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失礼了》 第一章 早晨的第一抹光线缓缓地照进了床帐里,火炉只剩余烬,冷冽的空气让里头的人下意识地拉紧被褥,身子蜷成一团往热源靠去。 和外头的寒冷相较之下,当然是温暖的被窝比较受人青睐。 但是天候的冷热对自律甚严的人来说,并没有差别,勤怀书只稍微深吸了一口气便清醒过来,额边立即一阵轻微的抽痛,让他皱一下眉。 昨晚喝大多了,现在才会…… 突来的异样感令勤怀书停止思绪,呆了半晌才意识到那股异样的突兀感觉起自何方——他的身侧,正确说是他的怀中。 向来独眠的他怀中竟多了一具赤果的女体?!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是友人的恶作剧? 勤怀书僵直了身躯回想昨晚究竟做了什么?他只是……喝多了几杯吧? 京城的表妹成亲,他代表勤家来道贺,不小心在喜宴上多喝了几杯,让书童扶回房……不是吗?身边的姑娘究竟—— “少爷。”门外书憧熟悉的声音让勤怀书倒抽口气,“你醒了吗?小的进去了?” “等、等等!”勤怀书慌忙制止。 “少爷?”书僮勤昌抬起的脚停在空中,怀疑地叫了一声。 “我、我自己来就行了,你把水放在门外就好。” 虽然觉得奇怪,勤昌还是乖乖听话地将手中的水盆放在地上,“小的将水放在门外了,若等会少爷要清洗时发现水冷了,请叫小的一声。” “知、知道了,你先离开吧!” 勤昌怀疑地又望了一眼门板;少爷平常不是会赖床的人呀! 确定勤昌不在门外之后,勤怀书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望着身侧让头发遮去半边脸的女子。 他——他究竟对人家姑娘做了些什么呀? 勤怀书苦恼地皱紧了眉,手不自觉地伸出想拨开那些遮掩女子脸庞的发丝,这时那位姑娘忽然动了一下,吓得他赶紧缩回了手。 半晌,姑娘只是偎他偎得更紧,没有清醒的迹象,他这才松了口气,复又自厌起来;这位姑娘不会一直睡下去,事情也不能一直拖着,若他真占了人家姑娘便宜就该负起责任,怎么可以只想着逃避呢? 但是…… 勤怀书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枕边陌生人叹气,实在提不起勇气去知道他昨晚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嘻嘻嘻……” 忽然出现的轻笑声让勤怀书警觉地望向床帐外——没人? “嘻……呆子!” 这声音……勤怀书低下头,那陌生枕边人已经睁开了眼,一双慧黠灵动的眼此刻盛满了笑意直勾勾地望着他。 勤怀书震惊地屏住了呼吸,“你……” “呆子。”她又说了一声。 她早醒来了,只是舍不得暖和的被窝及胸膛,也把这男人从头到尾的反应都听进耳朵了。 好迟钝的男人。 “姑娘……”勤怀书有些傻眼,这是清自被毁的姑娘会有的反应吗? “嗯?” 她坐起身来,毫不客气地把被褥拉走一大半好过着身体,虽然如此,勤怀书还是很眼尖地看到了她颈侧的吻痕——噢!天啊!人说酒后乱性真是一点也没错,他才几杯黄汤下肚就做出这种丑事,有何颜面面对勤家列祖列宗牌位? 他面露羞惭,跟着坐起身面对她,“在下……” “想说什么都是待会的事,你先帮我把门口的水端进来,让我先清洗吧?” “啊?是、好,姑娘稍等。”勤怀书连忙跳下床,此刻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补偿人家姑娘。 他慌忙捞起床下衣物套上,却忽然停止了动作,“呃,姑娘,可否请你转过头去?”他有些羞窘地说道。 床上的佳人眨了眨眼,“嘻嘻,你害羞呀?可我想看清楚昨晚与我在床上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呀!” “姑、姑娘!”勤怀书没料到她竟会说得如此露骨,窘得满脸通红。“女、女孩家说话不可如此、如此……” “可人家昨晚开始就不算是女孩啦,是你把我……” “姑、姑娘请自重!” “自重?人家昨晚也这么说,可是你……呜……你都不听……”女子很伤心地掩被啜泣。 “我、我……”勤怀书暗骂自己混帐、禽兽不如,手忙脚乱地为自己的失言道歉。“对、对不起,是在下太、太混帐,才、才会说出那种混、混帐话,你别理会我说的浑话……” “噗!”女子露出一只笑得弯弯的眼眸,“你……嘻!” “你、你——”勤怀书涨红一张俊秀的脸,又气又窘。 “别你呀我的了,门外的水再不拿进来就要冷了。喔,对了,我想沐浴,麻烦你差人拿桶水进来吧?”她露出一张可恨的笑脸,却让勤怀书不得不乖乖从命,毕竟是他占人家便宜在先。 ························· 待女子洗浴穿戴整齐之后,勤怀书也已经正襟危坐地坐在小花厅里,一脸严肃。 她擦着微湿的及腰秀发走到他面前坐下,清闲适意的神态令他本已深皱的眉攒得更紧,她却只是随意瞟了他一眼,继续她擦拭头发的动作;现在天气寒冷,她可不想着了风寒。 “咳!”勤怀书抿嘴咳了一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既然他真的做下糊涂事,就该像个男人般负起责任。 女子依旧专心地擦着头发,似乎不太在意他的存在。 “咳!泵娘,在下……在下虽对昨晚并无记……”他顿了下,觉得这么说有推托之嫌,于是直接跳到结论。“不知姑娘家居何方,家中尚有何亲人?” 她没回答,只是拿起梳子开始梳起头发来。 “姑娘,在下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想至贵府提亲,将我俩名份定下,以对姑娘负责。”勤怀书俊秀的脸庞又不受控制地涨红。 她终于有了反应,美丽的眼眸望向他,“提亲?” “是的。”虽然他还是弄不太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男子汉敢做敢当,他必须负起责任。 “为什么?”她状似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竟还问他为什么?!勤怀书学她眨了眨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继续问着,“你喜欢我吗?爱我吗?不然怎要上我家里提亲?” “我……”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我毁了姑娘清白……” “就这样?”女子笑了。 “这样就足够了。”勤怀书忍不住提起声来,“难道姑娘不在意?” 他把心中隐瞒多时的疑问说出口;实在不能怪他多疑,而是这姑娘的表现……就真似毫不在意呀! 女子不以为件,只是甜甜地笑了笑,“我在意呀!” “那……” “可我更在意夫婿不爱我这件事。”拢了拢微湿的秀发,她侧着头对他笑。 “这……”勤怀书微怔。 爱?这实在太强人所难,毕竟他们相识……连相识都称不上,只是一夜姻缘啊!但若给他一些时间,他相信自己可以学习爱她。“我会……” “没关系。”她轻笑着打断他未竟的话语,让他瞪大眼。 “没关系?”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逃避的心所生出的幻听。 “嗯。”女子点头,“毕竟这件事我也有不对,怪你一人似乎不太公平。” 瞪着眼前的丽人,勤怀书久久无语,最终拟出一个结论—— “姑娘不想嫁给在下?” 这个结论太荒谬,荒谬到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他勤怀书在江南可是炙手可热的东床快婿人选呀! 她兜了兜眼珠子,竟笑着点点头,“你自己知道了也好。” 勤怀书分不清心中是松了口气抑或自尊心受损,微带酸味地问:“姑娘心中已有意中人?” 她定是觉得很好笑,不消片刻,清铃般的笑声从她的檀口中流泄出来,毫不做作地充盈耳边,令勤怀书不自觉绷紧了脸。 “姑娘觉得有趣吗?” 若不是知她昨晚之前犹是处子,他真要以为自己让哪个游妓诓了。 发觉眼前的书呆子真动怒了,她略收敛起笑声,唇边却仍是笑意盈盈。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表现?”她笑,“需要我哭天抢地,把全府的人都叫来吗?” “这……当然不是。”他哑然。 “所以喽?” “但、但至少姑娘应该要我负起责任来。” “若公子存心不负责,我说了有用吗?着公子要负责,瞧,不用我说,公子就自己提出啦!” “那姑娘的意思是?” “何不让我们把这件事当作一场醉梦,各奔东西。” “这、这怎么可以?!” “为何不可以?”她眨了眨眼,“横竖没人知道我昨晚在你房里过夜呀!” 好奇怪呀!普通男子听到这话不该欣喜若狂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何说没人知道?”勤怀书严肃地正色道,“君子不欺暗室,在下怎能因此便不负责任?” 哎,她不会真遇上了一个脑筋死板的书呆子吧? 她说不用负责就是不用负责,他这么坚持做什么? 难道真要她说出难听话?这可不行,谁知这男人恼羞成怒会做出什么来?虽说她也不必怕他,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没不济到要拿一个文弱书生试毒。 “那公子想怎么负责?” “在下刚便说过,会迎娶姑娘以示负责。” “负责、负责,你说得不烦,我都听烦了。” 勤怀书眉头微拧,这可关乎她的终生呀! 一想到她是如此随便的女子,不知怎地,他微感失望。 “这不能轻忽以对。”他仍是死板板的一句话;负责到底。 “难道我的一辈子就要因为你的一句负责而赔上吗?”她扬起眉来,语调略微扬高,“我有权选择我的未来。” “来不及了。” 她差点口出秽语,眯起眼来盯着他,开始考虑破例宰了这个具书呆。 圣贤书是这么读的吗?若圣贤知道后人这么不知变通,肯定大叹无人矣! “我说了,”她硬逼自己沉住气。“这事我也有错,毕竟我也喝了酒……” “这不同。”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就算没喝醉,气力怎抵得过他? 好在她不知他脑子里转的想法,否则肯定笑掉大牙! “哪里不同?”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勤怀书的眉锁紧,已经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她就这么亟欲撇清关系?难道她真有什么心上人吗? 女子几乎想叹气了,悄悄地抬起手打算点住他的穴,让他继续睡算了。 就在此时,先前的书僮又来叫门了,让勤怀书一慌,忙叫她先进去,留他在小花厅。 “少爷。”勤昌进了门,“表少爷来了,请你去用早膳……” “怀书,我进来了。”说着,一个比勤怀书高出半颗头的大汉推门进来,让勤怀书捏了把冷汗。 因为表妹的别嫁,他对这个表哥有一份愧疚,也就特别殷勤。 “快点去用膳吧!”他拥勤怀书起身,“大家都等你呢!昨晚喝得那样烂醉……咦?后面房里有什么东西吗?”他放开勤怀书,在勤怀书还来不及开口阻止时已经走了进去。 “没东西呀!”他兜出来,“我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炳,说笑,谁不知怀书是个正人君子,怎会藏美在屋呢?走吧!” 勤怀书一看,真的没人。 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生起一份惘然。 他会找到她的,不管她去了哪…… ······················· 嘻嘻……爱说笑,谁要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呀! 若不是她酒醉之后所产生的幻觉,那男人昨晚口中叫着的可是个女子的名字呢!她才没必要自找罪受,但之后再去那书呆府里玩玩倒也可以。 骆婷轻松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没半点姑娘家失身之后该有的反应。 在李凤扬的王府里打扰了一个月,她很难得好心地想走人,把王府的宁静与黎儿妹子一同还给他,却遇上了京城里一个四品京官纳妾,娘家摆了筵席,她恰好肚子饿了便混进去敲一顿好吃好喝的,谁知会遇上那个书呆子? 嘻嘻,说他是书呆子还真没错,给他便宜还不占,笨喔! “这位姑娘,要不要看看?西域来的上好香料啊!”卖香料的贩子吆喝道。 骆婷停下脚步,左闻右嗅,欣喜地拣了几包香料,打算给她新做的毒药加点香味。 呵呵,要用什么香味好呢? 她偏不要毒药本身散发出的自然味道,用来骗骗人倒挺有趣的。 突然眼角余光之间瞄到几道熟悉的身影,让骆婷挑起眉来。付了银两,她又买了几样小东西。 又是哥哥们的应声虫,真讨厌呀!七个哥哥一人一个,早说了要先协调好派一个来就够了呀! 七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跟在身后,谁会有好心情呀?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啦! 嘻嘻…… 她忽然一闪,身形迅速消失在人潮里,让周围跟着的七个骆家堡探子骤起一阵紧张的骚动—— 堡主们说了,在他们到达之前要跟好大小姐啊! 七个人纷纷冲出去,相准一个可疑的转角处跑了过去。 “大小姐!” “嘻,我不就在这吗?”众人抬头一看,她站在高墙上,笑嘻嘻地往下望,那笑容让他们心里发毛。 “大小姐……” 完了!这是他们心里一致的念头。 “麻烦回去跟哥哥们说一声,就说犯了我的忌,别怪我不与他们联络呀!”她笑嘻嘻地一扬手,一阵粉末随风散出。“放心,够你们撑回堡里找五哥解毒的。嘻,别跟呀!不然我可不保证下次会这么好说话。” 骆婷转身想跳下墙离开,忽然又转回身,笑着看探子们正倒出五哥给的解毒丹要吞进嘴里。“对了,这是我新做好的毒,五哥的解毒丹没用的,嘻嘻,自求多福啦!” 不理探子们的哀嚎,骆婷转身跳下,溜了。 嘻嘻,希望五哥能在毒发时间内做出解毒的药啊! 五哥要做出解药不难,难就难在时间啊! 这下至少确定有一个哥哥会忙得抽不开身来找她了,嘻… 她就不懂,谁规定女子到了时候一定要嫁人呢?她如今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呀,谁要多一个人来管她? 江湖男子虽比普通百姓豪迈,也很难接受妻子抛头露面跑江湖,甚至使毒这种阴险功夫,她才不要嫁呢! 若要嫁,当初在风驰山庄就嫁给李凤扬了,谁能比他条件更好呢? 既然当初她没嫁,现在也不可能嫁给哥哥们安排的次等货。 嗯……现在她该去哪儿呢?就去江南好了,听说江南风光多明媚,嘻,就决定去江南! ························ 骆家堡 “又跟丢了。”骆三叹息。 唉!婷儿做啥这么爱甩开自家探子呢?有人随身保护不挺好的吗?虽然家里派出去的探子主要的工作是保护不幸惹上婷儿的倒霉鬼。 “都怪老五,竟将消息泄漏给婷儿知道,不然我如今也不用待在这儿了……”该是在那温柔乡里偎红倚翠啊! 冷冰冰的骆家堡少了婷儿,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啊! “五十步笑百步。”骆四模了模鼻子,“婷儿一威胁要让你从此只能看美人干过瘾,三哥还不是什么都招了?” “哪个男人不怕这种威胁?万一老五做不出解药来该怎么办?” “那好,天下姑娘从此少了个祸害。” “是少了个如意郎君吧!” “三哥,你真是没自知之明。” 谁不知骆家堡老三平日最爱留连秦楼楚馆,活像练的是采阴补阳的邪功似地,花名远播。 “老四,你是太久没让三哥我修理,忘了那滋味是吧?”骆三冷笑地摩拳擦掌。 骆四挑起眉,“若二哥想让自己宅子变成个机关房,尽避动手。” “怕你不成?” “住口。”骆家老大轻轻两个字,立刻让快阅墙的两兄弟安静地正襟危坐, “九、十呢?” 其他六个兄弟齐将视线放到被点名的么弟们身上。 骆九在心里大呼倒霉,苦着脸出声,“大哥。” 骆十拿着书本,魂游书中去了。 “你们去京城探听婷妹的下落。”骆大下令。 “大哥,为啥每次都叫我们去?”骆九努力为自己争取权益,顺便曲肘拐了弟弟一下,要他说声话。 “嗯?”骆十蹙了下眉,抬头。“非常不公平。” “对啊!不能爹娘一不在就奴役我们。” “老九啊,你觉得平日哥哥们太不照顾你了吗?”骆六皮笑肉不笑地扯起虚伪的笑容。 骆三搭上刚才还差点反目成仇的骆四肩膀,“没关系,若觉得受委屈,今后哥哥们会更加‘爱护’你们。” 谁要啊!骆九不满地嘟嚷。 “可是……上次、上上次、再上上次都是我和十去,可不可以换人啊?像三哥就很闲,与其让三哥去残害良家妇女,不如让他去京城寻找大姐下落嘛!” 好样的!骆三眯起眼,竟敢陷害到他头上? “什么叫做残害良家妇女?”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他是采花大盗。 骆四出声了,“这就是你不对了,九弟。” 嗯,还算老四识相,懂得为刚才的事婉转陪罪。骆三弯起唇角想。 “派三哥到京城才真是会丢了骆家堡的脸,而且一丢便丢到首善之都去,不等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骆家堡出了这么一个除了上青楼取乐之外啥都不会做的废物?况且三哥有九成九九的可能是留连在京城的楚馆,而非去寻找婷妹。” 骆三一听脸都黑了,骆六、骆七却是哈哈大笑。 “四哥,说得好!” “老四……” “都住口。”骆大皱了皱眉,“二弟,你觉得?” 一直没作声的骆二扫视一遍厅内,勾起唇角。“先让探子去寻,若过一阵子还没消息,便让九、十出堡去寻;多历练也好。” 事情,拍板定案。 第二章 “你……你们要做、做什么?” 书僮这句话问得笨了,瞧眼前一群凶神恶煞带家伙便该知来者不善,兼且地处荒僻,真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虚张声势,给自己这方人马打打气。 他就要少爷雇队镖师同行,偏偏少爷认为人多反显眼——显眼有显眼的好处呀!至少来打劫的盗匪会先惦惦自己斤两,就算真那么要钱不要命,他们少爷也能有线希望进出啊! 现下可好,摆明当羔羊,任人宰割。 丙然,对方看这票买卖其是轻松容易,个个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也有余力跟即将被宰的肥羊说上两句话。 “你说我们要做什么?”土匪甲怪声怪气地说道,引来后面同伴一阵哄堂大笑。 勤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一张脸面红耳赤。 “老大,瞧这白皮小子穿得不错,想必家里有点银两,不如……嘿嘿!” 勤昌吓白了脸,抓起肩上包袱挡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又挡在少爷面前,努力提起勇气大喝,“你、你们可别乱来,我们家少爷可是江南勤府的大少爷,你们要是敢动我家少爷一根寒毛,明天就有大批官兵踏平你们山寨!” 土匪们先是瞪大眼,而后哈哈大笑的笑成一团,像是听见天下最大的笑话。 一干待宰的羊儿们固是不知所措,一旁树上新来乍到的观众却是摇头叹息。 好傻、好呆的书僮,竟大刺刺的把自己主子作肉票的价值说出来,这下要土匪们放掉这块到嘴的肥肉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兄弟们,”土匪头子转头大笑道,“听到没?江南勤府的大少爷呢!” “哎呀,头子,我们好怕哪!”土匪们很配合地怪声叫道。 土匪头子转回头来,“哈哈哈,真是天上掉下的银子,本大王不收还真对不起老天爷。”他眯起眼来直盯着让书僮护在身后的白面书生,嘿嘿地贼笑。“本大王今天心情好,不想死的就乖乖滚开,留下勤大少爷,不然……嘿嘿,横竖本大王只需要一个报信的人……”他话未完,车夫已经一溜烟地窜逃开去,任凭勤昌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叫,硬是瞬间逃得不见人影,比眨眼还快。 最该惊惶失措的大肥羊反倒出奇的镇定,一双眼定定的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票拦路土匪,尔雅的俊容上不见惧色,拉开拦在身前的忠心书僮,朝土匪头子拱手为礼。 “这位大王,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上匪头子扬了扬他那对又粗又黑、毛虫似的浓眉,“你?” 哟,这倒有趣;这书生看来又白又净,想不到有这胆子开口? “是的。”勤怀书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地说。 这下不只土匪们想知道他想问什么,连一边的勤昌都很想知道他家少爷想跟这群土匪问什么? 不是他勤昌自夸,他家少爷博览群书、满月复经纶,若非偌大家业需少爷继承,少爷早去考个状元回来光耀门媚啦!这天下少有少爷不懂的事呢!何况是低头向一群土匪请教?他怀疑这群土匪连“请教”两字怎么写都不会,能回答少爷什么好答案? “你问。”土匪头子把他那把大钢刀仁在身前道。 “在下见各位手脚俱全,观来亦颇为健朗,为何不去寻份正当工作,却在这里占地为王,打劫来往行商?需知,这种生活并非长久之计,说不准明天便有上千铁骑靖平山寨,各位将无一幸免,即使得以身免,教妻儿亲族何以处世?” 没看到书僮黑得彻底的脸,也没注意到书僮猛打的手势,勤怀书继续诚恳地劝戒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即使不是官兵扫荡,亦难测哪天惨死诸位手下之人的亲人来报仇,这样血腥的日子,相信诸位自己感受最深,难道想让儿女跟着自己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在下……” “少爷!”勤昌忙扯自己不知死活的主子一下,见主子茫然皱眉,似乎不懂眼前一票土匪为何脸色难看到不能再难看,他只有在心里哀叹。 “好!”土匪头子阴侧恻地粗声喝了一声,脸色阴晴不定。“你说得很好!” 勤怀书闻言双眸一亮,还以为这群土匪终是良心未混,想改邪归正了。天真地微笑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定成佛。大王能有这份体悟真是难能可贵……” “少爷!”勤昌不敢再听下去了。 他忘了一件事;他家少爷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了!这或许是终日浸婬书堆中的唯一坏处吧? 奇也怪哉,少爷好歹也是长于商贾之家,也是家中主事者,更别说弱冠之前跟随老爷走遍天下谈生意了,为何还能傻傻的相信人性本善? 连他这见识不多的小书憧都能懂得“逢人只说三分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了,少爷却是如此天真。 别的不说,就说勤府里那票钩心斗角的妻妾及众多庶出子女们,就没教会少爷人性的黑暗吗?真亏少爷能撑持家业至今不倒;府里一票老仆们有心一同的认为少爷需要的妻子最好精明又不失温柔,就算不精明也要贤淑,横竖争输那群兄弟姐妹也好歹是勤家人,免得家业落人外人手里……唉,他想远了,现下情况还不知少爷是否有命回去娶妻生子呢! “勤昌,他人说话时贸然插嘴很是失礼。”勤怀书温言训诫。 勤昌很想直接口吐白沫倒地算了,但不行! 倒是土匪头子“呸”的一声侧头吐口痰沫,提刀走上前,慌得勤昌只能挡在不知大难临头的少爷面前充当人肉护甲。 “你你你,别过来,可要想清楚喔!小心、小心官兵杀得你们片甲不留!”勤昌虚言恫吓,其实心中也没把握那群知道少爷遇难肯定分家产分得很乐的少爷小姐们,是否记得报兄仇,说不定还送块“惠我良多”的匾额过来…… 愈想愈心寒啊! 吞了口唾沫,勤昌一步步退后,偏那个生意桌上精明的主子还不解地努力让两脚生根。 “勤昌,你这是做什么?”勤怀书有些不悦地微微皱眉。 救你呀,少爷! 但勤昌没来得及委婉地告诉少爷目前状况,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伴着一句直接的娇嗔,“好一个呆子!” “谁?敢骂我家少爷!”虽然是实话,也不必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呀!勤昌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就怕又冒出一个贼婆娘来;万一贼婆娘见他家少爷秀色可餐……不不!是文弱可欺、玉树临风,要将少爷押回去做押寨相公该如何是好?他勤昌可不想有个贼婆女主人啊! “谁?!”土匪头子拧紧粗眉,抬头大喝,“哪条道上的?给本大王出来!别像个龟孙子般躲躲藏藏见不得人!” 一呼众诺,站在土匪头子身后的土匪们纷纷散开寻找声音来源,口中不高不低地呼喝一些不堪人耳的话语。 “嘻嘻嘻……” 风吹着树叶,将悦耳的娇笑送入众人耳中,却偏偏就是不见人影。 土匪头子有些烦躁地砍掉一堆倒霉的花草树枝,弄得周遭一片凌乱,自然美景遭受无妄之灾,而理该最紧张失措的肥羊当事人却像没他事一般,学土匪头子抬头眨了眨俊朗星目,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勤昌深吸一口气,没瞧见主子些微失神的样儿,偏过头去低声道:“少爷,你乘机逃吧!勤昌留下为你拖住这群上匪。” 勤怀书像没听见似地,若有所感地猛往正上方看去,浓密的枝桠间,一方紫色薄纱在翠绿树叶间若隐若现,随风轻扬。 “你……”勤怀书哑然张口,却只挤出一个“你”字。 “少爷?”勤昌回过头,几乎与土匪们同时发现那抹娇俏身影,无法自制地张大了嘴巴,看着不再躲藏的俏身影跃下树来,跟众土匪们一起瞪直了眼。 “嘻嘻,”骆婷背着手漫步到勤怀书面前,“别来无恙,书呆子?” “你……”勤怀书怔怔地望着眼前失踪了一个多月的女子,直到一声掩不住的咳嗽声咳醒他为止,让他猛然回神望向看得双眼发直的土匪们。 生平第一次,他对人性本善这句话有了不确定。 “你不该出现的。”他微恼地说道。 他一点不怀疑她的美丽会重新勾起这群“将放下屠刀”的土匪们的欲念,也第一次懊恼自己竟未曾习武,否则他便可以保护她。 “哦?”骆婷扬起柳眉望他,“为什么?” “你……” “不,姑娘出现得好啊!”土匪头子终于找回语言能力,猛吞一口唾液。 美,太美了,真是他所见过最美的女人! 勤怀书防备地把她推向身后,“大王,她是在下妻子,请你自重。” 妻子?!勤昌瞪大了眼,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少夫人啦? 土匪头子哈哈大笑,“本大王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家说要老子自重的!炳哈哈,太可笑啦!就算她是你娘,老子照抢不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跟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实在太糟蹋啦!来来来,过来,小美人,过来本大王这儿,本大王包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绝对比那臭书生更能满足你的‘需要’,让你晚上欲仙欲死,嘿嘿嘿,来呀,美人。” 土匪头子只差没流下口水了,色眯眯的眼神让勤怀书看了很是刺眼,不由自主地沉下脸色。 “把他们围起来!”一声令下,土匪们迅速围成了一个圆形,把三人包在中间。 勤怀书眼见情势危急,却是连个法子都没有;他自己不打紧,顶多家里拿银两来赎便可安然月兑身,但姑娘却…… “喂,我好心来救你呢!做啥臭着一张脸?开心点嘛!”骆婷站在他身后,视而不见周遭的凶神恶煞,满脸笑容地说道。 勤昌听得瞪直了眼;救少爷?这美姑娘没说错吧? 勤怀书感到她似不将眼前劫难放在心上,只能苦笑,心下打定主意,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维护她周全,绝不能让她给这群土匪糟蹋。说到底,若非他酒后糊涂做下错事,今日姑娘或许便不会遇上这事……他感觉得到,她外表娇美却惯用一双冷眼看世间,并不爱揽事上身、多管闲事,今日被土匪围困的人若非是他,或许她不会贸然出声。 “姑娘,我会死命拦着他们,你乘机逃吧!他们想抢我的银子,不会杀我的。”勤怀书小声道。 这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法子。 骆婷闻言扬了扬眉,首次注意这个在她心中并没多大份量的男人。 她不愿嫁他有许多原因,就像她说的,两人都喝醉了,都有错,若她清醒,再怎么不济也不可能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得逞;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看不起他! 他太温吞、太呆板,她不想与这样平凡的男人度过一生。 适才她在树上看了许久的戏,再次证明自己当日所作的决定是对的;他真的很呆,脑筋很死,果然是个书呆子!她差点笑翻下树。 但他现在的表现却令她别有一番感受,他明明发着抖不是吗?为何愿意牺牲自己救她?土匪火起来真杀了他也并非不可能,勤府哪里知道他已经成了这座山的肥料,还不是得乖乖捧着银两来赎人? 为了她?为了一个只有一夜姻缘的她? 她什么都不是,甚至除了那一夜,他们只是陌生人。 反观她自己,除了她所喜爱的人,自扫门前雪她奉为最高圭臬,说是到了心狠的地步也不为过,要她为书呆做出这样的牺牲,她自问做不到。 好呆,好呆,他真的是个书呆子耶! 死板板的脑筋转都转不过来,要她下半辈子都跟书呆绑在一块儿——绝、对、不、要! 她宁愿拿包毒粉先把自己毒死算了! 话又说回来,在她把自己毒死前,可能堡里那九个兄弟会先把书呆子打死。 骆婷想着想着,漾出一抹笑意,“喂,书呆子,你觉得他们真不会杀你吗?” “想要银子就不会杀我,姑娘放心走吧!”勤怀书以为她担心他,温声保证道。 “喔!”嘻嘻,呆归呆,倒呆得有趣呢! 十弟也是个书生,却没这书呆的呆气,没武功也敢说大话。 嘻嘻,嫁是不想嫁,但陪他玩玩倒是无妨。 横竖现在回骆家堡只是让哥哥们抓着去嫁人,她不如到书呆家里躲些日子。 土匪们一步一步靠近,缩小了包围圈,勤怀书一抿唇,眼底露出坚决的光芒,正要扑上去缠住土匪头子时,身后的丽人却怡然越过他,朝土匪头子漾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姑娘!”勤怀书一惊,伸长手欲拉回她,却意外发现他根本拉不动她分毫。 怎么会?! “嘻,别担心我,担心你的书僮吧!他像是要昏过去了呢!”骆婷回眸一笑,而后朝涎笑的土匪头子伸出手。 “好,小美人真识相……”土匪头子话未毕,鼻间猛然嗅到一股份香,下一刻七孔随即进出血水! 他得愣地低头看着胸前逐渐扩大的红渍,眼前忽然变得一片血红,他却毫无所觉,连一丝疼痛都无。 勤怀书与勤昌都看怔了,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血流不止的土匪头子。 土匪们也愣了,怎么回事?! “砰”地一声,土匪头子庞大的身体宜挺挺仰面倒下,惊醒在场众人。 “你——”其中一个土匪圆睁着眼指向唯一正笑着的骆婷,“你对老大做了什么?!” 是她,除了她还有谁? 他们只看到她手一伸,老大就这么死了! 骆婷笑嘻嘻地眼一扫,娇俏的笑颜依旧美丽,却看得众人寒毛直竖,顿时像坠入冰窖之中,透体生寒。 “做了什么?”她逸出两声轻笑,“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众上匪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她手微微一动—— “逃啊!” 不知谁先喊了出来,一票十几人的土匪们顿时争先恐后逃得不见踪影,留下三人及一具尸体,伴着清风树影。 “嘻嘻。”骆婷若无其事地弹了弹手指,膘了一眼地上的死尸,扬起在勤昌眼中与女罗刹没两样的笑意朝勤怀书走去。 “书呆啊,你瞧,我们安全了。” 勤怀书困难地将目光从尸体上移到眼前的女子脸上,只见她脸上的笑意盈盈,浑然不似才夺走了一条生命——宝贵的生命。 “你为何要杀他?!” 即使他是土匪,也是一条生命呀!她如何能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 勤怀书瞪着地上死状恐怖的尸体,一股怒气无法克制地从心中窜出。 勤昌吓了一跳——比乍见土匪拦路更大的惊吓! “少、少爷!”勤昌连忙补救,陪着笑脸道:“这位女侠救了你呢!对、对不起呀,女侠,我家少爷是读书人,突然见到血受到惊吓,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家少爷计较,勤昌这给您磕头……” “勤昌,你这是做什么?”勤怀书伸手挡着他。 “少爷,女侠救了你,小的理该道谢。”免得女魔头一火起来连少爷一起杀。 唉唉,他家少爷啊…… “何必呢?”骆婷在旁看了一会儿戏,缓缓出声道。“既然你家少爷不领情,那么……” “不,不是的,我家少爷只是……” “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勤怀书绷着脸道。 “少爷!”勤昌急得跳脚。 少爷到底当人家是什么人啦?这女魔头可不是商场里那些需仰少爷鼻息的人呢,更不是少爷关照一下官府就可以解决的小混混哪!说话竟这样不客气? 骆婷不以为件,“嘻,书呆子。我问你,我不杀他要干嘛?让他留着一条命,继续危害这过往商旅?让这世间多几个孤儿寡母?还是眼睁睁看着他杀了你?” 望着她姣美的脸庞上闪出一抹委屈,勤怀书自知说得过份;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却连声谢都没说,还这么指责她。勤怀书轻叹,缓下口气,“姑娘可将之绑送官府,何必污了自己的手?” “说你果还真是呆呢!”骆婷娇笑道,脸上哪来的委屈之色?完全是书呆子自己会错意。“不杀他,难道要你扛下山吗?”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忠心可表却做不得什么粗活的书僮,拿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几本帐本吧!扛下山?说笑吗? 勤怀书俊脸红了下,呐呐道:“可以请官府来抓……” “等官府人来,他早逃啦!” “你……你可以给他一些重惩,使他不敢再行抢,并不一定非杀他不可。” “唉!”骆婷忍不住轻叹,失身给他真是她骆婷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你听过没?况且,把他交给官府还不是逃不了一死,我骆婷只是代为执行啊,再说这对土匪头子也好;若放他生路,可以想见的是他又会多造杀孽,我不惜牺牲自己阻止他再造杀业以致万劫不复,你竟还……”骆婷眼角泪光微闪,很“哀怨”地瞅了他一眼,迅疾移开目光。“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叫我怎么能嫁给你?” 看自己惹她伤心垂泪,勤怀书一下子慌了手脚。 他、他不是故意的啊!没想到骆姑娘思虑如此深远,他竟还责备她,是他太肤浅了! “你、你别难过啊!”勤怀书轻碰一下她肩头,随即又缩回手,不知该把手脚摆哪儿,只能无措乱挥,“是我不对,我、我不对,你……你别哭呀,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诬赖你了,我保证。” “你保证?”骆婷斜眼瞄他一下。 “我以勤家列祖列宗保证。”勤怀书赶忙正经八百的举手要发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勤怀书……” “嘻嘻,不必了啦!”骆婷重展笑颜地阻止他。“一个人若要毁誓,就算请来十几个皇天也阻止不了,只要你真心做到就够了。” 从小拿发誓当三餐点心,她可不信这套。 “我会,我一定做到。”勤怀书微红着脸许下承诺。 勤昌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现下是演到哪了? 骆婷抹抹眼角的“泪珠”,笑嘻嘻地望着他。“你还想娶我吗?” “当、当然。”勤怀书点头。 “那我有三个条件……” “我一定做到!”他忙不迭说道。 “别急,先听完再说。”瞧他答得如此顺口,她几乎要认为他同她一样,也是拿这当口头禅呢! 勤昌瞪着她,外头多少闺女想进勤府大门而不得,这女魔头竟还拿乔?但……少爷何时和她有婚约了? “第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只能相信我,不许怀疑我。” “这是当然。” “第二,我不要举行婚礼,横竖我家人不在……你就跟你家里人说我们在京城举行过仪式了;我可不想你家里人认为我很不知廉耻,还没嫁你便……” “我懂,这没问题。” “最后一个嘛……以后你想娶多少小妾都没问题,可我要是正室,唯一的正室。” “这……” “有问题?”骆婷眯起眼,“那就算了,从此我们男婚女嫁各不……” “我……” “少爷,这万万不可呀!”耳朵听得少爷即将铸下大错,勤昌忙开口截断。“喂,你这女魔……女人别太过份!我家少爷的婚事早已定下,肯让你进勤家门就该满足了,竟妄想勤少夫人的位置?别忘了你只是一介江湖草莽,最好安份些,别……” “勤昌!”勤怀书冷沉下脸。 “少爷你就是太老实才会让这女人骗了,小的——” “住口!”勤怀书难得怒喝,那气势吓得勤昌忙闭上嘴,一双眼却还是愤愤不平地瞪着悠然自在的骆婷。 “不接受也无妨,本姑娘并不勉强。”骆婷淡淡地道。 她知道自己是任性了一些,根本不喜欢人家还来唬弄他,不过她给他机会了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勤怀书面对她时,脸色和缓下来,有丝为难。“家父在生前曾为我走过亲,对方媒聘在先,我实在……” “哦!”骆婷不在意地笑了笑,耸耸肩,“既然如此那就此别过,以后见面了也当陌路人,别来同我打招呼呀!”她转身欲走。 “骆姑娘!”勤怀书发觉自己实在拿她没法子。 她就如同天上的云,半点不受拘束,自己大可掉头离开,反正这事吃亏的不会是自己,偏生自己知自己事,无法就这么不理睬她。 “怎样?”骆婷回过头,“你那忠仆在瞪我了呢!” 勤怀书一眼望过去,勤昌气鼓鼓地低下头,心里却是嘟嚷个不停。 好一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她要真进了勤家大门,怕少爷从此要被压得死死的,永无翻身之日。 勤怀书的脸上除了为难之外还是为难,“骆姑娘,做人处世第一请求的是诚信,况且先父已逝,这亲事……” “所以我说啦,我不勉强。”骆婷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没了这书呆可以玩,她多的是其他乐子,不缺他一个,大不了回京城去玩李风扬,把黎儿抢过来陪她;哥哥们应该也想不到她会去而复返吧! “书呆子,你快点下决定,我没时间陪你耗。” 听骆婷左一句书呆子、右一句书呆子,句句都污辱了他最敬重的少爷,勤昌差点挽袖子翻脸了! “喂!你这……” “勤昌!”勤怀书温文的脸沉下。 “少爷!”勤昌真想找大夫来检查看看,看看少爷是不是被这女人下了什么迷药,竟让这女人耍得团团转。“她都说了不勉强,我们就当没遇见过她,回去吧!不然小的身上还有些银两,就给她当谢礼吧!” “怎么,想拿钱打发我?”骆婷扬起眉来,“原来勤大少爷是这种人?” 勤昌闻言气得牙痒痒的,隐觉大事不妙,依他家少爷老实过头的个性…… “在下没这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骆婷小脸一垂,微泣的声音幽幽传来,“我知道你们见我孤身可欺,又是江湖儿女,配不上你,难道我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吗?是否像我这样的女子就活该给人糟蹋?” “少爷,你别被她骗了!”前一刻还露出狡猾的笑意,这一刻就低头自怨自艾,鬼才信她!分别是针对少爷嘛! “勤昌,”勤怀书严厉地望向他,“你再多说一句,就去伺候二少爷吧!” “少爷——”勤昌含怨带恨地横了骆婷一眼,不甘愿地闭上嘴巴。 想跟她斗?嘻,下辈子看能不能生得聪明些吧!骆婷在心里做了个鬼脸。 “骆姑娘,”勤怀书一咬牙,慎重点头,“三个条件,我全答应!” 第三章 “她?!” 同一个字,厅堂里众人却有不一样的心思。 “是的。”勤怀书露出一个笑容,“她便是怀书在京城迎娶的媳妇;婷儿,拜见娘、二娘、三娘、四娘及五娘。” 五个“娘”字辈的各有不同心思,目光一致盯在堂下新妇身上,尤其是勤老夫人。 她怎知儿子走一趟京城便忽然多了一个媳妇?这对何家如何交代?何家可不是普通人家,未先娶妻便纳妾也没同何家小姐打声招呼,这…… 儿子什么时候学起他底下那票不成材弟弟们了? 骆婷把众人的反应放进眼底,脸上不动声色,露出她那带些算计却又带些无辜的娇俏笑颜,乖巧地打招呼。 三娘首先反应过来,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骆婷身上不算适当的打扮。“呃……怀书,你这媳妇……是在哪儿认识的?” “在姑婆府里。” “哦!”勤老夫人先放下一颗心,既能出人大姑那儿,该是有些来历的,不算辱没勤府。 骆婷唇边扬起恶意的笑,“媳妇本是个丫鬟……” 五个“娘”字辈的微微抽了一口气,除了勤老夫人,大多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 “怀书她……” 勤怀书望了一眼身边的她,不解她真是个丫鬟? “大姐,您先别气。”四娘笑着打圆场,“总算是清白姑娘,怀书喜欢就好。” “’是啊!”二娘细声细气地说道。 骆婷在旁看得好笑,原来这就是大户人家啊!看来未来的一段时间不会无聊了。 勤怀书知道母亲势利了些,轻咳一声,转而引见其他兄弟姐妹。 “婷儿,这是大弟及大弟媳;二弟、三弟及三弟媳;四弟及四弟媳;五弟、六弟、小弟,而这边是四姐、六妹、七妹、八妹、十妹。十二妹、小妹;还有一些侄儿、侄女,改日再帮你引见。” 骆婷听得脑子打结,只是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天,比她家还可怕。以为她爹娘已经够厉害了,这勤府的人丁之旺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她爹只有她娘一个呢!而这里……一、二、三、四、五,五个夫人,算来还是她爹娘厉害些。 嘻嘻!若给爹知道她连这都比,肯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大嫂!”一票人齐声喊道,那目光里有轻蔑、有嘲弄,还有同情。 嘻,同情错人了吧?骆婷暗笑。 “大哥真好福气,能娶到大嫂这样美丽动人的女子,难怪在京城逗留得几乎乐不思蜀。”一名与勤怀书长得有三分相像,却少了那份书卷气,多了几分酒色财气的年轻男子酸酸开口。 “是呀,我们还猜大哥是否遇上什么麻烦了。”另一个显然也是勤怀书兄弟的人说,容貌又比先前开口的男人与勤怀书更不相像。 哎呀,综观全场,长得像勤怀书这样呆里呆气……不,是气度儒雅、温文俊美,瞧来就是个烂好人……有诚信的人还真没几个呢!还好勤府是派勤怀书去道贺,否则一想自己可能会失身给这里面任何一个男人,她真的要服毒粉自杀了! “妹妹还以为大哥因为羽儿姐姐嫁人而伤心得弄坏身子……啊,“妹妹失言了。”开口的女子状似慌张地瞥了骆婷一眼。 勤怀书眼神一黯,微笑道:“不会的。” 骆婷微微冷笑,果真是个呆子,给妹子欺负了都不知道。 不过她倒不知道那天喜宴里的新娘是这呆子的心上人呢!难怪他喝得烂醉。 “大哥,你还没告诉我们嫂子芳名呢!”那个眼露同情的少女开口道。 骆婷眼睛一亮,这小泵娘生得真好,楚楚可怜得像朵崖边小花……真可爱! “我叫骆婷,妹子就同你大哥一样叫我一声婷儿吧!”骆障热和地拉起她的手,一双眼笑咪咪的,“妹子怎么称呼?” 少女显然给她的热情吓到,支支吾吾地道:“我叫怀铃……” “怀铃,铃挡的铃吗?”骆婷心情好,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这么可爱的小泵娘。“以后我叫你铃儿妹妹好吗?” 勤怀铃无措地点头,求救地望向兄长。 勤怀书咳了咳,拉回骆婷吓坏妹妹的不安份小手,“婷儿,七妹不能直呼你的名字,于礼不合。” “喔,是吗?”骆婷眨了眨眼,“那叫我婷姐姐吧!”黎儿都这么叫她呢! “大哥……”勤怀铃再次求救。 “婷儿,七妹只能叫你嫂子。” “喔,是吗?那叫我婷儿嫂嫂吧?”她再次热切地望向勤怀铃。 哪天她要离开了,她一定会很想念铃儿妹妹的。 “嗯。” 在堂上的勤老夫人快昏倒了,这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家,怀书怎么会娶这么一个女人回来?! ····················· “嘻嘻嘻……” 骆婷笑着往卧榻一扑,快乐得克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那些“小叔”们生得虽不怎么样,小娃儿倒生得不错,一个个都好可爱。 “婷儿。”勤怀书跟着进了自己房间,不觉叹了口气。 这下娘对婷儿的印象肯定是坏到谷底了,他该如何跟娘提起何家小姐的事呢?娘要是知道这事是婷儿提出的,必定要他把婷儿休了,可他怎能这么做? 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书呆子,没想到你妹妹生得真可爱,娇娇弱弱地惹人怜爱呢!”骆婷翻个身,“你放心,我一定会跟铃儿妹妹相处愉快的!”至于其他人,她可不保证。 “你与铃妹相处得好,我再高兴不过。”勤怀书在花桌前坐下,朝她微笑。 “那你做什么苦瓜脸?”骆婷坐起身来,双眼直盯着他。“有事直说无妨。” 勤怀书望着她,无语。 老实说,他到现在还不太习惯自己多了一个妻子的事实,常不知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她才好;怕冷淡了她,却又装不来热络…… “婷儿,我想我们还是补行一次婚礼吧!”或许这样一来他便能正视自己已经娶妻的事实,也能对羽儿表妹真正死心,把她在心底的位置以婷儿取代。 这次自告奋勇到京城祝贺,原因只是想让自己死心,把这段感情作个结束,却没料到不但没斩清楚,还招惹了另一段情丝……唉! 如此下去对婷儿是不公平的,他必须学着喜欢她。 “这事我们不是说好了?”骆婷眯起眼。 这书呆子在想什么? “但这样对你不公平。”一望见她那双似是洞悉世事的晶莹眸子,勤怀书不自觉地弱下气来,好似给她看穿了心里的事那般畏缩。 是他自私,利用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 回来的路上,勤昌一直没给她好脸色,他全看在眼底,她却没向他抱怨过什么;虽然她有时任性了一些,却无伤大雅,极懂得分寸,这样一个好女人,他还不知珍惜,念着那如今已成他人娇妻的人儿就太过份了,况且当初是自己毁了她的清白…… 或许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没法调适吧! 骆婷闻言笑了,“对我不公平吗?”她喃喃重复。 “是、是啊……”勤怀书有些心虚。 骆婷心里明白得很,打她知道那新娘是他心上人之后,她便隐约猜到了。 深吸一口气,骆婷往后倒在卧榻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想娶多少小妾都没问题识要你记得正房是我就好啦。我不要求你一定得喜欢我,你心里有别人也没关系,反正从那天之后,我便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我不是怨你,只怨我自己不该喝酒……”她翻个身脸朝下地趴在卧榻上,偷偷地从发间觑他,心里偷笑,语调却是十足的认命。 勤怀书闻言有丝慌乱,她感觉到了吗? “你别这么说……” “不然怎么说?”骆婷抿抿唇,抿去到嘴边的笑声,“我说的是事实啊。” “我……”勤怀书站起身,犹疑片刻还是坐到卧榻上,双手缓缓地、轻轻地欲揽起她,却让她甩开。 他叹了口气,没勉强她。“婷儿,我不想骗你,但我……我会对你好,学着喜欢你,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到,让你有一个爱你的夫婿。” “你不必勉强,反正女人的命就是这样。” “我、我不勉强,你这么的美丽,又这么的好,我、我一定会喜欢上你!”勤怀书像是立誓般地说道。 “真的,你不必勉强啊。”哎,玩过头了。 万一书呆真的喜欢上她可惨了,这不就像是她欺骗他的感情吗? 她骆婷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还没做过爱情骗子啊!欺负这么一个老实人会让她不安心的。 “你真的、真的不必勉强,我不在意啊。” “我真的不勉强。”勤怀书抱她起来,这次她没拒绝。 直视他带着十成认真的脸庞,骆婷感到有些伤脑筋;书呆的个性说出便做到,毫无转圜余地——就是这样她才会讨厌书呆子。 太认真的人早死。 “婷儿,你说过想要有个爱你的夫婿,怎么可能不在意?”勤怀书就是记忆力好,把那天骆婷随口说的借口记得牢牢的,半个字都不敢忘。“既然我们成了夫妻,我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你……你别因为这事难过。” 他很诚恳,也很老实,如果换作其他姑娘早感动得痛哭流涕,欣喜自己嫁了个良人,下半生有了依靠,但——问题就出在她不是“其他姑娘”。 骆婷躺在他胸膛,打出生就没出现过一次的罪恶感微微冒出头来;她真的觉得自己成了个爱情骗子! 不知现在坦白还来不来得及? 她抬起头,“书呆……呃,勤少爷,我想……” “怎么还叫我勤少爷?”他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几乎炫了她的双目,“我喜欢听你唤我相公。” 相公?“这……不太好……” 勤怀书闻言隐去了唇边的笑,就像一片乌云飘来遮去阳光一般,整个俊秀的脸庞黯了下来。“你不相信我吗?” 见状,骆婷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似乎在欺负小孩子。 “我没有不相信你。”就是太相信了,才想尽早撇清关系。 “那——”阳光重新回到他脸上,“你以后叫我相公好不好?” 这—— 她能说不好吗? “相公。”她假笑了下。 勤怀书脸上的笑容却是发自真心,紧紧地抱住她。“娘子。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爱上你。” 骆婷只能在他怀里无声的叹息。 真的不必勉强呀…… ···················· 勤府是个大家族,五个夫人、八个少爷及未出嫁的小姐七位,加上几位少爷的小妾们、婚生子女及私生子女,还有伺候主子们的佣仆与护院……保守估计也有上百人,府邸的占地辽阔可想而知,逛个三天都还逛不完。 由于勤怀书算是叹府主人里比较成材的一个,于是他一回府便有成千上百的正事、杂事等他处理,冷落“新婚妻子”也是难免的,早出晚归更是迫不得已,只能对骆婷露出很抱歉的神色,不安地上工去。 骆婷倒不在乎,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万一真的给他来个日久生情——当然,生情的不会是她,而是那个书呆子——她真的会很内疚、很内疚…… 至少三刻钟。 摒退伺候的丫鬟,骆婷乐得一人逍遥自在地模清楚勤府的地形,以备将来做坏事之需。 走到哪儿让人敬礼到哪儿,这感觉还满新鲜的—— 可惜,新鲜感还不到半天的效力。 正当骆婷晃到三娘居住的院落附近时,远远地,一群娘子军浩浩荡荡的朝她而来,眼看是避不了了。 “我道是谁,原来是怀书的媳妇。”二娘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轻声说道。 “娘、二娘,还有……妹妹。”骆婷扬眉微笑。 勤老夫人睥睨地“嗯”了一声,看来不太喜欢这个媳妇。 不知排行老几的妹妹轻声细语地开了口,“大嫂怎么两天没来向大娘、娘、三娘、四娘与五娘请安呢?” 请安?骆婷失笑地想,她连自己爹娘也没天天请安呢! 想来勤府太大,才需要下面众多的子女朝圣般的每日问安吧? 嘻!有趣、新鲜。 二娘眼尖地注意到,以抒尊降贵的口气问:“你笑什么?” “没有,二娘看错了吧?”骆婷扬唇笑道,“媳妇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嫁妆,有祖上传下的一帖明目药方,改明几个就请厨房为二娘煎上,当是媳妇的孝心。” 老人家容易有的毛病——老花眼。 “你……好一张厉害的嘴。”二娘微眯起眼。 “媳妇哪敢在娘与二娘面前说厉害呢?”骆婷眼神微垂。 二娘描绘得精致的柳眉微拧,“哼!我受不起你的孝心。” 啧,五哥开的药方呢!江湖上多少人捧着千金万两都求不到不识货。 “怎会受不起呢?人到了一个平总是需要好好保养的,不然一个咳嗽、风寒都容易染成不治的大病呢!您说是吗,二娘?” 笑里藏刀是骆婷最擅长的把戏之———毒死人容易,难的是求死不能。 勤老夫人灰白的眉蹙得比二娘还紧,这像是伺候人的丫鬟出身吗?气焰比主人还嚣张,真是不像话! “骆婷,勤府有勤府的规矩,念你刚进门,不然不敬长上可是需家法伺候、堂思过。”勤老夫人开口。 身边的勤小姐眼底有着幸灾乐祸,虽掩藏得极好,却瞒不过她这作假的大行家。 好啊,联合起来排挤新妇? “不敬长上?”骆婷故作讶然,“娘是哪只耳朵听见媳妇不敬长上呢?”她“委屈”地低下头,“难道勤府的规矩是不能对长辈嘘寒问暖吗?媳妇关心婆婆的身体,并无恶意,哪里不敬长上了呢?如果……如果提到年纪犯了二娘忌讳,媳妇以后不说就是。媳妇明白,‘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都不喜欢人家说她‘上了年纪’,尤其是女人,媳妇也是女人,理会得。” “你——”二娘差点维持不来高贵典雅的风范,听她左一句“上了年纪”,右一句“老人家”,分明是存心气她! “哎呀,二娘您怎么了?”骆婷状似担忧地望向她,“喘不过气吗?别气得瘫痪了呀!媳妇家乡有‘老人家’就是因为气过了头,剩下的日子都瘫在床上,只有头能动却连话都说不清楚,如厕。用膳都要人帮忙呢!真的比死还痛苦。最后子女嫌麻烦,丢出家门任他自生自灭。唉!久病床前无孝子啊!二娘,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二娘闻言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 “娘!” “二妹!” 一老一小加上一干婢女连忙拍着她的背、抚着她胸口,怕她真一口气喘不过来——去了。 “二娘没事吧?”骆婷探头过去,很“孝顺”地问。 “你走开!”勤怀眉气愤地推开她。“我娘都给你气的!” “啊!”骆婷抚着胸口,“怎么会呢?” “你存心的!” 骆婷咬住下唇,“是我没去向娘、二娘、三娘、四娘及五娘请安的事吗?妹妹不提我真的不知道,以后我会天天去向娘、二娘、三娘、四娘及五娘请安的。” 当一天媳妇,请一天安,只是,她们承受得起吗? 勤怀眉尖叫出声,”不必了,你要是天天来,我娘还有命在吗?” 犹喘着气的二娘也挣扎着说:“你、你不要来!我没这福气!” “怎么……怎么会呢?”骆婷“泫然欲泣”、“受到伤害”地喃喃道:“媳妇本就该向婆婆们请安的,哪会没这福气呢?” “够了!”勤老夫人大喝一声,一双精明厉害的眼望住骆婷,“你一定要把你二娘气死吗?” “媳妇……媳妇没这意思啊……” 呜……她真的没这意思呀! 这么简单就死了多没成就感? “你好,真好!”勤老夫人把二娘交给一边的婢女,“难怪怀书会被你耍得团团转,为你忘了何家小姐,把你先娶进门来,一声招呼都没向他娘打过,也无透点口风,你真厉害呀!” 骆婷很“惶恐”地挤下两滴泪,“媳妇……媳妇没有啊!” “哼!我可不是怀书那憨实小子,会让你这小贱蹄子耍得团团转!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没用的!”不愧是阅历丰富的勤老夫人,没让骆婷表面的柔顺给骗了。 不过毕竟是个足不出户的女人。怎也无法看清楚骆婷面具底下的实力。 “媳妇……媳妇……”骆婷泪如泉下,呜咽一声转头跑走。 哎,好痛,她不知金针扎在哭穴上会这么痛呢! 澳明儿个,她一定要学会把泪水收放自如的功夫。 ··················· “你娶的好媳妇,分明要气死我!” 打从勤怀书站在厅堂里听训那一刻开始,勤老夫人手中那把龙头拐杖“笃笃”的敲地声就没停过,听得人心烦意乱。 勤怀书垂头听训,眸中有着不解。 婷儿或许不适应府中多如牛毛的规矩,行止难免让向来严谨的娘看不惯,但要说她自无尊长、存心犯上、别有心机,这他怎么都不信。 这……会不会是误会? 他知道府里人多心杂,一票弟弟姐妹及尊长都不好伺候,可能婷儿不适应才会让娘误会,加上先人为主的观念,以为出身不如勤府便是心怀不轨。 唉!是他不好,该陪着婷儿多多习惯府里的环境才是。 娘这么气愤,婷儿想必也不好受…… “怀书,娘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勤老夫人大喝一声,听那宏亮的音色,至少再活个二十年没问题。 “啊!”勤怀书回过神来,微窘的低头道:“孩儿烦心帐房的事,一时听岔了。” 勤老夫人眯了眯眼,没说什么。“娘说,尽快找个黄道吉日迎娶何家小姐进门,娘也好早日抱孙子。” 勤怀书闻言心下更加烦恼;他该怎么委婉地跟娘开口呢? 勤老夫人继续说道:“何家小姐知书达礼,会是个贤内助,娘才能放心。一方面也叫骆婷认清自己身份,别妄想得到超越自己身份的地位。唉,何家小姐进门,娘也才能有个贴心的媳妇啊!” “娘,婷儿她也是您的媳妇啊!”勤怀书相信只要娘跟婷儿相处过,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婷儿虽有些小心机——商场打滚多年,这一点他还看得出来——但绝无恶意,甚至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人,因她还有着纯真的想望——一个爱她的丈夫。 所以他亟欲补偿她。 没有勉强,对他来说,做错事自然要面对,何况婷儿不是个面目可憎的人。 勤老夫人闻言眼一瞪,“她?!她不气死我就万幸了!娘一点也不把她当媳妇看待。怀书啊,不是娘有偏见,那种下人毕竟不懂礼节,进退失据不说,言语粗鲁爱耍小手段,娘不管你是怎么让骆停骗的,要记住,何家小姐才是匹配得上你的佳人,不要冷落了人家,知道吗?” 愁上眉头,他试图再帮骆停说几句话。“娘,婷儿她……” “住口!”勤老夫人拐杖一敲,勤怀书霎时噤声。 “大哥,”此时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勤怀眉开口了,“大娘说得没错,嫂子根本配不上我们勤府。大哥没看到嫂子当时的恶形恶状,娘差点给她气得一命呜呼,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怀眉。”勤怀书眉一蹙,“不许在背后说你嫂子不是。” 勤怀后来不及开口,勤老夫人眉一竖说道:“你在怪娘喽?” “孩儿不敢。”勤怀书一脸恭敬,“只是婷儿毕竟是怀眉的长辈……” “人家只承认何姐姐啦!”勤怀眉不依地嗔道,“若非看在大哥面子上,怀眉根本不想称她一声嫂子。” “怀眉你……” 勤怀书苦恼了。看怀眉的态度可知府里其他人的态度,这两天婷儿肯定受了许多委屈。 是他强要婷儿与他回来,如今却连基本的尊重都无法给她。 “怀眉说错了吗?”勤老夫人摆明了帮着勤怀眉。 “婷儿……婷儿或许不懂规矩了些,但绝没什么坏心眼……” “别说了。”勤老夫人勃然大怒,“还说没坏心眼?瞧你娶了她之后竟连娘的话都不听了,娘不管你,你只要尽早把静雯娶进门来压压那个小蹄子的气焰,别真以为自己是勤府的当家夫人,娘都还没死呢!要也轮不到她!” “大娘,您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只会让嫂子高兴而已。”勤怀眉乖巧地说道。 “怀眉!”勤怀书气怒地沉下声来,冷沉的墨瞳与他平日的儒雅大相径庭,府里人人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平时好说话的少爷这时可是六亲不认,聪明的还是快点道歉,免得惹祸上身。 勤怀眉自然知道,可仗着勤老夫人,她无惧地娇哼了一声,但向勤老夫人。 “大娘,大哥竟然为了嫂子这样凶我……” “怀书,你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勤怀书缓缓地移开目光,“孩儿不敢。” 勤怀眉得意地勾起唇角;她就知道,大哥根本无法违抗大娘。 “但,”他平静地接着说,“不管怎么说,婷儿还是你大嫂,所以这月的零花,二娘那房扣去一半,我会交代帐房。”不等勤怀眉抗议、勤老夫人说情,他又说道:“娘,勤府多年来井井有条靠的就是上下尊卑有序,若今日怀眉这样不敬长上而孩儿又无惩责,他日传了出去叫孩儿如何理家?是否谁都能顶撞孩儿?” 一番话堵得勤老夫人哑口无言。 怀书说得没错,勤府八个男丁却只能一个当家,个个都有夺产的野心,他若没点威严,谁还服他? “大娘……”勤怀眉几乎要哭了出来,知道大哥真动了怒。 要给娘及哥哥妹妹知道这月零花扣了一半是因她而起,她肯定没好日子过。 “至于何家小姐的事,娘请再给孩儿一点时间。”语毕,勤怀书请退,而勤老夫人也只能愣愣地点头。 她一直希望儿子能多点威严,但却不是在这种时候呀! 第四章 早知道一个小骚蹄子就能解决勤怀书,他早找人做了,何必等到现在,让肥水落到外人田里去? 勤家老三勤怀礼懊恼地坐在松院里,动着坏脑筋。 “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大哥竟会为了那种女人与大娘顶嘴呢!”姐妹里排行第六的勤怀玉在一边细细瞧着手上新添的手镯子,一番话像是顺便说的。 下午一场母子大战早经由七小姐勤怀眉的口在勤府里传开了,加上二房被减去一半零花的惨痛教训,各房谁不视为大事,关起门来讨论呢? “哎,怀书毕竟也是男人,难免……只是以前没发现吧!”四小姐勤怀仙端雅自持地坐在弟弟对面,说话声调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似地。 “像大哥这样平时中规中矩的人呀,一迷恋起来更加疯狂呢!”勤怀玉终于满意地放下手,把注意力放在目前商讨的大事之上。“瞧,平时最孝顺大娘的大哥竟然敢在大娘面前明摆着教训说了嫂子坏话的七妹,真是令人意料不到。” 房里众人心有同感的点点头。 勤怀书平时谦冲有礼,对一干异母兄弟姐妹也爱护有加,侍奉五个娘更是孝顺周到,即使与人谈生意谈得僵了,也从不现出一分怒色以致失态,温和无害的样子谁会想得到他就是江南首富勤府的当家? 每当他与兄弟一同出外谈生意,不知情的人每每错认,也亏得他不恼,只是好脾气地纠正过来就算了。 谈生意,有时难免会上青楼狎玩,江南公认的君子勤怀书也无法避免地给“带坏”,却从没听说他曾迷恋过哪个红妓。人们不会猜疑他“寡人有疾”,只会赞他洁身自爱。 总之,勤怀书在内在外都博得众人一致的赞扬。 但,财多子多是非多,勤怀书虽友爱弟妹、孝顺长上,勤府里还是勾心斗角不断,只为把他拉下,换自己当家。 这事难就难在勤怀书素行良好,律己甚严,让人找不到光明正大的把柄拉他下来罢了。 如今勤怀书却自曝其短,教众人怎能不视为第一等的大事赶紧设法设计他? “从我听到的,弟妹并非个易与角色。”勤怀仙深思熟虑地缓缓道。 “我们要拉拢嫂子吗?”勤怀玉秀眉微蹙,“人家可不想与那种身份的人攀谈呢!何况要纾尊降贵地巴结?” 久没开口的三娘一眼瞪过去,“这轮得到你选吗?还是你这丫头想同你七妹一样下场?你给娘小心着,若你真捅了纰漏,所有被扣的零花全算在你头上!” 保养得良好的脸上因着怒气而出现微小的皱纹,却是不掩她年轻时想必艳冠群芳的姿色。 “娘——”勤怀玉偎了过去撒娇着,“女儿知道啦。” “哼。”三娘抿了抿嘴,“就算你想巴结人家,也得看人家给不给你巴结。” “哎哟,娘!嫂子嫁进来不就是为了财产吗?大娘还活着,又摆明态度不欢迎她入勤府,嫂子能不赶紧拉人与她同边站吗?否则等到何小姐嫁进门来,府里又没人站她那边,被休了都有可能呢!” “你呀,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三娘疼惜地模了模小女儿的头发。 勤怀仙却有不同看法。“娘,妹妹说得也没错呀。大娘毕竟是怀书亲生母亲,他做什么事都得顾虑大娘三分,何况怀书一向孝顺,不会真为了个女人和大娘闹翻的,即使他对弟妹多迷恋也不可能,这时还是需要娘为弟妹缓颊啊!弟妹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放过这机会。” 勤怀礼静静听着姐妹与亲娘的对话,心底有另一番想法。 若他把骆婷给弄上手呢?现下想必各房都转着差不多的主意,若他能先一步得到骆婷的身体及心,把她从大哥身边抢过来,比那些什么诱之以利来得牢靠多了。 女人嘛!一旦爱上了还不死心塌地? 大哥那等文弱书生,床第之间必不如何,只要他能给骆婷更大的满足与享受,还怕她不乖乖听他摆布? 呵呵,这事动作得快,否则给其他兄弟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兄弟嘛!他们想什么他还不清楚?他唯一不清楚的只有大哥那死板的脑筋。 “娘,我看这就双管齐下好了。”他开口。 房里三个女人的目光移向他。老实说,勤怀玉是不看好她这个兄长的,别看她平日只会买衣服首饰,还算是有点头脑,这家要是交给兄长,不出三年必会败光!虽说到时候她也嫁出去了,但有个显赫娘家与否对女人来说可是至关紧要的大事! 所以啦,她说归说,真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反正巴结着嫂子也没啥损失,或许还能多一笔额外的首饰呢! “请娘建议大娘邀请何小姐来府小住,顺便请三姑的小女儿一道来。” “衣喧表姐不是喜欢大哥吗?”勤怀玉提出疑问。 要衣喧表姐与未来大嫂同处一个屋檐下,不翻了才怪。 “衣喧知道她若想人勤府大门还得何小姐点头,不会有过分举止。”勤怀仙代弟弟解说,让勤怀礼满意地点头。 “没错,此举是为了让嫂子感到压迫,更容易与我们接近。” 说穿了,就是制造一种岌岌可危的形势,让她不得不结党以保住自己的地位。 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勤怀玉撇撇嘴;三哥就是只有这点小聪明厉害,还妄想掌权哩!三哥这脑袋想得到的,其他兄弟姐妹想必也想得到,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府里会一团乌烟瘴气。 勤怀玉没猜错,各房招数尽出,皆想勤怀书竟然会迷恋女人,不如就用美人计,纷纷接来相熟的美貌表亲好亲上加亲! 江南勤府,暗潮汹涌。 ···················· 勤府主人等着好戏上场,勤府仆佣也没闲着。 由于客人骤然增多,下人们忙于清扫各院客房,顺便嚼嚼舌根好下注。 勤怀书虽曾力图阻止何家小姐来访,无奈这事是四房共同利益所在,四个长辈一压下来,脾气温和不懂得坚持的勤怀书就这么败下阵来,还得在塞满帐目的脑袋里清块空地,好想想该怎么跟骆婷说。 暂时想不到办法的这几天,勤怀书只能尽量瞒着,瞒一天是一天。 “唉!”看着眼前如山高的帐本,勤怀书却是一本也看不下。 这些天像是弟弟们串通好的,本该他们管的铺子选出问题,非把帐簿交给他核对不行,城里的铺子也像存心作对似地,三天两头有人闹事要他去处理,弟弟们不是要事缠身不克前往,不然便是身体微恙无法前往,要他事必躬亲才成。 这几天他忙得是昏天暗地,还得烦恼与何小姐的亲事,几乎一沾枕便睡到不省人事,更加冷落了骆婷。 不自觉地,勤怀书又轻逸出一声叹息。 “少爷,您累了吧?”勤昌贴心地端着一碗参茶进了书斋,“先歇息一会喝杯茶吧!” 好在他不是女的,否则这么殷勤不惹出暧昧也难。 “谢谢你,勤昌。”掀开杯盖,参茶特有的药味扑鼻而来,勤怀书慢慢啜着,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对了,少夫人呢?你见到她了吗?” 闻言,勤昌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少夫人每天都四处闲晃,从不肯安分待在房里,小的不晓得少夫人在哪。” 勤怀书蹩了下眉,不知是为了勤昌的口气,还是为了骆婷的不安于室? 勤昌见少爷不像前几次那般疾言厉色,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算算日子何小姐即将来到,少爷这段期间还是与少夫人分房得好,否则对何小姐太无礼了。” 勤怀书放下参茶一想也对,但—— 他还没细想出一个结论来时,一阵风也似的人影刮了进来,大刺刺地连门都不敲,惹得他不悦地抬眼欲责,却在看到来人时闭上嘴,换上惊喜的神色。 “婷儿。”他有丝意外地笑着站起身,同时她已攀上他的臂,巧笑倩兮地抬起脸蛋对着他,未语先笑。 “书呆子。”她还是改不了口,比叫“相公”要来得顺口多了。“瞧你问了许多天,我好心点拉你出去,免得你死在书桌前,而我成了寡妇。” 她的口无遮拦再次成功惹怒忠仆勤昌,只见他忿忿地瞪着她,“你诅咒我家少爷!” 骆婷眼波一转,笑嘻嘻地开口,“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诅咒你家少爷了?莫非你心里老想着诅咒你家少爷,才会这么敏感?咦,这是什么味道?参茶?” 骆婷放开勤怀书的手臂,拿起茶来闻了闻,不理勤昌在一边指天誓地的喊冤。 “下等货。”说着,她随手一扬,整杯参茶便往窗外洒去,一滴不剩。 “你、你……那是给少爷补身子的啊!”勤昌颤抖着手指住她,活像她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妖女呀!真是妖女来讨债的!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有啥理由少爷会喜欢这样的姑娘。 骆婷可爱地皱了皱小鼻子,“不过就是一杯下等的草根茶,你叫什么叫?” “草根茶?!”勤昌再次叫了起来,“穷酸就是不识货!那可是上好的高丽人参呀!你竟然说它是草根茶?” 穷酸?不识货? 骆婷闻言反倒笑了起来,笑得勤昌心里发毛,然后才想起当日她扬手便使得一个穷凶恶极的土匪头子死于非命…… “嘻嘻嘻,你好呀,勤昌,我长这么大以来还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呢!”她笑得往后躺在勤怀书怀里,正对上他无奈的目光。“不为你的忠仆说情?” “他……”勤怀书瞄了一眼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的忠仆,再望望怀中笑靥如花实则暗藏警告的太座,半晌才说道:“你会这么说必有道理,何不说说?” “少爷……”少爷竟然合他就她?呜!枉费他从小苞着少爷呀! “你就这么相信我?”骆婷好奇的小手爬上他的脸庞,让他不自在地俊脸微晕。 “我答应过,不论什么事都相信你,你既然说是草根茶就是草根茶。”那三个条件,勤怀书时时谨记在心。 他答应过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也因此,他一诺千金,却总事先考量着自己能否做到才下承诺。 由小看大,这书呆子还真是个实心眼的人哪! “嘻嘻……”骆婷笑着收回骚扰他的狼手,瞄了眼自怨自艾着的勤昌。“这茶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过五年的小参,说它是草根还抬举了呢!八成是人工养的货,你还当成宝,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银子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怎么可能?”勤昌自然是不信,还想再分辩,但骆婷已没那耐性跟他扯东扯西,拖着勤怀书便按照她原来计划出书斋去玩。 “唉,等等、等等!”勤昌三两步追了出去,挡在两个主子面前,“少爷还有事待处理,哪同你……哪同少夫人一样整天游手好闲生是非?” 他话说得极不客气,让勤怀书眉头又是一皱,正想开口时却被骆婷截了去,“什么事要你家少爷处理?” “帐簿。” “谁的帐簿?” “自然是少爷的。” “咦?”骆婷故作讶然,“怎么我听到的却不是这样呢?听说那些都是其他少爷们该管的!” “这……”勤昌脑筋倒也动得快,马上接口道:“勤府的财产自然都是少爷的。” “错了,勤昌。”勤怀书闻言严肃地开口,“勤府的财产诸弟有份,岂可说都是我的?弟弟们恰巧分不开身,我帮他们整理一下也是无妨。”最后的话是对骆婷解释。 “连续四、五天都分不开身?”她问。 “恰巧事情都碰在一块。”勤怀书说得毫不怀疑。 笨书呆!骆婷没好气的瞅他一眼。 被人设计了都不知道,哪天老婆被拐了就别哭! 笨书呆子,那么多书读到哪里去了! 还好她没打算嫁他,否则不是气死就是过劳死,不过死之前她会拉一票垫背的陪她! 看骆婷似乎不太高兴,勤怀书这呆子却还不知为了什么,只能自己慢慢猜想,猎了一会儿,以为她是为了自己这些天冷落她而生气,遂殷殷开导。 “婷儿,二弟他们都是我的手足,我又是他们大哥,帮他们分忧解劳并不为过;为夫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冷落了你,只能请你谅解,毕竟你是他们大嫂,该多为弟弟们想想……” 他话还没说完,骆婷已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长嫂如母,婷儿你要多……” “呵呵!”她扯出一个非常假的笑容,假到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没眼睛的听到那声音也知道了,偏偏就某人还不知道。 “……你嫁进来有一段日子了,也该学着掌理府内事务,可以跟娘多学习、多相处……”说到后来,勤怀书想到或许可以利用这一机会让娘与婷儿多多相处,娘就不会再误解婷儿。 “呃,婷儿你……”他终于注意到太座的神色不善,“怎么了?” 怎么了?这臭书呆竟敢问她怎么了?! 盯着他惘然的表情,骆婷忽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你……”她嘟起嘴,“算啦!” 横竖都是他自己的事,就算他累到死也不关她的事,她干啥这么好心? “算啦?” 勤怀书还是一头雾水的当儿,已经被骆婷反手推回书斋,顺带一声河东狮吼—— “你呀,继续当你的书呆吧!我就听你的话,去好好‘整理’府内事务!” 才勉强站稳身子的勤怀书闻言,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 “难为婷儿能如此体谅我。”他甚感欣慰地点头,对勤昌说道:“虽然婷儿平时说话直接又不加修饰了些,但她是真心对我好。” 是吗?勤昌很怀疑地望了主子一眼;怎么主子跟他的感觉差这么多? 他只觉——大难临头。 ······················ 连着些日子,勤怀书没再同骆婷说上一句话,倒不是两人闹了别扭,而是他早出晚归,出去时她还在睡,回房时她早已就寝,加上那日书斋一别她便没再去找过他,两人自然碰不上面、说不到话。 勤怀书发觉自己想念她的笑声,笑着叫他书呆子时的神韵。 书呆子该是贬低人的话,但由她口中说出却像是夫妻间的密语,专属他们之间的呢称。 没有过姑娘家像她那样对他的,大刺刺地毫不避讳男女之防……呵,他们其实也用不着这“男女之防”四个字,他们已是夫妻。 她的笑容有时实在叫人又爱又怕,他便贪看她那带着——勤昌说是“阴谋诡计”的笑颜,很有活力,像是在他沉闷的生活里吹来一阵清风…… 哎,又失神了,他以前看帐时从不会这样的啊! 即使在那一段得知羽儿表妹即将嫁人的日子里,纵使其他时候失魂落魄,处理生意时却绝对专心,不许因自己私人的情绪损害勤府的利益——他从小便是这么被教导的,他肩上担负的是勤府上下连同手下商号何只千人的生计,绝不容许半丝半毫的失误。 商号还不要紧,换人经营总算是还继续存在,但佃农们呢?虽不敢说勤府待佃农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却也不差,比起其他地主的五五分、四六分,他们勤府三七分已经算挺优渥的了,况且他不只一次吩咐底下人要善待佃农,若年岁太老还能减租,甚至就免了年租。 他实在不忍让佃农们给其他不肖地主剥削。 在其他地主眼中或许认为他是假清高,但他只是尽自己所能让依靠勤府的人都有好日子过;他对手下人好,手下人自然会努力回报他,他并没有损失。 以诚待人者,人亦以诚待之。 但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他的做法,连自己兄弟,连羽儿表妹…… 羽儿表妹……羽儿表妹为何要另嫁呢?她应该懂他的心的,他说要她等他呀,等他去提亲、去下聘、去迎娶,迎娶她成为他心爱的妻子,却就在他将起程去提亲时传来这样撕心裂肺的消息,叫他情何以堪! 他们曾一起在七夕乞巧,在月下互诉情衷,她为何变心了呢? 他想不通,却无法不想…… 勤怀书猛然甩头,他不该想的,他已经有婷儿了呀! 他曾答应婷儿,要喜欢上她、要爱上她,他怎能让自己沉浸在另外一个女人给他的伤痛里? 不管羽儿表妹有任何理由,她都已是他人妻,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念着她,有违君子之道。 闭了闭眼,勤怀书强迫自己把心神摆到眼前的帐簿上,正要继续翻下一页时—— “少、少爷,不好了呀!”勤昌大惊小敝地跑了进来,嘴里还不断大声嚷嚷,怕少爷重听似地。“少爷啊,不好了!少夫人她、她……哎!这怎么说呢?” 勤怀书本已不悦要出言斥责;他最讨厌有人在他看帐时大呼小叫,这般没规矩,但一听到是有关骆婷的事,立即改口说道:“长话短说。” “这……长话短说就是少夫人闯祸了!”勤昌忙把自己所见加油添醋地叙述一遍,临末加上自己的见解,“少夫人实在太放肆了,仗着少爷的宽容便胡作非为……” “住口。”勤怀书不悦地打断他。“勤昌,我说过,你要再说一句少夫人不好,我就……” 调你去二少爷身边服侍。 啊!勤昌猛然想起有这回事,自知要糟,忙求情,“少爷,小的以后不敢了,您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勤怀书没理会他,蹙眉疾步往正厅而去。 怎会有这样的事?他相信婷儿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但这玩笑也未免…… 唉!这次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抚娘的怒气了。 希望……希望在他到达之前,婷儿能少开口,别再让娘继续发怒。 勤怀书脚下走得更急了。 ······················ 洛阳风驰山庄 才刚知道有了身孕的七王妃公冶黎儿,顾不得自己身体状况,激动地站起来,让七王爷李风扬吓得哇哇乱骂,赶紧把她压四座位上。 “你已经是个有身孕的人,就不能小心一些吗?”说完,他有些不高兴地瞪向远道而来的客人;不愧是那个变态女的亲人,一来就差点让黎儿出状况。 黎儿显然没把她夫君的话听进去,一个劲儿地急问:“停姐姐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三个多月前婷姐姐还在山庄里作客逗留一个月,天天把风扬大哥气得哇哇乱叫,直到两个多月前才离开,怎会不见了? “黎儿,别激动,你忘了肚子里有宝宝吗?”李风扬没好气地说,递茶给她顺气的动作却是轻柔无比。 趁着她在喝茶没法开口,李风扬转向不速之客下逐客令,“你们看到了,骆婷不在王府里,你们可以请了。” 早听总管禀报是骆家堡的人时,他就想直接赶人走,偏给黎儿知道了。哼,那个浑身是毒的女人,谁遇上她谁倒霉,根本不必浪费心神担忧她的安全。 两个客人面面相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同样没有表情,却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 “王妃,不知在家姐离去之前可曾透漏将往何处?”双生子其中一个穿着儒衣,眉眼之间较为斯文的少年开口。 黎儿来不及答话,李凤扬已经代替她说了。“不知道。” “王爷,舍弟问的是王妃。”另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说道。 李风扬闻言眯起眼,“你好大的胆子。” “草民只是指出一个事实。” “你……” “风扬大哥!”黎儿嘟起小嘴,“人家问的是我,你别插嘴嘛!人家好担心婷姐姐喔!不知是不是给坏人抓去了;前几天听千芳说,丁大哥正奉命追查违法的人口贩子呢!婷姐姐会不会是给同一批人拐走了?” “拐走?”李风扬与两个双生子一致发出同样的叫声,然后相同的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那女人不拐人就万幸了,还让人拐走哩!”李风扬嗤之以鼻地道,“你该担心的是万俟丁抓回来的人之中赫然出现骆婷的身影。” 双生子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难得附和打从一开始便看他们不顺眼的七王爷的话,“没错。” “你瞧。” “哼。”黎儿噘起嘴来,“婷姐姐毕竟是女孩子嘛,你们好坏,都不担心婷姐姐。” “您误会了,王妃。”双生子之一开口,“若不担心,便不会寻来了。” “家兄们都非常担心家姐下落,才会派草民们前来寻找。” 虽然有一点出人,不过家里那群男人们的担心却是不假。 停姐这一躲就四、五个月,本来知道她在七王爷的山庄就算了,但打从她两个多月前出走又甩掉骆家堡派出的探子起,骆家堡里一群爱操心的男人们就暴躁得像一群牛,差点把骆家堡方圆百里内的草拔光。 照他俩这受害甚深的弟弟想,只要兄长们一宣布不逼婷姐嫁人,婷姐九成九就会自己蹦出来。 至于别人要害婷姐,首先要有被毒得求死不能的觉悟;二要有被骆家堡九个男人追杀到天涯海角的觉悟——骆家堡的男人对于欺负自己女眷的人不兴单打独斗那套,而是一涌而上一人一口口水淹死他! 黎儿听了眨眨眼,“这样啊!是我误会你们了,真是对不起。” “是吗?”李风扬在旁闲闲地不当一回事。“真是感人的兄妹情,不过你们也听到答案了,本王和王妃皆不知骆婷下落,你们可以滚了,还是要本王‘送’你们出去?” “风扬大哥,”黎儿又嘟起嘴,不依地撒着娇。“你就派人出去找嘛!人家好担心、好担心婷姐姐喔!人家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婷姐姐虽然很厉害,可也总有失手的时候,不然怎么这么久都没同家里联络?” “你倒说得头头是道,难为你那颗单纯小脑袋了。” “风扬大哥怎么这么说人家?”她虽然不常动脑筋,但可不是没脑筋呀! 李风扬不为所动,总管已经站在一旁等着“送客”。 黎儿转转圆溜溜的眼珠子,软软地道:“风扬大哥一天不去找,人家就会很担心、很担心,担心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样宝宝也会跟着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说着,她露出一抹甜甜的笑,“风扬大哥,你要不要派人去找婷姐姐?” 第五章 当勤怀书赶到五弟居住的院落时,一口棺材便怵目惊心地摆在正房门口,四周立起白幡及灵堂,一群人围成一圈吵个翻天覆地。 他随手拉了个看热闹的仆人,“这些是谁弄来的?” 那人一看是大少爷,先是愣了愣,接着眼中露出对主子的同情。 “是大少夫人叫小的去张罗回来的,大少爷,小的曾劝过大少夫人,但大少夫人不听……” “好了,下去吧!”虽感心烦,但勤怀书却只是蹙蹙眉头,没迁怒到下人身上。“叫围观的人全离开涸去做事。” “是!”那人立刻抓了几个人一起去赶围观的勤府仆佣——这事实在太诡异也太过胡闹,几乎全府的人都跑过来。 勤怀书无声的叹了口气,走向风暴中心。 “娘,”他行礼道,“四娘。” “大哥,你来了。”排行第十的勤怀宜眼底有着幸灾乐祸。 “九妹、十妹。”勤怀书目光转向嘴角犹噙着一丝嘲讽的笑的骆婷,正想过去便让勤老夫人给喝住。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做娘的吗?”勤老夫人气得身子微颤。 二娘不是不想来,但怕又给气得病了,应了骆婷的话全身瘫痪,只叫儿子们过来看看情况;至于三娘,计划拉拢骆婷,也不方便出面,只叫最稳重的大女儿出来;而五娘本就没啥分量,在这种场合少了她也没人发觉,只有勤怀铃出现。 “大娘,您要小心身子呀!”九小姐勤怀珠拍拍她的背。 “是呀,大娘。”其他人纷纷说道。 “大姐,为了这样桀骜不驯的小辈气坏身子不值得唷!”四娘说道。 勤怀书眼神一黯,看了看骆婷,她也正往他看来。“娘,孩儿只是想问问婷儿……” “问?!”勤老夫人瞪着眼,“还有什么好问的?!爱里好端端的偏叫人弄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存心触霉头!她是巴不得我早死她好当家吗?就算我死了,勤府的女主人也不会是你这野女人!怀书,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把你媳妇休了!” 勤怀书一惊,“娘!婷儿没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勤老夫人已经听不下任何话,非得把这个配不上她儿子的野女人赶出去不可!“非要等她把娘气死了,你才认为她有这个意思吗?” 勤怀书扑通一声跪下,“娘,请您别这么说,孩儿承受不起。” “你休不休她?” “她……婷儿这么做一定有道理在,娘何不听听?” “你……你是要媳妇不要娘喽?” “孩儿没这意思广他倍感为难,却还是坚持要在这之中求得一个平衡。 一个是结发之妻,一个是生身之母,他希望她们能相处得好,至少不要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场面。妻去,他觉亏欠;母气,他更加心痛。 说到底,皆是因他而起,若他明媒正娶婷儿过门,娘也不会认为婷儿是个不正当的女子,或许他们会相处得更好。 他不该应允婷儿的条件,造成今日的难堪。 “孩儿只是认为,婷儿她不会故意弄出这些事让自己难过。” 勤怀仙掂了掂情势,开口说道:“大娘,大弟说得不无道理,我们来了只听到二弟、五弟的一面之词,怎么不听听弟妹的说法呢?” “四姐,你是指我们说谎喽?”老五勤怀德不满地说。 “四姐没这么说,只是弟妹至今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官老爷判案也不是这么个判法,这要是传了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勤府嫌贫爱富,容不下一个孤女呢!”勤怀仙淡淡地笑着道。 嫌贫爱富虽是事实,但哪个人家不重声誉? 勤怀书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勤怀仙仍是她那淡雅的笑容。 勤老夫人静了下来,想是顾虑勤怀仙的话。 勤怀书乘机道:“婷儿,快把你的理由说给娘听。” 自始至终就是为了闹他一个天翻地覆好走人顺便替书呆出一口气的骆婷,此时却颦眉不语。 看他那样为她辩解、为她为难,却始终相信她,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她竟说不出一句火上添油的话来。 她一直以为书呆是个软弱的人,但如今才恍然一个软弱的人无法撑持如此庞大的家业;他并不是软弱,只是仁厚。 她做事一向随兴所至,不像他的肩上压着千斤重担,自己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孩,爹娘疼、兄弟宠,随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一向不管,造就她任性妄为的性格,没有一般大家闺秀风范。 勤怀书不是软弱,而是太多的责任致使他必须三思后行,必须以身作则。 他重视他的亲人,及倚靠他而活的人…… “婷儿?”勤怀书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怯了,柔声道:“没关系,你说,娘不是不明是非的人。” 骆婷的眼神移向他诚恳担忧的脸庞,思量一下,轻轻叹息。 “相公说小叔们有事分不开身才把帐簿交给他,”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笑看二叔、五叔脸上的不自在,“我过来一着,只见二叔与五叔躺在外面庭院里,我一问才知他们躺在那儿已经一个晚上,下人不敢去吵他们……” 勤怀德沉不住气,抢着问:“那跟你抬棺材、设灵堂有什么关系?” 骆婷笑了笑,“方便人吊祭呀!” “你……” “婷儿,往下说。”勤怀书催促道,隐约有个大概在脑中浮现。 骆婷很无辜地瞅了一眼气冲冲的老二与勤怀德。“礼记檀弓上第三,‘夫昼居于内,问其疾可也;夜居于外,吊之可也’,我只是尊照先贤们的指示,为二叔与五叔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吊祭,谁知二叔与五叔会这么生气呢?” 勤怀书闻言,啼笑皆非,“婷儿,这篇不是这么照着字面意义解的。” 众人一愣一愣其实没全部听懂,勤怀仙却心里明白,弟妹是为被人坑了还傻傻帮人看帐的大弟出一口气,什么礼记檀弓,那只是借口。 “原来弟妹是如此知书达礼,大弟真是福气。”勤怀仙笑着说。 骆婷回她一抹笑,知道她怀疑起她的出身,绝不可能是个丫鬟。“蒙家中小姐肯让我伴读,才能略知一二。” 勤怀书高兴地转向勤老夫人,“娘,您听到了,婷儿只是误解礼记的意思才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并非有心之过。孩儿会好好教导婷儿的。” “什么并非有心之过,说得好听。”勤怀德不爽地开口,被触霉头的是他耶!哪能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算了。“这只是借口罢了。” 勤老夫人深思的垂下头来。听骆婷适才所言,这些小辈不知又在搞什么鬼了? 于是她反问:“骆婷刚才说你们无暇理帐是怎么回事?” 勤怀德被这么一问,愣了下。“没……喔,因为前些天外地的朋友来,总要尽尽地主之谊,不过昨晚他们便回去了,今天有空。今天有空,多谢大哥的帮忙。” 他能说是想方法疏远大哥与大嫂的关系,顺便把大嫂这个怨妇弄上手吗? “那很好。”勤老夫人火气也消了,转向骆婷,“今天的事就算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退回去吧!” 众人之中就数勤怀书最高兴,忙向勤老夫人道谢,一边吩咐下人整理掉这些东西。 骆婷看他喜形于色,笑着耸耸肩,“书呆,那你今天有空陪我了吧?” 想起这些日子的冷落,勤怀书心里升起补偿的念头。 看来娘似乎对婷儿的看法有些转变,只不知是为了什么?不过那不重要,只要他身边的亲人都能好好相处就够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 往苏州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缓缓前行。 前头车里,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子正打发时间地绣着花,其中一个姿容特别端丽的红衣女子便是与勤怀书有媒妁之言的何静雯。 何静雯的祖辈曾在朝廷当到二品大官,父兄也都小有功名,算是官宦世家,也因此才能说成江南勤府这门亲事。这次接到未来婆婆的信要她快点过去,清理未来夫婿身边的小虫,这消息着实让她慌了一会儿,也对未婚夫先纳妾的行为有些不谅解,但除非她要退掉这门亲事,否则她还是得忍下来。 娘说得没错,只要勤老夫人中意她,她的地位是不会动摇的。 何况勤怀书真是一个难得的夫婿,人品好、相貌佳,才学渊博,身家又丰厚,过去的相处让她明了自己的幸运;大姐夫虽然有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庸俗凡夫,更别提他已年过四十了。 勤府当家夫人,这个地位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听说那女人手段厉害,更把怀书哥迷得晕头转向,所以她才让李衣喧随行,同心除掉共同的威胁。 “衣喧妹妹,还会晕吗?”她状似关心的开口,“要不姐姐再让车夫赶慢点?” “不了。”李衣喧感激一笑,“妹妹不想耽误姐姐的行程,也想快点见到表哥。” 那好,算你识相。何静雯心里想,嘴里说:“那要不要休息一下?瞧你脸都发白了。” “不。”李衣喧顿一下,“姐姐可否叫车夫赶快点,妹妹怕去晚了有变故。” “何必急在一时?”其实她很想。 “夜长梦多。”李衣喧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这句话说到何静雯心坎里。 “那妹妹你……” “我会忍着,到表哥府里便能真正休息了。” 小狐狸,想借此博取怀书哥同情?何静雯心里冷笑,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反正她们如今是朋友,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骆婷。 ························ 妆台上摆了瓶瓶罐罐,有大有小,一边还有袖珍的研磨用具。 骆婷正小心翼翼地调配着适当比例,再把调好的药粉、药水或药膏放人容器里,另一边还有一小把牛毛金针浸在淡蓝色药水里,一桌子花花绿绿的,令人眼花撩乱。 唉进房的勤怀书看到了,好奇地走近她。 “书呆小心别碰到我。”骆婷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知道是我?”勤怀书拉张椅子坐到她身旁。 骆婷眯起眼把分量极少的红色药水滴了一滴进基底药膏,而后瞪他一眼,“坐我旁边碍手碍脚。听音辨人这种功夫还难不倒我。” “喔。”勤怀书听话地把椅子拉开一些距离。“这是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这个仁厚待人的书呆子不会想知道这种阴毒的东西。 “你并不是我。” 又看了他一眼,骆婷开始收拾起瓶瓶罐罐,免得这书呆子一不小心中了毒,她可没带那么多解药在身上。“毒药。” 勤怀书闻言眨了眨眼,慢慢将视线拉回她身上。 “毒药?” “是啊,行走江湖总要带些在身上防身嘛!我可是一个弱女子耶!”这话骆婷倒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 弱女子?那些曾栽在她手下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想吧! 她武功不是不好,只是觉得使毒更方便些;武功要练到多高深才能一招使人求饶呀?使毒就简单省力多了,轻轻松松手一扬,不战屈人之兵。反正家里有个神医哥哥,不好好利用一下多可惜呀!嘻,他们可以互相切磋求进步嘛!四哥的医术能在高深之中再求进步,可有一大半是她的“激励”喔! 普通一个人医术到达四哥那样的境界是很难再进步了,就算有也是很缓慢的,但四哥却能一日百里、千里,多亏有她的“激励”,虽然手段是偏激了些—— 拿弟弟们试毒。 哎,可怜的老九、老十呀!一出生就矮了一截,不拿他们物尽其用要拿谁? 嘻嘻!骆婷不甚真心地在心中为多灾多难的弟弟们哀悼一番。 她偏头看了下缓缓蹙眉的“相公”,“你怕了吗?” 勤怀书看向她,缓缓摇摇头,“不怕。我是怕你哪天反遭所害。” “嘻,放心。”收拾完毕,骆婷笑着坐到他腿上环住他脖子,“你该担心的是哪天惹我不高兴,让我毒得半死不活的……” 对她亲呢的动作,勤怀书感到些许不习惯,却又不好推开她。 其实说实在的……他并不讨厌她的举动。 他愈来愈有两人是夫妻的真实感,也习惯夜晚抱着她人眠,要是有一日,他的鼻端不再飘着她独特的香味,他或许再睡不安稳。 “喂,书呆子,你给我吓傻了呀?”她笑谑地捏捏他脸颊。 安上骆婷在他脸上的手,勤怀书露出一个令女儿家尖叫的笑容,眼中带着她看不清楚的情意。“我不担心,你不会的。” “你又知道了?”骆婷贴近他,眼中闪着促狭,“说不定你早就中了我的蛊呢!我看勤昌就这么深信不疑,不然你怎么对我这么死心塌地的?” “你用毒,不是使蛊的。” “难说,蛊毒不分嘛!逼也是一种毒。”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这书呆子回家?”他没忘记那天在羽儿表妹府里醒来后,她急欲撇清关系离开的表现,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表现”有问题,才让个女孩家清白被毁却反倒不要求负责。 后来才知道她自有一套想法,不受世俗左右。 骆婷眨了眨眼,书呆子进步了嘛!还会用另一个问题堵她的问题。 她想起身,却让他牢牢抱住,也就任由他去了。 “你家有钱嘛!我改变主意要从你身上大捞一笔。”骆婷故意说道。 “我不信。” “嘻嘻,可知我多厉害,迷得你团团转。” 勤怀书笑而不语,只是贪看她如花笑靥。 “怎么又不说话了?” “要我说什么?”抱着她感觉很舒服,他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平时在外奔波,有时还要收拾弟弟们留下的烂摊子,总让他觉得疲累。 有时他想,干脆分家让弟弟们去磨练,但又担心弟弟们还不够成熟,至于娘的反对他总有方法解决的。 骆婷不喜欢他眼里超越年龄的老成,活像个七老八十、历尽沧桑的老头子,他才二十来岁哩!还有好长一段后半辈子要活,到时他又要拿什么眼光看待这世间? “哪,你说说你那个羽儿表妹好了。” 闻言,他脸上出现一抹尴尬。 “她没什么好说的。” 骆婷可不许他就这么带过去,眯起眼,“你心里还有她是不是?不然怎么不同我说?” “婷儿……”勤怀书求饶地唤着她,她却不为所动。 “你要不说,嘻,那也没关系,你今天就睡书房吧!别说为妻的没给你机会呀。”骆婷笑得娇媚,他却深刻体会青蛙被蛇盯住时的感受。 “婷儿,羽儿表妹已经过去了。” “是吗?”她才不信。“相公,给你数到十的时间……”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吗?”勤怀书有些无奈地说。 她一愣,不过无暇多想,“那我现在开始‘在意’,相公介意吗?” 他苦笑,“那娘子是否还许为夫的纳妾?” “你……”骆婷猛然间住一口气,推开他。 她撇撇嘴走到窗前,不悦地瞪着天上的弦月,活像嫦娥得罪她似地。 “生气了?”勤怀书自知搪塞得太过,求和地从身后环住她。 “谁生气。”骆婷挣了挣,也不是挺用力,最后还是给他抱在怀里。 她生气?意思是说她在乎他喽? 拧起眉,骆婷有些不知所措。在乎就代表她被绑住了,可是怎会是书呆子呢?他甚至不是江湖中人,怎么陪她走天涯?要她陪着他守这座华丽的牢笼一辈子…… 想到就浑身发抖。 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他转过她的身体,“冷吗?” 对,冷透了心。 看她不说话,勤怀书径自把她整个搂在怀里当她的暖炉。“别气了,你想听我就说吧!” “谁想听了?”她才不想听呢! “你……”女人心,海底针呀! 他没发觉他的无奈里带着宠溺,是对她的纵容。 抬起她的脸,勤怀书在她噘起的小嘴上啄了一口,“是为夫不对,行了吧?” 骆婷睨了他一眼,“难不成是为妻的错?” 他笑着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逐渐加深这个吻。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关上窗断了偷窥的月娘的视线。 夫妻间的事,谢绝参观。 ···················· 勤怀书虽爱听骆婷唤他一声“相公”,却也最怕听到她唤他一声“相公”,通常她会这么唤他,都没什么好事,比如说现在…… “相公呀,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什么事?”骆婷皮笑肉不笑地将目光扫向一旁的勤怀书。 他无言可对,只能当作没听到,装傻。 倒是勤老夫人开口了,“怀书没同你说吗?” 老夫人的口气比以往和缓许多,大半是因为那天在四娘院落里的一场闹剧,让她看清楚这个媳妇不像表面上只为了勤怀书的钱财,至少她也挺帮着勤怀书,被弟弟坑了还会帮他出气,虽然手段激烈了些。 不过这不代表勤老夫人喜欢骆婷甚于何静雯,毕竟何静雯才是她心自中配得上勤怀书的名门闺女。 她想得多,何静雯出身良好,自不会与人多做计较,骆婷这个强悍小妾有存在必要性,能帮着儿子,不会让他吃亏。 “没呢!”骆婷睨了他一眼。 勤怀书心里有愧,不敢多说话。 勤老夫人笑了笑,“这位是何小姐静雯,怀书的未婚妻;另一位是怀书表妹,姓李,闺名衣喧。她们是娘邀请到府里来作客的,毕竟静雯也快嫁过来了该多熟悉熟悉勤府,也好与怀书多培养感情。” “哦!”骆婷目光一扫,“何小姐,李小姐。” “骆婷妹妹。”何静雯即使心里有意见,也教养良好地不表现于外,和善地骆婷行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骆婷妹妹不必客气。” 客气?骆婷心里冷笑。谁跟你客气?称你一声小姐是把你当客人,不把你当内人,懂不懂呀! “怀书哥,好久不见。”何静雯爱慕的笑道。 李衣喧也不落人后。“表哥。” “何小姐、表妹。”勤怀书略显局促地回礼,不安的注意着骆婷。 彼此嘘寒问暖虚伪一番之后,众人移驾后花园,勤老夫人别有用心地支开骆婷,要让他们多叙叙,临走之时,骆婷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没表示意见地离开。 她的静默,让勤怀书更是心惊胆战。 婷儿看似闲散,却自有一套原则,一旦触碰到她的底限…… 思及此,他愈加坐立不安。 何静雯发觉到了,那么明显,想当睁眼瞎子都难。 “怀书哥,你怎么了?” “何小姐…” “怀书哥怎么还叫我何小姐呢?”何静雯娇羞地说,“唤我……静雯即可。” “这……”他不敢。 李衣喧在旁笑了笑,“是呀,表哥,快成一家人了,还对静雯姐这么疏远。” 他僵硬地笑了笑,眼睛望向园子外面,就盼婷儿来解救他。 实在不习惯让姑娘家难过,说得浅了,怕她们不明白;说得明了,又怕她们难堪,说话实在是两难。 “怀书哥,你在等谁吗?”何静雯问。 他礼貌地笑了笑,“丫头怎么还没送茶水点心来?我去看一看。” 说着,他像有鬼在追似地急急离座走出园子,不理后头娇柔的呼唤。 才出园子便遇到端着一盘点心茶水的骆婷,他喜悦得几乎要抱住她亲上两口。 “你好呀,相公,妾身给你与姐姐送茶水来了。”骆婷唇边嘲讽般的笑让他头皮发麻。 “娘子,别这么说。”他苦笑,“快帮我打发她们吧!” “娘请来的贵客呢!媳妇哪敢随便打发她们?又不是外头的野女人。”骆婷一口醋噎在喉口,吐出的字个个浸了酸气。 “婷儿……”他几乎要指天誓地以证清白。“我实在不知怎么跟娘开口……” “所以找我当恶人了?”骆婷把盘子暂且搁在一旁石栏杆上,斜睨着他。“万一娘又要休了我,你休是不休?” “不会的,我不会休了你。”勤怀书紧握着她的手。“娘要赶你,就连我一起赶吧!” 好动听呀!不过骆婷只听进三分,另外七分随风飘。 “你忍心让娘难过?”她淡淡道,正中罩门。 “非不得已,娘不会这么绝情。”说句不孝的伤心话,娘也只能倚靠他这个独生子养老,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把话说绝了。 书呆子,你想得到,你娘就想不到吗?彼此试探的结果,输家想也知道是名字里有个“输”的人,想当孝子就得休妻子呀! “好吧!”骆婷重新端起盘子,勾起一抹别有阴谋的笑,“到时可别怪我呀!为妻的我……可不像你有怜花惜玉的君子风范。” 第六章 三两句话气走李衣喧、激哭何静雯,让勤怀书傻眼。 对付这种所谓大家闺秀,骆婷一向有心得。 “如何?”她得意地笑睨一边的他。 “婷儿你这……”他是哭笑不得,早知就他自己说,还不会让人家这么难堪。“哎,娘不会答应的。” “放心,只要相公支持我,我自有办法。” 勤怀书开始担心了,“你可别……别气坏了娘的身子……” “嘻嘻嘻,你担心呀?”骆婷柔媚地情进他怀里,举手在他胸膛上画圈圈。“既然担心,为妻的我就不管喽?不要明天晨起不见我才后悔呀……” 勤怀书苦笑地拉开她作怪的手,“你威胁我?” “哪敢呀!”她细声细气地说。“我是当人家媳妇的嘛;父母不宜,去。娘既然不喜欢我这个媳妇,你能留我吗?大孝子。” “你……”还说不是威胁?勤怀书脸上阴晴不定。 换作从前的他,听到她这样的话老早斥责一顿为人媳的道理,赶出勤府去,哪还真细想着她话里的意思,在妻子与娘亲之间摇摆不定? 她话里明摆着——娘与我,你只能选一边站。 这么嚣张的女子呀! “大少爷,老夫人请你与……大少夫人过去。”一名仆人同情地看着他。 自从他带骆婷回府之后,最常在仆人眼底看到的似乎就是同情了。 勤怀书回神,“知道了,下去。” 骆婷瞄了一眼离去的仆人,“娘派人来催了呢!你说呢?” 所谓的大家闺秀,受了委屈一定找靠山嘛!预料中事。 “你……唉!”他感到挫败地抱住她,将头搁在她肩上,闭上眼。“我愈来愈相信勤昌的话,我一定不知不觉地让你下了蛊,才会让你耍得团团转。” “嘻,想要解药吗?” “有吗?” “有呀,看你要不要罢了。” 勤怀书睁开眼,入眼是她黑亮的发丝,他抚着,那柔细的触感渐渐取代羽儿表妹留在他手里的感觉。 他勤怀书一辈子做人依正道而行,但求无愧于天、无愧于人,唯—一次的放纵造成他唯—一次的出轨,招惹了这小妖女回来——勤昌说得没错,她真是妖女,不然他怎会被迷得晕头转向,视而不见谁是谁非? “算了。”他认栽。 “唯一的机会喔!” 笑而不语,勤怀书倾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他心甘情愿受这个蛊,只因它是她给的——情蛊。 ····················· 分家?! 在场的人是因为有一场好戏看而来,怎知一件亲事会扯到分家去? 二娘、三娘、四娘兴奋之余却又隐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勤怀书也是一脸错愕,“婷儿,弟弟们还年轻……” “不年轻了,我十五岁便出来闯荡江湖,小叔们最小的也超过这岁数了吧?”骆婷扫了一眼面露惊喜惶恐的众位勤府少爷们,继续低声说道:“你一味的为他们挡风速雨,他们永远不知道外面的可怕,不如放手让他们去磨练,跌倒也是一种学习。” 勤怀书闻言一震,低头思索她的话。 勤老夫人铁青着脸,怎也不可能让一个野女人把勤府给分了! “这个勤府还是我当家,你当我死了吗?怀书,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何静雯怔怔地忘了哭泣,这首富分了家不知落到第几富去了,她、她还要嫁吗? “娘此言差矣。”骆婷镇静地开口。 她要一次解决这个勤府的问题;家大业大问题就多,巴着她相公的虫子也只会多不会少,还要她相公每天累得像头牛赚钱供这群纨绔子弟享乐…… 世上哪有这种事?而这群败家子还整天想方设法夺产,一点都不思振作,以为管理偌大家业容易吗? “住口!我在同我儿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勤老夫人愤怒地一敲龙头拐杖,言语间再也不掩鄙视,“你是什么身份,竟然妄想为正,告诉你,静雯才是这个家未来的当家主母,我死了也轮不到你!” 旁观众人期待地望着不惊不惧的骆婷,盼望她坚持到底。 “当初我同怀书回来的条件就是我为正,这是怀书亲口应允的。”骆婷缓缓地说道,“再者,这个家的当家从公公死去之后便是怀书,不是娘,娘只是怀书的亲娘……” “你……” “婷儿!”勤怀书闻言蹙蹙眉,“不许这么跟娘顶撞。” “哼!好啊!你今天翅膀硬了,你爹死了就这么对我?老爷呀,你看看你儿子呀,有了媳妇忘了娘呀!” 勤老夫人哭得呼天抢地的,身边的何静雯连忙安慰,“怀书哥没这个意思,他只是一时让鬼迷了心窍……” “娘,您辛苦了这大半辈子,是该好好享享清福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骆婷慢慢走到一个放置盆栽的小几旁,掏出一罐只有小指大的瓷瓶。 众人看得迷糊,不知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过勤老夫人才不管,继续呼天抢地地道:“怀书,若你还认我这个娘,就把这女人休……”她的话戛然而止,瞪大了一双老眼。 众人跟着倒抽一口气—— 骆婷若无其事地收起小瓷瓶,像是没看见那棵瞬间枯黄的盆栽似地。 “来人,扶娘进去休息,别让娘太操心。”她轻声命令。 仆佣们抖了抖,迟迟不敢行动,直到骆婷不耐烦地蹙了眉头,“要我再说一次吗?” 愣在一旁的婢女才受惊地赶忙上前扶起勤老夫人,而勤老夫人也愣愣地任由婢女扶起,进了房。 正厅里一瞬之间哑然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众人都为她露的那一手而惊然,试想,那毒药若不是洒在盆栽上,而是洒在人身上……各人无不为之战栗。 好半晌,厅里只闻得呼吸声。 勤怀书责怪地望了骆婷一眼,而她只是耸耸肩。 “怀……怀书哥,你、你就任由这个可怕的女子……欺侮伯母?”何静雯颤抖的声音响起,不敢相信在她心目中一向是正人君子的勤怀书竟然如此纵容骆婷威吓勤老夫人?这根本是逼退勤老夫人放出手中权力!“她、她……好可怕!” 这句评语,众人只敢在心中附和。 尤其是勤府少爷们,一想到自己过去竟还把她当无知女子般调戏,欲借由她控制大哥,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为自己大难不死而谢天谢地。好在他们没对她动过粗,不然今天恐怕连骨头都不剩,还死得不明不白。 对骆婷的举措,勤怀书虽不赞同,但却无可否认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只是让娘受惊了。 他当了一辈子文弱书生,虽知武力易使人屈服,却不知收效如此之迅速。 骆婷的目光落到何静雯身上,惹得她惊然一惊地缩起身子。 “何小姐还想与我为姐妹吗?”她眯眼一笑,“我对妹妹一向挺好的。” “你……谁要与你这蛇蝎女子为姐妹?”何静雯害怕又嫌弃。“我、我要退亲!” 语毕,她落荒而逃,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了,才来不到半天便又原车回家。 好极了,解决一只小虫子。 “那……”骆婷环顾一遍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笑了笑,“除了五娘膝下无子,只有两女,可由我家相公奉养之外,二娘、三娘及四娘,可以开始讨论如何分家了。” 短短一瞬之间,勤府大权——易主。 ························ 江南一下子出了两件大事,都与江南首富有关。 一是江南首富勤府出了个泼辣厉害的媳妇,迷得向来温文儒雅有孝心的勤大少爷晕头转向的,将勤老夫人赶下当家主母的位置;二是江南首富勤府分家啦! 两件大事丰富江南人们的饭桌,成天拿出来讨论。 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大少夫人,传她手段厉害呀!一手控制勤大少爷,还让府内下人噤若寒蝉,一句闲话都不敢多说,惹得局外人更加好奇。 怎么?这个大少夫人是生得三头六臂吗?细想又不可能三头六臂能述得勤大少爷团团转吗?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说她手段厉害、行事毒辣,活生生是妲己转世的最佳代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仅把勤大少爷原来的未婚妻吓得连夜离开,还把勤府少爷们一把扫地出门。 这神秘的大少夫人究竟是谁呀?好端端的江南首富换人做做看,这…… 勤老爷子地下有知也会气得翻身啊! 商场上的人也千方百计想从当事人勤大少爷口中套出点什么来,却总是得到一抹无奈的笑,随人臆度了。 唉!可怜的勤大少爷,就是脾气太过温和才会让恶妇骑在头上。 而勤府内,众人口中手段厉害的主角却听这些流言听得颇乐的。 真是有趣,行走江湖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他人口中的话题吗?之前她初出茅庐,却因靠山强大,使毒手段阴狠高超而让人封了个“毒仙女”的绰号,让新生俊彦无不想一亲芳泽却又顾忌着她使毒的手段;如今她没亮出自己名号,却也照样成为众人口中的话题。 嗯,虽然她温厚的相公可能不会太高兴。 “婷嫂嫂,你想到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勤怀铃好奇地望着大嫂脸上的笑。 其实她觉得大嫂没下人们说得那样可怕,大哥也不是外头传言惧妻的男人;大哥大嫂感情甜蜜,让她看了好羡慕。 若她将来的相公能同大哥那般温柔就好了。 骆婷的眼睛望向小泵那张可爱的小脸,捏了她一把。“我想到外面人怎么说我的就开心,好多版本哪!还有人编成段子在茶楼说呢!嘻嘻。” 勤怀铃疑惑地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那婷嫂嫂不该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骆婷学她眨眨眼,却硬是没那种可爱单纯的感觉,多了分狡狯的娇媚。 “为什么不生气?他们把婷嫂嫂说得好糟哪!”勤怀铃睁着大眼睛道。 换作是她,一定会很难过。 “铃儿妹子为我抱不平哪?”骆婷笑着抱住她,“哎,嫂嫂我好感动幄!” 勤怀铃至今犹不太习惯嫂子热情的感情表达方式,有些不自在。 “婷儿,你没见到铃妹的别扭吗?”勤怀书一来妹子房里便见娘子大吃妹妹豆腐,不禁出言解救妹妹。“放开她吧!” “早晚不来,一来便坏了我与铃儿妹子联络感情的大事。”骆婷啐着放开手,改而投进相公怀抱,让一边还没出嫁的闺女红了脸。 自分家之后,勤怀书很明显地多了很多空闲,乐得全拿来陪伴娘子;勤老夫人似乎也死心了,接受这本已成舟的事实;到了嘴的肥肉怎可能吐出?要再合家是难了,她也只能安分地颐养天年,至少,儿子待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孝顺。 “嘻嘻,相公,今天听了什么趣事要来与我分享呀?”骆婷赖着他,也不避人家的目光。 “没什么趣事。”那些洋话怎能说给婷儿听?勤怀书的手劲重了些,不悦地想到外面的蜚短流长。 只要自问对得起自己良心,他何管他人说三道四?但就是为婷儿抱不平。 他似乎总是软弱地要婷儿为他背起莫须有的罪名,总是她去当恶人,而他,就成了他人口中那个仁善被人欺的勤大少爷。 当他反省起自己的自私时,着实觉得无颜面对婷儿。 他该当保护她的大树,却不知不觉中让她守护。 他知道,婷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不愿让他太劳累、不愿让他为难,一举扛下所有恶名,他却只能在旁默默看着。 他当的这是什么相公?! 当初带她回来不是为了这些呀!是为了让她有个名分、是为了……负责。 昂责? 原来这种情绪叫做…… “书呆子,你想什么事这么严肃?”骆婷捏了下他鼻子,笑问。“莫不是娘又要你休了我这恶媳妇?” 勤怀书没说话,勤怀铃赶忙说:“不会的,大娘知道婷嫂嫂是个好媳妇,没恶意的。” 骆婷闻言笑睨她一眼,“铃儿妹子真是善良。放心,嫂子我会为你找个好婆家,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一辈子没人敢欺负你。” 勤怀铃倏地红了脸蛋,娇羞地嚷道:“谁说没人敢欺负我?嫂嫂不就排第一个?” “嘻嘻嘻,有进步唷!” 看着姑嫂和乐地笑闹,勤怀书心底倏起的不安又压下去。 纵然婷儿曾是江湖儿女,但她现在已是勤家妇,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他的担心实是多余,虽然婷儿最近常溜出府,但只是爱玩…… “书呆,你又发呆了喔?” “婷儿,我……” “少爷。”一名婢女跑进来,“表小姐来了。” “表小姐?”勤怀书疑惑地问:“哪位表小姐?” “是……”婢女不安地觑了眼少夫人,小声道:“是羽儿表小姐。” 勤怀书一愣,骆婷则是注意地眯起眼来。 “羽儿……表妹与夫婿来拜访吗?”他定定心神问。 “不……不像。”婢女更不安了,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更细了。“表小姐她……她是来投靠少爷的,说是……说是表姑爷……表姑爷欺骗她,不要她了,她来要求少爷收、收留她。” 勤怀书闻言狠狠失了神,如今……他能怎么待她呢? 或是说,该如何待她…… ······················· 京城 “老十,你觉得李凤扬会不会是诓我们的?”骆九坐在酒肆里,对刚从七王爷口中得到的消息抱以极度怀疑的态度。 勤大少夫人?就算他再没常识也知道“夫人”两字代表已婚妇人,而大姐会跑去嫁个商人吗? 连江湖上已成名的年轻俊彦,大姐都不放在眼底了,眼高于顶的她怎会去屈就一个小小商人?更甭说对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从小大姐就爱欺负老十,只因为她讨厌老十成天拿着本书之乎者也的摇头晃脑,活像个穷酸儒生——或许该多谢大姐的“教诲”,老十才没真变成个酸儒。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说大姐春心动了嫁人,这他很勉强可以相信,但说她嫁了个只会念书谈生意的文弱书生?打死他也不信! 骆十书卷气浓厚的脸上表情淡淡的,品着茶缓缓道:“总是线索。” 人海茫茫,寻一个人谈何容易? 若说大姐是潜在一个与江湖无关的商人家中,那么她的突然失踪也可以说得通了。平常百姓如何会知道江湖上有名的毒仙女是何人?就算听过也不会去在意,只当茶余饭后的消遣听过便忘。 “那你是打算跑这一趟了?”骆九一杯酒一口气饮尽。 骆十默然不语。 骆九径自替他下结论:要。 有时他真怀疑他们真是打从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吗? 打小就一副少年老成的小老头模样,他们打小一同给大姐“爱护”到大,也没见他变成跟他同样的苦瓜脸啊! “既然你要跑这趟,那我就留在京城继续等消息。” 骆十瞥了九哥一眼,“要去一起去。” “嘿,我是怕李风扬又有新的消息传来,分开行动比较有效率。”骆九说得好听,其实只是懒得跑这一趟。开玩笑,从京城跑到江南,还是为了一道真实度不到一成的消息?他又不是整天闭着没事做。 “借口。”骆十毫不给面子地揭穿。 骆九有怀疑,他也有;他怀疑根本是出娘胎时被骆九踹回一脚抢先出生,只差半刻钟啊,半刻钟就注定他这一生矮人一截。 被当面戳破的骆九索性大方承认,“对,反正我是你哥,你得听我的。” 骆十睨了他一眼,他哪点像个做人兄长的? “我去也行,若见到大姐,别怪我不顾手足之情。”骆十淡淡说道,拿起一本书来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骆九拧起浓黑的剑眉。 “你说是什么意思?”他反问。 意思就是,他会加油添醋地陷害他! “你好样的!我是不是你兄弟?”骆九死命瞪着他。 骆十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书,“那你当不当我是你兄弟?” 是兄弟,就不该使唤他去奔波,而自己待在京城喝酒听曲。 “你……” “对了,我也该跟大哥报备一声。”骆十像是突然想到的提起,眼睛片刻不离书。 意思就是:不去,除了大姐那关,别忘了还有七个哥哥那一关。 骆九死瞪他良久,见他不为所动,气闷地灌下一大口酒。 饼了不知多久,骆十合上书,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望向兄长,“如何?九哥要一道去吗?” ····················· 杨羽儿生得……该怎么说呢?不特别娇弱、不特别丰腴,也不特别美丽,眉眼之中自有一股强悍之气,看得出来脾气刚烈,个性坚强固执,自有主见。 这样的人说她会因父母之命嫁人,骆婷打心底不信。 真好呀,吃回头草的人怎么找借口来来去去都差不多呢? 冷眼旁观着,骆婷脸上带着笑容,让旁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也因此,家仆都极有默契地远离少夫人三丈距离,不敢太靠近,怕遭了少爷的池鱼之殃。 “怀书哥,你为何要分家?”杨羽儿断断续续地哭完了她“所嫁非人”的遭遇之后,劈头就这么一句,语带责怪。“羽儿一来苏州就听到这么大消息,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习惯地,勤怀书掏出手绢为她拭去脸上残留的泪渍,微笑道:“我以前就提过,自己一人掌理这么大产业也累,不如让弟弟们去闯一片天,我也轻松。” “怀书哥可以放些商号让其他表哥管理,何必分家?这些都是勤府祖产呢!”杨羽儿心有不甘地说,“而且听说怀书哥只拿了八份财产之中的一份,这不是太吃亏了吗?” “哪有的事?”勤怀书收起手绢,仍是笑着。“兄弟一人一份很公平。” “你是长子呀!” “别说这些了。你长途跋涉来此也该累了,去歇歇好不好,晚膳再去唤你?” “怀书哥还是这么体贴。”杨羽儿得意的笑了。 她不是没看到一边站着的女人,但勤怀书没介绍,她便不必去自贬身份攀谈。 到来之后听说勤怀书娶妻、分家,她心里是有些惴惴不安,但一见到他的态度跟以往一样毫无改变,她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笃定多了。 一定是他心伤于她的别嫁,才草草娶了一女过门,根本算不得什么威胁。 勤怀书一向耳根最软,又最念情,还怕他不迎娶她过门? 再见熟悉的娇颜,勤怀书的内心是复杂的,想着自己心事的他一时忘了注意骆婷的反应,划下一道不深不浅的鸿沟。 他没有想过杨羽儿为何会在这时候出现,为何不回娘家而来这儿?也没想过自己不变的态度有何不妥,他只是很单纯、很习惯地对她嘘寒问暖,就像以前一样。 “我叫下人带你去火萤阁。” “羽儿以前不都住在怀书哥院落里的南厢吗?就住那儿好了。” “这……” “就这样吧!怀书哥不必替羽儿费心,这儿羽儿熟悉得就跟自己家里一样。对了,舅母现在在哪?羽儿该去请安。”杨羽儿故意不让他把话说完,一阵抢白之下似乎事已成定局。 “但……” “还是怀书哥不欢迎羽儿了?”杨羽儿忽然面容一变,可怜兮兮地道。“你不肯原谅羽儿吗?” “当然不会。”勤怀书忙说,“勤府永远欢迎羽儿表妹。” “太好了!”杨羽儿不避嫌的抱住他,“喜极而泣”地嚷,“谢谢怀书哥。” 仆人们倒抽一口凉气,悄悄地再退三丈,直要退出厅门,只因少夫人眼中射出的寒气,足以冻毙所有有生命的事物。 少爷啊!明年此时,小的们会去为你上住香的! 骆婷眯起眼,看着勤怀书非但没有推开,反倒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喜极而泣”,杨羽儿确实该喜极而泣,天下再也没这么好骗的书呆子了,偏巧就给她遇上一个,还放在手心里给要得团团转。 而这个书呆子好巧不巧就是她骆家堡骆婷的“相公”! 骆婷缓缓向前两步,“相公,不为为妻的介绍?” “啊?婷儿。”勤怀书像是这时才记起妻子的存在,有些尴尬地推开杨羽儿,殊不知此举看得骆婷更是怒火中烧。“婷儿,这是大姑的女儿,闺名羽儿。” “哦,说来我能嫁给相公还是托了你的福呢,表妹。”骆婷扬唇微笑。 “怀书哥,她是……” “婷儿是你的表嫂。”勤怀书再迟钝也知道某人正在极度不爽当中,连忙过去骆婷身边搂住她。 杨羽儿看得妒火中烧,她记得表哥以前最吝于把爱意表现出来,认为这种肢体动作有碍善良风俗,为何对这女人做起来却是如此自然,毫不忸怩? 勤怀书却是让骆婷给感染上这习惯,她对于“疼爱”的对象总爱动手动脚,也强迫他要表现出来,明知他不习惯偏爱逗弄他,久而久之,近墨者黑。 骆婷冷冷一笑,“表妹,欢迎你。总管,带表小姐到木梅阁去。” 木梅阁,离勤怀书所居住的院落又更远了。 总管不敢怠慢,立即来到杨羽儿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羽儿怔了怔,“我以前都住怀书哥院子里的。” 骆婷微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你还未出嫁,而今你是他人的下堂妇……休书拿到了吧?怀书已娶妻室,请避嫌。表妹看来也似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这点应该不必表嫂提醒才是,是吧?” “你……”杨羽儿这才发觉少把这女人算进去是一大失策。“我和怀书哥的感情不同。” “这真伤脑筋呀!”骆婷把否决权交到勤怀书手上,“相公,你说呢?” 勤怀书苦笑,婷儿说得头头是道,他还能说什么?“总管,带表小姐先到木梅阁歇息吧!” 初次交锋,骆婷略胜一筹。 第七章 气死她了! 没想到骆婷在勤府竟有这么大权力,不仅勤怀书听她的,连下人们都对她敬畏有加。 这样她还有什么胜算? 当初他嫁就是因为勤怀书太过温文,虽然学问渊博,探他的口风却没有丝毫求取宝名之心;她要爬得更高呀!怎甘心只做一个商人妇?于是她委身一个四品官,却不料他府里早已妻妾成群,比她美、比她有背景的女人多得是,她的地位连前三名都排不上,还得受正妻的气! 于是她想到了勤怀书,她不该急功近利,只要她控制勤怀书,要他买个官还不容易吗?所以她私自逃家来投奔勤府,不料 骆婷比她厉害上千万倍呀! 适才去见过舅母,本想拉拢她,却反被舅母劝了一顿。 “不要跟骆婷作对,最后输的会是你。” 向来严厉精明的舅母已经像个普通老妇了,丝毫没有以前掌家时的气势。 她就不信骆婷真这么厉害,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她就不信找不出来。 原本对外头的传言还有三分保留,如今真信了是骆婷一手主导分家、逼退当家主母两件大事;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分家呢?虽说把其他没用的表哥赶出府是对了,但有必要奉送上勤府八分之七的财产吗?真是一个傻子! 杨羽儿蹙着眉思索该怎么把勤怀书抢回手中,如今她已无退路,非得依靠勤怀书这张牌不可。 适巧婢女送茶水过来,“表小姐。” “嗯。”杨羽儿眼一眯,“这位姐姐,我想知道多一些表嫂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吗?” 婢女一听惶恐地睁大眼,连连摇手,“少夫人要是知道了奴婢多舌,定会割掉奴婢的舌头!” 杨羽儿一听反生出了兴趣。“表哥是一个宽厚的人,不会容许表嫂这么做的。” 这倒是实话,也是她当初之所以抛弃勤怀书的原因之一。 说好听是宽厚,难听就是烂好人一个,哪天被谁连累了都不知道! “少夫人……少夫人也不必割掉奴婢舌头,只要……”想到同伴绘声绘影的传说,婢女打了个颤,不敢想像那瓶药若洒在自己身上的下场…… “只要如何?” 婢女收摄心神,眼底仍残留恐惧。 她望了望急切想知道下文的表小姐,忽然心生预感;若表小姐硬跟少夫人对上,少夫人不知会不会迁怒于她?还是先跟表小姐警告一声,也算好事一桩。 “表小姐,听奴婢一句劝,别跟夫人作对,不然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杨羽儿更加好奇,坚持要知道,还拿出一件首饰贿赂婢女。 婢女掂掂首饰,看看左右才小声道:“夫人会使毒,而且还挺厉害的。听少爷的书撞说,少夫人才一扬手,也没见什么东西散出,一个人高马大、穷凶恶极的土匪头子就七孔流血而亡呢!看样子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奴婢才要劝表小姐呀!” 摒退了丫鬟,杨羽儿生出绝望的感觉。 她也不想拿命去开玩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被抓回去还不是死路一条? 缓缓地,杨羽儿眼中升起异样的光彩。 这件事还需要多琢磨,她不想多冒一分不必要的险…… ···················· 勤府多了个表小姐,气氛立即大不同,首先感受最深的是佣仆们。 他们待在勤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对勤怀书和杨羽儿之间的纠葛知之甚深,也看得清楚杨羽儿这次绝不只是单纯投奔,根本是想吃回头草,夺回勤府少夫人的位置,才处处打听少夫人的事情。 但少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像少爷是颗软柿子随人捏。 仆婢们深知做下人的分寸,不敢有所逾越去分少夫人党、表小姐党…… 简而言之,他们看好的是少夫人啦! 不过奇怪的是,少夫人对表小姐纠缠少爷的举动竟然没有大动肝火,顶多就像第一天见面那样言语讥刺两句;但据秘密情报指出,少夫人正同少爷冷战当中,成天往外跑,不想见到少爷的脸。 他们猜呀,最后投降的一定是少爷,不会是少夫人。 听,不又是少爷在找少夫人了吗? “婷儿!婷儿!”勤怀书进了房没见到人又出去继续叫唤。 “少爷,少夫人自早上用膳之后就没回房了。”一名婢女行礼道。 勤怀书蹙起眉,他明明见到婷儿往房间方向走呀! “见到少夫人就到书斋来通知我。”他吩咐。 “是的。”嘻,看来果然是少夫人占上风呢!等一下她要赶紧去跟同伴报告。 离开居住的院落,勤怀书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娘子心里不舒坦,但他总不能将羽儿赶出勤府呀! “怀书哥!”杨羽儿开心地奔了过来,“你到哪去了?我都找不到你。” “羽儿表妹,我有事要到外头去。” “那好,我陪你去。”杨羽儿很快的接口。“但如果怀书哥不欢迎我,又另当别论了。” 泵娘家这么说,他能说什么? “外头巡视很累……”他还试着打消她的主意;万一婷儿回来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 婷儿是没说什么,但从她的态度即可知道,若她能像以往一样,半笑闹地与他哭诉,他反而放心些,但她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不问,使他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义正辞严都没地方发挥。 或许婷儿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吧! “我不怕。”杨羽儿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反正怀书哥会陪我,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去看灯会,我走得累了,不肯再走,怀书哥便背起了我,一路背我回家……怀书哥,你还记得吗?那时候真是羽儿最快乐的时候。” 听她这么说,勤怀书的眼神也因回忆而遥远了。 是啊,那时的羽儿表妹多么娇甜可人…… “好了,我们快走吧,怀书哥!” 勤怀书霎然回到现实,想起骆婷。“羽儿表妹,我……” 杨羽儿已经挽着他的手往外走,顺便岔开话题,“怀书哥,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当然不会。”他不知道羽儿表妹何时变得如此自怨自艾。 “表嫂呢?” “婷儿当然也不会。”勤怀书说得肯定。 她或许不高兴,但绝不会看轻羽儿表妹。 “那就好。怀书哥,你会讨厌羽儿吗?” “不会啊!”他从来都不曾讨厌过她,即使在他最伤心的时候。 杨羽儿低头一笑,果然如她所料。勤怀书就是太心软了,是优点,也是弱点。 两人一路有问有答地来到大街上,顺着勤怀书要巡视的店铺走去,杨羽儿亲密的举止引起许多人议论纷纷。 “那不是勤大少爷吗?” “那他身边的,就是传言中的女夜叉喽?” “生得不像啊!” “就是生得不像才厉害,让人防不胜防。” 一边的酒楼上,两个少年将四周的耳语听人耳,探头过栏杆打量他们此次的目标——勤府主人勤怀书的罗刹妻子。 “果然是个假消息。”骆九嗤哼一声,缩回脖子。 那个女人是有几分姿色,但想跟他大姐拼?下辈子吧! 唉!这次是白跑一趟了。 骆十手不释卷,也收回目光。 “算那个男人幸运。”要让堡里七个哥哥知道大姐嫁人了,他两兄弟可能跟这姓勤的一块归西。 “是啊幸运。”他们可就不幸了。 骆九借酒浇愁地干脆整瓮酒拿起来咕噜咕噜地灌,令酒楼里人人侧目。 扮哥们应该已经不耐烦了,再不捎点真正的消息回去,就自己机灵些,先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骆十瞥了哥哥一眼,“喝醉了做弟弟的可不扛你。” “啐!一点兄弟情都没有。” “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我跟大哥说一声你对他的观感吗?”灌下一瓮酒的骆九思绪还挺清晰的。 号称千杯不醉的他怎可能给这区区一瓮酒醉倒? “请便。”骆十眼也不抬地说道,“那我会把九哥对未来姐夫的感想说与大姐知晓。” 一报还一报。 骆九气得牙痒痒的,仰头再灌下一瓮酒。 真该死嗲娘啊!既然要生他们,为何不早点生呢?他也不贪求,只要比大姐早那么一年就够了呀! 唉! 骆十再瞥了一眼找借口喝酒的九哥,打定主意等会儿他要真喝醉了,就把他撇在酒肆里,自个儿先回京去;他讨厌跟个醉鬼同行。蓦然一块黑影遮去他看书的光线,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到嘴的斥责却倏然吞回肚子里。 那是一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美丽娇俏却带英气…… “大姐?!” 骆九闻声一口酒喷了出来,几乎是立刻地转头,看到那个令他们俩又敬又畏又爱的人。 “大姐?!”他不敢置信,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嘻嘻,好久不见哪!十弟,你在看什么呢?孙子兵法?喷喷,看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还是想设个陷阱教大姐我跳进去?” “哪敢呢,大姐。”骆十赶紧收起他的书藏在袖子里,扮出一张笑脸,“十弟最敬爱您了,哪曾动这个念头?再说小弟设陷阱机关的功夫也远远及不上四哥呀!四哥都难不倒大姐了,小弟哪有这荣……这本事?” “是吗?”骆婷妙目一转,坐下来,拿起杯子为自己倒了茶水。 骆九不敢嘲笑弟弟,因为说不准下一刻刀枪便转往自己身上。 “哎,九弟呀,刚刚十弟说你对姐姐未来相公有什么观感呢?说来姐姐我听听。”骆婷状不经意地提起,微笑地喝一口茶。 老天,大姐来了多久啊?!骆九呵呵干笑两声。 “我说……未来姐夫真是好有福气,才能娶到大姐这样文武双全的奇女子,简直是修了一千年才修到的好福气,幸运极了!肯定教天下男子羡慕死啦!呵呵呵呵……呵……” 转着杯子,骆婷状似心不在焉,“好福气、幸运吗?” “当然!”骆九、骆十异口同声地说。 糟了!大姐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 她扬眉,放下杯子,“骆十,我说过,再让我看见你在书房以外的地方拿着书本,姐姐我要怎么处罚呀?” 啊?骆十惊然一惊,怎么刀枪又往他身上招呼啦? 骆婷也不让弟弟做个胡涂鬼,好心地把原因说给他听,“姐姐我最近恰好跟书生有仇,所以……谁叫你不听姐姐的劝告呢?”她笑了笑,“唉,希望弟弟你们把五哥的药带得充足,否则……嘻嘻。自求多福啦!” “大姐!”双生子同时哀嚎一声,惹来旁人注目。 “大姐,为什么我也……”骆九很倒霉地遭受池鱼之殃。 骆婷耸耸肩,“双生子嘛!有难同当。” “他也没跟我有福同享啊!”骆九不甘心呀! “这就不关姐姐我的事了,你们两兄弟自己协调好吧!”骆婷起身,“我自会来找你们,别四处乱搜查我的行踪呀,要惹姐姐我一恼……明白吧?” “明白!”哪敢不明白啊? “好,很受教。” “大姐等等啊,这是什么毒?”大姐下毒于无形之间,若非大姐说白,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中毒了,不知毒何以解?他们又不像五哥是学医的。 骆婷回头,露出一个娇艳但危险的笑容,“连什么毒都不知道,那就——等死吧!” “大姐——” oo “三天!”骆婷冷冷说道,“若三天过后,问题还在那儿,就照为妻我的方法解决!” 少夫人下最后通碟了! 他们还以为少夫人能忍到何时呢!看来表小姐与少爷真的彻彻底底惹怒少夫人了。 自少夫人进门之后,他们还没见过她发如此大的脾气呢。说发脾气也太夸张了,少夫人只是淡淡地瞥了少爷一眼,明显没把少爷的解释听进耳朵里去,然后便说出刚刚那番话。 少夫人的方法? 什么方法?使毒吗? 勤府仆人们兴奋地数着日子,还剩三天、两天、一天。 好好奇呀! “婷嫂嫂,有必要吗?”勤怀铃担忧地问。 依大哥的脾气,不可能把需要帮助的人往外丢,如此只会徒增夫妻之间的嫌隙罢了。 骆婷调弄着她的瓶瓶罐罐,“你大哥应该没笨到连人家对他有企图都看不出来,却还是任由杨羽儿缠着他,其心可诛。” 平常不是最爱说些大道理吗?怎么如今最简单的一条却给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勤怀书是不至于毫无顾虑她的感受,但显然顾虑得不够周到。 哼!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相公身上随时缠着一只八爪章鱼? 勤怀铃忙为大哥辩护,“大哥为人忠厚,羽儿表姐的遭遇令大哥不忍心推开她……” “就忍心看他的结发妻子难过?”说到这,骆婷才想起来他们根本还不算夫妻,连堂都没拜过! 当初是抱着来玩玩顺便躲人的心理,而今却动了心…… 可恶!所以她讨厌书呆子! 她不会要书呆子像变态王爷或李风扬那样,对待自己不爱的女子便残忍而不留情面,但至少要保持距离吧!难怪杨羽儿认为有机可趁。 说到底,她不过是杨羽儿的替身,当初他口中叫着的可是杨羽儿的名字…… 忽地,一滴泪水就这么毫无预警地落下,听到勤怀铃的叫声她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掉泪了。 当初她不在意,为何现在便在意了? “情爱”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随随便便就教她心口受伤,还掉泪。 打她懂事以来,除了骗取同情的泪水之外,还没掉过真泪呢! 勤怀书,算你厉害! “嫂嫂……”勤怀铃噤声了。她从没预期自己会见到大嫂落泪,大嫂总是那么利落爽快,像是从不知道伤心两字怎么写,她实在无法把嫂嫂与普通女子的反应连在一起,也因此,见到那滴泪水才会这么震撼。 大哥真的伤了大嫂的心吗? 虽然那只是一滴泪水,勤怀铃却似乎见到嫂嫂面具下的表情。 抹去泪水,骆婷的表现就像那滴泪水只是勤怀铃的错觉似地,还是屋顶漏水了? 收起瓶瓶罐罐,骆婷拿出一瓶给她,“这是给你防身用,遇到登徒子要欺侮你就洒出去,不必客气。” 勤怀铃眨眨眼,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害怕地接过,“嫂嫂,这……会死人吗?如果会的话月b我……我不要了。” “嘻嘻嘻,”骆婷笑了起来,“放心,嫂嫂怎么舍得让铃儿妹子留下恶梦呢?厉害的毒药,有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勤怀铃疑惑了,却又不敢问出口。 “嫂嫂,今天是第三天了,你……要怎么解决羽儿表姐的问题?” 骆婷睨了她一眼,眼里流转着诡谲的光芒,勾起唇角,“铃儿妹子,你猜想呢?” 勤怀铃吓了一跳,低下头。 她不该胡乱猜测,可她刚刚……刚刚真的有点害怕起婷嫂嫂了。 真是不该呀!嫂嫂一直都对她很好,她怎么可以怀疑嫂嫂呢? 好可耻! “嘻嘻,”骆婷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铃儿妹子,你怕毒药吗?” “嗯……”勤怀铃迟疑一下,“它会夺人性命呀,好可怕。” “可它也能保护人的性命呀!”骆婷微笑道,“它不是救了你大哥一命吗?也让你其他哥哥们乖乖分家不来烦我们。你知道吗?有些毒药也能做药引哪!” 对这些没听过的事,勤怀铃听得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嫂嫂你……你会用它杀人吗?”勤怀铃小心地问。 “嘻,问得傻了,妹子。不用它杀人,书呆子怎能活到今天呢?”该杀人时她绝不心软! 房内忽然陷人沉默,勤怀铃怔怔地做不出回答。 “少、少夫人。”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房外响起。 这一声叫唤让勤怀铃惊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问:“找嫂嫂什么事?” “少爷、少爷请少夫人到表小姐房里去一趟。” 仔细一听,仆人的声音里有着满溢的害怕,像是骆婷稍微大声一些他便会赶紧逃跑的感觉,让骆婷疑心大起。 “怀书要我到杨羽儿房里?”该不会陷入杨羽儿的诡计里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叫她去接受事实吧? “什么事?” 仆人听到她的声音显然吓了一大跳,吞了口唾液答道:“小的、小的…” “说实话!” “啊!是、是!”仆人咚的跪下,“表小姐她、她中毒了!” +++ 中毒? 谁最有嫌疑? 答案不用说,十个人十个会说是少夫人。 今天恰好是三天之限的最后一天,这就是少夫人的“方法”? 骆婷赶到杨羽儿房里去时,路上遇到的下人个个避她如避蛇蝎;以前虽见过少夫人使毒,但对象只是一棵盆栽,没那么大震撼力,如今是人哪!一个活生生的人哪! 勤怀书一见她来,立刻让了位置,一双眼带着探索。 “怀书哥……我怕……不要……”杨羽儿扯着他不让他走开,非要他坐在床沿陪她。“我怕……” 骆婷冷眼看着,转身便要走开;想死不怕没鬼当。 “婷儿!”勤怀书沉郁地唤她。 羽儿表妹与他一同喝茶,为何他没事她却中毒?这样高超的使毒功夫他只知道婷儿一人……不会是她的,怎会是她呢? “她怕我不是?那就请别的大夫吧!小心被我医死。”骆婷讥刺地说。 他眼中的不信任伤害了她。 “婷儿,别跟羽儿一般计较,先看看她吧!”勤怀书心乱如麻,事实摆在眼前啊! 羽儿?这么快便直呼名字了?呵,应该说是改回旧称吧! 人说患难见真情,她是见到了,只不过见到的不是对她的情,而是对杨羽儿的情。 骆婷走过去拉起杨羽儿的手,脸色飘过一抹嘲弄。 寄魂?这种下三流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卖弄? 她睇了一眼脸色发青的杨羽儿,眼中闪过了然。 “解药呢?”勤怀书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不愿救杨羽儿,不禁着急地扳过她的身体,“快拿解药!” 他不能再让婷儿杀人了!上次杀人是不得已,这次呢?官府追究起来他该怎么保住婷儿?勤府家财大不如前,他拿什么去换她的命? 骆婷眸底抹上淡淡的伤痛。“你不知道我施毒却不解毒吗?” “婷儿!别胡闹了!”勤怀书厉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不知道,请相公告诉我呀!”骆婷挣开他的手,昂头道:“相公也见识过了,我施毒向来见血封喉,哪有时间吃解药?” “那羽儿呢?”勤怀书不信。 杨羽儿至今未死,不就有时间吃解药了? “大哥!”勤怀铃奔了进来,“不会是大嫂的。” “现在不是究竟是不是婷儿下毒的问题,而是……” 众人皆认定是她做的啊!若杨羽儿有个三长两短,不管是谁都会指证是她! 他想保护的不是杨羽儿,而是她! 骆婷旋身,丢了一颗药丸子到杨羽儿嘴里。 “啊!” 杨羽儿害怕地半挂在床边,拼命催吐。“你、你给我吃、吃了什么?” “绝不会比‘寄魂’差。”骆婷嘲弄地说道。 这可是五哥与她合力练制出的“极品”,寻常毒药哪能比呢? “婷儿你……”勤怀书帮着拍杨羽儿的背部,“总管,去请大夫!” 众人忙得手忙脚乱,一会儿倒茶、端水、请大夫,一会儿又要处理表小姐吐出的秽物,忙得不可开交。 没人注意到少夫人喂了那不知是毒是药的丸子之后到哪去了,只有勤怀铃猛然想起四处张望时,却已迟了…… 第八章 一别,八年。 双鬓渐染白霜,笑颜渐趋疏离,勤少爷已成勤老爷。 勤府两个小姐依次出嫁,勤老夫人已走一年;勤府,逐渐空寂。 勤怀铃的遗憾是,没能在出嫁前见兄嫂团聚;遗憾是,不能见兄长重展开怀笑颜。 懊说有错,错在大哥——她没能偏袒,事实如此。 出嫁的女儿无法常回娘家,她的担忧只能化作一纸纸书信,化作佛祖前的净香,祈祷着有朝一日她能再见大哥展颜欢笑,勤府不再空寂。 为了寻找一个失去的人,勤府的家业愈做愈大、势力愈展愈远,规模渐渐地回到了未分家之前的景况,甚至更甚以往,大江南北都可见着一张勤字旗,只是——失去的人仍继续失去之中。 八年来的奔波,他的面容改变,除了染霜的发,原本斯文温和的气质也有了转变,逐渐有了隐含的气势,如今出外,再也没人会错认。 身子骨健了,但心态差了。 正值少壮的勤老爷,有不少煤人来提亲。 “勤府不能没有女主人。” “勤府已经有女主人了。只是,她现在不在府中罢了……”他的笑容显得苦涩。 三十岁的人,有七十岁的心境,只是数着日子,抱着一个渺茫希望。 有人说,这么多年无消无息、无踪无影,该是死了! 那人的下场是家破人散。 那个君子般的书生早已不在,他如今是勤老爷,不能忍受任何一点加诸她身上的诅咒。 究竟是抱着一点渺茫希望等待一辈子残忍,抑或绝望比较残忍? 他宁愿抱着一点渺茫希望等待下去,即使这是一辈子的折磨,他也不愿求得一个痛快的解月兑。 希望——有时也很残忍。 这就是她给的惩罚。 他没相信她,即使是一瞬的怀疑总是背叛他的承诺。 如今的罪,应得。 勤府的仆人自两位小姐出嫁带走陪嫁丫鬟后便没再增加,倒是增加了几个小女圭女圭,小女圭女圭该是服侍小少爷或小小姐的,如果她没离开的话。勤府的主人一个个少去,何用增加仆人呢? 勤昌从书憧升到管事,成了家也算立了业。 头几年还会嘟嚷要主子甭找了,那样毒蝎心肠的女人就让她去吧!这些年也闭上了嘴,知道主子执拗的性子是一辈子的事。 只是,他看得心酸呀! 自己一人成家生子,却看老爷孤家寡人,他有种背叛老爷的感觉,老爷却说他曾有过是自己把它失去,要他别重蹈覆辙,把握住近在眼前的幸福。 他一辈子都要跟在老爷身边! 只要老爷喜欢,他会把那女人当主母服侍,管她是毒是药?对老爷来说,她是治心病的药啊! 唉旧是,照夫人的性子,怕是很难原谅老爷了。 人,总要失去之后才知道后悔;只是,后悔已经于事无补。 勤怀书有深刻体认。 一年大半日子他住京城,只因京城是他俩相遇的地方,心底深处总有一份期盼,期盼她会在某天忽然出现…… 呵,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异想天开。 勤府在京城的别馆闹中取静,附近多是王公贵富的府邪,很是清幽,而且羽儿表妹也不敢追到这儿来。 京城是他的避风港。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避风港快毁了,而那暴风根源就在别馆门口,露出一口白牙朝门房甜甜地笑。 “大叔,我找勤……勤怀书。” “你找我家老爷做什么?” “认亲啊!”来人点点头。 “认亲?”不会又是个攀亲带故的吧!门房狐疑地打量他,“你是我老爷的什么亲啊?” “我啊,我是他的——亲生子。” ······················· “儿子?”勤怀书听完门房的报告,陷人震愕之中。 “胡说八道!”勤昌骂了,“哪个来诬赖老爷的?还不快把他打发走?” 哪有可能始爷又不是以前勤府的其他少爷们,哪会有私生子?何况这几年老爷酒色不近身,哪可能有个七、八岁的孩子流落在外? “可是……”门房搔了搔头,“那小孩看来很鬼灵精,说的话看来不假。” “鬼灵精?”勤昌差点想一掌拍向他的头了,“当然鬼灵精了,不灵精怎骗得过你这呆子?去,快下去,别没事拿这事来打扰老爷!” “是。”给挨了一顿骂,门房心里犯嘀咕地正欲下去,却让勤怀书给叫住了。 “等等,叫那孩子进来吧!” “老爷?”勤昌惊讶地看他。 “去吧!”勤怀书想见见那孩子。 门房下去了,勤昌不太赞同又有些疑问地问:“老爷,那小表肯定是来骗人的,您何必见他呢?让下面的人赶他出去就是了。” “哎呀呀!大叔,在背后道人长短是不道德的唷!”一个稍嫌稚女敕的声音响起,引起厅内众人的目光。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双眼滴溜溜地转,看来很鬼灵精的模样,唇边似笑非笑地盯着说话的勤昌瞧;那样儿与其说像老爷,不如说像是…… “婷儿!”勤怀书忘情地上前一步,喊出在心底复习千万遍的名字。 是啊,那样儿不像夫人像谁呢? 勤昌吃惊地张大嘴巴,男孩的轮廓是有些像老爷般斯文俊秀,但一配上那双眼啊,整个气质就不对了,好猾……呃,精明灵活得像是失踪已久的夫人。 男孩奔上去抱住他……的腿,没办法,身高不够。 “爹!”很感人热泪地唤了一声。 勤怀书还在震惊之中,却没比得上别馆的仆人们震惊—— 生活一向严谨的老爷竟然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 这比老爷有断袖之癖的谣言更令人吃惊啊! “呜……爹,你怎么都没来寻我们呀?魂儿好想你喔!”男孩哭诉着。 尤其当娘拧着他耳朵说他多像那个没良心的爹时,他更是深刻体认到爹的重要性!呜……他能健健康康地长到这么大,还真是舅舅们的功劳啊! “你……”震惊过度的勤怀书只能下意识地拍拍抱在腿上的男孩的脑袋,一时之间还无法消化这消息。 “爹……”男孩抬起小脸蛋,“你不会不认魂儿吧?我真的是你儿子喔!” “我相信……你……是婷儿的孩子吗?”他颤抖着确认。 “当然呀!”男孩皱起小小的眉来,“爹啊,你有很多个可以生孩子的对象吗?” 苞娘说得一点都不像啊!娘说爹是个老实的书呆子,就是老实过头了才会没良心地“抛弃”了她,造成他受苦受难的童年。 可这情况……爹很花吗? 还有那头发……纵欲过度会造成白头发吗? 嗯!他可得好好问问五舅才行。 听到男孩的话,勤怀书忍不住笑了,多年来僵硬的脸部线条终于软化,看得一旁的勤昌是热泪盈眶啊! “没有。” 很快乐地转着自己思绪的男孩一时没接上,“什么没有?” “爹没有很多可以生孩子的对象,只有你娘一个。” “喔?” “爹说真的,爹只是……太高兴了。”勤怀书抱起他,发觉自己仍颤抖着,轻声问:“你娘呢?她……原谅爹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整个胸膛快给喜悦胀破了! 男孩没回答,好奇地模模新认的爹的白头发,“爹,这白头发是真的耶!爹才三十岁吧?头发怎会是白的呢?天生的吗?不对啊,娘没说,不会是给药害的吧?” “不是。”勤怀书不知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索性不说,只是追问:“你娘呢?她有没有来?” 瞄了亲爹一眼,“爹,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一点都不关心魂儿。”他嘟起小嘴,严重地感到小小心灵受到创伤。 “啊?”勤怀书抱歉地笑了,“你不是叫魂儿吗?” “那只是小名啊!哪个男人会叫什么什么儿的啊?太娘娘腔了!”男孩不满地扁扁嘴,放开亲爹的头发。 “那你叫什么名字?”勤怀书耐心地问,又安抚地模模他头。 男孩盯着那只大手,嗯,好舒服,这就是亲爹跟舅舅的不同啊? “先跟爹说,别太难过啊!娘很会记恨的,所以爹也不必太吃惊,毕竟该难过的是魂儿呀,竟然有这么个草包名字……不过没关系,等我学全五舅和娘的本事之后,定要把这药性改过来,让它成为天下第一毒……” 男孩的一番话,勤怀书听得一头雾水,倒是抓到一个重点——婷儿还在记恨! “你娘她……”勤怀书黯下脸来。 拍拍亲爹肩膀,男孩安慰地道:“还好这名字不知情的人听来还挺威风的,魂儿可以勉强忍耐到长大啦!” 不忍耐也没办法,谁叫他没本事叫娘给他改名字呢? “我叫寄魂;寄放的寄喔!”骆寄魂,嗯,勉强可以忍受啦! “寄魂?”好耳熟啊! “是啊!就是当初气走娘的毒药名字嘛!”那段故事,寄魂连做梦都能倒背如流啊!可知他被茶毒得多惨了。 勤怀书终于了解儿子话里的意思了;记恨,是啊!竟把儿子的名取作这名字,是打算时时刻刻记得这个恨吗? 当他恍然大悟时,一股更深的痛惜袭上心头,几乎要掩盖过认子的喜悦。 “爹啊,别难过喔!”寄魂安慰地抱住爹,“魂儿这不是来了吗?爹一定能和娘和好的啦!除非……除非爹已经娶妻生子,那就不差娘和魂儿喽!” 勤怀书闻言仔细地望着儿子稚女敕的脸蛋,水光浮上眼前。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 “勤寄魂会不会好听些?”他微笑地问。!!!!!!!!!!!!!!!!!!!!!! 北方骆家堡 骆家堡雄伟恢弘的正厅之上,当家六个堡主一字排开,有些心虚、有些讨好,个个对眼前的女子又爱又怕。 骆婷是骆家堡十个男人的手中宝、心上肉,无论在外多么不可一世,在内遇上唯一的明珠还是只能低声下气地讨好。 不是怕她,而是宠她、爱她。 此时骆家堡的掌上明珠正为儿子失踪一事,审问这一群明显知情不报的男人们。 从儿子的留书看来,他是去找亲爹了,她并不意外,只是来得太早,让她措手不及。 “说吧,是哪个人的主意?”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呃……我不知道。” “大哥?别说你也不知道喔!” “这……是三弟。” “是吗?” “是、是,大哥说得没错。” “对呀,三哥已经畏罪潜逃下江南去。” “你们是不是惋惜没来得及跟着逃呢?” “是有点……啊,不,哥哥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呵、呵……” “嘻嘻,四哥又何必这么紧张呢?小妹有那么可怕吗?” “怎么会呢?么妹是天下最可人美丽的女子了。” “哎呀,四哥是真心话吗?” “当然啦。” “九弟、十弟是去保护魂儿了吧?”谅这群男人也不敢让魂儿一个人上路,多半是派两个么弟暗中跟着魂儿,以免魂儿不知天高地厚的惹出事来。 “没错。”魂儿可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宝贝外甥呢! “哦,那就是说,所有的哥哥们都是共犯了。”骆婷笑容可掬地点点头。 “呃……”惨,露馅了。 看哥哥们一脸惶恐,她噗哧一笑,也不吓他们了,毕竟哥哥们也是为了她…… “也好,我是该去看看他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是否还记得她? ^&^ 认了亲爹的寄魂快让勤怀书泛滥的父爱给淹死啦! 八年份啊!天—— 寄魂大喊吃不消的同时,勤府别馆的墙头上出现两个人,一坐一站,盯着在勤府庭园里草地上跟美丽姐姐玩捉迷藏,顺便躲避泛滥父爱的男孩。 半晌,站着的那个开口了,“老十,这小子是不是挺欠修理的?” “食色,性也。”坐着的那个连头都没抬,继续看着他的书。 “他才几岁呀!” “既是本性,打出娘胎便是这模样了,无关岁数。” “是吗?”骆九挺怀疑的,该不会是让那小子太接近三哥的结果吧? 下面又传来一阵嬉闹声,让骆九眯起眼。 “不行,这个性再不矫正,让大姐知道了我们无一幸免。” “先死的会是三哥。”骆十冷血的说。 “书虫,你可不可以先别看你那本烂书?”一本尚书要看几年啊!他记得老十早几百年前就不知看过几次了。 “九哥,你这就不对了,这书,不同时候看有不同的领会,真不愧是先圣诸贤的心血结晶啊!”骆十悠然翻过一页。 是吗? 骆九打小就不喜欢读书,也不了这看来看去都是一堆天书的东西能有什么不同领会,他打小到大的“领会”都只有一个:不懂! 他坏心地眯起眼,邪邪地笑了笑,缓缓地张开嘴,“啊,大姐!” “咚!”骆十一个慌张之下书没收好,倒是整个人往墙下栽去。 “啊!原来是看错了。” 一个鹞子翻身,骆十安稳落地。 “老九!”他面有愠色地叫。 骆九跟着翻下墙,“老九是你叫的吗?” “哼!不过一刻钟!”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骆九得意地笑了,“早半刻钟也是你兄长,认命吧!” 骆十表情不悦;这天气热得人打结,火气怎也降不下来,倏然一掌拍了过去! 骆九轻松闪过,犹有余力火上加油,“唉,叫你别成天拿着书本之乎者也,多练点功不听,这种花拳绣腿连小魂儿都打不到啊 “是吗?”骆十怒极反笑,反手拿出判官笔点向他双掌心。 “九舅、小舅!”寄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偏着小头觑看他们兄弟阅墙。“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两兄弟同时停下动作,有志一同地伸手敲向那颗小脑袋。 “哎哟!”寄魂吃痛地捂住头顶,“舅,你们干嘛啦?” “打你啊,不知道吗?”骆九握紧拳在他眼前晃了晃。 寄魂嘟起嘴,“你们一来就欺负我,我要跟娘说,让九舅、小舅吃不完兜着走!” “小小年纪便懂出言威胁,再打!”骆十跟着判官笔一挥,抽了他手臂一下。 “你死定了,小舅!”寄魂眯起眼,“我会记恨到长大。” “等着呀!”骆九凉凉地说。 “你到勤府多少天,整天只见你吃喝玩乐,正事不管了吗?”骆十心情正不好当中,脸色阴阴的。 “爹的盛情难却嘛!”寄魂很识相地收起小爪子,真让小舅发了脾气,九舅根本阻止不了,还会干脆助纣为虐。“而且爹认了,接下来只要等娘来就好呀!” “勤怀书真是你爹?”骆十阴阴的笑了。 一时大意的寄魂傻傻点了头,“是啊!是他没错。” “很好。”骆九按了按拳头,跃跃欲试。“现在就宰了他!” 当初大姐跟着他们回骆家堡没多久就发现怀了身孕,几乎把骆家堡的屋顶翻上了天! 骆家堡的千金宝贝竟然给个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占了便宜?!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两个护姐不力的倒霉鬼遭殃,给几个哥哥打得几乎只剩半条命,才想到去逼问大姐找出罪魁祸首一刀宰了! 偏偏大姐就是不说,真逼急了只丢下一句—— 骆家堡若养不起这孩子,我走就是。 九个男人加上一对云游在外尚不知情的爹娘能说什么? 只是可怜了骆九、骆十,给逼了整整两个月,连哪月哪天什么时候上茅房的细节都给逼问出来,就是过滤不到谁最有可能是孩子的爹。 当小魂儿大到懂得要爹之时,大姐便毫无隐瞒地将事情全告诉了小魂儿,而小魂儿也很乖觉,任凭舅舅们威胁利诱就是不说出亲爹的一切,直到不久之前,刚满八岁的小魂儿自己提出要万里寻父。 骆家的男人们一方面是高兴,终于有机会一睹那神秘薄幸汉的庐山真面目;一方面却感到一点的伤感,舅舅们终究无法取代亲爹的位置吗? 一惊,“等等,九舅!”寄魂死命拉住骆九。 “放心,舅舅们会为魂儿重新找个更称头的爹。”骆九笑着模模外甥的头,巧妙地拉开他的小手。 “没错。”让太阳晒了几乎一上午的骆十点头附和。 “魂儿就要这个爹,不要别的。”寄魂噘起嘴。“要让娘知道你们伤了爹一根寒毛,看娘怎么整你们。” “那个商人究竟好在哪儿?”他观察了这些天,就看不出来勤怀书有啥优点。 他打听过了,这勤怀书没啥特点,除了长得俊了一些就是会做生意,除此之外乏善可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敢染指大姐? 真是好勇气。 只怕哪天吵了架,勤怀书会是那个被打倒在地的人。 太难看了,连自己女人都无法保护,敢称男人? 寄魂听得出来舅舅们对爹好像不是很满意,若两个小舅们都如此,不难想像大舅舅们的反应,不过他也不担心啦!反正舅舅们有娘在,娘若想要破镜重圆,自会摆平九个舅舅们。 “九舅,娘喜欢爹就是爹的优点。” “喜欢?”骆九不以为然地撤撇嘴,“说不定大姐是给花言巧语骗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无法继续说下去。 若大姐会是那种米汤一灌便晕头转向的人,他们也不会从小傍凌虐到大。 骆十深思地看了一眼外甥,“魂儿,是你要爹呢,还是你娘要?” 闻言,寄魂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娘想要吧?所以魂儿也要。不然我也不想多个人来管我呀!” “真的?”骆十说,怕是他们太忽略了魂儿。 知道舅舅担心什么,寄魂难得乖巧,“其实舅舅对魂儿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娘需要的是爹啊……魂儿知道,娘其实很想爹。” 好几次看到娘对着月亮大骂,可他知道那是娘抒发思念的方法。 傍爹的惩罚,八年也够了,何况爹还白了头发。 才三十岁呢!他若跟爹走在一道,从背后不管怎么看都像爷爷带孙子。 “舅,你们不觉得爹其实很老实吗?” 这样的人怎可能对娘始乱终弃?就算要“弃”也会说个清楚才是。 骆九很勉强地点个头,还是忍不住加上自己的评语,“是呆吧!” 骆十缓缓接着道:“会喜欢大姐,确实呆。” 寄魂呵呵一笑,知道九舅、小舅已经接受爹,至于方式,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九章 “嘻嘻,好俊的娃儿呀!” 忍受着一双细致的玉手在自己脸上捏来捏去,李守云谨记父亲的教诲;别跟女子小人一般计较。 “哎,就是性子问了些,不像你与风扬的孩子呢!这讨厌的性子究竟是像谁呀?” 闻言,李守云小小俊脸透出一丝怒意。 这阿姨在污蔑他的血统! “嘻,毕竟是个孩子,三言两语就被激怒了。” “别欺负小孩子。”李凤扬看不下去了。 这女人,久别重逢,一见面就欺负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孩子要从小训练起。”骆婷不以为意地一笑。 “你这不叫训练。”李风扬翻个白眼,这女人的性子八年如一日,不见长进。 “还是小小黎儿可爱,哥哥要好好保护她喔,别让登徒子占了便宜。”没听他说话,骆婷径自逗着三岁小娃。 “当然,守云会保护妹妹。”李守云挺起胸膛道。 妹妹这么可爱,他才不要让给别人呢! “云儿好棒。”黎儿模模儿子的头夸奖道。 李凤扬在一旁撇撇嘴,“八年不见,你不会是特地来看守云及竹儿吧?” “谁说不是?”骆婷挑眉笑道。 “你当我是黎儿,那么好哄?” “敢情你嫌弃黎儿不够聪明?”她开始煽风点火。 李风扬还未反嘴,李守云已经代父出征,“爹才不是这意思,你不要破坏我爹娘的感情。”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觉得眼前的阿姨两者兼有。 看到小表鄙夷的神情,骆婷不怒反笑,这小表果然是风扬的种,父子俩一样讨人厌。 “云儿,不要对停阿姨没礼貌。”黎儿蹙眉轻斥。 这对父子是怎么回事?一样跟婷姐姐处不来。 “是,娘。”李守云悻悻然地退到一旁。 “好听话的小表。”想到自己家中那个小表,骆婷就不禁欷吁。 “我不是小表。”李守云怒瞪着她;他可是个小王爷耶! “小表就是小表,等你比我高时再说你不是小表吧!”骆婷讥笑地伸出纤纤细指点了点他额头,怒得他抬手便要打去,却被他爹及时拦住。 “爹!”李守云委屈地望向爹。 “云儿,过来。”黎儿好笑又心疼地招过儿子,模模他的头,将女儿交给他,“抱妹妹进去找女乃娘,好不好?” 再不支开儿子,怕他真会把婷姐姐视为一生的仇人了。 李守云扁了扁嘴,乖乖地抱着妹妹进去。 “嘻嘻嘻,你家孩子真是笨得可爱。” “你是特地来欺负守云的吗?”李风扬受不了地瞪她。 “当然不是,只是顺便。”骆婷不在乎地将使人吐血的话说出口。 明知他在京城,这一步却是怎也跨不出去啊…… “婷姐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见她出神,黎儿担忧地问。 骆婷回神微微一笑,“黎儿,怎么不问婷姐姐为何八年音讯杳然?” 打她突然出现在王府,黎儿便热络地欢迎她,好似两人之间没有相隔八年时光。 “风扬大哥说婷姐姐一定有不能说的理由,我不该多问。” 她当然好奇,却也不愿碰触他人的禁忌。 骆婷望向李凤扬,笑了笑,“也并非难言之隐。” 黎儿摇摇头,“那都过去了,我担心的是婷姐姐突然跑来京城,是否需要帮助?” “呀,黎儿这么关心我,婷姐姐好感动。”骆婷开心地一把抱住黎儿软软的身躯。 李风扬眉一蹙,还是不太能接受他以外的人霸住爱妻的身子。 “够了吧!”他一把分开两人,将妻子搂在怀里。“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骆婷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她才刚沾到手呢! “来找我儿子呀。” “儿子?!”他们没听错吧? 骆婷已经有了个儿子? “是啊,那浑小子留书离家出走,我这做娘的只好来逮他啦。”骆婷笑嘻嘻地啜了口茶水,欣赏两人被她吓得目瞪口呆的蠢样。 “婷姐姐,你何时成亲的,为何不通知我?”黎儿惊讶地握住她的手,却马上被丈夫拉了回去。 喷,李风扬还是一样小气。 “我没成亲。”她丢下一个更大的“惊喜”,悠闲地品尝点心。 七哥手艺虽精,不过偶尔也该尝点鲜,才不至于被养刁了嘴。 “没成亲?!婷姐姐,那个人是谁?”黎儿义愤填膺地瞪大眼,认定她的婷姐姐被男人欺骗了!“婷姐姐,你说,我一定叫风扬大哥把他抓进牢里,替你出气!”黎儿激昂地高声说道。 “黎儿好窝心,我真感动。” 八年如一日,黎儿除了多些成熟韵味之外,那纯真无邪的性情是一点也没变。 微笑地望着径自激动的黎儿,骆婷的神思却飘到了同在京城的勤怀书身上;这么多年了,他是否还是那副笨笨的呆子脾气? ······················ 嗯……他开始有点怀疑爹的清白了。 眼前的阿姨很明显是来找爹的,明显到不把其他闲杂人等放到她的眼睛里面,小舅说过这叫什么呢……嗯,目中无人?对,就是这阿姨除了他爹以外都目中无人——好像哪里怪怪的耶… 不过这不是重点。想不出怪在哪里的寄魂一甩头很干脆地把它抛到脑后,挑自己懂的事情想。 他懂的事情就是——这阿姨在觊觎他面貌依旧俊秀潇洒的爹啦! 爹虽然有点白头发,不过也只是一点,掺在黑头发里就只是灰白灰白罢了,而且实际上爹很年轻啊!会有女人追也不是太奇怪的事。 重点是,爹很有钱,有钱到可以养上千个像三舅这种整天在秦楼楚馆偎红倚翠的浪荡子,还可以无限量供应四舅做机关的材料,还有可以给五舅辟一个天下最大的药草园——简单地说呢,就是很有钱啦! 所以这个阿姨喜欢爹到目中无人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爹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阿姨耶! “羽儿表妹,怎么来了?” 如寄魂所想,勤怀书确实不怎么欢迎杨羽儿来访。 两父子才出门逛了下市集联络八年来错失的亲情,怎料一回别馆,已然有只鸠跑了过来,以女主人自居,坏了勤怀书一上午培养起来的好心清。 杨羽儿指挥别馆的下人倒挺顺口的,把他喜爱的一些摆饰都给变动了,而唯一知道她是谁的勤昌则给他派出去办事,不知她底细的别馆下仆使真乖乖地让她使唤忙着把摆饰更动讨“女主人”欢心。 正看着下人劳动的杨羽儿一听他声音,立刻惊喜地回身。 “怀书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话语中带着埋怨,活似独守空闺多年的怨妇。 就是此语让寄魂高高地耸起两座眉山,怀疑起亲爹的清白。 爹还说他为娘守身如玉呢,这话看来还需要多方考证才可以上禀娘亲。 勤怀书则是几不可见地蹩了下眉,多年的好教养让他不轻易对人恶言相向,不管多么恼怒憎恶都还是保持着表面上一定的礼貌。 “市集热闹。”他还是回答。 让他牵在手中的寄魂瞥了他一眼,敏感察觉亲爹骤起的淡漠疏离。 来这许多天,他还没见过爹这一面呢! 看来娘的情报有误喔!这么多年,爹多少也有些改变了,不再是任人占便宜的书呆子。 “市集啊?”像是没察觉他的冷淡,杨羽儿亲热地想去抓他的手却扑了个空,也不恼,笑道:“记得以前我们常去逛市集,何不哪日再去重温旧梦呢?” 寄魂睁大了圆圆的小眼睛,好厚脸皮喔! 勤怀书只是微勾唇角,看着四周忙碌的下人。“这是怎么回事?” 杨羽儿跟着望了望四周,若无其事地笑道:“怀书哥可是天下首富呢,这宅邸摆设自然不能太寒酸,故羽儿自作主张将它们全换了。” 一名男仆正将西墙上的一幅字画取下,勤怀书淡淡道:“那可是魏晋时,顾恺之流传下的字画,价值六百两,不要不识货地将它当成寻常摆饰丢到仓库里,受潮便糟蹋了一幅好画。” 呵,他这转变究竟是好是坏呢?竟也懂得拐着弯骂人了。 杨羽儿脸上一阵青红,转而向四周的下人斥道:“别忙了,还不快去泡杯茶给怀书哥?想让主子站多久?” 下人们于是又急忙地跑来跑去,将工作做一段落,擦桌的擦桌,泡茶的去泡茶。 勤怀书对她使唤下人一事并没说什么,只是小心地拉了儿子到位置上坐下地才让杨羽儿注意到这个小不隆咚的小表。 她没发问,勤怀书又问道:“表妹来京城有事吗?” 杨羽儿望着那个抢过勤怀书手里茶水的小表,暂且按下心中的疑问答道:“还不是为了怀书哥?怀书哥已许久不曾回苏州,我听说怀书哥会在京城待一段日子,于是就来了。” “有事?”勤怀书淡淡地问。 杨羽儿一愕,“没事不能来见怀书哥吗?这八年,你总在外奔波,我们难有见面的时候啊!” 罕得相处,怎能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一听说他如今停留在京城,她才急忙赶了过来,把“前夫”丢到脑后。横竖怀书哥在这,了不得补拿一份休书不就得了?杨羽儿心虚的想,其实也知道这事不大可能善了,因她是私逃出奔,大大地让夫家失了面子,若给抓回…… 不,她一定要死攀着勤怀书这根能救她命且衣食无虞的木头! “没事就不必这样南北奔波了,年底,我总会回去的。” 他知道不是表妹的错,毕竟没人会希望自己中毒的,但他就是无法释怀婷儿因为这件事而离开他。 即使他知道,追根究底还是自己不信任的态度伤害了婷儿。 尤其当年那件事之后,表妹竟用婷儿的安危威胁他。他头一次审视这个他爱慕了十多年的女人,发觉许多以前未曾发觉的事;是他变了吗?还是自始至终他都没看清楚过这个女人? “羽儿想你呀!”比起当年,杨羽儿生得更加妩媚动人,别有风情,常让许多想续弦的老爷们上门探询,却给她—一打了回票。 这么多年住下来,苏州城里几乎都知道,主人长年不在的勤府里有个女人痴痴地等待着南北奔波的勤老爷,除了勤府自己下人之外,外头的人几乎都将她当成了勤老爷的红粉知己。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勤怀书表情不变,倒是那个抢父亲茶水的不孝子“噗”地一声将父亲贡献的茶水喷得老远。 “啊!好没教养的孩子!”杨羽儿吓了一跳,庆幸自己没坐他对面或身边。 “咳咳!”谁比较没教养啊! 寄魂享受亲爹的伺候,顺着气一边想,当面跟个有妇之夫示爱就有教养吗?何况他儿子还在这儿哩! “魂儿,你还好吗?”勤怀书担忧地拍抚着儿子的背,一边问道。 “还、还好。” “怀书哥,这孩子是谁?”杨羽儿终于有机会问了。 勤怀书脸上出现一抹骄傲又温柔的笑意,说道:“这是我的孩子。魂儿,叫一声姑姑。” “姑姑好。”他是有教养的小孩,所以该要敬老。寄魂乖乖地唤了声。 反倒是杨羽儿失态地尖叫出声,不敢置信地指着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怀书哥的孩子?!不可能!” 稍稍镇定后,“怀书哥,你是不是被骗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可能?!” 勤怀书这下不悦了,冷下脸,“为何不可能?” “他、他怎么看都七、八岁了,难不成……” 骆婷那女人还在之时,勤怀书就与这孩子的母亲有往来? 可恶!失算,她该先下手为强的! 怀书哥毕竟是个男人,再温吞懦弱还是个男人,自然有克制不住冲动的时候。 “表妹想说什么?” “怀书哥你、你对得起表嫂吗?” 唯今之计只能端出那个不知死在哪的女人了。她知道勤怀书对骆停有多迷恋,甚至为她至今未再娶,只为了等一个不知会不会回来的女人。 都是因为骆停,不然她也不会如今还处在妾身未明的状况。 勤怀书虽没赶她出门,但也只是因她威胁着不收留她,便要报官通缉骆婷。 她没忘记勤怀书当时的面目有多么狰狞可怕。 狰狞可怕,对一个向来温和的读书人来说那样的表情真称得上狰狞! 勤怀书表情一沉,她竟还敢拿出婷儿来指责他? “亏怀书哥还口口声声说要等表嫂回来,却有了个这么大的孩子……我、我等你这么多年,你却这样对我……我不行吗?我不能代替表嫂吗?” “表妹,请你自重。”勤怀书望着她,昔日的爱恋已经化成年少时的回忆,他不希望连最后一丝对她的记忆都丑化了。“我是个有妇之夫。”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怀书哥拿这个原因搪塞羽儿未免太可笑!”杨羽儿不甘心,她苦候这么多年,只因没有主动勾引他吗?一直以为他是个读书人,不喜欢女人太过放浪,她才忍耐下来不在夜深人静时去找他,只能在他出外做生意时勾引外人进府慰藉她的寂寞,岂知却反而便宜了不知名的狐狸精! 可恨,这男孩不就是将来勤府的小少爷吗? “我只要婷儿一人。” 以前没想过,纳妾顺其自然,后来才知道,当心里装满一个人时,再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别的女人,更逞论纳妾。 “那这孩子从何而来?” “魂儿是……” 冷不防,一直默默看戏的寄魂开口了,奚落他亲爹,“爹,你以前眼光好差唷!魂儿看了都羞羞。” “你——”杨羽儿并不笨,知道这小表意为何指,几乎气炸了肺。“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表,想必跟你娘一个样儿,专门勾引有妇之夫!” 她将勤怀书刚才回她的话掷回他脸上,气愤地转身便离开正厅。 既然如此,她也有她的做法,不再顾忌。 待她远走,勤怀书叹了口气;昔日天真无邪的羽儿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当真是一桩不幸的婚姻改变了她吗? 他低头对上正在做鬼脸的儿子,无奈地笑了笑。 不愧是婷儿的孩子,仿佛她的影子。 “魂儿,对一个长辈不该如此。” 寄魂要赖地蹭着亲爹,“谁叫她欺负爹,又欺负娘嘛!” “你啊……”他宠溺地模模儿子的头,还是不忘教育,“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回嘴的,你要多学着克制情绪,免得以后遭殃……” “哎呀,爹讲得太深奥了,魂儿听不懂啦!”寄魂不想听训,“魂儿还只是个小孩子,爹不要太强求。” 小孩子吗?勤怀书非常怀疑。 “爹才是该小心那个人呢!我看姑姑,不会轻易放过爹的。” 爹就像是骆家堡餐桌上的鸡腿一样,人人抢。 ······················ 寄魂那小表灵精的话很快便实现了,当夜夜深人静,勤怀书在书房里看书看得累了,正想在一旁勤昌设置的榻上歇息一下时,一道红色身影闯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谁?”他从榻上坐起,那红影已经扑进他怀里。 是女人。 触手的柔软使他知道,怀中的人是个女子。 “怀书哥。” 甜腻的声音使他知道这个人是谁,脸色一正。 “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如今一看,才发觉她竟只着亵衣,外罩薄纱,几乎等于果身! 勤怀书脸色更沉,推开她,即使她死命地往他身上贴。 “怀书哥,羽儿知道自表嫂离开之后,你寂寞难耐又尊重羽儿才会找上那野女人,但无妨,怀书哥不必再忍耐,羽儿愿意给你。”杨羽儿掀开那层有跟没有一样的红色薄纱,只着亵衣的身躯显得玲珑有致,在烛火的掩映之下更显得肤质晶莹柔细,足以令所有男人克制不住冲动地扑上去。 她还想解下颈上的活结,月兑下亵衣时,勤怀书及时察觉制住她的手,却同时把自己往她身上送,陷入一个尴尬的场面。 “住手,表妹!”勤怀书不知是因怒气还是害羞而涨红了脸,低声吼道,不愿吵醒任何人,否则就真是百口莫辩。 “怀书哥,”杨羽儿顺势倒人他怀中,嘤咛道:“抱我。” “快离开我身上!”他真气怒了。 这就是他曾爱恋多年的女子?! 魂儿说得没错,他的眼光真的差到连个孩子看了都害羞! “怀书哥,羽儿知道你害羞,是个正人君子,但这是羽儿心甘情愿,表嫂离开这么多年,怀书哥正值年壮一定很难受吧?羽儿愿意为妾,替表嫂伺候你。怀书哥就遂了羽儿的心愿吧!毕竟若不是父母强逼,羽儿早是你的人了。” “你——”勤怀书几乎是痛心,“你怎会变成如此不知羞耻?!” “随便怀书哥骂吧!羽儿实在是不能没有怀书哥啊!”杨羽儿咬开他衣襟,吓得他连忙放手“捍卫贞操”。 谁知这举动反而给予杨羽儿可趁之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硬是贴上他的嘴强吻。 勤怀书大骇,手忙脚乱之下完全无法发挥男人天生的优势推开她,反而一个不稳让她压倒在榻上。 老天!谁来救救他! 嘴间忽然传来异样感,勤怀书眉一皱,不管会不会伤了她,他用力一推! 杨羽儿踉跄退倒在地上,唇边衔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你给我吃了什么?!”他骇然问道。 那东西已然滑下喉间,他抚着喉咙怒瞪她。 “呵呵呵。”杨羽儿站起身,一点都不觉不自在地任凭姣美的身于暴露在烛光底下。 “杨羽儿!” “怀书哥,我也不想出此下策呀!”她笑着,那笑容在勤怀书眼底渐渐变得扭曲。“毕竟这证明了我的魅力迷不倒你,羽儿会很难过呢!” 她走上前,靠在勤怀书身边。 他想推开她,却忽然发觉手脚力气似乎消失了,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你……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怀书哥,”她状似爱怜地伸手抚着他脸的轮廓,“你是不是觉得身子渐渐热了起来,浑身没有力气?” “你……” “别白费力气了,怀书哥。”杨羽儿的手慢慢地伸人他衣襟内,将他衣服由内往外扯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然后又缓缓地月兑下他的中衣。“是不是觉得身子更热了?” 何只热!连意识都变得模糊服前的人影在晃动。 一瞬之间,勤怀书知道他吃下的是什么药了。 她……竟然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你……住手,出去!”勤怀书还能制着自己的意识不要涣散,但生理的反应却无法克制。 可恶!他……终究还是不够果断无情,否则早该在当初就将杨羽儿锁在苏州勤府,让她活着却失去自由;都怪他,还顾念着一点儿时情,今日才会落到这种境地。 他不想娶她,即使只是个妾,他都不想。 这样的女人,比喜爱使毒的婷儿更能得蛇蝎女这称号。 “怀书哥,别挣扎了,顺着心里想的吧!”杨羽儿起身,让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都落了地,全身再无遮掩地呈现在勤怀书面前,勾引他仅剩的理智。 “我美吗?”她魁惑地问。 她的容貌并不是最美,但所有男人都爱她的风情媚态,使她的容貌加分。 当初那个四品官也是看上她骨子里的媚态,才娶了她。 “怀书哥,抱我。”她赤果的身子重新贴上勤怀书半赤果的身躯,“我美,对不对?他们都喜欢我这么对他们的……” 神智涣散的勤怀书感觉那无耻的女人离开了他,耳边似乎有人说话,他勉力睁开眼睛,却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了,不然就是药力的运作使他看见幻觉。 “走开!我……不抱你……”他奋力说出话来。 那人影晃动着,他听到一声尖叫。 “笨书呆!” “别骗……走…” 他想爬起身,想挥开那朝他靠近的人,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便会朝她扑过去,遂了那蛇蝎女的心愿。 “笨,笨死了!笨到无药可救!” 那语气好熟悉,可是他不能被骗,婷儿会生气。 他迷茫的眼四处梭巡,想找个利器让自己痛醒。 “坐都没办法,你想干嘛?” “不用你管……”他觉得全身像被火烧灼着,又热又烫,胯下更是难受。 “魂儿那笨蛋,是这样守着他爹的啊!” 她走了过来,他知道。一双手贴上他的脸,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对着他的眼,他瞬间红了眼眶,是梦?是幻觉? 他几乎无法思考,无力的手臂不知由哪生出一股力量不自觉地抱住她。 “婷儿…” “对,是我。”那人说,连声音都像。“哭什么?都多大的人了,真难看。” 一双冰凉的唇贴上他,封住他想讲的话,他申吟着,想弄清楚怀里的人究竟是谁,耳边却响着她急促的呼吸,卷去他最后的理智。 他反被动为主动,药力完全发作。 “婷儿……” 他只知道,他将在他怀里的女人当成是他最爱的女人。 第十章 早晨第一道阳光射进书房,窗边榻上一件衣裳盖住两个人。 空气中的灰尘在浮动着,清晨的冷冽逐渐转变成带着炽热的光线。 衣裳下有人动了动,很浅的申吟声传出,惊动窗边鸣唱的小鸟,振翅高飞。 “唔……”那人低低的声音像是宿醉刚醒,可以想像是皱着眉的。 他习惯性地掀起盖在身上的“被子”,却发觉“被子”下的自己是赤果的,而那所谓的“被子”是自己的外衣——天! 昨晚的记忆回笼,勤怀书想起表妹的下流手段。 老天! “老爷,你醒了吗?”是勤昌的声音。 勤怀书僵了僵,脑袋瞬间二片混乱。 “老爷,你昨晚怎么睡在书房呢?别着凉了才好,小的为你送……”他虽贵为管事,伺候勤怀书却是他最感骄傲的事。 “等、等等!”混乱之下,他只能抓住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丢出去。 “老爷?” “水放外头就好。”他叫,几乎要扯掉自己的头发。“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勤昌疑惑归疑惑,但还是乖乖下去。 勤怀书看都不看身边的女人一眼,只感觉肮脏愤怒,有股冲动想掐死杨羽儿毁尸灭迹! 他迅速地着好装——除了那件外衣,而后朝房门走去便欲开门出去。 他不想再看见那个寡廉鲜耻的女人!就算要他勤府的全部财产,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地双手奉上,只求不要纳这蛇蝎女人为妾! “嘻嘻。” 猛地,勤怀书的手僵在门板上。 那是……昨晚梦的延续吗?抑或药效仍未褪去? “你变了。” 还是……这不是梦? 他回身,榻上的女子拥衣坐起,有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一张他寻找多年的脸。 “八年了,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改变。”他压下心中的狂喜,小心回答,怕似梦的场景会在瞬间消失。 “可你以前多老实,至少还愿意负起责任。” 勤怀书走向那榻,望着她缓缓道:“你愿意让在下负责吗?”不是梦! “这嘛……妾身的清白都让公子毁了,不让公子负责该让谁负责?嘻!” 他激动的伸臂抱住她,“婷儿!” 骆婷却伸手敲了他头一下,“笨书呆!要是我没来,你的清白不就让人毁了?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你羞是不羞?” 一想到昨晚的惊险情况,骆婷就满肚子不高兴。 “还有啊,杨羽儿竟然还待在勤府?”她扯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记得为妻曾说过,若相公不解决,便用为妻的方法解决,看来八年是太短了?” 勤怀书闻言倏地抱紧她,“不!婷儿,你别再离开了!” 八年,他们能有几个八年耗呢? “哎,勤书呆,放开我,你想勒死我吗?”骆婷蹩起眉。 八年没见,他力气大了不少。 “不,不放!”勤怀书拖得更紧,“除非你说不走。” “你发什……”乍然感觉他的颤抖,她倏然住口。 或许这八年她过得比他快乐,看这发就知道了;她乌黑如昔,他却已掺白丝。 骆婷模了模他的发,“怎么白了?好难看。” “我会染黑,只要你不走。” “仔细一看,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呢!”她捧起他的脸。 “我会努力保养,只要你陪我。” “是吗?”她微笑。 “婷儿,留下。”他渴望地望着她的眼睛,只盼能得一句承诺。“我知道,我不会武功,不懂江湖上事,也不及你的聪慧,只懂读书与做生意……是你最讨厌的书呆,但我爱你,我愿作你的避风港,只要你记得回到我怀里。” 她像随时会飞的鸟,他不想也无能剪下她的翅膀,只能祈愿她甘心停留在他怀里。 骆婷眨了眨眼,臭书呆会说花言巧语了嘛! “婷儿?” “嗯……”她抱住他,“我也爱你,不过你已经不能被叫做书呆子了。” 八年的惩罚,够了,再下去便太残忍了。 或许她本性便不适合做个相夫教子的贤淑娘子,才会一离开便像被放出笼子的鸟儿,展翅高飞忘了他的存在;有时会想他,却同时气他的不信任,赌气不愿回到他等候的怀里。 冷静想过后,也觉自己太笨,称了始作涌者的意。 听到她的告白,勤怀书欣喜若狂。 “真的?!” “还假得了吗?”骆婷回抱住他,“现在来想想该怎么解决杨羽儿,还有……哥哥们吧!” ························· “呃……”寄魂小小的身子坐在大厅里,看着眼前一票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很少看到这种人呢,可却记得他们应该叫…… “差爷,请问你们有啥事?”勤昌狐疑又不敢失礼地问。 自古谁不怕见捕快?代表的是麻烦哪! 带头的捕头答道:“有人告你家夫人,意图杀人未遂。” “夫人?”勤昌傻眼,“勤府没有夫人呀!” “嗯?”捕头皱眉,“状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苏州勤府夫人骆氏。” “啊?”是那个夫人?勤昌更胡涂了,“可那个夫人八年前便失踪了。” “失踪?”捕快看了眼后头手下,“那只好发出追缉的告示了。” “呃……这……”勤昌不知该怎么说,“敢问差爷,这原告是谁?” “去,我怎么知道?” “别这样说,差爷。”勤昌乖觉地塞了锭银子到捕头手里,“麻烦让小的有个底,好能禀告老爷。” “这样……”捕快惦了惦手中银子的重量,“好吧!是杨氏,一个二十来岁的妇女,说是你家老爷的青梅竹马……养在外头的。” 勤昌一听立刻联想到某人,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她才不是我家老爷的相好!”他气道,“我家老爷一向洁身自爱,她是挟怨报复,诬告我家夫人。” “我哪理这种事呀?”捕快没兴趣多听,“断案的是大人又不是我。” “昌叔叔,他们要抓娘做什么?”寄魂听得津津有味;竟有人敢抓娘呢! 在骆家堡方圆百里之内,还没人敢惹上他娘。敢惹骆家堡随便一个当家的,就是不敢惹娘,因为要是惹了娘,骆家堡男人是倾巢出动呢! “没事,小少爷吃糖。” “他是你家少爷?”捕快看向那个晃着腿吃糖的小表,“你还说你家夫人不在?那孩子是哪来的?” “唉……这……” “这孩子打我肚子里来,不成吗?” 堂后走出一对画里走出来似的壁人,让一干人看傻了眼,最傻的该是勤昌吧!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那对壁人“你你你”个不停。 “娘!”寄魂先瞪大眼,而后充满感情地唤了一声,奔上前,“魂儿好想你喔!” 想像中令人感动的母子相会没有发生,骆婷一掌扫过儿子头顶! 寄魂险险躲过这一掌,却躲不过接下去的拧耳神功。 “哎呀呀,痛啊!娘。” “死小表,竟敢给我离家出走,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不是?”骆婷没好气地加重手力。 “痛呀!爹!”寄魂赶紧可怜兮兮地呼唤亲爹。 没一天尽饼亲爹责任的勤怀书立即应唤解救儿子,从失而复得的娘子手下解救他。 “魂儿已经知错。”他有些心疼地见儿子耳朵都发红、发肿了。 “是啊,魂儿知道错了啦!”寄魂口不对心地说。 哼,要不是他千里寻父,爹跟娘哪能这么快活呀? 睨了躲在勤怀书怀里的儿子一眼,骆停还不知儿子在想什么? “咳!你就是勤夫人?”捕快开口。 骆停望过去,“应该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应该是?”捕快皱起眉。 “应该是,就是说若我家相公这些年来没再娶的话。” “为夫的绝对没有。”勤怀书立即表明。 般不懂这对夫妻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他的事是—— “既然你是,就跟我们上衙门一趟吧!” ···················· “什么?!” 勤府别馆几乎让这声怒吼给掀了顶,震得一些灰尘落下梁柱来。 “你、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家老爷!”勤昌哇哇乱叫,“来人啊!来人啊!” “咳、咳、咳!慢着,勤、勤昌。”勤怀书很困难地说完一句话,被勒紧着脖子使他无法顺利说出想讲的话。 寄魂在一旁跳着小身子,努力要扳开二舅的大掌。 “二舅!放开爹啦!”他扳得气喘吁吁,骆二却丝毫不为所动。“爹快死翘翘了啦!” 骆家男人才不管他是死是活,一个个围成一圈逼问,“婷儿被抓走了是什么意思?” “你在她身边竟然眼睁睁看着婷儿被抓走?!” “你还是不是男人?” “浑身没几两肉,根本不配当婷儿丈夫!” “婷儿一定是被你骗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没人想过他真会一口气撑不过去——挂了。”哎呀!”寄魂努力地要让自己生女敕的童音打进舅舅们的“讨论”之中。“爹快死了啦!二舅,爹不是你平常当木桩打的武林高手,他只是一个书生啦!二舅要是不听,魂儿就、就——哭给你们看!呜哇——” 寄魂当真说哭就哭,一边哭一边试图抢救亲爹的脖子。 正当骆家男人们不知该不该放手时,骆十从书本里抬头,“二哥,该够了。” “是啊,万一二哥失手宰了大姐的相公,确定五哥能及时做出解药吗?”骆九跟着说。 骆二闻言一放,几乎去掉半条命的勤怀书落地便拼命咳,肺部刺痛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寄魂与勤昌一人一边帮着顺气。 “爹,你还好吧?”寄魂担优地问。 呜,爹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他也不想活了啦! 娘一定会发狠整他,整他护爹不力! “咳咳咳咳!”勤怀书手模着喉咙,贪婪而急切地呼吸,一手模模儿子的头,要他安心。 “爹——”寄魂又哭了。 “咳!别哭、咳嗲很好……”又是一咳。 骆二在一边说风凉话,“真没用,才用一成力便像快死了。” 可恶啊,原以为眼高于顶的婷儿会挑个武功绝世盖顶的夫婿,这么一来就有人天天陪他切磋武功了,怎知婷儿最后会挑上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不能这么说啊!”骆六跟着落井下石,“百无一用是书生。” “六哥,没读过书也请掩饰。”骆十说话了,不是为勤怀书,而是被侮辱到的全天下书生。“没听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他不是书生,”骆七说,“是商人。” “土农工商,敬陪末座呀!” “自甘堕落。” 耳听众位舅舅又左一言、右一语地奚落起爹来,寄魂一张嘴嘟得比天高。 “舅,你们到底要不要去救娘啊?” 这一提醒,焦点又转回勤怀书身上。 “你!”骆二再次提起他的衣领——轻轻的。“你竟眼睁睁让婷儿被抓走?” “这官是什么官?好大胆子敢抓婷儿?” “衙门在哪?咱们走!”骆二丢开勤怀书。 “爹!”寄魂赶忙过去探视。 “等……稍等,舅子们。”勤怀书撑起身子。 骆二再次拎起他,“少攀亲带故,谁是你舅子?” 虽早从儿子口里略知一二,却还是低估骆家男人的恋妹情结。“婷儿她……” “婷儿是你叫的吗?” “那娘子她……” “婷儿都不能叫了,你叫什么娘子?” 勤怀书苦笑,“婷儿娘子曾说……” “你这臭书生!” “住手啦!二舅!”寄魂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让爹把话说完好不好?” “哼!”骆二悻悻然放手,“有话快说,你们做书生说个话都这么磨磨蹭蹭的……” “二舅!” 骆二撇撇嘴,没再多说,其他人也闭嘴了。 勤怀书扫过一遍众人的脸,微笑道:“婷儿不会是乖乖就缚的人,舅子们怎么忘了呢?既然束手就缚,自有道理。” 对喔!大家怎都没想到? “舅子们担忧婷儿,自然急得无暇想其他,所谓事不关己则已,关己则乱……” “废话说够了没?” 勤怀书没有不悦,一因他们是婷儿的亲人;二则当商人,自然有“耐心”这种本事。 而事实上,虽然众人对他仍没好脸色,其实心中对他已有另一番评价。 “说来惭愧,这和一件陈年往事有关,婷儿执意要在官府解决。” “什么事?”骆大问。 “呃……”勤怀书还算没呆到底,知道这事一说出来,肯定会给这群男人一阵拳打脚踢,于是避重就轻,“时间不多,在下先把婷儿交代的事告诉舅子们……” 就见众个骆家男人听得不住点头,不一会便分头离开,准备去救回他们重要的女人。 +++ 事情结束得之快,令骆婷非常没有成就感。 骆五请来的老神医证实骆婷所言不虚,“寄魂”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毒药,只会令人产生中剧毒的症状,模样难受,其实不会致命。 而勤昌证实了,当日骆婷诊断时的确曾月兑口说出“寄魂”这个名字。 至于杨羽儿请来的假证人,根本不必拆穿,骆九、骆十带来的七王爷夫妇便不耐烦地要审案的官放人。 最后当杨羽儿孤注一掷,诬告勤怀书强逼她、污了她身子,骆四、骆七带来杨羽儿前夫,如今位列朝廷二品大官的刘大人先按她个私奔罪,再补了休书一封,然后踢出刘家大门。 看着杨羽儿颓然的背影让官差押解下去,勤怀书胸中不禁升起无限感慨。 若羽儿表妹没有爱慕虚荣嫁人刘府,如今是否会有不同? 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欺骗,他却没有愤怨,只有同情。 “旧情难忘?”骆婷酸溜溜的声音响起。 勤怀书收回目光,叹道:“只是难过吧!她将自己逼到这步田地。知足常乐,如此简单的道理却很难做到。” 若她能安分地待在勤府,他会养她到老,一辈子同样不愁吃穿。 “贪心才是生活的原动力。” “是吗?”他微笑。 “当然。” “么妹,过来。”骆二一把拉过么妹,见不得她与一个男人靠太近。 “跟一个男人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回去了,算算日子,爹娘这次云游也该回堡了。” “就此别过了,勤老爷,从此我们两家至死不相往来,后会无期。” 勤怀书无奈地唤道:“婷儿……” “男子汉大丈夫,一遇事便叫女人,像话吗?” “我说像。”骆婷拉开二哥的手,自己勾上勤怀书的臂,“我喜欢相公这样唤我,哥哥们有意见吗?” “呃……” 勤怀书看着他们,开始担心魂儿以后会不会也同舅子们一样,那要娶他女儿的男人可有苦头吃了。 “婷儿,我看以后别生太多儿子。” 骆婷眼珠一转,噗哧一笑。“你嫌我麻烦吗?” “不。”勤怀书看了眼怒瞪他的舅子们,“我只是不舍你多受罪。” 骆五耳尖听到了,邪笑,“不想么妹多受罪吗?那我这有药……” 让男人不举。 “够了,五哥。”骆婷翻个白眼。“你想让我守活寡吗?那我只好对不起未来的五嫂了。” 这些男人真不解风情,不晓得该让“历劫归来”的夫妻俩单独相处,说说心底的话吗? “婷儿,哥哥们是担心你涉世未深,让这书呆子的花言巧语、甜言蜜语骗了啊!” “是啊话你爱听,二哥把老三叫回来,天天说给你听如何?” “这招好!” 这些男人……骆婷伸手入怀,随手一挥—— “天啊!”众人一阵惊叫。“么妹,这是什么?” 骆婷笑得娇媚,倚在相公怀里解答道:“妹妹怀里还会有什么呢?时间是五个时辰,众位哥哥们保重了。” 她话没说完,几个大男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嘻嘻嘻。” “婷儿,舅子们是关心你。”他无奈中带着宠溺。 “我知道。”骆婷看向他,“以后,他们也就是你的哥哥了,会嫌弃吗?” 闻言,勤怀书缓缓地笑了。“不。” 他低下头去亲她带着笑意的唇,吻进她的笑声。 他喜欢这种感觉,虽然他有许多兄弟姐妹,却从未像这般幻闹过,以后,婷儿的家人也是他的家人,空寂已久的勤府该会再次热闹起来。 他期望,有朝一日让笑声填满勤府。 尾声 回到苏州三个月后—— “爹、娘!快出来!”寄魂用力敲着房门,用吵醒死人的音量叫着。 没反应。 “爹!快点啦!不出来你会后悔喔!” 还是没反应。 “爹,午睡时间已经过了好久了,快点起来啦!你比魂儿还贪睡,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喔!”他继续吵。 依然一片静悄悄—— 他肩扁嘴,“爹——” “哎呀”一声,勤怀书披了件外衣出现在门后,脸色有些奇怪。 “什么事?” 寄魂仔细观察;被娘训练久了,察言观色是活命第一要诀。 “爹,你在生气吗?”他好像打扰了什么事。 勤怀书闻言缓下脸色,“爹并没有生气。你有什么事?” “喔……”虽然还是觉得爹在生气,不过寄魂没笨到硬要爹生气才高兴。“爹,外祖父、外祖母来了喔!” 勤怀书一听灿亮了双眼,“真的?!” “是啊!”寄魂用力点头。“跟舅舅们一起在前厅。” 骆家兄弟们刁难着不让两人拜堂,理由是高堂目前不在,怎能草率拜堂? 这理由很正当,勤怀书也只得苦数着未来泰山泰水云游归来的日子。 慌忙整理着衣着,勤怀书关上门,不一会儿又拉开,自己一人走出来。 “你娘累了,别去吵她午睡。”他吩咐。 “嗯。”他又不是疯了哩!好胆去吵娘亲大人。 “乖。”他模了儿子的头两下,脸现喜色地往前厅而去,忽然想到一件事转过头来,“魂儿,你外祖父……跟舅舅一样吗?” 寄魂偏着头想了想,浮起诡异的笑。 “不一样,外祖父跟舅舅不同。”他说。 勤怀书霎时放下心,放松心情往前而去,有把握很快便能将婷儿娶过门。 见爹走远了,寄魂才笑出声。 呵,外祖父跟舅舅们绝对不同——绝对比舅舅们更难缠! 嘻嘻,看来他想改叫勤寄魂还有得等。还是快到前面看戏去! 当寄魂离开之后,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来,骆婷缓缓走出来,笑着望向儿子离去的方向。 坏小孩,竟敢这么笑话他爹。 嘻,不过没关系,她有法宝呢!骆婷低头手抚着现今还看不出异样的肚子,露出一抹狡狯又娇艳的笑容,缓步也朝前厅走去。 书呆子好可怜呢,看在他为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的份上,该结束他的折磨了。 嘻嘻……相信他的期望很快便能达成。 春天的嬉闹离勤府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