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和你在一起》 楔子 夕阳西下,一抹瘦小的身影背负着书包缓缓地走向近在咫尺的家门,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显得十分怪异。 骆逸昊紧抿着唇,小脸透出一股倔强,他神情阴郁地检视着身上的制服,懊恼地发现膝盖上有块灰黑却掺着血丝的伤口,他蹙起眉、咬紧牙根,稍嫌用力地想抹去那刺目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跨入家门,他忍住膝盖上隐隐作痛的伤势,抬头挺胸地走着。他瞟了坐在客厅阅服装杂志的舅妈一眼,生疏地唤了声“舅妈。”随即快速往房里走去。 苏慧芳淡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只是嫌恶地拧起眉。她打心眼底不喜欢这个阴阳怪气的外甥,虽说是外甥,但终究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实在不喜欢家里有“外人”存在。 当然,怪的不只是骆逸昊,还有他那小可怜样的母亲。一想到这对母子,苏慧芳的眉结硬是打了个死结,连翻阅杂志的力道都大了点,像是完全没了阅读的兴趣。 骆逸昊小心冀冀地打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瞧见正在拭泪的母亲。 “昊昊……你回来了。”胡郁玲才回过身,便吃惊地道:“你又跟人打架了?” “我没有。”骆逸昊不愿多加解释,迳自想换下制服。 “你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胡郁玲悲从中来,泪水再度滑落,“你为什么要让妈妈那么担心?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妈……我真的没跟人打架。”骆逸昊抬起手替母亲拭泪,小脸上有着早熟的无奈。 “昊昊……妈妈该怎么办?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胡郁玲拥紧儿子,伤心欲绝。她沉浸在自身的情殇里,已无力关注儿子总是负伤返家的原因。 “我会照顾妈妈的。”骆逸昊坚强地说着,虽然他只是个十一岁大的小男孩。 “妈妈就只剩下你了……”胡郁玲哀伤地啜泣。 “妈妈,你肚子饿了吗?我去巷口买你最爱吃的排骨便当。” 胡郁玲连忙摇头道:“不用了,妈妈不饿。”她的神情有着难言之隐的尴尬。 “妈妈,你别担心钱的事,我们还有点钱的。”骆逸昊温柔地替母亲擦干眼泪,安慰道:“妈妈,我以后会努力赚钱,让你过好日子,就不必再跟舅舅拿钱了。” 胡郁玲止歇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梗声道:“妈妈真没用……”的确,她是没有用,她一直都是个小女人,失去了男人就等于失去一切。 “妈妈别胡思乱想。”骆逸吴扶着脆弱的胡郁玲来到床畔,安抚地说:“我去买便当回来,妈妈先休息一下,不要再哭了喔!” “嗯!”胡郁玲含泪点头,欣慰地望着骆逸昊瘦小坚毅的背影步出房外。 一想到儿子这么小小年纪就早熟懂事,胡郁玲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无法停歇。当年,她一怀了身孕,男朋友就抛弃她,若不是弟弟胡郁蜂照顾他们母子,她和昊昊根本就无力存活在这世上。而今,十一年过去了,她还是摆月兑不了被遗弃的痛苦,镇日以泪洗面…… 提着排骨便当回到房里的骆逸吴,发现母亲已经靠躺在床头柜上不安稳地睡着。他先翻找出药品,轻轻地替自己的伤口上药,才将便当打开,唤醒胡郁玲。 “妈妈,吃饭了。吃饱再睡。” “嗯!”胡郁玲被动地扒着饭,和着泪水往月复吞。 骆逸吴静静地注视着母亲,眼眶有些头涩,他眨回那涌动的泪意,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不要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受够了舅妈鄙夷的嘴脸与舅舅的施舍。 没有了爸爸又如何?不管同学们如何欺负他,嘲笑他是个没爸爸的野种,他都不在乎了!他一定要出人头地! 一定要…… 第一章 承瑞的第一百七十六封信。九一午三月四日。天气, 晴。凌晨一时三十六分。 今天,我痛哭一场,在我以为我再无眼泪的时侯…… 心情好乱,好多话想跟你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但我想你是愿意聆听的,是吧? 我想,我走累了。一直以为自你走后,就没有任何事可以激起我的情绪,我以为,我的心早就死去,整天只是麻木地在医院上班,看尽生老病死的无常。可是,当救护车上抬下的人走我爸爸时,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仿佛又看见了你,挣扎在生死边缘。 怎么都想不到爸爸会出车祸……到底,还要有多少灾难?我好痛苦,也好烦。 我想起你,你总是笑得那么灿烂,一点儿也不恐惧死亡的阴影。你总要我跟你一起笑看人生,但我怎么笑得出来?我办不到。 承瑞,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人,为什么要死呢?曾经,你是如此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为什么却又离去?我爸爸更是扎实地存在于我的生伞里,会不会……也要失去了? 我开始讨厌我的职业,为什么我是一名护士?为什么我得面对这么多的生老病死?为什么我得失去你?为什么我爱的人总要离我而去?为什么…… 在你走后,我学会以平淡的心态看待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只是,这样的冷漠武装就快要崩溃了…… 亚格综合医院—— 着合身铁灰色西装的骆逸昊淡漠地递出名片,隐匿在镜片后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盯视着眼前身着护士服的谷亭萱,正在忖度她的性格,思索应当如何应对。他疏离的态度激怒了谷亭萱。 “这是什么意思?”谷亭萱揽着频频拭泪的母亲,饱含怒气的双瞳瞪视着骆逸吴。 “我是胡建丞的律师……”骆逸吴试着忽略谷亭萱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敌意。 “胡建丞?他就是撞伤我爸然后逃走的人?”谷亭萱扬高了语声,捏皱了掌中掏了金边的名片。 “你误会了,他并没有逃走,他在警局做笔录,他……” “没有逃走?”谷亭萱几乎是喷出火来地低吼着,“那他人呢?他知不知道我爸爸多大年纪?他为什么不来看看他的伤势!” “小姐……” “我姓谷!”谷亭萱暴躁地打断骆逸吴的话。 骆逸昊按捺着不悦,客气地道:“谷小姐,我的当事人不会逃避任何法律上的过失责任,他……” “法律上的过失责任?”谷亭萱挑起眉,“那么,道义上的责任呢?他撞了人,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她怒火中烧,对于胡建丞迟迟不出面的态度感到愤懑。 “谷小姐,我想你是搞错了……” “我搞错?”谷亭萱尖锐地扬声反问。 “是的,你搞错了。”骆逸昊冷肃的脸上毫无感情地平板说着。“据我了解,已有目击者证实是你爸爸突然冲出来闯红灯,我的当事人因为右转,虽已放缓车速,但仍是措手不及才会……” “你是说,这件事是我爸爸咎由自取?”谷亭萱无法相信他竟能用如此“冷静”的态度面对这样的事情。 “那倒也未必。”骆逸昊推了推眼镜道:“我只是想表达这一切只是个意外,而我的当事人也很愿意与谷小姐私下和解,只要是合理的赔偿金额都不是问题。” “闭上你的臭嘴!”谷亭萱怒不可遏的吼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现在,躺在加护病房里很可能命在旦夕的人是‘我的’父亲?你们有问过他的伤势如何吗?你们关心过吗?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已经很可恶了,竟然还一直谈钱?你们眼里就只有钱吗?”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最后一句话。 骆逸昊眸中闪过一丝情绪,却很快地掩饰住了。他只是淡淡地说:“也许我们改天再谈,你现在的情绪太过激动了……” “激动?”谷亭萱嗤笑出声,陡然恢复平静,冷冷地注视着骆逸昊道:“如果今天躺在那儿的是‘你的’父亲,那么,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一点儿也不会‘激动’。” 骆逸昊抿紧了唇,不予置评地保持沉默。 “你去告诉那位胡建丞,他有再多的钱都赔不起!”谷亭萱揽紧了泣不成声的母亲,愤怒地转身离去。 骆逸昊望着谷亭萱坚强的背影,扬声强调,“谷小姐,你爸爸有错在先,我的当事人预意和解已经是很好的处理方式了,你可别妄想狮子大开口,我相信合理的赔偿才是解决事情的根本办法。况且,若是告上法庭,你也不见得有足够的资产打这场辟司,这可是劳民伤财的事。” 比亭萱倏地停下脚步,她缓缓地回过身,轻声却坚定地说:“我有说我要告他了吗?在你们眼中,钱就代表一切是吗?有钱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再多的钱,他都赔不起!”说完,谷亭萱带着母亲旋身快步离去。 骆逸昊望着谷亭萱的背影,一时间竟觉得不可思议,她可知她方才说了什么? “对了……”谷亭萱突然旋过身补充道:“我想,你这种丧失天良的人大概模不清我的诉求重点。我要的很简单,就只是要他过来看看我爸爸,表达一点他的愧疚与诚意罢了。不管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就这么简单!” 带着一身傲气,谷亭萱头也不回地走了。 骆逸昊镜面后的目光一闪,好半晌,他只是抿紧了唇,瞧不出他心头翻转的思绪—— *** 翌日。 搭了电梯上七楼,谷亭萱趁值班的空档来探视父亲的状况,才跨出电梯门右转便看见骆逸吴的身影。然而,他是单独前来,这一点再度激怒了谷亭萱。 “胡先生人呢?”谷亭萱省去客套的问候语,单刀直入地问出她的重点。 这年头是怎么了?撞伤人难道一点都不内疚?一点也不担心对方的伤势?谷亭萱真的觉得很生气。 骆逸昊清了清喉咙道:“谷小姐,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几句话……” “既然人没有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我价值观不同,对牛弹琴是浪费力气!”说完,谷亭萱怨恨地瞪了骆逸昊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骆逸吴抿紧了唇,镜片后的目光紧锁着她抬头挺胸的背影,他着实不明白她的想法,为此,他的眉结蹙得更深,他从未想过这么简单的case竟会让他进退维谷。 *** 比亭萱趿着拖鞋来到家门返,随口扬声道:“谁啊?” 她看看表,都已经十点多了,怎会有人来呢? “我是骆逸昊。” 门外传来的声音她心中无名火乍起,寒着一张脸用力地打开门。 “你来干什么?”瞧见他又是单独前来,让她火气更炽。 “谷小姐……” “骆先生。”谷亭萱不驯地瞪视着他。“我已经再三强调过,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事情没处理完,我会不停地上门跟你沟通协调。”骆逸昊看起来有点疲惫,气势却是固执迫人。 比亭萱抿紧唇,瞪着他半晌,她冷冷地开口道:“很好。”说完,她砰地一声甩上大门。 骆逸昊没料到她如此不留余地,才正想再按下门铃时 “如果你敢再按门铃的话,我会叫警察来,告你骚扰!”谷亭萱的声音自门后传来,紧接着,是她用力踩踏脚步进入室内的声音。 骆逸昊蹙起眉,心里有了主意。 *** 比亭萱怒气冲冲地冲下计程车,活像冒烟的蒸气火车头股直撞人家门。 “你来干什么?!”她几乎想用手中的提包砸向眼前的男人。 他竟敢趁她去上班时找上门来跟母亲谈和解条件,若不是母亲趁着替他刀叉是拨打电话给她,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使出比小人卑鄙的行径! “谷小姐……”骆逸昊站起身,试着和缓地道:“这里是三十万———” “谁要你们的臭钱了!”谷亭萱愤怒地抓起桌上的纸袋,朝骆逸昊身上扔去,纤指朝门外一比,怒吼着,“滚出去!”她的泪水几乎滚落而出,他凭什么认为这些钱可以买回她父亲所承受的伤害? 骆逸昊压抑着怒气,弯身拾起纸袋道:“如果三十万还不够,我希望谷小姐能开个价,好歹我的当事人心里有个谱。毕竟,列个数目出来,也比较好商量。” 比亭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浑身颤抖着。“你当这是菜市场吗?还可以讨价还价,甚至杀价?!” “请你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你滚出去!”谷亭萱尖声吼着,见他不动如山,她喃喃道:“好,很好。”说着,她突然冲进屋里。 “萱萱……”谷亭萱的母亲担忧地唤着,随即向骆逸昊说道:“骆先生,你还是回去吧!” “谷太太,……”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谷亭萱手里握着扫把,冲回客厅,让他蹙起了眉。 “你滚不滚?”谷亭萱握紧扫帚,寒声道:“别逼我动手!” “你会后悔的。”骆逸昊望定谷亭萱。“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滚!”谷亭萱吼着,一扫帚拍向桌面,宣泄着她的怒气。 骆逸昊挪动脚步走向门边,却还是不忘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当事人极有诚意想与你和解……”骆逸昊沉声说着。 “好,有诚意的话,那请你的当事人‘亲自’来跟我谈?”谷亭萱固执地不愿妥协。这一点是她最在意的坚持。 “谷小姐,你又何必如此呢?我是他的律师,跟我谈也是一样的。”骆逸昊试着不激怒谷亭萱,沉着地说着。他就是不明白她的想法,他见多“口是心非”的人了。 “你要我说几遍?一点都不一样!”她扬了扬手中的扫把,狠声道:“你走是不走?真要我动手?” “谷小姐,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胡先生真的很有诚意想与你和解,若是告上法庭,你很可能一毛钱都拿不到……” “钱!”谷亭萱语调微微扬高,怒火中烧地低吼,“又是钱!为什么你就是不断地谈钱、钱、钱?!” 骆逸昊抿紧唇,对上她怒气勃发的眼瞳,淡然道:“你要的,不就是钱吗?”他见多了这样的车祸事件,受害者总是想尽办法要求高额赔偿,妄想狮子大开口的人比比皆是。 比亭萱瞪大眼,好半晌,她哈笑了一声,嘲讽道:“你们当律师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吗?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我说的话是吗?你是耳聋了,还是心盲了?” 骆逸昊避重就轻地道:“我是不懂。只要他来探望你爸爸就可以了吗?能有什么帮助?我倒以为他愿意做出赔偿才是最有用的。”骆逸昊推推眼镜,才又补充一个犀利的问题。“难道说,他只要来看看你爸爸,就可以一毛钱都不用付了?” 比亭萱深吸一口气,试着不让自己挥舞手中的武器,她已经忘了有多久不曾如此情绪激动了。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给我听清楚!你不也说了,我爸爸是自己冲出去你那无辜的当事人给撞上的,这只是个意外!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不是吗?如果说,他真的很关心我爸爸的伤势,愿意‘亲自’来探望他,那么,我的确不在乎他是不是必须赔偿、能赔偿多少金额!毕竟,我再强调一次,没有人愿意发生这种事!” 比亭萱气愤地吼道:“可他没有!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到底撞了谁,把人撞得怎样!以为只要丢钱过来就一了百了!是不是撞死人也无所谓了?反正只要能拿出合理的赔偿金额就够了?是这样的吗?” 天!她真是受够了。 “对我来说,我爸爸能不能健康平安地走出医院大门,才是我最在乎的!你可知道我爸爸今年多大年纪了?老人家哪经得起这样的撞击?”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骆逸昊试着忽略她的脆弱,一板一眼地道:“钱很重要。我无法体会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钱很重要,非常重要。”骆逸昊说出他的想法。“既然胡先生已经愿意赔偿,那么,你的确可以提出你要的金额。” “他很有钱?”谷亭萱总算抓住了某个闪过心头的重点。 骆逸昊微眯起眼,四两拨千斤地道:“或许是吧!”他观察着她的表情。 “你太客气了。”谷亭萱平静地对上他的眼道:“我想,他应该是很有钱吧?才会以为钱可以解决所有事,也才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到你这位大律师。”她不想如此尖锐地说话,可却还是忍不住。 在他面前要维持冷静与风度,实在是太难、太难、太难! “至少,他愿意解决。”骆逸昊强调着,试忽略她言语中夹带的刺。 她明明脸上还残留着泫然欲泣的脆弱,为什么说起话来仍是如此夹枪带棍呢?他着实想不通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他如果愿意来看看我爸爸,那么,一切好谈,否则……我是不会原谅他的!”谷亭萱倨傲地说。 骆逸昊抿紧唇,好半晌他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谷亭萱。她毫无所惧地迎着他的视线,一时间,窒人的静默兜头罩下,诡谲莫名。 “你很特别。”骆逸昊终于开口。“一般人就算关心自己家人的伤势,也都还是会想乘机捞一票。毕竟,人已经出事,能多要点钱总是不吃亏的。” “我不否认你的说法。”谷亭萱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扫把,试着恢复镇定道:“可是,对我来说,我爸爸的健康远比什么都重要。你可知道,再多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一条命?他能赔多少钱?生命是无价的!”她不自觉地又激动起来。 她的话震撼了他,他终于明白她的坚持与固执,也终于愿意相信她的确不在乎钱,为此,他微微失神了,专注地凝视着她因激动而涨红的双颊……以及她那双充满了生气的眼瞳。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自他的心窝深处急窜而出,那是他几乎遗忘的感觉,于是,他有了想据实以告的冲动,还是以理智的强压下那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的念头。 “谷小姐,我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和解的事……”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说一遍。”她要的就只是胡建丞本人亲自来医院一趟,如此简单而已。 “既然谷小姐说过并不想控告我的当事人,又为什么坚持不愿和解呢?”骆逸吴步步进逼,他必须尽快让谷亭萱同意和解并立下和解书,才能省去多余的麻烦。 “骆大律师……”谷亭萱缓缓抬眸,望定了骆逸吴镜片后的眼,问道:“我也想请问你,你如此急着想和解,又是为了什么呢?” 既然告上法庭,她很可能也拿不到半毛钱,那他又何必急着和解? 这一天,她终于还是动了粗,以扫把强迫骆逸昊离去。 第二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七十七封信。九一年三月五日。天气,温和。夜晚十一时四十二分。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句话了。 承瑞,像你违么温和良善的人,一定无法想像冷止无情的人是如何生活着,走吗?扪心自问,我只是在你走后,戴上面具活着,对很多事都麻木了。但今天我才发现,有些人是真的没血没泪没感情的。 你知道的,我不走自伞清高的人,钱,对我来说很重要。毕竟,谁不需要钱呢?一睁开眼,什么都需要钱,我当然也缺钱。我只是不愿让自己为了钱而失去做人最起码的尊严罢了。 只是,看着那个名叫“骆逸昊”的男人时,我总有点心惊。仿佛他的表情曾在哪儿见过似的。那么淡漠……就好像我在你死后,用来面以其他病人时的神情…… 不,不只是面对病人而已。在不知不觉中,我也用同样的面容对待身边的人事物,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心死了、麻木了而已,却在遇上他之后,惊觉“麻木”在某种程度上就等于“冷漠”。 于是,我在斥责他的同时,也感到心口一阵冰凉。 原来,我也是那么冷漠的人吗?是这样吗? 原来,我跟那个骆逸昊也没什么两样吗?是这样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 亭萱 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骆逸昊闷笑了一声,随即一仰而尽。 “你如此急着想和解,又是为了什么呢?”他想起谷亭萱的质问。 他没有给她正面的答复,只是淡然地扯唇一笑道:“不为什么,只是想尽快解决这件case。” 当然,他这种不放在心上且很随意的口吻自然再度激怒她,他清楚地瞧见她燃起怒火的眼瞳,聪明地离去,避开了她的炮轰。 “谷亭萱……”他吟着她的名,细细地玩味着。 她的名字是如此轻柔典雅,但她的脾气却显得火爆易怒。他着实感到困惑,究竟她为什么生气呢?他并未说错什么,不是吗? 钱,谁不爱?他搞不懂她的想法。 当了几年的律师,看多了诉讼判决,他太清楚有多少人可以为了钱而争得头破血流!钱,实在是太可爱又可恨的玩意儿了! 只是……她为什么生气?他莫名地在意起她的情绪,她与众不同的反应深深地困惑着他。. “嘿!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随着声音响起,一只手也拍上骆逸昊的肩。 “是你。”骆逸昊只是瞄了左方女子一眼,跟酒保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真冷淡。”女子倒也不以为意,像是早已熟知他的脾气似的迳自在他身旁坐下,点了一杯玛格丽特。 两人就这样坐着,没人开口接续话题。 她是骆逸昊的大学同学廖晓蕙,是一名精明干练的女律师,若你被她娇美的外表所惑,可就要倒大楣了。不过,她也不是个只知埋首工作、不懂玩乐的女子,事实上,她非常懂得享受生活。 “最近还好吧?有没有什么大案子?”廖晓蕙随口问。 “没有。”骆逸昊依然是淡漠的态度。 “哦……”廖晓蕙随意点点头,把玩着杯沿,好半晌才又道:“之前跟你提议的事,你考虑得怎样?” “嗯!”骆逸昊闷哼了一声。 “嗯?那是什么意思?”廖晓蕙侧过头,望着骆逸昊棱角分明的侧面。 “晓蕙,你爱钱吗?”骆逸昊迳自望着杯中液体开口问。 “这是什么问题?”廖晓蕙嗤笑了一声。 “你爱钱吗?”骆逸昊专注地望着酒杯再次追问。 “爱!怎么不爱?”廖晓蕙拂着垂落颊侧的发丝,慵懒地笑道:“谁不爱钱?少来了!不光是我,你也很爱钱不是吗?就是因为爱钱,想多赚钱,才会找你合伙经营事务所。怎么?发生了什么事?干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没什么。”骆逸昊淡应着。 “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瞧见你这么困惑的表情。”瘳晓蕙笑着摇摇头,“过去任何大案子都没影响到你,反而是小案子困住你了?真不敢相信!” 骆逸昊耸了耸肩,不予回应。 “你知道吗?”廖晓蕙索性将椅子旋了九十度,面向骆逸昊,“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自己毫无女性魅力的男人!” 她强调的语气让他侧过头,瞄了她一眼。“哦?”他收回视线淡应着。“我以为我是唯一一个。” “本来是的。”廖晓蕙没好气地道:“但今天,我遇上了‘第二个’。” “嗯……”骆逸昊不以为意地道:“自尊心受损了?” “倒也不是。”廖晓蕙蹙起眉。“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那就别费心去想了。”骆逸昊将酒一饮而尽,起身道:“我走了。” “难得碰面,不多坐一会儿?”廖晓蕙望望手表,随口说:“反正时间还早,我约的人还没到,你就陪我聊聊吧!” 骆逸昊挑起眉,自镜片后打量着廖晓蕙…… “怎么?突然发现我是美女了?”廖晓蕙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缩。 “凭心而论,你是美女。”骆逸昊微微一笑。 “是啊!但不是你喜欢的型,我知道。我不会因为你没喜欢上我而难过,事实上,我已经受够男人爱慕的眼光了。”廖晓蕙摆摆手,自嘲地笑着。 “你好像真的很心烦?”骆逸昊审视着廖晓蕙的表情。 “嗯厂廖晓蕙随意地将发丝拨至身后道:“是有点烦。你的反应与回答是我早巳熟悉的,虽然你对我不动心、不动情,但好歹你还是个朋友,可是那个人……” “难得你会为了男人而苦恼。”骆逸昊再度坐下,忍不住又想起谷亭萱。他也是难得地一个女人吹皱了平静的心湖。 “说得也是!”廖晓蕙突然两手一拍,潇洒地道:“管他的,我才不想为了那种人而伤脑筋!” “哦……”骆逸昊点点头,像是不置可否。 “谈正事吧!”廖晓蕙望定骆逸昊道:“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还想在那老家伙底下做事?” “他是我们的教授……”骆逸昊提醒着。 廖晓蕙耸耸肩,眸中闪过一丝厌恶,“是啊?他对你有恩嘛!也不过就是在你急需用钱时借了你那么一点钱,有必要这么感恩图报吗?”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骆逸吴斜眼打量着廖晓蕙。 “我不想讨论这件事。”廖晓蕙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找你合作成立律师事务所,是看重你的能力,除了你之外,我不会考虑其他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嗯!”骆逸昊望向酒吧门口,“你等的人迟到了?” 廖晓蕙望望表,“不是,是我早到了。你若真的想走就走吧!我没事的,你太关心我,我也不习惯。”说着,她迳自笑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骆逸昊摆了摆手当是再见,便付帐离去。 骆逸昊才刚走,廖晓蕙等的人便到了。 “晓蕙……”一声轻唤让廖晓蕙扬起头。 “亭萱!”廖晓蕙漾出开心的笑,“好久不见啦!” “对啊……”谷亭萱若有所思地在廖晓蕙身旁的椅子坐下。 “你爸爸的状况怎么样?” “不太好,还在观察期。”谷亭萱蹙着眉,望向廖晓蕙道:“刚才……我看到你跟一个人在说话……” “哦?”廖晓蕙挑起眉,不以为意地笑道:“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正好在这里遇到。怎么?你认识他?” “他就是肇事者的律师。” “啊……”廖晓蕙低呼了一声。“这么巧?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咄咄逼人的律师?” “嗯!”谷亭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也不是很让人意外。”廖晓蕙咕哝着。 “你跟他很熟?”谷亭萱望着眼前明亮美丽的朋友,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两人是同学。 “还好。”廖晓蕙耸耸肩。“他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人真的能跟他很熟。不过,他一直都很优秀,相当的优秀。”她不忘强调着。 “那又如何?”谷亭萱不屑地撇唇补充道:“我讨厌他。他太冷漠了,开口闭口都是钱。” “亭萱,虽然我不太想承认,可是,律师都是这样的……” “你就不会。”谷亭萱截断廖晓蕙的说法。 廖晓蕙笑着摇摇头,“你不了解。坦白说,若今天我是他,我的处理方式也会跟他一样。毕竟,公事公办。碍于我们的职业,有时我们不得不把律法摆在前头,情分搁在一旁。” 比亭萱抿紧唇。“你能够判断他为什么急于和解吗?” “那是当然。不过,身为你的朋友,我不得不说一句……别太快跟他和解。”廖晓蕙摇晃着酒杯,唇角噙着高深莫测的笑。 “为什么?”谷亭萱的眉结拧起,神情阴郁。一想起骆逸昊,她就气闷。 “以他的立场,首要目的便是尽量将他的当事人的刑责降到最低,当然,和解金额也是。如果你爸爸的伤势恶化,并能够证明是因车祸而造成的,那么,赔偿金额可以要求得更早……甚至如果伤势严重,纵使你不提出告诉,法院也会自动替你提出告诉……” “我终于明白了……”谷亭萱气愤地握紧拳。 “你别生气,这也是不得已的,律师本来就是……” “没什么本来就是怎样这回事。”谷亭萱气得眼眶一红,梗声道:“虽然我真的很努力地想体会你们律师的立场,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他的态度!好像……好像认定我只在乎钱,不在乎我爸爸的伤势……” “不是那样的。我们当然明白你担心你爸爸的伤势多于对钱的在乎,只是……”廖晓蕙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方才骆逸昊所问的问题,难道……他是为了谷亭萱的事而感到困惑?这还真是难得!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我真是受够他了,但他偏又是对方的律师,若不和解的话,他又会一直紧追不舍。我一瞧见他,就觉得火气直往脑上冲,怎样都无法冷静下来。”谷亭萱停顿了一下才道:“我从不曾这么讨厌一个人……” “那么,就由我来帮你吧!”廖晓蕙觑准时机,建议道:“我不收你任何费用。”见谷亭萱有话要说,她赶忙摆手说道:“唉!你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就不与他和解,一切以你爸爸的状况为优先考量,我知道你不在乎对方赔多少钱,但是,这是你的权益,你应该听过勿枉勿纵吧?” “我并不想打任何官司,我知道这很费时费力,再说,怎么可以不付你任何费用,这说不过去……”谷亭萱蹙起眉。 “表面上,是我帮你的忙;实际上,却是你帮我的忙。”廖晓惹眸中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我跟他虽是同学,也知道他能力卓越,但始终没机会与他交手,我很想会一会他。” “你想挫挫他的锐气?”谷亭萱眸光一亮,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能看见骆逸昊铩羽而归的表情,她就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正是。我们得让他知道人世间钱不是绝对万能的东西,他是该受点教训了。”廖晓蕙瞄了瞄谷亭萱的表情,接着又道:“他把钱看得很重,很功利的一个人,虽然他是我的同学,我不该批评他,但事实便是如此。” “你方才还替他说话的。”谷亭萱迎向廖晓蕙的目光,有些狐疑地问。 “我不是替他说话,你误会了。”廖晓蕙摇头道:“我只是很客观地站在律师的立场来评论他的做法不令人意外,只是,他必须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光讲法律就足够的。” “现在听起来,倒像是你跟他有仇了。我本来以为你们交情还不错的……”她明明看见他俩相处的态度,虽称不上熟络,但也不至于像仇人啊! “我可是公私分明的。今天若不是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还不见得愿意跟他作对呢!毕竟,他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廖晓蕙啜了口杯中液体,淡然地说着。 “但我知道你也不是省油的灯。”谷亭萱笑着说。 “哪儿的话,那是你不嫌弃。”廖晓蕙倒也欣然接受,随即又道:“对了,今年的巡回文艺营又快要开始接受报名了,你打算参加吗?” 她们是在去年的巡回文艺营认识的,巧合地被安排在同一寝室,在三天两夜的日子里相谈甚欢,虽然年纪有一点点差距,职业也不相同,却维持着不错的友谊。 “可能不行。”谷亭萱黯然地垂下眼眸。“我想照顾我爸……恐怕没办法参加。” “嗯!”廖晓蕙点点头,拍了下谷亭萱的肩道:“反正每年都会举办的,错过一年也不会怎样。倒是你,真的有写出什么文章去投稿吗?” 比亭萱摇摇头。“一直都在写东西,可就是没勇气投稿,毕竟,都是些心情札记的内容,也难登大雅之堂。” “唉……”廖晓蕙叹了口气,“我们啊……不知何时才能写出满意的作品来!说真的,你在医院里一定看到很多故事,而我呢则是天天面对一堆民事、刑事案件,每个案件其实都是一个故事,真希望有一天能把这些故事写出来,只可惜实在没有时间。” “那倒也无妨。”谷亭萱倒是不以为意地道:“有空时写一点,也许慢慢地就能积少成多。甚至也不一定非要写出什么名堂来,若每年都能去参加文艺营,听听演讲,也挺过瘾的了。” “那倒是。”廖晓蕙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道:“你别太担心了,我相信你爸爸吉人自有天相,至于诉讼方面的问题就交给我。” “我是一定要付你钱的……” 廖晓蕙瞪住比亭萱,不悦地道:“你这不是太见外了吗?不如这样吧!如果真的告上法庭,争取到合理的理赔金额,你再从中打赏我一些零钱就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可不能不收喔!”谷亭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廖晓蕙不愿收取半毛钱。 “我是不想收啊,但我知道以你的个性,若是我不收的话,你肯定要叨念好久好久,甚至动不动就要请我吃饭·了。”廖晓蕙眨眨眼笑道。 “你知道就好。”谷亭萱说完,感激地握住瘳晓蕙的手,“我真的不知道如何……” “别说出口。”廖晓蕙赶忙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很感激我,我心领了,不必把太肉麻的话说出来。” 比亭萱忍不住被逗笑了,随即又敛起笑,难过地道:“我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你别钻牛角尖了。坦白说,你这一年来,变得很阴沉,连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实在太容易困住自己了。”廖晓蕙蹙起眉。 “我也不愿如此,只是……” “他已经死了,你又何必让他绑住你呢?你还有属于你的日子要过,若是他知道你这么难过,他会死不暝目的,你知道吗?”廖晓蕙心疼地拍了拍谷亭萱的手。 “我知道……”谷亭萱哑声低喃着。 “你也真是的,他又不是你的男朋友,你竟然放了那么重的感情……”廖晓蕙实在搞不懂谷亭萱的想法。 “我们虽然没有交往,但……但我很喜欢他,我知道他也喜欢我……只是……” “那又怎样?”一瞧见谷亭萱眸中浮现温柔光彩,廖晓蕙很理性地道:“既然他已经死了,就代表你们缘尽了,你毋需为了他而封闭你的心,你知不知道这样很自虐、很变态?”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忘就忘得了的。我只是想顺其自然……事实上,我……有时觉得很不安,因为,我竟然已经快想不起他的脸……”谷亭萱低垂着头,让人瞧不清她的表情,只能从她微颤的嗓音里感受她心里的激动。 “你在执着什么呢?该放手时就应该放手,也许还有更好的男人……” “我并不想再遇到什么更好的男人。”谷亭萱蹙起眉。 “话别说得太早太满,人生的事是很难说的。”廖晓蕙意有所指地说着。 “我知道,我只是想顺其自然。”谷亭萱强调着她此刻的心情。 “好啦!不勉强你。当你是朋友才会劝劝你,不过,我相信你自己也有分寸,我也不必太逼迫你。总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像我刚认识你时那么开朗,说真的,我很想念那样的你呢!”廖晓蕙有些感慨地说着。 “我自己也挺想念的。”谷亭萱抬起脸,眼中含泪地笑道。 “那就努力自己振作起来吧!”廖晓蕙觉得眼眶微涩,奋力地眨回泪意,在谷亭萱肩上用力一拍。 “晓蕙,谢谢你。虽然你看起来挺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其实你很温柔的。”谷亭萱说完,还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喂喂!你是褒还是贬呵?什么玩世不恭?去!讲这么难听。”廖晓蕙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着。 “生气啦?”谷亭萱笑着推了推廖晓蕙的肩。 “我有这么小气吗?”说完,两个人笑成一团。 比亭萱笑着笑着,觉得心情难得舒畅许多,也许她真的闷住自己的心太久了…… 第三章 承瑞的第一百七十八封信。九一年三月七日。天气,晴。晚上九时十一分。 人,果然是需要朋友的。当我再见到晓蕙的时侯,我才发现友情对一个心情低落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当我大笑的那一刻,我的心口有些酸楚,却也感受到一股勇气缓缓升起。突然间,我觉得那原先困扰我的问题不再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甚至,“骆逸昊”这个让我厌恶的人也毋需再理会,只要由晓蕙与他周旋即可。 啊!我真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哪! 只是……一想到爸爸的状况,我心里就难受。你知道的,为了爸爸老人痴呆的事,哥哥们决定要把爸爸送到疗养院里让专人照顾,是我以自己是护士为由坚决反对,承诺妈妈和我将会好好照顾爸爸,想不到爸爸竟会跑出家门,然后被车撞倒…… 为了这件事,妈妈崩溃了,她说她再也无法照顾爸爸,哥哥们也因此决定,等爸爸出院后就要送他进疗养院。 这怎么可以呢?我怎么可以让爸爸到那种地方去?爸爸并不是无妻无子的孤单老人,他应该安享天年的! 也许我该有所决定了,我不要让爸爸到疗养院去! 亭萱 “爸!”谷亭萱才跨人父亲的病房,便瞧见他巍巍地、奋力地想拔掉点滴的画面。 一瞧见女儿来了,谷老先生更是加快动作,却还是被谷亭萱按住他布满老人斑的枯瘦手掌。 “爸,你在做什么?这不可以拿掉的!”谷亭萱急得忘了放轻语调。 一眨眼,谷老先生的眼眶里已泛起泪光。 “爸,我不是在骂你……”谷亭萱喉头一梗,抽起一旁的面纸替父亲拭泪。 “我……不想活了……”谷老先生嗫嚅着吐出的话语,让谷亭萱如遭电击。 “爸,你在说什么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小便认定是如山一般坚毅挺立的父亲,只觉脑门嗡嗡作响。 她的眼眶一红,强忍泪意,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展露脆弱。她知道,父亲此刻是清醒的,也是因为如此,他所说的话格外让她心惊。 当父亲茫然地认不出自己的妻、子与女时,她曾经伤心难过,但这都远远比不过父亲清醒时的这一句:我不想活了! “我都听到了……”谷老先生感伤地别开脸,“你们要把我送去疗养院……” “没这回事!”谷亭萱急切地握住案亲的手,惶然地道:“我绝不会让你进疗养院!爸,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j我可以辞职,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妈妈也可以不必那么辛苦。” “真的?”谷老先生的表情像是个惊喜的孩子,晦涩的眼一亮,眨也不眨地望定了谷亭萱,“你没骗我?” 比亭坚定地摇头,“我没骗你。” “那就好……那就好……”谷老先生松了口气,才刚自昏迷中醒来的他,疲累地又合起眼,只是,这一回,他的嘴角微扬。 比亭萱轻柔地替父亲拉好被单,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再也无法忍受地捂住唇,轻声却快速地冲出病房,没料到却差点撞上早已靠在墙角的男人——骆逸昊。 她的泪眼对上他高深莫测的瞳眸,在他眼里好像有些情绪,可她来不及捕捉,下一瞬间,她已背转过身,先声夺人地道:“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能否请你离开?我没有心情跟你吵架。” 好半晌,没有任何声息,但她知道他还在,而她已无力伪装她即将崩溃的情绪,只能紧紧地咬住唇,闷住那几欲月兑口而出的呜咽。 “想哭就哭出来,会比较好受一点。”望着她一颤一颤的肩头,骆逸昊终于开口。 “你不必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像只剌猬,竖起了防御与攻击的盾牌。 “你的脾气真烈。”骆逸昊的话引来她急遽地回身瞪视。 “我已经说了,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吵架!”谷亭萱的泪水还停留在眼底、残留在颊上,愤怒地迎视着他沉凝的目光,然后,她在他眼里看见自己的脆弱,刹那间,她隐藏不了那份悲痛,泪水涌出,骄傲的肩头一垂,梗声道:“就当是我求你好了,请你点开,好吗?” 骆逸昊只觉心口一窒、目光一沉,轻声道:“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会很累的。” 比亭萱诧异地瞠圆了泪眼,他的话一针见血地刺进她胸口,让她双唇抖颤,却说不出话来。 “有时侯心情放松一下,你会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尤其是想哭的时候千万别忍着;因为,你愈是压抑,心里的伤痛会愈深……”他很想替她拭泪,但他身上没有面纸,更没有手怕,若要他伸出手,他只怕会换来她的一巴掌。 “你……你根本不懂!”她很难堪,有种被看穿心事的狼狈。 明明是个陌生人,为什么可以赤果果地揭穿她的伪装坚强?为什么? “也许我真的不懂。”骆逸昊若有所思地低语着,眼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却瞬即消失。 “你总是自以为是!”她恼羞成怒地批判着。 “嗯!”他轻应着,视线落在她眼底。 “你冷血无情!”见他不痛不痒,她气愤地又骂。 “嗯!”他竟点了点头,视线牢牢地锁住她泛起泪意的眼。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道吗?”为了掩饰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她红着眼眶吼着。 “我知道。”骆逸昊上前一步,突然将她拥人怀里,在她错愕地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低声道:“哭吧!或是你想打我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不要再压抑了。” 不要再压抑了—— 这句话,像是句咒语,毫不留情地击溃谷亭萱的心防,她狠狠地咬住唇,浑身僵硬,直到他轻拍上她的背脊,登时,坚强的山壁颓垮了,她的脸埋人他的胸膛,狠狠地啜泣着。 恍惚间,骆逸昊有种错觉,仿佛她的每一滴眼泪都渗入他的心窝,引起一阵阵战栗,激得他手足无措。他合起眼,平抚情绪后,抚着她瘦弱的肩,喃声道:“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一点儿也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 比亭萱急促地啜泣着,为了呼吸,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为此,她蹙起眉,神志也清醒了些。 “你……”谷亭萱推开他,微微退了一步,很倔强地咕哝着,“你别以为这样做就可以我不讨厌你了。” “我们难道不能和平相处吗?”骆逸吴局促地挪动着站立的姿势。 “跟你和平相处?”谷亭萱挑眉说着。“这好像天方夜谭。” “我只是不希望我们每次碰面的气氛都那么紧绷……”骆逸昊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的意思是,我们毕竟还要时常有所接触,如果……每次都要吵架的话,那岂不是……所以,我是觉得我们可以不必让情况这么尴尬,也、也许……” “噗……”谷亭萱忍不住掩嘴笑出声,她实在是忍不住了。 打从他开始说这段话开始,她就直盯着他的眼,而他却一反常态地窘迫不安,甚至在说话的同时,他的手还无意识地在半空中比划着,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受到他的紧张无措。 骆逸昊竟有紧张无措的时候!她怎能不笑呢? 比亭萱破涕为笑的容颜简直让骆逸吴惊为天人。这是她第一次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展露笑容,此刻的她,眼圈微红、鼻头微红,两颊也一片嫣红,那模样牢牢地揪紧了他的心…… 他终于明白,她的存在之所以困惑他,只是因为他对她动了心。这是他第一次让眼前的女人具体成型,不再当女人是空气。 “你笑起来……很好看。”骆逸吴笨拙地说着很老套的词儿。 比亭萱一听,敛起笑,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轻松,不若以往。然而,她倔强的性子却她忍不住要挖苦他几句。 “称赞人的时候不要吞吞吐吐的,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她睇视着他,头一回认真地审视他。 以前觉得他看起来高深莫测,一双眼总是疏离地隐藏在镜面之后;而今却觉得他看起来颇为斯文,甚至那刚毅的面容竟让他生涩的表情得格外腼腆。 “我……”骆逸昊只觉两颊一辣,只能暗自祈祷自己别真的脸红了。 “嗯……”谷亭萱有所思地微偏着头,打量着他开口道:“是什么事情让你改变态度?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骆逸昊轻咳了声,尴尬地道:“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拥抱……” 比亭萱面容一僵,冷冷地道:“那我真该谢谢你如此慷慨大方出借‘你的’拥抱。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骆逸昊目光深幽地望定她,“我无意伤害你。或许一开始,我有我的立场,但是现在……” “现在,你没立场了?”她尖锐地反问。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家伙。 骆逸昊一愣,无奈地扯唇一笑,随即,他愈想愈好笑,竟迳自笑开怀了。 比亭萱瞪着他,看着他的唇角先是微微上扬,然后爆发出笑声。她先是心头一恼,随即,她知道他并不是在笑她,甚至她明白引他发笑的是他们两人之间一直以来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于是,她的唇角也微微抽动着,伴着他沉厚的笑声,一起笑了。 两人对望着、笑着,震破了阻隔在两人眼前那道无形的长城—— “我是骆逸昊。”骆逸昊微笑着伸出手,以不是律师的身分慎重地介绍自己的名字。 比亭萱咬住唇,斜眼睨了他一会,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轻声道:“谷亭萱。” 松开彼此的手,感觉对方的余温残留在掌心,骆逸昊轻轻地握手成拳,将谷亭萱的温度包覆其中,感觉心口也微微一暖。 “想不到你的手是温的。”谷亭萱瞄了骆逸吴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以前我还以为你这个人是冷血动物。” “我……”骆逸昊还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他心情的转变。 “你真的是我以为认识的那个人吗?你……不太一样了。”谷亭萱挑起眉,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不同,她只知道今日的他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气息,究竟是什么改变丁他? “我应该先恭喜你。”他决定先从正事说起,避开了她探索的目光。“你父亲已经清醒,医生说他已度过危险期,只是他的脚可能会因此而……”瞧见她眼神一黯,他突然间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谷亭萱绽出欣慰的笑道:“至少我爸爸捡回了一条命,我已经很感激、很感激了。” “我方才听见你们的谈话……”骆逸昊顿了下,迎上谷亭萱的目光,才缓声道:“其实,疗养院也是不错的,你爸爸在那里可以受到完善的照顾,你也毋需……”察觉到她的眼神一变,已有了怒意,他警觉地闭上嘴。 比亭萱试着深呼吸,她不想生气,可是,她还是生气了。 “他是我爸爸。我爸爸不是毫无亲人的孤单老人,他应该在家安享天年,说什么也不应该待在疗养院里!你知道疗养院是什么地吗?你去过吗?没错,那里有专人看护,但又怎么比得上家里的舒适自在?你若是真的了解那个地方,你一定无法将父母送到那里去的!”谷亭萱的口气激动了起来。 骆逸昊的唇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喉头一窒,心口也隐隐抽疼。 “你说得没错,可是,你也得想一想,你必须工作,不是吗?你不可能成天在家照顶你爸爸,如果疗养院能提供服务,他在那里受到照顾,你也可以安心工作,有空时可以常常去探望他,那么……” “我不能接受。”谷亭萱严肃地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无法让我爸爸到疗养院去。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她再度画起两人之间的界限,适才的轻松愉快已不复见。 听出她话语中不想与他多说的意思,他有些难堪,却也识趣地回答道:“我是想跟你谈谈和解的条件……” “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谈。”谷亭萱自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骆逸昊面前。 骆逸吴一瞧,难掩吃惊地道:“晓蕙?你的律师?” “是的。”她微微一笑,得意地道:“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她谈,我信任她,她会全权处理这件事。只要晓蕙同意,我就没有意见。”说完,她昂首踏步而去。 比亭萱其实是想笑的,一看到他像是打了一巴掌的表情,她就乐不可支。虽然今天他表露了善意,可她还是觉得他跟她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如此,能让他受点教训也是大快人心的事哪! 骆逸吴凝视着手中的名片,再抬眸望着谷亭萱的背影,无法形容心里的感受。原来,她竟认识廖晓蕙?是巧合吗? 下一刻,他也迈开脚步离去,看来,他得跟廖晓蕙聊一聊了。 *** 比亭置掏出钥匙,跟着母亲一同进人家门。今天,母亲得知父亲清醒,自家里炖了鸡汤来医院探视,待到谷亭萱下班时才连袂返家。 “你们总算回来了。”谷时隽坐在客厅沙上,放下手中的报纸,望向母亲与妹妹。“爸爸的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谷亭萱心里有数,却还是道:“你什么时候要去看看爸爸?爸爸今天神志很清醒,认得我跟妈妈,说了很多话。 “你爸爸说不要去疗养院……”简美云轻拭眼角,梗声道:“可是,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他,萱萱的意思是她要辞职回家帮我……” “那不行。”谷时隽坚决反对道:“我今天跟大哥通过电话,我们都觉得让爸爸去疗养院是最好的。妈妈年纪大了,无法照料爸爸的生活起居,而你也要工作,你不可能……” “二哥!”谷亭萱打断谷时隽的话道:“爸爸养育我们那么辛苦,现在他老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他送到疗养院去?大哥在美国工作,不能照顾爸爸;二哥你也有家要养,有妻有子,我也不勉强,但至少还有我,我可以照顾爸爸……” “你打算照顾多久?”谷时隽的一句话说得谷亭萱哑口无言。“爸爸是个退休荣民,没多少积蓄,我们三个小孩都得靠自己的能力谋生,你一个月才赚多少钱?有多少积蓄可以生活? “你能这样不工作不赚钱多久?如果送爸爸去疗养院,我们一个月各出一万元,不但可以维持生活,也可以让爸爸受到较好的照,你为什么要拘泥一些小细节?” 比亭萱觉得心里很难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今日骆逸昊虽然没有多说,但话中的意思跟二哥的说法差不多,只是,她真的舍不得让爸爸到疗养院去啊…… “二哥,我真的、真的很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的想法很妇人之仁,可是,他是我们的爸爸啊……我实在无法……”谷亭萱捂住唇,却压抑不了哭泣。 “萱萱……”谷时隽抚了抚妹妹的发丝,眼眶微红,柔声道:“大哥跟我做出这种决定,绝不代表我们不爱爸爸,不顾念他的养育之恩,而是我们不得不如此。爸爸有时候根本不认识我们,甚至说一些陈年往事…… “如果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地跟在爸爸身边听他说故事,当然是很幸福。但是,我们长大了,我们也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势必要有所取舍。萱萱,你明白吗?做这种决定,对大哥跟我来说,也很痛苦的……”谷时隽别开脸,飞快的拭去眼角的泪水。 “二哥……”谷亭萱伏进谷时隽怀里放声痛哭。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照顾他,就不必那么麻烦了。”简美云老泪纵横,跟着一双儿女落泪。 “妈,这也不是你的错。”谷亭萱抽起面纸替简美云拭泪,啜泣道:“你身体也不好,要你照顾爸爸是真的太辛苦了。” “是啊!妈。”谷时隽立起身扶起母亲,“我扶你去休息,你今天也累了。” 望着母亲与二哥的身影,谷亭萱再次心酸地落泪,因为,她清楚地看见母亲的白头发,算了算,母亲还比父亲大一岁,也真的是老了。差别只在于母亲只是身体虚弱了些,神志还比父亲清醒。 案亲自四年前退休后,成日在家无所事事,竟然有了老人痴呆的倾向,这真是让人始料末及的事啊! “萱萱,别哭了。”谷时隽走回客厅,在谷亭萱身边坐下,哑声道:“都怪二哥不争气,没能力买更大些的房子,把妈妈跟你接过来住。” “二哥,你别这么说。”谷亭萱拼命摇头,“妈妈跟我住,你不用担心。你跟二嫂为了房贷已经很辛苦了,又有两个孩子要养。” “其实,有了孩子才更觉得心酸。”谷时隽喃喃自语着。“我看着他们,总会想,如果有一天我老了,老到会拖累他们,那又该怎么办?” “二哥……”谷亭萱只觉心房好痛好痛,却说不出任何安慰话。 比时隽无奈地扯唇一笑道:“想想,父母对子女的爱实在远胜过子女对父母的。我们为了让孩子过得好,可以想尽办法拼命地让他们衣食无缺,可是,对于我们的父母……我们却反而那么吝啬……” “二哥,别说了,真的别说了。”谷亭萱泣不成声,拼命地摇头。 “我明天会去看看爸爸,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谷时隽起身。 比亭萱倚在门边,轻轻摆手送走谷时隽后,忍不住蹲在门后哭了起来—— 第四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七十九封信。九一年三月九日。天气,阴。早上八时二十六分。 我失眠了。今早醒来,眼晴肿得像核桃似的,幸好是星期天。 承瑞,我真的被击倒了,被人生的无奈打败了。我多么希望能孝顺父母、恪立孝道,但却得同意让爸爸进疗养院。 我觉得好累、好痛苦。你教教我,该怎么样坦然面对这一切。 以前,觉得自己很喜欢你明亮的笑容,对一个癌症病人来说,你真的活得好开朗;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自己是羡慕你的,我羡慕你能那么洒月兑。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价值观是不是有所偏差?是不是真的是我错了吗?还是,根本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人生本就无奈得让人感到无力且可恨? 想想,骆逸昊这个人也并不是真的那么讨人厌,他只是太实际了,实际得让我无法承受。想想,我对待他的态度真的也是恶劣极了,毫无礼貌可言。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想起骆逸昊。昨天,他突然变得温柔,让我在他怀里哭,现在回想起来,到底为什么他的态度变了?甚至仔细一想,他的眼神似乎很感伤? 算了,想不通,反正,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亭萱 志浩律师事务所 骆逸昊推开门,办公桌后的人抬起眸,一瞧见他就笑了。 “老师,你找我?”骆逸吴恭敬地来到办公桌前。 “坐。”陈志浩已过半百的脸孔上堆着笑,将手边一份公文夹推到骆逸昊面前,“这件case你看一看,就交给你处理。” 骆逸昊打开公文夹,看着看着,他的眉结轻蹙,他所有的表情全都落人陈志浩眼里。 “老师,这件case……”骆逸昊沉吟着。 “怎样?如果你能打嬴这场辟司,在业界一定声名大噪,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委托人来头不小,若能吃下这个田x,你肯定可以大赚一笔。”陈志浩朗笑着。“逸昊,这可是千载难达的机会,可别说老师不给你机会,你得好好把握啊!” 骆逸昊迟疑地道:“要打赢这场辟司,只能睁眼说瞎话,枉顾正义公理……” “唉!你这小子还是这么死脑筋。”陈志浩自办公桌后走出,拍着骆逸昊的肩,以长者规劝后生晚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道:“要当律师,就是得睁眼说瞎话,你只要有本事将死的说成活的就赢了。” “可是……” “别可是了!”陈志浩板起面孔,沉声道:“你难道不想送你妈妈出国动手术?只要这个case成功,你还怕没钱吗?我知道这跟我以前在课堂上教的不一样,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实是很残酷的,你必须有所抉择。” “对方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骆逸昊蹙起眉道: “根据医生的检验报告,她的确是被侵犯了……” 陈志浩撇了撇唇,眸中精光一闪,“你看不出我们的胜算在哪里吗?这小女孩成绩不好,生性叛逆,动不动就跷家旷课,你再看看这张照片……”陈志浩自资料夹中翻出一帧照片,接着道:“这是她当日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引人犯罪。你可以说她行为不检,尤其现在援交四处可见,你可以由此下手,一口咬定是这小女孩勾搭我们的当事人……” 陈志浩嘿嘿笑了两声,又接着道:“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已经不是处女,光是这一点,这场辟司就赢定了。” 骆逸昊沉默地听着,视线停留在女孩的档案照上,照片上的女孩身着国中制服,清汤挂面的发型与素净的打扮,着实让他难以想像现下的状况。 “总之,我相信这个case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陈志浩再拍了拍骆逸昊的肩,“李振胜是个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他丢不起这个脸,只要你能替他打赢这场辟司,肯定有你的好处。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妈妈的病想一想啊!” “好,我接。”骆逸昊立起身,“我会先跟李先生见个面,谈谈当日的状况……” “有什么好谈的?”陈志浩摆摆手,轻快地道:“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去麻烦他本人……”瞧见骆逸昊紧抿的唇与肃穆的表情后,他又改口道:“也好,这是你应尽的责任。我就是欣赏你一丝不苟的性格,只是,小子啊!你还是得学着圆滑点,懂吗?” “我知道。”骆逸昊微一欠身,“那我先去研究一下这个case。” “嗯!”陈志浩在骆逸昊离去后,目光一沉,摇摇头,第一次察觉到,也许这个高徒其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 骆逸昊熄了方向灯,坐在车内望着右前方紧合的门扉,思索着该如何打这一场仗。 最后,他还是踏出脚步,揿下门铃。算算日子,他已经好多年不曾回来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了。基本上,他厌恶这个地方,成年后,一有机会就搬出去,反正,他们母子也毋需他们“资助”了。 若不是表弟胡建丞无照驾车肇事,舅舅胡郁蜂也不会找上门要他帮忙。没错,这的确是“帮忙”,因为,舅舅开门见山便直说了,“看在小时候养过你的份上,帮这个忙应该不为过吧?也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是吧?” 骆逸昊厌恶地合起眼,他永远忘不了舅舅施舍的态度,更忘不了舅妈鄙夷的目光。有时候他很恨自己的记忆力为什么如此之好,为什么不忘了过去的一切? 只是,忘不了啊…… 他忘不了母亲成日以泪洗面的模样,忘不了自己小时候因为个头娇小又是无父亲的“私生子”而被同学欺凌耻笑的画面。 “你来干什么?” 来应门的,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舅妈。本以为会是菲佣的,他毫无准备地再度撞上舅妈鄙夷的目光。 棒了这么多年,纵使他已经是个月人数万的律师,舅妈依然把他当成小穷神,一瞧见他就觉得晦气,是吗?骆逸昊在心里冷笑。 “我来找建丞。”长大后,他再不愿叫她一声“舅妈”。 “找他做什么?那件事不是说由你负责处理就好了吗?”苏慧芳打量着他,不以为然地道:“我就说吧!又不是没有钱请更好的律师,干嘛非要找你不可?我就知道,你这个穷小子办事不牢……” 骆逸昊抿紧唇,不驯的目光狠狠地望定了苏慧芳,硬生生让她止住了话头。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苏慧芳扯大了嗓门,因为害怕而显得面容僵硬。“你搞清楚,我是你舅妈!你的书都读到哪去了?也不想想你怎么能读那么高,念什么台大法律,你以为你的学费怎么来的? “早知道你这么忘恩负义,不懂得敬老尊,当初就该让你饿死在外头算了!我就说嘛!你这小子天生反骨,阴阳怪气的!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那个小媳妇似的妈一样……” “你说够了没有?”一听苏慧芳扯到他的母亲,他的火气就往上涌。 “你、你、你!”苏慧芳气得浑身打颤,吼着道:“你这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要是没那个能力就早说,我叫郁烽去请个更厉害的律师。搞什么?不知感恩图报的浑帐?你要是有本事,就把当年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全拿来,我还没跟你算你们母子俩当年浪费了我们多少钱……” 骆逸昊深吸一口气,“我是一定会还,也已经在还了。”忍,他一定要忍,这么多年不都忍下来了吗?他在心里不断地叮咛自己。 “是啊!大概还个二十年吧!我也不指望你那些钱。哼!”苏慧芳鄙夷地瞟了他一眼,嚷道:“反正,建丞的事不需要你了,没事别让我看见你,一看见你这穷酸样就反胃!”说完,砰地一声甩上大门,只差没拿盐出来洒。 骆逸昊握紧拳,必须以理智强撑,才能不让拳头击上那堵厚的铁门。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受到这样的屈辱?他为什么会以为经过这些年,舅妈对他的态度会不若以往?他-为什么这么笨? 他觉得好累……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觉得疲累,他好需要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不需要跟他说话,只要静静地陪着他就好—— *** 站在“亚格综合医院”门口,骆逸昊自嘲地笑了,他仰视星空,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会不如不觉地一路开到这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心情很不好,以往,若是遇上这样的情绪,他总是到pub喝杯酒,独坐一会儿就回家睡觉,睡醒就没事了,毕竟,日升日落,人生还是要过。 只是今天,他强烈地想要有个人陪,这才恍然惊觉,他竟没有什么朋友,至少,没有一个他此时此刻想找的朋友。 鳖异地,他的心却漫无目标地带领他来到“亚格综合医院”。这里,他只认识一个人,如果算得上是“认识”的话,那么来这里他能找的,就只有她——谷亭萱。 可是,为什么来找她呢?一瞬间,他却步了,怎么也跨不进医院大门。 在此同时,医院里走出一名年轻女孩,明亮的双眼紧盯着他瞧,他不以为意,她朝他走来。 “先生,你是来看病的吗?”女孩关心地审视着他,“你的脸色很难看。” “不,我不是……”骆逸吴本能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 “先生?”想不到女孩竟追上前来,“先生,看医生一点也不可怕的,也不是非要打针不可,生病是一定要看医生的,你别害怕。” “我没生病……”骆逸昊加快脚步,想不到女孩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我是护士,我知道有很多人都跟你一样害怕看医生,可是,医生真的没那么可怕的。”女孩朝气勃勃地劝说着,有点热心过了头。 “小瑜……”才刚下班跨出医院大门的谷亭萱瞧见学妹车婕瑜与一名男子拉拉扯扯的,心里有点担心,忍不住开口唤着。 “学姊!”车婕瑜拖着骆逸昊来到谷亭萱面前,没发现两人脸上怪异的表情,迳自说道:“这位先生生病了,不敢看医生,这样是不行的,学姊,你劝劝他!” “你生病了?”谷亭萱微讶地望着骆逸昊。的确,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整个人散发着萎靡的气息。 “没有。我只是……”骆逸昊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瑜,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谷亭萱微笑地说着。 “嗯!学姊,就交给你了。”车婕瑜开心地笑着,临走前还不忘对骆逸吴说:“很多人都说亭萱学姊打针的技术很好,不会痛喔!如果你怕痛的话,就让亭萱学姊打针,以后你就不怕了。” “谢……谢谢。”骆逸昊对这个女孩没辙,虽然不知为什么要道谢,但他还是如此说着。 车婕瑜觉得今日做了一件好事,蹦蹦跳跳地道了再见就走了。 “她……”骆逸昊啼笑皆非地不知怎么形容他的想法。 比亭萱淡笑道:“她是个单纯热情的小护士,一瞧见你病恹恹的样子就忍不住要关心你。你别放在心上,若是你喜欢她,我会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她已经结婚了,对象是院里的医生……”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骆逸昊终于扬唇笑了。“我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么热情的人,我只不过站在医院门口而已,她就一口咬定我生病了,得看医生,还以为我怕打针。” “你真的生病了吗?”谷亭萱观察着他,“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如果你要看病,这时间得挂急诊……” “我不是来看医生的,也没生病。”他打断她的解说。 “那你来这里是?”谷亭萱停顿了一下,“该不会是为了我爸爸的事吧?我上回不是说过了,一切都由晓蕙全权……” “不是这样的。”他再度打断她的话,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事,我只是路过而已。”说完,他转过身离去,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可笑。 他到底在做什么?骆逸昊在心里咒骂自己。 比亭萱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他的肩膀看起来很沉重,他的神情也很落寞,一点都不像“没什么事”的样子。 随即,她耸耸肩,不想在意地转向与骆逸昊相反的方向,准备回家休息。可是,才刚跨出一步,她就再度回过身,望着骆逸昊远去的身影,总觉得心里不舒坦。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骆逸昊是个谜样的男人,与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瞬间在她脑海窜过,她无法否认她的确有些在意他到底在想什么? 终于,她迈开脚步跑上前去—— “骆途昊!”她扬声唤着。 骆逸昊伟岸的身躯一僵,缓缓地回过身。 “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了?”谷亭萱在他面前站定,眼神深幽地望定他,“你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可是,他临走前的那抹自嘲的笑容,却让她有了这样的揣测。 骆逸昊镜片后的眼神蓦地一沉,轻声道:“我只是想找个人陪陪我,但却发现,我没有朋友可以找……” 比亭萱陡觉心房一紧,眼前的男人突然间像个无助的孩子,让她无法呼吸。 刹那间,有些感觉不一样了,她知道。 “所以,你来找我?”她不确定地问着。 “应该是吧!”骆逸昊苦涩地扯唇,笑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知不觉地把车开到这里来……” “如果你想说,我可以听。反正我下班,了,也没事可做。”她试着以轻快的口气来冲淡此刻心头那股躁动不安,有点像是爱情的感觉。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可以不回家吗?”他很高兴,却又担忧。 “我不是三岁小孩了。”谷亭萱嫣然一笑,自提袋中拿出手机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打通电话回家报备一声就行了。” “嗯!”他傻气地点着头,乖巧地踱至一旁,等她收了线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笑着。 “哦……”他像呆头鹅似的道:“我的车就停在那。”食指比了个方向后,他就埋头朝那儿走去。 比亭萱止不住笑意,小跑步地跟上他的脚步,“你……别走太快,我今天正好穿了双走不快的鞋。”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他尴尬地说着,视线往下一瞟,这才看见她穿着一双白色夹脚有跟的凉鞋,的确是不适合快步行走。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瞧见她纤细修长的小腿,乳白色的及膝裙,纯白的棉质衬杉包裹着匀称的胸型……最后,停驻在她立体明亮却素净的侧颜…… 他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漂亮,至少,以他的审美观来说,她美得让人屏息。 她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浅笑道:“你给我几分呢?”她的心跳飞快,却强迫自己展露大方的笑脸,要不然,就真的太尴尬了。 “几分?”他讷讷地复诵着。 “是啊!”瞧见他呆头呆脑的模样,着实不像个精明的大律师,她唇畔的笑意更深,“你不是将我从头至尾瞧仔细了吗?准备给我几分呢?” 骆逸昊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好生欣赏她落落大方的气度,觉得自己也不能太小家子气,所以,他没有多加考虑,便笑着道:“九十五分。” “九十五?”谷亭萱吓了一跳,随即道:“你的满分是一千吗?”她觉得脸颊一阵热。 “不,满分一百。”他诚实地回答。 “你……给分的标准真宽松。”谷亭萱试着自若地笑着,可是,她却一直听见心脏扑通扑通激跳的声音,好怕他也会听见。 “是吗?”骆逸昊想了想才道:“我第一次评分。” “那你给晓蕙几分呢?”她突然想起他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朋友廖晓蕙。 以她的眼光来说,廖晓蕙是个抢眼出众的大美人,就不知他会如何给分?她说不上来心头的那股滋蛛是怎么一回事。她也不是想跟晓蕙比美,只是……只是……就忍不住这么问了。 当然,她不会期待骆逸昊真会回答她。 “晓蕙……”骆逸昊这老实人倒真的思考起来了。 “我没有真的要你回答啦!”谷亭萱赶忙道,突然觉得自己很小心眼似的。 “她九十分吧!”骆逸昊在车子面前停下,给了她答案。随即打开车门,迳自坐进阒黑的车内。 他必须赶快躲进车子里,只因他觉得两颊热辣得吓人,他不想被她看见他脸红。 她……会不会听出他的情感?这种暗示会不会太明显了?这是他第一次情不自禁地对女孩表露情感,她会不会……会不会以为他很轻浮? 他坐在车内,想瞧她的表情,然而,正好青光而立的她却让他有种看不真切的傍徨,她为什么不上车?难道是生气了? 比亭萱终于打开车门,在骆逸昊几乎如坐针毡的时候。 “你果然是律师,很会说话呢!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晓蕙比我漂亮。”谷亭萱摆出自认为最自然的微笑。 她误会了!骆逸昊在心里呐喊着。 “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急切地解释。 “好啦!”她还是笑着,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道:“总之,谢谢你。” 骆逸昊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对于诉讼,他向来辩才无碍,然而,对于男女之情,他却生涩,也不知该如何让谷亭萱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另一方面,他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听出他的情意…… 但是,为什么他心里有种落寞的感觉呢?他莫名地有世气闷,埋怨她为什么听不懂他的意思,难道,真要他挑明了说? 可是……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向女孩子表白心迹啊 甚至,他退缩地想着,以前他们相处的情况那么糟糕,如果他说出他对她有种异样的感觉,会不会换来她的拒绝? 为此,骆逸昊沉默了—— 第五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封信。九一年三月十日。天气,阴。凌晨一时十四分。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是吗?天啊?直到现在,我还是听得见心跳的声音,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你一定觉得我很失态,走吗?请你给我几秒平复情堵,再容我娓娓道来。 骆逸昊这个男人,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初识他时,他走那么咄咄逼人,毫不留人情面,开口闭口都走铜臭味,具的很可恶。 但今天的他,可以说走变了一个人,不!或许应该说,如果人有很多不同的貌,那么,冷漠疏离只是他的保护色,骨子里的他其实也是很脆弱的。 承瑞,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陷进情网里了。 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一开始那么讨厌他的,但为什么,同样的一张脸,现在却让我感到心疼?甚至,他只是微微抿唇一笑,我的心房便像是如雷劈到般震撼战栗。 爱情,是这样的感觉吗?我曾经以为,当初与你相知相惜的感受便是爱情,所以,在你走后,我仿佛失去了什么,郁郁寡欢。 而今,请你原谅我,好吗?我终于明白对你的感情是友情,对骆逸昊则是爱情。我似乎很迟纯,是吗?但是,当我瞧见骆逸昊的笑容的那一刹那,我就觉悟了。 你的笑靥带给我和风般温暖的感受,所以,我会想回应你我的微笑;然而,他却带给我雷闪电般的狂暴穴撼,让我想将心交付予他。 我想,你会明白的,不走吗?因为,那时候你就曾经跟我说过,“我很高兴在有生之年能遇上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你那时的眼神不掺杂情爱,平静却温暖,让我掉下泪,告诉你,“我也很高兴能有你这个好朋友。” 我也曾经梦幻地想着,也许你知道来日无多,所以不敢对我许下爱情的承诺,如今想来,才知道我错了。友情就是友情,爱情就是爱情。这是两回事。我们珍惜对彼此的情谊,这更走弥足珍贵的啊! 如果没有认识你,我便不会分辨此刻萦心头的情惊叫爱情;如果没有认识骆逸昊,我也不会明白你我之间的情谊叫友情。如果没有认识你们两人,我也许永远厘不清男女之间的感情属性。 我想,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了。其的谢谢你。 亭萱 骆逸昊平躺在松软舒适的双人床上,两手枕在头下,想起几个小时前让他手足无措的一切,他喘了口气,轻合起眼,那景况清晰得像是电影播放似地在他脑海盘旋—— “你想去什么地方呢?”当车子平缓地驶入川流的车道时,他开口问道。 “都可以。”谷亭萱望向窗外,自窗面上瞧见自己掩不住的笑容。 “我们到郊外走走,好吗?”他征询她的意见。 “台北的郊外是指?”她侧首望他,微笑的神情散发出窒人的甜美。 “好像也只能去阳明山了。”他哑然失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大学时,曾经到那儿夜游过,那里的夜景很美,很难想像这么喧嚣的城会有这么美丽的一面。” “我没看过阳明山的夜景。”她羞涩地笑了笑。“以前念护专的时候,班上同学几乎全是女生,就算班上有什么联谊活动,我也没得参加。因为,我十点前就得回到家,要不然,肯定要被我爸爸罚跪。他总说女孩子不可以深夜在外逗留……” 骆逸昊望了她一眼,只因听出她语末的伤感,所以他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起你爸爸的事,心里难过……但我想告诉你,其实你很幸福的,因为你至少拥有了父爱,拥有属于父亲的回忆……”不自觉地,他竟也感伤起来。 “你是说……”她不敢妄自猜测,但他知道她听出他话中的凄楚。 骆逸昊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爸爸。很奇怪,对吧?每个人都有爸爸的,但我的确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 “听说,妈妈很爱爸爸,把一切都给了他,但他一得知妈妈怀了我,他就跑了。他们交往的时间很短,短得连张照片都来不及留下来。”他握紧方向盘,寒声道:“他明明知道妈妈失去他就会活不下去,他怎么狠得下心抛下她?” 比亭萱细细地抽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你别误会。”猜测到她的想法,他生硬地扯出一抹笑,“我虽然没有爸爸,但我的确有妈妈。只是,失去了爸爸的她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她没有谋生能力,只是天天哭,从我懂事以来,就只是不所地哭着……” 骆逸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侃侃诉说深藏在他心底的痛,但他就是想说,他想将一切的痛都告诉她。 “我的舅舅好心地收留我们母子,与其说是好心,不如说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我妈妈就只剩下他这个弟弟。我舅舅是个很精明也很有手腕的商人,年纪轻轻就将事业做得有声有色,他其实还算是个好人,只是娶错了老婆 “你能体会寄人篱下的感觉吗?”骆逸吴自嘲地笑着。“舅妈很讨厌我们母子,我知道,她恨不得把我们轰出去,那时候,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舅舅的。你一定明白何谓拿人手短,自那时起,我就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 骆逸昊几乎失控地迭声唼着,他的指节泛白,紧扣着力向盘,双眼直视着前方,油门也踩紧了—— “停停!别说了。”谷亭萱几乎将整个身子都侧向骆逸昊的方向,梗声道:“深呼吸,好不好?请你深呼吸。”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他依然喃语着。 “骆逸昊!”谷亭萱放声大叫。 骆逸昊猛地将方向盘一转,在路边紧急煞车,趴伏在方向盘上拼命地喘息。当他终于歉疚地抬眸望向她时,见谷亭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手忙脚乱地抽起车上的面纸,笨拙地想替她拭泪,想不到原先只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却突然滂沱而下,让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完全不知所措。 “你别哭……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像个孩子似地哭丧着脸。“真的对不起,你别哭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她会泪睇视着他,温柔地道:“你一定很痛苦,是不是?要不然你不会如此……” 骆逸昊闻言,只觉眼眶一酸,却还是逞强地道:“曾经很痛苦,但现在……已经都过去了,我不在意了。” 比亭萱摇了摇头。“真的过去了吗?真的不在意了吗?你老实告诉我,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你不会平白无故跑来找我,不会表现得那么脆弱无助。” “我看起来……很脆弱无助吗?”他沙哑地低问。 比亭萱轻轻颔首,柔情的眼波几乎麻痹了骆逸昊的心。 “我……其实……”一时间千头万绪,他竟不知从何说起。 “你慢慢说。”她安抚他。 “我一直没告诉你,胡建丞其实是我的表弟。我想跟他谈一谈,带他去探望你爸爸,结果……”骆逸昊将手中的面纸递给谷亭萱,将他接受舅舅委托的事及舅妈羞辱他的事一古脑儿地全说了。 “天啊……”谷亭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怎么可以这样?!” 瞧见她因气愤而涨红的面容,刹那间,他的怨怼、不满与伤心奇异地完全消失殆尽。他知道她在为他打抱不平,为此,他觉得很窝心。他突然发现,他需要的并不是任何无谓的安慰,其实,他只是需要一种被了解心疼的感受 原来,有个人为自己遭遇到不公平待遇的事而感到生气,竟然是这么动人的感觉。不自觉地,他就这样痴傻地凝视着她—— “骆逸昊……”谷亭萱局促不安地欠了欠身子,突然觉得一股臊热直烧上面颊。 “谢谢你……”他突然发现,他们离得好近好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揽她人怀。于是,他的手探出去,轻触她依然残留泪痕的颊。 “我……”谷亭萱樱唇轻启,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因,他的指月复轻轻刷过她的唇瓣,让她瞬间丧失说话能力—— “我可以吻你吗?” 他露骨的询问让她惊吓过度地向后一退,几乎贴上车门板。 她的反应让他一愣,一时间热情退却,他尴尬无措地将身子缩回属于他的领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嗫嚅着, “对不起……” “我……”谷亭萱紧张地将身子侧向窗外,双手扭绞着。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骆逸昊十分愧疚,几乎是想磕头认错了。 “你这样说,反而更尴尬。”谷亭萱微噘起唇,轻瞪他—眼,以轻快的口气说着。 “你不生气?”骆逸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飞快地说着。“我……依用一般说法来看,我是应该高兴才对,毕竟这代表你看得起我嘛!” “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了,她怎么又误会了他?这根本不是看不看得起她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是意乱情迷,想吻她又怕唐突,礼貌地询问之后又觉得自己很蠢! 总之,他真是笨死了!他在心里不断地咒骂自己。 “没关系啦!你别解释了,我不会误会你的意思的。”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地说着。 见她不在意,他就咽下了想表白的话语。 回忆至此,骆逸昊睁开眼。 “唉……”他翻过身,懊恼地捶着枕头。“追一个女孩子竟然比打官司还难!” 他不断地想着,她已经二度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面对他的求爱“暗示”,是不是表示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呢?否则,她又何须如此? 骆逸昊再度翻个身,烦躁地想着,似乎真是如此。 愈是肯定她的想法,他的心就愈难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注意到“女人”的存在,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想拥抱一个人,第一次想占有一个人,却……出师末捷身先死,他真的很懊恼。 尤其,察觉了她得体的拒绝方式之后,更觉得她是个心思细腻、体贴温柔的女子。 “天啊……”他索性再翻个身,趴在床上,将脸埋入头里,因为,愈是了解她,他就愈喜欢她。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应该就此放弃吗?到底他该如何追求心仪的女孩子?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他可以求助的对象了。 明知现在夜已深,但他还是拿起电话,翻开电话簿,拨了一个他其实并不熟悉的号码。 “喂?”廖晓蕙的声音衬着嘈杂的音乐声当背景,透过话筒传来。 “我是骆逸昊。”他报上自己的名。 “你总算打电话来了!等一下喔!”背景音乐声明显地变小了,他猜想她八成在ktv欢唱,不一会儿,廖晓蕙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终于要给我答复了,是不是?” 骆逸昊微愣了一下才道:“我不是为了这件事打给你的。” “那我没兴趣听了。”廖晓蕙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我……我有事想请教你。”他很谦逊地说着。 “请教我?!”廖晓蕙扬高了语声,“你会有事想请教我?这真是太神奇了?” “算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为什么会冲动地拨了这通电话?这根本是个错误。“没什么事了,再见。” “骆逸昊!不许挂电话?”廖晓蕙吼着。 骆逸昊将话筒挪移耳朵些许,很无奈地揉了揉耳朵。 “我没有重听,你可以试着轻声细语。”他没好气地说着。 “到底什么事?”廖晓蕙的口气慎重了些。“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我听不懂。”骆逸昊一头雾水。 “喔……”廖晓蕙话锋一转,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会让你这个高材生有事想‘请教’我?” “我……” “骆逸昊,是男人的话就爽快点说,不要吞吞吐吐的!你何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廖晓蕙实在是有种快要被逼疯的感受。 骆逸昊心里一恼,索性直接道:“如果一个男人问你‘我可以吻你吗?’你会怎么回答?” “啊?”廖晓蕙错愕地啊了一声,接着,爆出一连串可怕的笑声,她不但笑,嘴上还不忘说:“天啊!哪个男人这么呆啊?我的妈呀!笑死我了。” 骆逸昊一听,脸色大变,有种想直接挂断电话的念头。 不一会儿,他开始后悔他为什么不快点挂电话,只因,廖晓蕙马上道:“我的天啊!懊不会就是你吧?是不是?” “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我可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骆逸昊很想一头撞死。 “天啊……骆逸昊,想不到你这么纯情!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廖晓蕙笑不可扼地道:“你喔需要再教育,你懂不懂?你太逊了?” “是、是、是。没事了,再见。” “等一下!”廖晓蕙的呼喊声让他再度把话筒贴回耳畔。 “怎么?你笑我笑得还不够?”骆逸昊觉得目前的情况很可笑。他跟廖晓蕙甚至称不上是多么熟稔的朋友,但她就是有本事让这通电话听起来像是多年好友开怀畅聊似的。 “我跟你说,下次若有机会,就别问这么蠢的问题了?直接将她拖入怀里,再狠狠地吻上去就行了,懂吗?”廖晓蕙很慷慨地教授着把妹技巧。 “这不是太…”一想到那画面,他就脑门充血,赶忙甩开心中的绮念,没好气地道:“廖小姐,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懂不懂何谓女人的矜持?” “依我看,搞不清楚何谓女人矜持的人好像是你耶!”廖晓蕙毫不在意他的挖苦,反击道:“既然女人应该矜持,那么,我请问你,你要女人如何回答你?难不成跟你说:‘可以,请你吻我吧!’吗?骆先生,你懂了没?” 骆逸昊一愣,一时间答不出话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廖晓蕙在挂断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事务所的事请你考虑得快一点!不要因为情窦初开就浑然忘我!”语毕,不等他回答,便中断了谈话。 骆逸昊闷闷地将电话挂好,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愚蠢。然而,更让他后悔莫及的是,他根本不该打电话给廖晓蕙这个女人! 紧接着,他又想起,谷亭萱并未明确地拒绝他,这是不是表示他下一回可以按照廖晓蕙所说的去做? 骆逸昊申吟了声,一想到那画面,他不争气地再次脑充血——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一封信。九一年三月十日。天气,阴。凌晨一时四十四分。 好吧!你骂我吧!我有事没跟你说。明明可以在上一封信里跟你述说的,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骆逸昊,他……他竟然问我,“我可以吻你吗?” 我真的被他吓了一跳,他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想吻我呢?他是因为喜欢我而想吻我?还是因为心情不好,而我正好在他面前,所以? 我喜欢他,我知道自己的心意,但我却无法猜透他的心意。如果他只是开个玩笑,而我却当真,岂不是很难堪? 所以,我假装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跟他打哈哈地将事情带过,但天晓得我那时有多么紧张,我将手指都扭痛了! 我很想相信他是因为喜欢我才这么问的,因为,愈与他相处,就愈觉得他似乎是个很羞涩的男人,似乎不太知道如何跟女人相处。 但这怎么可能呢?凭良心讲,他真的符合一般人所谓的“三高”条件,像他这样的男人,怎可能不是情场老手?我真的觉得很困惑,非常困惑。甚至,我又凭什么吸引他呢?天,我竞突然间丧失了自信。 唉!我的心全都乱了,你会不会笑我蠢呢?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竟为此而辗转难眠。说不定他此刻憨睡如猪,根本不当这是一回事! 可是,我还是不懂,怎么……怎么会有人直接问出“我可以吻你吗?”这种话呢? 他要我怎么回答他啊!我……难不成要我告诉他“可以啊!”那多羞人啊!对不对? 结果,因为发生这段插曲,他就送我回家了,我还是没看到阳明山美丽的夜景,真遗憾。 亭萱 第六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二封信。九一年三月十五日。天气,阴雨。晚上八时五十六分。 我的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自那天之后,他就仿佛自这个世界消失了似的,音讯全无。已经五天了,我终于体会何谓相思成灾。 他怎么可以这样?难道他舅舅不让他接爸爸车祸的case,他就不跟我联络了吗? 但如果真是如此,那天他又何必来找我,跟我说那些椎心的陈年往事? 难道,他一点都不想我?他的那一句问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趣,毫无任何含义吗? 我好像傻瓜,我以为……他其实是有点喜欢我的。但事实证明,他根本走个无心人,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跳人他设下的陷阱,我真的好笨,好笨! 承瑞,你能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吗? 会不会是我太矜持了?我明明是喜欢他的,当他给我九十五分的高分,却给晓蕙九十分时,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因为,我一直觉得晓蕙很漂亮,但他却给了我更高分,我以为在他心里,我是特别的。 当他问我可不可以吻我时,我在惊讶之后,其实是很想很想点头的。但他不断地道歉,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才会假装毫不在乎地将尴尬的场面化解开来。 我以为这是女人该有的矜持,但是,会不会让他误会我其实对他毫无感觉,所以他就退缩了?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呢?会吗? 我觉得自己的智力突然退化了,完全无法理智地思考,根本无从判断他的想法,我很不安、很焦虑,也很难过,我该怎么办呢? 当我以为爱情来临的时侯,一切都那么美好,让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几乎像是蹦出胸口似的;而今,我只觉得好酸好涩,心里好难受。 我失恋了,是吗?好可笑,其实根本不算开始过的,不是吗?但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会这么想哭呢? 亭萱 难得的周末假期,谷亭萱不必上班,她翻个身瞪视着床头边的闹钟,才早上九点多,她懒洋洋地仰躺回原来的姿势,两眼无神。 “唉……”她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自床上爬起,来到镜子前面,沮丧地模着眼角,再度叹了口气。“唉……肿得跟馒头一样了……”然后,她就这样呆坐在镜面。 乍然响起的铃声让她回过神,她随意抓起电话,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便将手机抛至床上,懒得接听。 碧执的手机依然响着,直到转成语言信箱,对方才放弃。不料,铃声再次响起,谷亭萱不耐烦地趴至床上瞪着手机,依然是那组陌生的号码。她索性直接按下“中断通话”键,挂了对方电话。 才正想起身去浴室刷牙洗脸,手机第三度响起—— “到底是谁这么讨厌?”谷亭萱气呼呼地捞起手机,也不管对方是谁,态度十分恶劣地劈头便吼道:“一大清早,一直打电话是想怎样引” 对方沉默着,让她火气更盛。 “说话啊!”谷亭萱话一出口,就感觉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吵醒你了吗?”对方一开口,她就知道他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骆逸昊了。 一时间,她心里的情绪有如云霄飞车,几番起落后,还是无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他。因为,她已经太想他,太想他了…… 她对他的在乎远超过她的预期,她只能紧抓住小巧的手机,却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喂?还在吗?我是骆逸昊。”他仿佛没事发生过地跟她说话。 “我、知、道。”她一字一字地说着。 “吵到你了吗?”他柔声问着。 “我刚起床。”她咬着唇,坐到镜子前,瞪着镜中的自己说着。她懊恼地抓爬着乱翘的发丝,不明白自己这么憔悴是为了什么!这家伙根本一点知觉都没有!她开始生起闷气。 “睡得好吗?今天要上班吗?”他还是不知死活地问着。 “睡得不好!”她抓起梳子用力地扯着发丝,“今天不用上班!”她火气渐炽,愈想愈呕。 “为什么睡得不好?”他竟还有胆问她?! “没为什么。”她几乎扯痛头皮,却无法停止自虐的动作。 “我这几天很忙很忙,因为接了一个新case,看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声音有些疲累地道:“我突然觉得当律师很累。” “哦……”她拉长了尾音,心软了些。原来他是很忙很忙,她想原谅他,可是,他怎么可以忙到连个消息都没有?为此,她又生起气来! 虽然,她搞不懂自己凭什么生气,他们根本什么关系也不是! “我……”骆逸昊在另一端迟疑着。 “你什么?”见他始终不出声,她没好气地开口问。 “我很想见你……” 他的话让她手中的梳子落至地面。 刹那间,她瞧见镜中的自己眼眶一红,只能扁起嘴,怨怼地瞪住自己。 “亭萱?”听不见她的回应,他有些急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她的泪水终于坠出眼眶。她好气自己不争气,好气好气! “嗯?”她轻哼了一声,当是回应。 “我……我在你家门外,如果你愿意出来走走,也许我们可以去……” 她终于爆发了怒气。“为什么你想见我就见我?不想见我就可以五、六天没消没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是带着哭音吼出来的。 他知不知道她好想他,想得心都痛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可知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她是那么倔强的女人,当承瑞死去的时候,她几乎像是男友逝去似的伤心难过,封闭了心房;而今,她好不容易明白对承瑞的感情只是友情,好不容易爱上了他,他怎么可以如此轻贱她的爱情引 “我只是怕……怕经过那天之后,你根本不想理我……”骆逸昊轻声地说着。 “我为什么要不理你!”她尖锐地嚷着。 “因为……我以为你拒绝了我……”他突然觉得透过电话诉衷情似乎比面对面来得容易,一瞧见她,他的心就慌乱,话也说不流利。 “我拒绝你什么了?”她依然生气,口气却明显转弱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像是吵架的情人?她恍惚地想着。 “我……我喜欢你,想跟你……跟你交往,但是那天你的反应让我以为……以为你拒绝我。”骆逸昊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是因为喜欢她,他还是温柔地说着。 “所以你就故意消失五、六天来惩罚我?”她好哀怨地说着。一听到他说喜欢她,想跟她交往,她的怒气很没志气地自动消退。 “我不是故意消失的,我真的很忙,也怕你不理我,才会-….”骆逸昊虽然不曾谈过恋爱,但本能地察觉到她的怒气似乎来自于他的“失踪”,他的心开始狂喜地跃动着o “你不找我,怎知我理不理你!”她没发现自己的口气已然像个撒娇的小女人。 “所以,我还是鼓起勇气打了这通电话,很想见你一面,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听你亲口说。”他已有了信心,说话不再支支吾吾。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她很用力地吼着,然后挂了他的电话。 下一瞬间,她冲至窗边,悄悄地掀起窗帘一角,果然瞧见他的车就停在屋外—— 再下一瞬间,她后悔了,她好不容易盼到他来,何必因为拉不下脸而耍脾气呢?她抓起手机,想拨电话给他,随即又将手机抛回床上,然后,咬紧了唇瞪着安静无声的手机…… 他为什么不再打来?难道,他真的以为她讨厌他? 然后,她听见引擎声,赶忙又冲至窗边朝外探看,发现他竟驱车离去! “骆逸昊!”她着急地打开窗大吼,车子却已绝尘而去。 “骆逸昊,你是王八蛋!”她哭着吼,梗声道:“谷亭萱,你也是王八蛋……” 她不知自己蹲在窗边哭了多久,终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浴室刷牙洗脸,看着原本就已肿胀的眼,此刻还布满了血丝。 “你是大傻瓜!”她用牙刷指着镜中的自己骂着,“喜欢就喜欢,为什么还不承认!你真不老实!活该!” 当她洗完脸,还来不及擦拭时,手机又轰然响起—— 比亭萱三步并成两步地抓起手机,是他! “喂?”她惊喜地接听。 “你在窗边吗?”他问。 “干嘛?”她本能地走至窗边朝外望,因为窗帘早已她扯开,她一眼就看见立在车旁,手捧一大束红玫瑰的骆逸吴,登时,喉头一梗…… 她以为他早已离去,所以毫无防备,她披头散发、双眼红肿,身上还穿着连身的睡衣,就这样傻愣在窗边,与他四日交接,泪水一滴滴往下掉—— “对不起。”他的声音自她耳边的手机里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哭了……是我不好……” “都是你的错……”她哭成泪人儿,却紧抓着手机。 “别哭了……”他朝前走一步,虽然还是离她有段距离,她还是清楚地瞧见他温柔的目光。 “我才没有哭。”明明泪水还挂在脸上,她依然倔气地嘟囔着。 “你穿着睡衣的模样好可爱……”他笑着道。 “啊!”谷亭萱叫出声,这才发现她还身着睡衣!下一刻,她用力地拉上窗帘,却已是亡羊补牢。 “不用担心,我觉得你怎么样都好看。”他柔声说着,语带笑意。 “谁准你看的!”她没好气地躲在窗帘后偷瞄他,一颗心怦跳得飞快。 “我也不知道,就刚好看见了。”他很无辜地说着。 比亭萱哑口无言,她又羞又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亭萱,原谅我,好不好?我会一直在你家门外等你,等你气消了,就出来看看我,好不好?”他像个小可怜似地说着。 他从不知自己会这样跟女孩子说话,可是,她闹着脾气,就像小女孩一样,他不自觉地也像个小男孩了。 “等我气消了再说。”她还是拿乔。 “好,那我等你。”他竟然很有耐心地如此回答。 比亭萱一听,再也撑不下去了。 “你等我五分钟。”说完,她马上挂了电话,在暗骂自己不争气的同时,两颊也飞上两朵彤云。. 紧接着,她以迅捷的速度着装,虽然眼睛还是很肿,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反正最见不得人的模样也在刚刚被他瞧见了! 打开家门之前,她深吸一口气,不料,却在门扉开启后差点被玫瑰花束击中。 “对不起。”他歉疚的脸庞出现在玫瑰花束之后,轻声说着不知第几次的对不起。 她咬着唇,接过玫瑰花,眼神哀怨地瞅着他。 “天,我好想你……”他陡然将她与玫瑰花束一并拥人怀中。 比亭萱怔愣住了,她从不知骆逸昊是如此热情的男人。不是才五、六日不见,他怎么好像开窍了? 他拥她好紧好紧,她几乎无法呼吸。 “工作不顺利吗?”她突然发现他虽是个坚强的、顶天立地的男人,却还是需要她的抚慰。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牵起她的手,他望定她。 “去哪里?”她问。 “如果我不说,你还是会跟我去吗?”他握紧她的手,有些担忧地问。 她牢牢地锁住他的眼神,四目交接,在眼波流转间,她微微地笑了。“会。不管去哪里,只要你牵着我的手,我就跟你一起去。” 骆逸昊笑了,却不忘道:“前提是,我得牵着你的手?” 比亭萱柔情的目光滴溜溜一转,点点头。 “那么,我永不放手。”他加重手上的力道,轻声道:“现在,你哪儿也去不成,只能跟定我了。” 她漾出甜美的笑,反握住他的手,“我也不放手,那么,你也只能跟定我了。” 骆逸昊忍不住笑出了声,握着她的手轻轻甩荡着,“你就是不愿在口头上示弱,是不是?” “如果你想要的是个凡事服服贴贴、唯你命是从的小女人,那么,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她噘着唇,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可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我若真的放手,我怕你会哭呢!”他牵着她朝车子走去。 “谁说的!我才不会哭,才不希罕你!”她倔气地说着,甩着他的手,意欲放开。 骆逸昊紧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道:“那不行,我可是很希罕你呢!” “你干嘛叹气?好像心不甘情不愿似的。”她就是嘴上不饶他。 “你喔……”他替她开了车门,再从另一头进入车内,“明明就是个软心肠的女人,为什么嘴上这么逞强呢?”他渐渐模透了她的个性。 “我就是这样啊!”她别开脸,噘起唇,唯有在他面前,她才可以当个任性的小鲍主。 “嘴巴嘟得那么高,让我很想……”他倾身靠向她,以蛊惑的声音说着。 “你想什么?”她戒备地面转向他,身子却往后退。 “亭萱……”他嗓音一沉,哑声轻唤她。 “你……”她紧张地咬住下唇,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望定他的唇。 “你很怕我吗?”他伸出手,轻抚她的颊,接着抚上她的眉眼,柔声道:“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她小声地嗫嚅着,不若平日爱嘴硬的恰模样。 “你的眼睛都哭肿了……”他心疼地说着。“以后,我天天打电话给你,就算忙得没时间跟你碰面,也要你知道我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嗯……”她抿紧了唇,泫然欲泣。 “这几天我真的很想你,很想你……很希望我有个贴身口袋,可以将你装在里头,随身带着……”他说着,以指月复轻轻摩挲她的唇瓣。 “我才不要天天跟你黏在一起。”她噘起唇嘟囔着。 “真的不要?”他朝她靠近了些,气息已扑上她的面颊。 “不……要……”她再度听见心跳的声音,因为他的贴近,她连说话都不敢用力,只能很轻很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真的不要?”他的唇几乎吻上她的唇。 比亭萱只觉脑门发晕,已经分不清他在问些什么,到底要什么?不要什么?她已经无法思考。 她盯着他性感诱人的唇,却还是本能地启唇道:“不……” 这一回,他不再等她说完,已然封住她的唇。 瞬间,不知是他满足的叹息,抑或是她娇羞的轻吟,两声轻喘交融一处,他轻轻啄吻着她的唇,生涩却陶醉地品尝着他渴望已久的甜美。 为了这一吻,他们僵持了好久,如今,总算得偿夙愿。 他张开手插入她发丝之间,轻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早已浓得化不开的吻。 他的吻是那么地温柔,像设下陷阱的猎人,以诱饵慢慢地勾引着猎物。当他的舌尖窜人她口中时,她几乎瘫软在他怀里,再无能抗拒他的攻掠。 两人的体温逐渐升高,当骆逸昊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的时候,他离开她的唇,温柔地她伏入他的胸膛…… “我不能再吻你了……”他的声音干涩,在她耳畔轻喃。 “嗯!”她羞红了脸,指尖紧抓着他的衣领,却不敢抬眸望他。 “听得见我的心跳声吗?”他将脸埋人她颈项间,每说一个字,气息就搔动她敏感的肌肤,几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颤。 “嗯!”她听得好清楚,每一下都敲痛她的耳膜,敲动她的心窝。 “亭萱……”他突然拥紧了她,难掩激动的语气。 “嗯?”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她圈住他的腰身,也尽可能地拥紧他。 “这是我第一次……那么确切地感觉到我活着……”他的声音好低好轻,她几乎听不真切。“原来,我的心真的是会跳动的……” “骆……”这是她为他取的小名,决定以后都这样叫他。“把你的悲伤释放出来,就像你跟我说过的,不要再压抑了……” 这一刹那,她仿佛有点明白当日他拥她人怀,要她别再压抑的原因了,因为,他心里也承载着那么多的悲伤,所以,他才懂得她心中的苦。 突然,颈项间的一股热流熨上她的肌肤,让她浑身一僵。 他……哭了……是吗? “骆……”她好心疼,想起他对她说过的成长历程,想起他小时候所承受的一切,她的泪水难抑地滴上他的衣襟。 “我没事……”他哽咽的声音传来,“只要让我就这样抱着你,一下子就好,我会没事的……” “嗯!”她在他怀中颔首,在泪眼模糊间,瞧见他颈侧的一颗小痣。 不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轻抚着她颈项间的肌肤,拭去那停留其上、螫痛她心的男儿泪…… 就在她紧盯着他颈侧小痣时,她感觉到另一种温柔的触感,正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肌肤。她顿觉身躯一热,知道他以唇吻着她的颈、肩胛…… 她贝齿轻咬着下唇,微一迟疑,便吻上他颈间的小痣。 骆逸昊倒抽一口气,突然拥紧她,这让谷亭萱诧异不已,也陡然明白,他颈侧的肌肤比她的还要敏感呢! 顽皮地,她轻轻舌忝吮、咬啮着他的颈脖,只闻他不停地喘息,大掌也在她纤细的腰侧轻抚着…… “亭萱,你在玩火……”他暗哑地提醒着,恨不得将她揉进他体内。 “舒服吗?”她温柔地吻着,甚至轻啄他的耳垂。 “天……”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气,理智地将她推开些,认真地望定她的眼,哑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眨着眼,很无辜的眼神,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唇畔噙着小鳖计得逞的快意。 “我很想、很想、很想要你。”骆逸昊牢牢地锁住她的眸,沉声道:“你不会明白现在我的身体有多么难受,可是……我不急,我知道能够拥有你会是多么快乐的事,但是,我不要你觉得我只是想着那回事,你明白吗?” 她感动地睇视着他,为自己的调皮感到歉疚。 “还有,我爱你……所以,你毋需取悦我……”他爱怜地将她的发丝勾至耳后,哑声道:“因为你什么都不必做,我就已经快要崩溃了……”天知道他必须花费多大的力气与理智,才能压抑下此刻体内奔腾的欲念。 比亭萱红了脸,垂下眼睫,不敢望他。 “你真是生来折磨我的。”他轻叹口气。“嘴硬的时候,会让我想狠狠地吻你;害羞的时侯,更让我想狠狠地吻你……你究竟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 “我才没有……”她噘着唇咕哝着。 骆逸昊勾起她娇俏的小脸,轻轻烙上一记轻吻,柔声道:“走吧!我们还有个地方得去呢!” “嗯!” 他眷恋地握紧她的手一下,这才发动车子,往他们的目的地驶去—— 第七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三封信。九一年三月十六日。天气,阴。晚上十一时三十一分。 承瑞,以前总觉得女人哭泣时惹人心怜,而今,我惊觉男人的泪竟是让人心痛如绞。 没问他是不是哭了,但我知道,他哭了。当他的泪水淌上我的肩时,我的心房整个麻痹了,那一刹那,我好想好想爱他,想用尽一切力气去爱他。我再不要看到他哭泣的模样了,真的不要!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再去关心其他病人了。自你走后,我拒绝再与病人亲近,拒绝自己介入任何病人的故事,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前天才看见你在病床上对我展露笑颜,隔日却只能看见空荡的床位…… 现在我终于明白,生老病死走我们此生都避不开的课题,更体会到真的悲哀的不是失去,而是在拥有时,不曾好好珍惜。、 以前想起你时,总是难掩忧伤,而今,我竟能微笑了。因为,承瑞,我知道我们都珍惜过那短暂交集的缘分,我们都在彼此心里留下很美好的印象,对不对? 这是第一百八十三封信了,你看见我的成长了吗? 亭萱 因为是周六,有一点塞车,骆逸昊和谷亭萱还是顺利抵达他们的目的地——圣约翰安养中心。 停好车,骆逸吴牵起谷亭萱的手,来到圣约翰安养中心门口,但他却举步不前,只让微颤的手泄漏他的心情。 “什么人住在这里吗?”谷亭萱莫名地感到忧伤,因为不久之后,她的父亲也必须住进疗养院里。 “我妈妈。”骆逸昊黯然说着。 “啊……”她轻呼了一声,梗声道:“原来你懂那种心情……所以,那一日你听见我爸爸说不想进疗院时,你才会要我别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嗯!”骆逸昊凄楚一笑,“我曾想过要替她请一位专业看护,但是,她的病情太严重,家里的设备根本不足以应付。我妈妈……她是个瞎子,哭瞎的。” 比亭萱轻轻一颤,说不出话来。 “而后,又检查出脑瘤……很不可思议,对吧?”骆逸昊微仰着头,不让泪水溢出眼眶。“我常在想,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吗?如果真的有神,那么,我真想听听它怎么说?为什么我妈妈这一生要吃这么多苦…… “她不过是爱错一个人而已,真的就只是爱错一个男人,却为了这段情而哭瞎了眼。我常在想,她这一生到底拥有过什么?从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一直哭、不断哭……”骆逸昊痛极反笑,只是,那笑容的背后藏着无尽的伤恸。 “她甚至不曾好好照顾过我……她将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负心人……”骆逸昊哑声说着。“所以,我不曾爱过任何人,我害怕爱上任何人……”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母亲那样爱情至上,失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谷亭萱紧握着骆逸昊的手,轻声抚慰着。 “如果她真的活不下去反倒还比较好。”他悲伤地道:“但她不是,她活下来了,却生不如死。我想,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但她是我的母亲,是我永远也放不下的牵挂。她没尽到身为母亲的责任,却不代表我可以不尽为人子的孝道。 “所以,我努力赚钱,一心想要出人头地,想给她好日子过……可是,什么才是她要的好日子呢?我真的很迷惘……”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骆……”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不知该如何抚慰他的心灵。 骆逸昊深吸一口气,面向谷亭萱,扯出一抹笑道:“我没事。我们进去吧!” “嗯!”她只能握紧他的手,感觉到他也同样地紧握着她的。 她桄惚地想着,如果他心里的悲痛能藉由十指交握传达给她,让她分担一些,该有多好? 坐落于台北近郊的“安养中心”环境清幽,拥有完善的设备,以及一大片绿草如茵、景色宜人的空地可供老人们休憩散步。 “这里的感觉真不错。”谷亭萱四下张望着。“我们还没决定要让爸爸住进哪间安养院,也许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你可以考虑看看。我比较过了,费用是比其他安养院高了些,但其实颇为值得。对我来说,住得安心且舒适是远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话才说完,骆逸昊已在其中一间房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位老妇人身上。是的,那的确是一名老妇人,她白发苍苍,独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手里紧抱着一件毛衣,显然是在打盹。 “那件毛衣……据说是我父亲留下的。”骆逸昊苦涩地解释着。 比亭萱抿紧了唇,轻应了一声。 “妈……”骆逸昊朝里走去,来到胡郁玲身边。“妈,我来看你了。” “噢……”胡郁玲惊醒,两手在空中挥舞,直到握住骆逸昊的手,才道:“昊昊……你来啦?” “妈,你的身体还好吗?头是不是还常常疼?”骆逸昊说着,温柔地替母亲拨整微乱的发丝。 “还好。”胡郁玲笑了笑,举高双手,想触模骆逸昊的脸庞,她苍老的脸上有着恍惚的神倩,“你的声音真像他……长得也像他……” 骆逸吴心口一紧,轻声道:“妈,我带了个朋友来……” “什么朋友?你从不带朋友来的。”胡郁玲的脸上有着惊讶的神色。 “她是我的女朋友,谷亭萱。”他自母亲手中抽回一只手,想将谷亭萱带到母亲面前,没想到,变故陡生—— “女朋友?!”胡郁玲失声惊叫,激动地道:“叫她走!我不想见她!昊昊,跟她分手!听到没?你不可以交什么女朋友!不可以!” 比亭萱吓了一跳,捂住了唇。 “妈?”骆逸昊没想到母亲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一时间只能握住母亲的双手,“妈,你别激动,她是个好女孩,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不要听!”胡郁玲挥舞着双手尖叫着,“叫她走!听到没有?叫她走!”她甚至站起身,奋力地用双手漫无目标地四处攻击,一心只想打倒她看不见的“敌人”。 比亭萱踉跄地倒退几步。 “妈!”骆逸昊抱住母亲,无措地望向谷亭萱,只见谷亭萱含泪摇了摇头,他只能以动作示意要她暂时到外头等待,“妈,没事了,我……我已经赶走她了……” “她走了?”胡郁玲不确定地问:“你真的赶走她了?” “嗯……”骆逸昊觉得难受,他早该想到母亲的反应的,为什么他竟傻得以为母亲会为他高兴呢? “昊昊,不要这么傻……”胡郁玲颤抖地抱住儿子,梗声道:“外面的女人都很坏,她们都是狐狸精,你不要被她们骗了。” “妈,我知道。”骆逸昊轻声应着。 “昊昊……”胡郁玲依赖地倚着骆逸昊,“你今天留下来陪我吃饭,好不好?” 骆逸昊望向房门,迟疑地应道:“好。” 胡郁玲很开心地笑了。 *** “对不起。”骆逸昊握住比亭萱的手,很歉疚地柔声说着。 “没关系,我都明白的。”谷亭萱笑了笑。 “你一定饿坏了。真的对不起。”一走出安养中心,他就紧紧地抱住她。 “我真的没关系。”她紧拥着他,体贴地道:“我能明白你母亲的心情,她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当然会……” “不是那样的。”骆逸昊抚上她的脸,沉痛地道:“妈妈她……其实有一点精神错乱,长大后,我才知道父亲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昊’字,她都叫他‘昊昊’。有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在叫我,或是在想念那个负心人……” 比亭萱倒抽一口气,难掩惊讶的神情。 “有一次,她要我唤她‘玲玲’……”骆逸昊笑着说,但那笑容差点逼出谷亭萱的泪水。“你刚才也听到了,她说我的声音像‘他’,长得也像……” “骆,你可以不必跟我说的,我不要你再痛一次。”她终于还是落了泪。 “其实,我已没什么知觉了。”他强颜欢笑地道:“那一回,我发了很大的脾气,吼着说:‘你看清楚点!我是你的儿子!我不是那个男人?’然后,我抢过那件破烂的毛衣,抓起剪刀就想把它撕个粉碎,结果……妈妈她不要命地冲过来,真的是不要命了……”他抖得厉害,几乎崩溃。 “骆,别说了,真的、真的别说了……”她哭着抱住他。“求求你……” “亭萱……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他紧拥着她,颤声说:“真的……好难过……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堂堂男子汉怎么可以……” “不!”她激喊着。“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你承受的已经太多了!” “在你面前,我变得脆弱了……”他凄楚地说着,想笑却牵动不了唇角的肌肉。 “有什么关系呢?我永远不会笑你,永远都会陪着你。”她温柔地抚着他的面颊,轻声道:“在我面前,你不必隐藏你自己。” “亭萱……以前我不能懂得母亲的执着,不能理解她怎能为了一个男人而赔上一生,但现在……我仿佛有些明白了……”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轻声说着。 “你明白了?”她含泪望着他。 “我母亲在很年轻时就爱上那个薄情郎,那时的她,还来不及找到更明确的人生目标,就已将所有的心与情都给了他,所以,失去他之后,她顿失依靠……再没有勇气站起来。我在想,如果我是她,会不会也和她一样?因为,我突然间感到不安,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 比亭萱伸手捂住骆逸昊的唇,轻轻摇头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怎么能保证呢?”他急切地想听到她的承诺,虽然明知山盟海誓也有褪色的一天,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骆……”她呼唤他的名字,像是叹息一样,柔声道:“我承认我不太明白爱情这件事,但是我知道,只要你爱着我而我也爱着你,那么,两人同心,就算遇到困境、就算激烈争吵,我们也会共同面对且克服的……” “真的能够这么美好吗?只要同心,就一切没问题?”他突然感到畏缩,对于爱情,他是初次体验,又有母亲的前车之鉴在眼前,他着实没有安全感。 “我宁愿这么相信。”谷亭萱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激励的味道。“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我宁愿相信真的是如此美好。” “为什么……你会爱上我?”他迟疑地问,他为什么能得到她的青睐? “大概……”她涨红了脸,嗫嚅着道:“大概是一开始太讨厌你了,所以,突然觉得你好像还不错,就……” “就这样?”他垮下脸。 “那你呢?又为什么爱上我?”她不服气地反问。 “就……”他顿了老半天。 “就怎样?”她噘起了唇。 “不知道。”他咧嘴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噘嘴的模样好可爱。” “别岔开话题!”她拍掉他的毛手,以很凶悍的语气说着。 骆逸昊敛起笑,很认真地注视着她。 蓦地,她脸红了,垂下头,小声地咕哝着,“干嘛这样看人?不过是要你好好回答问题而已。” “是真的不知道。”骆逸昊很诚实地回答。“就只是突然间觉得你很不一样,心里的感受就再也不同了。想多见你一面,想一直在你身边,也想要你在我身边,会想抱着你、会想亲亲你,甚至,只要能看见你,心里就很踏实……” “骆……”她感动地抬眸望他,跌人他深情的眼瞳之中,再也移不开。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相信爱能天长地久,但是,我却无法压抑我心里对你的感觉,我想,那应该就是爱了……而我又想,如果这就是爱,那么,我一定爱你很深很深……这一切真不可思议……”他困惑的表情更显出他的坦诚,格外地震撼她的心灵。 “骆……”她走上前,紧紧地拥住他。 “你肚子饿了吗?”说出心里话之后,他显得舒坦许多。 “嗯!好饿了呢!”她在他怀里轻笑出声,“你真是会破坏气氛!” “都已经一点半了,我不希望你饿坏了。”他抚着她的发,柔声说着。 “那我们去大吃一顿!”她离开他的怀抱,握着他的手,朝气十足地迈大步拖着他朝停车处走去。 突然间,他微一用力,她被他往后一拖,然后,他旋过她的身子,俯身给了她一记热吻。 比亭萱顿觉天旋地转,绵软地倚在他怀里,当他的唇离开她的时,她又羞又气,却掩不住憨甜的笑。 “也不怕被人瞧见……”她嘟囔着。 “这是开胃菜……”他笑着道。 “这是的行为。”她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在你面前,我不想当君子。”他竟很慎重地说着。 “你……”她赌气地噘起唇,不理会他,迳自走到车门边杵着。 “你生气了?”他来到她身旁轻声问。 她指指车门,要他打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她便迳自坐了进去。 骆逸昊自另一头上了车,再次追问:“你真的生气了?” “不知道。”她闷闷地说着。的确,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亭萱……”他握住她的手,很高兴她没甩开,所以他接着道:“我不想当君子,因为我会想抱你、亲你,但那不代表我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所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生气的。” 他领教过她的脾气,让他的心吃足了苦头哪!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她睨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我只是……只是不知怎么回应你。” “你其实很温柔……”他有感而发地笑着道:“虽然你有时嘴硬了点,脾气也硬了点,但你其实很温柔的,标准的刀子口、豆腐心。” 比亭萱冲着他龇牙咧嘴,笑得很勉强地道:“你还真了解我喔广 “那是当然啊!”他无畏于她的瞪视,笑着道:“那是因为我爱你呀!” 她一愣,像瞧见怪物似的盯着他,啐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嬉皮笑脸了?” “我也不知道。”骆逸昊又回复认真思索的表情,“坦白说,以前我还真受不了这种话语,只觉得肉麻恶心。可现在又觉得也满有趣的。” “肉麻当有趣!”她又瞪了他一眼,没有露出心里其实甜滋滋的感受。 “这一面的我,只有你瞧得见。”他认真地说着。 “如果你让别人瞧见,我就……”她恐吓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你就怎样?”他笑着贴近她。 “我……我肚子饿了。”她将视线调向窗外,掩不住唇畔的笑意。 “亭萱……”他轻唤她的名,当她转过脸时,他给她一个愉悦的笑道:“我不会让别人瞧见的。”说完,他以指月复轻轻摩挲她的掌背,才发动车子。 “骆……”当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中,她轻声开口,“我在想,你妈妈的脑瘤……” “时好时坏。”骆逸昊平静地语气里,依然有着牵挂。“疼起来的时候,真的让人看了难受,我很希望能尽快筹足了钱让她开刀。虽然,手术的成功率不高,但至少是个机会。” “你还缺多少钱?”她担忧地问。 “你不用担心这个。”他抽空望了她一眼,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我一直很努力赚钱的,她身体其实不好,常要进出医院,学生时代,一有空我就去打工。你知道的,我不想欠我舅舅太多……”他肃然地说着,想起舅妈那天的侮辱。 “我有点私房钱,其实可以……” “不许你说这些。”骆逸昊生气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应做的事。你的钱是你的,你得好好留着。就算没有钱,我也会想办法的。” 她咬住下唇,轻声道:“我只是想帮你……” “我知道。”他的手轻轻握着她的。“但是,我只需要你的爱,不需要你的钱。你明白吗?” “全都给你。”她回握他的手,柔声道:“全部的爱都给你。” 骆逸昊开心地笑了。“那就足够了,很足够了。以前,没有具体的想法;而今,我希望我们的爱是积极而正面的,我不希望像我妈妈一样,为了爱一生凋零……”语末,他依然难掩惆怅感伤。母亲,会是他心中一辈子的痛。 “我们不会的。”她坚定地说着。 “嗯!我们一定不会的。”他轻声复诵着。 第八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四封信。九一年三月十七日。天气,阴。晚上十时十六分。 自从认识骆之后,我的心情就像搭上云宵飞车,总在不经意时尝遍各种滋味,那种感受只能以四个字道尽,就是:悲喜交集。 我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幸福的孩子,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也不曾体会过经济压力,甚至,父母依然健在,陪伴我们走过无忧无虑的童年。 如今想来,的确是我自己给了自己大多包袱,钻牛角尖地让自己痛苦不已。也许正是因为不曾体会过椎心的痛,才会被你的死亡击倒,再也不敢多关心病人一些,甚至,才会为了爸爸的病靶到痛苦,懊恼自己为何不能守在他身边照顾他。 包囚这这些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才会在爸爸出车祸后,一遇上骆事事谈钱的态度而大发雷霆。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很以自我为中心地活着,很任性,不是吗? 回首我写给你的信,才惊觉我认识骆的时间好短好短,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已经认识他好久好久了? 有时,我会不经意看见一个小男孩,很倔强却也委屈地活着,他小小的肩上负荷着好重的担子,但他却咬紧牙根挺着胸膛一路走来。 承瑞,我曾经以为,如你一般笑看生死的人才是大勇之人,然而,我现在却发现,骆虽以不同的方式活着,却跟你一样让我敬佩。 我对他,又敬又爱。这样的他,如何让我不爱他? 我,谷亭萱,愿在此许诺,我要爱骆逸昊这个男人……直到生命尽头,至死方休。不!纵使死了,也不能磨灭我对他的爱。 我知道你要骂我傻,每当我哭泣的时候,你总是笑着骂我傻气。但是,我愿意一直傻下去,只要能够这样爱着他……所以,今夜,请空我哭泣…… 亭萱 比亭萱趁着值班的空档,再度溜至父亲的病房。看着父亲沉睡的模样,她轻柔地替父亲拉整被单,将父亲稀疏的发丝拨拢整齐些,不料,却惊醒了父亲。 “爸,我吵醒您了?”她歉疚地说着,随即道:“您别动,我替您调整床位。”只因父亲似乎有起身的打算,她至床尾替父亲将病床头调整成舒适的躺卧角度。 “我……决定了……”父亲喃喃自语着。 “爸,您决定什么?”谷亭萱坐在床沿,轻轻握着父亲的手。 “我将两个会标下来,就可以让老大去美国念书了……”父亲眼神十分笃定地道。 “爸……”谷亭萱的心一紧,却强忍着不落泪。她知道父亲的记忆又混乱了。大哥出国念书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父亲却仿佛还未发生似的计划着。 “你是谁?”谷老先生困惑地望着眼前年轻的女人,尴尬地想抽回手。 “我……我是您的女儿,萱萱啊!”她含着泪说。 “怎么会?”谷老先生瞪着她,“你别想骗我,我会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吗?我的萱萱才十几岁!你……你那么老!” 比亭萱错愕地怔愣住了,她不过才二十多岁,竟被父亲说“老”!但这错愕的心情远不及她心中的痛楚,只因,父亲的确不认得她这个女儿…… 比老先生眨了眨眼,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他却又突然开了口,“我……我去养老院就是了……” “爸?”谷亭萱激动地倾身上前问道:“爸,您认得我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别……别以为我老了,我可没老糊涂?你是最顽皮的萱萱,小时候你最不听话!像个野孩子似的,说什么也要跟着两个哥哥出去玩,若是不让你跟,你就又哭又闹……脾气好坏呢!”谷老先生慈祥地笑着,陷入回忆里。 “爸……”谷亭萱的泪水夺眶而出,扑进父亲怀紧紧地拥着。“是萱萱不好,是萱萱不乖……” “我的萱萱最乖了……”谷老先生轻抚着女儿的发,哑声道:“爸爸愿意进养老院了……那里有很好的设备,我在那里会很好的……” “爸,对不起……”谷亭萱抬起头,拼命摇头,“我知道爸爸根本不想去的,都是萱萱不好…” “我现在想去了。”谷老先生眼中含泪,慈爱地笑道:“我想让你妈妈好命……我这辈子没让她享过什么福,现在还要拖累她……还不如……还不如到养老院去,让她好命一点……” “爸……”谷亭萱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说不出话来,她双唇不停地颤着,只能任凭泪水狂泄而下。 “萱萱不哭,爸爸没事的。爸爸想通了……人老了就得服老……”谷老先生很是开心地笑着,“而且养老院里一定很热闹,爸爸可以在那里交很多新朋友……”他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苍老的颊,刺痛了谷亭萱的心。 “爸,您别说了。”她颤着唇,终于找到力气说话。她颤着手替父亲拭泪,自己的泪却无法止住。 “好,不说、不说,漂亮的萱萱可不能哭丑了。”谷老先生以布满老人斑的枯槁双手替女儿抹泪,笑着道:“要不然,以后可嫁不出去呢!” “爸……”她忍不住说:“我……我有了男朋友……” “真的?”谷老先生真的开心地笑了,一直点头迭声道:“他是做什么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我们的萱萱呢?” “爸……” 就在谷亭萱羞涩地笑着想开口一一回答时,却传来紧急的广播,请值班护士们立刻到手术室帮忙。 “你得去工作对吧?”谷老先生催促着女儿,“还不快去?下一回,记得带你的男朋友来给爸爸瞧瞧,知道吗?爸爸要看看我们萱萱的眼光好不好?”说完,呵地呵笑着,十分开心。 “嗯!萱萱一定带他来给爸爸过目,如果爸爸不喜欢他……” “爸爸不喜欢,你就不要他了?”谷老先生抢着问道。 “我……”谷亭萱一咬牙,用力地点头。 “傻女儿,别胡思乱想,只要是你喜欢的,爸爸都喜欢,你快去工作吧!”谷老先生挥挥手,笑道:“爸爸想休息一下。” 比亭萱替父亲放下病床,为父亲拉好被单,依依不舍地将父亲的手放人被单里,才终于赶赴手术室。当然,她已经先抹干眼泪,尽职地投入她的工作。 病患是一名割腕自杀的十五岁女孩—— *** 比亭萱没料到会在那名十五岁自杀获救女孩的病房看见廖晓蕙,她正坐在病床旁,等着女孩苏醒,一旁还有垂泪的女孩双亲。 “晓蕙?”谷亭萱出声唤着,望了女孩一眼,忖度着她们的关系。 “亭萱。”廖晓蕙立起身,向女孩的双亲点个头,便带着谷亭萱走出病房。“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案件,我与对方律师讨论过和解金额,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你同意和解了?”谷亭萱不太意外地问着。 “对方若是骆逸昊,我还想跟他斗下去,可换了别人接手,我也不想刻意刁难。坦白说,我评估过后,觉得若能要求合理的赔偿也不错,就怕金额你不满意。毕竟,有目击者指出是你爸爸自己冲出去的,而且是看到有车子开过来才冲出去的。 “所以……开调查庭时,我是可以根据对方未成年无照驾驶的事有所发挥,可是,法官要怎么判很难说,现在,对方同意和解,不希望案件提报上去让儿子有前科纪录,我想顺手推舟和解也未尝不好。”廖晓蕙担忧地观察着谷亭萱的表情。 比亭萱淡然道:“我跟哥哥商量过,只要能分担一部分医药费就足够……” “那可不行,得争取到全额赔偿才可以。总之,我是先问问你的意见,既然你们的要求那么低,我想,这件事交给我,你可以放心。”廖晓蕙自信满满地说着。 “嗯!谢谢你。”谷亭萱感激地道。 “别这么说,多见外!”廖晓慧看了看手表,不悦地道:“怎么搞的,他还不来?!” “谁?”她随口问着,倒没特别在意。 “还有谁?就是骆逸昊?”廖晓蕙口气十分不满地回答。 “骆……逸昊。”察觉自己差点只唤他的呢称,谷亭萱赶忙又补齐他的全名,诧异地道:“你找他是为了?”她还不知要怎么开口说明她跟骆逸昊之间的事。 “为了我的当事人。”廖晓蕙拧起眉道:“里头自杀的女孩就是我的当事人。这事说来话长……” 廖晓蕙将女孩被某政治高层人员玷污的事简扼地说明,而骆逸昊正是该死的辩方律师。想不到绕了一圈,她还是跟他对上了。 “但我没想到对手会是他,我以为会是那个老家伙……”廖晓蕙愤恨地道:“那老家伙竟将这案件丢给骆逸昊,实在太可恶了。我主动找上这女孩,就是想跟他斗一斗,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她叹了一口气。 “你跟骆……逸昊的老师有过节?他不也是你的老师吗?”谷亭萱觉得困惑。 “有那种老师……实在是对教育界的一种侮辱!”廖晓蕙鄙夷地咒骂着,却因瞧见来人而扬声道:“你总算来了!” 比亭萱回过身,便瞧见风尘仆仆的骆逸吴,她几乎忍不住想上前抚去他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疲劳。 骆逸昊望着谷亭萱,欲言又止,碍于廖晓蕙在场,否则,他真想拥住心爱的女人。 廖晓葱正在气头上,没注意到两人间的异样气氛,劈头便骂道:“你来看看你们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这样逼她?她才十五岁,难道真要逼死她才甘心吗?!” “我也没料到他会公开发表那份声明……”骆逸昊的话硬生生被打断。 “没料到?不是你教他的吗?还是你伟大的老师教他的?怎么?涕泪纵横地发表声明,就想社会大众原谅他做过什么无耻的事?还忝不知耻地说他是喝醉了一时糊涂,被年轻女孩诱惑?还说她索求五千元,硬是误导社会大众她是援交!”廖晓蕙的怒火四处喷洒,口不择言。 骆逸昊蹙起眉,“我不想跟你争辩什么,她是不是援交,她心里最清楚。” “骆逸昊!”廖晓蕙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吼着,“你到有没有良心?她才十五岁!” “晓蕙,小声点,这里是医院……”谷亭萱的视线来回在男友与好友之间徘徊,轻声提醒着。 廖晓葱紧抿着唇,深呼吸片刻,才又道:“骆逸昊,你是被那老家伙洗脑了,是不是?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晓蕙,你冷静点。”谷亭萱试着安抚好友。 骆逸昊不发一语,镜片后的目光紧锁着廖晓蕙,若有所思地蹙起眉。 “我是不可能冷静的,虽然我实在必须冷静。”廖晓蕙苦涩地道:“骆逸昊,如果你见过那女孩,你绝不会认为她是坏女孩。是,我承认,她不是处女这件事是她的致命伤,社会大众会以道德批判她,将她攻击得体无完肤…… “可是,她错在不该太早熟,不该那么轻易让男友拿走她的贞操,但那不代表她就很随便,更不代表她真是去援交!你们男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一个女孩或是一个女人穿得漂亮或是性感,根本不代表她们就是可以任人轻薄的!”廖晓蕙说着,竟然掩面痛哭失声,浑身剧烈地抖颤着。 “晓蕙……”谷亭萱吓了一跳,拥住好友,急切地道:“你怎么哭了?晓蕙,你……” 骆逸吴的眉结蹙得更深,终于开口道:“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廖晓蕙抬起哭花的泪颜,梗声道:“如果……我的当事人其实是个处女,又会是什么情况?你能不能回答我?” 骆逸昊抿紧唇,不吭声。 疼晓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颤声道:“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现在,不妨告诉你。”她紧握住比亭萱的手,寻求支持的力量。“当年,我承认我身材火辣、穿着太过性感,是我的错。但是,你敬爱的伟大的老师,陈志浩那老头凭什么认为我随便?凭什么认为我可以被他占有?凭什么……夺去我的贞操……” 比亭萱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晓蕙……” 廖晓蕙终于崩溃,哭倒在谷亭萱怀里。她哭得很压抑,但那抽泣声一下一下地扯痛了谷亭萱的心,也撕裂了骆逸昊对恩师的信任。 “你……说的是真的?”骆逸昊哑声问。 “骆!”谷亭萱气恼地瞪了骆逸昊一眼,责怪他怎么可以质疑?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发生这种事? “我很希望我说谎……”廖晓蕙伏在谷亭萱肩上,很轻很轻地说:“我真的很希望那不是真的……如果他没看到我的血,恐怕不会停手……很可笑吧?他那时的表情真的很滑稽,错愕地跟我说:‘你怎么可能还是……’ “还是什么?还是处女很奇怪吗?难道,就因为大家都认为我长得美丽,追求者众,男友一个换过一个,就代表我‘阅人无数’吗?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而那个败类……竟然还是那么了不起的学者、教授,知名大律师……”廖晓蕙说着,竟哈哈大笑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骆逸昊轻声说着,上前一步,将两个女人圈人怀里。 “别再帮他了,好吗?”廖晓蕙仰视着他,哀声道:“我相信你心里一定有所怀疑,那么,去证实你的怀疑好吗?我不要求你相信我,我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否则,我早就告他了……但是,里面的女孩才只有十五岁,我不要她……承受这么大的伤害…… “因为,我很坚强,我挺得住,可是她不行。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被侵犯了,却还要被反咬一口,你这不是非要她死不可吗?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难道不会内疚一辈子? “我们念法律,应该追求公理正义,怎么反而走偏门助纣为虐了呢?骆逸昊,别让我失望,我一直很看得起你,请你别让我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廖晓蕙一口气说完使到洗手间去整装,她不能让她的当事人瞧见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比亭萱想陪她,她却摇手拒绝,只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气氛就这么僵凝了,谷亭萱望着骆逸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冲击太激烈了,让她无法开口,只能保持沉默。 骆逸昊伸出手,谷亭萱静静地将手置入他的掌心,他随即紧紧握住,她能从他的紧握中感受到他心里的震撼。 “我真的很敬重他……” 她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他的思师。 “我相信晓蕙的话。”骆逸昊干哑地道:“我虽然跟晓蕙不熟,但我知道……她其实是个真性情的女人,若没这回事,她不会这么激动……”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谷亭萱担忧地问着,她知道,这件事对骆逸昊可言,是一大打击,那几乎是粉碎了他的信念。 “如果……我的当事人真的说谎,老师也骗了我的话,那么……我……”骆逸吴抿紧唇,沉吟半晌,忧郁地望着谷亭萱,缓声道:“我会好好想一想,再做出决定。” “为什么还要想?”谷亭萱不免动了气。 “我当然相信晓蕙,可是,晓蕙的事不能跟这件c毗混为一谈,我必须调查清楚才能有所决定。”骆逸吴理智而平静地分析着。 “你知道吗?我有真的很讨厌你这一面!”谷亭萱抽回自己的手,寒声道:“我承认,你能这么理智是好事,这是你的优点,但是,也就是这样的你,才让我觉得陌生而冷血!” “亭萱……” “别叫我!”谷亭萱气愤地道:“我若是你,就会当场辞了这份工作,反正,晓蕙不是希望跟你合开事务所吗?你正好可以这么做啊!为什么还要去跟那种人渣搅和在一起!你想,他们会说实话吗?人渣说的话能信吗?”她为了好友的委屈打抱不平。“你不是女人,你永远不会明白那种痛!” “你这样说,对我来说并不公平。”骆逸昊试着讲理。 “对晓蕙来说公平吗?对里面那个自杀的女孩来说又公平吗?骆,你真的相信世上真有公平这回事吗?”谷亭萱愈说愈生气,一想到廖晓蕙那么优秀的女孩子竟遭受这种污辱,她就气血上涌,难以平静。 “亭萱,我只是希望你试着理解我处理事情的态度,我……” 比亭萱一听,很气愤地打断他的解释,“我不想跟你说了,你根本是顽固份子!死脑筋!” “亭萱。”骆逸吴面色一沉,也隐隐动了气,他不明白谷亭萱为何硬要误解他? “我说错了吗?”谷亭萱的脾气也拗了起来。 “你们在吵什么?”廖晓蕙已然恢复平静,脸上的妆也补好了,不太意外地道:“你们两个好像真的不对盘,怎么这么容易吵架?” 一个不知道详细情况的局外人不经意的一句话,竟让听者有心,谷亭萱闻言,泪水陡然夺眶而出。 ‘对,我们根本不对盘!打一开始,我们就处不好……” “亭萱,你怎么……”廖晓蕙很惊讶,她看了看骆逸昊,又瞧了瞧谷亭萱,狐疑地挑起眉。 “亭萱……” “你不要说话?”谷亭萱打断骆逸昊的话语,“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 骆逸昊神情十分难看,紧紧地抿住唇,真的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去。 他这么一走,谷亭萱几乎崩溃,她死命地咬住唇,硬是咽下想唤回他的冲动,闷声让地泪水一滴滴坠落。 “你跟他……到底是……”廖晓蕙轻拍着谷亭萱的肩。“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他……”谷亭萱奋力地自齿缝里吐出话。“我们交往了……但现在,分手了!” “你别太冲动。”廖晓蕙蹙起眉,“你们该不会是为了我的事吵架的吧?” “不关你的事,是他太过分了。他怎么还能那么冷静?竟说他会去查清楚?他应该毅然决然地推辞这件case才对!”谷亭萱激动地说着。 “亭萱,你别怪我,但我真的觉得这件事是你不对。”廖晓蕙平静地说着。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谷亭萱得不到好友的支持,更是气愤难平。 “他是很理性的人,我不知道他谈起恋爱时,在你面前是什么样的男人,可是,凭良心讲,在工作上的表现,他一直都很杰出。因为他够冷静,也有他的原则,我相信他,若他查明清楚之后,他绝对会推掉这个case的。”廖晓蕙十分明理地说着。“因此,他当初会接受你爸爸的case,我承认我有点惊讶,才会想与他对阵……” “我爸爸的那件case,肇事者是他表弟,是他舅舅要他接下的……”谷亭萱愈说愈小声,突然觉得是她的错。 “难怪。”廖晓蕙恍然大悟,“你既然喜欢他,就该相信他。他其实是个很沉的人,你这样质疑他,会让他很难过吧?” 比亭萱紧咬着唇,难过地又掉下眼泪,“他会很难过……”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我就不多嘴了。不过,我知道你是为我抱不平,我心存感激。”廖晓蕙微笑着握住比亭萱的手,轻声道:“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你不必为我太难过,更不必为了我而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你真的很坚强……”谷亭萱紧握住好友的手,梗声说着。 “我知道。”廖晓蕙拥住比亭萱,“我先进去看看状况,你最好早点道歉喔!再不然,撒撒娇就没事了。” “嗯!”谷亭萱轻轻颔首。 “瞧你,眼睛都哭肿了。”廖晓蕙拿出面纸,递给谷亭萱。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廖晓蕙笑了,谷亭萱也含泪笑了 第九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五封信。九一年一月十九日。天气,雨。下午三时零二分。 两天了,我怎么也联络不到他……他,是铁了心不想理我了吗?我竟难过得哭不出泪。不!我不相信他是这么狠心绝情的人,但为什么关了手机?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对他的认识少得可怜,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住在万华区,其余竞一概不知。连他工作的地方都不知道…… 我……根本不配当他的女朋友!我怎么可以这样?他有他处事的态度,我为什么要干涉他?甚至还无理取闹地跟他大发脾气!我真的好过分、好可恶! 爱他,就应该相信他,不是吗?我为什么这么任性?自以为是替晓蕙打抱不平,但是,对骆公平吗?虽然我不相信世上真有公平这回事,可是,我爱他,就不该对他不公平,不该伤害他! 承瑞,我的心好痛…… 我该怎么办? 亭萱 华灯初上,微弱的灯光勉强照亮街道,一抹身影自巷道口缓慢走来,掏出钥匙打开楼下大门之后,踩着石阶一层层往上走。 骆逸昊沉重地举步,却在看见门前蜷坐在地的人儿时,心里一痛。 他蹲子,凝视着她垂挂着眼泪的脸庞。她一定没睡好,因为,她看起来很疲倦,甚至,她是蹙着眉睡着的。 他不舍地伸出手,以指月复温柔地替她拭泪…… “骆?”她惊醒,扑进他怀里啜泣道:“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你好久好久……也等你好久好久……”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晓蕙告诉你的?”他嗅闻着她散发馨香的发丝,眷恋地轻拥着她。 “你的手机关了,我只能问她知不知道你住的地方……”她抬眸睇视着他,喃声说:“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就是不要不理我……”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感觉到她在颤抖,他蹙起眉。“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天气这么冷,你还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她这才觉得冷,小声地回答着。 “先进去喝杯热茶,再不然洗个热水澡。我不要你感冒。”他扶起她,开了门后道:“屋子里没什么东西,这只是我睡觉的地方,你可能不太习惯。” 丙然,一跨人客厅,室内几无长物,空空洞洞的。 比亭萱无法形容她的心情,这个家……不,这个地方根本称不上是个家。她突然觉得他好孤单、好寂寞……·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 骆逸昊放下手提包,正想去帮她倒杯热茶暖暖身子,她却倏地自他身后抱住他,他登时一僵—— “我去帮你倒杯热茶。”他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声说。 “不要离开我……”她哑声祈求着。 “我们不是说好了?”他回过身,深深地望进她眼底。“我们说好,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同心共同面对的,不是吗?” “但是……”闻言,她的泪水潸然落下。“但是,我却不体谅你……”她寻着他的手,紧紧地用冰冷的小手包覆着,泣不成声地道:“那一天,我甩开你的手……我竟然那么过分……” “亭萱,别哭了。我没怪你,真的。你的手好冰好冰,你会生病的。”他搓揉着她的小手,蹙起眉。 “我生病是我活该,我让你难过,我病死算了!” “你说这什么傻话!”他真的生气了。 “对……对不起……”她自知有错,小脸垂得低低的,习惯性地又咬住了唇。 “我永远无法真的对你生气……”骆逸昊叹了口气,“你真的要喝杯热茶。听话,好不好?” 她轻轻颔首,他这才到厨房倒了一杯热茶。 一接过茶杯,她以双手捧着,微颤地啜了一口,虽然胃暖了些,鼻水却蠢蠢欲动,随即,她打了个喷嚏。 骆逸昊蹙起眉,将她拖进浴室。 “马上洗个热水澡!要不然,你若是感冒了,我就真的不理你了!”说完,他将门关上。 一扇门扉,隔着两个相爱的人。 比亭萱在浴室捧着热茶静静吧泣;骆逸吴望着门板失了神。 她哭泣,因为她开心,她知道他原谅她了,她并没有失去他…… 他失神,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这才知道他爱她有多深,虽然被她伤了心,却还是因为爱她而不予计较…… 比亭萱觉得好幸福,因为,她用着他使用的香皂,毛巾,甚至,她迟疑地瞪视着他的牙刷……终于,她噙着笑,刷起牙来…… 麻烦的是,她得穿回原来的衣服—— “你洗好了吗?”听见水声停歇,骆逸昊轻敲着门问着。 “嗯!”她轻应着。 “我拿了衣服给你……”他赶忙又补充道:“你只要将门打开一道缝,让我递进去就可以了。” 比亭萱没有多加犹豫,她隐身在门后,将门扉打开。事实上,她这才发现,她竟忘了锁门…… 门一开,热气氤氲散出,他将衣物递进去;门合上,热气还隐隐瓢散在空气中,伴随着淡淡的香甜气味,那是他所熟悉的沐浴味。 比亭萱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拿到一包全新未拆封的免洗裤…… 难道,他还特地跑到便利店去买?一时间,她望着他体贴的心意,不争气地又掉了泪。 拆开包装后,她穿上朴素简单的免洗裤,套上他过大的棉质卫生衣,与过长的卫生裤……觉得自己笨拙得像个傻蛋,因为,她竟然掩不住幸福的笑。 最后,她套上她的外套才踏出浴室—— “先把头发吹干。”他带她进了卧室,里头的陈设比客应好一点,但依然很简单,就一张简单的双人床搁置在木头地板上,床边有一张日式矮桌,还有几座书柜与一台电视机。 卧室里没有椅子,她只好坐在床沿,想接过吹风机却被他拒绝。 “我帮你。” 他的声音含糊地混杂在吹风机发出的轰隆声中,她只觉得两颊热辣辣的,不知是因为洗完热水澡的关系,抑或是他的手指穿梭在她发间、摩挲着她的头皮所造成的酥麻所造成的…… “你……”他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她向后望他。 “我说……”他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你很香……” 她蓦地羞红了脸,双臂圈住蜷起的脚,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不敢抬头望他,只能嗫嚅着,“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 骆逸昊轻叹一声,撩起她的发丝,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吻,轻声道:“看到你,气就全消了……” 她只觉耳根热辣辣地烧灼起来,赶忙用手指拼命地搓揉着耳垂,娇喃着,“可是你一定是生气的,否则……为什么不开手机?” “我这几天很忙,也不想被客户打扰,索性关机。”骆逸吴沉声说着。“毕竟,我得先理出头绪来。” “那么……”她迟疑地望着他,担心着事实的真相是否二度伤害了他。 “老师很生气……”骆逸昊动作不停地吹整谷亭萱的秀发,在她耳畔说着。“因为,我直接找我的当事人……” 他回惜起当时的状况—— “你不知道我很忙吗?”苏姓议员不客气地对着登门拜访的骆逸昊摆出不悦的脸色。 “我知道你很忙,但有些事还是得跟你当面谈。”骆逸吴不愠不火地说。 “该说的我都跟志浩说过了,而且,我也召开了记者会……” “你说的是实话吗?”骆逸昊打断苏姓议员的话,只因他愈来愈怀疑了。在记者会时的苏议员涕泪俱下,一脸忏悔,可现在趾高气昂的模样只说明了一件事——他在演戏。 “你这是什么态度?”苏议员老羞成怒地瞪视着骆逸昊。“我跟志浩是同学,你这个后生晚辈竟然……” “我这个后生晚辈是你的辩护律师。”骆逸昊寒声道:“既是如此,我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要不然我怎么帮你?” “哼!”苏姓议员冷嗤了一声,佞笑道:“志浩真是看走眼了,他一直夸你有胆识,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你这种态度只会自毁前程!” “我只不过是想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苏姓议员撇唇道:“你拿我的钱,为我办事,有什么好了解的?你的职责就是还我清白……” “你真是清白的吗?”骆逸昊已然动了肝火,他以为只要给他钱,他就会昧着良心做事?这未免也太小觑他骆逸昊的人格了! “我!”苏姓议员脑满肠肥的脸庞呈现猪肝色,先声夺人地又道:“我当然是清白的!你别看那小女孩年纪轻,她可是厉害得很!怎么?你难道不知她闹自杀?她一定是羞得没脸见人了!” “你怎知她不是因为受到屈辱才以自杀当成抗议呢?”骆逸昊的目光始终紧盯着苏姓议员,不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 “你说这种话就是质疑我!是不是?”苏姓议员愤怒地抓起话筒,“很好,我不需要你帮我开庭!我这就打电话跟志浩说一声。还有,你以后别想在这个圈子混下去了!” “很好。”骆逸昊气定神闲地道:“我也不算白跑一趟,你是不是清白的我心里有数。这个case我也不接了。但请你听清楚,是我拒接这个case的,因为,我不打算为一个禽兽辩护。”说完,他唇角微微勾动,旋身离去。 骆逸昊马不停蹄,直接回到“志浩律师事务所”。他知道,该是面对恩师的时候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才一打开恩师陈志浩的办公室大门,就见到陈志浩怒气滔天地朝他吼着,完全失去平日长者的风范。 “我不接苏议员的case。”骆逸昊平静地说。这一刻,他眼前的恩师已经走了样。 “你知不知道你错得多离谱?竟让大好机会白白溜走?你可知他说了什么?他要断了你在这个圈子的后路!你……” “老师……”骆逸昊开口打断陈志浩一连串的斥责,沉肃地问道:“我只想问老师一件事。” 陈志浩总算察觉到骆逸昊的不对劲,他神情一整,狐疑地打量着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高徒,“什么事?” 骆逸昊迎视陈志浩的视线,缓声问道:“你还记得廖晓蕙这个学生吗?” 陈志浩面色微变,随即隐去情绪,故意蹙起眉问:“廖晓蕙?好耳熟的名字。怎么?她是谁?” 骆逸昊沉痛地抿紧弓唇,只因他没漏掉陈志浩瞬间乍变的表情。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以复杂的眼神望定陈志浩,那眼神……是那么哀恸,只因他曾经敬爱的恩师已在瞬间消逝…… “你……”陈志浩被他望得浑身不自在,机敏地又道:“啊!我想起来了,她也是我的学生嘛!我记起来了,很随便的一个女孩子,总是穿得引人犯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孩……” 陈志浩的话声在骆逸昊的注视下渐渐淡去,终于,他面红耳赤地吼道:“骆逸昊,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师……”骆逸吴哀伤地唤着。“你可会良心不安?可会夜不成眠?你难道……没有一丁点的愧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陈志浩回过身,踱至窗边,让人瞧不见他的表情。 “我一直那么尊敬你……”骆逸昊低声喃语着。“我是那么希望能成为像老师一样的律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是那么德高望重,怎么可以做出那种事?你可知道这件事伤害晓蕙多深?” “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志浩平静地说着。 骆逸昊挺直了胸膛道:“能不能请你转过身,望着我,然后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陈志浩背脊一僵,缓慢地回过身,对上骆逸昊的眼。 茄地,陈志浩再也无法伪装坦然,因为,他自骆逸昊眼中看见信任的世界被摧毁的伤痛。曾经,这个孩子是那么地敬爱他,而今……是他亲手摧毁了这孩子对自己的敬重 刹那间,陈志浩老了十岁,他颓丧地跌坐在舒适豪华的皮椅里,双肩下垂,沉默不语。 骆逸吴只觉得鼻酸,不需任何言语,他又再度看清了事实。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是嗫了嗫唇,终究是……无语。 “我只是……一念之差……”陈志浩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她明破动人,又极会打扮,我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孩,她偏又认真,总会来问些问题,我以为……那是她想勾引我的方式,所以……哪知道她……” “你怎么可以……”骆逸昊沉痛地垂下脸,永远忘不了廖晓蕙那日痛哭失声的模样,那不是他所认识的廖晓蕙……她隐藏得那么好,但其实是难以抹灭的创痛吧!他合上眼,不敢再想她是如何坚强地熬过来的。 “我真的很后悔,我想补偿她,可是……她不接受。”陈志浩急切地抬起头来,跌跌撞撞地来到骆逸吴面前道:“我真的想弥补她,真的!” 骆昊别开脸,不忍心多看陈志浩此刻的模样一眼。 “她竟然会跟你说这件事……”陈志浩开始慌了。“我以为隔了这么久,她应该是无所谓了。她是不是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她要报复我是不是?” 骆考昊不可置信地瞪着陈志浩,哑声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根本不是真心感到歉疚!你只担心她将这件事说出来,会毁了你的名誉地位……” “我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成就,怎么能让她毁了?”陈志浩激动地吼着。 骆逸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老师,抱歉,我必须辞职了。很感激你的栽培与提携,也很抱歉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清。”语毕,他深深地一鞠躬,不再多言地抬头挺胸离去。 陈志浩茫然地杵立在原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比亭萱听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不知何时,她的发丝已干,伏在骆逸昊怀里啜泣着,而他正轻缓地抚着她的发丝。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骆逸昊平静地说着。 “你一定很难过。”她抬起泪眸望着他。“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应该陪着你才对……” “都过去了。”他温柔地笑着,“一切都没事了。” “可是……以后怎么办?你的工作……”她担忧地问着。 “我不会有事的。”他替她拭泪,柔声道:“我还有你和晓蕙呀!” “晓蕙?”她茫然地复诵着。 “你忘了她一直希望我跟她合开律师事务所了吗?”他一派轻松地笑着。“以后,我跟她是合伙人,我正准备回来后要打个电话给她,没想到你却来了。” “那你先打电话跟她说一声。”她催促着,他将她拉回怀里。 “不急。”他俯身轻吻她的唇。 她意乱情迷地推拒着。“可是,这件事很重要……” “她已经等我那么久,不差这一晚。”他在她唇上说着,逗得她六神无主。 “可是……” 不待她再说话,他已然封住她的唇。 “陪陪我……”他在吻上她耳垂,轻声说:“我好想你……好需要你……” “嗯……”她轻吟一声,再无理智思考任何事。 这一夜,情人的爱火正炽,温暖了她的心,也抚慰了他受创的心灵—— 第十章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六封信。九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天气,阴。凌晨一时十三分。 自从认识骆之后,我的信写得勤了些,你不会怪我吧数了数日子,下个月十日,就走你的忌日。而我,却不能到你坟上添炷香。当初,你我只是病人与护士的关系,就连你的丧礼,我也不曾出席,没能送你一程。 承瑞,谢谢你倍伴我这一年。这一年来,若没有这些信件让我抒发心情,我或许撑不过来。为此,我衷心感激你。 不知你在那里过得可好?佛家有打生轮回之说,不知你是否已重新投胎为人,展开另一段新生?若真能如此,我愿衷心为你祈福,希望你别再迫受病痛之苦。或许,正如你生前所说的,你此生短寿,定是前世为非作歹,而今,还清了夙债,便可离世。 那时,只当你是看破生死,以此说法自慰,如今想来,倒也是值得深思。如果你真的还清夙债,下一世的你,定当平安喜乐,是不? 人生真奇妙,你离去时,我以为心已死,而今,我却又重生了。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未来真的是难以预期啊?一切,只因我遇见了骆。 正因为遇见了骆,我不再是过去的谷亭萱。我好想握着他的手,共创美丽的未来! 我重生了,骆又何常不走?过去,他背负大多;而今,他重新开始。 骆和晓蕙的事务所已在筹备阶段,他们合作的第一个case,就走苏议员与小女孩的官司。听说,有一位私密证人出面了,只因那时侯她躲在厕所里,将一切经过听在耳里,却畏苏议员的权势地位而不敢声张。 天理昭彰,不是不报啊!不是吗?我遗憾的是,晓蕙的冤屈不知何时能解?但我想,上天自有安排的,是不是?至少我宁愿这么相信。 承瑞,一口气收到一百八十六封信的你,会是什么表情?是惊喜?是惊愕?我真想亲眼一见。只可惜我只能自以为走地认为你地感到惊喜。但我相信你不会嫌我啰唆、嫌我多话是吧? 最后,愿你一切都好。若有缘,我们定能再相见。你曾说过,佛家有种说法,你所遇见的人,在前世或来生都在你身边,是身份不同。若夫是如此,你我在前世是什么关系?在来生又会是什么关系? 无论是什么关系,我都很高兴能认识你。以后,我还是会常写信给你,虽然得不到你的回信,但我知道,你每封信都会看的。 最后的最后,只是想跟你说,现在的我,很幸福。真的。 亭萱 苏议员一案,引起社会大众莫大的关注。只要一打开电视新闻,便可见到对此案件的追踪报导,而骆逸昊与廖晓蕙这对搭档自然也引起八卦媒体的追逐。 “郎才女貌的搭档……”谷亭萱噘着唇说着。“你们何时竟成了名人了?该不会有狗仔队来偷拍吧?” “好重的酸昧!”廖晓蕙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啼笑皆非地道:“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会看上这家伙吧?”她说着,眼神很是不屑地睨了骆逸昊一眼。 骆逸昊但笑不语,只是在桌面下握住了谷亭萱的小手。 “你说得好像他很差似的。”谷亭萱这会儿又护起情郎来了。 “我还真是两面不是人。”廖晓蕙哀声叹气地道。“想贬低他,让你安心也不成;若夸奖他,又会让你起疑。这该如何是好?” 比亭萱噗哧一笑,“我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我当然知道你是开玩笑的。”廖晓蕙笑着道:“我若真要跟他‘有一腿’,早八百年前就不知已有几腿了,何必等到现在?” “咳……”骆逸昊轻咳了一声:“你们说得真起劲,怎没人问问我的想法?” “谁管你啊!”谷亭萱和廖晓蕙异口同声,随即一同大笑起来。 “现在的女人还真是惹不得。”骆逸昊喟叹着,颇有遇人不淑的感慨。 “知道怕就好。”廖晓蕙嘴上不饶人地说着,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对了。”骆逸昊望向谷亭萱。“你爸爸可好?” “嗯!”谷亭萱神清气爽地笑着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等腿伤好一点就可以出院了。”然后,她望向廖晓蕙,“谢谢你的帮忙,才能顺利和解。” “小事一桩。”廖晓蕙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疗养院的事呢?决定了吗?”骆逸吴再问。这几天,他跟晓蕙为了事务所及案件而忙着,好不容易有空一同吃饭,自然得问上一问。 “决定了。”谷亭萱黯然地道:“那里环境不错,昨天,二哥跟我到那儿看了看,都觉得满意。现在,只担心爸爸不能适应。” 骆逸昊握了握谷亭萱的手,柔声道:“你就别担心了,既然都已经决定了,就顺其自然。若真的挂念,就常去探望他,我会陪着你的。” “嗯!”谷亭萱柔一笑,四目交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咳……”这会儿轮到廖晓蕙轻咳着。“你们别当我不存在,可以吗?” “就是当你存在,要不然……”骆逸吴回了嘴,又顿住了话。 “要不然什么?”廖晓蕙挑着眉,明知故问地贼笑着问。 骆逸昊索性大方地道:“要不然,就要让你瞧见亲热场面了。” “喂!”谷亭萱捶了他一记,娇嗔着对廖晓蕙道:“你别听他胡说!” “一定要这么甜蜜吗?”廖晓蕙抖了抖身子。“真是有种无处容身的感觉。”她立起身,笑着道:“我先回事务所去,你们慢慢亲热吧!我这颗超大电灯泡就不打扰你们了。” “晓蕙……”谷亭萱唤住她。“有空我们再聚一聚。”自从知道廖晓蕙的“往事”之后,她一直都想私下和她聊些体己话的。 “总会有机会的。”廖晓蕙知道她的心意,笑着又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嗯!”谷亭萱难掩眼神里的怜惜,目送廖晓蕙离去。 “怎么突然又感伤起来了?”他轻捏她的手,柔声道。 “我觉得难过……”她喃声说着。“晓蕙那么优秀、那么美、那么出众……该遇到一个疼她、爱她的好男人,不应该有那种遭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哄着她道:“虽然是难以抹灭的疙瘩,伤痕永远都在,但是,她现在很好,活出了自己,你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嗯……”谷亭萱惆怅地应着。 “倒是你,别太耿耿于怀。也许她并不希望你再提起这件事,我知道你关心她,可是,毕竟是不堪一提的往事,你就让它尘封吧!”骆逸昊心有所感地说着。 “嗯!”谷亭萱想起了什么,所以笑着道:“我相信,她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一定会的厂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骆逸昊怜惜地抚着她的颊,望着她美丽的笑靥,他好想吻她,碍于这里是咖啡店…… “不许乱来!”她从他的眼神里瞧见了,赶忙压低声音提醒。 “你会心术?”他赞叹地笑道。 “你的眼睛会说话。”她又羞又气地说着。 “那么……我的眼睛说了什么?”他笑着逼近她。 “你心里有数,干嘛要我说?”她推开他些许,他却又压向前来,让她气得捶他几拳。 “我怕你解读错误,想求证一下啰!”他依然笑着,想吻她的念头愈来愈难压抑了,他就是爱煞她娇羞的模样。 “你夫的很讨人厌耶!”她白了他一眼。 骆逸昃再也忍不住,头一低,勾过她的脸,在她唇上飞快地烙下一吻。 比亭萱涨红了脸,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小手捶着他,嘴上还不依地咕哝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反正也投人认得我们。”他倒是气定神闲。当然哕!偷得美人香,他现下可快意了。 “谁说的?你忘了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他愿意不顾一切吻她,她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可是还是太大胆了,她会害羞嘛! “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先闷死自己的。”他比她看得开。 “对了,苏议员没为难你?”她真的很担心他。毕竟,再怎么说,骆逸昊和廖晓蕙都算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律师,虽然此事件让他们声名大噪,可若对方来阴的,他们也是会吃亏的。 “他能如何为难?”骆逸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等到案件宣判之后,他只怕得下台一掬躬,还能成什么气候?” “嗯!没事就好。”谷亭萱松了一口气。 “你等会儿得上班了吧?”骆逸昊拿起帐单,“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谷亭萱疼惜地望着他,“这几天你也真的是辛苦了,事务所才在起步中,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别让晓蕙一个人撑着。” “我不会的。”他笑了笑,坚持道:“但我还是想送你一程。” 比亭萱气结,瞪了他一眼道:“我不要你这么累。” “见不着你,才会让我觉得又累又慌。”他好依恋她。“以前无牵无挂虽然自由,但总有不踏的感觉,如今有了你,我才觉得一切努力更有了意义。” “骆……”她感动地唤他。 骆逸昊挫败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唤我,让我又想……” 不待他把话说完,她已主动地献上一吻。轻轻一啄之后,她羞红了脸,想要退开,却被他拖入怀里,这一回,他狠狠地吻着她…… 不一会儿—— “一定有人看见了……”她埋人他胸膛里,没勇气再四处张望。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主动吻他。可是,那一刻她就是冲动地想那么做,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达她心里的感情。 “他们嫉妒好了。”他笑着道。 “我们快走吧!”她悄悄地自他怀里抬头,只想快点离开。 “嗯!”他着她,一同离去。 因为他的坚持,她同意让他送她至医院。 “我会来接你下班。”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说着。 “可是……” “你若再说,我就在这里吻你。”他故意面目狰狞地说着。 “现在才知道你是坏人。”她噘起唇娇嗔着。 “来不及了。”他朗笑着。“你发现得太迟了。 望着他开朗的笑颜,她只觉眼眶一涩,柔声道:“是我改变了你吗?你以前感觉有点阴沉的……” “我也改变了你,不是吗?你以前可不会这么温柔的,你的脾气最倔了,标准的爱在心里口难开。”他也温柔地说着。 “嗯……”她笑了。 因为爱,他们都为彼此而改变。这是唯有爱才能办到的甜蜜迁就。 *** 十日后。 难得的休假日,谷亭萱拎着自超市买来的蔬菜及肉类,脚步轻快地来到骆逸昊的住处。她知道骆逸昊为了一些案件而忙碌着,她决定先替他打扫居处,再下厨做些莱慰劳他的辛劳。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肥”。虽然骆逸昊与廖晓蕙的“逸蕙律师事务所”才刚起步,却因声名大噪而有不少客户上门,让他们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唉!”一想到他这么辛苦,她就觉得心疼。 她知道他有经济压力,一心想偿还当年欠舅舅的养育费、因母病而欠陈志浩的医药费,以及想让母亲出国动手术的费用……这一切都要钱,他却说什么也不接受她的帮助。 “我是个男人,这是我责无旁贷的事,你不需为此操心。”他总是这么说,她也只好由他。 才来到楼下,门前蹲着一名狼狈的中年人,神情猥琐地四下张望着,全亭萱迟疑地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门。 中年人见到她,赶忙站起身,“我忘了带钥匙,真是不好意思。” “你住在?”她实在无法相信,直觉地开口问。 “五楼。”他朝上指了指。 比亭萱也不好多问,微一点头,便打开了门。心里只想着,真巧,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邻居。 中年人跟着谷亭萱进门后,打开信箱,假借要取信而让谷亭萱先行上楼。 比亭萱不疑有他,迳自朝楼上走去,只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中年人长得像什么人,她暗笑自己多心,不一会儿她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其实,骆逸昊的住处颇为清洁,没什么需要她整理的地方,毕竟,他似乎也当这儿是旅馆似的,没怎么住,自然也不怎么脏乱了。 最后,她替他将阳台晾的衣物收进屋内,面带微笑的将每件衣物抱在胸前好一会儿,才开始折上起来。而后,忍不住又替他拖了地板。 手机暮地响起,她飞快地接起。 “喂?”她笑着应。 “你到了?”他也含笑问着。 “嗯!正在拖地板呢!”她很贤慧地说着。 “你不必做这些的,拖了也是会脏……” “那也不必吃饭哕?”她抢着道:“反正吃了也是会再饿嘛!” “你喔……”他拿她没辙。“我只是不希望你太辛苦。” “辛苦的是你,我做这些算不得什么的。”她温柔地说着,视线在屋内梭巡,忍不住想着若有一天,他们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该如何布置…… “你别再东忙西忙了,我等会儿就回去接你,再去吃饭。” “不用了。”她很开心地道:“我买了菜过来,亲自下厨。” “啊?”骆逸昊错愕地道:“你……可是……” “怎么?怀疑我的厨艺啊?”她噘起唇咕哝着。 “不是,我只是觉得,何必那么麻烦呢?”说是这样说,他掩不住甜蜜的笑意。 “才不麻烦。好啦!我知道你忙,先挂电话了,我等你回来。”她说完又问:“你何时会到?我才知道何时要开始做饭。” 骆逸昊看了看时间,柔声道:“一小时后可以到,你不必太急,我可以等。” “一小时足够了。”收线前她不忘说道:“路上小心,别开太快。” “嗯!我爱你。”他突然说着。 比亭萱愣了愣,感动地应着,“我也爱你。” 结束通话后,两人都面带微笑地瞪着电话与手机失了神,恨不得对方马上在面前,可以抵死缠绵—— 不知不觉地,一个小时过去,谷亭萱站在阳台,期待地朝下望。她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男主人回来开饭。 等着等着,她终于看见他的身影自巷口走来,忍不住漾出了笑。 心有灵犀地,骆逸昊抬头朝上望,正好瞧见谷亭萱朝他挥手,他情不自禁地也举起手轻挥着。 原来,有今女人在家里盼着他,是如此温馨甜蜜,骆逸昊说不出此刻心头涨满的感受有多么震撼他。 比亭萱算准了时间,才一打开门,就瞧见那名中年人竟再度蹲在眼前—— “你……”她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骆逸昊正好也到家门口,不动声色地望了谷亭萱一眼,然后再望向中年人道:“请问你是?” 中年人一瞧见骆逸昊,很是激动,几乎扑上地想抱住他—— 比亭萱诧异不已,与骆逸昊四目相对,都搞不清楚状况。 “逸昊……”中年人很亲腻地唤着。“我……我是你爸爸啊……” 闻言,骆逸昊面色一变,蹙起了眉。 “你不认得我是应该的,我们没见过面的。”中年人看出骆逸昊不悦的神情,涎着脸笑着道。 “我没有爸爸,你认错人了。”骆逸昊揽着谷亭萱想进屋里,却被中年人一把拉住腕臂。 “逸昊,我真的是你爸爸!”中年人激动地流出眼泪,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抛下你妈妈,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一提到母亲,骆逸昊板着脸,甩开他的掌控,冷声道:“既然已经抛下了,又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我连你是不是我爸爸都还不知道。不,不对,我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爸爸。你请回吧!”下完逐客令,他便想关上门。 “我真的是你爸爸!我……我叫骆昊凡。你妈妈叫胡郁玲,对不对?”骆昊凡的话让骆逸吴浑身一懔。 “你若不信,这是我的身分证,你可以看看厂骆吴凡自怀里掏出皱巴巴的身分证递上。 “我不想看。”骆逸昊别开脸道:“我已经说了,我没有爸爸,我根本不需要爸爸。” “逸昊…” “别叫我!”骆逸昊推开门,愤怒地朝他吼着,“你有什么资格?你丢下我们多久了?有什么资格认我这个儿子?你可知道‘我的’妈妈为了你的负心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凭什么现在突然出现,就要我们接受你?” 一想起母亲的遭遇,骆逸昊说什么也无法原谅眼前这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我……我知道我错了……”骆昊凡涕泪纵横地道:“当年我们都太年轻了,我……我害怕……” “害怕?”骆逸昊冷笑着。“那你怎么现在又不害怕了?” “我……”骆昊凡哀声道:“我……现在很不好,我是希望你能看在父子情分上,借……借我一些钱周转……” 骆逸昊不敢相信他听见了什么! “我没听错吧?”骆逸昊望向始终在他身旁的谷亭萱,见她忧伤地摇头,他才爆出大笑,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让人心惊。 “骆……”谷亭萱很害怕,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臂膀,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骆逸昊敛住笑,痛心疾首地望定眼前的“父亲”,寒声道:“如果我不是个‘有名’的‘大律师’?你大概也不会来找我吧?我真该感谢媒体的报导啊!竟让我的父亲千里寻子……”说完,他又忍不住大笑着。 比亭萱心痛地看见他眼角闪烁的泪水,她紧咬着唇,垂下头,任由泪水滴落。 骆昊凡涨红了脸,嗫声唤着,“逸昊……”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我的母亲真是瞎了眼才会为你误了一生!”骆逸昊咬牙切齿地道:“告诉你,我一毛钱也不会给你!你若要告我遗弃,可以,我跟你告到底!但你可别忘了,我可是‘有名’的‘大律师’!甚至,我怀疑你有能力请得起律师吗?” “我是你爸爸啊!你真狠得下心……”骆昊凡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当然狠得下心,怎么不能?”骆逸昊冷笑道。“你不是我的爸爸吗?我的狠心就是遗传到你的呀!” “我……”骆昊凡老羞成怒,“我如果把这件事抖出来……” “去啊?”骆逸昊鼓吹着。“我不怕,欢迎你到八卦杂志上披露当年的事,我倒要看看,到底丢脸的人是谁?”说完,他再不留恋地甩上门。 “骆……”谷亭萱追上他的脚步,担忧地唤着。 “好丰盛啊!”骆逸昊惊叹着,笑着道:“没想到你这么会做莱。”他拿起筷子,又道:“我先尝尝看你的手艺。” 他夹起肉块送入口中,微一咀嚼,随即心满意足地笑开怀,直赞道:“好吃,真好吃!” “骆……”她知道他强颜欢笑,登时让心揪结成团,痛得几乎掉泪。 “你怎么不过来吃呢?快啊!菜都要凉了。”他主动地盛了两碗饭,还拉着她的手,带她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催促着,“快吃。” “你别这样……”她哭丧着脸,放下筷子,到他身边紧抱着她。 骆逸昊浑身僵硬,动也不动。 “看你这样,我的心很痛……”她哭着道:“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好半晌,他拍了拍她的肩,平静地道:“我没想到,‘我的爸爸’是这种德行……” “忘了他吧!他不配当你爸爸!为了他这种人……不值得的。”她抬眸望他,清楚地瞧见他眼瞳中的伤痛。 “是啊?不值得……”骆逸昊苦涩地笑了,俯身对上她的视线,哑声道:“我是无所谓,可是,妈妈她……却赔上一生……” “你妈妈选择沉溺其中,你可以活出你自己。”谷亭萱抚着他的脸,梗声说着。 “是啊……”骆逸昊也抚上她的颊,终于笑得释然地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打击了一下……” “骆……”她扑人他怀里,犹豫了一会儿才道:“他看起来很糟……” “那是他的事。”骆逸昊牵着她,重新坐回饭桌前,“我的母亲看起来更糟。” 比亭萱没再开口,她知道这已经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了,有些事、有些结,只怕是永远难解的。她知道他有能力处理,她只需要在旁边支持他就足够了。 “你不劝我原谅他?”骆逸昊微讶地问。 “我相信你心中自有一把尺衡量着,知道该怎么做。”谷亭萱绽出温柔的笑。“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一同面对。” “亭萱……”他感动又感激地望着她,将她拉过来坐在他腿上,温柔缠绵地吻上她。 “莱要凉了……”她含着泪,娇羞地提醒他。 “我们先吃饭……”他松开手让她回座,才又补上一句,“等会儿再吃你……” “骆!”她又羞又气地娇声斤着,还不忘瞪他几眼。 骆逸昊笑了,然后,谷亭萱也笑了。 纵使有过那么多磨难,他们依然用幸福的笑声共同面对—— 只要他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 尾声 骆逸昊的生父骆昊凡,果真找上八卦杂志,泣诉着骆逸昊的狠心无情,这件事喧嚣一时,却在骆逸昊出面说明之后,引起民愤。 “逸蕙律师事务所”为此而收到如雪片般飞来的信件,原先咒骂他狼心狗肺的信件渐渐变少,转而变成支持他、鼓他的信件几乎塞爆信箱。 这一天,骆逸昊来到“亚佟综合医院”接谷亭萱下班,她带他来到医院顶楼。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谷亭萱提着一个大袋子,望着远方,轻声说着。 骆逸昊有些不安,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然的表情,一时有些心慌。 “曾经,我喜欢上一个癌症病人……”她幽幽地说起她的心事。“他是个乐观的人,明知来日无多,却开心坦然地迎接每一天,当他死去时,我觉得我的心也死了。自此,我害怕再关心任何病人,我不想再付出任何感情…… “也从那时起,我有空时便写信给他,一封一封地写着,跟他诉说心事。他成了我无话不谈的一个朋友……我曾经以为那就是爱了,直到认识你,我才知道喜欢与爱的差别。我可以承受失去他,无法承受失去你…… “骆……”谷亭萱转向他,梗声道:“现在,我想将我写的信烧给他……” “你一共写了几封信?”他心里有种怪异的感受,明知跟一个死去的人吃醋是挺蠢的事,可他还是很介意。 “一百八十七封。”谷亭萱看着他不自在的表情,柔笑道:“你在吃醋?” “嗯!”他抿着唇,很不情愿地点头。 “我只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她解释着。 “我知道。”他拥她人怀,轻声道:“我知道不该吃醋的,只要你现在属于我,以前的事一点也不重要。” “以前也没什么事呀!”她娇羞地笑着道:“我的初吻给了你,初……夜给了你,心也给了你……你这个醋吃得一点意义也没有。” “嗯!”他一脸乖巧地点头,释怀地笑了。“怎么不在他坟前烧给他?” “我不知他葬在哪里。”她笑了笑道:“我想,他一定收得到的,在哪里烧都一样。最重要的是,我很高兴你能陪着我做这件事。” 他握起她的手,温柔地望着她,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 比亭萱甜甜一笑。 两人找了个无风的角落,静静地一封一封信地烧着。 望着烟雾冉冉升起,碎纸片在风中翻飞,谷亭萱觉得她的心情逐渐地轻松起来。她望向骆逸昊,正好对上他的眼,她笑得眼儿弯弯,轻轻地以唇形说着,“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柔声说着。 傍承瑞的第一百八十七封信。九一年三月二十四日。天气,晴。晚上十时四十三分。 承瑞,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对不对?但是,我现在很幸福,幸福得让我想哭,好希望你就在我身边,分享我的幸福。 你呢?现在可也幸福地活着? 春天,似乎已经悄悄地来临了,我已经感受到了,你那里可也是春天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最后,我想再说一声:愿你幸福! 我们,都要幸福。 永别了,我最好的朋友…… 亭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