毛大衣缓缓走来,右后方跟着满脸莫可奈何的吕洞宾。 乔文华微微地笑着,脚步虚浮却坚持不要吕洞宾扶持,缓缓走到门前,听着里头的大吵大闹,及门板的震动声。 “没有跟小小说明原委吗?”他望着震动的门板,却是问向一旁的妹妹。 那是……什么?乔依人不敢相信她在三哥眼角眉梢看见的温柔。针对谁?门里的那个骗子吗? 她只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啊! 乔依人没有回答,倒是吕洞宾主动道:“你也看到了,觉得她会听吗?” 文华的个人喜好,他无权置喙,只能说:真是怪异啊! 乔文华低笑着摇摇头,末几,低笑声转为轻咳。 “文华哥。”乔依人连忙扶住他,“吕大哥,快扶文华哥回去休息……” “不用了。”他阻止她,“我想跟小小谈一谈,依妹,我请洞宾送你回房。” “小小?”她像是现在才听到这个名字。 乔文华一笑,“你嫂子的闺名……” “嫂子……”乔依人有瞬间的失神。 三哥真要娶她吗?只因她能让三哥身体痊癒? 让吕洞宾送妹子离去之后,他笑着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却迎面飞来一脚──“嘿,”乔文华飞快往旁边一闪,“忘了我吗?” 米米米忘了?从未记得哪来忘了? 除了乔少爷这名字,谁理那名字配的是哪张脸? 看见那张病态的白脸,殷小小及时停下了脚,怕刚出牢房又因为杀人罪进去。 她双手抱胸,看着来人慢慢地走进来,反手关上房门。她倒不怕他会对她做什么,瞧他这副样子,还没对她怎样就先让她一脚踹到墙上了! 而且天冷,她受不了房门大开后吹进来的冷风。 “你是乔少爷?” “小小还记得我……咳……真是深感荣幸。”乔文华寻了张椅子坐下,将手搁在桌面上半撑住身体。 殷小小瞪住他,“谁准你叫我小小的?” 好像两人多亲近似地,天知道他的脸未曾进入她记忆中过。 “我们都是未婚夫妻了不是吗?”他一贯温和地笑道。 未婚夫妻?!“谁说的?”她语气中大有把造谣之人大卸八块的意味。 “你。”唉,他身子骨真是愈来愈槽,这么一小段路,他竟觉得浑身酸痛;究竟是因为躺太久,或是身子真的撑不住了? “我?”殷小小的眉毛几乎要打结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八道呀……你忘了吗?”他语气中有些些委屈的感觉,“你说,净身持斋三天之后咳……我指出一个方位后,遇到的第一个适婚女子就是我的命定新娘啊!岳母大人业已同意。” 应该说,岳母大人将会同意──没理由不同意。 “什么?”她脑袋里头有一瞬间的空白。 “咳咳……需要我再说一遍吗?”乔文华脾气很好地问。 “闭嘴!”殷小小垮下脸。对,该死的那是她说的没错! “怎么可能?乔府离城隍市集那样远的距离!”殷小小不敢置信地大叫,“难道路上都没别的女人哪!” “这便叫有缘千里来相会。”乔文华笑着回答,招来白眼一枚。 若是杀人无罪,她真想一拳打扁他! “孽缘吗?”殷小小越过他,想离开这座府邸。 乔文华眼明手快地抓住她的手,“等等!咳咳!咳咳咳……” 他心里一急,咳声便止不住地激烈起来。 设小小见状,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她是知道他病重,但……进来到现在,他一直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不用人扶持,怎知……“咳咳……我没事……”他抓着她的手不放。 “真的没事?”殷小小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背部。触手的温暖感觉,使她知道那件毛皮价值不菲,怕是穷她一生都无法拥有的高档货。 “没事……”乔文华笑着勉力止住了咳。“你想回去吗?” “当然,”她皱眉,“是你们莫名其妙绑我来此,我还以为是你──”死了,要找我算帐。 “我怎么了?”乔文华见她收口,心底也知她未出口的话是什么,好心地不予点破,接着道:“岳母大人正在乔府做客,你回去是见不着她的。” “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殷小小瞪大眼。 “当然是来见我。” “见你做什么?” “见我这女婿是否会善待她的女儿呀。” “啧……”她搓了搓手,“少拿肉麻当有趣。” 乔文华望着她温柔地笑了,“你亲自许下的婚约……” “那算什么婚约!”她不予承认,“你弄错人了!你的冲喜新娘不是我!娶了我,别说冲喜了,还可能提早回去见阎王!” “是吗?” “没错!” “但岳母已经许了你我的婚事……” “我娘一定是让你们骗了!”殷小小道,“我要带我娘回去。” 闻言,他忽然歎了口气地放开她,“小小,你也不想嫁我这命短之人吗?” “废──咳嗯!”殷小小及时收口。 虽是实话,还是别大剌剌地说出口好。 “唉!我知道我的容貌变了许多,连订婚多年的未婚妻都不惜背负失贞罪名悔婚……咳咳……” “呃……”标准吃软不吃硬的殷小小,这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其实……还不是很丑,听说你以前长得不错,现下也不会太差……只是苍白了些。” 乔文华闭上眼,“你不必安慰我了。” “我是说真的。”她手足无措地说。“只要你多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好,很快就有一堆的姑娘争着想嫁你了。” “但你却不肯。”他望向她。 设小小蹙起眉。这该怎么跟他说? 一是她没想过嫁人,二是他们根本是陌生人不是吗? “还是你已有意中人?”乔文华试探地问。 她嗤哼一笑,“怎么可能?” “那为何不嫁我?”他很认真地再问。 那天,第一眼在雪地里见到那道火红的身影,他便将她留上了心。或许是他自知死期将近,见一切事物都觉无趣,而那道红色的身影却告诉了他生命的活力。 只一眼便定下了姻缘是嫌草率了些,但谁能肯定他活得过明年元宵?何不让他任性一次,顺心而为? 他相信,她的生命力必能为他的人生注入新的活力与希望。 看进他的眼,那双固执的眼不像是个生命将尽的人啊……她撇开目光。 “我们不认识,而且门下当、户不对。” “我会给你时间认识我。”乔文华笑着握紧她的手,温煦的笑容照亮他苍白的脸。“你嫌弃我的门户,那我咳……咳,可以自立的……” 殷小小怔怔地望着他的笑脸,几乎要怀疑他的病谤本是骗人的。她没看过一个将死之人能笑得这么温柔。 也从没一个男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连她以前的未婚夫也是。 来京城后,遇到的男人们更是将她当哥儿们看待,在她面前更是百无禁忌──他是认真的吗?对她胡诌的话深信不疑,甚且想娶她这样一个和他天差地别的女人? 若他是个强横一点的男人,她早一拳挥过去了,偏偏他却来软的……一拳过去还比较简单俐落哩! “呃……我要问问我娘……” *** “吕大哥,文华哥真要娶……真要娶她吗?” 吕洞宾送她到房门前,正要离去时听到她这个问题,苦笑了下,不知该如何做答! “她……她不配,为何文华哥非得娶她呢?只因为那可笑的冲喜之说吗?” “是呀,吕少爷,你们都没听到那……那姑娘早些的污言秽语,实在是不堪入耳,奴婢从未听过一个姑娘家口出如此恶言。”小青出言附和她家小姐,“真娶了她,三少爷的病就会痊癒吗?可若三少爷真痊癒了不更可怜?有此恶妻只会是京城里……不必京城里,光是府里其他少爷的嘲笑,就足让三少爷难过了。” 吕洞宾搔了搔头,又苦笑了下。“文华的决定向来没人能改变,即使是我。” 娶殷小小……老实说,他也不确定文华为何要娶她?甚至不惜要诡计……难道他真是自暴自弃了,随便娶个妻子充数? “但……奴婢这么说或许僭越了,但奴婢真不想称那样的人为少夫人啊!”小青大胆道,由此可知她有多排斥殷小小了。 “殷小小心地还算不坏,嘴坏只是为了在那样龙蛇混杂的地方保护自己,小青与依儿要多体谅。”他也只能如是说了。 “但……” “啊,文华还有交代我事情,吕大哥先走一步,依儿你快点进房休息,可别冻着了。”吕洞宾招架不住,托词便溜了。 唉呀,他不懂,虽他也不解文华的决定,但既然是他的决定,他也不便置喙,横竖娶妻的不是他;但相反的,乔府的女眷意见却挺多的,上至三位夫人,下至奴婢,个个如此。 殷小小真有这么差吗? 吕洞宾想了想,决定把它抛到脑后,脚步往殷母暂住的厢房而去。 “殷夫人。”他推门而入,一名奴婢正在为她煎药。 殷母本来躺在床上,一见是他便急着要坐起,“吕少爷……” “别起来、别起来。”吕洞宾笑着阻止她,拉一张椅子在床旁坐下,伸手把住她脉门。经过一天的调养,虽不可能有多大改善,但至少脸色及环境都好多了。 “多谢吕少爷……”殷母对这个忽然到家中带她到此医治的男子颇有好感,想起小小,不禁试探道:“吕少爷今年贵庚?是否娶妻了?” 知道女儿配不上人家,但多少得要试试的。 吕洞宾失笑。看来殷夫人有意为他做媒,对像则是好兄弟中意的殷小小。 “殷夫人,先别谈我的事,在下可是受人之托来为你家闺女提亲……”他笑道,“对象是这家主人,乔老爷的三子,乔文华。” “嗄?”殷母眨了眨眼。 事情急转直下,让她有些迷糊。本是为了女儿探问,怎地反过来是吕公子为女儿提亲? 吕洞宾解释一遍,“殷夫人不必担心,文华是真心喜爱小小泵娘……虽然我无法确定文华的病是否有救,但我会尽力而为,也能保证若文华不幸药石罔效,小小泵娘亦会得到善待。” 听到此处,殷母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文华不是只拿小小泵娘当冲喜新娘,而是真心想照顾她一辈子,故小小泵娘绝对会是正妻……” “正妻又如何?”殷母忽然道,“正妻依然可以休离啊!” “呃……”吕洞宾语塞,未料殷母会突然插上这么一句。“殷夫人是不信任乔府?” “不。”她摇摇头,问道:“冲喜姻缘之法,确定是小小所说?”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要做什么,却还是点头。 虽然有动过手脚,但这法子确实是她亲口所说没错。 “那么……我允婚。”殷母说道。 吕洞宾大喜过望,像是生怕她变卦似地拿出拟好的婚书给她签名画押。 “签在婚主……对,这儿。” 大功告成!拿着墨渍末干的两张婚书,他喜孜孜地笑咧嘴。 “殷夫人,这一张是您的。” 她小心收起,“那吕少爷,我何时可见到小小?” “呃,应该快了吧!”若文华计算的没错,该带着殷小小往这儿来了。“殷夫人,恕我直言,您为何会允婚呢?难道是为了乔府的聘金?” 殷母看向他,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道:“因为小小说过,用这法子找到的新娘会帮助乔少爷不是?” “就这样?”吕洞宾瞪大眼。 啧啧,看来殷小小这神算子果非浪得虚名,真是太厉害了,连自己母亲都对她的“金言”深信不已哪! *** 怎么会这样?! 一双眼睛注视着房里两人深情相对,嫉护的心扭曲着。 他不是为了这种结果才做出那种事,不是为了这种结果──一把折下覆满雪花的枯枝,落地的雪声传不进房里的两人耳里,却重重击在他心里。 房门打开,殷小小不熟练地扶着乔文华出门,让门外的人极感刺眼,忿忿地咬住下唇。 他要想办法,一定要想个新的办法,令文华回到他身边──文华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第五章 “啧!”殷小小不耐地蹙起眉,左右张望四周都没人,她撩起裙摆便爬上窗去,往下一跳!“嘿!啊!” “小小。”窗下早有人在守株待兔,把天降佳人接个正着。 是病痨子乔文华,殷小小跋忙跳下他的怀抱,怕压坏了他。 “小小,你想去哪?”乔文华望着她满脸被逮着的懊恼,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 老娘去哪里关你屁事!殷小小很想这么吼出口,可一见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也吼不出口,自动消音吞进肚子里。 她闷闷地踢起一团雪,“你怎么出来了?等一下你娘又要说,是我拉着你乱跑了。” 乔府上下明明对她没个满意的,却偏偏硬要她嫁给乔三少──若非娘待在这里舒服,又说乔三少要是死了,她便是寡妇,而没有人会逼寡妇嫁人的,她才不想待在这儿挨白眼呢! 因为这儿每个人眼里都写着:你配不上乔三少! 她又不是犯贱,为何要自找罪受? 烦死了! “不会的,谁敢说你?”乔文华眼里锐芒一闪,嘴里依然笑着说。 就你爹、你娘、你二娘、你三娘、你妹妹!笨瓜! 殷小小不高兴归不高兴,可当手心传来一阵冰凉时,却又忍不住从袖子里掏出兔毛手套给他套上。 “天这么冷,不待在屋里烤火休息,偏要出来吹风……” “不出来,怕我的新娘子就要跑了。”乔文华看着她为自己套上犹带有她体温的手套,似乎这天气也不是那么冷了。 “我娘抵在这儿当人质呢!我能到哪儿去?”殷小小不悦道。 其实是娘自己说要待在这儿,她也无法反驳。这儿吃得好睡得暖,娘的身子这几天确有起色。 “小小,你不喜欢这儿吗?”乔文华不让她帮他套好手套的小手溜走,紧紧抓住。 殷小小赏他一个白眼,“谁会喜欢待在牢里?” 牢里?原来她眼中的乔府是这样吗? “那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他笑着问道。 “你?”殷小小闻言打量着他病恹恹的模样,皱起眉来,“还是算了吧!” 她挨的白眼还不够多吗?再说带一个病人出去,既不能跑也不能跳的,好似带了副手镣脚铐似的。 “小小,适度的走动对身体是有益的。”乔文华又道,实在不忍看她像是折了翼的鸟,困守在笼里。 “真的?”对他的话,殷小小不无怀疑。 综合这几天所得,她发现乔三少还是吃喝拉撒都待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动也不动等人伺候最好! 乔文华说谎不脸红地点头,“去城隍市集好吗?你的老朋友都在那里吧?” 明知他说谎,殷小小却无法抵抗自由的诱惑,为他拉上毛帽,还是带着他溜出府去。当然不能从大门啦,不然凭乔三少那一张脸,哪儿都去不成。 时节虽冷,可因为年关将近,街道上仍是异常的热闹,南北杂货都有人吆喝叫卖,也有赶着驴子要回家里过年的商人贱价抛售商品。 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红,满街喜气洋洋。 街道两边的店舖里都挤满了人,尤其是卖热食的。 “乔三少,你们乔府是做啥买卖的?”看不到爱吃的糖葫芦,殷小小拉着他的手,没事找话说。 乔文华压抑下一声到了喉头的咳嗽,不想扫了她的兴致,微笑答道:“什么都做。” “什么都做?”她看到一边有卖热饼的,高兴地买了两块,一块塞给他,“很好吃的,要两手捧着吃……” “不行,这一手得要抓紧你……” 闻言,设小小顿觉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你以前没病时,肯定是个常流连花丛的公子!”甜言蜜语说来像喝水似地。 “我说真的。”乔文华望住她,“你有机会便会离开乔府,不是吗?” 殷小小不看他,顾左右而言他,“这街上有几家店舖是你的呢?” 乔文华歎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饼很快吃完,说道:“有挂乔府字号的便是。” 她闻言垮下一张脸,“我不识字。” 这臭病瘟,肯定是故意笑话她。 “不识字,可以学。”他缓缓道。“你以往算命不用测宇吗?” “会掰就可以。”殷小小嘟起嘴地说。 “呵……咳!”察觉自己身体变得沉重,乔文华停下脚步,缓缓调气。 “三少?”她发觉他脸色更加苍白,倚到她身上的重量也变沉了,直觉他发病了。“我……我送你回去!” “没事……”乔文华朝她安抚一笑,“城隍市集快到了,为我向城隍爷烧香祈福,祈祷我别这快走……” “呸呸!快过年了,说那什么不吉利的话!”殷小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只是听到他那么说很是刺耳。“我不是说过吗?净身持斋三天后遇见的姑娘能为你逢凶化吉,你不信我啊?” “你不是说这是弄错了?”乔文华笑道。 这男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耶!她差点想把他甩到地上。 此时乔文华大半的重量已经倚到殷小小身上,不明就里的外人会以为这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因为情侣可不敢做这么大胆的事;事实上,就连夫妇都不敢这么公开亲热呢! 看了看四周,嘿!她的老摊位还在呢!殷小小不做他想,搀扶着他便往老位子走去,拉出椅来扶他坐下,让他靠在桌上。 “我去上个香,你就乖乖待在这儿,免得碍我事、找麻烦。”真不知道她为何要为这病瘟做到这地步? 殷小小蹲在他身前,为他拉拢毛大衣及毛帽,又吩咐了几句才起身走人。 望着她亮红的背影,乔文华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即使遊人如织,她依旧是其中最亮眼的一朵红花。 “你是小小的谁?” 带着敌意的问话使乔文华留意起来人──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男人。 他再瞄一眼旁边的人,每个都带着好奇神色竖起耳朵等着他的答案。洞宾没说过,小小的“邻居”这样有趣啊……微笑望向来人,他轻轻道:“在下是小小的未婚夫,敝姓乔。” 此语一落,引起不小骚动,古董张更是嘴快地嚷道:“你就是那快死的乔三少爷?!” 乔文华也不恼,“是在下。” 接着就见众人像观赏珍禽异兽似地围住他,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个年轻书生,眼底的敌意更浓。 洞宾也没提过,小小的身边竟还有这样一号人物啊……他不动声色地定好了整人计画,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假象。 “你比我想像中还人模人样哩!”古董张快人快语。 “多谢。”乔文华笑道,“小小饼去多亏你们照顾了……” “我们照顾小小是因为我们喜欢小小,不需要你道谢。”瞿书生开口。 小吃胡忙打圆场,“瞿书生,乔少爷只是好意……” “好意?他只是想利用完小小之后便一脚踢开!”他激动地说,“他们那种大户人家怎么可能真心对待小小?” “瞿书生,你这么说──” “无妨的,”乔文华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这位公子只是太过关心小小,以致太过激动……咳咳咳……”他掩住嘴,溜出一串咳声,“小小是我的妻子,不管我是否痊癒,她都是我乔文华的妻子。” 轻柔但坚定,他望向满脸通红的瞿书生,似乎在说:即使我死,你也没机会! 经过好长一段静默,半晌,还是古董张开口,“好了、好了,看也看过了,大伙儿回去做自己的生意吧!别让红姑以为咱们欺负她相公啊!” 大伙儿一哄而散,除了瞿书生不甘地站在那儿久久,最后才一咬牙转身离去。 乔文华这才吐出一口气,缓缓地往后靠在桌子边,把全身的重量交给它。 *** “银边草、落日红、千年人参、血断魂……” 乔府后的园子里就听得一连串药名被流利地说出口,不片刻像是略带苦恼地停下,然后是拨弄药草的声音。 吕洞宾看着一桌子名贵药草,有许多是平常买也买不到的,而是他艺成下山之时,顺便从师父丹房里“借走”的。可爱的优秀徒儿都要下山了,赏点礼物是理所当然。 唉!他歎了一大口气。 相较后园里的冷清,另一边平时同属冷清的园子却一反常态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也是他如今会独自窝在这黑漆漆的药园子里的原因。 好好保养都还来不及了,但那笨蛋却还拚命住外跑──还真是人生不在意长短,只在乎曾经灿烂啊! 文华中的明明是慢性毒,他也压制了多年,却为何总是找不出毒性?! 吕洞宾有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尤其病人还是他的好友。要他眼睁睁看着好友因为自己的医术不精而一命呜呼吗? 可恶!他怒捶桌面,表现出平时没在众人面前显现的烦躁忧心,让桌面上的药草跟着一齐震动。 “吕少爷……”怯怯的声音从幽黑的房外响起。 收拾起心情,吕洞宾朝外问道:“什么事?你们少爷走了吗?” 家丁闻言惶惶然,“当、当然不是,吕少爷千万别开这种玩笑……是老爷、夫人有请吕少爷,希望吕少爷再下几针,让三少爷好过些。” 他霍地起身,打开房门,皱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们三少夫人呢?” 虽未过门,实际上乔府上下也知道她会是将来的三少夫人。 “三少夫人让大夫人关进柴房了。” “什么?!”吕洞宾陡然一震。 糟了!他让自己的情绪困住,却忘了安顿殷小小。老天,祈祷殷小小别因此而伤了一根寒毛,或感染风寒,否则……啧!尽是一堆倒楣事! *** 望着床舖上脸色发青难受地喘着气的儿子,乔夫人伤心难过地啜泣,言语间尽是责怪殷小小的意思。 她不但不是福星,反而还是灾星呢! 他们保护不让文儿出去都来不及,殷小小却肆意带他出门,完全没考虑他的身子。这样的媳妇儿算什么福星?! 她定要殷小小岸出代价! “文华哥……”乔依人眼眶湿红地望着兄长,“早知殷小小不适合你呀……可现在也太迟了。” “不迟、不迟!”乔夫人忙道,“把殷小小跋出去,把那灾星赶出乔府!” 乔老爷厌烦地走来走去,“洞宾还没来吗?” 床上发着高热的乔文华动了动唇,似要说话。 “文华哥,你想说什么?”乔依人离他最近,忙靠上去。 “文儿想说什么?”乔夫人倾过身子,也想听听。 乔老爷过去握住儿子烫热的手,“文儿,你想说什么?尽避说。” 乔文华嚅了嚅干涩破裂的唇,像是下意识地转过头颅,额上的湿巾掉落枕边,手反握紧乔老爷的手,让他一阵激动。 “文儿!” 像是在呼应这声呼唤,乔文华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三、四道人影晃动,让他分不清谁是谁,不住地瞇着眼,想找到那个人。 “文儿!”这是爹的声音。 “文儿!”这是娘的声音。 还有……“文华哥。”依妹的哭泣……她呢?还有洞宾呢? “文儿,我是娘,你看得见我吗?”乔夫人多怕儿子今晚撑不过去。 乔文华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洞……呵,呵,洞……” “洞宾吗?”乔老爷握紧儿子的手,“去请了,马上便来。” “嗯……”乔文华转动脖子,“小……小……小?” 乔依人听见了,但她假装听不见。乔夫人听见了,但她不想听见。乔老爷听见了,轻歎一声。 “小……”一番挣扎似乎花费了他极大力气,只见他又缓缓闭上眼,却仍呓语着殷小小的名字。 “文华哥……”乔依人掩嘴啜泣,“你到如今还惦着那个害你至此的女人吗?分明是给人下了蛊呀……否则,你怎会在此关头还惦着她?” 他叫的不是爹、不是娘,也不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却是那个妖女! “可恶!”乔夫人不甘心地捏紧手绢,“快将她赶出去!” “等等!”吕洞宾一脚才踏进房,急忙地大声叫道:“千万不可。” 好险呀!要是他来晚一步,就等着接收文华的怒火了,但文华真能醒来吗?呸呸,他在想什么!当然会!文华当然会醒来!所以他要赶紧救下他的心上人。 “洞宾。”乔夫人见是他,收回到嘴的话,却仍忿忿道:“为何不可?她将文儿害成这样!” “是、是,侄儿知道伯母气愤难消,但若文华醒来不见殷姑娘会难过的。”难过是小事,怕他火起来,整人、自残都有可能。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不准文儿娶她!”乔夫人愤怒地说。 “是呀,文华哥已经给她害成这样……还是另择闺秀吧!”乔依人更是忍住哽咽地建议。 唉!真难搞。文华,你也醒来说句话啊!扁靠我一人,怎抵得过你家两个女人呢?何况其中之一还是依儿啊! 想归想,吕洞宾还是硬着头皮回道:“千万不行。如今文华最忌讳的,便是情绪的波动,虽你们认为殷姑娘是文华的毒药,但只要文华认为她是良药,她便是良药……” 盛怒之中的乔夫人显然不同意这段话。她本来便是勉强接纳殷小小的,如今出了这种事,她更是气愤难当,非要把殷小小跋出乔府不可! 乔依人更不用说,从头到尾就没同意过。 而今未表态的就剩乔老爷了,也是他惟一的希望。 “让下人去带殷姑娘过来……”吕洞宾皱着眉道。 “休想!”乔夫人怒气未消,“我不准她再靠近我儿子一步!” “去吧!”乔老爷忽然出声,“去请殷姑娘过来吧。” “老爷!”乔夫人不解地瞪着他。 吕洞宾松了一口气。文华未醒来的现在,他的身份着实尴尬,除了大夫之外便只是个世交之子,对乔府家务事实在不宜置喙。 “好了,我们都出去,让殷姑娘与洞宾来照顾文儿。”乔老爷说道,自己便率先走出房门。 “老爷?”乔夫人又惊又疑。不会连老爷都让殷小小下了蛊吧? 此时家丁动作很快地,带了神色之间有些憔悴的殷小小饼来,两方在房门交会,乔夫人一见到她便张口欲骂──“夫人!”乔老爷此时深具威严地一喊,“依人,你们还不出来?” 乔夫人毕竟是传统妇女,不敢违抗丈夫,只是恨恨地瞪了殷小小一眼,便与乔依人一同步出房间。 “小小。”乔老爷轻唤,见她抬起头来才又继续道:“文儿拜讬你了。” *** 拜讬你了。 乔老爷临去之前的话语在她脑海里回盪,与乔夫人怨恨的脸孔形成强烈的对比,殷小小迷惑了,怔怔地坐在床旁,望着他发着高热却呈青色的面庞。吕洞宾唤她来,却只要她坐在床旁握着他的手。 为何乔老爷会这么说呢?他不该跟乔夫人一样恨她吗?是她带乔三少出门使他病发……她不知道他发起病来是这么痛苦,像是随时都会放开她的手……他为何总要跟她说“不要紧”呢?她又为何总是忽略他的不适呢? 今天以前,即使他那么跟她说了,希望她做他妻子,但在她脑海中,他的面孔还是很模糊的,刻意不去记他,老当他是个活不过上元的人,而不是她的夫婿。 他总知道她什么时候坐不住想偷溜,让她觉得烦透了,却没发觉这“烦”的背后要多少用心。 拜讬你了──乔老爷是抱着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呢? 他是否明白乔三少对她的用心,希望她回报呢? 一下子,一堆问号充塞在设小小脑袋里,让她一团混乱。 对她来说,乔三少只是个突然闯进她单纯生活里的不速之客,突然成为她的未婚夫。但对她来,这只是一个名词,没有意义。 不觉地,她歎气了。 现在想这么多似乎也没啥用,若乔三少就此一命呜呼,她便什么也不用想了,或许直接被丢出乔府,或许直接丢回衙门大牢。 “吕洞宾,乔三少会醒吗?”她转头问着后头正忙碌配药的男人。 他捣着药,抽空赏她一个白眼,“当然会!” “什么时候才会醒?能不能稍稍替他解个热?雪水有用吗?”她握紧他的手。明明发着高烧,为何手却这样冷冰冰的呢? 殷小小不住地搓着他冰冷的手,希望能给他一点温度。 “能用的早用了,哪轮得到你说?”吕洞宾心急,口气也不好。 床上的乔文华不住地喘着气,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张开了眼睛,热度熏红他的眼,也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还是一眼认出床前的红色身影。 “小小……”他呓语着。 “三少!”殷小小惊喜地发现他清醒了,转头大叫,“吕洞宾,三少醒了!” “有人唤自己未婚夫三少的吗?”吕洞宾拿着刚揉好的药丸子走到床前,“他没醒。” “可他明明唤了我的名字……” 他在床沿坐下,“陷入昏迷的病患常会如此。他或许只是下意识地唤出心中最在意的人,并非真的知道在他面前的人是谁。” 闻言,殷小小有些失望。 “现在,月兑衣。”吕洞宾忽然道。 “你说什么?!”殷小小一愣,握紧拳头便打算一拳挥出。 “是月兑去文华身上的衣物,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睨她一眼,低头准备手中的金针。 就算他不怕被她的铁拳打死,也会害怕让文华的妒火烧死好不好? 殷小小脸一红,“谁让你话说得暧昧?” “是,是小人的错。”他很早便学会不跟女子、小人争辩。“可以月兑了吧?” “本姑娘还是未出嫁的闺女,你竟──” 吕洞宾打断她,“若想文华今日魂断,尽避坚持你少女的矜持。” 她闻言牙一咬,伸手解开他胸前的盘扣──“很好。”吕洞宾爬上床扶起他,盘腿坐在他身后,把药丸子丢给她,“扶好,把药餵给他!” “喂?”殷小小脸红心跳地盯着眼前的果胸,“怎……怎么喂?” “随便!”他不耐地催促,“快点!” 视线上移,殷小小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撬开乔文华的牙关……但他咬得死紧。 “吕洞宾,先把三少放平……” “没时间。”吕洞宾拿出金针,快速地连插他背后几个大穴,“好了吗?” “退没──” “你在搞什么鬼?!”吕洞宾怒道。 “可这种姿势很难喂啊……”她幽幽地抱怨。 吕洞宾闭上眼调着气,告诫自己别为她动气,徒然耗费气力。 “上来,用嘴餵他!” 什、什么?!殷小小瞪大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时间给你害臊了,做不做?再不做,时机便要错过了,届时文华即使不死也废了!”他出言恐吓。 “我……”望着眼前苍白青弱的脸,她没有时间踌躇,只得爬上床舖半跪在他面前,“吕洞宾,你闭上眼。” “放心,我也不想观赏。”说归说,吕洞宾还是好奇地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她双手捧住乔文华的脸,凑上前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他还是……闭上眼好了。 第六章 深夜的乔府正因为乔三少爷的病情恶化,而陷入一种惶惶不安的诡异气氛之中,奴仆们用眼神传递心中的忧虑与不安,服侍主子也显得格外谨慎。 长久以来,乔府的下任当家属意为谁,一直是个暧昧的情况。 若按老祖宗宗法,传嫡不传长,那么毫无疑问的,必然是三少乔文华无疑。姑且不论长幼嫡庶,三少的能力亦是大伙儿有目共睹的,不论从哪方面看都能服众。是以虽然台面下波涛汹湧,但嫡长之争也一直没浮上台面过。 但这情况却在三年前改变了。 一场敝病,让三少退居幕后,改由大少、二少与四少执掌乔府店舖。 而其他三位少爷之间的互动又挺微妙的。大少是二姨太所生,二少及四少则是三姨太所生。 大少与三少一向不合,但与大少同母所出的六小姐却与三少交好。至于二少、四少则与三少维持一种表面的和平──真复杂呀! 也曾有人怀疑,这场群医束手无策的怪病是其他三位少爷所造成,但……无凭无据,再说其他三位少爷是否真有这份胆子也难说。 所以结论是──这种事不是他们做下人的该管的事。 做人下人的呢,只要能管好自己一张嘴就行了,比如说,看见大少爷深夜仍待在自己亲妹妹闺房里,两人不知在密议些什么的情形……这就不必多说了。 x米米昨夜的雪已停,屋簷、树梢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煞是美丽。 一大清早的,面街的店舖已经开始招呼生意,而街后的住家在静谧中忙碌。主人们还在睡梦中时,下人已经洒扫完毕,灶头的火也正热着,随时可以给主人一头热腾腾的饭菜。 乔府的早晨也是这样开始的,但今天有些不一样。几个家丁不是拿着扫把,畚箕到门口洒扫,而是拿着灯笼、红纸。在家家户户忙着过年的现在,这副景象并没有引起邻居们多大注意,只有乔府人知道,今天有些不一样。 在乔府后园子最僻静的厢房里,刚走过一圈鬼门关回来的男人,并未如大家所想,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喘气,厢房里也并未如人所想像的一般安静。 骰子丢在碗公里的声音滴溜溜地转着,伴着女人高兴的笑叫。 “四六大。”女人高兴地笑咧嘴,“一两银子。” 赢家开心不必说,输家却也眉开眼笑、心甘情愿地掏钱付帐。 这景象让一脚踏进房门的大夫先是瞪大眼,而后莫可奈何地摇头歎气。 “殷小小,我是让你来照顾病人,不是来开赌坊的。”吕洞宾进门不忘顺手把房门关上。 殷小小连头都没转,“本姑娘这不是在『照顾』吗?” 只不过照顾的是自己的荷包。 “文华,”吕洞宾将手中的衣裳搁在桌上,“你不该陪着她胡闹。” 被点名的病人露出很无辜的笑容,“小小说她无聊。” “喂喂喂,该无聊的是你吧?”她闻言抗议。“本姑娘是为你解闷耶!” “无聊可以做点别的事,文华可以睡觉兼养气,而你……看书、喝茶、赏雪、抚琴,可以做的事很多。”吕洞宾拉了张凳子坐下。 这两个人究竟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我不识字、不懂茶、不会弹琴,更不想看那片白花花的雪──”殷小小小心地收起生财工具。 苞乔三少赌上一刻钟,足抵得过她一天帮人看命的收入。 “你可以学。”吕洞宾歎了一大口气。 殷小小当没听到那声大得有点故意的歎气声,“本姑女乃女乃可不像你们有钱人那样有钱有闲,把银两跟时间花在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东西上头。” “这是涵养问题……”唉!吕洞宾忍不住又歎了一大口气。 娶了殷小小,文华往后中秋赏月时,妻子可能忙着吃月饼;上元解灯谜,她可能正盘算着奖品的价值若干;登山望远,她可能在想天上飞的白鹤好不好吃;临海望潮,她可能在想螃蟹已经肥了……唉!除了歎气还是歎气。 “哇,涵养一份值多少?”殷小小嗤之以鼻。 人生对她们小老百姓而言就是吃喝拉撒睡,哪像他们还有时问想些有的没的? 真是无聊! 对她来说,有聊的事是……“吕洞宾,手拿来给本大师看看。” “做什么?”他瞧见她不怀好意的笑容,警觉地将双手藏到身后。 殷小小笑得很甜,“没做什么,只不过想看看你的姻缘线。” 好久没有人来给她算命了,今儿个就拣他来重操旧业吧! “不必了。”开啥玩笑,有人明知对方是神棍还送上门去给她骗的吗?又不是傻瓜!“何不算算你自己的,或是文华的?” “嗤!”殷小小嗤笑一声,“我俩都要成亲了,有什么姻缘好看?” “看看你有没有机会再嫁──”啊!吕洞宾倏然住口。 她闻言哼笑,转头看向乔文华,“你的好兄弟。” 只见他缓缓地笑了,没说什么,但那目光呀……“咳咳!”吕洞宾急忙清清嗓,指着桌上的衣物转移话题,“奉长辈之命来为你更衣,至于殷大师则请移驾殷夫人的客房。” 没错,今天是两人的大喜之日。 虽然有些匆促、有些赶、有些意外,但就是今天没错。 匆促、赶,这些都是冲喜免不了的宿命,至于意外……连殷小小自己都觉得意外,乔老爷没听乔夫人的话把她扫出门,反而将婚礼提前──据说是因为怕他的儿子病情再次恶化,所以才赶着将婚礼办一办。只不过乔老爷似乎忘记一件事,那个害他儿子病情恶化的罪魁祸首,便是拉着病弱的他乱跑的殷小小! 或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乔文华今天的精神气色,看来硬是比前些天好上许多。 殷小小闻言皱了皱眉,“反正是冲喜,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礼不可废。该有的还是得有。”吕洞宾仰天翻个白眼。 他也想从简,伯文华身体撑不住,偏偏这傢伙说什么这样匆促的婚礼已经对不住殷小小,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啧!也不先考虑自己的身体,别让人家一进门就做寡妇比较实在吧! “小小,你就先过去吧!”乔文华微笑地说:“一生只有一次,我不希望日后你回想起这场婚礼,仅留寒酸简陋的印象。” “光看这间房,想寒酸也难。”殷小小带些讽刺地故意望望四周。 说归说,她还是乖乖起身欲离开。 见她离去,吕洞宾才让守在外头的奴仆们进来开始佈置,还不忘吩咐他们动作放轻。 “真不晓得你跟她是恶缘或是善缘。”他歎口气。希望文华不是让病中委靡的精神蒙了眼,东施看成西施。 看一眼忙着将妆台放进这个纯男性空间的仆人们,乔文华勾起唇角,“你不觉得小小比起那些千金小姐,更加真实……无伪吗?” 她开心便大笑、生气便大叫,不会引经据典、出口成章,但更显得朴实无华。 短短时日的相处,他更了解到她是个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嘴巴上不饶人,心却已经软了,只是拉不下脸,只要多磨几句,她嘴里不愿意,却已经做了。 与他完全相反。 “她太不懂修饰了,在这个家……难过喔!”吕洞宾歎道。 他没恶意,只是陈述事实。大家大族,哪容得人恣意妄为呢? “我会周全地守护她……希望她能维持她的性情……”乔文华的笑容一转,望向好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洞宾,你似乎忘了告诉我,小小的身边有一位虎视眈眈的穷书生……” 米米米 冤家路窄。 “大哥。”乔二少不意会见到他,慌忙下唤了一声。 静谧中的忙碌。因为是为了冲喜办的婚礼,乔府显得有些低调,连带仆人们的行动都是安静迅速的。 比较不忙的人,就数这些庶生子女了。 不是他们当主角,何苦去搅和?尚怕给人冠上不怀好意、口蜜月复剑的罪名。 同样闲闲的两兄弟就这在乔府花园的路径上碰到了。 乔太少不以为意,虽然私底下钩心斗角,但不撕破脸是最高原则,于是跟着寒暄几句。 “老三成亲,你不去看看?”他正要往后园厢房去。 因为老三无法起床,仪式权变改在老三房里,礼堂兼新房。 “我还有事……”乔二少搪塞几句便溜了,“老四代替我就够了。” 乔大少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冷冷一笑。有事吗?怕是去寻欢喝花酒了。确实是重要的事啊! 当他转头看见妹妹由小径里横出来,就真的有些意外了。 依人与老三的感情之好连他这亲大哥都有些吃味,让人怀疑究竟谁才是她同母所生的兄长。 “依人,你还没过去新房?”这话问得蠢,却也表现出他的意外。 没道理她最要好的兄长大喜,她却在这磨蹭。 “你的婢女呢?怎没跟着你?你……哭了?”虽说兄妹不顶亲,毕竟是同母兄妹,还是会关心。 他想到老二刚刚那副偷偷模模、鬼鬼祟祟的模样──“老二欺负你吗?”他义愤填膺地问。 乔依人摇了摇头,“二哥只是说……他说三哥冲喜也不会好的,佈置喜房不如佈置灵堂……” 闻言,乔大少放下一颗心,甚至有些赞同老二的话,但这话可不能在依人面前说,于是安慰地拍拍她的背。 “别放在心上,老三也不会因为老二几句话便一命归西。去换件衣裳,开心地去参加老三的婚礼吧!” 依人虽适合穿白衣,但在这大喜日子实在不适合。大娘正处心积虑讨喜气,依人这一身白地过去,不成箭靶子也难。 “不换。” “要换就快,不要耽误了……你刚说什么?”乔大少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依人看向亲大哥,眼神执拗,“大哥,你真认为那个女人配得上三哥吗?” 喔喔,原来是吃味啊! 乔大少释然地笑了,“别任性了,就算不是娶殷小小,老三总也会娶妻生子,何况……”何况他现在不娶,以后可有机会娶? 为了他一人,搞得乔府上下如丧考妣、鸡飞狗跳──不满归不满,谁叫人家是正宫娘娘所生? “但是殷小小不配!”乔依人有些激动地叫道。“她、她……毫无大家闺秀的气质,三哥竟然会同意,这实在太奇怪了!” “不奇怪,任何男人到这时候,都会想娶个老婆过过干瘾──”话尾隐没在乔依人不赞同的目光中。 她掩着脸,责备地瞪着大哥,“大哥,你说话太粗俗了。” 听得懂的你也不简单哪!妹子! 想是如是想,乔太少只是耸耸肩,“不管配不配得上老三,毕竟她都将要成为你的三嫂了,言语问客气一点,别让老三难做人。” “我……没办法。”乔依人赌气地撇过头。 “好、好、好,那你去是不去?”乔大少无奈地看着她,“若要去,就得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别在大家都喜气洋洋之时,你却绷着一张脸,让大娘逮着机会数落你。” “大娘她……也不见得乐意。” 是,她和大娘都反对,但人微言轻,这个家当家做主的是爹,不是大娘。 她不懂,在殷小小犯了那么大错之后,爹为何还要允许她进门?甚至将原定除夕举行的婚礼提前至今天! 说是为了文华哥着想,冲喜要愈快愈好──可笑!将文华哥害得病危的是谁?不就是殷小小吗? 乔大少有些失了耐心,不耐烦道:“不去便别去了!亏得老三疼你……” 哼哼,女人啊……天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表面上要好,暗地里想些什么没人知道。 踏出没几步,乔大少忽然停下了脚步,迟疑地回头,“依人,那件事……我相信你,你别让大哥失望。” 乔依人望着大哥的背影,暗暗咬牙。 就是因为三哥平日疼她,她才反对呀……比起看好戏的哥哥们,她自认更为三哥着想。他们……只是去看戏罢了。 x桨米洞房花烛夜是新娘子压倒他,抑或是他压倒新娘子,这不得而知。 不过看情况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般新嫁娘这时候该做什么呢?肯定不是同她一样发呆便是。 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盥洗之后,她便一直坐在桌前发呆。也不晓得是否特别吩咐过,丫鬟没有进来打扰他们,只不过每隔一刻钟便进来换盆热水。 殷小小偏头看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乔文华。还是一副短命相,房里这么暖和,他的脸还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起身坐到床沿,好奇地用指尖轻触他凹陷的脸颊──这就是她的夫婿啊,毫无真实感。 若不是昨日热闹的景象仍残留在脑海里,她很难相信自己已经成了乔家人,虽然乔夫人看来不挺乐意。 听吕洞宾说,三少不是忽然大病一场变成如今的模样,而是慢慢地,在众人没有发觉的时候,食慾降低了、衣服宽松了……然后渐渐地容易感到疲累,在三少自己发觉不对而请大夫来时,他已经无法进食了。 那时他这好兄弟正在云遊四海搜刮天下名贵药物,辗转得到消息才赶回来,虽然勉强控制住病情,却怎么也无法根治。 他从天之骄子变成如今这副尊容,等若由云端跌落泥地;每日每日见自己的手臂渐渐细瘦、指节日渐突出,还有镜中逐渐凹陷的颊、干裂的嘴唇,他在想些什么呢? 为何还能对着人笑呢? 要换做是她,这么久一段日子,早就发了疯。 而他又在想些什么,才会接受一个仅只一面之缘的算命师当他的新娘? 唉!殷小小停止骚扰她的新婚夫婿,转头望向外头。 自从她到京城之后,指点过数不清的姻缘,却从未想过看看自己手中的姻缘线……她的姻缘线生得什么模样呢? 想着想着,殷小小举起手盯着掌中三条明显的纹路看,嗯……“看什么?” 突来的声音吓了殷小小一跳,抬头望去,她的新婚夫婿正望着她。 从她醒来爬下床之时,他便醒了。自身体变差之后,他一向浅眠,更何况一个人从他身上爬过去? 他的声音犹带着几分沙哑,缓缓起身靠着床柱。“看什么那么专心?” 殷小小眨了眨眼,看着他仍带些许蒙眬的眼神,忽然想起娘交代过的,忙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当乔文华盥洗完之后,她才感到羞怯地低下头。 昨日一阵吵闹、混乱,虽说仪武已经简化许多,她却还是感到吃不消,一进洞房便趴在新床上睡死了,哪来时间感受“羞怯”这种新鲜的情绪? 现下,房里却只有他们两人……眼前的人是她的夫婿,她必须同床共枕、相处一辈子的人……虽然他的一辈子可能有些短。 思及此,殷小小忽觉胸口有些难过。 “小小,你还没说适才在看什么,那么入神?”乔文华仍不忘这个问题。 突然发现他也挺固执的,殷小小朝自己手掌瞄了一眼,“姻缘线。” “哦?看出什么没有?”他笑着问道。 殷小小耸耸肩,“都嫁你了,再看也没啥意思了。” “怎会没意思?”他拉住她的手,触感有些粗糙,不是双养尊处优的手。他学吕洞宾的话道:“若有分岔,便代表你仍有再嫁的机会……” “呸呸呸呸!”没等他说完,她已经呸声不绝,横眉竖目地瞪着他,“你想我被乱石打死啊?” “怎会呢?”乔文华笑着说道,轻咳几声。 “哼!”咳声提醒了她,拿了件大衣来披在他身上,顺便抓起他比她还瘦的手盯着看,然后一把甩落,“命里有波折,放心,你会长命百岁!” “谁会长命百岁?”吕洞宾打开房门就听到这句话。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管冲喜有没有用,至少府里不再死气沉沉,奴仆们也趁机放松沾点喜气,喝酒高歌──当然要在主人没注意的地方。 长命百岁啊……希望如此。他走到床前细察好友的气色如何。 “洞宾,你来了。”乔文华笑道。 “来叫丑媳妇去见公婆呀!”他瞄向一旁的殷小小。 闻言出声的不是殷小小,而是乔文华。只见他轻轻蹙起眉,“爹不是交代过免去吗?” “婆婆坚持呀!”吕洞宾无奈一摊手,连他也感觉得出这关不易过。 “娘?”乔文华的眉蹙得更深,“娘她……” 他一向知道娘不喜欢小小,只是为了他而勉强接纳,但日前的病发让娘执意要换人,不再相信她。 其实应该说,除了娘认定的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任何女子,娘都只能算是勉强接纳吧! “喂喂,你要做什么?”殷小小意外地看他翻开被子作势要下床,忙把他推回去。 “帮我更衣,我陪你……” 殷小小闻言心中有些感动,却不表现出来,只是道:“你当我是三岁女圭女圭,没人陪便会迷路吗?” “我只是……” 她起身,“我去去便来,吕洞宾,好好照顾三少啊!” 乔文华还想说些什么,却让吕洞宾阻止了。他本就是故意要支开殷小小,况且他也相信她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乔夫人。 乔文华不笨,看他的举动便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躺回床上,“有什么事?” 虽知道小小不会吃亏,但他难免会担心……“你看这个。”吕洞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他面前。 纸上只有寥寥几宇,乔文华一见眼神一敛,望向他,“谁给你的?” “不知道,一早压在水盆下……我不敢问婢女。” 吕洞宾看得出来好友受到很大的震撼,他自己何尝不是? 示意将之烧毁,乔文华陷入沉思。 “现在……该如何是好?”半晌,吕洞宾不得不开口问。 不管纸条上所言是否属实,重点是他们现在该如何做? 乔文华抬起眼,“要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 “没有多大异常,若真要说有……是有一人近来显得急功好利了些,店舖扩张得太过急躁……若无资金支援,很快便会陷入危机之中。”调查这些事,便是他没通报瞿书生存在的惩罚。 “嗯……爹知道吗?” “这一方面,伯父向来是不管的。” 乔文华缓缓地深吸一口气,“我不相信纸上所言……” “文华,我知道你的心情,但……” “这却是最好的解释。”他露出一个苦笑,“许多以往不愿去想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即使怀疑了身边每一个人,就是没有怀疑那个人。 但这张纸给了一个开端,排除了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最后一个再怎么不可能也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以为已经看过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乔文华现在才知道,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你打算怎么做?打草惊蛇以引蛇出洞?” “我能有别的选择吗?”他略感讽刺地勾起唇角。“从今天起,我所有的起居饮食全由小小接手。” 米米米远远地看见吕洞宾进了乔文华房内,他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一件事──再怎么讨厌文华,他依然是他的兄弟。 第七章 发觉有人在偷看他,乔文华放下手中的帐簿,望向可怜兮兮蹲在地上煽风守药炉的妻子。 自从他的起居饮食全移交给新婚妻子包办后,房里便常瀰漫着一股药味,久久不散,后来更是打开窗户也驱散不了。 原来是她将药炉由厨房搬到卧房来,免得她常要来回跑。 煎药的程序很是复杂,也难为她能记住了。 他喝药习惯了,倒不觉得苦,反倒是不习惯煎药的殷小小吃足了苦头。 “看什么?”他笑着问。 殷小小皱起眉,“你真的有休息吗?” 这里是乔文华养病的院子,位于乔府最僻静的角落,方便他静养不受打扰。只是据她这几天的观察,打扰他最多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两位据说不希望他受别人打扰的爹娘。一个三天两头抱着帐簿来商量,一个三天两头来抱怨东、抱怨西。 这让她忍不住要想,乔三少的病迟迟不好,看来有别的原因。 看看手中帐簿,他了解地笑了。“这不算什么,只能算是生活调剂。” 以往他要看的帐簿是这个的几十倍,如今的确实是少了许多。 “调剂?”殷小小敝叫。 老天,那些数字她只偷看过一次,便让她整个脑袋瓜子头昏脑胀的,他竟然能连看那么多本,还说只是调剂? “只要抓到诀窍,看帐并不难……小小,想学吗?”他脸上的笑容很诚恳、老实,但殷小小就是觉得他不怀好意呀……“不了、不了。”她忙摇手拒绝。 人各有所长啊……“有些可惜呀,我原本是想来个夫唱妇随的……” “妇唱夫随如何?”她很认真地提议,“我教你怎么算命吧!但是这需要点天资,每个人天资有别,想像本大师一样精准的,寥寥可数喔!” “我想……我没这份天资。”乔文华缓缓笑道。 “是吗?”殷小小靶觉有些失望。老实说,在乔府里,她能做的事不多,连娘都有婢女照顾,偶尔去看她还会被赶回来,说要她多多关怀公婆……所以啊,她冲喜新娘的生活有些无趣。 “小小,把药壶拿起来,该放最后一味药进去了。”见她持续发呆,乔文华不由得出言提醒一下。 “啊。”殷小小连忙依言而行,也更怀疑他真能一心两用?怎么他一边看帐,一边还知道她药煎到哪了? 倒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汤,不多不少,恰恰好一碗,殷小小对自己熬药的功夫挺自傲的哩! “喝药。”她坐到床沿,将床桌上的帐簿扫到一边去,舀了一汤匙餵他。 “如何?”她一匙一匙喂,他便一匙一匙喝,丝毫没有不耐。 “一样的味道。”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一碗药喝完,殷小小唤来门旁守候的婢女将药壶清洗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怪病啊?若是怪病,吕洞宾开的又是什么药?”终于有机会问他。 乔文华闻言笑道:“小小,为何突然想知道?” “这……”为什么突然想知道?殷小小皱眉,“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将被她扫乱的帐簿重新一本一本叠好,边叠边说:“洞宾开的是养气补身的补药,暂时能够拖延一段时日,但若要对症下药……” 他摇了摇头,若能知道是什么毒就好……但连洞宾都测不出的毒,就算知道是什么毒又有什么用?除非知道是如何炼制的。 然而洞宾说过,毒性能抑制这么久而不加剧,应是他开出的药方之中误打误撞地加入了对此毒有抑制作用的药物,若能知道是什么就好了。 “这样瞧来,吕洞宾也没啥了不起嘛!”殷小小望着他苍白的脸道。 这么长一段日子,连他生什么病都不知道,只能消极地帮他补身。还说什么赫赫有名的大夫哩!依她看只是跟街尾那家儿科大夫同等级,只能医些普通小毛病。 “天下太大,莫对洞宾太过苛求。” 或许再过个二十年,洞宾绝对可称做神医,但如今……见识仍有不足之处。 “大夫做的是救人的行业,每笔生意都是人命,怎可不苛求?”又不是像她一般,随口胡诌也无妨。 “据我所知,洞宾仍未医死过人。” 殷小小睨了他一眼。怕你是第一个啊! 握住她的手,他笑道:“不必担心,你不是说过我会长命百岁?” 那是胡诌的呀!笨瓜! 望向窗外,这里太过僻静,令他有山中岁月不知年的感慨。只能依靠着窗外的落叶、飘雪,得知秋去冬来,至于节日……除非刻意去数,否则很容易遗忘,也感受不到那样的气氛。 洞宾便常笑说,他是隐居在京城里的隐士。 他一开始也有些不习惯,但久而久之……不得不习惯。 但这样的日子对一个正青春年少的女子来说,或许太过寂寥了些;不是煎药,便是呆看他对帐……“小小,想出去吗?”他微笑着问:“替我到街上买几样东西回来好吗?” x米米“唷,这不是弟妹吗?” 看向眼前来人,殷小小皱着眉在她对乔家人少得可怜的记忆里搜寻,半晌后还是放弃了。 “你是谁?”眼前的男子太过流气,不讨她喜欢。 来人的笑瞬间僵在嘴角,“弟妹真是贵人多忘事。” 废话真多,若不是看在他是乔文华的家人份上,她老早不客气地走人,哪跟他废话这么多! “你到底是谁?”她再问一次,“不说我便当你是不认识的路人甲乙丙丁,别怪我不打招呼。” 呃,他的笑结结实实地凝在脸上,面子有些挂不住。 “连自己大伯都不认识吗?”乔依人冷淡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殷小小侧过身,看见一身白衣的她款款走来。 “大伯?”她目光又调回男人身上,“你是三少的大哥呀?” 还要靠人提醒才能恢复对他的记忆,真是有够窝囊。乔太少勉强维持住风度,自认潇洒地点头。 “叫住我有事?”殷小小看着乔依人走到他身边站定,以一副高姿态睥睨着她就有气。 两人对彼此的印象不可能好得起来,她还是别浪费时间跟小泵联络感情,免得自讨没趣。 “殷小小,对长辈说话是这种语气吗?”乔依人刻意为难道。 她皱了皱眉,“大哥都没说话,你做小妹的插什么嘴?这种礼貌便对了吗?” “你……”给她一阵抢白,乔依人脸色瞬青瞬红。 乔太少反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中装风流的折扇刚地打开,“真活泼。” “大哥!”乔依人蹙紧眉。哪有自家人被欺侮,而他反在一旁助阵的道理? “别生气呀,依人。”他爽朗地笑道:“弟妹也算是你的长辈啊,哪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道理?” 殷小小眼睛一亮。这傢伙人还不错嘛! 乔太少看向她,“叫住你只是想仔细看看你,我们还没正式拜见过吧?” “嗯,那看够了吧?”她大方地任他看。 乔依人立在一旁,脸色神情怎么都好看不起来,“又非烟花女子,岂可让人任意观赏?” “大哥,你妹子在怀疑你的清白。”殷小小低笑一声道。 乔家人关系太复杂,她老记不得谁跟谁是同母、谁跟谁又是异母,反正只要记得大小排行就是了。就算母亲不同,爹也是一样的,总是兄弟姊妹嘛。 “哈哈哈!”乔大少哈哈大笑,难怪依人讨厌她,因为不好欺负啊! “大哥!”乔依人瞪了大哥一眼,转而向她道:“你不好好待在文华哥房里伺候着,跑出来做啥?” 她闻言一笑,“妹妹,我是三少的妻子,不是奴婢吧?” “做妻子的本该伺候丈夫。” “是啊,所以我赶着出门去帮三少买东西。”好烦哪!殷小小只想快快闪开,诘气十分敷衍地说。 “胡说,乔府里要什么东西没有,需要三少夫人亲自出外采买?” 殷小小点头附和道:“是啊,你三嫂我也这么想,但三少都这么说了,做人妻子的得服侍丈夫嘛!” 乔大少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弟妹说得是,那么就不耽误弟妹了。” 原来文华喜欢这种女人?真是特别呀! 老三平日豆腐嘴、刀子心,嘴里一套、实际作为又是一套,表面上与你称兄道弟,但说到做生意可是不留情面,所谓在商言商──啧!真是够讨人厌的假面人。 以为他会娶个跟他同样虚伪的女人,比如邱家小姐,没有想到最后却是个说话不经修饰的江湖术士。 说实在话,当老三被人退亲与要娶妻冲喜时,他都在一旁冷眼看笑话! “大哥!谤本是她自己待不住了,不安于室……”乔依人不满地说。 “依人,这话不能随意宣之于口,有损弟妹声名。” 这番话让殷小小对眼前流气的男人改观了。看他的外表与气质,还以为会是个下流当风流的公子哥儿呢! 嗯嗯,她又学了一课──不以貌取人。生得这样,也不是乔大少愿意的嘛! “那我可以走了吧?”她很客气地问道,意思意思地朝乔大少点头致意便转身走人。 隐隐约约还听到两兄妹在争执些什么东西,细细的声音听不大清楚。 不过反正也不关她的事。 但是……三少要买这些东西做啥啊? 有灯笼、春联、窗花、橘子和……炮竹?这些,乔府没有吗? 米米米“大哥,你为何不让我说?”乔依人不悦地问。 乔太少耸耸肩,“毕竟木已成舟,你跟她作对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的人生哲学是──得过且过。 老想着谁配、谁不配的事,痛苦的会是自己。 像他,虽是老大,偏偏却是庶子,若他老认为自己能力不输文华,日日想取而代之,那人生怎么可能快乐得起来? 所以他很认命,虽然偶尔也会扯一下老三后腿发洩发洩。 就算他自己不当回事,但旁人老把他俩拿来比较,他难免也会一肚子气。 “我要让她认清事实,她与乔家根本是格格不入!”乔依人低吼。 “随你。”一个人要想不开呀,十匹马都拉不动。“我要去探望老三,你去是不去?” 她怎么可能不去?她要再去劝劝文华哥。 当两人走到厢房前时,很意外地碰上老二与老四。平日能不见就尽量不见的兄弟三人,这会儿却都到齐了。 乔二少有些意外地看着两人,随即脸上堆着笑,“大哥,来探望三弟?” “是啊!这么巧,你们也来?” 这气氛真有些诡异,寒暄了几句,四人一齐进门去,只见温暖的房内,乔文华正坐在床上翻阅着帐簿,房里浓浓的药味散不开。 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他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见三个兄弟全到齐,不觉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大哥、二哥、四弟及依妹,怎么一起来了?请坐,恕我不能起身。”他搁下手中的笔。 四人各拉了一张凳子坐到床前。 乔四少一双眼贼兮兮地瞟往床桌上的帐簿,“三哥真是辛劳,病中仍然不得安宁。” “爹倚仗老三嘛!”乔大少拉开扇面,笑着道。 “我们也能帮爹分忧解劳啊,实在该让三弟好好休养身子,将来才能继续帮助爹啊!三弟,这些帐簿……可看出什么问题吗?” 乔文华笑了笑,“爹没把全部的帐簿拿来,我不敢断言……” “那便是有问题了?”乔四少紧张地问。 “嗯……”他不置可否。 又来了,总是暧昧地吊人胃口。乔大少非常不爽地摇着扇子。 “不说这种乏味的事。”他挑眉硬是改变话题,“适才来这儿的路上,我看到弟妹急忙出去为你采买……老三,府里什么东西没有,你为何偏要叫自己的媳妇儿去跑腿?” 乔文华闻言淡淡地笑了,点头附和道:“府里确实什么都有……” 他话未说完,乔依人已蹙眉道:“大哥,依人早就说过,是嫂子自己想出去玩……” “但府里没有自由。”他笑着说完,“小小没必要陪我在这儿枯坐。” 她闻言一怔,“陪伴文华哥……是她的责任呀!” “呵呵,看不出来三弟这么为弟妹着想?”乔二少笑道。 “嫂子可以看书,抚琴……” “依人你忘了?”乔四少提醒她,“三嫂是什么出身,怎可能会这些风雅的玩意儿?” “但也不能因此便让她出去抛头露面……” 乔四少又道:“三嫂以往便是抛头露面惯了的,不必担心她。我听友人说道,三嫂有个外号叫做红姑,没人敢惹她的!” “红姑?”乔大少略感兴趣地接着问:“『红』这我能理解,可是为何会成为『姑』字辈呢?” 见有人对这话题感兴趣,乔四少迫不及待地大笑,“因为大伙儿皆以为红姑这辈子是做定老姑婆了,况且她凶辣得很,所以才唤她红姑。哈,可没想到红姑最后还是嫁人啦!” 只不过是什么嫁法,大伙儿心照不宣。 乔文华不是听不出来其中的讽刺与贬抑,但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 “原来如此。”乔大少的疑惑得解,也没对老四的批评多说什么。 乔依人抿抿唇,“若非如此,嫂子怎能高攀。” 在乔文华面前,她当然不可能“那个女人”长、“这个女人”短的,所以她勉强称呼一声嫂子。 “六妹别这么说,三弟喜欢便好。”乔二少适时地说道。“两人相处甚欢,也是三弟的福气。” “文华哥只是……”只是不得已。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若非这场病,文华哥值得更好的女人。 文华哥有才情、有能力,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同赏景吟咏的女子,那种下流的粗俗女人能给文华哥什么? 早知如此,她便──“二哥说得没错,是我的福气,才能遇到小小。”乔文华说得含蓄。 这场“病”让他学得了不少东西,学会从不同角度看待万事万物,处理起事情也圆滑多了。 闻言,在场四人各有不同心思。 有的认为他是故做潇洒,有的则认真思考他这话中的可信度,有的则什么也不想,当成纯粹的场面话。 话语中的真心,只有乔文华自己晓得了。 米米米 “夫人,你不觉得文儿近来精神好多了吗?”乔老爷坐在大厅里翻着昨日给三儿子的帐簿,随口说道。 坐在身旁的乔夫人闻言一皱眉,“老爷多心了。” 才几天,称得上“近来”吗? “不不,文儿这些天来气色真的好多了。”他把目光从手中的帐簿移开。“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为何不把小小跋走,反而让她嫁进门来……” “老爷的决定,我哪敢说些什么?”说是如此说,乔夫人的语气可不乎的哩! 她优秀的独子竞就这么便宜一个下九流阶级的女人,若她安分守己也就算了,偏偏却是不安于室,喜还没冲到就差点先把文儿给害死! 天知道殷小小先前说的话是否胡诌?虽说她也曾去调查过,殷小小“指点”过的姻缘确实都圆圆满满,但……偏见的种子一但种下,看什么都不对劲了。 “夫人,你没看见吗?”乔老爷神秘地笑道。 乔夫人却没心情陪他故做神秘,兴趣缺缺。“什么?” “儿子看她的眼神,就像当年我看见你一样哪!” 闻言,她脸一红,“你说这做什么?” 模模自己还黑不溜丢的胡子,乔老爷将膝上的帐本搁到一边的桌上,“文儿虽跟邱小姐定过亲,但他瞧着她的眼神却是波澜不兴,态度是有礼但却显得生疏,那时我便知道,文儿与邱小姐的亲事只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乔夫人不以为然。 “但小小不同,她是第一个令文儿注意的女子。”乔老爷深信自己的眼光没看错。 他老归老了,眼神仍旧犀利精明,小小虽不会是他心目中的好媳妇人选,但文儿喜欢便好。但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若今日文儿不是卧病在床,他也肯定如同妻子一般不同意小小入门。 但这一场病啊,改变了许多,与文儿的快乐比起来,门当户对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妻以夫贵,不管小小以往是什么阶级,嫁进乔府便是乔府的人。 “文儿连昏迷之中都仍挂记着她……” “那是他鬼迷心窍!”乔夫人一想到便有气,“都给她害成那样,还心心唸唸着,不是给下符便是下蛊,天知道殷小小来京城前是做什么的?” 或许说穿了是嫉妒心作祟,她惟一的独子病危时,记挂的人竟不是她这做娘的……“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 “明知文儿让人给骗了,叫我如何放手让他自求多福?” “唉……”乔老爷轻声一歎。说实话,他真的觉得文儿气色好多了,也第一次有信心,觉得文儿能够活下去!“文儿是容易被骗的人吗?” “文儿病了,判断力自然大不如前。” 他皱皱眉,不知该再如何说下去?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晃过厅前,手中抱着一准东西。 乔老爷眼尖,连忙放声唤道:“是小小吗?” 乔夫人皱起眉,责怪地看向老爷。明知她不喜欢她,何必叫进来两看生厌? 殷小小一听有人唤她,折回前廊,探头进来。 “小小,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没叫下人帮你提拿吗?”乔老爷慈祥地朝她招招手。 见是乔老爷,她抱着东西踏进厅来,“爹、娘。” “哼。”乔夫人一撇头。 殷小小耸耸肩,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乔夫人不喜欢她,所以她倒不在意。 “这是三少要我帮他买的……”她看着手中的东西,“灯笼、春联、窗花、橘子和炮竹。” “文儿要买这些东西做什么?”乔老爷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全是府里有的东西,“那……糖烧也是吗?文儿会吃这种东西?” 殷小小脸一红,“不是,是我自己买的……” “好呀,才嫁进来没几天便懂得挥霍。”乔夫人冷言地训她。 乔老爷顿觉啼笑皆非。几样零食点心,算得上是什么挥霍? “这是花我自己的银子!”殷小小皱眉道。 “乔府又不是付不起这些钱,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乔府虐待你。” 眼见媳妇儿快要发作,乔老爷忙打圆场,“文儿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我也不知道……三少问我,想出去吗?便叫我帮他采买几样东西回来。而这糖烧,是我想给三少尝尝鲜才买回来的。” 听完,乔老爷抚着胡子,深思地笑了。 “文儿自小什么花巧点心没吃过,哪吃得下这些──” 乔老爷以眼神阻止乔夫人再往下说,只是笑着吩咐,“那你快回去,让文儿趁热尝鲜。” 待她离去,乔夫人才又吐出一句,“寒酸。” “总是小小的心意,”乔老爷语毕,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不管夫人在旁絮絮叨叨。 他没做错,文儿果真是喜欢小小的。 何曾见过文儿对一个人这般用心,怕她无聊,特意支她出去走走……呵呵,现在只等文儿身体好起来,那抱孙之日就不远矣! 第八章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 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除夕夜是一年之末,取意把一年中最后一夜去掉,除旧布新,谓之除夕。 这天晚上,家家户户都高高兴兴地全家聚在一起,吃一顿丰富的年夜饭。 乔府也不能免俗,全家团圆地在大厅里吃年夜饭,就连曾被断言活不过上元的乔三少爷乔文华也在座。 或许是因为这节日的气氛,也或许是见儿子能够自行下床吃年夜饭,乔夫人一顿饭下来是眉开眼笑的,甚至还挟了菜给殷母,亲切地唤了声“亲家母”。 年夜饭后,乔文华坚持留在花厅中与众人一同守岁,听见屋外不时传来炮竹声响,甚且有锣鼓咚咚声伴着,丝毫不复冬夜的寂寥,反而觉得热呼呼的。 “文儿,你若累了就让小小扶你回去歇着。” 乔夫人每说不到几句话便要转头叮咛一句,而乔文华也总是微笑着点头。 “我会的,娘。” 殷小小在一旁坐着,众人的话题她全搭下上话,只能陪着干笑。 男人们从古今闲话聊到现今天下经济大势,女人们则是说些有的没的,让她听到快打瞌睡。 “小小,累了吗?”乔文华体贴地注意到她的异样。他今晚许是受到节日的感染,精神特好,但她却一反常态,安静得令人不习惯。 她摇摇头,“你聊你的,别理我。” 而他也真的就转过头去没理会她。虽是她自己说的,却也真不是滋味。 “四姊年纪也到了,三娘说要为你寻门亲事了呢!” 亲事?听到熟悉的字眼,殷小小打起精神倾听。 乔府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皆已出嫁,后头还剩下五个怀春少女。 四小姐羞怯地与姊妹们笑闹,“别说我,你们自己呢?大娘也说该为你们谈亲事了,我们年岁相当哪!” “呵呵……长幼有序,当然是四姊你先喽!” “四姊,”年纪最小的八丫头好奇地托腮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哪有机会啊?”五小姐挤眉弄眼地说:“咱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有机会认识足以倾心的公子?” 八丫头闻言嘟起可爱的小嘴,“说得也是呢!” 她好讨厌缠脚喔!痛死人了不说,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没人扶便走不了路,根本跑不了多远,出门只能坐着帷车,待在车中犹不能探头张望,会让人嫌弃不端庄。 但若不缠脚,便没有人家愿意娶。 下了花轿,亲戚们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察看下轿的那双脚是否达到小巧的标准,若觉得太大,还会原轿送回呢!多可怕! 所以痛归痛,她可下敢学那些大胆妇女放足啊! “唉!所以找位口碑良好的媒婆也挺重要的……” 再不然就靠着闺中密友口耳相传,看看谁家兄弟俊美能干,值得托付终身。 听到这儿,殷小小突然插嘴道:“你们想嫁怎样的夫婿?” 桨米桨众女讨论自个儿的私密事,原是没注意到一旁的新嫂子的,因为听过六小姐乔依人的宣传后,众人早当她是瘟疫般避而远之,而今她自己开了口,难免引来众人注目。 三嫂子无疑是与她们完全不同类型的女人。 她们谨守闺训,笑不露齿、坐不摇足,不高声喧哗、不管男人的事,闲来无事是待在家中绣花、学琴,或者到友伴家中聊些女儿家的体己话,特殊的节日才能出门遊玩,是最令人期待的日子。 而三嫂子,出身市井,喜怒明显,成日抛头露面,女儿家该会的才艺一项也不会。 而且她们最大的不同是──她们个个缠足,有双小巧的三寸金莲;而三嫂子则否,是双天足。 虽然她们痛恨缠足带来的束缚,但却又矛盾地鄙视未缠足的女子。 所以或多或少、有意无意的,她们冷落这位新加入的家庭成员。 五个姊妹面面相颅,怎也没想到她会自己开口攀谈。 殷小小笑着又问了一递,“你们喜欢怎样的夫婿?” 年纪最小的八丫头眨了眨眼,她没姊姊们有那么深的成见,早对这个与她们不一样的嫂子感到万分好奇了。只是爹不准她们去打扰三哥哥,三嫂子也少出园来,所以没机会认识。 “嫂嫂也想同我们聊吗?可是你已经嫁给三哥哥啦?” “谁规定嫁人之后,便不能帮人指点姻缘呢?”殷小小昂头笑道。 “指点?”八丫头睁大眼睛。 这时乔依人冷言暗讽,“妹妹,你忘了她本来是江湖术士,便是靠着这点伎俩使计嫁给文华哥的吗?” 嗄?听到一向柔婉的六姊出口如此不客气,八丫头愣了愣。 “没错呀!”殷小小不以为忤,反而故意笑得很甜蜜,“我这点伎俩还挺有用的,至少还没有哪家姑娘向我抗议过所遇非良人的。” “嫂嫂,你真是帮人算命的?”八丫头好奇地靠过去了一点,“怎么算呢?” “就这样──”殷小小抓起她的手,指向她掌心里的掌纹,“看这个喽!” 被她逗起兴致,八丫头也盯着自己掌心看,“怎么看?” “你瞧啊,你的姻缘线明显……”叽叽咕咕的,殷小小当做哄小妹妹,绝活尽出,引得其他女人也好奇地凑过来。 “嫂嫂,你说的是真的吗?”不一会儿,八丫头看着她的目光已经转为崇敬。 她扫了眼周围的娘子军,笑道:“不说这个,你们倾心哪家公子也可以告诉我呀!我在街上讨生活,听到的闲言闲语总是比你们多,可为你们鉴定一番。” 四小姐让她说得有些心动,害羞地瞄了眼其他姊妹,才细声说道:“嫂嫂,我的姻缘又在何方呢?” “本大师看看……”殷小小装模做样地左看右看,看看她的手后,又看看她的脸,观了半天才道:“嗯,恭喜四妹,今年红鸾星动,必能嫁得好夫婿,只要往东去求即可。” “东……”四小姐想起了中秋月圆赏月时,遇到的俊伟公子,便是在城东的佛庵邂逅的……难道他便是她的姻缘吗?她模了模挂在腰间刻有“林”篆字的玉珮,双颊不禁红若火烧。 众姊妹见她这模样,伯是心里有数,纷纷对嫂子看姻缘的功力瞪大了眼。 “嫂嫂,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嫁呢?”八丫头又问。 望向她,殷小小笑道:“你呀……出嫁的年纪会是所有姊妹中最幼的。” 咦?八丫头双眸一亮,小小年纪犹不懂害臊,只感到新鲜与期待。 现在最早出嫁的姊姊是在十六岁时……她今年十三岁,会多早呢? 见状,其他小姐们也蠢蠢欲动,正待问出口,一只枯瘦的手伸了过来。 “小小,我累了。” 乔文华笑着说道,环顾一眼众姊妹,“谈什么呢?” 众姊妹们红了一张芙蓉脸,不答话,八丫头却道:“这是姑娘们的话题,三哥哥你不能听。” “哦?”他低头看向殷小小,其实很高兴她与姊妹们相处融洽。 殷小小起身,细心地发现他面容上的疲惫,于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转头朝众小泵们笑道:“欢迎来坐,你们三哥也欢迎你们的。”他的院落太僻静了,有些寂寥。 众女看着他们相扶离去的背影,久久不知谁先吐出一口气道:“谁说他们是权宜婚姻呢?三哥看来很疼嫂子呢!” 众女讚歎欣羨之余,只见乔依人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米米米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正月初一,少不了的活动是放爆竹,岁首岁尾交接的时辰一到,京城里的爆竹声震天价响,如击浪轰雷,彻夜未停,直到清早。 初一到初五,妇女忌讳不得外出,直到破五之后妇女才能开始往来拜年。新嫁娘也于此时回门,大街上香车绣帷,塞街填巷,到处是归宁的新妇。 殷小小由于和殷母同住在乔府,也就没什么归宁问题了。 年初七,俗称人日,乔府未出嫁的姊妹们,齐湧来兄长居住的厢房,与嫂子一同剪綵,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奴仆们备来一壶又一壶桂花酿、甜茶,还有一盘又一盘果子、点心,房里彩纸四散,屏风上、镜台前四处贴满了花、鸟、鱼、人等美丽的图案,甚至连众人头上也戴了彩纸。 乔文华让姊妹们怂恿着试做生平第一张剪綵,剪的是最简单的梅花,毫无技巧可言,却让姊妹们把它戴到殷小小的头上当奖励。 这一刻,兄妹亲情似乎不再那样遥远。 “三哥哥,我有句话要跟你说。”八丫头偷偷地挨到他身边,小小声道。 “什么?”他微笑着低下头。 “恭禧三哥哥成亲了,祝你和三嫂嫂白头偕老喔!”她开心地笑了。 乔文华眨眨眼,胸中升起一股感动。 “谢谢你,八丫头。”他也小小声地回道。 娘只生了他一人,没有同母的兄弟姊妹,加上娘不许他与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太过亲近,所以他与这些异母姊妹一直是疏远感多过于亲近。 “嘻嘻,不客气。”八丫头一地坐上床沿,与兄长一同看着前厅女人们玩闹、猜拳、暍花酿,小脚晃呀晃的。 “八丫头怎不过去玩?”他问道。 小孩儿爱闹,怎坐得住陪他呆看? “三哥哥,你喜欢三嫂嫂吗?”她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问,见他微笑点头才又继续道:“我也喜欢喔!” 她让她们能够进来三哥哥的房间玩呢!扁是冲着这一点,她便变节地投向三嫂嫂了。 六姊总不许她们来吵三哥哥,说三哥哥需要安静──可如今三哥哥好好的呀!他也没说不行。 八丫头开心地与往日高高在上的乔文华聊了一会儿后,便让姊姊们招呼着回去了,临行前还念念不忘地定下上元节一同去看灯会的约定。 房里一下子少了四个女人,虽彩纸仍散置四周,还是显得冷清多了。 乔文华不知何时下了床,走至前厅,正好瞧见她拿下头上的梅花彩纸折好。 妹妹们相约去看戏听曲了,留下小小一人,想必她心头不是滋味。 他拿过她手中折好的纸花,“愿意陪我一同出去走走逛街吗?” 殷小小闻言皱眉地说:“你这身子想拖累谁?跟你出去不如窝在房里喝茶、吃果子。” 其实她对他的身子并没有乔府其他人来得在意,只是一想到上次带他出门的后果……算了,她还是乖乖在房里嗑瓜子就好。 “小小,我能出去的。”他缓缓笑道,“待在房里久了,骨头都要松了,外头这样热闹……咳咳,我实在想出去看看。” “过年还不都一样吗?”殷小小没得多说,在桌前坐下,“差别只在于今年比去年多一岁罢了。” 但一想到过年时候,出门的妇女多,算姻缘的姑娘更多,她便对没能做生意,从手中溜走的银子感到心疼不舍。 还有满街舞狮子、敲铜锣、做百戏的……啊啊,但望一眼乔三少的病容,殷小小还是忍痛把那些记忆从脑海里删除。 不能否认的,离上元愈近,她的胸口便愈难过,尤其是见到他对着她露出笑容时,那种心头难过的感觉更盛。 反观让人宣告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活不过上元的他,却没有她来得焦躁,每天依旧早上起来看帐簿,闲来无事看看书,为她念几则历史故事;看着她为他煎药,打开窗子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偶尔她会在他看帐簿时,发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与他平日给她的印象完全不符,却也是他。 乔三少是个商贾呢……只有这时候她才能感觉他确实是个商人。 没看过他做生意,但听吕洞宾说,之前的他做生意时心狠手辣──哦,是眼明手快,一旦咬上的猎物便绝不放手,丝毫没有私情可说。嗯,要从他现在的样子去想像,实在有点难。 但每每看见他瞇起眼,对着帐簿弯起唇来,她便会想到吕洞宾的话。 “小小……我已经有两个年节无法出外去凑热闹……咳咳,实在很希望今年能出去见见这几年改变了多少。”乔文华缓缓地说。 两个年节没法去凑热闹啊……确实有些可怜。 殷小小望着他故扮可怜的脸,想出一个办法,“那我充当你的眼睛帮你去看,回来再跟你说──” “小小,”他瞇起眼微笑,“夫妻本是同林鸟……你想丢下为夫的自个去快活吗?” 现下正值岁首,京城里北平日多出一倍以上的人潮,他无法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出去,况且还担心她碰上了坏男人将她拐走。 “哎呀,”殷小小也笑得甜甜蜜蜜,“三少,我也是为了你才愿意出门去人挤人哪!” “我怎舍得让你一人去受罪?”乔文华牵起她的手。 “我自己受罪总比我带着你受罪好。”开啥玩笑,带个病痨子她能玩什么? 两人虚伪地互视一笑,殷小小抽回手,做势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所以结论便是──我们俩都别出去,待在房里玩最好。”殷小小做下决定。 乔文华还想说些什么时,敲门声响起,婢女送进两碗桂圆燕窝汤,分别放在两人面前,“三少爷、三少夫人,这是大夫人吩咐奴婢送来的。” 他闻言一扬眉,这容器上分别绘有鸳鸯图案,有祈愿夫妻长长久久之意。放在他面前的是鸳,而她面前则是鸯。这代表什么?娘接受小小了吗? 殷小小倒没想到那么多,她拿起碗仰头便灌。这便是燕窝的滋味呀?怎么好像……怪怪的? 见她脸色怪怪的,乔文华本不以为意,端起碗也正想喝下时,忽然神色一凛,警觉地夺过她手中犹剩下三分之一燕窝汤的鸯碗。 “三少,你做什么?”殷小小有些不高兴。 他下答反问:“可有异样?” “异样?”殷小小重复,她撇撇嘴,“你突然抢了我的燕窝汤算不算?” 她第一次暍燕窝哪!他就算想多喝一些也用不着抢她的呀。 乔文华嗅了嗅汤碗中剩下的燕窝汤,突觉好笑。若他所中的毒能嗅得出来,他为何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连续下了多年毒? 或许是他多虑,娘只是顺从习俗……他安慰自己,瞧见妻子不悦的神色,笑了笑,将手中原封未动的鸳碗也推过去给她。 真的只是多虑了,谁会对小小不利呢? 米米米“嗯……”殷小小吧呕却呕不出什么东西,奇怪地抹抹嘴。 她老觉得反胃噁心,却呕不出什么来,只让自己的肚于更难过罢了。 殷母看了,若不是知道女儿、女婿的状况,她真要以为小小有喜了,但如今她只会问:“吃坏肚子了吗?” 殷小小闻言耸耸肩,努力回想曾吃过什么东西。 殷母摇摇头,歎口气道:“都嫁人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哎呀,这跟像不像孩子没关系哪,谁说只有孩子会吃坏肚子呢?”殷小小与母亲坐在桌前谈天。 乔府给殷母的待遇非常好,不仅派了两个婢女随侍照顾,并且不时派人送来东西。像这次过年,乔老爷便派人送来五套新衣新棉袄,让她在春节时也能换新衣讨吉利。 虽说这儿日子好过,但寄人篱下的生活,却也给殷母造成不小的压力。 当初她是为了不让小小有借口离开乔府,才假说自个儿喜欢这儿的生活,逼小小与她一同留下。 她一直烦恼着小小的终身大事,虽说京城里没人知道小小曾给退过亲的事,但却也没人敢上门提亲,因为全让小小吓跑了。 而当时却有个天掉下的好运道,她怎能不为小小把握? 乔府算是大户人家,若是乎时,她是不会考虑的,但却偏偏是女儿自己指点人家找姻缘的法子──那这不是老天成全是什么? 所以她硬是要留在乔府,怕一出乔府,女儿便会带着自己逃得无影无踪。 而今……她是否仍有必要留下呢? 人家乔府是娶媳妇,可没有把丈母娘一同接过来奉养的道理啊! 思及此,殷母试探地问:“小小,你觉得文华这孩子……如何呢?” “如何?”殷小小哀着肚子,思绪有些不集中。“三少很固执。” 早上竟同她磨了一早上,便是一直说着出门逛大街的事,烦都烦死了!可是又不能一拳挥向他那张脸,才是最讨厌的地方。 “不是的,娘问你,你是否还老想着离开?” 离开?殷小小直觉反问:“为何要离开?” 闻言,殷母颇感欣慰,但新的烦恼却又产生。万一,文华真的撑不过上元,那女儿该何去何从? 第九章 “究竟是怎么样?快说!” “欺,我才刚回来,你是这么对待好兄弟的?” “吕洞宾──” “好好好,当真是妻子如手足,兄弟如衣服啊……” “废话少说!小小她究竟怎么了?” “……如果我说你要当爹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你!”暴躁的吼声让人怀疑这是谁? 连昏迷中的殷小小都皱起眉头。这玩笑可不能乱开,会死人的。 当然,死的不会是她,而是那个乱说话的蒙古大夫! 那声声混合着焦虑担忧的吼声真是那个人的吗?还是说,谁的声音与他如此相像? 她从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呢,更遑论是怒吼了……“吕公子,这话不能乱说啊……”是娘的声音。 “我只尽问问看哪!因为殷夫人描述的症状挺像这么回事的……”吕洞宾笑谑地说。 唉,这些人真不懂得他独特的幽默感哪! 她听见了一串咳声,想是乔三少的,八成让吕洞宾给气得咳了。 “嘿,文华,别这么开不起玩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面对伯父、伯母?”玩过头了? 早知如此,何必开什么无聊的玩笑? 她又听见那一串急促的咳声,着急得想起身,却发现四肢像是给无底沼泽吞噬了股,动弹不得。 “文华?!”吕洞宾皱起眉,也理会不得正躺在床上的殷小小,忙把她往床里一推,然后把乔文华扶上多出的位置躺好,但他却不是个合作的病人,一直挣扎着想起身。 “你还没说,小小她……” “你先躺好。”吕洞宾掏出金针,皱眉地往他额边大穴紮了一针,让他乖乖听话。“殷小小我会治,但你必须先合作。” 夫妻双双卧病榻……大过年的,他这大夫为什么这么劳碌命? “洞宾,小小她究竟是怎么了?”一股不安攫住了乔文华。 这症状……太像了,希望不是。 可惜天不从人愿,吕洞宾无奈地说出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就跟你所想的一样。” 没错,殷小小苞文华中了一样的毒性──x米x三少夫人跟着病倒的事,造成乔府一阵不小的骚动。 若是照顾三少爷的三少夫人染上跟他一样的病,那是否代表其他人也有可能得到? 虽然吕洞宾一再地保证,这不是什么瘟疫之类的传染病,但下人们还是感到不安。 在所有人皆感到阴郁的气氛时,另有一人却是惊疑不定的;他不感阴郁,而是感到震惊、猜疑。 殷小小怎么可能跟着“病”倒? 这不在他预期之中的“病”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因为事情月兑出了他的掌控,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主导权,这令他焦虑。 所以他理会不得先前与那人约定──乔文华死前不再见面的共识,强行约他出来。 他要问问他,为何擅自行动?他不喜欢事情未照计画而行。 而来人的回答更让他震怒,“我依照约定对乔文华下毒,那么我现在做我想做的事,应该与你无关。” “这只是增加没有必要的风险!”他皱眉。 来人瞇起眼,“这与你无关。” “但那是我的毒药!”他气愤道:“若让吕洞宾追查出来,不就前功尽弃?” “他若能追查到,乔文华的病不会拖到现在。” “这毒药本就不是要一次使用,你究竟给殷小小吃了多少?”少量使用,这种毒物的毒性非常隐晦,叫人探不清虚实,他也能掌控;但大量使用?他没用过,也不知效果如何?而他厌恶“未知”的状况发生。 来人冷冷一笑,并不回答。 “你……”他想发作,却忍了下来。“你究竟想做什么?殷小小与我们的计画无关。” 来人更正,“是与『你的』计画无关。” 若非他们是在同一艘船上,他早──可恶! 但这种受制于人的景况不会太久,等他掌控乔府大权之后……“好吧!她究竟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你不会懂。”这种脑中只有金钱名利与美色的小人知道什么? 他厌恶来人总是冷淡中带着讽意的神情,似乎在鄙视着他。 “你不说,我大概也知道。”他冷笑一声,“女人无聊的嫉妒。” “你懂什么?”来人被激怒地叫道。 他──哦,不,是“她”,原本打算让乔文华在最值得被保留下来时死去,但吕洞宾及殷小小毁了一切! 所以她必须让乔文华回到没有殷小小出现的时候,最快的方法就是让殷小小消失。 因为殷小小让乔文华改变了,而她痛恨这种改变。 “呵呵,我不懂。”谁会愿意懂你那种可怕的慾望?“放心,等我控制乔府之后,会为你找个条件不输文华的如意郎君。” 她没有回应。他的想法太愚蠢,让她连想虚应的慾望都没有。 他继续道:“我也不想冒着风险找你出来,但希望你做任何行动之前,能三思而后行,莫要做出招致失败的蠢行。” “这不是蠢行。” 是不是蠢行,各人自有定见,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争执上。 “不论如何,殷小小没死,但你最好别再妄想再次下毒,可想而知文华会加强警戒的。”他叮咛道。 苞女人合作就是有这种风险啊……但是她却是合作最佳的人选。 吕洞宾不慕荣利、讲义气、重友情,何况他与文华是穿同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要他背叛文华甚且害死他,万万是不可能的;但女人不同,往往会为了男人不能理解的理由而轻易背叛,即使是亲密如枕边之人。 像她,他便无法完全了解她的想法──隐约了解了些轮廓,但他拒绝继续往下探究。 她淡漠的表情让人无法看透她的想法,但他知道,那不是同意的表情。 “总之,记住我的话。”他不便久留,先行转身离去。 她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任雪水浸湿她的小脚。 “依人。”突来的声音让她悚然一惊,“果真是你。” 乔大少不敢相信地愣愣望着她。他站了许久,足够听到所有他想知道的。 他曾相信她说的“没有”,即使他已有七成把握,但──他只是递出一张小纸条,要老三注意身边最不可能的人。 乔依人缓缓转身,“大哥。” “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他望着眼前的女子,真是那个在他眼中天真可人的妹妹吗?“为了什么?” 不只一次看见她在为老三煎药时,自以为无人注意地丢了一撮粉末进去。记得第一次看见时,正是吕洞宾长住乔府之初,并使一度无法进食的老三恢复了进食,当时他不以为意,并未放在心上;第二次则相隔一年之久,亦是偶然之间见到,他才真正注意起这个举动,因依人明显在躲避婢女的视线。 若是普通药材,何需在意婢女的视线? 此后他渐渐怀疑起来,曾特意前往依人闺房对她旁敲侧击,却无法得到什么线索。依人与老三感情那样的好,没有人会相信她会在老三身上下毒,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但如今,一切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为自己没有及时遏止她的行为,感到后悔与痛心。 乔依人在最初的惊惶过去后,此刻面容平静地望着他。 “大哥,你敢说你全然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吗?” “什么?!” “你不曾想过若是文华哥不在了,你就能受到更大的重视、有更大的发挥?”乔依人缓缓移动一步,注视着他。“大哥,你真的不曾想过吗?” “你……” 她继续说道:“大哥,你是长子,人人却都拿你与文华哥比较,你不会感到忿忿不平吗?” 乔太少瞪大了眼,“依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在煽动!她在蛊惑!她在寻求他杀死老三的认同! “我在说出实话呀,大哥……” 她淡漠的眼仿彿她说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不是与她相亲的兄长! 乔太少打了个冷颤。 “别再说了!”他怒道:“解药拿出来!” 乔依人轻轻歎了口气,似乎惋惜于大哥的冥顽不灵。 “不要一错再错,解药拿出来,大哥自会想套说词搪塞过去的。” “没了。”她轻声道。 “没了?!什么意思?”乔大少倒吸一口气,这岂不表示──“就是没了。”乔依人冷声回应,“毁了,全毁了。” 乔大少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叫道:“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自己不留解药?” 她微笑,“就是怕这种时候,方才不留下解药。” “那老三跟他的妻子……” “没错。大哥,就算你现在说出来,文华哥与殷小小都没救了。只会让爹伤心……他的儿子自相残杀。” “这是谁造成的!”乔大少不敢相信她的冷血!“说,毒药从哪里买的?只要知道哪里买的,总会弄到解药!” “来不及了,大哥。这药远从西域而来,你瞧文华哥来得及吗?” “至少殷小小──”老三喜爱的女人能够得救! “哼,我给她下了剩下的全部药粉,她能撑到解药来吗?再说……这药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平常人是无法到达的。” “依人!”此时再多的责骂与痛心都于事无补,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老三不是一向宠爱你?还是老三哪里对不起你?” 乔依人默然。 “你竟连老三的妻子也──”乔大少痛心疾首,却无法挽回什么。“老三做了什么,要让你如此赶尽杀绝?” 虽然平时不亲,但自己的手足之间发生这种事,总令人感到痛苦。 乔依人望着兄长痛心的脸,幽幽启口道:“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米米米很奇特的经验,殷小小睁开眼睛时想着。 人生就是经验的累积,好啦,她现在多了一个昏倒的经验啦! 那一瞬间只觉晕眩,天旋地转得难受,不一会儿便失去知觉。 她只感觉新鲜,但转头看见脸色比平常更难看的乔三少,她忽然觉得这种让人担忧的经验还是少来为妙吧? 乔文华见她醒了,紧紧握住她的手,“还有哪里下舒服?” “没有。”她自己坐起来,“倒是你,看来比我更不舒服哩!何必在床边守着我?可以上来呀!” “只要你没事就好。”乔文华放下心中半颗石头。 心中另一半石头是她身上的毒。为何会对她下毒? 他若死了,她便只是个三少夫人,守寡的寡妇,对乔府的大权完全没有利害关系,谁会害她? 殷小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什么?” 乔文华闭上眼,“你吓死我了……” “我才要让你难看的脸色吓着了哩!别让我才醒就得照料你这病人啊!”殷小小心中其实是感动的。“我娘呢?” “请岳母回房歇息了;岳母身子不好,不宜太过劳累……”他皱了下眉,忍住溢到喉头的一声咳嗽,却不成功,溜出一串闷咳。 “不宜劳累?”殷小小不悦地拍着他的背,“你在说你吧?上来。” “嗄?” 她退到里面些,拉起棉被,“快呀!还要我伺候你月兑鞋更衣不成?”她瞇起眼睛道,“不……不必。”乔文华慢吞吞地起身,月兑鞋上床。 殷小小棉被一拉,盖住两人,笑嘻嘻地说:“好啦!这样你也不会太累了,想睡便睡,不是挺方便的?” “是呀……”望着她,他微笑道。 “对了,”殷小小突然瞇起眼,语气不善地说:“那个欠揍的吕洞宾跑哪里去了?” “洞宾怎么了吗?”虽然不见得会同情他将有的下场,但他还是该好奇问问。 “他竟然敢对你胡说八道!”殷小小激动道:“破坏我的名声,我非要他好看不可!否则我就不姓殷!” 虽然知道这时候提起这件事不太恰当,但……“小小,你早已不姓殷了。” 嫁了他,便改姓乔,她忘了吗? 嗄?殷小小顿觉有点糗地横他一眼。臭病痨子!这里没人还拆她的台! 棉被底下,乔文华拉住她的手,微笑地说:“小小,等你痊癒之后,我们一同去逛街好吗?” “是正等你痊癒吧?”殷小小道,“我只不过身子不舒服,休息一下便又生龙活虎的了,不需要用『痊癒』二字吧?” “嗯,是啊……”他笑着对她提议,“但我想早些,若你明日可以,我们便明日出去好吗?” “我可以,但你不行。”全身只剩骨头,风一吹便倒还想出去碍手碍脚?到时若他不支倒地,她不是得把他扛回来吗? “我想……” “想早点把身子养好比较实在吧!”殷小小抢白一阵。 他不再开口,只是一直盯着她瞧,眼神中带点浓浓的……哀求?哀伤?反正让她看了心里也难过起来。 这傢伙完全抓住她吃软不吃硬的弱点,太过分了! “好啦、好啦!”她嘟起嘴,“若你明天脸色比今天好,我便偷偷带你出去,这样行了吧?” 他笑开了,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将她包在自己的怀里。 “喂喂!你做什么?”她感到有些慌乱,手忙脚乱要推拒,却又想起对他不能太用力而陷入尴尬的境界。 他从来没对她这样动手动脚的啊! “小小,”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膛,乔文华喃喃地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谢谢她是应该的啦!但对不起什么? 殷小小正想发问,他已经道:“睡吧!我累了。” 闻言,她乖乖闭上嘴,临坠入梦乡之际才想到:她做啥这么听他的话? 米米米嗄?!没解药?! 在乔文华夫妻俩正舒舒服服地坠入梦乡时,吕洞宾正对着眼前的乔依人张大嘴巴。 老天──他拍着头坐回凳上,无语望苍天。 没解药,也没毒药,那他怎么去解毒? “通知伯父了吗?”他忽觉疲累地问。 乔大少拉着乔依人前来,大出他意料之外,更意外的是听他亲口证实下毒的是……乔依人,乔依人,怎会真的是她呢? 确实是“最不可能的人”,当时他还曾开玩笑说不定是自己,因为若真要算最不可能对文华下毒的人,非他吕洞宾莫属,往下才数得到依儿……西域来的毒,且解药全毁。 “仍未,我……虽然不争气,却也不忍心让爹因此伤心难过。” 吕洞宾点点头,虽因他与文华交好,而一向对乔大少没好感,但这次他做得还算不错。“依儿,你为何要这么做?文华平日待你不薄啊!” 乔依人只是望着地面,并不答话。 “没用的,她不说,不论我怎么问。”乔大少道。 唉!“那么……”他感到有些难以启齿,这是什么令人感到悲哀的戏码?“你……的二弟呢?” 自家人杀自家人,当初文华说来虽轻描淡写,而今实现,他会多么难过? “我只带了依人来此,老二应该还未发觉我已经知道。” 唉!这就是乔老大老是输文华一截的原因;没有果断的行动力──但换做文华呢?他真能大义灭亲? 乔大少能带着同母妹妹来“投案”,已经难能可贵了。 吕洞宾望向乔依人,“依儿,你不逃吗?” 她有的是机会动用亲情攻势,哀求乔大少放她逃走,但她为何沉默呢? 乔依人只是摇摇头,一迳的沉默。 他感到头痛,“既没有解药,也没有毒药,你来找我做什么?” 乔大少顿了顿,老实道:“我不知该怎么做。带着依人去衙门,我办不到;我不是老三,没他那么冷血。若告诉爹,我更不忍心见他老人家伤心。” “那文华呢?他毕竟是当事人……他的妻子也是。”就知道这小子没胆。 来找他能做啥?冷血地带依儿去衙门?还是狠心告诉老人家──嘿!伯父容禀,你家老三的病不是病,而是给你家老二与老六下的毒,连你的媳妇也快去见阎王了?他能这么说吗? 乔大少摇摇头,“若只是老三一人中毒,他或许会放过依人;但依人却……却连殷小小一起害了,他定不会放过依人。” 唷,这小子脓包归脓包,观察力却不错。 “我不需要文华哥放过我。”乔依人忽然冷冷地开口。 雨个男人对视一眼,听起来……她想死哩! “唉!乔老二呢?”吕洞宾想先把那个有胆策画,没胆下手的笨蛋抓起来;毒既是从他那儿拿的,说不定还有剩。“他或许还有解药。” 此时乔依人忽然笑了,“不可能的,他的毒药与解药全交给我了。” 吕洞宾一听,觉得才在眼前闪过的一线希望就这么没了,不禁呆然。 “依儿,你……”他吐出一口长气,站起身来。 他现在该怎么办?原先以为是三兄弟欲夺家产,或是外头得罪的人,反正个个皆想得十恶不赦、罪大莫及,而今面对动机不明的依儿,他竟无法决定是否押送她去衙门──若是乔老二就另当别论,当然是直接扭送衙门! “吕洞宾,你没办法救老三吗?” 吕洞宾瞪他一眼,戳到他的痛处了! “我要是有法子,三年前就救了,何必拖延到如今?你可知道毒素每在身体里一刻,对身体的损害就多一分?若非靠着高贵药材及文华本身的内力,他早已死了!”他怒道。 好吧!他在迁怒,对自己的无能迁怒。 这白癡竟还在他伤口上洒盐,尽问笨话! 乔大少闻言满面愁容,他倒不是真那么关心老三,只是……依人毕竟是他同母妹妹,她做出这种事,他也难辞其咎。 “反正先把乔老二抓起来──” “抓?” “不然要用请的吗?”吕洞宾心情实在不好。 好友的命竟是葬送在他有好感的女子手上,而这女子却是好友的妹妹! 靶受十分复杂啊! “你现在是乔府大少爷,三个弟弟一个无用,一个是杀人兇手,一个则卧病在床,拜讬你振作一点!” 这不是他的家务事啊! 乔大少竟还有胆子瞪他一眼,怒道:“我也想啊,但换做你是我,你能吗?” “不能也得能!”吕洞宾厉眼一扫,望向乔依人,“我去说!” “说?向谁说?” “文华。”吕洞宾深吸一口气,“至于依儿……” 他该如何处置她?他真的不想亲手处置她,不想亲口说出她的罪行;在他的心目中,她曾是那么完美……“先将她软禁在后院吧!派两个家丁与一个婢女看守,另外立刻派家丁去把二少抓回府中。”语毕,他看向乔大少。 乔大少眨了眨眼,“呃,我去吗?” “废话!”吕洞宾朝天翻个白眼,“不然我去吗?我只是一个客人啊!” 哦,老天!依儿,你犯的错不只伤害人命,还使得乔府失去惟一聪明有作为的人哪! 第十章 冷静地听完吕洞宾的话,乔文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文华,你……还好吧?”吕洞宾小心地问。 他扬起眉,不答反问:“二哥的房内搜过了吗?” “搜了。”即使依儿说已经悉数毁去,他仍然努力搜过了。 乔文华缓缓闭上眼,表情平静得令人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也看不出他是否正难过于妹妹的背叛。 当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的是吕洞宾熟悉的光芒,那是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眼神! “二哥一定藏有解药!”他肯定道:“二哥行事小心、生性多疑,当然也怕依妹反扑他,怎可能不为自己预留后路?所以二哥那儿一定至少还有一份解药!” “呃……” “一定要逼他吐出来!”乔文华狠厉地眯起眼,严厉的神情镶在他苍白且双颊凹陷的脸上,显得特别无情。“任何手段!” 吕洞宾却觉得很悲哀,他言下之意不就是…… “要对他用刑吗?” 睨一眼他,乔文华勾起唇角,“用刑得到的,不一定是真。对付二哥得用交换的手段。” 自家人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吗? 二哥喜爱名利荣禄,相对便显得贪生伯死,如今东窗事发,只要诱导得当,必会以解药交换一线生机,最忌一味威逼,否则只会弄巧成拙,故而必须软硬兼施。 “这就交给你了,洞宾。”他起身拍拍好友肩膀。 “嗄?”吕洞宾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切就仰仗你了。”他再重复一次。 吕洞宾掏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这是乔府的家务事吧? 乔文华虚弱地咳了几声,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长气,双眼望天道:“虽从信笺上得知依儿涉嫌重大,但……仍比不上亲耳得知的震撼与感伤,我是那么地信任依儿,她却……唉!” “然后呢?”吕洞宾冷冷地抱胸问。 他把视线调回正常高度,幽幽地说:“我现下实无心情面对二哥……洞宾,你我多年知交,难道忍心让我面对这种手足相残的事实?” 哼哼,吕宾眯起眼,冷冷地双手抱胸道:“忍心。” 看来他精神好得很,他白担心了。 乔文华不敢置信地倒退一步,手刚好扶着桌子,溜出一串咳声,连绵不绝-- “文华。”吕洞宾叹了口气,“我是大夫。”换言之,骗不了他。 或许是得知好友有救--文华的判断从未出错--所以他也能以较轻松的心情来面对,免去被他要得团团转的机会。 乔文华干脆坐下,抬头露出笑容,“洞宾,你愈来愈精明了。” “托福、托福。”吕洞宾假笑地拱手作礼。 叹了口气,乔文华的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但我真的不想面对二哥……” “文华……”他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 “尽避不合,不亲,我依旧当他是二哥,私底下仍有一份期望,未料……”乔文华叹气地说:“或许是我惟一的失策,低估了财势对人性的影响……” 或许该说,他对外人从未曾低估过,甚且利用其中矛盾抢得许多利益;但他却忘了“严以律己”,低估了自家人。 手足相残,是天下最悲惨的事。 吕洞宾陪着他叹气,不忍道:“你去歇息吧!” “洞宾……怎好意思再让你卷入我乔府家务事?” “你说这话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他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豪迈地说。 乔文华望着他,千言万语只能化做一句,“谢谢。” 呵呵……小心不让心里的想法流露在眼神里,乔文华在心里微笑。洞宾,显然你托的福还不够深厚哪! 嗯,小小还在等他一同上街,他怎能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二哥,而让小小空等呢? 米米x “三少,府里似乎有事,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殷小小虽走在花花绿绿的街上,却心系于乔府中的沉重气氛。 每个下人都是如丧考妣,满脸沉重,整座乔府死气沉沉,一点都不像大过年的! 对照起街上的欢乐气氛,殷小小心里的疑惑更甚。 乔文华缓缓地走着,微笑道:“小小,我只是一个养病之人,府里发生的大小事,我大多不会知悉的。” “是吗?”殷小小持保留态度,顺手将他的毛皮大衣拉紧一些,“若是感到身体不适,便要立刻说啊!免得倒在路中央,我很丢脸的!” “遵命,娘子。” 年初八,北京城里还是一片热闹繁华景象,为了即将来到的上元灯节,街上卖灯笼的小贩多了许多,专为没时间自己做灯笼的父母孩童服务,各式各样奇巧的灯笼高高挂起,使人感到上元的脚步近了。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有时驻足观赏变戏法的,有时则光顾点心摊子一解殷小小的嘴馋! 离上次出门已有月余,乔文华有些感叹。 “小小!”一道惊喜的嗓音半路杀出,接着一道身影挤过重重人潮来到他们面前站定,“小小,我、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殴小小眼中露出惊喜,“瞿书生!” “小小,你好吗?”瞿书生一张脸也不知是天寒抑或是跑步的关系,红红的像是喝了酒。“自你进乔府,只出来见过我们一次,我……我们大家都挺想你。” “我也想你们呀!” 乔文华在一旁微眯起眼,见他们上演一出相见欢。 很明显地,瞿书生故意忽略他。 “咳咳……”他很适时地轻咳几声,引起殷小小的注意。 “三少!”她立即反射性地扶住他,左右张望了下,想找间茶肆休息一下。 瞿书生自然觉得眼前男人很碍眼,却还是说道:“我与古董张他们在前面酒楼相约,小小与……乔公子何不移驾该处稍事休息?”那酒楼是城里有名的,价钱又不高,大伙趁着过年奢侈一下。 殷小小自然是答应的,何况一听说古董张他们这群朋友也在,更是毫不犹疑。 当一行三人踏进酒楼时,右首几桌爆出欢呼,全是殷小小熟悉的人。 “红姑,真的是你?” “哎呀,你变美了哪!” “红姑快过来喝一杯。” 乔文华扬眉看着眼前景象,他知道小小很受城隍市集的摊贩们欢迎,却不知到这种地步。 “你们今天都不上市呀?”殷小小将夫婿扶进一人让出的座位,后头正靠着房柱,能让乔少华疲累时靠着休息。 “乔三少爷,你好呀!”古董张首先同他打招呼。 乔文华拱手为礼,微笑寒喧,“大叔也是一样的好精神。” “小伙子,你有没有亏待我们红姑呀?”卖绿豆汤的灌下一大口酒地问。 另一人插嘴道:“若是你欺负红姑--” “怎样?”一人接着问。 “不用我们教训,红姑自会把你们乔府闹个天翻地覆了!炳哈哈!”他又灌下一大口酒哈哈大笑。 “不会的,我不会也不敢。”乔文华笑答。 瞿书生闻言酸溜溜地说:“不敢吗?你是怕红姑,而非喜爱红姑吧?” 为了维持气氛,大伙儿很自动地把瞿书生的话省略过。 大伙儿都听过传言,乔三少活不过今年上元,可他--嗯嗯,左看右看,既然还能上街,就代表应无大恙。 看瞿书生仍不死心,古董张于是道:“小小,好久没看你算姻缘,信女们都同声惋惜啊!来来,趁今天这机会,你给瞿书生算算,看他今年有没有机会讨个暖被的婆娘?” “呿,女人在你们眼中只是暖被的啊!” “哎呀,只是一种说法嘛……” 殷小小转向瞿书生,“喏,本大师今天就重出江湖--” “不必了。”他突然叫道,“我、我……” “嗯?瞿书生你信不过本大师?”她皱起眉问。 “不、不是的--”瞿书生见她皱眉,急得满头汗,却又为她的举动感到伤心难过。 “不是就伸出手啊!” “我、我--” 最后是乔文华看不下去,出声帮助他,“小小,莫强人所难。”这些朋友也太狠了些,这帖药下得太重了,连他都不忍卒睹。 “我哪有?”殷小小不服地抗议。 “瞿公子看来是个有志向的人……咳咳,该是志在功名,待功成名就,要什么美娇娘没有?现在为他看姻缘,徒然使他分心。”乔文华缓言说来,很有说服力。 “是吗?”殷小小一想也对。现下成天想着未来娇娘模样,哪有时间读书求功名?“好吧!就等你高中状元再来找我!” 炳哈,状元公上门求指教,到时她该有多威风? 小吃胡一眼看穿,取笑道:“瞿穷酸高中状元就等皇上指婚,哪需要你这个神算子?” “那可不一定!” “殷小小?”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很杀风景地闯入众人的欢乐之中。 殷小小身子一僵,坐在她身旁的乔文华首先感到异样,抬头望去,是一个衣饰华丽的年轻男子,生得还算俊朗,此刻正直盯着她的侧脸瞧。 乔文华感到一个不悦,略微移动身子挡去视线,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得古董张问道:“是啊,你来求姻缘吗?可惜啊!大师今天不开业,去城隍庙口找城隍三鬼吧!” 来者没答话,轻蹙着眉移动身子绕到另一边去把殷小小看个仔细。 “你真是小小?”他瞪大眼,下敢置信。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了身旁夫婿的手,勇敢抬头,“好久不见了,阿荣哥。” 米米米 邢国荣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他的前未婚妻,更意外的是,她竟会沦落到此种地步。 这群人虽坐在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中,却显得格格不入与粗俗,真不晓得酒楼伙计怎会让他们入内? 而小小竟混坐在他们之中?一个女子独身! “你--”他皱起眉,“你太让我失望了。” 殷小小眨了眨眼。她还有什么地方让他“失望”的?他们解除婚约了不是吗?若真要说,是他让她失望吧! “小小?”乔文华靠近她一些,担忧地望着她。 看来吕洞宾又欠他一笔,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殷小小紧握着他的手,回他一笑。 “殷小小,你竞在我眼前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你太、太无耻放荡了!” 此言一出,城隍市集的人一瞬间全数眯了眼备战,欢声稍歇。 “你说什么?!”最义愤填膺的当推瞿书生莫属,只见他激动站起,连酒都打翻了。 迸董张起身笑道:“这位公子,你是哪根葱,红姑的事轮得到你说话吗?” 约莫发现四周全是她的人,邢国荣收敛了些,却仍是道:“你怎会与这些低三下四的人混在一块儿?快同我回去,别再给殷家丢脸!” “公子,我们不出声,你就愈说愈过分喔!” “是啊,什么叫低三下四?” 这公子以外表取人,未免太没涵养了吧!若是旗人还说得过去,连自己同胞也歧视? “小小!”自认站得一个理字,邢国荣绷紧脸,“不要给我丢脸了,回去!她是我未婚妻,谁都不能管!” 他不能接受殷小小活得这般快乐,她应该是贫病交迫地窝在破草屋中,欣羡地望着窗外的热闹,想着他的好、她的愚昧。 “未婚妻?”众人面面相觑,有志一同地望向她身旁的乔三少。 喔哦!乔三少好像忍得很辛苦,要发病了吗? 乔文华是忍得很辛苦,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前未婚妻。”殷小小终于忍不住出声,“别忘了,你已经退聘,连信物也退回了不是吗?我们已经毫无瓜葛了!” “小小,你别逞强了,跟我回去吧!你娘呢?”说着,他动手去抓,瞬间几十只手臂全横了过来挡掉他。 “公子。”乔文华缓缓站起身,“咳咳……咳,小小已是在下的妻子,未曾上岳父家门拜访是我的疏忽……”他看一眼做贼心虚的小小。她从未曾说过她还有爹以及……前未婚夫。“改日定备礼上门拜访,咳咳……现下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拙荆。” 邢国荣一听愤怒地回道:“殷小小,你竟敢改嫁!你当我死了吗?” 这指责一出,众人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嗯……这人脑袋有问题吗?改嫁者,妇人被休,或丈夫死去后再婚称之--他们成过亲吗?似乎只定过亲吧! 乍见故人的惊诧过去,殷小小也恢复了正常,不甘示弱地说:“邢国荣,你是哪颗蒜呀?律法有规定被退亲的女子不得成亲吗?我们既无婚约,你姑女乃女乃我爱嫁谁便嫁谁,你管得着吗?” 邢国荣倒抽一口气,“你变得低俗了!” “你有真正知道过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她讽刺道。 “这些人比得上我邢家--不说别的,你丈夫?活得像快死了一般,你是饥不择食,想证明什么?”他话中有话地说。 “你--”瞿书生袖子一挽便想冲上前,让乔文华阻止了。 “乔文华,你不气愤吗?” “咳咳……”乔文华低低地咳了几声,更让邢国荣看不起这病痨子,“公子,有教养的人不会藉由辱骂别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咳咳……你看他们低三下四,但衣冠禽兽又比这群认真生活的人好上多少呢?” “你、你骂我衣冠禽兽?” “在下没说,公子何必自己承认?”乔文华微微一笑。 炳哈哈!虽然听不太懂,但知道这嚣张个屁的家伙吃鳖,就足够他们大笑三声。 “小小选择我,绝对是经过仔细考虑的……或许物质上无法给她什么,但我能让小小一辈子快乐无忧。”他缓缓道,双眼有神地直视着邢国荣,不若久病之人混浊无光的眼神。 “自欺欺人的说法。”邢国荣根本嗤之以鼻。 “若公子一般,最是可悲……”乔文华又咳了几声,“既然公子无法认同,在下也无法勉强,但决不能原谅辱骂小小之人……” “你能做什么?”邢国荣身后的家丁戒备地盯着一干人。 他叹了口气,“公子难道习惯以暴力解决问题?也难怪你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误以为在下想以暴力胁迫……” “乔三少,你同他嘀嘀咕咕什么?像个娘们!红姑都比你爽快!”一人忍不住叫道。 乔文华微笑,“人家远来是客,总不能让他以为京城里都是些无赖……但是,公子,从此以后乔家商铺不欢迎你。黄掌柜。” 站在一旁已久,却机伶地不出声的黄掌柜应声而出。 “将这位公子请出飘香楼。” “是。”黄掌柜连忙直身招呼小二,“将邢公子的行李整理出来。邢公子,抱歉了,您的房资敝人全数退还。” 邢国荣愣住了,指着他眼中活不久的病痨子,“他……他是谁?” 黄掌柜微微一笑,三少爷容貌虽改变许多,他依然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乔府三少爷,文华少爷。” 米米米 “我想你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两人被黄掌柜派人密告给逮回乔府后,回到房内,乔文华一贯和善地笑着。 “呃,”殷小小陪笑道:“我想你也大概都知道了……” “小小。”他悠然微笑,端起一旁的茶水啜一口,“我喜欢听你亲口说。” 是她的错觉吧?她觉得被威胁了-- “乔文华!”吕洞宾大步一踏冲了进来,“你这家伙!” 一听说在哪里逮回乔文华这“好哥儿们”的,他立刻冲过来兴师问罪,不爽地一把拎起他衣领,“谁伤心难过、悲不自胜啊?” “咳咳咳咳……” “吕洞宾,你做什么!”殷小小大眼一瞪冲上前去,往他胫骨便是一踢,“你想害死三少吗?放他下来!” “噢!”吕洞宾一吃痛,手一松。“殷小小,我在帮你出气耶!” 这没义气的家伙,过河拆桥啊!竟敢自己带着老婆去逛大街,留他在乔府做牛做马?他要他知道,好兄弟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不必!”她忙拍着他的背,见他咳得凶,心里着急,“快……有没有药?” 乔文华握住她的手,“小小,我不想看到他……” 殷小小立刻抬头骂道:“你还不滚!” 吕洞宾瞪大眼,不想见到他?这家伙是忘了,他跟他老婆的解药都在他手里是吧? “小小。” “你还不滚?”殷小小扶他起身躺到床上。 “小小大师,我想你一定很有兴趣知道一些事……”吕洞宾微笑着,不与他动怒,因为那是傻子的行为。 “咳咳咳咳!” “三少!”殷小小急叫。“你不是大夫吗?快看看他!” 吕洞宾悠然拿出一个小黑陶瓶,神情倒是不急。自他拿到解药以后,就把乔文华当成无病无痛的人了。当然,他中毒过久,还需调养,不过…… 呵呵!基本上可以欺压了。 “来,这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特效药,让他吞下即可。”他微笑道,“然后我再跟你说一些,你绝对有兴趣听的事。” 乔文华用眼神杀他,但凭著“特效药”三字,殷小小也不急着赶他出去。 啊,占上风的感觉真好…… 米桨米 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盖过了元宵灯节的余韵,传得沸沸扬扬。 乔老爷派乔二少出关去打拚,怕要好几年都无法回花花京师了,而乔府六小姐也忽然宣布欲出家,削发为尼…… 这算好事或坏事呢?今年乔府真不平静啊! 但至少有件好事--听说乔三少寻得良药,病体逐渐康复之中。 嗯……这算冲喜的结果吗? 不管是不是,好事的人还是一迳把它加入神算大师的丰功伟业之中,又添一笔佳话。不知乔三少是否有意愿,让如今已成三少夫人的神算大师重出江湖啊? 天下旷男怨女多,再多几个神算大师都嫌不足啊! “依妹,你仍不愿说吗?”乔依人决定出家为尼,乔文华偕同送行。 他忍不住要问,是他无意中伤害过依妹吗?否则她为何欲置他于死地,不惜联合二哥下毒? 乔依人神色平静,看了一眼哭红双眼的亲娘。“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那段日子像是作梦一般,她看见自己变得丑陋,或许长伴青灯是一种解月兑。 她坐上车,乔文华轻声道:“我仍当你是妹妹。” “我却不曾当你是兄长。”乔依人说完,马车开动,载着她远离红尘。 闻言,乔文华脸上有些受伤的神情,吕洞宾拍拍他,“别想太多。” 结果,他还是不知道依妹为何要下毒害他? 服下解药的乔文华身体逐渐康复,正由吕洞宾帮他调养身子,把累积多年的毒素慢慢排出,至少得一年半载;至于殷小小的毒解得快,她甚至未曾察觉自己中过毒。 “你也是。”乔文华看向他,知道他虽表现出无所谓,毫无影响似地,但心中也难受。 吕洞宾大踏步向前走,哈哈一笑。 “你该烦恼的是小小不让你进房吧?” 得知那什么狗屁“点亲”根本是乔文华安排的,殷小小错愕之余,气得连续十天不给他好脸色,成天与末出嫁的乔府小姐们玩在一起,甚至学起琴、识起字来,连晚上的时间都忙着学习“风雅的兴趣”。 她识字之后,开始学习“测字”这门高深的学问,成天兴致昂扬地抓着人测字,就是不抓他。 乔文华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吕洞宾只是笑着往前定,戏谵地抛下一句,“可惜啊,好不容易身子好了,却……无用武之地,夜夜独守空闺。” 唉!他或许也该去找设小小算算命,看看他的姻缘在哪里啊! 希望明年过年时,他也能有个老婆好过年! 同系列小说阅读: 娶个老婆好过年1:红娘闹姻缘 娶个老婆好过年2:报喜神算子 娶个老婆好过年3:鸳鸯小楼娘 娶个老婆好过年4:买单小气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