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新娘》 第一章 喜炮放得震天响,人群有若潮水差点踩坏了董府门槛,所为无他,只因今日是董老爷独生子董君廷大喜之日,面对一方商业霸主的董老爷,谁敢不来说一声恭喜,顺便讨杯水酒喝喝? 说起董老爷的独生子,可更是一个传奇。 他的传奇不在于他的商业手腕、外貌美丑、武功高低、经纶才学,而在于他的神秘! 对,就是这神秘两字! 不管董君廷生得是美是丑,不论他的商业手腕如何,也不说他的武功高低、经纶才学……这些,全都让人无从论起就是他的神秘之处。 他的神秘在于众人只知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无荣幸得见尊颜;他的神秘在于众人确定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无人可确切形容出他的相貌高矮、喜好兴趣 几乎——只是几乎,人们都要怀疑起董老爷虚构了一个儿子出来。 嗄?那……哪家姑娘敢嫁这么个没保障的郎君呀? 啊?没保障?说笑了!董府偌大的家财就是最有力的保障啊! 世上多的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谁在乎郎君生得是扁是圆?若是虚构更好,这不代表以后这偌大家产全都是新娘子,及新娘子娘家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董老爷一放出为独生子择媳的风声之后,媒婆几乎跟今天上门的宾客一样多。 也因为有这么多的选择,所以众人才为董老爷竟选了这么一个媳妇而纳闷;不是新娘子本身有问题,而是新娘子娘家有问题。 本来,依董老爷的家门,门当户对的媳妇随便挑也一把,何必挑上等于是卖妹妹的江家呢?还是,董老爷乐善好施的毛病又发作了?只不过这次不是买个丫环,而是买个媳妇? 臆测归臆测,夏相只有董老爷明白,其他人也只能在喝喜酒之余当个随便聊聊的话题打发时间罢了。 喜房外的灯笼高高挂起,映照着房内的寂静与房外的喧闹。 前进正厅正宴着客,相隔甚远的喜房院落却也听得见宾客们的高声喧哗,可知今日上门道贺的宾客之多寡了。 喜娘早已退下,房内只剩一名新娘子娘家陪嫁过来的丫环陪着新娘子等候。 龙凤双烛滋滋作响,更显得房内多么清寂。 江蓠垂着头,喜帕遮去她以往的天和地,当这面喜帕掀起时,站在她面前的人便取代成了她的天、她的地。 从今以后,她的名不再是江蓠,而是董江氏…… 不怕吗?不慌吗? 不,她也会怕,也会慌,恐惧着她即将面对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的人生将会有何转变? 扭着手,渗出的污染湿了揪在掌中的手绢,江蓠的眼里向那寒怆的嫁妆——一只旧木箱。 那是她亲娘当年嫁人江家时惟一的嫁妆,装载着娘当年的待嫁女儿心,一点点、一滴滴,都是甜蜜。 娘还在时,常抱着她坐在腿上,指着那木箱说:“等蓠蓠长大了,这木箱给你做嫁妆好不好?” 爹也会笑着说,要把那木箱装满了宝贝送她出嫁—— 那些笑闹好像才是昨日的事,而今她却只能借着木箱凭缅往日的欢乐。 娘与爹相继去世之后,江府的当家换成了她同父异母的大哥;大娘在时,兄嫂猫不敢对她轻怠,她却已经感觉到兄嫂视她如累赘,只是大娘视她如己出,兄嫂无法动她分毫…… 大娘死后,她坚持为大娘服丧若亲母,兄嫂也只能忍耐,却是丧期一过便将她塞进了车里送来董家。 董府的名号连她这深闺女子亦曾听闻,想来聘金该是不少…… 却未料兄嫂连作给外人看都不愿,陪嫁的,只有亲娘的心意与丫环小麦。 夫家……会怎么看她呢? 他们付出了大笔的聘财,却只得了两个人,及一个旧木箱。 但她在乎的又岂是钱财及在夫家的地位?她在乎的是亲人对她的祝福啊! 毕竟,她与大哥有一半的血亲。 思及此,江蓠无声地扯动嘴角;想来,大哥对她还算好的吧,这们亲可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好姻缘啊,却让她得到了。 她知道,自爹去世之后,江府的风评逐渐下滑,起因不外乎是大哥的短视近利及剥削,所以才急着结这一门亲江府已经没落了,她不得不承认。 看着爹辛苦经营的产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她心痛不舍,若她的嫁能让江府起死回生,她心甘情愿地嫁。而事实上,她也没有选择余地。 江蓠轻轻的逸出一声轻叹,极轻极轻,却还是让丫环听见了;在这么寂静的房内,想略过听而不闻也是很难的。 “小姐,你累了吗?” 喜帕轻轻晃了晃,“不,我不累。”等待是新娘的义务。 小麦很怀疑地瞅着主子。小姐虽不是什么病西施,身子却也较常人瘦弱,打小便是这样了,害她想赖到大少爷亏待小姐头上也不成。坐了这么久,滴水未进,小姐怎可能不累?她可是累得快打盹了呢! 不满地鼓起双颊,小麦嘟嘟囔囔地念了好一会儿,只是把声音含在嘴里,不敢让主子听见,但实在是忍不住了,动了动发僵的四肢,埋怨道:“姑爷不会连洞房花烛夜都想装神秘吧?都快三更天了邪!还要小姐等他多久啊?小姐,你还是先躺下歇息,姑爷来了小麦再跟姑爷解释……” “不好。”江蓠依然摇头,“不能让董公子……相公有了坏印象。” “谁要姑爷这么慢……”小麦想起外头的传言,不觉皱起了眉,“小姐,该不会真没姑爷这个人吧!老爷子只是迎小姐进门……做做样子!” “别胡说。”江蓠闻言不知该气该笑;没人会荒唐到这地步吧! “不然姑爷为何会到这时候还没进洞房?”她也不想做这么荒唐的推论呀!可事实摆在眼前,令人不得不怀疑嘛! “说不定相公招呼朋友忘了时间。” “哪个朋友会这么不识相?” “这……” 对嘛!今天可是洞房花烛夜耶!就算是闹洞房也不会这么没分寸,耽误了良宵美景呀!而且…… “而且奴婢也没听过姑爷有朋友呀!”小麦继续说出她打听来的情报,打她知道少爷们把小姐许了人之后,她就卯足全力去打听未来姑爷的人品相貌,也才知道这么多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虽说是道听途说,不过总也有几分事实啊! 无风不起浪嘛! “姑爷可神秘的呢!虽然老爷子说姑爷自小出外习武,直到近年才艺成回府,可据小麦打听的结果,董府里没几个人听过姑爷的声音,更别说见到姑爷的人了,出口然也没什么自称姑爷朋友的人上门拜访了,所以小麦怀疑啊……” “小麦,既是怀疑便别说出口了。” “怎么可以不说呢?”小麦抗议,“小麦有足够理由怀疑呢!” 这可关系到小姐的终身耶! 江蓠在红帕下的脸出现一抹笑容,“虽然说‘没几人’听到相公的声音,可总也是有人听到过,证实了相公确实存在呀!” 小麦不以为然地嘟了嘟嘴,“横竖没人听过姑爷声音,可以找人假装嘛……” “小麦,你愈说愈离谱了……” “才不离谱呢!”小麦瞪着一身红的小姐!“天知道今晚来跟小姐洞房的是不是董家少爷啊……”愈想愈可怕,小麦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老天!小麦推论出一个可怕结论! 最可怕的是,这不是没可能的! “说不定……说不定是老爷子的障眼法,其实是老爷子自己……可能是少爷幼时因为什么病痛死去,老爷子为了怕兄弟争产,于是谎称送董少爷去习武,想当年老爷子身体还算强健,大概以为能再生下一子半女,没想到……” “别胡说了,小麦。”江蓠笑不出来了。“董老爷可以光明正大纳妾啊!” 小麦继续说道:“老爷子对外号称鹣鲽情深,一定是拉不下脸纳妾,现下才拿为子娶妻做幌子,其实是自己……” 好可怕的阴谋唷!小麦给自己的阴谋论吓得哇哇乱叫。 让小麦说得心下惴惴然,江蓠的手扭得更紧了。 “小麦你……你别吓我……” “小麦也不想这样吓小姐啊,可是一小麦眯起眼,“不成不成,怎可以让小姐给老爷子糟蹋呢?”愈说愈像真的似的…… “叩叩!” 赫!突来的敲门声让主仆俩的心狂跳了下,虽看不见小姐的眼神,小麦却也知道小姐此刻定是望向自己。 “少……少夫人?”迟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仆俩同时放下心。 小麦走了过去打开喜房的门,“这位姐姐,有事吗?” “唉……”婢女亦穿得一身喜气,眼神却有些闪烁,令小麦往心眼上搁。“对了,这位姐姐,姑爷……何时会回房?喜宴散得差不多了吧?” 婢女眨了眨眼,“嗯……就是这事!少爷今晚……今晚临时有事不能回房了。老爷命小的来通知少夫人,小的告退。” 语毕,她也不等小麦开口询问,慌张地走了。 小麦听得瞪大眼——说没古怪,谁信?! 她回头望了眼小姐,红盖头遮去了小姐所有喜怒哀乐,令她不清楚小姐的想法,但却为小姐抱不平。 “姑爷这算什么?”她怒跺了下脚。 江蓠不语。 “这事一定有问题。”小麦涨红了脸道,“小姐你等等,小麦跟去瞧瞧——” 江蓠一愣,“不……不必了,小麦。” “不成,一定得去。”小麦踏出装饰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小姐放宽心,小麦去去价回!” “小麦——”江蓠急忙自行掀起红盖头起身,房门却已经关上,她奔过去打开房门,外头已无小麦踪迹,只有高高的喜灯笼挂在屋檐下。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同江蓠一样,头一次进董府的小麦在数不清第几次的东弯西拐之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她,迷路了。 这董府的仆人个个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不成!走路像是在飞的一般,让她没三两下便跟丢了人,在偌大的董府迷了路,又不能请人带……谁说不行?她只要推说是出来替小姐拿点心的不就成了? 打定主意,小麦拐回正常的花园路径上,正想叫人时却发觉自己已经来到前进的大厦,她还认得小姐拜堂的地方,当然也还牢牢记得那个代为拜堂的姑爷堂弟。 原本还为小姐嫁得好夫婿而心下暗喜,谁知……这个美梦不多久便给喜婆打碎,令她对姑爷更不能谅解。 今儿个她非得弄清楚这婚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可! 小麦偷偷模模地接近还亮着灯的大厅,往里望去,只见三两个人在那儿似乎商量什么,可惜这大厅太大了,让小麦即使拼了命的贴紧耳朵还是听不真确,不禁在心下暗骂,有钱也不必这样夸耀啊!害她如今听得断断续续…… “君廷堂兄……” 泵爷的名字!小麦更加聚精会神卯起来听。 “唉!”是老爷子的声音。“君廷他……” 咦咦?说什么?大声一点哪! “大伯您放宽心……堂兄……没……” 再大声一点哪! “可陵的媳妇儿……”是说小姐吗?小麦的耳朵贴得更紧了。“是我对不起她。” “不是您的错,大伯。只……” 啊啊?对不起小姐? 小麦愈听愈迷糊,但既然是“对不起”,一定是有损害小姐的事实才是。可,究竟哪里对不起小姐? “不,我……妄想……” 妄想?老爷子真想老牛吃女敕草不成? “……不恰好……不是……也……小姐好……” 拜托!吹阵风吧!把他们的话吹来我耳边!小麦听得心里急死了,却总不能出声去催促啊! “……福薄……命……” 呀呀?这……这是在说她家小姐呜? 埃薄?命……命不好吗?为啥会把她家小姐跟这两个算不上好的形容词连上串儿? “君廷堂兄……去……江家小姐……寡……送回江家?” 小麦听得瞪大了眼,怀疑自己所听到的。不成不成,事关小姐终身,她得再听详细一点。 “不好。”这是那个代为迎娶的堂少爷声音。“若……出嫁前……没……” “但……” “……毁了……” 里面好像在争执什么?小麦努力再贴紧一点。 倏然爆出一声怒吼,让小麦差点往后摔跤—— “难不成要江家小姐为堂兄守寡?!” 毖?守寡?! 小麦倒抽一口气,不会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件事吧? 好在里面的人火气似乎上来了,让小麦不必再辛苦地贴紧耳朵。 “若真要将江小姐送回去,不如一开始便别去迎娶!” “谁知君廷堂兄——” “好了!”董老爷疲累地开口,“都是我的错!” “大伯!”两个只差没动手的兄弟这才悻悻然地同时住了口。 “唉!”董老爷再叹一口气,“你们别吵了……那不肖儿……” 唉唉,怎么又变小声了?让他们继续吵嘛!小麦拧着眉,其实也没心思再继续听下去了。 原来……原来姑爷是娶小姐进门冲喜的!包糟的是,姑爷好似已经去了哪! 这……她该怎么跟小姐说呢! 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小麦惴惴然回到喜房——还是跟人家问路才回得来。 “小姐……” “小麦!”江蓠一见小麦平安回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小姐……呜……”小姐好可怜!一嫁进董家就得守入门寡! “小麦?”来不及问,江蓠让侍女的哭声给吓到,只能下意识地搂着如姐妹般一起长大的小麦安慰。“发生什么事?让相公或老爷子斥骂了吗?”她想也只有这可能,可能是让相公或老爷子发现了行踪才…… “小姐姑爷他、他——”小麦悲从中来,一想到这么好的小姐才嫁来便死了丈夫成寡妇就…… 她抽噎着把自己拼凑得来的消息顺便加油添醋说给主子听,“老爷子似乎想把小姐送回江府呢!” 江蓠乍闻此言,倏然瞠大眼眸;新婚夫婿去世的消息远比不上董老爷子欲遣她回江府的消息令她慌乱无措。 董家少爷去世的消息纵然令她有乍然失去依靠的感觉,却没有遗回江府这件事让她恐惧。 她宁愿一辈子为无缘得见的夫婿守节,也不愿回去! 兄嫂定会为她另觅婚事,但她即使犹是完璧,却已是再嫁之身,谁知兄嫂会将她许给什么样的人家? 随人摆,这一辈子一次也就够了,她绝不令自己再次有如砧板上的肉随人宰割!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小麦惶惶然地问。 她也知道,如今江府做主的是一向视小姐如累赘的大少爷,若将小姐还回府去,小姐的境遇只会更加悲惨,谁知大少爷下次为小姐挑的是哪个脑满肠肥的富商?只要有银两,大少爷才不理会对方人品是否端正、配得上小姐呢! 江议反握住侍女的手,“老爷子是否已经决定?” “不知道……两位堂少爷在争论,小麦不知道老爷子的想法……” 那便还有希望! 江蓠没时间害怕哭泣,惟今之计她只能振作! “老爷子应会询问我的意愿,我会恳求老爷子让我留下。董府不会在乎多养一、两个女子的。”她话说得坚定,心底却茫然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不知道老爷子是否会愿意留下她,毕竟她一进门,董公子便死去——虽非她的过错,可谁会在乎?他们眼中只见她克死了丈夫! 老爷子会愿意留下她这克死了儿子的媳妇吗? “咳……蓠……江姑……咳!”他到底该叫眼前的女子什么? 说是媳妇嘛,混账儿子没这福气,说不是嘛,人家也已经拜过天地,算是董家人;他……该怎么称呼她? 一大清早,董老爷便陷入两难。 江蓠温婉地喘过小麦献上的茶水,婷婷走到董老爷身前半矮身举杯过顶,“爹,请喝媳妇奉上的茶。” 她打定了主意,非得留在董府不可! 虽说这样有些厚颜无耻,为了自己与小麦,她也顾不得这许多。 董老爷闻言一愣一愣的,他以为媳妇会……毕竟昨晚是洞房花烛夜,多少女子能忍受这样的耻辱? 一旁的两个堂少爷显然为这出乎意料的景况而怔愣住,他们以为,这新入门的堂嫂就算不哭哭啼啼吵着回娘家,也该一脸委屈求大伯为她做主,怎也料不到她竟如此冷静,好似昨晚的花烛夜没发生任何不愉快,今早的奉茶也非形单影只的侮辱。 江蓠难道不好奇为何昨晚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倌没出现? 他们为怕江蓠太过激动以致歇斯底里,选择今天才告诉她。若她不笨,经过昨晚的冷落该知事情梗概,他们也较好开口,但——事情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月兑离了他们的掌控? 兄弟俩对看一眼,对这新嫂嫂生出了兴趣。 江府的名声他们略有耳闻,只是不知这看来娇娇弱弱的堂嫂是否别有机心? 接过江蓠奉上的茶水,董老爷咳了一声,并未马上喝下。 “嗯……你昨晚……” “睡得很好,谢谢爹的关心。”江蓠立刻接着道。 “哦……”董老爷并不是要问这个,当下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虽说他如今仍是个商场上人人敬畏的老将,但儿媳妇可不是外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敌手,何况这件事认真说起来是董家的错,叫他如何对这媳妇自在得起来? 江蓠怎么不问问她的夫婿哪儿去了呢?如此一来他也好开口多了。 可惜呀!这么个娇弱的水漾女子,画匠把江蓠的神韵都真实的捕捉到了,那副我见犹怜的娇态正是他当初会选择她的缘故。 只是不管他当初的想法是什么,如今全都付诸东流,那混账儿子连江蓠的一面都未来得及见到,白白浪费他一番苦心安排,还赔上了一个姑娘家的名誉。 堂上一老两小就这样盯着董家新入门的媳妇看,谁也没开口,最后还是小麦看得心里火大,老大不客气地道:“老爷、堂少爷,这样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我家小姐,未免太过唐突放肆。” 江蓠低下了头,三个男人这才移开目光。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董老爷皱了皱眉,决定开门见山地说:“昨晚的情形,不用我多说你也该明了。这是老夫思虑欠周,为免耽误你的——” “媳妇愿意留下!” “啊?!”三个男人以搞自己听错了。 董誉永更是皱起浓眉毫不客气地直言,“你留下有何目的?” 当朝风气开放,再嫁女比比皆是,何需她死守着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夫婿?联想到外头对江府的传言,董誉永收起对江蓠外表的倾慕,转为审视与鄙视。 董引元虽觉大哥语气有所不妥,失于武断,却也没说什么。 “喂!你这人——”小麦气愤地往前站了一步。 “小麦。”江蓠秀致的眉微微一皱。不若时下妇女喜在眉上变花样的风气,江蓠的眉干干净净地,没有多余的雕琢。 “小姐,是他——” “他是堂少爷。”江蓠心里亦觉委屈,但反过来想,能怪人家怀疑吗?董老爷只此一个独生子,而她娘家风评又是那样的不堪,任谁也会以为她是有目的而为,岂知她图的不是这董府家产,只是一个董府媳妇名号下的清静。 “咳!你可能还没弄清楚,君廷他……”董老爷清了清喉咙。 “媳妇清楚。”江蓠低声说道。 “你根本不清楚。”董誉永心直口快,“就算你再死守着,君廷也不会回来,若是为了无聊可笑的面子,我们董家可以。” “我并不是为了面子。”江蓠抬起头来,清澈的瞳眸中射出无比坚决的决心,“我仅只图一个栖身之地。” “栖身之所?”董老爷缓缓眯起眼来,审视眼前的新媳;她有一双倔强的眼,透露出一丝她性格中的柔韧——看来,她除了娇柔之外,必要时却也是毫不妥协的性子。“你不愿回江府。”这是一个直述句,董老爷也大约知道她为何不愿回去。 看来她在江府里的情况比他所打听到的糟。 “是。”江蓠不讳言。 董誉永、董引元此时也闭嘴作壁上观,他们并不笨。 “好,你就留下吧!”看来,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媳妇。 第二章 五年后 笔乡繁华不减当年,来往货商、骆驼络绎不绝,从驼兽身上满载的稀奇物品与行商脸上的笑容—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富庶和平的年代,粮仓满溢、国库充足。与外国往来频繁的贸易实是功不可没。 打量着擦身而过的雍容仕女,鼻端似乎犹缠绕着她们身上的香气,久未归乡的游子唇边带笑地望着熟悉的一切景物。 这么多年过去,街上的景物不可能毫无改变,却是变得更加繁忙了。 时至正午,飘来的饭菜香勾起他月复中馋虫作怪,他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走去,是城中最负盛名的月出楼,此刻正高朋满座、人满为患。 看来是一位难求……他踏进月出楼,殷勤眼尖的跑堂立即迎上前来,“客官,一人吗?” 他微笑点头,环顾四周,“还有位子吗?”看来是没有。 “有!”跑堂露出自豪得意的笑容,“还有空位的,小的为您带路。” 他扬起一眉,颇惊奇地跟着跑堂往内走去。 “往里去……不是厨房了吗?”凭着记忆,他好奇问。 跑堂面露笑容,“容倌以前来过?” “嗯,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厨房,里头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餐馆吗?里头的造景别有奇趣,不见人工雕琢之气,自然得仿佛打这饭馆建造之时便这么保留下来的天然之景似的;奇石、飞瀑、苍树—— 四周的廊上整齐落着桌席,乱中有序,使人人皆能赏玩这景致,却又不受旁人干扰。 跑堂看见客官脸上的诧异与赞赏,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神色,“客官,您至少四、五年没来了吧?打这任厨子上任之后,月出楼生意是愈来愈好,常有客官为了吃顿饭而生出龃语,于是东家便买下后街的店铺打通两家隔墙,连成一家,月出楼因此扩建成如今的规模。” “这……”他指指园中奇景,“这也是东家新建?” “是啊!”跑堂的领了他到一处小桌坐下,比旁的小了一半,看来只容得两人落坐。 似是看出他眼中疑问,跑堂始终笑脸迎人地道:“东家觉得,客人有时不喜与人合席,只想讨个清静,不如辟出比寻常座位小了一半的雅座,一方面也可多出几个席位。” 的确,放眼望去,有五六人合席,亦有单独一两人的,确实节省了空间。 “这风雅景致,不多收银两?” “不会的。”跑堂没有丝毫不耐与鄙视,“是小店没法给客官如意的招待,只得安排来这,这是小店的错,怎会多收容倌的银两呢?” 这下他再难掩脸上的惊奇,望向始终和气如一的跑堂。什么时候起,月出楼的人素质变得如此之高,也难怪会人满为患了。 “你们东家做生意的手腕真是愈来愈高明。”他点头佩服道。 “客官过奖了。容倌想来点什么?” 他沉吟了会儿,“不知这新厨子有何拿手菜色,就由小二哥为我上四道来吧!餐后来壶菊茶即可。不必担心银两问题。” “是。”跑堂没有迟疑地下去了。 望望四周用膳的人,再看看庭中的小飞瀑,他深觉这五年变化颇大。 看来他根本不必担心老人家身子骨,瞧还能动这歪脑筋呢! 正当他左顾右盼时,前头传来骚动,不一会儿,看来是掌柜装束的人——看来掌柜也换人了招待着两道人影弯进回廊欲上二楼,看是有贵客来了。 因为不关他的事,他无聊地转回目光,喝茶配着跑堂送来的开胃点心。 不知这次回乡是对是错,但总是到了故乡土地,还是该回去探探爹…… 想到那年摆了爹一道,他不禁扯动唇角露出一抹顽皮的笑意。那出闹剧该够爹警惕,不敢再把歪主意打到他身上了吧? 董府,一位如花似玉虚掷花样年华的少夫人,以她的贞静及处事公平赢得上下奴仆的尊敬。 少夫人总是静静的,不多言、不多事,即使在那最难堪的时候也总是噙着一抹恬淡的笑面对所有人,不因己身遭遇怨天尤人,打骂下人出气。开始时说闲话是难免的,但日子一久,人们看她的目光从幸灾乐祸、戒备改为同情尊敬。 董府上下皆不敢在少夫人面前提到那个禁忌的名字及称呼,怕勾起少夫人伤心的回忆。 不多久,董老爷开始拿些商场上的生意问少夫人意见,渐渐地,也放些商号让少夫人经营。一开始总有人抱持怀疑的态度,也总要老爷子在旁镇着才肯与少夫人这一介女流谈生意,不过路遥知马力,现在谁人不知董府里有名的女商董江氏? 江蓠感激公公的信任与栽培,也庆幸当初留下是留对了。 虽说当朝风气开放,但一介女流若不依情着男人,如何在这男性为天的社会里站稳脚步?她不笨,虽然如今的局势有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天资,但更多的是公公的宽容栽培及董家为后盾,否则纵然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经商奇才,终也只能白发深闺,遑论与男人平起平坐谈论生意了。 “小姐,堂少爷来了。”小麦听完外面下人的传话,走进内室说道。 坐在镜前的江蓠闻言起身,“我便出去。” 小麦走近她,赞叹地望着这几年出落得更加成熟妩媚的小姐。 看来有没有姑爷对小姐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或许没有姑爷对小姐更好!只是…… “小姐,你也该换下这身素服了吧?”这几年,小姐好似不断地在服丧,才换下江家老爷的,又穿上江家老夫人的,不多久立刻又换上姑爷的……唉!说来这也是阴错阳差之下造成的错误,幸好众人认为小姐穿素服是心如止水的表示,否则…… 小麦吐了吐舌头,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谁叫当时老爷子的话那样暧昧?等她知道,都是三年后的事了,也不好跟小姐说明事实真相——或许保持现状是最好的了。 听到小麦的话,江蓠只是笑了笑。“这样穿好,清静。”她挪动脚步,踏出房门往正厅而去。 素服在身是一种保护,丈夫不在的她如何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在众家商贾之间?他们偶尔问起,她也总是含糊带过;公公迟不发丧,她也只能保持沉默。 老来丧子最最难过,她能理解公公的心情。何况,让人认为她是有妇之夫会方便些。 小麦不了解整天穿得白惨惨哪儿好了?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一身素白更为小姐增添一抹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但—— “小姐不觉得堂少爷们似乎对小姐有意吗?” “小麦,别胡说。”江蓠蹙了蹙眉。 “我说真的啊!”小麦觉得自己才没胡说,“老爷子似乎也乐见其成;总不能让姑爷害了小姐一生嘛!” “我不觉得相公害了我什么,”江蓠说道,“该说我如今能不愁吃穿,有个清静的栖身之所,全是托了相公的福。” “是哦——”小麦不同意地拖长了尾音,“小姐对堂少爷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小麦!”江蓠霍地转身,表情是前所未见的严肃,让小麦愣了一下。“下次再让我听到这话,我就罚自己三天不吃饭,惩罚自己教导不周!” “小姐不要啊!小麦知道说错话了……你就罚我嘛……”小麦扁扁嘴;小姐真是奸诈,明知她是宁愿自己受鞭子也不舍小姐受点委屈的,还这样威胁她。 江蓠见小麦将话记进了心里才转身继续往前走。不这样做,小麦下次还会再犯,偏偏这话却是不能说的。 “可是小姐,”小麦跟了上去,压低声音,“若老爷子做主呢?” 这不是不可能,她看老爷子很想把小姐留在董家,却又不舍小姐花样的年华独守空闺,虚掷光阴,所以把主意打到两位堂少爷身上;有道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不可能。”江蓠想也不想地回答。 “若老爷子就是呢?”小麦不放弃。 “不可能。”她仍是这一句话。 她不是木头人,当然知道公公的心意,但是——她不想再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另一个男人。保持现状不是很好吗?公公待她恩重如山,她会侍奉公公终老,为公公分忧解劳。相公该是这偌大家业的继承人,却先走一步,她只能撑持下来;公公……也老了。 她不会离开这个家的! 至此,小麦也知道小姐的心意了,就算老爷子真开了口,小姐也是不会答应的吧? 踏进正厅,董誉永、董引元见江蓠来到于是起身。 “准备好了吗?”董引元开口道。 江蓠点了点头,今天他们要到月出楼见庞姓富商谈一笔生意;由于庞姓富商喜好,董老爷子担心儿媳让人轻薄,于是吩咐侄子陪她前去。 “担子已经准备好,离儿走吧!”董誉永率先离开。“庞大富要敢对你动手动脚,就叫引元踢他下楼好了!嘿,我第一次觉得月出楼盖三层是盖对了,让庞大富不死也半条命!”他率直的脾气五年如一日,只表现在面对家人时。 他们兄弟从不掩饰对江萨心有好感,但中间隔着一个伦理辈分问题,不能不顾虑江蓠的感受。再说……他们兄弟也还没讨论好,谁比较配得上江蓠。 为了一个女人兄弟板墙的蠢事他们可不干——这样说来,他们似乎也不是非江议不可,或者更多情绪是为了心疼江蓠,不忍她空守着一个名份为董府做牛做马。 江蓠笑了笑,“或许我该加盖成五层楼?” “嘿,蓠儿你比我还狠哪!” 江蓠上了檐子,两兄弟便跟在檐子套与她谈心,月出楼很快便到了。 “少夫人。”见是东家来到,刘掌柜立刻出迎。 “刘老。”江蓠下了檐子,微笑打招呼,“庞老爷来了吗?” “来了。”刘掌柜立刻让出一条路领她往三楼的雅座而去,董誉永、董引元两兄弟一左一右跟着;幸好月出楼的廊道够宽敞,容得下三人行。 “生意还好吧?可有客人抱怨?”往三楼雅座的路上,江蓠打量着楼里用膳的人们,一边询问刘掌柜。 “店里生意好,多亏少夫人聘回的师傅好手艺;近来除了客人抱怨一位难求之外,大致上还好。”刘掌柜笑呵呵地答道。座无虚席的月出楼是他的骄傲。 “那就好。”江蓠来到后头雅轩,正要上楼梯时,左边的董誉永忽然一顿,惹得她跟着停下脚步随他的视线望去,“誉永,怎么了吗?” 匆匆收回视线,董誉永笑道:“没事。引元,你先陪蓠儿上楼,我看到熟人过去打下招呼。” 敏感察觉董誉永的不寻常,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江蓠只好点头,心中却暗忖,是仇人吗?她又朝刚才的视线看了看,却捕捉不到董誉永销定的人是哪位客人。 顺着兄长的视线,董引元一愣,却是不动声色。 此时,刘掌柜也察觉后方的怪异,转身道:“少夫人?” “走吧。”董引元率先跟上刘掌柜。 江蓠收回目光,“嗯。” 董誉永见她俏失在视线里才转身下楼,走到一名衣着随便的客人旁。 那人身着米白色衣袍——有极大可能是多日未濯,以致原先洁白的布料成如今带黄的色泽——发带正中镶了颗白玉,整个人看来面容丰朗、俊逸潇洒,眉眼间带抹慵懒之气,一双黝黑的眼睛正懒懒地打量四周。衣着虽称不上整洁华美,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定的矩度,看得出出身良好,可掌间却生着与他不相称的茧。 “你还知道回来?” “啊,誉永!”那人惊讶地笑了笑,“是你。” “对,是我。”董誉永粗犷的脸上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咱们来算算究竟是多久不见哪?君廷堂兄。” “听说昨日江家又上董府去闹了?”嘈杂的环境中,一句闲言忽然窜进他耳中。 董府?他竖起了耳朵,茶便搁在唇边运足耳力听着。 没察觉旁边的人在偷听,原先开口的人接着说:“也难怪江艾屡屡上门要人,要我呀,也舍不得放弃这么一个财神爷啊!” 要人?他听得更仔细了。 “但人家江小姐已经是董府媳妇,他拿什么脸去要人啊?”一人不屑地道。 打董江氏开始展露她的经商天分开始,江家就常厚着脸皮上董府去打扰,近来更是变本加厉,要董府立放妻书放人——嗤!想也知道,董老爷子怎可能把自己一手教的媳妇便宜江家人? “是媳妇没错,但你们谁见过董家少爷?”此语一出,众人面面相榇,答案是有志一同的——没有!“也不知这董少爷是死还是活,不然怎会让媳妇抛头露面跟男人做生意?江艾就咬紧这一点不放,说他们婚姻不睦,要董老爷子别耽误了他妹子青春我呸!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不是想江小姐回江府为他做牛做马?要我啊,宁愿待在董家也不回去!” 听到这,他没再听下去,因为眼前已经一个黑影从上罩住。“你还知道回来?” 他抬头。“啊,誉永!是你。” “对,是我。”董誉永望着他多年不见的堂兄。“咱们来算算究竟是多久不见哪?君廷堂兄。”他眉峰扬起,非常想一拳赏过去当见面礼。 董君廷笑了笑,“坐。” “不了。”董誉永皱起眉,看着他一身邋遢。“你跟两用完了?”不对,就算银两用完了,随便一间董府的商号都能让他骗吃骗喝。既然不是银两用完,那么…… “你良心发现了?” 对他的讽刺,董君廷不以为意,倒了杯茶给他,“坐下来说?” “你这五年去哪?”虽叫他堂兄,两人生时却是差不到半年。“你可知当年你丢下烂摊子便跑的举动让大伯快气疯了!并且——” “你先坐下来说。”董君廷觉得这样抬头实在很累。“不然便等我回府再说。” 拳头真痒啊……克制住蠢蠢欲动的拳头,董誉永哼的一声落坐,而恰巧跑堂也来上菜了,看见东家吓了一跳。 “堂少爷!” “饭菜放下,不必招呼我。”他挥挥手。 看着跑堂离开,董君廷将目光放到他脸上。“看来你把月出楼经营得不错,爹该欣慰。” “欣慰个头!”董技水老实不客气地丢给他一记白眼,“我又不是他儿子,若是你回来,大伯才真的会痛哭流涕!瞧,连自家伙计都认不得你。” “爹一向把你和引元当亲生儿子。”动手夹口菜放进嘴里,董君廷脸上出现惊艳的表情。“好!你到哪里挖到这宝的!” 真是幸福,他走遍大江南北还没吃过这样好口感的脆皮酥鸭。 闻言,董誉永脸上出现诡异的笑。 “你不知道?” 他失笑,觉得堂弟问这话真是废话,他怎可能知道? “不管哪里挖来的,这菜做得真好。”他停着。“誉永,你知我天生怕麻烦,何不就由你接下——”“住口!”董誉永难得沉下脸,严肃地扯直唇线透出不悦。“再说一次,我和引元从此走得远远的,让你再没借口扯到我们兄弟身上!” 董君廷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我们都姓董,爹不会介意……” “董君廷!”几要爆发的怒气在董誉永眼底闪烁,他忿忿一拳打在桌面,震得桌上汤汤水水洒了满桌,旁几桌客人惊呼一声。 “好好好,不说便是了。”对上他这死脑筋,董君廷只得投降。 打誉永、引元十五岁来投靠爹开始,就没把他们当外人过,他更是巴不得誉永技董府这大担子接过去,偏偏誉永一遇这事便脑筋打结,死得与他那一板一眼的弟弟一获一样,不愧是同胞兄弟。 人生不过数十寒暑,何苦成天汲汲营营? 董誉永余怒未消,一张脸绷得死紧,本就粗犷的脸更显吓人。 见状,董君廷只好扯些别的事转移地的注意,“刚我听旁人说,爹没把江家小姐送回江府?”他以为宅心仁厚的爹会把江小姐送回江府,免得耽误她的青春年华,怎料五年之后回来会听见这青天霹雳的大俏息。 董誉永一瞪,“你还敢提起这事!” “你没帮着劝爹送江小姐回去?”没给他凶恶脸孔吓到,董君廷悠哉地继续吃菜。 “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来不到一天便被遣回娘家,外面会说得多难听。 “总比守活寡好。”看来他得重新考虑是否要回这趟家了。 当初他也是这么想,但……董誉永看向一脸淡然的堂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江蓠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极好,没有杂事的日子便悠然地看书、萨草、解棋,或者绣花、弹琴,下厨孝敬大伯也顺便犒赏他们兄弟的胃,令人怀疑——不,根本不需怀疑,即使君廷一辈子避不见面,她也能把自己的人生安排妥当,丝毫不感无聊。 错过江蓠,会是君廷一辈子引以为憾的事。 “君廷,你这次回来是否打算负起责任?”他问。 董君廷想也不想地回答,“放妻书?”写放妻书好麻烦的,去衙门看看有没有范本借来一抄? 这次董誉永没有生气,反而诡异地笑了笑,“你仍不要这门亲?” “我听旁人说,江府一直想把江小姐接回去,我看便成全江艾手足情深吧!” “哈!手足情深?”董誉永不屑地呻道,“是财迷心窍吧!” “你对江府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好。” “这评价不是我一人在说——” “啊——”杀猪似的惨叫声从楼上包厢传来,惹得下面人人仰头上望,也打断了董誉永说到一半的话。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臃肿肥胖的身躯给人逼在三楼栏杆上,嘴里不断叫着饶命之类令人生厌的话语,声音之尖锐嘈杂令人难以忍受。 董君廷饶有兴致地望向三楼,一道瘦削身影给帘子挡去胸部以上,却不难发现他肌肉的紧绷,像是正强忍着怒气,而一双女敕白小手拉着他的手臂,让他挡在身后……董君廷扬起眉,因为面前的堂弟不知何时跑了上去,与那瘦削男子有志一同逼视那肥胖男人,看来动的怒不小。 那女子……是谁? 江蓠难掩让人轻薄的羞辱感,双眉微蹙,却不忘阻止董引元一脚踢那庞大当下楼。 版上官府事小,横竖理亏的不在她,但若压坏了下面的桌席、吓跑了客人,损失才是惨重。虽可向庞大富索取赔偿,但失去的时间却是怎也弥补不了的。 “相信庞老板也受了教训,引元莫要过于冲动。”腕力比不过他,江蓠只有试着说理。 董引元绷着一张脸,冷冷地望着鸡猫子喊叫的庞大富,眼底满溢杀气。今日他坐镇一旁都敢出手轻薄,难保他日不会色迷心窍强逼江蓠委身! 斩草除根—— “引元,你住手!”感受到他浑身上下的怒意,江蓠急了。 看引元这表现,不只压坏桌席了事,怕是要取了庞大富一命哪! “住什么手?”董誉永不知何时出现一旁,眯起眼瞪着拼命求饶的老家伙。 “誉永,快让引元住手,别伤了人。”见是董誉永,病急乱投医的江蓠压根忘了誉永只比引元冲动,不会比他冷静到哪去。 丙然,董誉永双手抱胸站到一旁,不忘拉开碍弟弟手脚的女人,“蓠儿,到这来,别碍着了元弟。” “誉永——” “我都上来了,你还没解决掉那老不修?”董誉永技江蓠的话当马耳东风,甚且送上两句冷言闲语,嘲笑弟弟动作过慢。 “誉永!” 庞大富一听董誉永的话,吓得双腿直打颤,估量着从这儿到地面的高度,考虑是否该自己跳下去也好过让人一掌劈了。不过是模模小手,何必这么激动? 他就不信这董家媳妇在外抛头露面没让人模过手、口头轻薄。 “在。”董誉永乱不正经地应了一声,“蓠儿,别待在这儿,脏。” 恍若对待一件珍宝似的,董誉永对江蓠的保护是有目共睹的,轻牵着她的手欲带她离开。 “誉永……引元……”江蓠颇感为难地咬住下唇,没有移动脚步。 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外抛头露面难免会遇到存心轻薄的人,若每个都要计较,哪里计较得完?何况经商以和为贵,这并非罪大恶极的事啊。 董誉永使了个眼色给弟弟,要他动作快些;他不会真要杀了庞大富,但一些皮肉痛是跑不掉的,至于多痛……端看引元的心情而定喽! “引元,别太……” 没听到,也不打算听到嫂子的话,董引元一掌拍出,不用多大力气,庞大富臃肿肥胖的身躯便如倒栽葱般往一楼摔去,吓得底下客人惊叫逃命去。 没人同情庞大富,意上董府媳妇算他没带眼睛出门,谁人不知董老爷子有多看中他这媳妇?更别说董誉永、董引元两兄弟对她的呵护备至,引来不少闲言闲语。 刘掌柜叹了口气,一边计算着损坏的桌席,一边招呼伙计把庞大富送去医馆医治,不忘收取搬运费——开啥玩笑,庞大富比头猪还重—岂能要他手下的人做白工?况且敢在董府地盘上动董府少夫人,真是找死! 稍微探头望了望下面的惨状,江蓠叹了一口气。“引元你太过冲动……” “该死。”冷冷吐出两个字,董引元银着站到江蓠身边,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表情,关怀地问:“没吓到嫂子吧!”他无法同兄长一般直呼江蓠闺名,向来只称嫂子。 纵有万语,江蓠还是在两兄弟真诚的目光下吞回肚里去,毕竟是为了她。“没有,倒是庞大富他!” “死不了。”董誉永见大伯托付的娇贵人儿没事,笑容重回脸上,“没让他留下条手臂算便宜他了!” 董引元没吭声,想来是万分同意兄长的话。 “庞大富并非江湖人,实不必多生龃龉。”江蓠慧黠的眼底闪动光芒,“我并非当年那个娇弱的闺合千金。” “是是是。”董誉永极敷衍地点头;他知道江蓠不是,但要他见自己亲人在自己眼前吃亏却毫无行动,他万万做不到! “誉永,你总是这样……”江蓠似喷地横了他一眼,在外人眼中就似打情骂俏,偏却他们毫不自知。 “嫂子,回府。”董引元道。 看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不回府还能干么? 就在董誉永充当侍女欲扶江蓠下楼之时,一道人影挡在眼前。 “誉永,不善为兄引见弟妹?”董君廷笑嘻嘻地道,“好久不见,引元。”适才听引元唤她嫂子,想来必是誉永的妻子了。 呵,五年真是不短的时间,誉永都娶妻了。 两兄弟一见是他,反应截然不同。 董誉永像是这时才想越他这一号人物的出现,诡异的弯起唇角;董引元则浓眉微场,低哼一声。 反倒江蓠,虽是毫无头绪却也猜到眼前男子该是誉永及引元认识之人,礼貌地一礼微笑,“妾身见过这位公子。” “蓠儿不是我的妻。”董誉永闲闲笑道,颇有等着隔山观虎斗的看戏意味。 董引元再哼一声,江蓠略显尴尬地低下头去。 “咦?”董君廷顿了顿,“可我方才确实听到引元唤这位夫人为嫂子……” “是嫂子啊。”董誉永不怀好意地双手抱胸。 “那……” “我也该唤蓠儿一声嫂子。” 嗯?!董君廷呆了呆;老爹就叔叔一个兄弟,叔叔也就誉永、引元两个儿子……老爹没私生子吧? “你是……”董君廷颤抖地举起手指向也满脸疑惑的她。 “别怀疑,‘君廷堂哥’,蓠儿的确是你那‘新婚’妻子,我和引元的‘堂嫂’!”董誉永这五年来就数今天最开心,尤其见到蓠儿遽然变色的脸孔,就忍不住想仰天狂笑三声,以至于忽略了身边弟弟黯然的神色…… 第三章 那是她的夫婿—— 江蓠思绪混乱,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连跟董君廷第一次的见面都忘了是怎么结束的,整个脑袋糊成一片,混混沌沌地回到了自己闺房。 老天! “小麦。”她静静啜着温热的茶水,眼神呆茫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小……小姐?”小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小姐一回来就不大对劲,像是神魂都抽离了似的发了好一会的呆,只是捧着茶水在唇边啜着,喝完了再倒一杯继续像老鼠般啜着茶…… 适才发生了什么事?生意搞砸了吗?还是让庞大富欺侮了? 小麦胡乱地臆测,又一一推翻;生意没了就没了,小姐只会自我反省以求下次的成功;堂少爷伴在小姐身边,哪个人吃了熊心豹胆敢欺侮小姐? 那……小姐到底是怎么了啊? “姑爷……是死了吧?” “啊?”小麦一愕。 小姐怎会突然问起这事! 小麦还在脑里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江蓠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姑爷起死回生了。”慢慢接受这个事实,江蓠的双颊也渐渐发热起来,不由得用手捂住脸。“我好丢脸,我……我一直以为相公是死了,却……老天,难怪爹没有发丧,我好笨!竟然今天才知道——” 她一直以为相公是死了,没发觉是因为爹不愿承认独生子先他而去的事实,怎料——她怎会糊涂了这么多年?! 她现在只想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蒙住,永远不要出来见人了! “小姐,你从哪听来的?”小麦小心翼翼地问,盘算着该不该将实话告诉主子。 可姑爷等于是逃婚哪!小姐能承受这个打击吗? 江蓠又开始啜起茶水,借着动作缓和自己脸上不断升起的热气,但是没用,脸还是红得像要冒出火来。“我……我今日在月出楼见到相公了。” “啊?!”小麦倏然瞠大了眼。 泵爷回来了?! “小麦,我该怎么办?”江蓠再次放下手中茶水,无助地望向从小暗自己长大的婢女。 要说世上除了已去世的爹娘之外她最信任与在乎的是谁,非小麦莫属!打小便在一起长大的情谊比亲哥哥还亲,也因此,在兄长们把她身边的丫头一个个卖出江府的当时,她拼死也不让兄长把小麦卖离她身边。 “小姐想怎么办?”她知道小姐不是担忧自己闹的笑话,横竖从没向人提过,知道小姐想法的也只有她小麦一个,她当然不会多嘴地去四处喧嚷啦,所以令小姐感到哂惶难安的该是另有其事。 听到小麦反问,江蓠姣美的脸庞上有着淡淡的阴影。 一个迟来的夫婿,她却无法像洞房花烛夜那时一般,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茫然无依之际还能带着一丝期盼。 他逃过了两人的新婚,这代表了他是不要这婚姻的吧? 她该用何表情面对这不情愿的夫君呢? 宁愿自己是寡妇呵,至少事情会简单得多,她的一生就是在这董府度过,或许为小麦找个殷实可靠的丈夫;或者为两位小叔拣一门好亲事;也或者将董府交给两位小叔,带着小麦踏遍这片花花河山…… 这些美好的愿景全没有一个有夫君的存在呀! 而今,一个本以为早死去的夫婿就这么贸贸然冒出,打坏了她为自己许好的人生。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小麦皱起眉来,“小姐,你话说反了吧?该感到不自在的应是姑爷吧!当初可是他把小姐连同满堂宾客一同丢下的,五年了才知道回来,八成是没银两可供他挥霍了才跑回董府来跟老爷子要银子——哼!好一个败家子。”小麦的想法跟董誉永如出一辙。 不能怪她对未习谋面的姑爷没好话,谁要董君廷新婚当日便丢下新娘子,连带害她小麦这个从未曾出过错的顺风耳、包打听跌了个大股,幸好她只跟小姐说过那话,否则真要笑死人了! 小姐这么好性情的人配上那浪荡子,当真是糟蹋。 江蓠闻言摇了摇头,“小麦,不许你这么说相公。” “小麦说的是实话呀,”小麦鼓起双颊来,小姐这时竟还帮姑爷说话! 见她那气鼓鼓的模样,江蓠不禁笑了起来,“没见过相公,怎可妄下断言呢?” “不必看啦!”小麦噘起嘴,“要知道一个人,不可只看外貌。这不是小姐告诉小麦的吗?眼睛会骗人,见到生得好看的人难免会偏心,这也是小姐说的呀!从姑爷的行为来看,小麦决定讨厌他!”“呵!”江蓠微笑,为小麦不经意表现出的孩子气的一面。“或许相公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跟小姐或老爷子说清楚?”小麦还是决定讨厌董君廷,谁叫他让小姐形单影只的一人过了五年? 五年前她以为姑爷是死了,虽然让小姐守了人们贪,但生死不由人,她小麦也不会失去理性地咒骂“己死”的姑爷;可三年之后知道了事实真相,除了对自己竟会弄错这么件大事感到羞愧之外,一股愤怒之气也无预期地涌了上来。 原来早些日子小姐所承受的闲言流语根本是不必要的! 众人多只看见小姐如今的得宠,称赞她知进退、有礼节、好手腕,谁知五年前那段日子小姐举止之间的战战兢兢心里的苦楚? 没一个女人会希望自己甫入门便守寡的! 那段日子,小姐的强颜欢笑令她心痛不已! 若董君廷不愿与小姐共结连理,又何必派媒婆上门?老爷子只想着制住泵爷那颗放荡的心,却没想到姑爷是否肯乖乖就缚,反而牺牲了小姐五年的青春。 她不懂,小姐为何不怨? 看到小麦眼眶微红,红菱唇儿紧抿,江蓠知道她还在怨怪相公、怨怪公公;但退一步想,她如今能安逸地过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是公公的给予? 是公公选上了她、让媒婆到家中提亲,将她拉出江府那个不再是家的地方,给了她权力、培养她的能力,使她的眼界更加开阔,并不因自己没达到他的目的而轻忽了她,依然视她如媳、待她若女;她在董府的日子只有比爹娘仍在时更好,没有更差。 “小麦,若今日公公未曾向兄嫂提亲,如今你我会在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江蓠微笑地问,并没有回答小麦的问题。 “小麦怎么会知道?”小麦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她向来不太花脑筋想假设性问题。 悠然地再倒一杯茶,江蓠却没有立刻喝下,只是捧在手上。 “是啊,没有人会知道。”她笑睇如妹妹般的侍女,“但可知的是,不会如我们这五年来过的这般悠闲。” “悠闲——”小麦瞪大眼。哪儿悠闲了?! 小姐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弄懂那些天书般的账簿呢! “想想爹娘去世之后在江府里的日子,比较这五年来的生活,能说不悠闲吗?” 至少心理上是悠闲许多,再不必担忧兄嫂会将她卖给哪个獐头鼠目、小头锐面的富商抑官大人。 女人,永远只是男人们手中的一块筹码罢了。 “我也不必担忧哪天睡醒时,你已被嫂嫂卖了出去。” 小麦一顿,半晌不甘不愿地点头,“小姐说得是。” “所以小麦,我该知足了。”她说。 若相公未曾逃婚,她这五年怕也只是一名养在深闺的商妇,而无法体会闺阁之外的天高地广。这五年,行商的经验确实令她的眼界开阔、识见增长,她会怀念过去五年的自由。 听到小姐的话,小麦叹了一口气。 小姐总是很容易满足,却总让她这旁人闷在心里抱不平。 “那么小姐,你想怎么面对姑爷?万一姑爷还是不愿要你呢?”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但却是一个很现实的考量。 有什么道理会让一个离家五年只为逃避婚事的男人,如今反而满意这桩婚事呢? 江蓠闻言敛下了眼,捧起手中早已冷去的茶水细细啜着。若相公仍是不要她呢? 她没想过。这短短的时间实在无暇让她将每件事都想个透彻,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绝不回江府! 董君廷的情况没比江蓠好到哪里去,月出楼那匆匆一瞥,为了礼貌,他不敢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只能一路无言地伴着雇车回府。 一路上最多言的该是董誉永吧!存心要他难过地一路叽喳到府,完全不在乎没人搭理他——哦,有的,还是有人理会他,施舍他几句话,就是那隐在车里的江蓠。 他以为她是堂弟的妻,却未料是自己在五年前抛下的江府小姐。 她穿着素白的保守衣裳,与时下袒胸为美的仕女们大异其趣,反有一份动人的婉约之美,如亭亭白莲在嘈杂的酒楼之中静静地绽放属于她的美丽。 她的美不属于艳丽豪放,而是浮动在她周身的静谧安详,令人不禁想多加亲近。 那就是他五年前抛下的妻啊…… 一回府,江蓠便匆忙地遁回房去,连向爹请安都忘了。据誉永说,江蓠不论是出府、回府皆会向爹打招呼,看来今天是为了他突然的出现吓坏了,回程亦舍檐子而另外雇车。 董老爷早听董誉永报告过酒楼里发生的事,一双老眼将儿子恍惚的神情尽收眼底。 呵呵,姜是老的辣,他不信蓠儿那柔美的样儿打不动儿子的心。 这五年来,蓠儿这媳妇他是愈看愈满意,不仅贤淑婉约,并且对经商别有天赋,即使君廷这孩子无意从商,董家商号亦能由媳妇接下,虽不保证发扬光大,守成却是无虞。 他真的是拣到了宝! “既然你回来了,就拣个日子让你和蓠儿圆房吧!” 闻言,董君廷与董引元同时一震! “怎么?难道你还要放你媳妇儿独守空闺?”董老爷模着下巴那把山羊胡,斜睇着他儿子。 董君廷扬了下眉,他虽为江蓠的美所打动,却不至于会为她赔上自己的逍遥。 董老爷眼底看进他的反应。“对蓠儿这媳妇不满意?” “爹啊,”董君廷避重就轻地嬉笑道:“你多年未见的儿子才回来,长途跋涉也实在累了,先让我歇息几天再讨论这事如何?” 缓兵之策? 董老爷在心底哼了一声。“真让你歇息几天,怕又不知哪儿去寻你这浪子。” “哎,孩儿哪敢呢?”董君廷赔着笑。 他不想这么快讨论这事,总得让疲累的身躯与头脑获得充分的休息之后,才有力气对付爹这老狐狸啊!否则只怕他糊里糊涂便掉进了老狐狸设下的陷阱,翻身不能。 “既然不敢,先陪爹说说心底话也没关系吧?” 唉!丙真是失策、失策啊!早知如此就再过个五年再回来。 董誉永站在一旁,心里窃笑地开口,“大伯,君廷五年没回来,定是想多些时间与蓠儿相处,我们就……”他唇角向上一扯—扯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嘿嘿,看你还怎么躲? 发觉自己心底的失落并没有预期中的大,反而还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心情,董誉永霎时明白,自己心底对江蓠的感情并非自己以为的男女之情,反而更多是接近兄妹之情、朋友之情。他欣赏江蓠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性,只是纯欣赏,没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他自己也觉得颇奇怪,当初去迎娶的是他哪!为何他没对江蓠发展出男女之情呢? 反而是……他瞄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弟弟,反而是引元对江蓠有着超乎平常的爱恋。现在堂兄回来,引元心底想必忿怨失望不已。 唉,弟弟啊,别怪哥哥不帮你啊!若君廷最后还是无法接受江蓠这么一个好媳妇,哥哥便转头帮你一把吧! 他希望江蓠能有个好归宿,不要把时间精神花费在一个不知珍惜的男人身上。 怕只怕江蓠傻到为了大伯的栽培之恩,硬是强迫自己在君廷身后永远等候。 董君廷听到堂弟的话,嘴角抽搐了下;他还不想这么快又见到那白莲似的女子。 “对对对,瞧大伯老糊涂的!”董老爷哈哈大笑。 爹,您老,绝不糊涂啊!董君廷暗暗咬牙。 他一直挺怀疑的,仁厚与狡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性为何能同时出现立一个人身上?爹可以对他无所不用其极,对外面的商敌却是处处留条生路——他可是爹惟一的爱子哪!唉!可怜他身上却流有这双面人的血……血缘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既然如此,引元,就你陪君廷回房吧!”他点人作陪,翻过另一层意思叫做监视。“别让君廷不好意思回房同蓠儿丫头说话啊!” “爹,我还记得回房的路。”董君廷笑得可诚恳了,“堂弟们经过适才的动武想必也累了,何必让他们陪呢?我毕竟是在自己家里走动,怕丢了不成?” “你五年没回来,府里许多地方都改了,还是让引元陪你去吧!不然就怕你迷了路到客房去哪!”董老爷模模胡子“慈爱”地说。 “格局应该差不多。” “你们堂兄弟也多年不见,顺便联络生疏的感情也好。”董老爷说,“还是……你又想偷溜?” 董君廷心里再次哀叹,他真的不该拣这时候回来啊! “你是谁?”一开房门,小麦见是个陌生人,立刻防备地张起保护色。 “我……”董君廷再叹。 “堂少爷!”小麦慢半拍地看到陌生男人身后的董引元,立刻换一另一张热情招呼的神色。“这位是堂少爷的客人吗?” 董引元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抿了抿唇。 “这位是君廷堂兄。”他说。 君廷堂兄?小麦脑袋里转了好几转,才把“君廷堂兄”跟“没良心的姑爷”连了上,顿时不善地拉下脸来。 “我家小姐午憩,不见客!”她不客气地说,正想把门板摔上时,里头传来江蓠轻柔而丝毫不带半分睡意的声音—— “小麦,是谁来了?” 董君廷挑高眉峰,看到小侍女脸上浮出被当场戳破谎言的不甘愿。 这婢女不欢迎他, 董君廷反而笑了;他也不见得甘愿走这一趟啊! 小麦皱起眉,“小姐,是……是姑爷啦!”她不情愿地将“姑爷”两字吐出口来。 她可没忘,如今主仆两人能待在董府,靠的是“董府少女乃女乃”这个头衔,再怎么不情愿,董君廷还是她得叫一声“姑爷”的人。 房里静默了下,江蓠悠悠的嗓音传来—— “这是相公的房,来去是相公的权利,小麦不得无礼。” “小麦没有无礼啊,只是以为……以为小姐要午憩了嘛……”小麦嘟起嘴。 对嘛!她又没阻止姑爷入内,只是说了句“善意的谎言” 对小麦的说辞,江蓠心里雪亮。 “相公请进。” 小麦嘟着嘴让路,倚在门边。 “堂少爷,要一起进来品茶谈天吗?” 董引元摇了摇头,“我该走了。”他忽然拉起董君廷衣襟,低声说道:“她是个好女人。”放手便转身离去。 呃!董君廷望着堂弟转瞬消失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回头。 小麦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引元堂少爷一向沉默寡言,今日却特别奇怪哪! 董君廷让侍女引进小花厅,江蓠正坐在妆台前挽起一头乌丝。显然小侍女先前说的有几分真实,看来她是准备要午憩了。 江蓠见他进来,索性只以一条丝带系发,起身到桌前落坐。 “相公,原谅妾身未能至房门亲迎。”她轻声地说道。 小麦在一旁不以为然地轻撇嘴角,小姐何必这样客气? 望着她素净姣美如白瓷的脸庞,他忽然问了句,“引元常来?” 小麦敏感地眯起眼,姑爷是什么意思? “是的,引元与誉永、公公皆常来陪伴妾身。”江蓠微笑地回答。 “嗯,那就好,我怕你在董府待得不习惯。”真是可惜,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清哪! “不会的,公公与堂弟们都很照顾妾身。” “你正要休息?” “是的。” “哦……” 一片尴尬的静默—— 小麦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这两人在干吗? 最后还是江蓠先开口,“相公长途跋涉想必累了,让妾身伺候相公歇息?” “我是累了……” “小麦,打一盆温水来——” “不必了,我这样躺下就好。”董君廷连忙开口。“你不必多费心。” 江蓠不勉强,起身道:“让妾身为相公更衣?” “不也好。”再拒绝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罢了! 于是起身让江蓠为他褪去外衣,上床躺着。 也不知那小侍女跟江蓠咬耳朵,????地好不扰人,让他想不听都没法子关上耳朵;练武之人,耳力灵敏。 “小姐……”小麦轻声问:“那你要睡哪儿?” 江蓠倒不烦恼,“就睡榻上。” “啊?这怎么可以——” “我有时看帐睡着了,不也躺榻上?” 是啊,平常可以,但就今天不行——谁叫姑爷抢了小姐的床? “那……那小麦去客房为小姐整理张床铺?” “不好。”江蓠仍是说道,“姑爷回来了,哪有为妻的另外分房的道理?公公会以为我不喜欢相公的。” “本来就……”小麦咕哝着,“那小麦为小姐搬来床被?” “榻上已有薄被,况且时节未寒,你不用担心,下去歇息吧!”江蓠走到榻边坐下,笑望向满脸不服气的侍女,“下去歇息,晚上才有精神伺候我。” “小姐,您又要熬夜啦?”小麦机灵地问。 “嗯。看来与庞大富的生意是不成了,我得想个补救的法子。” “少做一笔生意董府也垮不了,小姐别费这多余的心神了。”小麦颇不以为然。 江蓠却不这么想,“小处不补便会成为大纰漏,到时要补便难了。” “可小姐……”小麦犹是觉得不妥;天生万物、四时递擅皆有其时序,夜即眠,日即起,是自然之理,小姐今反道而行,不要对身子造成什么损害才好。 “好了,小麦,下去吧!”江蓠躺了下来,闭上双眼表明不愿再就这问题讨论。 小麦虽感不妥,也只好退下,将满房寂静留给一对甫见面的夫妻。 董君廷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侧身曲眠的江蓠,耳中犹回荡着主仆两人适才的对话。 看来爹会喜爱江蓠不是没道理的,她与他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传统且负责,堪论天下妇人之典范。 他离家五年,她便扛下家业五年;侍奉公婆、持理家务,不论府内府外对她皆一致赞扬,夸她是个好媳妇、好妻子——她不怨恨吗?从刚才主仆之间的对话听来,江蓠是无怨无悔的,只因她是董家人,怕死也宁做董家鬼吧! 若这是爹欲网住他的计策,确是找了个最佳的枷锁—— 前提是他甘心就缚。 只要他不入这网,十个江蓠亦无法留住他脚步啊! 董君廷又翻了个身—双手为枕仰望着床顶思索。 “她是个好女人。”引元的话在脑中响起。 他没忽略引元眼中压抑的妒意及忿懑,还有深深的爱恋——他不该觉得有趣的,毕竟他的堂弟觊觎的是他的妻子啊!但他就是觉得有趣。 引元自小蚌性便压抑,难得会放纵自己恋上一个不该恋的人他的堂嫂,而江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 他又看向榻上背对着他的女子。即使引元有那胆子向她表白爱意,她想必也一口回绝,毫无犹豫。因为,她是他董君廷的妻、董引元的堂嫂。 谨守礼教的女子……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 “誉永,你看如何?”董老爷在大厅之上,笑呵呵地与侄子交换心得。 儿子绝非无动于衷要男人看到他那媳妇而无动于衷的,一是心有所属,二不是男人,他儿子当然两者皆非哪! 董誉永回味着董君廷乍如江蓠正是他那恶意遗弃的妻子时,脸上所出现的震惊与尴尬哼哼,他这次绝对要君廷堂兄回来接掌家业不可,没道理他与弟弟忙不得闲,而董府产业正统继承人却成天在外逍遥游,尽想着该怎么把董府商号推给他与弟弟。 他是喜欢与狐狸周旋的刺激紧张之感,却不想为堂兄做牛做马。君廷堂兄的人生规划是非常美好没错,却忘了把一样东西加进去,那东西名叫——责任! “大伯,侄儿觉得极有希望。”他眯眼笑了。 “你也这么觉得?”董老爷笑得更开心了。连誉永都这么说,君廷那浑小子八成是跑不掉了! 唉!当初不该让君廷去跟什么仙人习武修行的,让他十几年见不到儿子几次面不说,连儿子个性都彻底改变,不思长进,成天只想着怎么抛掉祖业去逍遥快活。 道家那套学了个十成十,但在他这年过半百的老人眼中看来,却是仅得其形、未得其髓。 “只要想办法让君廷多与蓠儿亲近,不信他不成为蓠儿手中的绕指柔!” 董老爷听得直点头。“君廷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本已想将蓠儿许给你们兄弟其中一人……真是对不起引元了。” 原来大伯知道了? “我本想顺其自然……江蓠给我的自私害过一次,怎能害她第二次?”董老爷叹了口气,“若蓠儿跟君廷真相处不来,无缘为夫妻,我也不勉强蓠儿了,就算君廷没这福气吧!” “大伯……”董誉永有些感动,“您别在意引元,过些时候他会看得开,不如——”他忽然露出一个别有算计的笑容,“不如好好利用一下引元……” 董誉永叽哩咕噜地将自己的计划说与伯父听,董老爷佩服之余却也忍不住问他,“引元……是你亲兄弟吧!” 董誉永哈哈大笑,“所以才好利用啊!” 炳哈,只要把董君廷困在这座牢龙里,引元要多少时间去疗伤止痛都有,何必在乎这区区的磨练呢? 第四章 “君廷,你回来也两天了,什么时候和蓠儿圆房?”这天早膳,董老爷举着箸,若无其事地旧事重提。 董君廷一口粥差点喷出嘴来,忙放下碗筷咽下喉中的稠食。 “爹!” “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董老爷老当益壮,食量比年轻人还大,唏哩呼噜又一碗粥下肚。“蓠儿等了你这浪荡于五年,你还要她等多久?” “爹!”董君廷也无心进食了,“您一定要在这种场合提这种事?” 他望一眼几乎快把整张小脸塞进碗里的江蓠,她白玉般的颊染上了桃般的红,煞是迷人心神。董老爷接过仆人再递上的一碗粥,继续埋头扒粥,喝掉大半碗粥汁才说道:“我也只这时候才抓得到你,不这时候提要哪时提?” “只有孩儿在此也就算了,但誉永、引元——您要江蓠一个姑娘家如何自处?” “啊,当我不存在即可,大伯您可以继续了。”活似今日早膳上的是啥山珍海味似的,董誉永打上餐桌便没抬起过头,埋头苦吃,这时才稍稍抬起头,咧出一嘴夹了饭菜的白牙笑道,说完又继续吃。 “誉永!” “唉,还是誉永这小子贴心啊……” “大伯,侄儿已饱,先离开了。”搁下碗筷,董引元起身离去。 董君廷借题发挥。“瞧,吓跑引元了。” “我老弟没这么脆弱好不好?”董誉永又抬起头来,朝江蓠眨了眨眼,“你说对不对啊,蓠儿?” 将脸藏在饭碗后头的江蓠呆了一下,才细声地说道:“对的……爹,媳妇……媳妇饱了,先离去。今日欲往码头巡货,媳妇得先去准备准备。” “蓠儿呀,这事不急,还是先把你跟君廷的事说个定好。你觉得哪天好?还是爹请个算命的来算算日子?” 董君廷在旁翻个白眼,爹今天是怎么回事?这又不是种猪配种! 怕他跑了也不必急成这样啊! “爹……”江蓠羞得很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满脸通红,却还力持镇定地答道:“这、这事由相公与爹决定,媳妇没有意见的。” “哈!堂嫂害羞了!”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碗,董誉永在旁调侃道。 “誉永!”夫妻两人同声斥道,相看一眼,江蓠害羞地低下头。 董君廷嗅到阴谋的味道。 “爹,您在打什么主意?” 他懒得动脑筋,却不代表没脑筋。 “刚不是说了?”董老爷瞄了儿子一眼,“想你和蓠儿早日圆房,让爹早早抱孙子啊!你世伯五个儿子,个个年纪皆小你几岁,却早已发妻生子,让你世伯享含饴弄孙之乐——唉!爹要到何时才能有这福气啊?”他把好友搬出来说服。 睨了眼董老爷故做叹息的脸,董君廷岂不知这是他爹的阴谋诡计? “想抱孙,不如指望誉永、引元还快些。”他很好心的建议。 “我也很想完成伯父的心愿啊,只可惜我两兄弟连个心上人都无,不像君廷堂兄已经娶妻,既然已经娶妻,这自然便离生子不远了……”董誉永吃饱喝足,吐口大气拍拍肚皮。 “既然堂兄担忧我们的存在会让嫂子害臊,那伯父,我们就出去让小俩口自己商量,说不定根本不必商量,君廷已跟嫂子圆过房啦——” 这两天同房共寝,想当个柳下惠?难吧! “董誉永!”低沉的怒声发自己经绷紧一张俊脸的董君廷口中,看那神色当真是动怒了,董誉永赶紧机灵地拉了大伯当挡箭牌安然无恙地退出,不忘把伺候的奴仆全斥退,留下一屋子的尴尬与暧昧在早晨的空气中荡漾。 江蓠察言观色,面色一黯。看来相公真不要她…… 在她难堪地想自行离开膳堂时,董君廷开口道—— “江姑娘……” 微咬唇,江蓠不得不漾出一个微笑;这两天他都是这么唤她的,不愿唤她的名,或唤她一声……娘子。 “相公。” “你不必叫我相公。”董君廷说;他不需要一个女人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已被一个枷锁套上的事实——纵然这枷锁还没来得及上锁。 闻言,江蓠眼睫垂下,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红了眼眶。 “那么相公欲妾身如何唤你?”她抬眼微笑。 她只能笑,即使她难堪得想哭。 面对一个嫌弃她的夫婿,实在是一个女人最难堪的事情之一;若她无后顾之忧,她也能同时下女子一般有骨气地一昂头要求放妻和离,不必明知他嫌弃的心事却又得假装毫无知觉。 若要留在董府,她需要一个名份,一个能够保障她光明正大留在董府的名份。这名份必须是董府少主人的夫人,不能是董老爷的义女——她兄嫂俱在,除非出嫁,否则谁能名正言顺收留她? “叫我……董大哥吧!”董君廷望着她的容貌,确实清雅动人、楚楚可怜。“北方有时会这么称呼新婚夫婿。” “是,董大哥。”江蓠从善如流。 只要能让她留在董府,不管是相公或董大哥,她都无所谓。 不知怎地,董君廷忽然厌恶起她凡事百依百顺的顺从,“你能够拒绝。” “女子出嫁从夫,妾身遵从夫君的意思。”江蓠柔顺地答道。 一股烦躁的感觉莫名袭上心头,董君廷疑惑地搓着下巴。 这两日来她皆是如此,未曾一句说“不”,只要他说出口,她便做得到,把“出嫁从夫”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奉为最高圭臬。 一开始他享受她的柔顺,次数一多却渐渐觉得不对劲了,现在甚至厌恶起来。 这种没有主见的女子,相处两日他便觉言语索然,如何共度一生? “遵从夫君的意思吗?”他饶有兴致地笑了。“那日去迎娶的人却不是我,我还算不得是你的夫君。”他近乎挑衅,想看看她柔顺的面具之下会有何反应。 江蓠面色微微一白,抿了抿唇,不屈地回应他的挑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及亲迎,除去亲迎一项相公未曾做到之外,前五礼皆是你我之名,城里百姓皆知,婚书上更是清楚明白。你,是妾身夫君无误。” “即使我不要你?” 江蓠一咬牙,“是,即使夫君不要妾身。” “你……”董君廷挑高眉,无法相信有人会委屈自己至此。 他前辈子随心所欲,最看不过去的便是自愿、无自我主张,只让周围的环境牵着鼻子走,不思自我振作—— 人生在世区区数十寒暑,为何要让自己活得这般可怜? “你心底话真是如此?”他不信一个女人遭此羞辱仍能装作无事。 江蓠眼神凄迷,望着远方不知名的一点。 她别无选择,只能点头称是。 望见她眸中乍然射出的悲凉之情,董君廷的心霎时一颤!她像朵风雨下仍坚强绽放的白莲,而他就是那无情的风雨正打压着她。 他并非蓄意挑惹她难过,只是…… 这样灵美的人儿,该有一颗玲珑心思,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才能配得上乍见她时的白莲印象;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在初夏的风中摇曳生姿……她不该是任人狎取的普通小花。 他并不需要她的委屈相从。 堂兄、堂嫂想必有许多话要聊,于是董誉永持了弟弟代替江蓠巡视码头货品。 兄弟俩走在大街上,一路到了忙碌的码头,捆工们不断与董誉永打招呼,足见他人缘之好;并非董引元人缘不好,实是他严肃的面容本就不讨喜,手下人敬重他,却从不敢与他同董誉永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嘿,引元你笑一笑,码头的督工还以为捅了啥纰漏哩!”董誉永半不正经地一手搁在弟弟肩上,一面朝董府在码头的督工挥挥手表示没事。 董引元并不理会他,该说最早对大哥嬉皮笑脸的本事免疫。 “本就长得一张老成脸,再继续下去看头发都要白喽!看哪家姑娘敢嫁你?更别说蓠儿了……”感觉手底下的身躯一抖,董誉永心底贼笑。 “我知道你心事,自个儿亲弟弟嘛!”他拍拍弟弟的背,拉着他往码头边专给捆工吃饭的饭馆,里头龙虎混杂,划酒拳、起争执的吆喝嘈杂,足以掩盖任何有心人的窃听。 叫了一斤肉、酒,董誉永才用完早膳的胃毫不客气地又开工了。 “嗯,吃啊!引元。瞧你刚才食不下咽,想必没餍足,不赶快多吃一点,怎有力气今天的工作?”董誉永招呼道。 同样的环境养出不同的人,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就如同他无法理解君廷为何能如此不负责任的原因是一样的。 “大哥,”他皱眉,“有话快说。” “你平常不是最有耐心吗?古地今日却……哈,大哥知道、大哥知道。”董技主豪迈地以瓮就口,咕噜咕噜灌下大口,饮毕,酒瓮往桌上一放,左袖抹口。 “引元,感情并非默默等候便会来到手中的东西,不主动些,永远不会到你手上上他望着弟弟。“君廷堂兄赢你之处在于他是蓠儿名正言顺的夫,而你却是蓠儿的小叔。” “这些我知道!”董引元痛苦地道,“我能怎么做?堂嫂的清誉是我最看重的,我无法明知败德背俗却执意而为,我甚至无法直呼她的名字!” 他几近虔诚地爱着她,在他们相处的岁月里,她莲般的丰姿缓缓沁进他的心中,让他一步一步陷入泥沼无可自拔! 弟弟的苦恋有一刹那打动了董誉永的心,几乎想背叛大伯转而帮助他了!但不能,爹娘死后是伯父伸出援手收留他们、栽培他们,如今伯父只有这么一丁点小小的希望,他无法徇私帮助自己弟弟,这一点,引元也明白的,才会苦苦压抑自己的感府。 但他这也不算利用引元,反而是给引元一个争取的机会。 只要引元能把握,蓠儿或许真会是他的。 董引元像要忘记这不该有的感情似的,拿起哥哥的酒也不必杯子便往嘴里灌。 “大哥,为何为何会选上她呢?君廷堂兄根本不懂珍惜——” “那是因为君廷没来得及与她相处。”董誉永亦是一叹。 若当初董君廷未曾逃婚,而是乖乖拜堂成亲,引元今日是否便不会陷入这感情的深渊,另寻堪以匹配的女子? 愣愣地望着远方码头工人辛勤工作的身影,董引元停住了口。 他能死心吗?是否见了江蓠与君廷堂兄鹣鲽情深的身影之后他便能死心,将之化为最深的祝福? “引元,你仍有机会。”开始了。 董引元茫然地拉回目光,“机会?” “是的,一个机会。”董誉永暂时将兄弟之情抛两边,开始他与董老爷设下的计划。或许引元会更加痛苦,也或许便就此看开、另觅良缘。“伯父说过,若蓠儿真不愿与君廷堂兄成夫妻,他亦不勉强蓠儿,但——” “蓠儿不会说的。”董引元了解她的个性,她到死也不会向伯父说出她心底究竟愿或不愿,只会以伯父的希冀为第一选择。 “所以才需要你。” “我?” “伯父并不反对将蓠儿嫁予我们兄弟其中一人,但前提是得离儿亲口要求……” “太难!” 董技主不意他稍安勿躁,“我对蓠儿非关男女之情,仅欲为她寻一个归宿,若君廷堂兄是那个人也就罢了,若不是,我不希望蓠儿将她一生青春葬送在此;引元,你能明白大哥的心意吗?” 董引元怔怔地望着兄长严肃的神色发愣,自然明白兄长话中的意思。 要他去追求江蓠? “这是伯父应允的,你大可与君廷互别苗头,若能得到蓠儿的心,她便是你的!” “但她是堂嫂……” 他不畏己背上恶名,只怕流言伤害了江蓠。 “放心,伯父自有说辞。”他这弟弟真是压抑过头,“了不得咱们兄弟离开此地,管他流言多炽也无奈我们何!” 说他不心动是假,终于能有机会将恋慕五年的可人儿拥入怀中,令他兴奋得几乎要怀疑这是一场梦! 拍拍弟弟的背,董誉永大笑道:“这场比试你是占上风的,毕竟你比君廷多了五年时光呀!怕什么?与其远观,不如放手一搏!横竖你没什么好损失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没错,他再没有什么好损失的。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却不去争取,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即使失败,至少他试过,了无遗憾! “没错,大哥。”董引元眼中射出雄心万丈,决心与董君廷一决雌雄! 她的夫婿看来不怎么接受她。 江蓠无奈地笑了。女人,从来都不是选择的一方。 为何爹娘要如此早走呢?若大娘还在,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吧…… “妾身知如今状况并非相公所愿,但——” “董大哥,不要叫我相公。”听起来像一种讽刺。 若她没有己身的意愿与他成夫妻,这一声相公叫来未免太过沉重。 江蓠不理,“妾身何处告相公不满?” “没有。”董君廷扬眉看她,唇角弯起一个与现下心情绝对不符的弧度。 她就是太完美了才令他心生不满,若她能反抗一点、倔傲一点,或许他反而会喜欢她,但她却该死的如此柔顺,似乎任何事皆可逆来顺受! “抑是妾身令相公感到厌恶?” “不。” “既然如此,何不给彼此一点时间相互适应?”江蓠微笑,拾回一点信心,相信相公只是一时的任性,对公公的反抗。“我们……要做一辈子夫妻。” 闻言,董君廷心神微震。 一辈子夫妻…… 她如何说得如此肯定?一辈子……他又为何莫名所以地觉得感动? 此时此刻,江蓠芙蓉般的笑靥比任何时刻更令人怦然心动;七分女儿家的娇羞、三分誓言般的宣示,或许是女子最美的时刻。 难以否认,面对一个女子许下如此情深义重的誓言而毫无所感的人定是铁石心肠亦无足以形容。 他当然不是,何况此女还是他的妻—— “相公……董大哥,”江蓠轻声唤回他三分远扬的思绪,“这五年来,爹无时不在担忧你在外的安危,虽然嘴上不说,你依旧是爹惟一的独生爱子;这次……你能留久一些吗?” 他回过神来,“你又知道我这次回来不是倦鸟归巢,不再离家?” 她微笑摇头,“董大哥身上并无欲定下的气息,周身氛围仍显浮动……妾身不以为董大哥这次是倦极知返。” 董君廷挑眉无语;没错,他这次回来只是休息,迟早仍要离开—— 但他很意外江蓠竟会猜到,是瞎打误撞吗? 不管如何,他原本即是欲稍作停留便再次启程,无奈却未算到江蓠的存在。 是他太自信,爹不会将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留在府中守活寡;也是太自信,恶名昭彰的江府不会养出这么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一次的失算招致今日的停留与牵挂。 他只是热爱逍遥自在的闲云野鹤生活,却不是无情。 若他要走,必是把江蓠的问题解决之后。 “你很聪明。”他望着她说。 “多谢董大哥谬赞。”江蓠微红了脸。 他不是第一个对她说这句话的人,但却最令她高兴,因为他是她的夫婿。男人一向不太喜欢女人聪明,若这女人是他的女儿或妹妹尚能忍受,甚至欢欣;可却不免为她的将来担忧——谁匹配得上她? 或者该说,谁会要她? “我是说真的。”董君廷确实正在想:谁能匹配她? 她聪慧隐敛,光是静静地看着她就觉心宁气静…… “少……少夫人!”一名家丁跑了进来——虽然老爷千交代万叮咛,不许闲杂人进来打扰少爷与少夫人,不过老爷出门找棋友下棋去,府里除了少夫人谁能做主? 没人想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才返家门的少爷,第一个念头想到的都是江蓠。 江蓠起身,“什么事?慢慢说。”她给了个安抚的笑容。 “是那那舅老爷来了!”言语里很为她担忧。 江蓠闻言一顿,缓缓问道:“哪位舅老爷?” 董府下人称的舅老爷只有一种她的哥哥们。 “是大勇老爷!”家丁鄙视地答道。 三天两头上门来闹,若非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谁还理会他? 江蓠黯然地垂下眼,“在大厅吗?我马上过去……” 她与家丁走了,留下——该说是被遗忘的董君廷耸高了眉峰,望着两人消失的门口。 想起月出楼里套人对江府当家的评语,董君廷搓着光滑的下巴眯起了眼;他记得是叫……江艾这个名字吧! 舅老爷啊…… 正在江府前面大厅大发脾气的江艾与江妻一见心目中的摇钱树出现了,立即毫不客气地斥喝眼前的奴仆们滚开。 哼!只要江蓠回到江府,他的事业会比董家的字号做得更大! “大哥、大嫂,好久不见。”江蓠有些悲哀地望着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知道不必一刻钟,他的面容会转成狰狞。 “妹妹,大哥今天是来接你回去的。”江艾开门见山地说,“那老头三番两次拦着不让我见你,挑拨我们兄妹之间的感情……” “大哥,”江蓠打断他,“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你千万——你说什么?” “妹妹已多次拒绝,绝不会跟哥哥回去的。”江蓠镇定地望着兄长一转凶恶的面容,感谢这五年来在外的历练。“妹妹已是董家人,除非相公嫌弃,否则即然是死,也是董家的鬼!” 她说得决然,江艾却听得怒火中烧。 “小泵,你是不是受了董老爷的什么挑拨,千万别这么傻啊!”江妻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只要你说一句没董君廷这个人,董府也不能拿你怎样啊!” “没错!董府家大业大又怎地?还不是站不住一个理字?”江艾满意地接下去说道,“我江艾一个花容月貌、如花似玉的妹妹嫁过来是当少夫人的,可不是来守寡的!董老头竟还拿你去替董家赚钱——哼!董家是没人了吗?我江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哪能让我江艾的妹妹抛头露面在男人堆中周旋?未免太看不起我江府了!” 江艾说得头头是道、正义凛然,却是难掩其私心。 “是呀!小泵。”江妻附和道,“哪有男人让女人抛头露面挣钱的道理?光这理由就足够官府判决离缘了。我们都是地方上的大户人家,跟那些市井小民可不同啊!只要你回来,吃的穿的用的样样少不了小泵你啊!” 听得连番强词夺理的话语,江蓠感到有些疲累地望着两人。 说穿了,他们只是眼红于董老爷发掘出她的才能,为董府赚进大把银子罢了! 回江府,轻则成为江家的傀儡,重则成了待价而沽的货品,附加的价值是她的经商才能。 呵,其实她哪有什么才能呢? 她只是适巧遇上了一个赏识她的伯乐,栽培她、敢于将权力放给她;她不是奇才,她的一切决断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几天几夜的评估之后才下的决定。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虽愚,必明。而之所以在众人口中传颂,不过是因为她的女子身份罢了。 这两年直至近来,兄长上门次数愈加频繁,原因她很清楚—— 江府的状况是大不如前,虽有她的资助却仍逃不了倾倒的命运,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若兄长能自我节制,不奢侈花费,江府应该还能撑个两年;却偏偏依恃着她的存在,大肆花用,想再不济也能让她拿董府的银两救济—— 兄嫂们忘了吗?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啊! 当初兄嫂拿了多少的聘金她不清楚,但这些年来也隐约知道是一笔庞大的数目,够平常人家吃喝花用好几辈子了。 “嫂嫂,我在董家过得很好,公公并没有亏待我……”江蓠轻声说道,却还没说完便让江艾打断—— “你嫌我江家比不上董府的排场吗?别忘江府养了你十多年,你却嫌贫爱富!哼!不知娘在黄泉地下知道了将作何感想,必是后悔待你如亲生,你却这样回报她的儿子!” “大哥,这嫌贫爱富从何说起呢?”江蓠难过地蹙眉问道。“妹妹已经是董府的人,婆家的人待妹妹极好,断没有毁弃婚书回娘家的道理啊!” “谁说没有?!”江妻就等她说这句话!“你可有夫婿陪你归宁?别说归宁了,五年来我和你哥连妹夫一面都未曾见过,人家问起我妹夫生得如何,我可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真是丢死人啦!还说董府没亏待你?妹夫连陪你回娘家都不肯,还能待你多好?” “没错!”江艾得意地道,“妹妹你老实说,董君廷是不是早已经死了,迎你过来作寡妇?” “我看是死了,不然怎可能有人神秘到这等地步?”江妻同意丈夫的话。 江蓠一听,本还算和悦的神色顿时沉下,“大哥、嫂嫂,请不要诅咒妹妹的夫婿。” “我和你哥说错了吗?我们可都是为你好啊!” “这是我董府的家务……” “这时候就说是你董府的家务?”江妻立刻打断她,“怎么?还说不是嫌贫爱富?嫂子是为你好才说你呀,不然管你死活?你也太不知好歹了。这年头没有从一而终的道理,良禽择木而楼啊!鲍主那般金枝玉叶都可以二嫁、三嫁,和离再娶根本算不得什么罪恶。何况是董家的错,他们有脸留你吗?说不定还嫌弃多你一张嘴吃饭呢!” “大嫂!”江蓠动怒了。“相公待我极好,你们休要再说这些空穴来风的流言毁坏董府的声誉!”“极好?”江妻嗤笑,“我看不到有啥用处?不然你教妹夫出来跟你哥和我见个礼该不为过吧!”“这……”江蓠为难起来,即使相公可能已从外人口中知道,但她仍不想让相公看见她娘家的丑恶? “说不出话来了吧!”江艾得意的咧嘴威胁,“若今天董君廷不出现,别怪大哥告上衙门请大人公判,到时董府的声誉就会比较好听吗?” “相公目前不在……”拖过一天是一天…… “谁说我不在?” 第五章 董君廷由偏听出现,扫过目瞪口呆的两人,目光回到江蓠身上。 她似乎不怎么高兴? “江……”姑娘?董君廷及时把到嘴边的称呼咽进喉咙里,想起爹与誉永怎么叫她的,“蓠儿,这是你的大哥、大嫂?” 他走过去,亲亲热热地拉着江蓠一同在上位坐下。 “蓠儿?”他再唤一遍。 “啊?”江蓠猛地回神,“相公……是的,他们是妾身的兄嫂。” “喔。”董君廷面上带笑地里向此刻已跟着回神的夫妇两人。“原来是大哥。” 江艾与其妻交换一眼,狐疑地看着上位坐在妹妹身旁的男人;真是董君廷? “你是……董君廷?” “那当然,世上还有第二个名叫董君廷,又是蓠儿夫婿的人吗?”董君廷笑道。 那可不一定。江艾在心里嘀咕着。 “不知大哥来访,未曾远迎,真是失敬、失敬。”董君廷陪着说客套话。 虽说不喜欢接手老爹的家业,但几句鬼话还是会看着说的。 “不、不会——”这就是那个神秘的董君廷?今日一见例也不是三头六臂的人物,没啥了不起的地方嘛! 江妻倒直接多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妹夫的真面目呢!不知妹夫以往忙些什么,似乎不常见到妹夫在商场上走动啊!几位商场上的朋友还以为妹夫……生了重病无法起身呢!” “大嫂,你太过失礼了!”江蓠面红耳赤地道,偷观了眼身旁的夫婿。 她才与相公有点好的开始,不知大嫂此举是否会令相公对她的印象更加糟糕? “无妨的。”董君廷安抚地拍了拍江蓠的手,抬首向两人笑道:“我因为体弱多病多在府内休养,累得蓠儿必须出外抛头露面,惹来诸多流言,实是君廷的不是。” 江蓠闻言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望向他;相公……说起谎话来极其流利的哩! “哦……原来如此。”夫妇俩对望干笑。 太奇怪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真是董老爷独子董君廷? “大哥、大嫂来找蓠儿有何要事?”董君廷问。 “呃……”两人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乍见董君廷出现的打击还未完全退去。 “大哥、大嫂只是来探望妾身,已经要回去了。”江蓠接口道,微笑地望向兄嫂,“是吗,大哥、嫂嫂?” “是……” 董君廷笑看她一眼,扬声道:“既然如此,恕君廷不送。总管,送舅老爷离开吧!” 早等在厅外抓机会的总管一听到呼唤立即踏进大厅,太过灿烂的笑容看得江艾夫妇很是拟眼,却没法反驳。 “那……那大哥下次再来看你。” 几乎是让人硬赶出去的。 眼见兄嫂消失在视线之外,江蓠知道很不应该,却还是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再不必与他们周旋。 “你很累?”董君廷看着她乍然放松的面容问。 江蓠这才记起身旁还有个他,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相公会不会认为她很无礼? “你兄嫂……常来吗?”他若有所思地问,不等上个问题的答案。 怕相公误会什么,江蓠忙答道:“这好,只是近来比较频繁……” “都是你独自应付他们?” “不是的。以往公公在府中时会为妾身阻挡,或者誉永及引元亦会帮衬着妾身,只是凑巧他们今日都不在府中……啊,妾身并非不欢迎兄嫂来访,只是……” “我知道。”董君廷笑笑地说。 看来不能把江蓠送回江府了,否则见江艾利益薰心的模样,不是榨尽她最后一分力气,便是将她像货品一般卖了!绝对无法使她过得好。 “你……当初为何会嫁来董府?你该听过关于我的谣言吧!”那是当然,他特意放出董少爷早死了的谣言,就是要打消众人嫁闺女的意愿。 若爱护自家女儿,便不会将他列入女婿人选;若只是贪董府姻亲的名儿,老爹也不会看上眼。可教他意外的是,老爹竟真的挑到了个媳妇,还是恶名在外的江府! 仅凭一张画像——多半还是作假的,爹如何能看出那些闺女们的本质?但爹却真的办到了;果然,姜是老的辣,历练毕竟有差。 听到他的问话,江蓠静默了下才缓缓答道:“身不由己。” 这四字,该最能表现她当时处境吧? 她确实是身不由己地嫁来董府,连名帖都没见过便这么人了董家。 “身不由己?”慢慢咀嚼这四字,董君廷并无不悦。 若非身不由己,哪家闺女愿意冒着一嫁来便守寡的风险上车进门? “帮着爹处理董家商号也是身不由己?” “不,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爹收买人心的功夫更是愈来愈精进了,他真是自叹弗如。 董君廷只是微笑,江蓠却看不出他笑容下的心思,只能忐忑不安的猜测。 望着她勉力不让情绪流露出来的面庞,董君廷忽然问道:“你……若再嫁,心中可有人选?” 呃,有那么严重吗? 他想过千万种江蓠可能会有的反应,却就是没猜到这一种—— 两天的时间毕竟不够看透彻一个人,何况这人还刻意讨好你。 “哈哈哈——谁这么大胆?”董誉永自回来第一眼见到独坐大堂的堂兄便大笑不已,“说——谁敢这么对董老爷的独生爱子?还还能——哈哈哈!来来,兄弟我猜猜,这人嘛……定是个女人,因为这种事就像女人会做的;再者呢……若不是女人,你也不会哈!让她在你脸上留下这么个……嗯,印记!” 董誉永尽量说得含蓄婉转,然那摆明讥笑的态度却是非常欠揍! 董君廷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没想到她下手还挺重的,让这红印留到如今。 哎,麻麻的,看来以后不可小觑江蓠的铁砂掌。 “嗯,我猜,这女人是……蓠儿?”放眼董府,谁有这胆子赏董少爷一巴掌?人选非董少夫人江蓠莫属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向来温婉的蓠儿动手?想必她是下了极大决心吧!” “你倒挺了解她的。”自己的妻子,竟能被另一个男人如此“了解”,身为丈夫的他该说什么?谢谢抬爱? “好说、好说。”董誉永眸中一亮。 嘿嘿,吃味了吗?好现象。 “女人……真难理解。”董君廷不禁抱怨。 难道她不想另觅更好的归宿?像他这样的浪荡于,下次回来不晓得是何年何月,她就甘心情愿这样守着空房等个不回家的男人? 说不定哪天他从外面带个女人回来,告诉她:这才是我爱的人。 他只是给她选择的机会,哪知她—— 就这样一巴掌挥了过来! 想起她奔离大堂的表情,他董君廷倒成了大恶人似的,令他大叹无妄之灾的同时,心脏同时一拧。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她那一掌落下,他心头却反而一松,似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你对蓠儿做了什么事?说来弟弟我听听,说不定能给你指点个迷津。”董珀永纯粹只想嘲笑他的提出建议。“莫非……你是求观不成让蓠儿赏了个大巴掌?咦?不对啊!只要你说的话,离儿没道理不听啊!” “只要你说的话,蓠儿没道理不听”——董君廷皱起眉,他更讨厌这句话。 “但她打了我是事实。” “啊?你真是求欢不成才——” “不是!”董君廷瞪了一眼。“我只是……” 听完他的话,董誉永无法书信地瞪大了眼,“你真对一个等了你五年的女人说这句话?” 再送他一记白眼,董君廷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毫无助益的调侃。 他是说了那句话,那又怎样?他是一片好意啊! “君廷,”董誉永忽然正色唤他一声,计划第二步开始了。“你何不换个角度想想,只要你接受了江蓠,伯父也不会再烦着你接掌家业。你该知道,依董家商行的势力,不必把你捉回来,只要时时刻刻去烦你几次,想你再大闲情逸致也会给磨个精光,光躲人就够你烦。” 董君廷想象了一下那情况,确实,成天让人跟着确实不是有趣的事,只顾着甩开商行的人,他还有啥时间去游赏美景? 见达到目的,董誉永继续游说道:“想想,蓠儿是你现成的娘子,人又柔顺,只要你留下个子嗣让伯父转移注意力,伯父知你朽木难雕,也不会再去理会你,而将全副心神放在孙子身上……这不是两全其美?” “那……江蓠?”他没坏心到让人守活盖的地步。 董誉永故意一耸肩,“蓠儿不会说什么,除非你休了她。但……你该知道,若你休了她,自认从未犯错而谨守妇道的蓠儿可能会因不堪受辱而自了残生……你要考虑清楚。” 不够清楚江蓠个性的董君廷让堂弟唬得一愣一愣,只觉依他这两天观察,江蓠做出此举不无可能。 “堂兄,你想与伯父再玩多久的游戏呢?”董誉永微笑道。“与江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你便可自这游戏之中解月兑。” 董君廷望着他,诡异的笑了,“不,还有一个方法……” 董引元听了兄长的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以往在他心目中只可远观的江离。 他欲趁着勇气犹未消退前跨出他的第一步,却未料会见到这令他血脉偾张的一幕—— “谁欺侮了你?!”他克制住心中想杀人的,伸指拭起她挂在颊上的泪珠。 江蓠抹了抹脸,别过头去低声道:“没有。” “别骗我!”董引元激动地将双手搭上她肩,“否则你为何哭了?” “我只是……”江蓠咬住下唇,鼻头却再次酸了。 “堂……蓠儿,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亲口唤出她的闺名,他一点也无法高兴。“是府里的人,还是外人?外人不可能进来撒野,是你兄嫂?不对!你早已不再为他们而伤心,那么……是君廷堂兄?他做了什么?!” “没有……你别问,引元。”江蓠推开他,退了一步。 那太难堪,她不愿回忆。 “是君廷堂兄是不是?”他肯定自己的推论无误。 他平常虽寡言,不代表他脑筋不灵活,对江蓠的周遭事更是敏感。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难过?”他不放弃地追问,再次攫住她手臂,“你说啊,蓠儿!” “我说没有……引元你放开我。”小麦不在旁,让人瞧见了不好。 闪避着他的关心,江蓠知道这对他不公平,但她毕竟……已有夫婿。 “不放,除非你说。”董引元想知道,想知道那个身在福中的堂兄是如何的不知福法! “引元你别这样……”江蓠力气不如他,天生的弱势加上适才的侮辱,泪水又无声无息地占湿了粉颊。 她若是男人多好……多好…… 为何她要生为女儿身?既是女儿身,又为何要予她如此的想法? 她宁愿像村夫愚妇般过完一生! “我不是逼你,只是——关心你。”董引元一把搂住她,“蓠儿,你该知道我的心意的?即使你今日以前不明白,此时也该知道我——” 他以为此生惟有把这分心意藏在心里,默默看着她让今一个男人拥有;但伯父给了他这个机会,错过或许不会再有! 他不想吓坏她,却是无法自主啊! 闻言江蓠心头一片慌乱,推拒他的亲近。 “住口!引元,我是你堂嫂!” “你可以选择不是!”董引元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看进她惊惶的眼底,“伯父说了,若你与君廷堂兄仍是不合即可将你另许他人。” “爹他——”江蓠乍闻恍遭雷击,“爹他真这么说?” “是!”董引元激动不已,五年够了!君廷堂兄不懂你,你为何不给我一个机会?” “不……”江蓠紧紧咬住下唇,几要渗出血来一般的红。 连公公都这样对她……她不是物品,任人转来送去! 沉浸在自己情绪之中的董引元没有注意到自己给了她多大的误解,只想着宣泄情感。“伯父是不想你再虚掷青春;你已二十有余,女人的青春不能用来等待。” “我甘之如饴……”她低声地说道,声音很细,几是含在口中。“我是累赘吗?” 否则为何一个个都想让她改嫁离开董府?即使她如此用心持家,努力达到爹的要求,她始终还是外人吗? “蓠儿,君廷堂兄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名份,你一样不必回到江府——我知道你不想回去的。” “放开我……放开我!”江蓠猛然推开他!泪水满腮。 董引元不再强迫,只是望着她,脸上出现一丝羞愧。 “我知我吓坏了你,但我不后悔让你知道。”他道,转身离去。 除了风声、鸟声,满园寂静。许久,江蓠陡然软子靠着门扇坐地。 以为最疼爱她的公公,原来就像兄嫂所言,嫌弃她是累赘? 她的相公热爱自在逍遥的人生,祝她为拖累;而公公又…… 将脸埋在膝间,温热的泪浸湿了裙儒,江蓠吞声低泣。 她不该难过的,毕竟她的处境比起许多女人已经好上太多;锦衣华食……多少女人嫁人作小就只为了一生衣食无虞?况且她还是正室,公公又给了她许多空闲,下人们也敬重她…… 可是她好累! 厌倦了当众人口中的好主母、好媳妇。 她最单纯的愿望不是走遍天下、不是被誉为经商奇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喜爱她的夫婿,两人做最单纯的夫妻。 她没有什么远大的宏愿,只是一个最俗气的想望罢了。 曾经以为难以实现,但相公回来了;她心底其实是高兴的。她不想怨,只想他所给予的,即使他犹欲在外翱翔,不会为她驻足,但只要他能记得她,这就够了。她毕竟是他的妻子,可以无怨无悔地为他守着这个家,等待他偶尔的倦归—— 很傻,她知道的。 结果,她也只是一个傻气的传统女人。 若能接受引元的心意,她或许会更加的幸福快乐,什么都不必去想,相信引元会尽力给她所有最好的,将她放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着……她为何不选他呢? 闭紧了眼,江蓠深吸一口气而后起身;她刚才所做的事对相公太失礼了,即使被相公休了亦无话可说,她必须去跟相公道歉…… 抹了抹脸,江蓠整理了自己的衣着,不想让相公看出她才与人拉扯过。扶着墙起身,她又回复到那个完美的江蓠,令府内府外一致称赞的董江氏。 “还有一个方法可结束我与爹的这个‘游戏’。”董君廷望着堂弟诡异的笑了。 董誉永警觉地望着堂兄,每当董君廷露出这种笑容就是某人要倒霉的时候;虽然过去十几年只相处过十几个月,但每当堂兄回乡省亲快满一个月时,他便会露出这种笑容,接着便是某人遭殃,而他顺利逃出董府去过他逍遥自在的生活。 从爹还在世之时便是如此。 “誉永,你想知道吗?” “不想。”董誉永快速的摇头,“只要你照着伯父期望去做,你便能解月兑。” “不,还有一个方法。”董君廷按住堂弟的肩,另一手拿着茶杯啜口茶,望着他笑得非常之和蔼可亲,“我最大的解月兑是丢掉董府的这一切,而最好的方法便是找人来接手……” “所以只要堂兄与蓠儿有了子嗣,堂兄便可以——” “那成效太慢了。”董君廷摇头。 他从来不是受人摆的人,怎有轻易就范、遂爹心愿的道理? “蓠儿不好吗?”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江蓠,或许讨厌的是老爹擅自为他走下的亲事吧!他用逃离来表示他的抗议,一方面也是打着回来时便不会再看到江家小姐的如意算盘。 他曾想过,未来的伴侣要自己寻找,寻找那能与他夫唱妇随的女子,与他一同游历天下美景,踏遍神州每个角落;但那人不会是江蓠。 据他这些天所观察,她尚静,他好动;她恋一个安定的栖身之处,他向往浮云般四处漂泊的生活个性南辕北辙;也是,她是爹选来缚住他的枷锁呀! 有缘……佛家说的“缘”,或许便是他与江蓠吧! 依照时下的风气,江蓠犹能捱过这五年没有不满、诉请和离,该是他们有缘。依他所见,江蓠是个知足常乐,能将自己周身的事安排得极有条理的女人,并不若她的外表般清弱。 或许……褪去她是老爹所挑选的枷锁这层名叫“成见”的外衣,他不是不能够接受她,毕竟她是个极好的女性,将府里整理的井井有条,代替他在爹的膝下承欢,分担董府家业的经营—— 江蓠是个好女人,他还能挑剔什么? 看来似乎是他赚到了哩!有了江蓠为他持理董府,他更可以安心地周游天下,最好尽快让江蓠受孕,生下个胖女圭女圭,转移爹的注意力多么美好,他什么都不必做! 转动手中的茶杯,望着里头晃动的琥珀色茶水,董君廷黝黑的眼眸透出与平日不同的熟虑;就是因为太过美好,提不起他追求的兴致。 她为他守节五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一个未曾谋面男子的忠贞?他只觉可笑。 他没回答,董誉永试着再打动他,“君廷堂兄,成效虽慢却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誉永堂弟?”董君廷抬头加重了几分他肩上的力道,把茶杯往后一丢。“最一劳永逸的法子是把这董府的一切交给某个替死鬼,何必非要我的子嗣不可?你不也姓董?” 董誉永一听沉下了脸,“这问题以前就说过——” “是说过,但誉永,我不要这一切,你们硬塞给我我也不会去照顾它这一切,我皆可舍弃!” “包括伯父?”董誉永真的动怒了。 董君廷迟疑了下,“他是我的爹,这一点不会改变。” “也包括蓠儿?” “她从来就不是我所要的,跟这董府的一切一样。” 咿呀—— 两个男人同时警觉的转头 “蓠儿!”董誉永惊叫出声。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两行清泪再次流过江蓠才干的颊。 她从来就不是我所要的,跟这董府的一切一样—— 原来……她从头至尾就是个累赘,不被人所接受…… 她怔怔地望着那原来该是她夫婿的人,只觉心被伤透。 她可以接受他在外不回,可那与她让人视为累赘不同!一个在家等候的妻,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累赘—— 她为何不接受引元?在引元心中她是个宝物,让人捧在手心上的宝物啊!只因为他是她合过婚帖的夫婚吗?如他所言,他们甚至未曾拜过堂! 她宁愿她是个寡妇——她可以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想着美好的未来,而非像如今一般知道自己竟是个连只是守在家中等候都不被需要的累赘! “蓠儿!”董誉永狠狠瞪了发怔的堂兄一眼,一甩肩抖落他的手,过去安慰地抱紧颤抖着的江蓠。“蓠儿,别听!那不是事实。” 董君廷愣着,他不知道会这样恰巧让江蓠听见…… “我不是那意思,我意思只是不想你独守空闺——” 江蓠抬起头,猛然推开董誉永安慰的怀抱,一步一步走向董君廷——她真讶异自己竟还有气力走得如此优雅。 “咱!” 一声巨响在大厅里回荡……再回荡,伴着两个男人讶异的眼光。 第六章 江蓠使尽吃女乃力气重重一击,手已感觉不到痛意。 她昂然抬首瞪视着他,“不忍妾身独守空闺,但造成妾身独守空闺的祸首就是你!你难道只能找出如此差劲的理由?” 董君廷瞪大了眼,为她的转变。 “难道妾身看来就是如此不安于室、水性杨花之人?!” “我并非此意……”最初的震惊渐渐退去,董君廷扬高了眉,饶有兴致地望着她发标的模样。 “住口!”江蓠再也忍无可忍。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爹! 从他应对兄嫂的举止看来,他的应对进退及礼节机智是没问题的,风度翩翮,措词乍听之下温而有礼,实际隐含反攻之势——爹说得没错,他的独子有能力,偏偏不愿为之。 经商她未曾亲眼看过,不敢妄下断语,但依爹所说,相公该也是有天分的。 可惜——他任才能生锈,恣意做他的闲雪野鹤! 每个人有权选择他自己想过的生活,尤其当他身为一个男人之时,但凡事有为、不可为,端看他肩上所背负的重量。 说好听些,相公的行为是淡泊名利,符合当今国教之教诲;可实际上呢? 案母在,不远游。他做到了吗?他让至亲终日悬他在心,无一日可安;他假想之名行可鄙之事—— 什么逍遥自在!那是无牵无挂的人才有的! 人生在世,有多少人真能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径行己事? 他,董君廷——她江蓠的夫君,却只是一个可鄙的、自私自利的男人! 或许她真是个保守的传统女子,无法了解他的想法;她无法了解,为何会有人如此不负责任,成天只想着将自己该负担的重量推给别人,以为别人希罕吗? “我江蓠的夫婿竟是一个面目如此可憎的人,我为爹感到悲哀!” 面目可增?董君廷克制住模自己脸的冲动,对眼前的女人刮目相看,她凛然的傲姿一反柔弱清丽的形象;现下谁再说她柔弱可怜,他会把那人从月出楼往下丢! “悲哀?”他饶有兴致地挑高眉,没有丝毫被辱骂之后该有的反应。 董誉永很想吹声口哨,却怕引起江蓠的注意,只有忍住这,继续当个隐人在一边看堂兄吃获的模样。 “是!”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江蓠继续道:“你今年已二十有八,该是为爹忧解劳的年纪却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可曾想过爹的年岁已大——” “爹是老当益壮……”董君廷不知死活地开口,眼底带着笑意。 没错,他是故意撩拨她,想看看她能走到怎样的地步。 “你住口!”她神色更加严厉。“一句老当益壮就能将你的不肖掩盖过吗?” “我没……” 江蓠截断他未完的话,“爹的身体即使再强壮,毕竟已是年过半百之人,你为人子真能无视爹鬓边新生的白发?” 董君廷实在令她太失望! 什么为她着想、不忍她独守空闺—— 相公想得最多的是他自己!他根本视她为累赘,一个甩不掉的大包袱,即使她远在家乡都是他心中沉重的枷锁,所以他要甩掉她!谤本不是见鬼的什么为她着想!他着想最多的是他自己! 可笑!她竟还径自编织着将来的美梦。 董誉永真想鼓掌呀!骂得好啊,堂嫂!君廷是该有人敲敲他脑袋了。 见江蓠激动得不住喘气,酥胸上下起伏,挨骂的董君廷也很想为她鼓掌喝彩。 这跟那个彬彬有礼的女人真是同一个人吗?还是江萨有双生姐妹? 沉静微笑时的江蓠很美,予人静谧安详的感受若庙里供奉的观世音菩萨;而此刻大发雌威的江蓠也很美,那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感受。普通人不会对庙里的观音塑像有非分之想吧? 让礼教层层包裹住的江蓠清雅秀丽似白莲,而此番冲破礼教规范的江蓠却娇艳动人若芍药,不会让人有低俗之感,反增添了些许活力的美艳。如此截然不同的性质,竟出现在同一女子身上? 哪种性格是她的本性? 朝正训人训得欲罢不能的江蓠拉开一抹微笑,他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只是拉起她的手察看,已经整片红肿。 “回房去,我替你擦药。”他睨了一眼一旁忍着笑的堂弟,“也该让誉永解放一下,免得他闷出内伤来。” “董君廷你——” 她没时间说完,董君廷已经一把抱起她堂而皇之地轻功一展往芝心苑而去,留下后头的狂声大笑。 衣裙轻微的摩擦声令董君廷抬起头来,屏后走出一白衣丽人,就如同在月出楼初见的那朵白莲,肌肤透着洗浴饼后的粉女敕色泽,娇艳欲滴,有淡淡的香味传来,眼也消肿了些,只剩浅浅的证据证明她曾痛哭过。 梳洗过后的她看来是恢复了平时的自持,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腼腆。 看来沐浴的时间足够令她整理心情,恢复平时那个江蓠。 “妾身逼才失礼让你见笑了。”她就站在屏边,没有举步的打算,身边的小麦仍是面色不善地瞪视她心目中的败家子姑爷,防他有若防贼。 适才见他带着哭泣得双眼红肿、凄惨不已的小姐回房,她差点拿菜刀杀了他!却还是让他驱使去为小姐张罗沐浴——是为了小姐,才不是听他的命令哩! 丙然是恢复平常了,他无声地叹息。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美丽,董君廷心想,他以前究竟不满什么呢?或者与其说是对江蓠的不满,倒不如说是对这般委曲求全的女人感到不满。 但这样的不满,已给适才那一巴掌完全打散。 “喂,你干吗一直盯着我家小姐?没看过女人呀!”小麦一步挡在主子面前遮去董君廷探询似的目光。 “小麦,不得无礼。”江蓠轻声地道。 “没关系。”董君廷笑道。“身为一个千金小姐的侍女,你言语实在太不加修饰。” “哼,干脆说粗鲁不更好?”小麦无法喜欢他。 他把小姐当什么啦?尤其一听小姐说到他可能还要再次远游,她更是讨厌他到底! “小麦……” “无妨,我不会因为这缘故便把她丢出董府。”董君廷说道。“不过我有话要跟你家小姐说,你先出去。” “怎么可以——”小麦张大了眼,“不行,小姐!怎么可以让你和这败——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江蓠闲言不禁松眉微笑,“小麦,他是姑爷。” “姑爷也是男人呀!”小麦瞪着他;还是最不负责任的那种男人。 “他是我相公。”江蓠说着,脸色黯了下来;他并不要她。“你出去吧!” “可是……” 董君廷好笑地见这小侍女让江蓠三说四请地才肯悻悻然出房门去。 江蓠仍是站在屏风旁,“有话可以说了。” “过来,坐下。”董君廷为她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对面,微笑地对她说道:“我不习惯抬头看着人说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生得俊俏、教养良好,笑容自然没有猥亵之感,反而是更添其飘逸尔雅之态。谁说人生而平等?董君廷就依着他这副好相貌不知捡了多少便宜、省了多少事。 江蓠柔顺地依言移动脚步坐到他对面,捧起他倒的茶细细啜饮。 挑起眼角看他,江蓠不懂他在想什么,又想说什么? 他想休了她吗? “我知道我错了,也已经在深深的反省。”说谎不打草稿。 但这足够让江蓠瞪大了双眸,不相信他会说出这话。 董君廷微笑地望着她,“我想,我们是缺乏沟通。” “仅只二日,相公莫忘今日以前犹处处回避妾身上江蓠小口地啜着水,低头回想自己刚刚到底吼了相公些什么话—— 若非相公实在太过分,她也不会失了分寸。她脸红地推诿责任,绝不相信适才有若泼妇骂街的女子正是自己。 但是董君廷丝毫不动怒又勇于认错的表现稍稍拉回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觉得他并非一无可取之处。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是我的不是,但我改变主意了。”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悠然自得地玩着手中的杯子。“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看来江蓠不是他所想象的那种无趣女人,性格仍有可塑性——嗯,将她拐出董府与他一同游遍天下该是个不错的主意。改变一个人……需要多久呢? 呵呵,就让老爹作一阵子美梦也好,免得江蓠又要说他不肖——他只是想要争取一点自由,而老爹……好吧!他承认他确实忽略了爹已经年过半百这个事实,但他是真的认为誉永及引元会代替他做得更好。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男人,他没有悲天烂人的多余情操拿来施舍予自己以外的人,最先想到的是自己。他长年在外游荡,并不只是师父的影响,更多原因是他性格之中的自私自利;他从来都清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想要”的并不多,可一旦兴起这念头便是非拿到不可。 他不需要董府庞大的资产绑住他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爹说他并未看清自己的方向才会有这想法,或许吧!老人家的话有他一定的经验作为基础。他也确实未曾想过自己需要什么,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束缚。 抓着这分意念,他翻过这山到那山,越过这水到那水,一座城接一座城,寻找他所需要、所缺少的一部份。可这样长久下来,他……也有些累了。 或许这个一方面视他为夫、敬他若天,另一方面却又敢指着他鼻子骂他面目可憎的女子能给他一点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横竖他是没有目标的,暂且留下来也耽搁不到什么要紧事。 “改变主意;从头开始?”这八个字她都懂,但为何却拼不出来它的意思呢? “是啊!”董君廷起身捞起她一绺微湿的发,低首居高临下望着她仰起的脸,“我改变主意,我要你。” “呃……”江蓠勉力不移开目光,但却无法控制脸上的潮红。 她虽习惯与男人谈论生意,却不代表习惯男人如此的靠近。 “你并非我不要的……董府的一切。”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江蓠倒抽一口气,圆睁着眼。 他在她的唇边厮磨道:“闭上眼,从新开始……从洞房花烛夜开始如何?” 江府 已去世的江老太爷有一妻二妾,生育了三男二女,其中老大江艾、老三江菱及长女江菱是正妻所出,二房仅育有一子,江蓠则是三房所出,却也是最受江老太爷宠爱的女儿。 十一年前江蓠之母去世之后未久,江老太爷也跟着离世,江府便由长子江艾继承;江艾才能平庸,守成不易又挥金如土,虽有江大夫人压制着儿子的挥霍奢侈,但毕竟是个逾花甲之年的老人,始终力不从心。江老太爷的丧期满了之后约一年就因心力交瘁而过世,自此,江艾等兄弟更加肆无忌惮,江府败坏的速度有增无减,百到江蓠的出嫁才稍稍挽回颓势,主因是董府那笔聘财。 但好景不常,仗待着妹妹嫁入董府,江府花用更凶,事事讲究排场,笙歌达旦的情形时有所见;外表风光的江府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他们急着带回江蓠自是有他的道理;若江蓠具有所谓经商天才,她为娘家奉献是理所当然;若只是空穴来风的夸大谣言,也可趁谣言正炽时聘个好价钱——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有利可图。 但问题是,董府不放人。 “又没见到人?”江荃四周有数名婢女为他偏着风,消去一点暑气。 江艾不悦地瞪了那只知玩乐的弟弟一眼,径自坐下。“若你能见到,你去。” “别这样说。”江荃坐直身子,一边的婢女立刻放了颗葡萄到他嘴边,喂他吃下。“董府不肯放人是意料中的事。” “哼,那只小老鼠一嫁了人便了不起了!想她以前那副畏缩的模样看了就倒胃口,跟现今的态度真是天美地别!”江艾气愤地接过婢女奉上的冰镇凉茶一口气灌下,忿忿地将空茶杯击上桌面。五年以前她在他面前还不是大气不敢吭一声?现在有了靠山根本不将他放进眼中,以往还只是仰他员息、看他脸色的人,居然一跃在他之上! “大哥,别生气。”江荃享受着婢女的服侍,一边问道:“听说董君廷出现了?”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江艾皱起眉低咒一声。 董君廷的神秘是他惟一的筹码,如今他出现了,他还有什么借口抢回江蓠? “若是江蓠这么说,应该没错吧?”江荃没把大哥的怒气放在眼里,“但这也奇怪了,为何迟迟没见他在外露脸?昨日徐福递了名帖要拜见董君廷,给一口回绝了……大哥确定董君廷身体健康?” “他那样叫有病,全天下没人是健康的了!”什么体弱多病,放他娘的屁!“走路稳健、说话有力,病在哪儿?” “那为何不出来露脸?”江荃狐疑地想。 “我哪知道!”江艾哼了一声,拿起一边的茶杯,“手断了是不是!还不快添茶?一点也不机灵!”他不屑地道。“八成只是个败家子,靠江蓠为他挣钱花用。” 挥退了喂他葡萄的婢女,江荃深思地接过茶,“大哥说的也有可能……” “不过若董府只靠江蓠岂不更好?老头子迟早要死,到时整个董家还不都是江蓠的?而江蓠她——姓江哪!”血缘的关系怎也斩不断。 “想得美!”江艾嗤笑一声,完全忘了对方也是自己这一条船上的人,“江蓠的儿子姓的可是董啊!” “结擒五年无出……照律法,董府可以休了江蓠,为何不休呢?”江荃知道大哥就那副德行,也不打算多费力气与他吵,还不如将气力用来想个把董府钱财全拿到手的好办法。 “老头子哪敢!防我跟防贼似的!”江艾挥了挥袖子揭去从身体里冒出的热气。“他们董府有了董君廷那个败家子,哪敢把江蓠这棵摇钱树扫出门?” “那至少也该纳个小妾吧!” “你管他那么多!”江艾不耐烦讨论他人夫妻之间的闺房事,“你说要怎么把江蓠抢回来?那丫头有了靠山竟敢反抗我了!” “大哥,若江蓠能把董府掌握在手中,对我们不是更有利?” “她大权在握却不理会你,也是没用。不如将她抓回来还有用得多。”江艾完全不认为江蓠会站到他们这一边,惟有将她抓回江府这个世界,她才会是从前那个任他摆的江蓠——江府三房庶出的小女儿。 “江蓠终归是个女人家。”江荃却不认同他大哥所说,细细的狭长眼睛闪着坏主意。“现下她是因为身边有老头子跟董君廷帮衬着,才敢不听大哥你的话,若有朝一日她身边的男人都不在了……她能靠谁?还不是得乖乖转头求我们帮助?” “她身边的男人可多了——等等,老二你是说……”起先犹未注意到江荃话中意涵的江艾靠过身来,“办得到吗?还有董誉永、董引元那两个讨厌的家伙?” 江荃笑了笑,“老头子就不必管他了,再活也没有多久,咱们只要注意其他……个男人……当然最重要的是董君廷。” “你——有把握?”江艾的眼底闪着贪婪。 “此事需从长计议。”其实是还没想仔细;起坏念头他行,但若要拟个详细计划嘛……他便没那样擅长了。“首先我们得保证江蓠生不出董家子孙。” 案仇子报,没完没了。 “这还不简单?去药房买个药让人混在江蓠的膳食之中不便解决了?”江艾说得没一丝犹豫,完全没当他口中正在设计的那个人是他的同父妹妹。 江荃不愧是他亲兄弟,笑得没半点迟疑。“那我便让人去做了,至于其他的事就让我再合订合计。 “好,就交给你了!” 两兄弟哈哈大笑,谈得尽兴,满脑子只想着即将入账的大笔财富。 小心拉开夫婿搁在自己腰间的手,江蓠欲起身梳洗;今天有个小问题需她去解决,是昨天便答应了码头督工的。越过了睡在外侧的男人,她赤足踏上了地,拎起绣鞋草草套上,小麦也正好端了盆清水进来。 “小姐,早。”小麦将水搁在木架上。 “小声,相公还在睡呢!”江蓠压低了声音。 小麦鄙夷地望了眼绣幛垂下的床铺;晏起——小姐嫁来五年可没一天晏起过呢!配不上小姐的纪录再加一笔。 拧了毛巾,小麦递给了主子,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主子那头乌溜溜的秀发,没几下便挽起了简单的偏梳髻,簪上支金钗便大功告成,然后接过主子用好的毛巾放回盆里再拧一次递回给她。 “小姐,今天要穿什么衣裳?”问了也是白问,反正又是白的。 正擦脸的江蓠迟疑了下,想起昨晚相公说的话:白色的衣裳适合你,但我想见你穿其他颜色的模样,一定很美。 她下了决定,“樱花颜色的那件。” “啊?”小麦失手把挂在臂上的衣裳砸下了地,还不小心踩了一脚,但她没时间理会,很迅速地冲至小姐身前一把拉开她衣襟—— “小麦?!”江蓠大惊失色忙躲开小麦的狼手。“小麦你这是做什么?” 好险,没有。小麦吁了口气,照实说:“我以为小姐跟姑爷圆房了,才会变得这样怪异。” 江蓠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低声斥道:“小麦!太不庄重了……” “比起小姐的贞操,这不算什么。”小麦回头捡起让她丢到地上的白色衣裳,另外从衣柜里拿出去年过年老爷子送给小姐的那件樱花色衣裳;式样比起时下袒胸露背的薄丝衣物是要保守多了,但却能衬托出小姐优雅的气质。 “小麦——”江蓠又羞又恼,“相公是——” “是小姐夫婿,小麦知道。”小麦满意地为主子更衣。现在她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检查小姐胸口是否有红印子;厨房的婆婆说,若是圆了房,小姐胸口就会有红红的印子,像虫子咬的一般。 哼!那败家子哪配得上她家温柔贤慧的小姐? “那天小麦才一下没注意,姑爷竟然想吻你——急色鬼!” 她不满,非常不满,观察姑爷愈久就愈不满,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厚着脸皮让老爷子一天骂过一天,就是整天在府内闲荡不思振作,反而是小姐要继续去理会那些看也看不完的账,还得处理城里商号的问题。至于城外较远的多是堂少爷均分。像是现下,誉永堂少爷便快马加鞭赶到北方去处理出问题的牧场了。 而姑爷做了什么?大概就整天缠着小姐,延长小姐处理事情的时间吧! 江蓠这下连脖子都红个彻底了,她知道小麦说的是哪天,因为小麦泼了他一壶茶…… 可那壶茶泼得有些迟了,因为早在那前几天,她的贞操便已给了那说要与她从新开始的男人,何况是一个吻? “相公不是……” “小姐,你别为姑爷说话了。”小麦压根不听,拿件红色被帛在小姐身上比了比,觉得不好,又转身翻找衣箱;她记得有条女敕黄色的摆在箱子里。“哼!也不想想光天化日之下的,竟然就在花园的亭子里——哼哼哼!还好小麦茶水送得快,不然不就让姑爷得逞了?真是还好。” 呵呵,一想到败家子姑爷当时难看的神色,她就高兴得快要飞上天去! 本来嘛,想染指她家小姐也要看有没有那本事! 傍小麦一提,江蓠的脸更红了,看着屏风上的鸳鸯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小麦没注意主子的异样,为小姐系上璎珞玉饰之后说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堂少爷正在膳堂等小姐。” 堂少爷——江蓠的心一跳,“哪个堂少爷?” 正找着帷帽的小麦狐疑地里向主干,“还有哪个?当然是引元堂少爷啊!” 小姐忙糊涂了吧?誉永少爷不是去北方了吗? “哦……我以为是誉永回来了。”江蓠稳下自己的心情。 对了,誉永去了北方……这代表她此后出门都必须与引元同行…… 她该怎么面对引元?怎么说,才不会让两人更形尴尬? 小麦望着小姐出神的样儿,忽然俏皮一笑,“小姐,原来你喜欢的是誉永堂少爷?” 猛然回神,江蓠愕然,“你胡说什么!” “不然怎会这么想念誉永堂少爷?他离开还没几天呢……”小麦咧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将帷帽拿在手上。“小麦不会说出去的。反正小姐和姑爷还没圆房呢,只要和老爷子说一声,不会不允——” “小麦!”江蓠脸一沉,“这话让相公听到教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以后不要再胡乱瞎猜。我与誉永并无暧昧,惟有兄妹之情!” “是……”瞄一眼垂下的床幔,小麦自然把这一笔账算到某人头上。 “走吧!别让引元久候。” 江蓠离开之后,床上以为仍在睡梦之中的男人翻了个身,双眼精光灼灼,哪有睡意? 急色鬼?听到小侍女的说辞,他差点露出马脚而笑出声来。亲吻自己的妻子便叫做急色鬼?那全天下没有一个正人君子了。 他承认,在花园里——而且还是碍事的小侍女会出现的地方偷香是他的不对,他该立刻抱走江蓠到任何一个无人院落去做他的事,也不会让小侍女泼了一身茶,顺便浇息了欲火。 床被间有着江蓠留下的香味,香淡而芬远,就如同她的人一般,是需要时间慢慢去品味,才能了解这香味的美好。 但这香味逐渐改变了,因为他的加入。 需要多久才能将她全身上下都染上他的味呢? 这原本是他的房间,只是十几年下来少有用到的时候,但毕竟是他的房间,还是可以从中看出几分他的个性,但自五年前女主人搬进来之后,属于董君廷的味道便逐渐消失,直至近日。 现下这房间还看不出有男主人的存在,但只要假以时日…… 呵呵,真是期待…… 董君廷拉开缀满丝绣的床幔,双脚落地伸个懒腰,抓过一边屏上的袍子随意披上。他没忘记小侍女刚刚说的,引元正等着当他妻子的护花使者,叫他如何能继续躺在床上装死? 誉永离开之前雪来找过他,一堆的废话之中只有一个重点—— 引元是来真的! 他的优势在于他是江蓠的丈夫,就仅这一点,可他半点不敢马虎,平常压抑的人较真起来,往往是誓在必得。 而他这样平常闲散的人呢? 董君廷笑了笑,黝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笑意和一点深不可测。 第七章 据码头督工来的消息,近日有人削价竞争,坏了码头搬运工的行情。 本来这事不必她亲自出马的,督工便处理得很好——让手下人沉住气,别受挑拨,照样的价钱,不跟着降下价码。但坏就坏在对方存心挑衅,自个儿上门大闹一番,将整个地方闹得乌烟瘴气。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督工还是不必请她过来的,因为可以直接告官了。但这招不成,只因为…… “大哥。”坐在码头边专供工人休憩用膳的酒楼饭馆里,四方人马分据席位四周,分别是董家商号、码头上其他商号、削价竞争的东家及跟着一搭一唱的其他东家。 看来看去,江蓠最是势单力孤,仅董引元一人。 “小妹。”江艾恨恨地看了她一眼。 闹事的是少夫人的娘家舅老爷,谁都看在江蓠面子上忍了过去,正达江艾之意,于是他干脆主动召开这次的谈判。 不信逼不出江蓠。 码头工人的长老清了清嗓,开始就江府商号恶意竞争的方式作答辩,其他没跟着调降的商家以董府为首,另外一派自然以江府为首。 短期来看,船主自然是找便宜的工人,节省开支,但从长远来看,赔本的生意没人做,而江艾这肯定是赔的生意……想做多久? 不肯跟着随波逐流的商号生意自然大受影响,总想着模过这段日子之后,好日子就来了,谅江艾多大资产也没法子这样流水般的赔下去。 听着两方人马的激辩,江蓠始终沉默地旁听,没有说上一句话。 她心中已有定论。 蓦然话风一转,江艾不怀好意地道:“那么小妹你有什么高见?王法可没规定不许商家降低价码的,我们江府成本就是有办法压低啊!总不能让我们去讹那些船家吧!” 席间所有的目光霎时全转往江蓠身上,一袭樱花色的绫衣更衬得她的肌肤白皙无双,缦衫被帛更显她体态婀娜。 不犯法吗?律法上言明了,“诸买卖不和而较固取者,及更出开闭,共限价,若参市而规自入者,杖八十……”虽说大哥此举称不上哄抬“物”价,但若告上市监,谁输谁赢犹在未定之天。江蓠微微一笑,“江蓠妇人之见,称不上什高见,只是想问江老爷一句话:你,这个价钱想维持多久?” “你什么意思?”江艾脸色一变。 “董府能够撑上的时间,绝对比江老爷所能想象的还要久。”江蓠望着她的母兄长。“听江蓠劝一句话,这般巧诈并非做生意的良方正法。” 大哥无非是想等斗垮了码头其他商号之后,便能随他提高价钱。可人家船家不是傻子,贪你这短期的廉价搬运工是自然的,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回头找其他正经营的商号,甚至连考虑换商号都不曾;如同长期与董府合作的幸汛船行便不习过另寻伙伴的念头。 到时,江府只会赔了夫人又圻兵。 长老听得不住点头。因为江府的削价竞争,码头多了些不三不四的工人,用膳时的争执也多了,整个码头真是乌烟瘴气的。 “小妹,你别生意输了人便指责我们用不正当手法抢生意,我们不偷不抢,哪里不正当?”江艾露出鄙夷的神色哼了一声,“妇人之见。女人还是在家里乖乖相夫教子,何必出来抛头露面?” 江蓠也不动气,只是点点头,“看来今天也谈不出什么结论了。” “董少夫人……”其他倚靠董府的商号见江蓠似乎有打退堂鼓的意思,纷纷拿担忧的眼神望她。 “但在江蓠离去之前——严奄大叔,把单子拿来。”江蓠拿过一张纸摆在桌面上,“总共四百两,烦请江老爷付清。” 江艾一把夺过,定睛一看立刻哇哇大叫,“这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昨日,江老爷砸坏了董府商行内的器具,并殴伤了几位留守在行内的工人,除了赔偿商行内部所有损失之外,还得负担受伤的三位工人的医药费;工人养伤期间无法工作,江老爷必须负担工人这些日子的家计……” “鬼扯!”江艾沉不住气一把撕掉那单据,“谁有证据?”他倨傲地睨着江蓠。 董府的码头督工严奄在心底叫好,冷眼旁观他们少夫人怎么整治这个贪心的浑蛋。 “大哥,”江蓠换了称呼,仍是一副不愠不火的态度,“这是大哥想上官府理论?” “你——哼!版官便告官!我江艾怕你不成?”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也不能失了这口气、丢这个脸!“好啊!你嫁入高门便开始对付娘家了是不是!罗织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来陷害你大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支使那些人去寻董家商行的晦气了?有证据吗?证据拿出来啊!不然也别怪我不顾兄妹之情,告你诬告!” 众人神色一致鄙夷地看着哇哇跳脚的江艾,哪需要证据?谁人不知那些来找础的工人是江府新雇来的搬运工?也不知是做啥奸犯啥科的,工钱竟然能压到那样低。 江蓠缓缓起身,秀眉微蹙,心里其实是有些为难的。 “要逃了?”江艾以为威胁奏效,态度一转跛上了天,“要我不告你诬告也成,照这单据上的价钱拿五倍来,我就放了你!否则……传出去对董府的名声可不好听哪……仗势欺人……” “你——”董引元在旁眉头一拧,上前一步。 “引元,算了。”江蓠伸手一挡,不注意擦到他手,倏然敏感地抽回手,有些尴尬。“江老爷吓不倒我的。” 这五年来,大哥的冷嘲热讽少过一天了吗?她还不是这样过来了?况且大哥的威胁……人说打蛇打七寸,大哥却偏偏总是抓不到诀窍。 “我是知道了。”董引元因为她闪躲的举动而有一丝的不自然,而这一瞬之间极细微的小动作,很神奇地入了江艾的眼睛。 对这种事他向来敏锐,只可惜无法将之运用到经商上面,否则今日的江府何需向董家借贷?但也难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瞄了瞄两人,露出一抹冷笑,还以为你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圣女,结果还不是个小骚蹄子?也难怪,董君廷看来就是个没啥出息的人。 “快付钱啊,别在我眼前银董少爷的堂弟眉来眼去——” “你说什么?”董引元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才一眨眼的事而已,众人也没见他动作,亮晃晃的剑身便已经榈上江艾的脖子。众人包含江艾在内皆倒抽了一口凉气,江艾更是哼都不敢哼一声。 “你再说一句。”他阴沉的脸上满煞气。 “小小小心……” “引元,”江蓠瞠大了眼,“快收起剑来。” 这么多年她还没见他动过腰上的剑,一直以为只不过是装饰罢了…… 董引元冷瞪了江艾一眼,才把剑放下。“下次再犯,我便削去你那张嘴!” “是是是是——”江艾忙不迭地点头,退后几大步,远离这个煞星。 江蓠轻声叹了口气,转向惊魂甫定的大哥,“江老爷,你是不打算缴这笔账款了?” 模着脖子,虽刚从鬼门关前绕一圈回来,江艾还是不肯松口,“除非你能拿出证据,否则休想我吞下这口黄连!” 证据……并非绝对没有的,端看是否去找,但……他毕竟是大哥,不愿这么撕破了脸皮。江蓠难过地望了江艾一眼,知道不能长此下去,届时吃亏的只会是董府,大哥永远不会懂得何谓收敛。 “拿不出来?”江艾气势壮了,“拿不出来就——” “谁说拿不出来?”一道带着三分倦慵、七分戏谑的嗓音从饭馆门口传了涡来,逆光的身形看来沐浴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有神圣感。 众人目光一凝,每个眼中皆出现疑惑—— 他是谁? 董君廷打了个呵欠,倦懒地靠着门柱,抬脚一踢—— 本咚咕咚咕咚咕咚……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大汉接二连三滚了进来,个个员青脸肿的,好不狼狈。 “噶,证据。”真是乱没成就感的,三两下便解决了。 看来打明儿开始,得训练手下人有几分防身功夫,免得遇上这种货色便让人打着玩的;他看……就选引元去执行这任务好了。 瞧他多好心,避免引元堂弟成天见着江蓠而黯然神伤,早晚郁出内伤来。 “少夫人,就是他们!”严奄大叫,“我昨日赶回去时正好与他们擦身而过!” 江蓠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愕然地叫了声,“相公?!” 董君廷外搭一件银白丝绣搭护,内着折领胡服,脚蹬长鞠靴,倚门而立,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相公怎会出现在这里?绕过地上的“杂物”,江蓠走至夫婚面前,“相公,你怎么来了?” 打在月出楼见过相公开始,她再未曾于江府以外的地方正确说是从寝房到膳堂的范围之外见过相公,终于知道相公的“神秘”其来有出口。 董君廷咧嘴笑道:“听小麦说你今日要来处理一件麻烦事,我担忧你喽!” 闻言,江蓠颊上出现淡淡的红晕,“妾身谢谢相公。” “何必说谢?”董君廷抬头望向目瞪口呆睇着他的一屋子人,奇怪地模了模自己的脸;怎么,他吃早膳吃得太急了,脸上沾了饭菜?还是他生得太英俊了,让这些当人家爹、人家爷爷的,想为女儿、孙女抓个乘龙快婿回去? 想了会儿,他决定不要太深究,于是牵起了江蓠的手,“事情处理完了?那我们回府去吧!这里交给引元就行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你、你是董少爷?!” “不。”他摇头。 呃? “在下董君廷,不是什么董少爷。”他微笑地敛衽为礼,“见过各位。多谢位平日对内人的照顾。”“好说好说……董少爷你太容气了。”一千人忙上前攀关系。 原来董少爷真有其人,不是董老爷自己说的……哎,真是生得一表人才啊! 董君廷一直面上带笑地周旋在众家商贾之间,应付自如,看得江蓠土口叹弗如:她毕竟是个女子,八面玲珑太过便成了狐媚……她还是有夫之妇呢! “董少爷,那您对于这次的事件……”王记商行王老板忙问道。 其他人一听也静了下来,想听听董老爷的独生子有何见解。这情形看在江蓠中,忽然有种严重的失落及恍然,不觉抿起红唇垂下头。 董君廷先回王老板一个笑容,而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缓缓说道:“我夫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各位想想,江府如此能撑多久!这是场耐力赛……诸位何趁此良机放工人们一个假,赏些银两回家乡探望亲人。” “没生意还得赏钱?”一人提出疑问。 “横竖他们留在这儿也没事可做,并需小心江府前来寻衅,就如同傲行昨日发生的事,所以干脆放工人们一个长假,保证他们回来上工之后会比以前更加快。”董君廷始终好耐生地解释。 众人想想是有道理,可还忍不住要问:“那么是要多久?” 对啊,要多久?总不能放个一年半载吧! 对众人的疑问,董君廷选择不答。“夫人,你认为呢?”他望向身旁的人儿。 “啊?”江蓠茫然地眨了下眼,对上夫婚了然的眼神,一怔。 “蓠蓠?”董君廷挑眉笑促。 “……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她答。 又一人问:“从何推论出这结论?” “大河的洪汛期将届……江府能吞下多少?而他的工人……又能忍受多久?”江蓠说出她的原因。 众位老板想了想,击掌称是。 脸色从头到尾没正常过的江艾怒瞪着围成一团讨好董君廷的人们,眼底射出怨毒的神色。 董引元的脸色亦没好看到哪里去,只是他选择以冷漠包装心伤。 “很高兴认识诸位世伯,小侄先行离去,这些人便交给引元堂弟……”董君廷很快便从“在下”变成“小侄”,攀关系之速度举世无双。 呵呵,在外游走本就要具备点本事,他所追求的并非出世的赏玩美景,而是更深刻的入世了解人生百态。既要入世,他可不许别人视他若无物,想方设法也要让自己能四处逢源,获得四方喜爱,日子才好过。 “我不认识这些人!”江艾猛然说道。 碍于嘴巴被塞,地上的大汉们只能咿咿呜呜地叫。 相较于江蓠带着些难堪的脸色,董君廷却只是耸耸肩,“这交给官老爷评断,不是我一介小民该管的事。大哥,随时欢迎你来董府坐坐,别因今日的不快伤了两家感情?” 他微笑地说道,让在场人心里都叫了声:好厉害! 江蓠抬眼望了下董引元,咬了咬唇,还是轻声道:“这里便麻烦引元了。” 董引元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别过眼去。“蓠儿不必担心。” 他不愿将好不容易唤出的名儿收回来,至少——在他仍未确定输赢之时。 来日,方长。 顶多一个月,堂兄回府还未曾有超过一个月的,所以一个月后便是他的机会! “相公,你今天怎么会出现了?”回程,江蓠没有坐檐子,与董君廷并肩而行。 “不欢迎吗?”董君廷微笑的反问。 江蓠一怔,帷帽下的表情有丝被看穿的狼狈,她总觉得相公似乎什么都知道,即使他整天待在芝心院里头。 对于相公那样轻易便取得了众家商行老板们的信任,她确实很吃味。只因为相公是男人吗?相公一出现,她立即便成了董君廷身边的配角……她过去五年的辛苦敌不过相公一个笑脸…… 董君廷笑着拉下她的帷帽,也拉回她的思绪。“别想太多。” “相公。”她蓦然红了脸,被人看穿的滋味不好受。“别拿我的帷帽,女子出门……” “相公我在身旁,你怕什么?”他笑着将帷帽放在另一边手臂上,“难得出门,别将眼睛局限在纱巾之下,该多看看这外面的美好。” 她出门的机会绝对比相公所想的要多得多。江蓠瞄了一眼让他放在身躯另一边的帷帽,估量了下两者的距离……还是算了,她不想整个人贴到相公身上,太不端庄了。 “嗯?还不开心?”他违弄地以指刷了下江蓠的脸颊,粉女敕女敕的触感像是初生婴儿似的令人喜爱。“那让我买个东西向夫人赔罪好了?” 想不到他会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向自己做这样孟浪的举动,江蓠猝不及防,只能塔着脸颊羞红了脸瞪他一眼,“相公,这里是大街!” “有何关系!”他左右看了看,像他娘子这般衣着保守的还真没几个人呢!“来来,没见你插过步摇,插个给我看看吧!”他拉了江蓠往路边一个小贩走去,拣了个缀成紫薇花的金步摇便往江蓠头上插去,顺手拿下了她的金钗。 “夫人,很好看哪!”小贩极力夸奖。 “嗯,不错,就当我向你的赔罪吧!”董君廷满意地丢下铜钱,又拉江蓠转身便走。 让他给拉得晕头转向的,江蓠有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出了府的相公似乎变得极有活力,与在府内的倦慵不同。 “相公,你还没回答妾身的问题。”江蓠头虽晕,该问的可没忘,“那些人是怎么就缚的?” “哎,当然是你相公我把他们一个个捆成粽子一般丢到码头去啊!不然他们会自己滚过去吗?”董君廷嬉皮笑脸地道,使他话里的真实度大打折扣。“咦?离蓠你怀疑吗?相公我好伤心呀!” “嘻……相公你别骗人了!”江蓠不禁笑了出来。“妾身没听爹或誉永、引元提过相公有武功啊!” “蓠蓠你没听过吗?”这可稀奇了。 “什么?”摘下帷帽的视线确实清楚鲜明多了,江蓠虽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左顾右盼,却也还是掩不住好奇地瞄着四周的新奇东西。 董君廷把她的脸拉回来,“那个我自小便离家与绝世高人一同修行的故事?” “嗯?是真的吗?”江蓠眨了眨眼。 她一直以为是夸大其实……咦?不是体弱多病去修养吗? “你说呢?”董君廷眨了眨眼。 江蓠想了想,摇摇头;相公有无武功对她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她并不是那样的在意,只是……“我只希望相公能多注意自己的安危,别伤了自己。” 董君廷闻言笑咧了嘴,“蓠蓠关心我?” “你是相公,妾身关心你是应该的。”江蓠说道,没察觉他听了这话后僵了子。 应该的吗……董君廷耸了耸肩。 算啦!总有一天关心成自然,她会打心底在意他的,否则不就枉然他为她而留下吗? 他笑望着驻足观赏杂耍的妻子,也为她驻足。 看来她平常出门都是赶着处理商行的事,少有那分闲情逸致驻足观赏这条大街上的种种;这不等于没出门一样吗?她或许比众多的女子幸运,可以增长不同领域的见识,但他希望带她去领会另外一种不同的感动。 若不亲自去长城上往下了望,如何能感受自古以来在长城所发生的悲欢离合之情、悲惨壮烈之事?若不亲自去攀登五岳,如何体会那分云海被踩在脚下的壮阔之美? 书本的知识是死的,他希望她也能有跟他一样的颌会,留下并肩而行的足迹。 杂耍的父女与两只小猴表演完毕,江蓠开心地多赏了几个铜钱。 江蓠看完一边摊子上西域传来的摆饰之后,忽地问道:“相公长年在外,一定觉得这些东西已经不希罕了吧?” 她以为自己的眼界够宽阔,但见相公与平时无二致的表情,她知道在相公眼底,这些东西是很平常的;在这一刹那,她忽然发觉自己与相公的距离其实是这样的遥远。若非公公选上了她当董家的媳妇,或许相公会在外找到他心仪的姑娘,他俩也不会有如今的交集。 她忽然担心了起来,在这片狭小的土地上,她是聪慧美丽的;可一旦与天下其他人比较,她或许既不聪慧也不美丽,只是一个再并日通不过的女子。 忽然觉得,只能守着一个正室位置的女人极其可悲,若丈夫是爱你的更是,因为你知道他爱你,但当此同时他也同样地爱着其他许多女人——你不是惟一,却又无法放下。 像大娘那样公平地对待丈夫所有儿女的女子,毕竟少见…… 江蓠看了一眼身边的夫婿,他生得极好,不管是家世或相貌,想必在外的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红粉知己……没有想将她接回府里的人吗? 若包容是一个女子该有的德行,她想她能做到吧! “谁告诉你我不希罕的?”董君廷牵着她的手,笑着道:“这是跟你一起看的,独一无二,我当然希罕。” 江蓠没有脸红,只是纳闷地看他;为何相公似乎很轻易便能说出这样令女子心动的话语? “怎么了?”董君廷笑问。 “相公曾对多少女子说过这句话?”她只是纯粹地问,并没有任何不满与妒意。 “蓠蓠在意吗?”他反问。 “嗯……”江蓠该回答“不在意”,而以往的她确实会这样回答,但现下她却感到些犹疑,扪们心自问,她在意吗?“或许有些吧!但这不是妾身该注意的事。” “那你该注意些什么?”至少她没一口否决,这算好现象吧?董君廷笑着想,他很容易满足。 “妾身该注意的是……” “这不是董少夫人吗?” 两人循着声音往前看,江蓠首先认出来人,“庞老爷。” 董君廷扬起眉来,听到江蓠的话才想起来眼前那头臃肿的肥猪就是他回来第一天遇到的、让引元从月出楼三楼往下丢的老色鬼。 庞大富身后带着两个家丁,先警觉地看了看江蓠四周,没看见董誉永、董引元两人方才踏近一步,涎笑着说:“董少夫人今日好大的兴致,来逛市集?两个董公子也真放心啊!这市集最多地痞了,不如就让我来保护董少夫人吧!” 多好的机会,这女人也有落单让他逮到的一天啊! 江蓠保持表面上的客气道:“妾身多谢庞老爷好意,只怕要辜负了,妾身已经有人陪伴。” 庞大富随便瞄了一眼跟在江蓠身边牵着她小手的男人——赫,难不成是这女人的姘夫? 他当下笑得极其婬秽暧昧,“没关系啊,咱们可以一起走、一起走……嘿嘿,想不到董少夫人平日道貌岸然,其实……放心吧!我不会跟董老爷说,上次那笔生意还是可以谈,只要你——”说着,他便想伸手去拉过江蓠的手。 蓦然一把手刀劈在庞大富伸出的肥手上,庞大富愣了愣,随即痛叫一声,引来旁人注意。 “失礼,”董君廷正是那支手刀的主人,他收回手。“但我不能应允。” 叫得跟杀猪一样,他只不过是轻轻一劈啊,骨头没断、肉没破皮,这肥猪叫啥叫?算了,反正丢脸的是这头肥猪,不是他。 “你!”庞大富抱着自己的手哀哀痛哼,怀疑自己的手就要废了!好面子的他也理会不得旁人的指指点点,在左右两个家丁的扶持下指着眼前凶徒破口大骂,“你给本老爷报上名来!” 被人用手指着的董君廷压根没理会他,只是皱眉看着江蓠,“你谈生意的都这种对象?爹在想什么?你可是他儿媳妇!” 这样五年下来,引元要开多少次杀戒? 江蓠没回答他,只是皱着眉看他,“相公,你不该动手的,万一庞老爷控告你……” “你在提醒我杀人灭口吗?”董君廷气得冷笑了声,气她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去。“现在也太迟了点吧,蓠蓠?这种事该趁适才还没人注意时做,现下每个人都把眼睛往我们身上摆,叫我怎么把庞肥猪宰了?” 噗!群众里响起一阵笑声,让庞大富更加面红耳赤。 可恶的好夫婬妇!“把他给我绑上官府!我要告他谋财害命!”庞大富一声令下,两名家丁不敢稍慢地冲上前—— 第八章 “相公,你太冲动了。”江蓠皱眉为丈夫手臂上的伤口上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上药的动作。 “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那只肥手模上你的手才叫不冲动?”他真搞不懂她脑袋瓜是怎么想的。董府少做一笔庞肥猪的生意也不会倒,她作啥这样委曲求全?难不成是爹教得太好了,让她事事以生意为贵,即使让人轻薄了也不张扬?她不知道爹是男人吗?即使让人说上几句轻薄话也无关痛痒! “妾身不是这意思……” “小姐,姑爷说得没错呀!”在一边端着清水与干净白布伺候的小麦破天荒地附和她一向看不起的“败家子”,“技水堂少爷及引元堂少爷不在身边,本就该小心谨慎些。话说回来,该让引元堂少爷陪小姐回来的,这样那庞大富也不会认为小姐可以欺负,姑爷也不会受伤了。” 换句话说,姑爷太过没用啦!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真是可悲,没出息从外表上还可以看得出来呢! “小麦……”江蓠咬了咬唇,差点笑出声来。“白布。” “是。”小麦听话地递过白布让小姐为姑爷包扎,“但庞大富也太卑鄙了,以多欺少竟还用上兵刃,该叫大人狠狠打他几十板、关上几十天的!” 董君廷脸色变得很不自在,横了一眼咬唇窃笑的妻子,低咒着转开目光眼不见为净,只可惜不能把耳朵一起关起来,便听不到她窃笑的声音。 “小姐怎么了?”好奇怪呀,小姐跟姑爷的反应都很怪异。 “咳……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江蓠正要解释,董君廷一伸手指住她嘴,顺带将她勾到怀里来,松开了她的口。 “娘子,这样揭夫婿的疮疤未免太无情了吧?”他皮笑向不笑的说道。 两人面对面贴紧的姿势令江蓠脸红了脸,手中一截还未完全包扎好的白布不知该摆哪里好,“相公,妾身犹未包扎好你的伤……请放手……小麦在呢!” 听到自己名字,小麦如梦初醒地冲上前,本想把手中的水泼过去,但念及小姐极可能遭池鱼之殃而就此打住,转以她的气势取胜! “姑爷!你怎可以这样轻薄小姐?!放开、快放开!”她挥舞着拳头,考虑着是否该在他伤口上给予重重一击!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江蓠一眼看出小麦打着的主意,反而双手包住了他的伤处,抬头望向跃跃欲试的小麦,“小麦,不许胡来。” “小姐!”小麦鼓起双颊,发誓她看到那个败家子得了便宜又卖乖地对她扮鬼脸! “相公,你也是。”她转回头瞪着微笑的夫婿,“先让妾身为你包扎好。” 好吧!董君廷放开抱满怀的软玉温香;他并不贪心,只要今日比昨日更进一步即可,他不要求一步登天。 江蓠禽他细细地包扎好,小麦径自在旁生闷气,觉得她的小姐快让人抢走了。 忽然门上有人敲门,小麦乐得眼不见为净这败家子不时偷吃她家小姐一见腐,前去应们。 “啊,堂少爷?”小麦眨了眨眼。 董引元站在房门前,“我听说你家小姐回来路上受了惊吓,特来探望。” 他一回府便听说了适才市集大街上发生的事,立刻奔了过来,堂兄为何不雇车?不然坐檐子亦可,否则庞大富岂有机可趁? 哼,看来他的警告庞大富完全不放在心上! “喔……”以住她会讲堂少爷进房去的,可她如今就是觉得似乎不方便请堂少爷进去。“小姐很好,不好的是姑爷……姑爷受伤了。” “受伤?”董引元一愣,月兑口而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小麦觉得堂少爷这句话说得实在太莫名其妙。“姑爷就是受伤了……” 哎呀,该不会庞大富的两名家丁其实是堂少爷派去潜伏的暗桩,就等这机会把姑爷给——做了,然后取泵爷之位而代之?所以堂少爷才说姑爷怎么可能只是受伤? 啊啊……好可怕呀!小麦看着董引元的眼神立即改变。 董引元没时间注意一个小侍女,逐自喃喃,“堂兄怎可能受伤呢?对方是武林高手联攻吗?” “啊?堂少爷您说什么?”小麦听不清楚。 他回神问道:“伤得重不重?” “不重啊,就手臂上被划了一刀,脸上有点擦伤。”小麦边说边指了指身上、脸上的部位作示范。“小麦,是引元吗?”江蓠的声音从内传来,“请引元进来。” “是啊,引元堂弟就不必客气了。”董君廷这话里虽带笑意,实则正瞪着妻子;请一个对她有意思的男人进房?她未免太没危机意识! 虽说引元为人一向谨慎、守礼,但这样压抑的人最是可怕,谁知他哪天压不下兽性,对他的蓠蓠下手? 董引元一默,“不必了,知道蓠儿安全就已足够……” “咦?那你堂兄我的伤就无关紧要了吗?”董君廷纯粹闹着他玩;算你识相。 不过引元堂弟哪!你这样君子……下辈子还是轮不到你哪! 五年,这五年引元究竟在做什么?勤劳点孩子都可蹦出五个了,而他却仅仅只是唤出蓠蓠的闺名……还是在他回来之后。唉!虽然很值得人同情,但既然他回来了,又发觉了江蓠的美好,那么……很抱歉,引元,你只能再花个五年去寻找另一个值得爱的女人—— 江蓠,是他董君廷的。 三兄是毒手剑仙关门高徒,引元不必为堂兄操这分多余的心。”语毕,他转身就走。 他会知道该如何整治庞大富! 什么仙的高徒?关上门回到里头,小麦眼中的败家子正捞着她家小姐的发丝玩,看得她碍眼极了,却还是忍了下来,发挥她包打听的本领—— “姑爷,你武功很厉害?”听堂少爷的语意是这样没错,“那为何会受伤?难不成更是受了武林高手的围攻?!” “噗哧!”江蓠忍俊不住,呵呵直笑。 董君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也不想想他这是为了谁? “嗯?小姐你一定知道,快告诉小麦嘛——”小麦使出撒娇的磨功,不信小姐不投降。 “你出去。”董君廷直接下了逐客令,准备与他的妻子好好沟通一番,免得哪天他一不在,她便急着把他的糗事说与这小侍女听。 “为何要?”小麦嘟起嘴来,“小姐,我要留下来保护你……” “娘子,最好请你的小侍女出去,否则为夫的正想吃包子馒头,就把她这粒麦子磨成面粉揉包子皮!” “呵!”江蓠闻言失笑,把小麦磨成面粉? “小姐!”小麦委屈极了,小姐竟然帮着那败家子欺负她。 “听到姑爷的话了,还不出去?万一姑爷真想把你磨成粉,小姐也救不了你。”江蓠忍着笑说。哼!小侍女报仇三年不晚,你给我记住,败家子! 看着小麦不甘心的背影,江蓠回头道:“小麦好可怜哪!” “那我就不可怜?”董君廷大手一捞捞她过来身旁坐下,“一旦你的侍女知道了,不用一刻钟,全董府上下都会知道了!” “但是纸包不了火,迟早大家都会知道的……” “迟早的事是迟早的事,只要不是现在就好。我这辈子还没出过这样大的糗,娘子啊,好不好想个方法把庞大富丢出城去!” “相公,这样是不行的。”她蹙了下眉,“庞老爷与我们并无深仇大很。” “这不就是了?”董君廷伸出了包着白布的手臂,“他害你的相公我挂彩哪!” “呵呵呵……”他不提还好,一提就令江蓠笑不可抑。“那哪是……” 确实不是。在那两个家丁扑过来时,江蓠一个惊慌欲躲却不小心绊到了裙摆,使得原本已经摆好架式欲对付两名打手的董君廷一个分神去抢救她,两人是躲过了家丁的侵袭没错,但却双双跌到一边的猪肉摊上,为了保护江蓠,董君廷一手让摊子上的杀猪刀划下一道血口,一张俊脸少不得也多了几道擦伤。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伤全是自己弄来的! 糗的还在后头;衙门的捕快来了,庞大富硬指他们有奸情,并且意欲谋财害命,不管董君廷如何说他是董君廷、江蓠的夫婿,就是无人相信——因为没人见过嘛!最后还是劳动了董老爷子去衙门保人、作证,才结束一场闹剧,也让董老爷抓到机会,一路嘲笑着儿子回府。 这教董君廷如何不气? “他想轻薄你,又害为夫出了这样一个大糗……” “不行。”江蓠严肃地望着他,“我们不能为了私欲而利用手下的资产,何况是这样断人生路的大事?庞老爷手下的人是无辜的,他的过错不应该由其他人一同承担。” 呃……董君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的娘子……真是与众不同,还是该说妇人之仁? 但偏偏她说的却也是有理,除非真将庞大富逼到身上只剩一文钱,这才叫惩罚他,否则倒霉的只是他手下的人罢了。可娘子的脑筋看来还不够灵活,为何不把庞大富的资产接收过来呢?但这便必须借助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了……想来他娘子也是做不来的吧! 爹对江蓠的评断是有九分正确的;她适合守成。 “相公,答应妾身,不去招意庞老爷?”江蓠望着他。 她似乎有点了解董君廷这个人了,虽然还称不上熟识,但就是觉得他会是那种表面称是、背里仍是去做的阳奉阴违型的人。 平时看来似乎什么都没在想,但却是什么都想得透彻、看得透彻,往往让他一注视便有无所遁形的感觉。 爹常说她有天分,但她想,董府最有天分的人该是他吧! 董君廷笑着捧住她的脸送上一记轻吻,“董府大权在你与爹手上,我呢?连报出自己名字都没人相信的小小角色,哪有能力去对付庞大富呢!别多心了。” 江蓠没给他骗了,“相公,说你不会对付庞大富。” 唉,多疑的小女人。“好,我不会去对付庞大富。” 江蓠这才绽出笑颜,也在丈夫颊上印下一记轻吻。 抱着她,董君廷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意。 他是不会去对付庞大富,但其他人嘛……就难说了。 是从何时开始发现自己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放到她身上?即使在人群之中,他依然能一眼找出她来。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几乎是自然而然的,等他意识到时便已经如此。 江蓠在他的眼中最高不可攀的禁忌之花,两人之间的身份更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若她的夫婿是其他男人,他使尽手段亦会将她抢到身边;但她的夫婚不是别人,是他的堂兄是从小收养他与兄长的伯父之独子。 望着花园里的两人,董引元一手撑在栏杆上,紧抓着杆顶的如意珠。 隐隐知道着,他让兄长当成了工具。 他只是对江蓠执着了些,并不到眼盲心瞎、执意不看清事实的地步。他是兄长与伯父手中的一步棋,用来刺激君廷堂兄的棋子,但显而易见,他根本派不上用场;君廷堂兄一向分得清楚自己所要与不要,若他真不要江蓠,即使明天便是他与江蓠的婚礼,君廷堂兄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反而会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而江蓠,不管君廷堂兄要不要她,而她爱不爱他,她都会守在君廷堂兄身后默默地等待,即使最后君廷堂兄另发新妇,她仍会守着这个家,何况如今君廷堂兄对她伸出了双手、敞开胸怀。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江蓠开口说一声带她走,即使背叛了扶养他的伯父、违反了礼教伦常,不顾一切他都会带她走, 奢愿—— 即使如此他仍是感谢伯父给了他一个做梦的机会……一个美梦成真的机会。江蓠和堂兄真是两情相悦,他本就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有何资格去介入? 董引元别过头,举步往花园出口而去。 看样子江蓠今天是不会去巡视月出楼了,只能他一人独行—— “堂少爷!”一个家仆跑了过来。 董引元问:“什么事?” “前厅来了舅老……舅少爷要见少夫人。”家仆说道,有些迟疑的感觉。 “舅少爷!”对家仆骤换称呼很是奇怪,但董引元只是道:“这还用请示吗?就说少夫人不在,打发了去。” “但舅少爷说这很重要,一定要见到少夫人……” 董引元冷笑了声,“江家的人哪次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打发了!” 见堂少爷似乎有些动怒,家仆不敢再说什么,连忙退开。 心情有些低沉,董引元缓步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争吵,让素来看重纪律的他皱起眉来,快步朝争吵的声源走去,就见一个衣冠华美的少年同几个家仆在那拉不休。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看见适才找过他的家仆亦在其中。 “堂少爷!”那名家仆一见立刻解释道,“舅少爷不肯离去……” “你是董引元还是董誉永?”少年大叫,犹带几分稚气的白净脸蛋上有着火似的着急恐惧,“我要见我姐姐!” “姐姐?”董引元皱眉望着他,这十几岁的少年是江蓠的弟弟? 江家有三个男丁,只是这最小的一位不常让人提及,也不曾上府来探望过蓠,故让人忽略了。 大的不行换小的了吗?“堂嫂不在府中。” “你骗人!”江萸扑了上来,“我明明听到那人说姐姐今日会在府中,快带去见她!” “听到那人?”董引元反手抓住他扑过来的瘦小身子,“说清楚!” “放开我!”江萸年纪虽小脾气可不小,拳打脚踢这个丝毫不尊重他的恶人想他虽为庶出,在江府也是受人尊宠的三少爷,哪忍得这气?“见到姐姐我才说。” 董引元绷着脸任他打,脑筋很快地转动一遍便直接持着他转身往后花园走。 “放下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干仆人看傻了眼,呐呐道:“堂少爷……” “你不是要见堂嫂?”那蚊子叮咬似的力道对董引元来说不痛不痒。 “你要带我去见姐姐?”江萸怀疑地问,但拳脚却停止了动作。 “这不是你希望的?” 江萸闻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来这人没想象中难相处。 “现在可以说是什么事了?”若非为了江蓠,他压根不想理这被宠坏的小表。 闻言江萸立即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还催促道:“你走快一点,来不及就糟了。” “到底什么事?” 到这时候,江萸也不想要脾气害了姐姐,于是说道:“哥哥要害姐姐,让我偷听到了……啊!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董引元根本理会不得他,提气纵身起落以最快速度到了花园里,远远见江蓠安然无恙正与堂兄说话,小麦亦在一旁奉着补品,心下一松,脚步也慢了。 傍那一手轻功弄得晕头转向的江萸终于双脚着地,忙抱住身边的人稳住虚浮的脚步,却在一瞬之间瞠大了双眼,嘴里因太过惊恐而叫不出声音,反射性地提起脚步冲了过去,却因为适才的晕眩而跌倒在地。 “姐——姐姐,不行——”他趴在地上奋力大叫,“不能喝——” 同时间—董引元反应快速地拾起一颗小石子弹指射去!却让江蓠身边的董君廷反射性接下,却又几乎同时地伸出另一手打翻江蓠手中的汤品! 江蓠莫名其妙地愣住了,眨了眨眼望着衣裳上小片汤债;一盅补汤她已喝了大半,才没造成更大面积的破坏。 “怎么回事?”董君廷脸色一变地问跳进亭中的董引元。 “有毒!”他抓起江蓠的手按住脉门。 毒?董君廷一惊,抓起江蓠另一只手。 “姐姐……”江萸气喘呼呼地跑了过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呀……”碍于让两个男人抓住手,不然江蓠很想模模弟弟的头,“你怎么来了?” “先不说这个。”董引元放开江蓠的手,转而问江萸,“没毒。这是怎么回事?” 董君廷也跟着放开妻子的手,帮着小麦擦拭她身上的汤水。 “我没说有毒啊……”江萸皱起眉来,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他怎么不记得? “你!” 董君延边擦拭着江蓠身上的汤渍边问道:“你是蓠蓠的弟弟?” “是啊。”江萸看向朝他微笑的姐姐,“姐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江蓠打量着弟弟,“你长高了,却还是不长肉。” “你刚才大叫不要喝……”董君廷深思地问,“怎么回事?” 江萸搔了搔头,“大概是我弄错了,姐姐没事就好。” “你说清楚。”董引元冷着脸提起他衣领,“从头至尾。” “啊……放下我!”第二次!这恶人真可恶! “引元你——” “小舅子,你最好老老实实说出来,”董君廷笑得非常无害,“不然我这堂弟可没什么耐性,尤其当事情牵扯上你姐姐的时候。” “先放我下来啦!”等董引元依言松手,江萸鼓了鼓颊才说道:“前些日子我听到哥哥们谈话,要去买药下在姐姐的饮食之中,要让姐姐……生不下董府的子孙。” 听到这,江蓠倒抽一口气,无法相信至亲的兄长竟会做出此事! 江萸显然有同感,有些难为情地继续往下说:“所以从那以后我便时时注意着哥哥们,今天发觉不对便跑了过来……姐姐以后吃东西还是小心些好吧!” 江蓠不禁红了眼眶,她的兄长…… “不对!”董君廷脸色大变,陡地抱起江蓠,“小麦,去请大夫!” 董引元跟着发觉事情的严重性,“我去较快!” “怎、怎么了?”江萸才一眨眼,亭子里便只剩下他与同样模不着头绪的小麦。 可恶! 董君廷愤然地绷紧脸,望着此刻在床上申吟的妻子,恨不得杀上江家宰个痛快! 江萸在一边哭丧着脸,“都是我不好,如果我直接说出来意,或许还来得及拦下姐姐喝那盅补汤……” 董君廷是从那句“生不出江家子孙”中听出端倪;会用来做这类药物的,多半是效力加强数倍的打胎药,轻则修养数天、受孕能力减弱;重则从此不孕,甚至送上一条命! 还好为了不让江蓠过早受孕阻碍了他们出走的计划,他定时让她服药,否则难保她此刻是否会因有孕在身而送掉一条命! 懊死的江艾、江荃,江蓠是他们妹妹啊!他们怎能狠得下这心?! 财富贵值得用人心去换取吗? “姐夫,姐姐会不会有事?”江萸终究还只是个没见过世面养尊处优的少爷,很害怕地抽抽鼻子问道。 “不会的,”他牵起她垂在床边的手握住,“你不会有事。” 疼痛不已的江蓠睁开眼睛,扯开一抹虚弱的笑,“妾身当然不会有事,相公……相公别有这样可怕的脸……呵,稳婆说跟生孩子时的痛差、差不多……妾身可以先、先练习……呜!” “别说话,省点力气。”董君廷真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师父称为毒手剑仙,以毒、剑称雄武林,他这徒儿自小受师父薰陶,剑术、医术自不在话下,但面对这样粗糙的手段他却反而束手无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嗯,妾身知道。答应妾身,别为难……哥哥……”江蓠忍痛要求。 “他们根本未曾念及兄妹之情,你又何必——” “我知道……但、但他们毕竟是……是妾身的兄长。求……” “我答应了,你休息。”董君廷不想她太场神费力,于是无奈地答应。 江蓠阁紧眼忍受下一波疼痛,“还有……还有爹、引元。” 她没忘记庞大富的前车之鉴;等她发现时,庞大富早已成了庞大贫,不如流离出城到哪去了,更可恶的是相公装疯卖傻咬定他没做,而她正躲着引元,怎可能去问罪?何况确实是她忽略了引元那边…… “爹是爹啊,我身为人子岂能限制爹的行动?”董君廷一派我管不着的口气,“至于引元……你倒下了,董府大权在他与爹手中,我能说什么?” “相公……求求你。”江蓠忽然抓紧他的手,“妾身知道你可以的……好不?” “蓠蓠……” “姐夫,你就答应姐姐吧!”江萸看不下去了,“让姐姐安心休息啊!” 小麦亦跟着附和,“若姑爷没答应,小姐是无法安心养病的。” 望着江蓠皱成一团涨红汗湿的脸庞,董君廷默默拭去她脸上的汗水。“在你养病的期间,我不会对江府动手的,爹及引元亦同。” 是的,在她仍养病的期间—— 第九章 知道得手,但江艾、江荃犹不知董府已知是谁下的手;若董府因江蓠无法生育而将她遣回当然最好,不然……他们还有别的法子。 “都安排好了?”江艾喝着茶悠闲地问。 这些天没看见江蓠让他的心情轻松愉快。本来女人就该乖乖待在房里等男人去疼宠,而非在外抛头露面枪男人丰采。 江荃点头,“早已安排妥当,包准神不知鬼不觉……” “嗯,很好。”江艾伸了下懒腰,“这次成了,定不会亏待你,得来的你就分一半去吧!” 江荃一喜,“谢大哥。” “何必谢呢?”江艾虽如是说,却还是一副倨傲的嘴脸。“下次还要劳烦荃弟想些好计谋呢!” 呵呵,等着吧!江艾顺了顺嘴上那两撇小胡子,看董府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成什么脸色! “不可能!”面对上门的官差,董引元脸色大变,一拍桌席。 辟差见过太多这种人,也不计较。“卖禁物已经三分,我们是奉了大人命令来通知,董少爷信不信不重要,横竖东西已经缴了库。既然已经报予董少爷知道,那我们就走了——” “请慢。”董引元忙出声拦下两个报讯的官差,“两位官爷坐。奉茶。” 两个官差面面相觑,“我们不能说出报官者为谁,这是律法规定,董少爷不要为难我们兄弟。” “引元知道。”董引元招来总管,“去请堂兄过来。” “老爷呢?” “不必劳动他老人家了。” “是。”总管走后,董引元拿出本簿子问道:“请教董家商队中起出了何种费禁物?” 禁止出关的商货称为卖禁物,关市令规定,锦、绫、罗、袖、绵、绢、丝、布、旄牛尾、珍珠、金、银、铁,并不得度西边、北边诸关及至沿边诸州贸易,若已度关及越度被人纠获,三分其物,二分赏捉人,一分入官。 这次的商货若真没官,损失金钱事小,赔上商誉事大;若不能及时将货送到关市,赔上的可是董家商队几十年来辛苦建立的成绩啊! 两个官差互看一眼;董家商队的名声一向挺好,对市监司、关防也挺多关照,从不出什么乱子,这次出事大伙都猜有人栽赃,但人证物证俱全,大人也没办法说什么,只得照着关市宁三分其商资,二分赏捉人二分没官。 但这种事情呀,就算明知栽赃也很难找出证据,一出边关,可不像关内人多,做啥事都有人注意着;又若动手脚的是自己人,更是不会去注意了。 横竖董府商誉不错,是该帮帮他。 “董家商队这次起出的卖禁物几乎全包罗了,有绫、锦、绵各百匹、罗、绢、丝百五十匹、金银器各百斤、珍珠十瓮……东西还真不少。” 董引元皱起眉来;是不少,栽赃者确实大笔。但这些卖禁物和他的本货比起来却只是九牛一毛罢了,却赔上他所有商货! “董少爷,大人亦不是很相信董府会做出这样的事,会帮忙查办,只是……莫要做太大的希望。”一名官差说道。 “引元知道,劳烦各位大哥了。”董引元起身,“让我送各位出去,至于这些就当兄弟的茶水费,谢谢各位大哥老远来报讯。” 推托一番之后,官差还是收下银两离开。 董引元走回前厅,董君廷已经坐在席前喝着茶,看来总管已经跟他说过了事情的经过。 “堂兄,引元督导不力——” “唉,别说这些了。”董君廷浅浅一笑,“还是先找出那个胆敢栽赃嫁祸的人吧!” “堂兄心中是否已有人选?”看董君廷丝毫不乱,似胸有成竹,董引元猜测道。 董君廷转着杯子,“大概有数。” 谁会跟董府有过节不惜如此栽赃?还得有此能力……据他所知,董家商号在爹与江蓠的努力之下,可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四方都打点得好好的,要说与人结怨嘛……实是少之又少,因此答案可说是呼之欲出了。 一是庞大富,二是江府那两个笨蛋。 庞大富暂且不论,他若能拿出一颗珍珠来,也不必去当乞丐;至于江府……是或不是只要叫江萸来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露出一个笑容安抚董引元,“别担心,等江萸来了不就知道?”他适才已经叫总管去请江萸……当然是偷偷的。 董引元深吸一口气坐下,望着此刻仍一派悠闲的堂兄;他确实有足够的丰姿令江蓠倾心,即使他不是江蓠的夫婿…… “若真是江府所为,堂兄准备怎么做?” 董君廷睨他一眼,笑了笑,“我答应蓠蓠让她安心养病,不去动她娘家的人。” 在他看,这样丧心病狂的兄长不如不要,但却无法不理他与江蓠的承诺。 江蓠是个恋家的人,即使亲人亏待了她,她还是无法狠下心去对付亲人。 “堂兄真准备什么事都不做?”有异。 他虽不敢称十成十了解这位不常在家中的堂兄,但在那每年一个月的相处之中,也够他知道堂兄不是有仇不报的人,尤其是对方伤害了他羽翼下的人之后。 董君廷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办法呀,蓠蓠那样求我……你也别做傻事,我已经代爹与你答应了蓠蓠,在她养病期间不动江府。” 董引元闻言拧起了眉,但不一会儿又放松了表情。“在她养病期间?” “嗯,在她……养病期间。”呵呵,不然他做啥那样紧张地逼着蓠离每天躺在床上喝补药,顺便每天渡一刻钟的气到蓠蓠体内助她早日恢复元气? 两人露出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待江萸来了,问了些关键性问题,几乎可以肯定这事是江府那两个笨蛋做的好事, 江萸不肯出面作证,何况这也只是从两人言行中推论而出的间接证据,要作呈堂证供也太薄弱。 总管在旁听了气愤不已,“亏少夫人平时待两个舅老爷不薄,他们竟这样陷害董家商队!少爷,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认栽,白白损失这一大笔商买吗?” 认栽?董君廷诡异的笑了笑,“言叔,先别气,总之我们得先把这次出关市的资补齐再次上路才是当务之急,不然可不只损失一批货品哪。” 认栽?这两个字分开他是知道意思,但合起来却是看都没看过。 因为下药的事件,江蓠偷得一段空闲的日子,除了前些日子被逼着躺在床上之外,这些目子以来身体好多了,也常下床走动;只是相公在忙些什么呢? 问小麦,小麦也不答,支支吾吾的……会令好说话的小麦噤口…… 懊是小麦怕会伤害了她—— 兄长吗? 不,不会的,相公曾答应她不会动大哥他们的。 可若不是大哥的事,又会是什么呢? 坐在花园的凉亭之中,江蓠却无心满园美景,径自想着心事,连有人靠近都没有知觉。 “蓠儿乖媳妇,今天身体好多了吗?”一道慈祥的探问打入江蓠的思绪。 “爹!”江蓠忙要起身,却让董老爷制止了。“别起来,爹不也要坐下吗?” 江蓠忙倒了杯桂圆茶给他,“爹,这是小麦为我熬的甜茶,不知爹是否喝得习惯,需要媳妇去唤人上茶吗?” “不必了,别忙。”董老爷端起茶来,端详着媳妇的脸色。“嗯,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嗯,多亏相公的药方……”也是到那时,她才知道相公竟会医术! “哼,那浑小子要真厉害,也不会让你躺在床上这样多天!”儿子有几斤几两重他会不知道?或许解毒等疑难杂症他行,可这需要靠经验累积的妇科他却比不上一个稳婆! “相公已经尽力了,是媳妇喝下太多……” “不必说了。”董老爷挥挥手,“爹今天来不是要说那浑小子……也差不多啦!咳,君廷他……和你圆房了吗?” 要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问这话,真是羞煞他这张老脸皮!话说回来,若非君廷那浑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他需要问媳妇这种尴尬的问题吗? 唉!老伴呀,这时更能体会你的重要啊! 江蓠蓦地羞红了脸,“没……没有。”相公吩咐过,爹一旦问起一律这样回答,他不想让爹太得意。 “啥?”董老爷瞠大眼,“他没睡书房吧?” 据他的情报来源指出,君廷那小子每晚都睡在芝心苑中啊! “相公……没有。”江蓠不怎么习惯把这样私密的事宣布之前,尤其对象还是她的公公。 “那……”董老爷不无失望,“不就代表我想抱孙子还有得等吗?” 江蓠红了脸,听出公公语气中的失望,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唉!”他失望得连连叹气,蓦然将目光移往江蓠身上,用着一个半百老人所能摆出的最可怜的神色对着江蓠,“蓠儿……爹已经老了,只希望在死之前能看到孙子一面……最好还有曾孙子,你会成全爹这个愿望是不是?” “爹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您会长命百岁的。”江蓠忙道。 “唉!爹不指望长命百岁,只要别被君廷那浑小子给气得缩短岁寿就行啦!”董老爷咳声叹气的,端着媳妇为他倒的桂圆茶长吁短叹,“君廷再这样逃避下去,爹要何时才能见到孙子一面呢?蓠儿呀!希望你以后能抱着孙子到爹坟前上香,让爹看看那无缘的孙啊……” 老人满是皱纹的眼角挤出一滴泪光来,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刺痛了江蓠的心。 “爹,不会的蓠儿……蓠儿会努力……” “不用了啊……这事也不是光靠你一人能成的……只要记得带孙儿到爹坟前上个香,爹便很感激你的孝心了……”老人家慈蔼的拍拍媳妇的手,很体谅地说。 江蓠不忍地几乎要吐出实情了,“爹,其实——” “其实什么呀?亲爱的蓠蓠?”董君廷及时出现。 扼腕呀!董老爷在心底暗叫可惜。 “其实……”她不懂为何这事不能说?虽然也并非一定要宣布诸于世,可至少爹问起不能瞒爹呀…… “爹,蓠蓠身子还没全好,你可别唆使蓠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呀!”老狐狸,还好他来得巧。 “爹哪舍得啊!”董老爷低声一叹,“我也只剩媳妇可以送终了,哪敢让蓠儿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儿?” “爹……”江蓠看得好不忍。 董君廷冷眼旁观他老爹演戏,还真的就专门骗取蓠蓠这单纯女人的眼泪。 “既然不是,那我先带蓠蓠回房休息了。”他走过去抱起江蓠。 “唉……”董老爷再深深一叹,“老喽……想找个谈天的人都不容易……没人要陪我这糟老头了……” “爹,蓠儿会陪您谈天的上江蓠一道,挣开了夫婿的手臂踩下地。 瞪着怀中骤失的温暖,董君廷万分不满的眯起眼望着装可怜的老人家。 “爹,您要不甘寂寞,孩儿便略尽孝心让黄媒婆去为爹散续弦的消息,担保您要多少人陪您‘谈天’都行。” 糟老头?再过个二十年或许勉强可以称得上糟老头,但现下?跺一下地都能让这块地翻个身的董老爷?笑话! “哎呀……蓠儿你看看,这儿子不陪我就算了,竟还想找个凶女人来管他爹,害我对不起他的娘……绣绣,你在天之灵看到了没啊?你这不肖儿竟要找人取你代之——呜,绣绣,你怎么去得那么早啊!也不带我一起走——” “爹……” “够了吗?爹?”董君廷真是看不下去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演这种戏、说这种台词,不觉得可耻,他这做儿子的都觉得丢脸了!“看来孩儿可以为你在园子搭个戏台,您戏瘾一来便可上去唱两段。” “相公!”江蓠板起脸来,“你不要再剌激爹了!” “还是蓠儿贴心……”董老爷趁着江蓠不注意时对着儿子露出一抹冷笑,“蓠儿啊,爹想与你单独谈天,不想见到这不肖儿,你陪爹到爹的逸清园坐坐,喝个茶好不?” “当然好……” “蓠蓠,你不是跟我约好了今天要为我弹琴?”董君廷大惊忙道。 江蓠望了望“委靡可怜”的公公,再望望神气焕发的夫君,露出了很抱歉的神色。“相公,妾身身为人媳,理该孝敬公公……” 她很抱歉很抱歉地说道,却还是扶起了根本不需要人家搀扶的老人离去,徒留他一人让今日璀璨的阳光嘲笑。 清点着收来的大批财货,江艾、江荃笑得阖不拢嘴。 “这真是太好得手了!”江艾高兴地看着眼前闪闪发亮的工艺器,爱不释手地一再抚模。 只要换个手转卖出去,这批财货根本不怕董府追查而来! “哈哈,董引元那傻瓜,以为手下人真能信任吗?”他不屑地道,“只要花个小钱就能将人心收买,亏董府生意做那么大,却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大哥说得没错啊。”江荃双眼里都是他分得的那分。 真想不到如此好得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包重要的是,未曾料到利益竟如此之高……或许可以多来几次,但对象当然不是董府,重复多次总会启人疑窦。 “荃弟,你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江艾拿起一个半臂高的不动明王瓷像把贯。 江荃放下手中的銮金双峰团花纹香囊,“接下来……是该把江蓠赶出董府了。” “看样子董君廷那小子挺中意江蓠的,舍得放她走吗?” “舍不得也得舍得——”江荃邪笑道,“我会找机会设计董引元与江蓠,让他们抓奸在床、百口莫辩!” 江艾双眼亮起来,随又担心的问:“若江蓠与董引元一去不回……” “哈哈……不会的。”江荃放下香囊,“失去董府庇荫的董引元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江蓠若聪明就该选择回江府过好日子。” “但那丫头一向不怎么聪明……” 大哥说得也对,那丫头若聪明就不需要他们如今在这里大费周章了。 “嗯……”江荃低头想着,“那就一步一步走,先把董引元撵出董府。” “怎么做?”江艾向来不用脑子,又凑到另一件制作精美的铜浮屠前看个仔细。 “利用江蓠身边的那个小丫头……” “叫什么麦子的婢女?” “没错。”江荃说道,“我记得那时说要卖掉那婢女,江蓠抵死不从,想是非常重视那婢女,若让那婢女给董引元奸杀了……她会原谅董引元吗?不仅除去一个大患,还断了所有援救的后路;江蓠绝不会去救一个杀了她婢女的凶手!” “嗯嗯。”江艾听得连连点头,“不错。” “还有呢,接下来就轮到董君廷了……” “董誉永那家伙呢?” “他如今人在北方,等他赶回,人事早已全非,董府早落入我们手中!”江荃自信地说道。 “没错!”江艾哈哈大笑,“荃弟,你真是愈来愈聪明了!” “多谢大哥。”两兄弟对着满库房的金银财宝狂笑,脑海中全是坐拥董府财宝的美梦。 坐在窗边的榻上借日光看完董引元传来的纸条,董君廷低咒一声将之揉成一团丢出窗外。 “哼!”做他的春秋大梦。 “相公你在生什么气?”江蓠一进房便见董君廷脸上出现一抹叫人不寒而栗的笑意,她出声打散那异样的陌生感。 董君廷长臂一勾,把她勾到自己腿上坐着。“气你只记得爹,却忘了相公。” “呵……爹是爹呀!”江蓠拉开他的手欲站起来。 他手一系,将她固定在自己腿上环住她的腰。“蓠蓠,我让你吃的补药……你有按时吃吗?” 闻言江菜停止了动作,“嗯,相公吩咐的自然按时服用。” “那就好,应该不会有意外……”他靠在她肩上,嗅她发间的香味。 等江府的事一解决,他便欲带她离开,共同游山玩水—— 呵,江艾、江荃也太蠢了,以为收买的把戏能玩第二遍?他董家是仁厚可不是滥善,敢做出背叛的事就别怪董府不留情面。 背叛了主子的奴才,谁敢再任用? 今天他可以为钱出卖原来的王子,就不能保证他不会出卖现在的主子。 还有那始作俑者……董君廷蓦然住后一倒,让江蓠躺在他身上,并没有看她。“蓠蓠,你爱你的兄长们吗?” 江蓠闻言情绪复杂地蹙起了眉,“我爱我的亲人们……” “即使他们对你做出了那样的事?”他仍是无法理解,江蓠也知道。 “相公大概是无法理解的吧……”她微笑,撑起身子里着他的眼,“我们观念不同……不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依然是我兄长,况且大娘真的……对我很好。” “为了报恩?”他曾从小麦那边采得一点江蓠在江府的日子。 不可否认,那粒老坏他好事的小麦子还是有用得上她的时候。 江蓠偏着头,“或许是,或许不是。” “蓠蓠,血缘并非决定亲疏的绝对因素。”董君廷说道,双手爬上她的脸轻抚。“爹与你并无血缘,却对你视若亲生;江艾、江荃与你有一半的血缘,却做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 “妾身懂的。”江蓠低下头在他唇上点了下,露出忧郁的眼神,“你……要对付大哥了吗?”不然不会无缘无故与她说这么多话。 “你反对?”他拉下她的头恣意亲吻,并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 江蓠的幔衫不知何时落了地,发髻也给打散了,长长的发丝披散在两人之间,蜿蜒游移至榻,而后垂至地面。 他喜欢将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里,因为她的发丝是冰凉柔顺的,像她的人一般,平时谨礼柔顺,可惹恼了她,她会倾最大力量反击——那一巴掌永志难忘,第一次的耳刮子与它比起来就像是骚扰的蚊蝇。 他真怀疑自己有特殊癖好,才让江蓠一打倾心。 董君廷笑着舌忝一口她艳红的唇,即使胭脂已经给他吃了,她的唇依然艳丽红娇。 趁着他转移阵地的空档,江蓠扶着他肩,喘息道:“我并不反对……” 即使她反对,相公该也是会做得神鬼不知吧! “嗯?”已经有些意乱情迷的董君廷难以抓到先前的话题。 “我不反对……你对付大哥。” 董君廷忙着剥掉她剩下的窄袖与襦裙,没空答话,也不想说话。 “大哥若只针对我一人,犹可原谅,但若牵累到他人……便非妾身所能徇私护短了。相公,你不必……” “娘子,”董君廷攫住她一张一阖的小嘴,“看来是相公的错,没教会你这时候该闭上嘴,用心体会——” 第十章 西边关外必市 交易的日子到来,堪堪赶上这一期关市的董家商队早已累得人仰马翻,负责领队的董引元出示了互市监发给的过所予互官司查阅,并将商货让互官司察看以议价。 他看见了对面的江家商队嘲笑的面孔,撇过头去不理。 “哈哈,看见了没,董引元竟是个没胆鬼。”江家商队的领队嘲笑地故意放大声浪说给四周的人听。 董、江两家商队不合在这里已经不是稀奇事,邻国商队只要多走几趟也能将两家恩怨弄得一清二楚,所以大家都只是在一旁观看;董引元不是易与的角色。 “是啊!”身旁的喽立即附和,“上次竟还走私卖禁物……哎,原来董家的商队是做这种勾当成功的啊!” 旁边一阵恶意的大笑,却只见董引元充耳不闻般,径自与互官司说话。 咦?其他商旅一见此景,无不为董引元明显的示弱而百思不得其解。 “哼!董引元不过尔尔!”江家商队顿觉没趣地啐道。 “你的过所。”互官司来到江家商队跟前,一队士兵已经等着检查江家商队带来的货物。 “在这……咦?”江家领队搜了搜身上,大惊失色地发现过所不见了! “过所?”互官司脸色开始难看起来。 “等、等等,大人,我再找找……我们真的有啊!”大事不妙! 对外贸易攸关朝廷利益,一向由朝廷经营,私人若欲与外人贸易,必须先至互市监申请通行证——过所,而后至设于边关及沿边诸州的关市交易,交易之前必须出示过所,之后由互官司检查货物议定价格,才准放入市场交易,若失了那张过所视同私相交易—— “你们,找找身上、车上!快点!”领队大喝,整个江家商队闹成一团。 一刻钟、二刻钟、三刻钟过去了,董家商队已经交易完毕出市,而江家商队犹卡在互官司那儿动弹不得…… “大人,我们更有申请过所,可至互市监那儿调阅相关的资料啊!”领队白着一张脸道。 董引元经过他们身旁,扬起冷冷的笑意。 “真辛苦了,杨领队。”靠裙带关系的废物。 “你——”落井下石——等等,他瞪着董引元别有深意的冷笑,忽地戟指大叫,“是你对不对,董引元,你偷了我的过所!大人,是他偷了我的过所!” “杨领队,说这话可有凭证?”董引元不愠不火地淡淡问道,“若是在董某身上并未有贵商队的过所,你该当如何赔罪?” “过所早不知给你丢哪去了,会留在身上的是呆子!” “哦?那便是说杨颌队并无凭证?”董引元淡漠地望着他。 “都给你毁去了,会有才是怪事!谁不知你董引元做事谨慎,怎会留下把柄?”他大叫。 董引元将目光移向拧紧眉的互官司,“大人,杨领队诬赖小的一事,不知大人作何处理?若需搜身请使,否则小民便要启程回中原了。” “大人,不能放他走!绝对是他搞的鬼!” “够了!”互官司大喝一声,“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你要本官单凭片面之词便指陈董少爷犯案吗?” “可……” “住口!”互官司怒眉道二本宫会派人去互市监取资料,这段日子你们便留置此处,不得任意行动!” 杨颌队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咕哝。 “你……没机会回去了。”走过他身边时,董引元低声地丢下这句话,跳上了马车。“弟兄们,回家了!” 杨领队呆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大叫,“大人,他他——” 董引元是什么意思?! 待在董府的书房内,董君廷翻着手中的过所申请单,狡笑着燃起烛火将之引火烧毁。 可怜哪!越度沿边关塞者,徒二年;私相交易者,一尺徒二年半,三匹加一等,十五匹加投流……江家商队这次运了多少东西呢? 他知道江家的商队会在入市之前先与买方谈受价钱,这……私相交易啊!江艾、江荃怕有好长一段日子看不到他们了。 在纸张完全燃成灰烬之时,董君廷起身走出书房往芝心苑而去。 证据?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若交给官府查办,或许对江艾、江荃还便其些,但偏偏他们喜欢做事不留痕迹,好歹是他的大舅子,不表示点尊敬顺他们的意装作没发现狐狸尾巴怎么可以? 当他们对董府造成伤害之时,就该设想今日的下场! 他不会要他们赔偿董府所损失的,而是以牙还牙! 算来他还算客气了,没把他们的东西据为己有;说来好笑,像他们董家商队一般与官府的关系打得后般好,却没利用这层关系贫点小财的笨蛋还真不多,所以若他现下说要江家那批没官的货……互市司给或是不给呢? 他真想试试看。 漫步走回芝心苑,江蓠正在午憩,酣睡的容颜有若孩子般甜美。 但他却不得不打扰她,“蓠蓠,醒来。”他在床沿坐下。 他轻轻摇了摇她,她却只是往热源靠去,嘤咛一声继续酣睡。他笑了笑,加重几分力道,“你醒醒,我有话同你说。” 江蓠半梦半醒之间微睁开眼,眯着光望见丈夫那张熟悉的脸,笑了笑,懒懒地伸出手模他的脸。 “醒了?”他抓住她调皮的手,将她的头移到自己腿上。“我有重要事同你说。” “嗯?”她红扑扑的脸煞是可爱,惹得董君廷心痒痒的,很想把事情丢开一边去,在她脸上咬两口。 “嗯,咳!”他清清自己脑袋,勉强把正事抓回脑子里来,“过两天,爹要去白云山上访白云大师,一去便是一整天,而引元又在西边回来途中,我想……就那天,我们离开吧!” “离开?”江蓠仍迷迷糊糊的,一时没搞清楚。 “对,离开这儿,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多美好的远景,他与江蓠一同携手游遍山川美景,看尽世间百态。 江蓠猛然清醒了,缓缓坐起身来。“离开?” “你不会说不吧,蓠蓠?”董君廷像是发觉了她的不对,拥过她身来,望着她的眼,“你会跟我一起走是不是?” “我……”江蓠有些惶然地回视他,在他眼底看见了渴求;他渴求没有束缚的自由……那不是董府能给的。 想起每次外出他昂扬的神采,就如被放出牢笼的鹰一般雀跃,江蓠心一拧。他还是向往着外头的自由。 “蓠蓠?” “我……爹呢?” “爹会把自己安排得好,坏水、引元都会照顾他,你不必担心。”他的蓠蓠总是想着别人,尤其是爹;说真的,他有些嫉妒老爹!但无妨,过两天之后,蓠蓠便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小麦呢?” “蓠蓠,我们无法多带一个人上路。”董君廷正色说,“我知你会舍不得麦,但与其让小麦跟着我们奔波,不如让她在董府,誉永会为她安排个好人家了。” 看来相公是非走不可,她即使阻止也没用吧! 她听誉永说,相公回来未曾超过一个月的,而相公此次停留已超过两个月,以为他曾留下,谁知仍是短暂的梦…… “出嫁从夫,蓠蓠你不能不跟我走。”见她犹疑,董君廷紧张的说。 若非为了她,他并不打算停留这么久;她是一个意外,他曾以为是累赘,但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嗯……出嫁从夫。”她微笑,“既是出嫁从夫,怎能不从呢?”见相公如子般雀跃,她无法在这时候扫他的兴。 相公究竟还是无法持下,她无法勉强他,也不喜欢见他逐渐失去了生气,宁放他飞翔—— 不管他是自私抑或卑鄙,总之是她的天、她的地,即使洞房花烛夜那天,她能等到他为她掀起喜帕。 她想陪他去,春夏秋冬都持在他的身旁,但她没办法放下,这里有太多的事物她都无法放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相公一般有一双强健的翅膀、坚强到不顾一切的心灵,可以自由地在宽阔的天空翱翔。 她和这里的事物彼此需要,或许有一天,她能够无牵无挂地随他而去,但不是现在,她也不能自私地要求他驻足等她。 董君廷没有发觉她心里的转折,或许是太过顺遂的人生,也或许是他向来自我,使他无法发现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同他一般飞得那般无睾无碍。 懊死的她、他、他!都是他们的错! 一队人马呼啸而过,“江家兄弟月兑逃,快!贴出告!” 两个躲在暗巷的人影偷偷模模地静待追捕的人马驰过,眼里闪动着恶毒的怨恨。 他们曾是人人巴结的富贾,而今却落得有若沟里老鼠的窘况—— 他恨董府的人…… 那批在西边关市没官的货品挂的是江艾与江荃的名,理所当然当这边的互市监调不到任何当日出关的所当资料时,他们便立刻成为阶下囚,更糟的是私下交易的事被抖了出不——若有所当,他们不过是先互官司一步为货物评估,而今失了所当变成私相交易——足足价值七百匹的货物啊!本是招财物,今成催命符—— 这全都要怪江蓠那吃里扒外的贱婊子! 她姓江啊!她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却帮着姓董的那家子对付她的大哥! “大、大哥……”江荃紧抓着身上惟一蔽体的灰色粗布;以往这种布料连当抹布他都嫌粗糙,而今却得任由它磨去他满身富贵气。 “闭嘴!”江艾红了眼,怒斥一声,监视着对街不远的董府后门。 他在等待时机,他会报复赐给他如今一切的人! 他才是江府的主人啊!如今却成为阶下囚,眼睁睁看着不到他一半岁数的江萸登上主事的位置,然后谁都忘记他了,就像他以前对待那些失败的人一样,忘记、遗忘,好似以前便未曾有他的存在。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他是江艾,江府的主人!他才是江府惟一的主人! 他会让众人谨记这个事实! 江荃有些害怕地看着几乎发狂的大哥;对大哥来说,财富就是他的一切,而今却全都没了!代表他身份的绫罗绸缎、如意香囊全没了,他就如同被剥光皮的兔子般光溜溜,再也无法做什么事,命令其他人为他卖命。 而他偏偏倒霉的是他的兄弟,一半是怕一半是无奈地跟着他逃亡。 但他们能逃多久? 痹乖待在牢房里,或许江萸还会想办法救他们出去,或是缩短刑期,或是收买里头的兵卒让他们好过一些——总之不管如何,绝对比现在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要来得好! 但他没胆跟大哥说……怕大哥会杀了他。 “机会!”江艾忽地低声一笑。 江荃看过去,后门打开了,两道人影慢慢走了出来,那是…… “江蓠!”江荃叫出声,他没见过董君廷,自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江艾知道,他眼里的红丝更盛了。 是她、是他,是他们! “董君廷……” 听到大哥的低喃,江荃连忙又运足眼力看过去,那个俊逸的男子便是董君廷?等等……他们拿着包袱要去哪? “想逃……他们要逃了。”江艾激动得身子微微发颤,“别想、别想逃!我不会让你们逃走的!”“大哥,你要做什么?”江荃看着兄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袖中一道银灰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他还想看清楚,江艾却已经往外奔去,目标不必说,自然便是他心目中的大仇人董君廷与江蓠! 那一刹那的时间里,江荃看到了,兄长由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看来有些旧,但却足够毙命…… 不……”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出声示警,是他们害得他落到这种地步,还得与一个疯子为伍,但…… 江荃想到了江蓠刚出生时可爱的模样,她第一次叫哥哥时的声音—— 他冲了出去,“小心!妹妹!” “你不走?!”董君廷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蓠微微一笑,仰头面对他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想过了,相公,妾身必须代替相公留下来承欢膝下,爹毕竟年纪大了……记得我打了相公的那一天吗?我里没有办法如同相公一般潇洒随意……” “你不走。”他知道她说真的,她坚定的眸子告诉他,她不走,董君廷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江蓠举起手刷过他的脸,“我没办法陪你一起飞,相公,但我会在我们的家等你,等你偶尔回来……看我。” “我很自私……”他忽然说,抓住她的手,“我很卑鄙!” “你现在还是。”利用他无辜的脸、充满感情的声音想打动她;他抓着她的手在颐边磨蹭,一双黝黑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略带湿意的眼,“相公,别这样,快走吧!妾身怕……怕我会抓住你,不让你走。” “那就跟我一起走!” 董君廷执拗地说,他还没弄清楚他们之间存在的是什么、会不会天长地久、是不是他一直追寻的某样东西?他想要两人一同去追寻,她却在这关头止住了脚步 江蓠摇了摇头,不敢低下头来,怕泪水会夺眶而出。 若是要曾经拥有再失去,她选择从不曾拥有,因为失去的滋味太苦。 饼去五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寡妇,没有相公,日子照样的过;往后数年,她也可以当自己是寡妇,日子还是可以照样的过不可能的!曾经拥有过,失去时绝不等于从未拥有。 “蓠蓠,”董君廷激动地抓住她双肩,“我自私,我任性卑鄙,所以我一定要你跟我一起离开!” “相公,不要强求妾身。”江蓠为难地咬住下唇。 “那你为何不要求我留下?” “若妾身说了,相公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你便不怕我过几年后带了个女人回来?” “妾身可以要求相公不要吗?” “那你跟我一起走。”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董君廷抿着唇,不愿相信她竟不跟他一起走。 “相公……”江蓠几乎要叹息了,她没想过相公会这般孩子气,以为他只要三两句话便会兴高采烈地飞离这座牢笼。“相……咦!相公,有没有——啊!” 不用问了,她看到大哥拿着一支匕首冲了过来,而二哥跟在他身后跑了过来,嘴里叫着,“小心!妹妹——” “相公!”江蓠瞪大眼,看着相公一动也不动,“相公,小心——” “啊!”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划过天际成为一道美丽的弧形,俏失在另一端。 “蠢儿子。”董老爷慢慢地由后门处踱出来。 “爹?!”江蓠讶异地叫道。 “君廷堂兄,你就这么确定引元会替你挡去匕首?”董誉永从后门檐上跳了下来,实在不清楚他这堂兄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别忘了引元喜欢蓠儿,可能巴不得让蓠儿快些成寡妇。” 董引元一脚踩在江艾身上,一把长剑直指着他的咽喉;其实他早昏了过去。 江荃定在半路,不知该逃该进。 “誉永、引元,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通知我?”江蓠意外地看着两人。 “通知你还能在这守株待兔吗?”董誉永笑着道。 董引元收剑回鞘,看了江荃一眼,“带他去自首,就说是他胁迫你逃亡,该能减轻罪刑。” 江荃愣了愣,接过董誉永递给他的绳索,心中忽生感慨;竟是由他捆绑大哥交付官差…… “萸弟已经打点好一切,二哥在里面不会受太多罪的。”江蓠开口道,“二哥,刚才……谢谢你。”怔怔地望着江蓠发了一会儿呆,江荃低下头去,默默拖着半昏迷的江艾往衙门去,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现在,谁要解释?”董君廷笑着问,“誉永?” “事情办完便回来,如此而已。”他耸耸肩。 董引元轻哼一声,“蓠儿不能走。” “是啊!我不准我的蓠儿乖媳妇跟你这不肖子去吃苦受罪。”董老爷说道,“为防你用硬手段带走蓠儿,我只有叫誉永及引元快回来帮我这把老骨头!” “爹你——” “我怎么?”董老爷眯起眼,“蓠儿与你不同,她已经知道自己目标在何方,不若你仍懵懵懂懂,一山飘过一山的流浪,蓠儿何必陪你去吃苦受罪?要滚快点滚!明年记得回来看看爹就好了。” “是啊,君廷堂兄,明年见。”董誉永笑道,“我和引元会帮你好生照料蓠儿。” 江蓠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目相望之下,董君廷平静了。 他知道,今天他无法带她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番离开又是为了什么?以往,他为了躲开董府的束缚,所以他四处游历顺便思考未来;而今,他有了江蓠,想带她一起走,但她却是恋水的莲,这片土地就是她的水…… 他还是要走的,等他找到答案,他会回来。 “你会等我?” “嗯,”江蓠微笑点头,“不论相公何时回来,妾身都在这里等你。” 她是他的妻子,可以无怨无悔地为他守着这个家,等待他偶尔的倦归。 于是,董君廷再望了她最后一眼,转身离开,而江蓠隐忍的泪水终于滑下—— 尾声 一年后 “小姐,舅少爷来了。”小麦踏进房门压低了声音。 “萸弟来了?”江蓠起身,搭上披帛。“快请他进来——” “不必了,姐姐。”抽高许多的江萸爽朗的声音比他的人先到,直接走到榻前朝姐姐微笑,“姐,听说你要送粮到黄河赈灾,我们俩可否一起上路?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可以节省不少银两喔!” “嘻嘻,少爷愈来愈像个生意人了。”小麦笑着说。 江萸把它当作赞美收下了,目光转往姐姐身边的位置这才是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炜儿今天乖不乖?会叫舅舅了没?阿呀……呵呵!舅、舅!”江萸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伸出食指逗弄着一个婴孩。“来,叫舅舅。” “炜儿才多大,萸弟别闹了。”江蓠抱起孩子,让他更靠近他舅舅。 “是啊,要叫也是先叫叔叔,哪有先叫舅舅的道理?”董誉永走了进来,恰好接上江蓠最后一句话。 “叔叔我当到不想当了。”江萸一见他就不对盘,当年那件事仍让他记在脑海里。 董誉永不理他,径自走到孩子面前扮个鬼脸,“誉永叔叔来看你了喔!” “咯咯……”胖嘟嘟的小手扬了起来,抓住董誉永的食指。 “哎呀,炜儿认得誉永叔叔,真是乖孩子,比你那爹小时候乖多少倍呀!” “幼稚!”江萸吃味地冷哼;小炜儿为何没握住他的食指? “誉永见过相公小时候吗?”江蓠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他要是见过堂哥小时候就好玩了。 “嗤!废话。”江萸把他挤到一边去,“来,舅舅……” “叔叔……” “舅舅……” “嗤,无聊。”小麦不知这两个大男人好吧!舅少爷算半个男人好了,成天就来做这种无聊事,争着要小少爷叫他们叔叔舅舅,小少爷才几岁?就算要叫也是先叫“娘”啊!哪有先叫舅舅叔叔的道理? 小麦觉得无聊,小炜儿倒玩得挺开心的,似乎很喜欢看两个大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模样,要是今天董老爷也有来就好了,才叫热闹。 “好了,小姐与小少爷要午憩了,堂少爷与舅少爷,明日请早。”小麦下了逐客令,毫不客气地将两个主子赶出房,回头为小少爷拧了条毛巾擦擦身子。 “小麦你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江蓠遣返了人,抱着儿子倚在窗边的榻上逗他看着外头的风景。“小炜儿瞧,你爹是去年这时候离开的呢……” 小炜儿咿咿呀呀地叫,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你爹……何时才会回来呢……”江蓠呆呆地望着窗外,沉浸在往事之中。 她听了爹的话,没吃相公给她的补丸,后来才知道是相公为了游历方便不让她受孕……还好她听了爹的话,不然今天怎有小炜儿陪她度过这漫长的等待呢? “希望你爹回来时,你能喊他一声爹喔!” “我想……这已经不可能了。”似曾相识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江蓠僵了身子,不敢回头,倒是小炜儿发觉房里有另外一个人,不怕生地伸出手,几乎是立刻便被抱走了。 她回头,记忆中的人长了些胡碴,此刻那胡碴正刺得儿子不舒服地呀呀叫。 “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他笑着看了看手中的女圭女圭,“没想到被吓到的却是我。” 苞一年前一样,他回来之前压根未曾想过会有一个“惊喜”等着他。 “相公,”江蓠发觉眼前的人变得模糊了,“相公这次回来是暂憩,抑或……倦极归案?” 看着手中跟他有些像的小女圭女圭,董君廷觉得有趣地将他往上抛,换来小娃儿格格直笑,挥舞着小手小脚。抱稳了儿子,他走向前揽住妻子柔软的身体。 “我亲爱的娘子,你说呢?”他微笑。 既然他恋上了恋水的白莲,也只能跟着定居水湄喽! 江蓠抱紧他的腰,泪珠滚洛,“嗯,等炜儿大了,我会跟你一起飞——” “那首先,娃儿绝不能像他爹一个模样……”董君廷作长久打算,故作思量,“把他交给引元堂弟教养如何?” 孩儿若像他,将来他不就得像爹一样命苦?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一夜新娘2:代嫁新娘 一夜新娘3:寡妇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