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眼里出西施》 楔子 “啪──” 一只残破的木桶掉落地面,洒溢而出的水溅湿一地,也泼了摔跌在地的女童一身。 “哈!炳!炳!”一群孩童得意的笑声尖锐而刻薄。 女童抿紧着唇,默默地自地上爬起,望也不望恶的孩童们一眼,径自提起水桶,打算再跑一趟。 反正她早已习惯这种状况,等到他们厌了、累了。她就能顺利提水回家了。 “我娘说,她爹一定是个妖怪,要不然她怎会长得这么吓人?你们看她的脸好可怕呀!”一名男童嘲讽地嚷着。 “对啊!只有妖怪才会生出妖怪!” “搞不好她娘也是妖怪,都没看过她娘走出房子一步。” “妖怪!妖怪!” 此起彼落的附和声不断地传入女童耳里,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微颤,可她还是坚毅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响应那些讪笑与侮辱。 天色逐渐昏暗,顽皮的孩童们见她不为所动地承受所有的难堪,一次又一次地提着水,反而觉得无趣了,天天这样欺负她也挺累的,况且。现下晚膳时间已到,他们也饿得没力气骂人。 终于,孩童们吆喝着一哄而散,不再理会女童。女童总算提满了一桶水,慢步回到家门前,她揉揉了揉眼,平静地跨进屋内。 “又哭了?”背对着门的妇人语调寒冷地说。 女童垂下头,不敢辩解。 “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能适应吗?”妇人转过身,一双犀利的眸子直盯着女童,她脸上的五官歪邪且布满了恐怖的疙瘩。 女童依然低垂着螓首,一声不吭。 “抬起头来!”妇人怒喝了声,硬是扳起女童的脸,“你也觉得娘难看?” “明心没有……”女童颤抖地说。她不觉得娘丑陋,她只是害怕娘生气。 “口是心非的丫头!”妇人激动地推着女童。 女童站立不住往后一倒,将好不容易提回来的水打翻了。 “别忘了,我有多难看,你就有多难看!你要牢牢记住,丑才是一种辛福。”妇人生气的嘴脸,让她看起来更加阴森。 “明心知道。”女童乖巧地应着。 “明心……你还记得娘为什么帮你取这名字吗?”妇人缓下语调,目光冷冽地直视女童。 “记得。”女童柔女敕的嗓音轻轻响起,“明心见性。娘要明心抛弃外表,反求内在,别被表象所迷惑。” 女童将小手藏在身后握得紧紧的,强迫自己不去触碰脸上那难看得吓人的疙瘩。毕竟,那是打出娘胎那天起,就随着娘遗传给她的。 “你记得就好。”妇人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逆来顺受的表情,“把衣服换下来,再去提桶水回来。” “好。”她乖巧地颔首,转进房里,不一会儿便踅出房,提起水桶往外走去。 也许是该将真相告知她的时候了……妇人忖度着,她的女儿够大了,应该已经能面对她即将揭露的秘密才是……她的唇角绽出一抹阴森的笑…… 第一章 总算瞧见一个可供歇脚的地方了!杨澈腿月复一夹,策马奔向前方的一座破庙。最近江湖无事,他也借机四处游走,就当是休养生息,只可惜三位师兄都寻着了如花美眷,不能同他一起到处游玩,而他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兴前往打扰了。 “唉!”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咕哝着,“女人有什么好!” 若再这样下去,“四方傲”就要名存实亡了,而他这个“东傲”往后若想继续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恐怕格外孤独。 才跨进破庙之中,杨澈便微诧地发现已经有两人早在里头歇息,只是,这两人皆以黑纱覆面,让人瞧不清脸孔,看上去是两名女子,年龄则无法判断。 “真巧!”杨澈漾开了笑,热情地道:“你们也在此地休息吗?” 他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然而却没得到回音,那两名女子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静寂得吓人。 其中一名感觉较年轻的女子自顾自地递出干粮,较年长那位则接了过去,除了这个动作之外,其他仍是沉默一片。 杨澈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挠了挠头,锲而不舍地又道:“在下杨澈,正好路过此地,如果不介意的话,容我歇上一宿,明早便走。” “介意。”开口说话的是较年长的那位,虽是女子可声音却沙哑干涩,十分刺耳。 杨澈一愣,早已坐在地面上休息的臀部顿时犹如火烧,他不曾遇过如此直接、尖锐又难堪的场面。 “那么……”他立起身,正好察觉年轻女子微微仰首,透过黑纱望了他一眼后再度垂首。 “还不快走?”年长女子毫不客气地下起逐客令。 杨撤瞪大眼,忍不住要说上一句,“这破庙并非你们所有,你……” 年长女子陡然站起,虽隔着黑纱,仍可让人感到态度十分强硬,她声调冰冷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好、好、好。”他退后几步,“我走就是了,没必要这么激动。”还是别再多说,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年长女子微微哼气。 跨出庙门,杨澈嘀咕着,“真是无端惹事!”若不是看在她们是女人的份上,他非要理论个清楚不可。 他是讨厌女人,但还不到全然排斥的地步,既是萍水相逢,多相处一会儿有何关系呢?真受不了这种态度倨傲的娘儿们! 也罢,他不想和她们计较,他的本意是想在破庙稍事休息便可,如今只怕得再前至靖风镇了。杨澈无奈地跃上马背,朝靖风镇驰去。 “娘,”杨撤走后,年轻女子轻声开口道:“这地方挺大的,其实……” “住口!”舒镜月厉喝一声,瞪向女儿舒明心,“你是瞧他生得好看,想与他多相处一时半刻吗?” “我不是……” “那就闭嘴!”舒镜月睨了女儿一眼,“你以为他是普通人吗?哼!” 舒明心静默不语。听到他的姓名后,她大概猜到了他是什么人了……可不晓得怎么回事?方才他唇畔那抹朗笑,竟奇异地勾动厂她的心,让她忍不住想多瞧上几眼。 “这一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若是分了神,我饶不得你!”舒镜月的警告让舒明心垂一下螓首。 微风轻拂,掀起黑纱一角,露出了舒明心抿紧的唇与脸上怵目惊心的暗红疙瘩…… ☆☆☆ 靖风镇 初到这陌生的小镇,杨澈已将方才在破庙里的不快抛到脑后,神态悠闲地四处张望,可是,不知为什么,镇上的人各个看起来都显得谨慎小心,总不时用怀疑的目光瞧他。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不友善?他的愉快心情微受影响。 思忖间,正好对上某个小贩的眼,杨澈漾出笑容展现善意,不料,那小贩竟瞪了他一眼别开脸 他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这下也只能自讨没趣地烧了挠头。 眼角一膘,他瞧见一名老妇正端着一盆腌制好的酱菜,看起来挺沉重的,于是便趋身上前想帮忙。 “你干什么!”老妇尖叫了声,惊惧地往后退。 “我……只是想帮忙……”杨澈尴尬地朝闻声赶来的一名壮汉解释,脸上不忘微笑,希望化解那紧绷的气氛。 “不用你多事。”壮汉怒视杨澈,“这儿不欢迎你这种人。”说完,自鼻孔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杨澈嘟嚷着他的结论。此时,他的心情已极度恶劣。当下,他决定尽快找个歇脚处,翌日便离开这个和他不对盘的小镇。 夜半时分,杨澈在客栈房里的床榻上陡然睁眼醒来,此刻的他察觉到外头有事发生,立刻飞快地破窗而出,他一向古道热肠,这会儿早已忘了来此之前决定好好休养生息不过问江湖俗事的意念。 夜色中,城镇一反白日的寂寥,竟出现许多人手持武器,喧嚣地追捕一名黑衣人。 杨澈运气向前追去,本能地想擒下那名黑衣人,然不多时,他便发现那黑衣人的轻功极佳,不容小觑。眼看着黑衣人就要窜入眼前一座密林之中,他赶忙急起直追,可在一瞬间,却瞧见黑衣人反手射出一道光影── 杨澈迅捷一闪,暗器射中身后的树干,没入三寸,就这么一个耽搁,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他步向暗器,发现上头隐隐闪着寒光,显然是喂了毒的,不过那造型奇特的暗器倒是引起他的兴趣,观察着,他陷入沉思之中。 “不许动!”随之而来的追兵将他团团包围。 人群中步出一名老者,显然是他们的领导人,他仔细且谨慎地审视着杨澈,“这位少侠,你是?”他有些意外。 杨澈望了老者一眼,拱手一揖,浅笑道:“在下杨澈,行经靖风镇休憩一宿。那名黑衣人窜入树林之中,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这枚暗器。”他指了指树干。 老者正想出手拔出暗器,却被杨澈阻止。 “上头有毒。” “别跟他多说了!”出声的是一名年轻壮汉,“我看他根本就有问题,说不定他就是那个黑衣人!” 对眼前的镇民而言,杨澈是外地人,来到此地便出了事,说什么也摆月兑不了嫌疑。 “我是那名黑衣人?”杨澈瞠大了眼,啼笑皆非地道:“我像吗?我不过是想帮忙擒住那名黑衣人罢老者也不认为他是那个黑衣人,一抬手,便要众人先行离去,可众人说什么也不肯,认定了杨澈便是他们追赶的人。 杨澈莫名其妙地梭巡众人充满敌意的视线,“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隐隐动了气,不明白这两日来怎么净遇上些讨厌的家伙。 “少侠,请先回客栈吧!老朽有些话说。”老者说完,便取出白布拔下暗器,示意杨澈一同返回靖风镇。 杨澈本不想插手此事了,转念一想,又觉得现下自己早已涉人其中,更何况那暗器也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以便随着老者转回客栈。 “敢问少侠名号?”客栈内两人坐定后,老者询问道。 杨澈闷闷不乐地道:“也许‘东傲’算是我的名号吧!”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东傲’,失敬失敬。”老者喜地又说:“原先老朽就觉得少侠仪态非凡,不料竟是‘四方傲’之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不认为我是黑衣人?”杨澈双眼一亮,振作起精神。他总算遇上一个明理的人了! “‘东傲’绝不可能是黑衣人。”老者笑着道。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杨澈还是忍不住介入江湖事了。 “你可知上个月下旬,‘崆峒四杰’之一的秦啸天被人杀害之事?” 他挑起了眉,“有这回事?怎么不曾听说?”都怪他最近不问俗事,才会变得孤陋寡闻。 照理说,这虽称不上武林大事,但他也不该毫不知情,想必是因“女神将”之事太过引人注目,再者,“崆峒四杰”虽然名号仍在,可毕竟年过五十,在江湖上早已过了气,不若当年那般响亮。 老者神情肃穆地道:“日前,江湖人士全都在注意‘女神将’之事,唉!总之,秦啸天遇害之后,杀手明目张胆地预告了下一个目标。” 杨澈道:“莫非是……” “没错,正是‘崆峒四杰’之一的林大任,而他正巧就住在靖风镇,所以,少侠可以体会本镇何以如此冷清了吧?林宅早已戒备森严,镇民也都提心吊胆,就等着杀手来到。没想到却还是……”语末,老者不胜欷吁地叹了口气。 “这也难怪了。”杨澈终于明白靖风镇镇民为何对他如此不友善的原因了,毕竟,他是外地人,身分自然可疑。 释怀之后,他开朗地笑出一口白牙,“我还以为自己那么惹人厌呢!那名黑衣人并未与我交手,无法判断其身分,不过,他留下的这枚暗器却教人无法错认。” “你知道这枚暗器出自何人?”老者眼睛一亮。 “嗯。这暗器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江湖上了,是当年川西‘烈焰门’专属的暗器,只是‘烈焰门’当初一夕之间惨遭灭门,现在又是谁假冒‘烈焰门’之名杀人?”杨澈左思右想,觉得事有蹊跷。 老者叹了口气,“究竟是何人想挑起两派之间的仇恨?” “不。”杨澈摇了摇头,“‘烈焰门’既已惨遭灭门,又何来的两派?” “啊,这……”老者难为情地颔首道:“惭愧惭愧。” 杨撤微蹙起眉,沉吟着,“由此可知,如果黑衣人真是‘烈焰门’后人的话,便代表当年‘烈焰门’并未全灭。” 老者不愿相信这样的推论,却又无法反驳,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黑衣人是否又预告了下一个目标?莫非仍是‘崆峒四杰’之一?”杨澈想起这名杀手的行事风格,心里也有了底。 “没错。”老者掏出一张以血书之的纸张,“正是‘崆峒四杰’的李祥思。” “到底是谁与‘崆峒四杰’有此深仇大恨?”杨澈思索着,“崆峒派当今掌门人平义怀也是‘崆峒四杰’之一是吧?” 老者颔首,“平掌门人早已告知要其余两人返回崆峒派,可是林大任不依,才会留在靖风镇……唉!” “那李祥思呢?” “听说已于日前回到崆峒派,崆峒派十分重视这次的事件。” “那是当然。如果‘崆峒四杰’如此轻易被杀害。那崆峒派的门面将不保。” “不知‘四方傲’能否助崆峒派一臂之力?”老者期盼地问。 “这……我无法决定,但黑衣人自我眼前逃月兑,我会前往崆峒派探查究竟。” “多谢少侠!”老者感激一笑,“不知少侠何时启程?” “就明日吧。” 杨澈想,这回他一定要凭借自己之力查个水落石出! 饼去,他冲动的性格总让三位师兄头疼不已,如今他必须做出点事情来,好证明他的确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何况三位师兄皆已觅得另一半,早就有意退隐江湖,他又怎好再去打扰他们呢?可是话说回来,他原先只是抱持着来此吃顿饭、睡一觉后便可离去,孰知竟又遇上江湖之事;让他无法清闲,真是矛盾的人生啊! 当初他们四兄弟胸怀大志,希望能凭着一身武学为武林出点力、做点事,而今闯出了名堂,却也因盛名而感到疲累。 三位师兄近来对江湖之事都感到乏力,遇上心系的另一半是原因之一,而江湖不平之事太多,他们无法一一兼顾则是原因之二。 也好,他们就先清闲一阵子吧,“四方傲”的名声就由他先撑着。想着想着,杨激得意且自豪地笑了。 第二章 为了前往崆峒派,杨澈马不停蹄地赶着路。 这一日,他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愉悦地下马汲水洗脸,顺便也让辛劳的马儿喘口气。 然而,前方传来的谈话内容,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蹙起眉,骨子里好管闲事的血液又沸腾起来。 “啧,她那身段还真是销魂,只可惜了那张脸……”树丛里隐匿着的三人之一,悄声说着。 “看到那张脸,就让人兴致缺缺!不对,根本是让人作呕。”另一名男子不屑地啐道。 “那有什么问题?把那张脸遮住不就得了?”原先说话的男子扬了扬手中的麻布袋,邪佞地笑着。 “原来你早有了打算。”第三人喊笑地拍了拍那男子的背脊,显然颇为欣赏他的才智。 杨澈顺着三人的眼光望去,只见溪边蹲着一名女子,那名女子正握着木杵拍击着衣物,一望即知那是个少女的背影。从那身段看来……嗯!也难怪这三名男子胆大包天,竟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若是被村人知道我们……”第二名男子有些迟疑地道:“平日欺负她也就罢了,可这种事……” 第一名男子低笑道:“这麻布袋一盖,啧,她怎会知道我们是谁?” 第三人则暧昧地说:“就是。尤其是你,说话很好认,待会几千万别出声,这样她就说什么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了。”说完,又是习惯性地一掌朝别人背上拍下去。 “那就动……”第一人的话才出口,身子却硬生生地僵住了。 杨澈在瞬间点住了三人的穴道,鄙夷地说:“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们不可!”说完,他便要动手给他们一阵排头。但转念一想,又认为自己有义务先去提醒那个险遭欺凌的女子,让她知道坏人的存在,以后别落单,教人有机可乘! “砰、砰、砰!”连三踹,杨澈一脚一个将三个登徒子踢出树丛,朗声道:“姑娘,你得小心点,这三个人心有歹念,不可不防!” 始终背着身的女子闻言停下动作,头也不回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她必须克制自己的一举一动,才能隐藏内心的震撼。 那声音……她毋需回头,脑海中便已浮现杨澈朗笑的面容,她记得他的声音!只是,他怎么到这儿来了?居然那么巧?她微微失了神。 杨澈挑了挑眉,“你知道我救了你?” “是的。”舒明心继续着拍击衣物的动作,仍是不回头。她告诉自己,他不可能认出她的,不必过于担忧。 杨澈好奇地又道:“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听见了?” 舒明心并不回答,只是淡然地重复她的话,“多谢公子相救,以后我会小心。” “你能如何小心?”他不以为然地撤了撇唇,“在这荒山野地里,若真出了差池,神仙也救不了。” 她轻轻摇头,“与其指望仙人相救,倒不如自救。” “自救?”他审视着她的背影,只觉她神秘得很。“如何自救?你看起来不过是个弱女子。” “娘教了我一些自保的功夫,应当是足够了。”她的话语声夹杂着木杵的敲击声,不甚清晰地传人杨澈耳中。 “你与人说话,都不看着人的吗?”杨澈忍不住问了。他觉得这个女子欠缺礼貌,自始至终都背对着他。 “我以为这样好些。” “我可不认为这样好些。”杨澈攒起眉,表露了他的无法苟同。 “我的容貌恐怕会惊吓到公子。”舒明心平淡的语调中并无任何惆怅感伤,像是早已习惯了。 “你生得……很难看吗?”他莫名地对这名女子感到好奇。 “是的。”舒明心自嘲地扯唇一笑。 杨澈两手一拍,惊喜地道:“你真特别!在下杨澈,若你不嫌弃,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她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口气淡漠,“我并不想交你这个朋友。” 杨澈感到错愕,“为什么?”仿佛有盆冷水自他头上淋下,他无法接受她的拒绝。 “不为什么。”舒明心继续她的动作,“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总会有一个理由。”他固执地道:“你若能让我服气,我就不交你这个朋友。”可他心里想的却是,不管她提出任何说法,他都交定她这个朋友了。 他认为交朋友得看缘分,而“投缘”是最重要的,他觉得她甚投他的缘;舒明心沉吟不语,再度停下动作,看起来像是凝望着远方的某一点,她好半晌才道:“你又为何想交我这个朋友呢?今日萍水相逢,尔后毫无牵绊不是更好?交了朋友,就难免挂怀。” 她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杨澈大摇其头,“人生在世,若无朋友,岂不苦闷极了?就算现在是一个人,但你知道有些人正关心着你,这感觉不是很好吗?” “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关心。”她打断他的话,依然坚持着想法。 “你这人真固执。”他嘟嚷着。 “你不也挺固执?人各有想法,又何必强迫他人改变?”舒明心看似纤柔,性格却也强硬。 杨澈愣了下,辩驳道:“我只是觉得交朋友是件好事,并不是要你改变什么。” “是好是坏,难以定论。更何况,对我而言,这就是一种改变。”她的唇角微微一勾,不过他看不见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当真不愿交我这个朋友?”杨澈不死心地道:“我绝对是个很好的朋友。”说着,他又绽开了笑,而她一样没瞧见。 舒明心默然片刻,最后才道:“你想交我这个朋友,无非是因为觉得我特别,因为我的谈吐和想法不同于你往常所认识的人,要是……你见着了我的面目,只怕你会打消这样的念头。再说,一个人好不好,要由别人来说,而不是自己认定。” 杨澈无法接受她犀利的说法,忍不住激动起来,“我才不是那样的人,以貌取人是最无耻的了。而且,我话一说出,就一定做到。君子重承诺!” “是吗?”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但还是缓缓站起身说道:“你可有了心理准备?” 她心里想,也好,就让他死了心吧! 他嗤之以鼻,“根本不需要什么准备。交朋友,贵在知心,外貌根本不重要。” “但愿你记得自己现在所说的。”舒明心说完转过身,迎上他的视线。 “喝!”杨澈本能地瞪大了眼,未经思考就月兑口道:“你真的……” “很难看。”她定定地望入他眼里,唇角微微上扬,云淡风清地浅笑着。 杨澈审视着她脸上黝黑的肌肤及暗红色的疙瘩,最后停留在她沉静的眼眸与微勾的唇,“我没有讥笑你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杨澈好生欣赏她的态度,几乎月兑口赞叹而出,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当真不在意,她坦然面对的浅浅笑容更让他觉得在那一刻间她变得比任何女人都美丽。那样的美,由内心发出,早已超越了天生的外貌。 “你很美。”他由衷地道。 舒明心傻了,敛起笑,一双沉静的目光笔直地望定他的,像要看穿他是口不对心,抑或心口一致,然而他眼里认真的响应却让她始料未及,她的心莫名一抽。 “你别生气,我无意冒犯,我只是觉得你能如此坦然面对自己的外貌,这样很美。”杨澈着急地解释。 舒明心点了下头,“我知道。若是其他人这么说,我无法接受,但你的赞美我收下了。谢谢。” “那就好,我这个人总是过于莽撞,一不小心就会惹人生气,我大哥总要我学着沉稳点,可我老是忘了。”他拍拍胸日,松了口气,笑得像个孩子。 “你和你大哥真是大不相同。”她的语气中不见嘲讽。 “大哥是我的师兄,我有三位师兄,性格皆不相同,有机会的话,你也可以见到他们的。”杨澈大方地说。事实上,他恨不得马上带她去见见北傲、西傲与南傲。 他喜欢她!喜欢她的独特气质,甚至不觉得她长得丑,反倒认为她的眼睛十分迷人,是一双具有灵魂之美的眼瞳,他不曾见过如此深幽的眸子…… “以后再说吧。”她没放在心上,“我还未将你当成朋友。” “没关系!只要你别拒绝就行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姓杨,单名一个澈字,就是清澈的澈。”杨澈乐天地说。 “舒明心。”她瞧着他具有丰富表情的面容,问道:“你并不是村里的人,我不曾见过你。”她说了谎。 “是啊!我只是路过,为了调查‘崆峒四杰’遭杀害的事,正准备前往崆峒派。”他咧嘴一笑,心无城府地道。 “‘崆峒四杰’……”舒明心挑起了眉,弧度并不大,却恰好能显示她心里的讶异。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追查此事而来。 “你可曾听说过‘崆峒四杰’?”他随口问,并不以为意。 舒明心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她不慌不忙地撒着谎。 “太好了!”杨澈两手一拍,“没听说过,就代表这儿与世无争,若是住在这里,一定什么烦恼都没有。” “那也不一定,烦恼由心生,在哪儿都可能有烦恼。”她若有所思地说。 “那倒也是。”杨澈朗笑着,像个大孩子。 舒明心看着他真诚的笑容,有些失了神。他就真的这么相信她说的?难道,没想过她可能骗了他吗?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至少是她所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尤其是他的笑容,更让他多了几分魅力。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一身清爽的白衣,搭配一条蓝带系于腰上,迎风而立时,总让她想起玉树临风这个词儿,而他的笑是那么俊朗,仿佛世上没有不开心的事。 不像她的笑,总是淡淡的,似有若无,不,或许该说,她鲜少笑,总是平静地面对周遭的事物,淡然处之。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诚挚的眼瞳,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向来平静无波、坚定自持的她,竟然很难迎上他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杨澈对上她的眼,好奇地问。 “你长得很好看。”她以纯然欣赏的眼光平静地陈述。 “真的?”他很惊讶,然后理所当然地咧嘴一笑,“大家都这么说呢!”面对她时,他不自觉地显露出大男孩的个性,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他爽朗洒月兑的性格让她不自觉抿唇笑了。 一般说来,面对这样的赞美,大部分人会不好意思月他却一副受之无愧的模样,不过倒是不让人觉得骄矜,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大将之风,这种感觉很好。她不自觉地卸下先前的疏离感。 好吧!她想,其实她并不那么排斥他这个人,况且,瞧他的模样便知他对她毫无怀疑,所以她也不用太过防备。 “不过……和三位师兄比起来,我就不算好看了。”他突然很想念目前身处异地的三位师兄。 “哦?”舒明心半信半疑地微微扬眉。难以想象还有比他更好看的人,而且四个人还是师兄弟。 “你可别不相信,等你见到他们,就知道我没骗你了。”杨澈一脸保证绝不会让她失望的表情。 “我倒没想要见他们。”她若有所思地回身收拾好木材,再将衣衫扭干放回木桶中。 “为什么?”杨澈率直一问后,旋即自己有了答案,“我知道了,你不爱交朋友的嘛!” “嗯。”她轻应了声,口气仍是一贯的不冷不热。 “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十分乏味吗?就这么待在同一个地方,面对着相同的人群。” “有时候,单纯也是种幸福。”舒明心抱起木桶,意欲离开。 杨澈怔了半晌,不停地咀嚼她话中的意思。 单纯也是种幸福…… 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想起身处江湖中的自己,虽然为民除害是他的理想,但有时候还是难免会有疲累感…… 单纯,果真是种幸福吧?他有些茫然了。 “怎么了?”她望着他迷惘的表情。 “没什么。”他笑了笑,随即又道:“这三个人该怎么办?” 一提起那三人,舒明心眉头微蹙。与杨澈的一番谈活,教她几乎忘了还有那三个人的存在! 她回过身,沉吟了会才道:“让他们走吧!” “那怎么行?他们常常欺负你不是吗?“望着她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心疼。她的外貌肯定成了他人取笑的把柄,他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事情持续多久了? “我早已习惯了。”她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怒意,只有一贯的平淡。 “这种事怎么能习惯?”杨澈根本无法忍受这样的事,“你告诉我,他们欺负你多久了?”她表现得愈不在乎,他就愈心疼。 她轻轻摇首道:“那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把他们的脸毁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他已经忍无可忍,生气地打断她的话。 “不要!”舒明心拦住杨澈。“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事物,怪不得他们。” “你……你就是这样,他们才会欺负你的。”他瞪着她,见着她眼底那抹宽容,泄了气地垂下肩。 “只要不在意,就不会认为那是欺负了。”舒明心垂下眼,只因她不想让他看见眼中的感动。 她不曾有过朋友,自小以来饱受欺凌也无人仗义执言过,此刻,杨澈的个性温暖了她,让她动容,她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想法,拥有朋友或许真是一件很好的事。 只是,她还是不想交什么朋友…… 今日的萍水相逢,只是生命中的偶遇,她不会放在心上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毕竟,她本就不该拥有朋友,尤其是隐约猜到他的身分后,更该与他保持距离。 “总之,你可以原谅他们,但我可做不到。以后,我来保护你。”杨澈瞟了地上的三人一眼,冷冷地道。 “你……”她说不出话来,他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掀起涛天巨浪。 他要保护她?!他怎么能轻易就许下承诺?他可知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会为她带来多大的冲击?更何况,她一丁点儿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一连串复杂的心情让她无法自制地月兑口而出,“我并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你不必许下做不到的承诺,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分道扬镳后,也许再也不会相见,我就当你只是一时口快。”舒明心脸上的冷漠更甚之前。 “我说到就能做到。”杨澈没料到她竟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脸孔上罩上一层寒霜,冻得很。 舒明心冷冷地笑,轻摇了摇头,不想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别提了,这并不重要。”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生起气来?转念一想,他其实也是好意,她又何必太过苛责呢?再者,她并不讨厌他,更没有理由摆脸色吓他。于是,她的心情再度回复平静。 “这怎么不重要?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杨澈拗了起来,无法忍受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她凝视着他,他也看着她,好半晌,两人只是这样望着对方,谁也没开口。 终于,杨澈别开眼,走向那三人,像是发泄心头不悦似地伸手在他们脸上分别掴了两掌,“以后谁敢欺负她,就不会只是这两巴掌了!”舒明心皱起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脾气,这一点将成为他的致命伤…… “我们走。”杨澈大步一迈,不理会地上脸颊红肿的三人。 “你不解开他们的穴道?”舒明心脚步移动,缓缓跟上他。 “时辰一到,自会解开。”他抛下一句,“若遇上野兽吞了他们,倒也令人痛快。”闻言,舒明心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朝前走去。 哼!她敢不相信他,以后他会证明自己的承诺,现在就先不跟她争辩。杨澈在心底决定。 第三章 小径上,两人并肩而行,杨澈打破沉默说起江湖事。他认为那是她不曾接触过的世界,他想与她分享自己的经历。 杨澈是热情的,因为欣赏舒明心这个朋友,便不设防地掏了心肺,几乎将自己的一切尽数说出,正好舒明心生性淡漠,在她不打岔的状况下,他一古脑且理所当然地聊起“四方傲”。 “为什么你们会拥有那样的封号呢?”她终于开口问。 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说出自己的身分,也应证了她的想法,他果然是江湖中声名大噪的“四方傲”之一,最血气方刚又冲动火暴的“东傲”。 “这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我们四个人总是独来独往,鲜少与其他人接触的关系吧!江湖中人认为我们高深莫测,再者因为我们四人年纪尚轻,虽然大哥处事非常沉稳,可因为我们不与他人多作交涉之故,让人有种狂傲之感。”杨澈约略猜测着。 “这是难免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总是让人嫉妒又羡慕。”舒明心若有所思地道。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或许吧!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四方傲’不属于任何势力,没有人可以利用我们做任何事,我们也不为任何人做事。在江湖里,若是牵涉到这些复杂的关系,就怎么也无法洒月兑了。” “既然希望洒月兑,又为什么要涉足江湖呢?完全远离江湖,不是再洒月兑不过了吗?”她反问。 “问得真好。”杨澈一笑,“人就是这么矛盾,有些事看不惯就想做些什么,可一旦真的踏入,又觉得真是自找麻烦,无事惹事。” “换个角度想,能者多劳,有些人也想做些什么。也想出些力,不过却总是无能出手,所以既然你们能够出份力,也是好事一桩。更何况,江湖是非多,的确需要有人出来铲奸除恶。”她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我觉得大家都有些倦了。你说得对,江湖是非多,而且有太多事情并不是我们管得了的,难免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杨澈无奈地望向天际。 “那倒是。”舒明心沉吟着,“力不从心是一定的,不过,至少你们尽力了。” “那是当然,只要做得到,且是应当做的,‘四方傲’向来义不容辞。”他骄傲地仰起首。 “你真的很以‘四方傲’为荣。” 一瞬间,她有些羡慕他脸上的风采,她并不渴望拥有那样的气势,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羡慕起来,毕竟,她从不曾有过那样的心情…… 杨澈赶忙说道:“你对别误会,我并不是目中无人。” “我懂的。”见他紧张,舒明心遂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个骄傲浮夸的人,反而还很了解你的感受,你喜欢你的师兄们,并且以能够和他们在一起行走江湖为荣。” “没错,真高兴你能懂。有时候我还挺厌倦他人的看法,我们并未表现出多么不可一世的模样,可大家却偏偏要将我们想成他们认为的样子,真的很无奈。” “我刚才不也说了,人们总是会嫉妒又羡慕比自己好的人呀!这也不能怪他们。”舒明心善体人意地道。 “呼──”杨澈吐出一口长气,停下脚步。 她也顿住身子,正好迎上他诚挚的视线。 “认识你真好!”杨激发自内心地道:“你知道吗?我其实没什么朋友,虽然我很喜欢交朋友,可是,就是很难遇上可以交心的。和你说话,是一件很开心又舒服的事。” 舒明心讶异极了,她回想了下,与他相识至今,她丝毫没表现出太过热络的模样,甚至于,她是冷淡的,而他竟会觉得和她说话是一件开心又舒服的事? 出乎意料啊!是他不懂得看人脸色,还是她太少与人相处产生代沟?她着实想不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杨澈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有着受伤的神情。 她有些怔愣,想开口否认,然而又觉得唐突,一时间竟哑曰无言,只能张大眼睛瞧他。 “不过没关系。”他旋即露出清爽的朗笑:“我自己也知道这种个性不讨人喜欢,并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像是喃喃自语,神情也显得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脸上不该出现悲伤的表情,他应该像个太阳,温暖地照亮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不是那样的,虽然我不了解你。也称不上喜欢你,但那不是讨厌,对我来说,不喜欢并不等于讨厌。”她低缓地说着,目光不甚自在地调向远处,落在某一点上。 杨澈垮下肩头,沮丧地咕哝着,“这么说,你还是不喜欢我了。”说来说去,还是构不上喜欢的边。 “这……”她再次愕然,“我们素昧平生,不过是萍水相逢,是否喜欢你……一点也不重要吧?” 她实在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在解释什么似的,愈描愈黑了,面对他无意间流露的伤感,她再也无法摆出过往习以为常的冷淡表情…… “当然重要。”他认真地望着她,“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我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他的眼睛深邃明亮,映出单纯的心思,望着他时,她总有股错觉,仿佛瞧见最原始的自己。 曾经,她也是以这样的一双眼睛看待他人;曾经,她也拥有如此的热情想与他人亲近……可是,她错了,直到被嘲弄、被欺负,她才明白必须剜去这样的自己,因为她生得丑陋,不配争取任何渴望的人。事、物。 她不是圣人,只是个平凡的女孩,一开始,她伤心、她无助、她怨天尤人,为什么她的皮肤会这么焦黑?为什么她的脸会长满恐怖的疙瘩?甚至,夜深人静时她会因疼痛而醒来,悲伤不已,然而也只能捂住后,抑住申吟。 不过,随着时日愈久,她也愈明白,这并非谁的错。 村里有个美丽的女孩,她的五官精致、肌肤赛雪,连她瞧了都喜欢,甚至又羡又妒,她想,若是她的面容也如她那般姣好,那么,她也会唾弃像自己这般丑陋的人吧? 她花了好长的时问才走出自怜自哀的情绪,然后,她懂得了宽容,却也学会了冷漠。宽容别人对她的羞辱,但为了保护自己,而不得不以冷漠武装脆弱的心。 然而,眼前的男人却不属于过去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热情大方,而且并未因她的外表而瞧轻她,她怎能因为他一厢情愿地认定她是朋友而责怪他呢? “只是……我并不想要朋友什么的,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要一个人走完人生未竟的旅程,‘朋友’是不该也毋需存在的。”舒明心很轻很轻地低哺。 当然,她无法告诉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十三岁那年,娘将真相告诉她之后,她的人生便有了重大的改变,而且影响她至深…… “那就把我当成你的第一个朋友嘛!有了第一个朋友,慢慢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时候,你就不觉得‘朋友’是不该也毋需存在的了。”杨澈觉得她的思想太过灰暗,忍不住想振奋她的心情,所以就漾起大大的笑睑,热情地给她建议。 “你……”她错愕地与他四目交接,好半晌才道:“有没有人说过你总是一厢情愿过了头?” 杨澈哈哈地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似乎还挺得意的。 “我不是在赞美你。”她没好气地咕哝。 “但我认为那是赞美呀!”他笑出一口白牙。 舒明心不禁抿唇而笑。她实在拿他没辙,也许他说得对……可是,她心里还是有种不安的感觉,他是“东傲”,而且正在追查“崆峒四杰”的事,她与他成为朋友,岂不是…… 杨澈打量她若有所思却变幻莫测的表情,突然说道:“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很漂亮呢!”他惊喜且更执著地望住她的眼。 “是吗?”舒明心不为所动,却不自觉地避开他的视线。 “真的,我没骗你,你该瞧瞧自己的,你真的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他强调。 “我不喜欢看见自己。”她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冷冷的语调。 他失望地垂下眼,看起来很设精神,“真可惜,我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双眼……”他口拙,形容不出她眼神的美,只能不断重复这词儿。 舒明心紧紧地盯着他瞧,想看出他是否虚伪,却不得不承认,他看起来很诚恳,不像是在耍弄她。 难道,她真拥有一双美丽的眼?才这么想,她随即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天真,或许真如他所言,她的眼睛确实很美,但那又如何呢?她的脸孔早已毁去一切……任何人瞧见她都会立即别开眼,谁又会花费心思去凝视她美丽的双眼?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同情她,安慰她罢了……但她依然感激他。 “谢谢。”舒明心开口试着挤出微笑,不想那么冷漠,然而却只觉得唇角僵硬,勾不出温暖的弧度。 “我很希望你别讨厌我。”杨澈嗫嚅地说道,“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我……没有恶意,真的!” 他希望能带些欢乐给她,不要她因为外貌而注定孤独一生。 舒明心深吸口气,口是心非地说:“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她必须这么说,提醒他也警惕自己。 “没错,我们是萍水相逢,但不代表就得擦身而过。”他显露出性格里执拗的一面,无论如何也要纠缠她。 “十六年来,我没有朋友一样过得很好。”她自欺欺人。 “等你有了我这个朋友之后,生命会更好!”杨澈大言不惭地拍拍胸脯。 望着他阳光般的笑脸,舒明心觉得目眩。只能傻怔在原地,无法别开视线。明知与他相识会带来麻烦,她却已经无法全身而退了…… “你何必强人所难?我只想象过去一样生活……”她的声音嘎然而止,只因他脸上充满了受伤的神情。 “你真的觉得那么为难吗,”他的笑脸消失了,换上忧郁。 “也……也不能这么说……”她申吟。为什么就是见不得他露出难过的表情呢? 他这模样会让她心软,让她摆不出冷漠的脸色狠心拒绝。 “那我求你,好不好?”他突然又有了精神,开始缠着她,“拜托嘛!我真的是个好人,我们当朋友嘛!” 舒明心瞬间傻眼。他就像个大孩子;涎着脸硬要讨糖吃,否则绝不善罢甘休,天哪,她怎会遇上他? “好不好嘛?求求你嘛!”杨澈撒着娇。 舒明心步步后退,拿他没辙,隐约觉得额际有冷汗泌出。 “说‘好’,快点嘛!”他发挥缠人的功力,就不信交不到她这个朋友。 虽然她不美丽,可他就是喜欢她散发出来的气质,说什么也要和她交往。 努了努唇,舒明心终于道:“好吧!我们是朋友,这样行了吗?”说完,她旋身离去,有些赌气似的不想再多言。 她其实不喜欢他用这种方式,可是她又无法真的感到生气,是朋友就朋友吧!随便他了! 不过,她是不会期待什么的,因为,有朝一日他会离去。会忘了她的存在,所以,她不会太在乎他口中的“朋友”两字。 “太好了!”杨澈开心地咧嘴笑。立刻跟上她的脚步。“可惜你是个女子,要不然我真想用力地拥抱你。” 舒明心闻言傻眼。他是个直接而热情的男孩,像朝阳一样温暖,若是换成其他女子,八成会为此羞红了双颊吧?可她竟只觉得,若是误解了他话中的珍惜,她会感到羞愧的。 “这种活可不能乱说。”她试着缓和语气。 杨澈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并不是在调戏你,只是……” 舒明心睨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解释,“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 “真的?我就知道你能懂。”他几乎要手足舞蹈,“你相信吗?我其实挺讨厌太过美丽的女子……呢,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的外貌如何,我只是……”他发现自己竞然笨拙地口吃起来。 “你别紧张,慢慢说。”她被他窘迫的模样逗得想微笑,可她还是压抑住那股冲动,让面部表情平板些,只是,她并未发现,自己已不经意地流露出属于女子的温柔。 “哎呀!”杨澈挠了挠脑袋瓜,见她并未有任何不开心的模样,才又接着道:“有些女子长得美丽,她们也明白自个儿的外貌可以吸引男人的注意,所以我同她们说话时,总觉得不自在,得小心翼翼地别让她们误解了我的本意。” “你怕她们以为你想追求她们?” 她的话让他一击双掌,“正是!若我真的有意追求倒也罢,可我只是喜欢交些朋友,喜欢和不同的人说说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尤其你又具备这么好的条件,也难怪她们误以为你对她们有意。”她走路速度快了些。 “话是没错,不过我就是觉得那样的感觉怎么也自然不起来,别扭极了。”杨撤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那是你过于大而化之,怎能怪她们过于敏感呢?”舒明心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 “嗯。”他很认真地陷入沉思之中。 “你在想什么?”见他不出声,她侧首望他。 “你怎能剖析得如此精辟?心思真细腻。”杨澈一脸崇拜。 “我只是想得多一些。”她不安地别开眼。她怎能告诉他,这是她的体悟? “我真的很粗心,不像大哥那么沉稳,也不若二哥能言善道,更不如三哥沉默寡言。二哥总说我这个性迟早出问题,难道我的存在拖累了‘四方傲’……” “何必这么想!”舒明心打断他的自责,“这根本不像你说的话。” “我无法不想。”杨澈觉得挫败,“我知道自己沉不住气,虽然不是有意的,可我总是坏事,让大哥担心我。” “若你真那么在意,就该学着让自己更沉稳,更配得上‘东傲’这名号,而不是自怨自艾。我相信,你那三位师兄也不曾怨怪过你什么,你又何必自个儿钻牛角尖呢?”不知不觉,她已像个朋友般与他交谈。 杨澈像个小男孩似的扁起唇,“我知道,二哥总说我是长不大的孩子,说来惭愧,虽然我是四人中最年轻的,可我毕竟也十八岁了。” 舒明心诧异地扬了扬眉。她还以为自己比他年长,想不到,他竟还长她两岁。 “很意外是吗?”他丧气。 “其实,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自己成长。”她陡然旋过身子,遥指远处的山头,“那里是我最喜欢去的地方,没什么人,可以放空心灵,让自己想很多事。有时候静静地思考可以让人快速成长。” “我就需要这些,你可以带我去吗?”杨澈很兴奋。 “现在不成,我得回家了。”她摇摇头。 “哦!”杨澈难掩失望。他真的好想再跟她多说些话…… 见他失望,她有些不忍心,“不然……明日我带你去吧!你今日会留在村子里吗?”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自己开始有了牵挂,为此她懊恼地咬唇,心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平静了。 “会!”他偏头一想,“村子里可有住宿之处?” “这……”舒明心迟疑地想了想,然后才道:“我娘不喜欢生人,所以我……” “我并不想打扰你,别担心,我自有地方落脚。”杨澈生性不拘小节,自是不愿勉强舒明心。 “真的很抱歉。”她觉得歉疚,真心希望能招待他。他挥挥手,“别说抱歉,大丈夫四处为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是朋友的话,就别说什么抱不抱歉的了。” “那么……”她迟疑了。不知道该如何道再见? “我陪你走回村庄里吧!”杨澈迈开脚步,贪恋着能多与她共处的每一秒。 “不!”她急忙喊住他。 舒明心惊慌的阻止声让他回过身,“怎么了?”自认识她以来,他第一次瞧见她失去冷静。 “若是让村里的人瞧见……不太好。”她试图粉饰太平。其实是不愿让他知道,她的惊慌是来自她想起了娘。 她不能让娘知道她认识了“东傲”。 “哦,原来如此,我倒忽略了这一点。”他想起这是个小小村落,她终究是个大闺女,他不能不考虑她的名节,“可是,不送你回去我不放心,若是那些人又来欺负你……” “这你别担心。”舒明心感激他的关怀,微微一笑,“我说过,娘教了我一些防身功天,足以自保,而且他们不谙武艺,光使蛮力是欺负不了我的。” “可是……”他瞧她纤弱的体态,怎么也无法安心。 “真的没事。”她知道他担心,索性将装了衣物的木桶搁置在地上,微微后退了几步,“你若信不过我,可以与我对上几招。” “那怎么成?我会伤了你的。”他怕自己拿捏不好力道就会伤了她。 舒明心绽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瞬间出手── “咦?”杨澈惊讶,迅捷地回身避开。 她唇角上扬,目不转睛地再次攻向他,她的手看似柔弱,可每一招都是险招,专攻他毫无防备之处。 杨澈敛起轻忽的笑,正视她每一步攻击,谨慎地与她过招,然而对招愈久,他的眉就蹙得愈紧。 舒明心是刻意小露一手的,直到瞧见他蹙起的眉心,才回身退开两人比画的范围,“怎么?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有能力自保了?”她喘息地凝睇着他。“我相信。”可说完,杨澈却敛眉沉思,欲言又止。 臂察着他面部表情的变化,她迟疑地道:“你在想什么?”莫非,他联想到什么了? 他望向她,好半晌才道:“你可知你这套武功的出处?” 她摇了摇头,“娘从未提过。” “没道理,这没道理。”杨澈哺哺自语,“你姓舒,可这套武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魏氏剑法。这么说好了,在‘四方傲’里,我的武学造诣最低浅,因为我喜好研究各路武功,总无法专心本门武功。 “而你这套功夫……若我记得没错,定是魏氏剑法,这是一套阴柔的武功,适合女子学习,然而却是家传武学,绝不外传,传言在十五年前被人盗走,自此全无下落。 “当年,魏氏创下这套武功,传女不传子,最后,秘笈传给后代女儿方氏,方氏嫁给了崆峒派掌门平世家,他们只育有一子平义怀。也就是说,这套武功在方氏之后已无人习得,因为,平义怀与其妻有二子,并无女儿,得等到他们后代再有女儿,这套武学方能继续流传……” 杨澈一连串地说着,舒明心则始终沉默不语。 “你听得懂吗?”杨澈观望着她的表情,试探地问。 “懂。”舒明心抬起脸,澄澈的眼瞳笔直地回视他,“你的意思是,我娘很可能就是当年盗走魏氏剑法的人。” 他不置可否,“这套剑法之所以特别,便是无剑亦可发招,女子的体态总是较男子轻盈,双手挥动的时候,出手亦成剑。” “嗯。”舒明心轻颔首,补充道:“而且这套剑法毋需高深内力搭配。” “这也是我在初识你之时,无法相信你真有能力自保之故。习武之人内功的深浅,或多或少可自其步伐中判断,而你……并无深厚内力……”他可说是被她柔弱的外表所瞒骗了。 “我无意瞒你。”舒明心解释道,随即又想起自己的确隐瞒了些事情,顿时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明白。”杨澈微扬唇角一笑,“是我疏忽了,先入为主地以为消失许久的魏氏剑法毫无传人。”他望着她,心里隐约有了些想法,可是,那念头却又如此迅速地闪过,他还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什么。 “我娘……”舒明心抿紧了唇,迟疑地道:“我娘真是当年盗走剑谱的人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发现,自己必须重新审视这个“大男孩”,之前,他的表现就像个阳光男孩,那么心无城府又热情直接,可一旦谈起了严肃的话题,便展现出性格中的另一面,像……像个男子般沉稳了。 为此,她开始感到好奇。如果他是“四方傲”中最沉不住气的一个,那么,其他三人又该是何等出类拔萃?传闻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事实上,无人明白。”杨撤回想着,并未察觉她翻转的思绪,“剑谱被盗之事,曾引起江湖众人议论纷纷,可或许是这套剑法不外传且又传女不传子的缘故,平家人并没费力去找回,既然平家人不追究,其他人当然无权过问…… “我惟一感到好奇的是,为什么平家人如此低调处理这件事?照理而言,虽然目前平氏子弟无人可习此剑法,却无法保证未来真会后继无人。平义怀似乎隐瞒了什么,感觉上,他似乎知道剑谱的下落,却又不愿追究。 “当然,也很可能是他私下追查,不愿大张旗鼓。总而言之,这是件悬案,事情经过了十五年,也许平家子弟早已淡忘也不一定。但我始终认为其中定有曲折,只是这不关我事,我也不好说什么。”杨澈耸肩。 他述说的时候,舒明心始终望着他,等他停下话后,她才道:“你的‘东傲’之名,当之无愧。”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先是觉得错愕,随即又觉得羞赧,她的话无疑是一种褒奖,让他开心极了。 “你如此赞美我,我有点心虚。”杨澈又变回先前的大男孩,“毕竟,懂得这些事并不见得有用。” “倒也不一定,至少对我很有帮助,多年来,娘从不跟我多说些什么,我娘她……不喜欢接触人,她……她有点孤僻……”她寻找着适当的措词形容。 “就像你,是吧?”杨漱咧嘴一笑,想起方才她淡漠且疏离的态度。 舒明心垂首低语,“或许吧。” “你其实没那么排斥与人相处的,否则不会与我聊得那么愉快,你为什么那么封闭自己呢?如果是因为外貌,那根本没必要。” “不完全是。”舒明心抬首望他,幽幽说道:“其实,有些时候,我也无法仔细分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表现得那么冷漠。我的外貌或许是原因之一;我娘的严苛教导可能是其中之一;而你方才遇见的那三名男子,他们自小就以欺负我为乐,这也可能是原因之—…… “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些事,却仍无法理清到底是什么原因造就了这样的我,也许,一个人性格的形成是很复杂的,有太多理由交织而成……”更重要的理由,她隐而不提。然而,却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掏心掏肺地说出心底事。 “我们其实也不用多想。”杨澈认真地看着她,“只要呈现出来的是最真实的自己,那就够了。” “是吗?”她的确呈现出最真实的自己了吗?舒明心若有所思地喃道:“娘替我起名为明心,便是希望我明心见性,所以,我常思考这些事情。” “我想,她是希望你摒弃先天的外貌,反求于心。我能认同这样的想法,因为再美丽动人的女人若是缺乏良善的内在,也不过是个肤浅的女人罢了。我认为你的内在超越了外在,散发出最美的光芒。”他说出自己内心的感觉,毫不隐瞒。 舒明心怔了下。他把她过度美化了!“你真会说话。”她武装着险些溃堤的心情,淡淡地说。 “可我说的是真心话。”杨澈慎重地道。 她微笑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不像个会说谎的人,而我……真的很感激你这么说。” 不知不觉,她开始感到不安,害怕终有一天她会露出真面目,而那个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将她当成朋友吗? “你应该常常笑的,你笑起来很好看,实在不必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冷漠疏离。”杨澈有感而发。 “这可能有点难,毕竟,我是这么长大的。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可以直视我的人。”舒明心说得不好意思。 “因为我看到的是你的心,而不是那虚假的表象。”他骚骚脑袋,泄露了羞涩的个性。 “真的很谢谢你。天色就快暗了,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深吸口气,望向天际后,再望向他。 “那么,明天我在溪边等你吧!”杨澈眨了眨眼,顽皮地道:“我等着你带我去你常沉思的地方见识一番呢!” 舒明心望着他,试着扯后微笑,“一言为定。” 两人在小径上分道扬镳。 才走不远,舒明心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身望着杨澈的背影。 傍晚时分,已有些凉意,微风吹起他系于腰际的蓝色束带,也扬起他素净的白袍,她竟觉眼眶有些湿意…… 初相识,她就太过在乎他,往后又该怎么办?她的泪水,终于轻缓流下…… 第四章 家门已在眼前,舒明心莫名地感到却步。 这是她第一次专注地打量自己的家。 一栋简陋的木造矮屋,惟一可透光的窗由内覆上厚重黑布,房屋四周,种植着荆棘,用来阻隔好奇的窥视,这是一间保护色彩极为深浓的小屋,也像是一个阴郁的牢笼,显示着主人与世隔绝的态度。 舒明心想起小时候,曾被荆棘扎得浑身是伤,只因那些欺凌她的孩童故意将她推向那丛丛荆棘漫生之地…… 她合起眼甩开那些过往,揽紧身前的木桶,这才推开屋门,进人暗沉不透光的室内。 “今日怎地晚了?”冰寒的语声自屋角传来。 舒明心掩饰心头的战见佯装自若地道:“他们想占我便宜,所以耽搁了些时间。我先将衣服晾起来。”说着,她往后院走去,不想面对娘亲。 待她将衣衫晾置完后,便蜇进灶房,准备生火煮晚膳,正以为可以逃过娘亲的迫问时,怎知她娘亲也来到厨灶间,不动声色地盯视着她的背影。 一回身,她瞧见娘亲森寒的面容,霎时怔愣住,神色尴尬地道:“娘,您怎么不在外头等着?一会儿便可以开饭了。” 舒镜月脸上黯红的疙瘩微微起伏着,凛冽的目光像要穿透舒明心似的让她不寒而栗。 舒明心向来畏惧娘亲,人说知女莫若母,不论她如何伪装,总是瞒不过娘亲如鹰般的利眼。 “娘……”她胆怯了,可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想着,她赶紧转身邂开娘亲杀人的目光。 “转过身来,看着我。”岁月在舒镜月脸上留下许多无法环灭的痕迹,她的确是老了,吓人且丑陋的面容上。更因为肌肤苍老的缘故,完全失去光泽,死黑黯沉。 “娘……”舒明心鼓起勇气,迎上娘亲的视线,试着掩饰心头的不安。 “已经很久了,”舒镜月缓缓开口,“你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过要隐瞒我什么了。” 舒明心倒抽一口气,“不是那样的,明心只是还没准备好要向娘说明今日的情况。” “哦?”她冷笑,“那你何时才会准备好?” “我……”舒明心犹豫片刻才说道:“村长的儿子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对我起了……歹念,所以……我出手教训他们,暴露我会武功的事……” 舒镜月不发一言,静静地盯着女儿闪烁的眼瞳。 舒明心在娘亲的视线下,一颗心跳得飞快,她强迫自己不可闪避娘亲的目光,否则就什么也瞒不住了。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难道没有别的方式了吗?然后呢?”舒镜月生气地低吼。 “娘,你难道不担心我吗?若是不反抗,我很可能会被他们欺负了。”她首次场斑声音与她最畏惧的娘亲抗议。 “那又如何?我说过多少次了,有时候身体也是可以利用的武器。”舒镜月冷冷地笑。 “娘!”舒明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舒镜月哼着,“你早就明白自己拥有多么优越的条件了,甚至比当年的我更为出色,拥有那么好的武器,就该善加利用,不必傻得去相信‘爱情’,况且,你不是早就懂得如何利用外貌来……” “娘,我现在不想听这些。”舒明心阻止娘亲继续,往下说。 舒镜月不带感情地瞧着女儿,“永远都别想把我当猴耍,你刚才说的不是真的,让我想想……喔,你一定是被某人出手救了,那个人像英雄似的保护了你,巧合的是,他十分俊美出众,你的一颗心被他所迷惑,所以这会儿才会编出这么一段说词想要瞒过我,是吧?” 舒明心错愕地望着娘亲。怎么也想不到娘亲竟可以将事情说得那么准确,可是,不完全是那样的……她皱眉摇头,很无奈的。 “你还想否认?喔,我差点忘了你现在的样貌,他肯定被你丑陋的样子吓跑了是不是?”舒镜月紧迫盯人地道。 “娘,也许您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貌美的女子向来引人注目,容易勾动男人的心,可是,有一些感情是可以超越外貌的,并不是每个男人都……” “哈!”舒镜月打断女儿的话,嗤笑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告诉我,有个男人看到你这张脸非但没有拔腿就跑,反而想与你接近?” 她想起杨澈真挚的面庞,“没错,我……” “那是同情,你懂不懂!”舒镜月以粗厚的嗓音吼着,“有些人自以为善心过人,见着了你便同情你,才会假装看不见你丑陋的样貌,你该不会傻得以为他们是真诚的吧?”说完,她狂笑不已。 舒明心觉得心口有些疼。娘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这。只污辱了杨澈的本意,也伤害了她的心。 舒镜月总算止住了笑,冷酷地指着自己恐怖的面容,“你以为你的样貌来自何人?你以为我本来就是现在的模样吗? “你错了。”她使劲地抓扒自己的脸,指尖划过之处割破了疙瘩的表皮,泌出黯红色的血丝,“我承认你青出于蓝,比当年的我更胜几分,但是略逊于你并不代表我的长相不够出色。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是毒药所致,我日复一日服用毒物,亲手毁去自己的容貌,那是因为我再也不相信男人,再也不想被男人玩弄!不过是戴上一层假面皮的你懂什么?你以为男人真的都那么好心吗?你现在明白了吧!” “娘……”舒明心浑身颤抖。她从未看过娘亲如此失控的模样,一直以来,娘亲总是极为严峻而冷酷的。 她的脑海一片混乱。如果娘是以毒物毁去自己的面容,那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娘对自己做出这等极端的事…… “一个美丽而聪明的女人,可以让自己远离痛苦,可若是一个美丽却蠢笨如猪的女人,就合该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舒镜月嘶吼着,神态狂乱却也痛苦。 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苦……终于,她跌坐在地,因忆起往事而泪流满面,泪水滑过划破的伤口,有些刺疼,却抵不过她的心疼。 舒明心哑口无言,只能怔望着娘亲。她有些明白了,可有一部分却又模模糊糊,教她无法确切地掌握到娘亲话语中的含意。 “娘,我不懂……”她颤巍巍地走向娘亲,蹲子,试着想碰触一直以来就离她十分遥远的娘亲。 “别碰我!”舒镜月一把挥开她的手,抬头瞪视着她,“你是个乖女儿,甚至不曾问过你爹是谁。” “我爹……” 是的,她不曾开口问过娘关于爹的事,因为她不敢,她是那么恐惧娘冷酷的性格,甚至于,每当瞧见村里的小孩幸福地奔进双亲怀抱时,她总是别开眼,不想看清那温馨的画面,就怕会忍不住向娘询问起爹的下落。 其实,这一点也不重要了,没有爹她不也长得这么大了?真的一点都无所谓……可为什么在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了声音。如此渴望父爱地呐喊着? “你知道吗,他真的很爱我……我们早已有了婚约,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人……那时候我真的好快乐。什么都不必想,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事都干扰不了我们……”舒镜月神情朦胧地咧嘴笑着,像是忆起了什么,神情很是甜蜜。 舒明心发现娘亲眼里涣散,她莫名地感到恐惧,“别说了,娘,我扶您去休息。” 她向来惧怕娘亲阴情不定的性格,但她更害怕娘亲此刻疯狂错乱的模样,她几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让我说!”舒镜月骤然发狂,以无比的蛮力推开舒明心,“告诉你,你抢不走的!他就活在我心里,活在我的回忆里,那是属于我的,就算你是他的妻子,那又如何?他爱的是我!是我!” “娘!”舒明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她清晰地瞧见娘亲眼瞳中阴鸷的光芒。 舒镜月脚步颠簸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挥舞着双手潮天咆哮着,“可是我们都错了,他谁也不爱,他爱的只有他自己。不过,没关系,我还是比你幸运,因为我再也不用面对他了,哈哈哈……” 舒明心试图拼凑娘亲语无伦次的话,然而却怎么也想不通娘亲的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她以为娘亲已然狂乱得失去心智时,舒镜月陡然旋过身,目眦欲裂地冲至她面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尖锐的指甲几乎刺人她的肩胛骨,但她忘了疼痛的感觉,只因眼前娘亲的表情深刻地震撼了她。 “明心,只剩下两个人了……就剩下两个。崆峒派掌门人平义怀与李祥思,李祥思就是下一个目标。”她诡谲地笑,两根手指在舒明心眼前左右摇晃着。 舒明心抓住闪过脑海的念头,难以抑制地问出口,“难道他们其中一人便是……我爹吗?” “你爹?!”舒镜月猛然推开舒明心,狠狠地呸了一口唾沫,面目狰狞地道:“他还不配当你爹!他不过是个伪君子,是一只禽兽,他怎配当你爹!” 舒明心觉得疑惑,她问的是“他们”,而娘说的却是“他”,这是否代表了他们之一确实是她的爹?否则娘何以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她帮娘杀了两个人,全都是武林中名噪一时的人物,而今,就只剩下平义怀与李祥思。 回想当时,娘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威逼她去找他们出来,而她也从未过问缘由,不,正确来说,她问过一次。 那时娘要她去勾引第一个人,她询问了理由,然后,她为自己的好奇付出了代价,娘毒打了她一顿,甚至要她服下一种药粉,让她浑身犹如火烧、肠胃翻搅,疼得直打跌。 于是,她不再问明原因;只是沉默地执行任务,利用娘在她十三岁那年才还给她的真实外貌,成了一个以美色杀人的工具──一个专属于娘亲的杀人工具。 她永远忘不了十三岁那年的正月初三,娘亲突然审慎地来到她面前,才伸出手她便惊惧地瑟缩身子,那时,她以为会跟往常一样得到娘掴出的巴掌,可出乎意料的,那回娘只是平和地要她坐稳。 “会有点疼,但不碍事的。”那是舒明心首次听到娘亲温和的语凋,她痴傻地僵着身子,任由娘亲自她脸上撕下一片薄膜。 她看着那片满布丑陋疙瘩的薄膜,觉得脸颊热辣辣的有点痒,可她不敢抬手触碰自己的脸,脑海已经糊成一片,只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自小以来,娘便严厉地告诫她,不准触碰自己的脸庞,不管她愿不愿意,那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丑脸,必须接受它。 “这叫易容术。”舒镜月得意地瞧着女儿,“戴着它,你已体会到人性丑恶的一面,人人看到你,只会嫌恶地别开眼,甚至欺负你,可是,等他们看见现在的你,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接近你,只求你能看他们一眼。多可笑!身而为人,最可悲的便是只相信眼睛所见的虚伪,看不见隐藏于表象下的真实。” 舒明心不明白娘亲这番颇富哲理的话,只是不断地发抖,感觉着脸颊上的灼热感与麻痒感渐渐消退。 后来,她眼见了自己的面貌,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模糊铜镜中反映着一张绝美的脸蛋,也许是长年隐藏在面膜下之故,她的皮肤极为细致白皙,一经娘亲扑上胭脂水粉,唇上点了朱红后,她简直美得让人屏息,连她自己都瞧呆了。 然而,她却觉得那张脸极度虚假,她并没有因为这一刻而产生欣喜的情绪,只是莫名的感到悲哀。 如果人们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面容,又会如何对待她呢?过往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狂烈地冲击她的心房,她想起村里孩童的嘲笑与欺侮,想起人们瞧见她时便蹙起的眉与嫌恶的眼神…… 十三年来,她已被娘亲训练得淡漠,学会接受自己丑陋的面孔,如今却可笑的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棒天,娘亲便要她在夜晚覆面出了趟远门,到一个无人识得她的城镇再揭下面纱,而就在那一天,她首度体会到何谓人人称羡的目光。 女人以嫉妒的杀人眼神瞪着她,男人则以惊艳的目光垂涎地盯着她。 没有人在乎她是个怎样的人,只看到最肤浅的外表,和她以前的际遇比起来,这是多么讽刺哪! 然而她并未因此而变得愤世嫉俗,也不偏激,只是变得更麻痹,将世情看得更淡漠…… 在那之后,娘亲教了她武功,但不用她杀人,只需以美色迷惑对方,并与对方订下夜晚相聚的约定。 那两个人她并不认识,她只顺从娘亲的命令将他们引诱到指定之处,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前去赴约的其实是娘。以至于她两次总不在现场,也无从得知他们与娘亲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平义怀,她对这名字并不陌生,杨澈提过这个人,可是……她还是不敢开口询问。 不知为什么,她隐约觉得平义怀才是娘最主要的目标,否则他不会是最后一个。 “五天后,就出发去杀了李祥思!”舒镜月阴阴地勾唇笑着,“他逃回峡响派,这样也好,省事多了……”说完,她缓缓回过身,看来极为疲累地离开灶房。 “娘……”舒明心启唇轻唤,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杀了李祥思之后呢?下一个是平义怀,再然后呢?她突然觉得茫然,不明白打一开始为何要杀人?她失神地想着,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娘会不会愿意告诉她关于往事的真相? 第五章 翌日,阴雨霏霏,天空悬浮着层层厚云,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舒明心躺在简陋的床榻上,不敢动弹,她知道轻微的一个动作便会让木制床榻发出嘎吱声,而她现下的心情还需要沉淀,不适合让听觉敏锐的娘亲察觉她已醒来。 她睁着眼,凝视着上方,倾听绵密的雨丝轻坠在屋顶上,而后聚集成流再滴落至地面。 昨儿个还是凉爽舒适的天气,怎么今日便下起雨来?然后,她想起了与杨澈的约定。 她心虚地想起他真击爽朗的面容,想起他诚心想与她为友的热情,而她呢?她响应了什么? 初时她就隐瞒了他想知道的事情,而今纵使想坦诚也不知从何说起……不,是想说也不能说,根本只能绝口不提! 娘亲昨日交给她的最新任务,让她想起杨澈所提及的魏氏剑法,由此她逐渐地拨开迷雾,试着将一些事情整合起来。 如果娘真的是当年自崆峒派盗走魏氏剑法的人,那么,娘和崆峒派之间到底有何瓜葛?娘又为什么要杀“崆峒四杰”?还有,当她怀疑平义怀或李祥思是她爹时,娘却疯狂地说他不配……这些事情,都让她心里升起更多迷惘。 蓦地,她想起过去被娘所杀的那两人,都不曾见娘为此有如此激烈的情绪,由此可见,平义怀和李祥思两人之中有一个是特别的…… 尤其是平义怀,她觉得这个人的身分不单纯。 她兀自推论着,可是,平义怀若真与娘有一段情,且生下她的话,娘万无理由要手刃亲夫……会不会是……娘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忘了平义怀是她的亲爹呢? 舒明心不自觉地深吸日气,一颗心跃得飞快,久久无法自己,脑中只转着一个念头。如果平义怀是她的亲爹,如果平义怀是她的亲爹…… 第一次,她对自己即将下手的人感到犹豫,她心里十分不安,极度不安,像是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这样的感觉让她惶惑不已。 这时,她又想起了杨澈,那个有着阳光般笑靥的大男孩。 虽然她涉足江湖的日子并不久,但对“四方傲”的大名倒时有所闻,客栈里总有些说。书人喜欢提起这四个年轻的江湖男子,将他们绘声绘影,说得极为传奇。 她总是静静聆听,并对南傲感到好奇,也许是她向来沉默的缘故吧!所以对沉默寡言的南傲就是较感兴趣,然而,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遇上性格最冲动火暴的“东傲”。 传言说得太夸张了!舒明心想起杨澈的模样,并不觉得他像传说的那样火暴,充其量。他还只是个不懂得掩饰自己情绪的大男孩罢了,“四方傲”若是少了他,说不定会少了些话题呢! 终于,时辰差不多了,舒明心坐起身,准备要去做早膳,然而却在回身的当下猛然对上娘亲阴鸷的双眸,纵使她向来习于面无表情,还是在心有所思的情况下被娘亲吓了一跳。 “娘……”她极快地隐去自己的慌乱,轻声道:“你怎么……” “你的确不对劲。”不等女儿把话说完,舒镜月已然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怀疑,“你在想什么?” 舒明心强自镇定地道:“我只是在想要如何下手的事……” “是吗?”舒镜月始终犀利地睇着女儿。 “娘,您别胡思乱想。” 舒明心的话惹来舒镜月的怒气。 “我胡思乱想?”她语调尖锐,逼近女儿的面前,“你不想说也行,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心知道。”舒明心冷静地回答。 “最好是这样。”舒镜月不置可否地说道:“这是最后两个人了,我对你的期望也不过如此,你别让我失望了。” “我知道了,娘。”她面无表情地道。 “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可以平静地过日子了倒时候,你想要怎么生活,娘都不干涉你。”舒镜月突然流露出身为一个母亲的慈祥。 “娘……”舒明心只觉心房紧缩,难能可贵地感受到娘亲的温柔,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并不是关心你,我只是不希望少了人替我煮饭,张罗生活。”舒镜月陡然绷紧面部线条,寒声地解释。 失望地垂下眼睫,舒明心试图忽略娘亲无情的言语。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娘并不是全然不疼爱她,只是不愿意表达而已。 没关系,她懂得娘的别扭,真的,她懂得就够了。舒明心觉得眼眶有些酸涩,强忍着不落泪。 “另外,这几日都不许你出门。”舒镜月突如其来的话,打醒了沉迷在感动里的舒明心。 “可是娘……” 舒镜月意味深长地望了女儿一眼,“什么都不用说!这次的事很重要,不许你有任何差池,所以,直到出发之前,你都不准踏出屋门一步。” 舒明心本然地望着娘亲转身离去,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她若是坚持非要出门不可,岂不是让娘更确定她有事相瞒?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默然接受娘亲的安排。 反正,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她,早已习惯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太喜欢杨澈了,如果能在陷得更深之前就与他断了交集,事情也就不会变得复杂…… 她轻轻地合上眼睫,却发现心痛得逼出了泪水…… 日落时分,细雨已停,凉意增添了些许,夕阳余晖映照在溪流上,泛着闪动的橘红色波纹,看起来……有点忧伤。 杨澈抬起手边的小石子,使力一丢,小石子在溪面上溅起几点水花,最后没人水面下,静躺于溪底深处。 他兜转身子,游目四顾,芒草迎风摇曳,上头还沾染着雨珠,而芒草后的远景,则是山峦一座…… 杨澈望着山巅,想起昨日舒明心的承诺,她说会带他到那儿去的,那儿是她沉思之处,应是她的秘密花园吧…… 可是,她没有来。 他在雨中等了她一天,却不见她的踪影,他很失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应该生气的,至少,以他的性格来说,他应该大为生气的!可是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回想起昨日与她交谈的一切,他就难掩唇畔的笑意,他好喜欢跟她相处的感觉喔!所以,他决定等下去,他相信,她总会出现的。 他或许莽撞冲动了点,但是该有的耐心还是有的,明知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却怎么也无法搁下舒明心一走了之…… 因为,不知在何时,她已经牵绊了他…… 望着渐渐西下的斜阳届澈温柔地笑了。 ☆☆☆ 三日后 晌午时分,一抹高大颀长的身影大跨步地来到村庄里,神情严肃地梭巡着。 杨澈望着眼前简朴的小村落,心情十分恶劣。 他在溪边等了舒明心三天,整整三天!他的耐心已经被担忧取代,紧接而来的便是焦躁、坐立难安的感受,最后,他火暴的性格全开。 他很清楚她有自保的能力,根本毋需感到担忧,可是,她怎么能够音讯全无?莫非,她是有心要避开他?他就真的这么惹她讨厌吗?他实在无法接受。 他是真心诚意的想与她为友,况且他也没做出任何惹她不快的举动,她又为何要避他如蛇蝎?难道他的为人很失败? 哼!他非得找她问个清楚不可,纵使她真的讨厌他,也要亲口听她说;就算她有难言之隐,也要亲口听她说! 总之,他非要再见她一面! 所以,他来了,不相信这样的一个小村落会让他找不着她! 就在杨澈举目四望找寻舒明心的居处时,转角处传出了放肆的笑声,正好是几日前意欲染指舒明心的三名恶徒与几个显然是一丘之貉的鼠辈们,正高谈阔论地走来。 杨澈闻声瞪着他们,神色不善。 为首的三人变了脸色,怎么也想不到竟会碰上凶神恶煞。 “好久不见,脸上的瘀伤好些了吗?那日我出手重了些,不过,你们看起来并没有大碍。”杨澈皮笑肉不笑地审视着三人尴尬的表情。 除了那三人,其余男人一脸茫然地互望着,显然不清楚杨澈与他们的过节。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为首作恶的男子鼓起勇气大声质问,事实上,他的脸已涨成猪肝色,而另外两人的表情也没比他好多少。 “我来瞧瞧人面兽心、想非礼良家妇女的恶徒是不是有意再犯啊!”杨澈不留情面地扬声说道。 “你别胡说八道!谁……谁想非礼良家妇女了?”男子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声音比杨撤更大声,已经老羞成怒。 “我可没说是你、你、你。”杨澈食指连续三点,恰恰点出当日的三名恶徒。 其余跟随在后的男人皆惊讶地倒抽口气,窃窃私语着。 “你们别听他胡说!”男子青筋暴涨,紧张地向同伴吼叫,“你们见过他了吗?相信他还是相信我?”他可是村长的儿子,容许不了任何见不得人的批判,即使的确犯了错,他也必须坚决否认到底。 “我们当然相信你。”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 其中一名男子挺身而出,冲着杨澈喝问:“你到底是谁?凭什么合血喷人?” “含血喷人?”杨澈捧月复大笑,“真有趣,明明是有人敢做不敢当,还反倒说我含血喷人,真是太有趣了。怎么?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这么甘愿当他的狗?” 杨澈心情本就恶劣,再遇上这些家伙,等于让他的情绪有了发泄的出口,因此,他语气十足挑衅,也毫不压抑心中怒火,干脆给他爆发出来。 “你!”开口说话的男子怒不可言,正想冲上前来,没想到却被其他人拦住。 “拦得好。”杨澈满意地颔首,“我可不想伤他。” 为首的恶徒见准了时机,急忙开口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日前他鬼鬼祟祟地出没在溪边,有意调戏……调戏那个丑妖怪……” “你说谁是丑妖怪?!”杨激激动地咆哮。 “你们瞧!”那男子声音更大了,像是逮着了杨澈的把柄,高昂地喊,“说不定那根本不是调戏,他分明就是那丑妖怪不知打哪儿找来苟合的野男人……” 杨澈无法忍受他们如此的侮辱。这些人需要好好地教训一顿!一想到他们的态度,他实在难以想象过去舒明心的遭遇,为此,他决定为自己,也为舒明心出一口气! 杨澈身形一动,转瞬间已来到那男子面前,接着,手势一扬,谁也没瞧清他的动作,只听见清脆而快速的连续巴掌声,然后,那男子便狼狈地摔跌在地,一张原先还颇为俊俏的脸已被打肿变形。 “你、你……”男子疼得几乎掉下泪来,他双颊红肿,连话都说不清楚。 众人见杨澈动手打人,一时同仇敌汽,蜂拥而上。 这村庄大部分人家均务农,男丁无人习武,身子虽然粗壮,却怎么也敌不过杨澈深厚的功力,这场混仗他们打得毫无胜算,各个被杨澈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哼!也不想想自己是谁,想与我杨澈过招?还早。”杨澈怒视着俯仰在地不断申吟的几个男人,不屑地道。 “啊……” 一名面貌姣好的女孩在瞧见杨澈的刹那,顿时说不出话,只能尖叫,她从未见过这么俊美的男子,而且还如此厉害地打倒众人,她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孩的尖叫声引来了村里的妇人们,村里的男丁几乎都到田里干活去了,只留下女人与孩童在村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显然极有身分地位的妇人走上前来,当眼见被杨澈打成猪头的男子时,顿时惊叫出声,奔上前去,“阿豪,你怎么了?” “娘……”被称为阿豪的男子泪水早已满布红肿的脸上,口齿不清地唤着他娘,可怎么也无法开口解释,因为他整张脸疼痛不堪,连舌头都无法运作。 熬人怒不可遏地望向杨澈,“这实在太过分了!你凭什么动手打人?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面对这么一个生气的母亲,杨澈敛起怒张的火气,口吻还是有些不善地道:“正是因为我眼里还有王法,才会动手打了这个畜生。” “你……你说什么?!”自己最疼爱的宝贝儿子被人称之为畜生,妇人简直忍无可忍,“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态度竟然如此顽劣!” “哪儿的话,还比不上您的宝贝儿子。”杨澈极为谦虚地说。 “你别以为可以在这里撒野,我的夫君是这里的村长,你最好别乱来。” “哦──原来这个小杂碎是村长的儿子,怪不得如此嚣张。”杨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你!”妇人浑身簌簌发抖,她毕竟是个乡野鄙妇,口才不佳,怎么也占不了上风。 “夫人,您放心。”杨澈自认为还挺有礼貌地道:“我绝不会逃跑的,我杨澈一人做事一人当,才不会跟您的宝贝儿子一样做出见不得人的勾当。” “发生什么事了?”一声怒喝传来,正是闻讯赶回的村长,他看着泫然欲泣的妻子与已经无法分辨面目的儿子,随即挺身走到杨澈面前,“小犬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这位公子下此重手。” “您就是村长?”杨澈望着憨厚朴实的中年庄稼汉,心里替他觉得难过,口气也和缓了些,拱手一揖,便道:“在下杨澈,日前经过此地,正好瞧见令公子正要调戏一名良家妇女。” “这……这怎么可能?!”村长无法相信杨撤的话,他望向儿子,只见儿子拼命摇头,于是回过身道:“我不相信,我儿子绝不是这种人。” “是吗?”杨澈环目四顾,发现仍是找不到他想见的人,“舒明心应该是这村庄里的人吧?” 话才出口,只见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紧接着,是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耳尖的杨澈听见了一些嘲讽与负面的评语,他心头的火气又高昂了些。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舒明心的安危!他简直无法想象舒明心与她娘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 原本,他以为这里与世隔绝,应当是个朴实无华又善良的小村庄,却怎么也没想到人心险恶至此,实在太可恶了! “你是指小犬……调戏……舒姑娘?”村长明显无法相信杨澈的说法。 人群中一些较年轻的姑娘,几乎是扼止不住地扑哧笑出声。她们才不相信呢!又不是瞎了眼,谁会想去调戏那么丑陋的女子? “怎么?这是十分匪夷所思的事吗?”杨澈无法掩饰他对这个村庄的厌恶,他火气十足地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瞧不起人的人存在,这世间才会如此混乱,自以为是正人君子,却做着下流的事!” 村长觉得面上无光,为了扳回他的尊严,遂不客气地道:“公子,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严厉地指责我们?莫非你与舒姑娘……” “她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杨澈认为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他与舒明心清清白白,自然无法容忍别人将他们的关系扭曲了。 “原来公子与舒姑娘‘交情匪浅’。”村长意有所指地说。为了地位与儿子,他不惜捍卫自己的家园。 “你说话不必拐弯抹角。”杨澈冷冷地扫观众人一眼,最后停驻在村长脸上,“原先我还在想,什么人能教出这么个禽兽不如的儿子,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 “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此地撤野,竟然还敢出口伤人,实在太可恶了!”村长愤怒地道。 村里的人自动地聚集到村长身后,各个脸上都是愤慨的表情,活像杨澈是个大恶人,人人得而诛之似的。 “这可好,就当我是替天行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也该受点教训了。”舒明心忍得下去,他可忍不下去,非要替她出口气不可。 杨澈撩起衣角,脚步一跨,气势油然而生,众人微微一惊,看出他是江湖中人,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挑战。 “怎么?害怕了?你们就一起上,当作是壮胆吧!”杨澈嘲讽地笑。 “我们或许不会武功,但也绝容不得你仗势欺人!”村长率先大喝出声,随即,犹如昆蜉撼树地向杨澈冲来,手上挥舞的,是他在田地里使用的铁锄。 杨澈蹙起了眉,突然觉得有点心虚,这可是他头一回与毫无武功之人对阵,可他已经骑虎难下。 “住手!”熟悉的女声响起。杨澈一喜,望向他牵挂的女子── 第六章 舒明心用冷漠且疏离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杨澈身上。 再见到他,她有些生气,却有着更多的欣喜。 她气他如此莽撞地来到此地,也气他不顾一切的做法,可是,他居然来了,来找她了,天啊!她无法解释心头颤动的狂喜是代表什么? 然而,纵使心里万马奔腾,她的脸上仍是毫无涟漪,甚至更形淡漠,这是她掩饰情绪的利器。 方才她在屋里便听见女子的尖叫声,接着便是一阵喧扰声,原本她是不可以踏出屋子的,直到村人来到她家门前嘲讽地说她不知羞耻,不知在哪儿勾搭了野男人,竟将村长之子殴打成伤,她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才硬着头皮去找娘亲── 舒镜月冷眼瞧她,却什么话也不说。 “娘,我……”她欲言又止,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话。 “去瞧瞧吧!你知道该怎么做。”说完,舒镜月转入房里,不再搭理外头的呼喊。 舒明心感到意外,不了解娘亲的想法,可是,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她赶紧拉开大门,阳光迎头照下,让她微眯起眼,同时也瞧见村人鄙夷的目光。 她冷凝的视线硬生生让村人止住了冷嘲热讽,却还是有人冲口说:“你真不要脸,男人都找上门了!” 舒明心望向发话的男子,唇角一扬,笑了,那笑容十分阴冷。 男子哪曾见过这等笑容,一时间又急又恼,狠声又道:“我们村里可容不下你这种……啊!”话没说完,他骤然呼痛,脸上顿时已被插上几根荆棘的刺计。 大家惊叫出声,一时,作鸟兽散,生怕下一道暗器再飞来便夺了他们的命,不一会儿,屋前已经空荡荡。 其实,并没有人瞧见舒明心有任何动作,那么,那些飞刺又是打哪儿来的? 舒明心回身望向窗口。她知道,那些针刺是娘发出的,娘出了手,是为了她吗?因为无法容忍别人侮辱才会动手? 还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亲情所带来的温暖感受,她的脚步已刻不容缓地前往众人聚集之处,然后,迎接她的,是杨澈的温暖…… 打从遇见他之后,她竟开始觉得人生出现了曙光,而这道迟来的曙光是由他这个发热的太阳所带来的。 村长见到杨澈与舒明心四目交接,久久无言,顿时嫌恶地道:“舒姑娘,你实在太不知检点了,你怎么可以……” 不等村长把话说完,舒明心已冷然开口道:“怎么不可以?” “你……真是……真是……”村长平日也不喜欢这对阴阳怪气的母女,可由于为人必须厚道,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忍下来,反正这对母女也安分守己不惹事。 “不对、不对。”杨澈摇了摇食指,望向舒明心,“明明就是那三个禽兽想占你便宜,你不必顺着这村长的话引起不必要的臆测与误解。” “你以为他们会相信吗?”一抹嘲讽的笑浮上舒明心嘴角,她扫视众人,昂然道:“你所谓的替我讨回公道,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他们绝不会相信世上真有禽兽可以只看上我的身段,而不管我满脸烂疮想毁我名节。” 语末,她冷然的视线缓慢而准确地停驻在想欺侮她的三名男子身上,虽然并未加以说明,可众人早已听出她的暗示。 “事实就是事实,我就是亲眼目睹他们计划的人,若不是我正好路过,只怕舒姑娘早已遭逢不测,而今,你们竟还想含血喷人,说我与舒姑娘之间有暧昧,你们还是不是人?”杨澈气极了,他气这村里的人,也气舒明心如此漠然。 她所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刺痛他的心,是啊!没有人会相信那三个禽兽妄想染指她的事实,不过,还是要据理力争呀! “要是你与她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又何必为她出头?”村长见情势不对,赶忙将焦点转回杨澈与舒明心的“关系”上。 “你说够了没有?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些人,今日若不教训你们,简直是践踏了‘正义’这两个字!”杨澈怒气冲天地大吼。 但他的手才刚扬起,便被舒明心一挡。 “你别拦我。”他瞪着她,不想罢休。 舒明心微微一晒,“没有用的,我了解你为我打抱不平的心意,可是,你会后悔的……” “我绝不后悔!”杨激激动地打断她的话。 “我指的后悔不是你所想的,他们是不谙武学的寻常老百姓,你若是出了手,会后悔自己仗势欺人。又何必呢?”舒明心收回手,柔声道。 杨澈一听,顿时泄了气,他暴躁地来回跺了几脚,愤怒地道:“是,我会后悔,我学习武功不是用来欺负人的,可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他们根本欺人太甚!” “公道自在人心。”她的视线落在村长之子身上,“有些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也不想咄咄逼人,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因为我相信报应……” “你……”杨澈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无奈地摇头。 “我不想惹麻烦,更何况,他们也已经受到教训了。走吧!我们还有约,不是吗?”舒明心无视于众人的眼光坦率地说,然后径自迈开脚步向村外走去。 杨澈余怒未消,瞪向村人,“我杨澈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若你们胆敢再欺负舒姑娘,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澈知道他与舒明心的言行将会造成误会,村人也许会将他们的关系绘声绘影地传扬开来,可是,他不在意,他惟一担心的只是她…… “你当真不在乎名节?”追上舒明心后,杨澈开口问,“说不定他们会将你我想象成……” “你在意吗?”舒明心依然平静地向前行,语气淡然。 “我在意。男子汉大丈夫,只求无愧于心,不怕人言是非,但你终究是个女子,名节十分重要。”杨澈担忧地望着她。 “若你是担心这个,那尽可以放心,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牵强地扯唇一笑。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我欣赏你淡然处事的态度,倘若你是真的不在乎,那倒也罢,可真的是这样吗?你难道没有一点伤心?如果他们伤害了你,你可以尽情发泄情绪,不必强自压抑啊!”杨澈没来由地生着怒气。 “我是真的不在乎。”她的视线落在远方,看起来很平静。 “好,那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不在乎!”他拦在她面前,燃着火的眼瞳笔直地望进她眼里。 舒明心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瞟了他一眼,“我不想重复强调我的话。”“我要你望着我!”杨澈大吼。 舒明心不敢相信,他竟然跟她发起这么大的脾气,她也恼了,神情一冷,视线寒冽地瞪向他,“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并不是要证明什么,我只是不要你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无所谓,那明明是很伤人的事。”他痛心地道。 “我也说过,不在意就不会认为那很伤人。”她依然固执,坚守着她的冷漠。 “知不知道你方才说的话让我多难过?什么叫做自取其辱?你的外貌虽然不出色,但那又如何?他们明明是衣冠禽兽,你干吗要说那些自贬的话?” “我并未自贬,我只是陈述事实。”舒明心起伏的呼息,稍微透露了她的心情。 “没错,那也许是事实,但我听了难受。” “你可以假装没听见,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语气不善地响应。 “你……”杨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掌气一挥便扫下树上大半叶片。 “你就是沉不住气,说不过别人就发火,那树碍着你了吗?不开心就拿它出气,它何其无辜?你难道就不能学着长大点?”舒明心首度说出恶意伤人的话,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 杨澈的确受到了伤害,狂暴地嘶喊着,“没错,我就是长不大,我就是像个小孩般莽撞,但这样总比你伪装成熟,自以为看淡世事,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来得好。至少,我比你诚实!” “你诚实?你不过是假藉诚实之名,行无理取闹之实罢了!”从未发过脾气的她,第一次放纵自己发泄情绪。 她压抑太久,一旦爆发便克制不住。 “我无理取闹?你凭什么批判我?”杨澈红了眼眶,她刺伤了他的心,击中他最在意的弱点,简直让他无法面对。 “那你又凭什么批判我”每个人的个性不同,处事态度也不同,你不能因为我跟你不同,就认定我的方式是错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何谓尊重?“她也不明白自己哪来那么剧烈的火气,可她就是不吐不快。 “我并未说你是错的,我只是要你别委屈了自己,更别说那些自贬的话,如此而已!”杨澈不懂她为何要看轻自己的价值。 “我也一再地告诉你,若我不在意,就不会认为那是委屈,你到底了不了解?” “我不了解!我就是不了解你在想什么!”杨澈挥舞着双手,很想控制情绪却无能为力。 “既然你承认你不了解,又有什么资格认为我说那些话就是委屈自己,就是自贬了?”难道他就是要这般刺激她才甘心? “打从认识你,我就欣赏你对自己外貌淡然处之的态度,可是,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因为那样是不正常的!我们是人,是人啊!人都会有情绪的,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好,我不是人,我是妖怪,你满意了吗?”舒明心大跨步朝前急行,激动得再也不想与他说任何话。 杨澈硬是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扯回吼着,“我不满意!你明明就是人!” “我不是!”她疯狂地挥开他的钳制,泪水夺眶而出,“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个妖怪!你知道他们以前是怎么叫我的吗?就是妖怪!他们左一句、右一声地这样叫我!你要我怎么样?不坦然面对,难道要我寻死吗?” “不……”瞧见她的泪水,他的心几乎碎了,他将她揽人怀里,紧拥着她,“不要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子我会有多心疼?你表现得愈是无所谓、愈是坚强,我愈觉得你心里隐藏了好深刻的痛苦!我仿佛看见一个恐惧害怕的小女孩,因为天生的丑陋而饱受欺凌,却又坚强地躲在角落,强忍着不落泪……一想到那画面,我的心就好痛好痛,几乎不能呼吸。” “不要说了!你不要逼我!”她想挣月兑他的怀抱,然而却徒劳无功,最后只能依附着他,脆弱地哭喊着,“这样你快乐了吗?你就非得逼我崩溃才甘心?为什么我非得自怜自哀,为什么我不能无动于衷,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别说了、别说了……都不重要了,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他拥着她,硬咽地道。 舒明心奋力地推开他,“我不要你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一点都不需要!这么多年来,我已经熬过来了,你不必为了我的过去而同情我……” “我不是同情你……” “你就是!”她脸上泪痕斑斑,唇角却是一抹冷笑,嘲讽地道:“你是在众人呵护的环境里成长的,所有的人都爱你,你根本无法想象世上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一遇上我,同情心便泛滥成灾……” “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不要扭曲我的本意!”杨澈不敢置信会自她口中听见如此具攻击性的话。 “你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根本无法认清自己,你说过你知道自己这种个性很讨人厌,但你真明白什么叫做讨人厌吗? “打从遇见你开始,你就一厢情愿地认定我是你的朋友,你以为这样很了不起,想用你的温暖友情解救我月兑离悲哀的人生。 “你以为只要付出一点关心,就可以让我体会到温暖,卸下冷漠疏离的面具……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这份能耐?凭什么想改变我?这样不顾他人的想法才叫做讨厌!”舒明心一口气嚷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澈拼命摇头,“我根本不是那样想的,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好,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交你这个朋友,我觉得你很烦,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事!何时你才会学着成熟点?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离我远一些?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你的友谊,你以为付出关心,就可以解救我吗?这样的友情有什么用?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离开的,我终究还是一个人!与其如此,还不如当作我们没认识过!”她一鼓作气说完,随即拔腿狂奔。 见她纤弱的身子渐行渐远,杨澈的心着实一痛,脑中嗡嗡作响,待他回神之后,身子已然飞窜而起,追上了她。 他才不要假装他们没认识过!他的心里一阵狂乱,当他终于攫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回时,她痛苦的泪水也蛰疼了他的心。 “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杨澈狂吼。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听!”舒明心奋力挣扎,想甩开他的钳制。 “求你不要哭……”他嗓音喀哑地祈求着。 “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不想这么激烈地哭泣,可就是控制不了泪水。 她不要再见到他了吗?不,现在才恍然明白,她其实只想推开他罢了,原来,她只是害怕,非常非常的害怕,害怕他总有一天会离去,终有一天守不住对她的“友情”承诺,更害怕永远也只能是朋友。 因为,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太在意他了,他的友谊反倒成了痛苦的折磨。 舒明心的泪水搅乱了杨澈的心,忽地气血往脑门一冲,他揽住她的腰,俯身贴近她的唇…… 当他的唇轻触上她的时,她惊呆了!她难以消化这样的举动所传达的讯息。 刹那间,万般思绪在她心田翻涌,最清晰的是直劈心窝的震撼。 他怎么能够吻上这个模样的她?! 紧接着,自心窝深处急窜而出的自卑与难堪,几乎击垮了舒明心。 这是第一次,她期望自己变得美丽,同时,也在心坎里庆幸自己并不是真的如此丑陋,然而,现在的她就是顶着这么一张吓人的面皮,他怎么能…… 短暂的一瞬间,她昏乱的思绪找不到出口,只能直接反应地奋力推开他,手一扬…… “啪──”清脆的巴掌声震动了两人。 “你无耻!”舒明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他不嫌弃她丑陋的外貌而接近她,她本该感激涕零才是,可是,又羞又窘的情绪却占满了心头,那么强烈又难堪,她无能理清那种感觉。 杨澈承受了她的掌掴,一时间也失了神。对于这样莽撞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很该死,然而,有一些原本抓不住的、不确定的情感,仿佛也在这一刹那落实了。 “我并不是……” “住口!” 他还来不及说出他对她的情感,她已狼狈而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听我说……” “我要你住口!”舒明心尖声喊着,神情冷得骇人。 她冰冷地睨着他,已经不想思考他为什么这么做了。因为,她绝不会认为他是为了这样的她而心动,所以,这种行为毋需放在心上,就当是被蚊虫螫咬了吧! 包悲哀的是,她竟害怕听到他会说对不起,她是完完全全地乱了方寸。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自齿缝中挤出这句话,随即快步奔离。 杨澈怔愣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茫然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 第七章 不算繁华的小镇,平日大多只有镇上的人们来往走动,然而近日却开始挤进一些生客,只为了紧临此镇的崆峒派掌门人平义怀长子夫人产下一女,而崆峒派为了满月酒事宜发出了无数请帖,邀请江湖各派人士前来参加盛会。 照理说,这样程度的喜事不必劳师动众地惊动武林,毕竟,平义怀虽具武林地位,可他的长子并未达到青出于蓝的境界,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名气,崆峒派自当不必斥资设宴款待外人。 众人私下臆测着,崆峒派是想藉此喜事宴请武林各大好手前来聚首,好让那黑衣人不能再下杀手,若是黑衣人胆敢行动,那么,凭借着武林众侠土的力量,就能轻易让黑衣人束手就缚。 当然,茶余饭后的话题不只如此,还多了一个魏氏剑法。 当年,魏氏剑法失窃曾引起武林人士一阵子的注意,然而,人们是健忘的,毕竟那魏氏剑法并非上层武学,所以久而久之,众人也就兴致缺缺。而今,平义怀的孙女成了魏氏剑法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不免让众人又想起这套剑法,纷纷猜测着崆峒派是否早已将它寻回? 毫无意外的,“四方傲”也在邀请来宾之列,惟一特别的是,他们提早到达,秘密地与崆峒派掌门人平义怀会面。 当“东傲”杨澈珊珊来迟地推开客栈房门时,便迎上三位师兄的视线。 “这一回,你怎么迟了?”北傲望着“东傲”,问出三人心中的疑惑。 一直以来,杨澈就是他们之中最不甘寂寞的,四人的定期聚会他总是率先精神奕奕地出现,然后大声数落着其他迟到的人,这一回虽是紧急聚头,但照常理而言,杨澈应当仍是最期待的那个人,没想到,他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怎不教人困惑? “嗯。”杨澈无精打采地坐下,若有所思地撑着下颚,随口应着。 “简直是前所未见的大事哪!这真是我所认识的‘东傲’吗?”西傲夸张地瞧着杨澈。 “别理我,我什么都不想说。”杨澈低垂着头,神情沮丧且痛苦。 南傲想扣住杨澈的脉搏探测他的身心状况,却被杨澈一闪而过,“我并没有生病,只是心情不好,一会儿就没事了。” 南傲轻轻颔首,也不勉强。 倒是西傲逮着了机会,忍不住说上一句,“你这小子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哪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你垮着脸那么久?事情不单纯哪!” 杨澈根本没了力气反驳,只是耸了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他知道,若是自己坦承说出他是为情所困,肯定遭来西傲讪笑一番,而现在的他,毫无精力与他唇舌相斗,所以还是保持缄默来得好些。 “算了,四弟心里有事不想说,就别勉强了,不过……”北傲瞄了杨激一眼,“若真有事,千万别瞒着我们,好歹也让我们帮点忙。” 杨澈感激地望向北傲,“大哥,谢谢,但我真的……”他心情纷乱,不知该如何将认识舒明心的事说清楚,到最后还是只能沉默。 “没关系,等你想说时再说吧!我们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北傲的话温暖了杨澈的心,他动容地望着北傲,一时无法言语。 “喂,你该不会是感动得要哭了吧?”西傲说完话,被杨澈恼怒地瞪了一眼,才又赶忙道:“我什么都没说。” 杨澈不再搭理那个只会说风凉话的男人,径自转头问北傲,“大哥,这回是什么事呢?我一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那怎么还迟到?”西傲的话又换来杨澈的白眼,西傲虽然不在意地耸肩,却还是在杨澈不留心时仔细地观察着他,一脸若有所思。 “四弟,你对魏氏剑法了解多少?” 北傲的问题让杨澈蹙起了眉,因为他想起失踪的舒明心。 他本以为隔天就可以找到她,诚恳地跟她道歉并诉衷情,没想到,村人竟态度不善地告诉他,她们母女早已连夜离开,无人知道她们的下落。 他不相信,以为村人对她们母女做了什么,可想起舒明心的武学程度,又想起她那高深莫测的娘亲,才排除了她们遇害的可能,最后,他只能猜想,她是决意不再与他碰面才会连夜离开的。 若说与舒明心的争执伤了他的心,那么,她的避不见面更是莫大的伤害,当他意识到要在这广大的世间中寻找她,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后,便茫然了。 而现下,就在他苦无对策之时,北傲的一句话又让他燃起了一线希望。魏氏剑法,正是她惯用的武功,他相信她与魏氏剑法肯定有渊源,若由此下手,也许能找到她! 杨澈精神一振,将他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只见北傲不停颔首,眼瞳中有着激赏之意。 “四弟,若没有你,我还真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去研究。”北傲由衷地道。 “大哥……”杨澈受了夸赞,顿时觉得赧然。 “四弟,大哥不清楚你这阵子遭遇了什么事,让你变得和往常不太一样,但大哥还是想告诉你,‘四方傲’少不了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知道吗?”北傲慎重其事地说,神情肃穆。 杨澈心里再度感动不已。过去发生了一些事教他不断遭受挫折,虽然难免怀疑自己这个“东傲”存在的价值,但他从未提出来向三位师兄诉说,如今,北傲的细腻心思让他倍感温馨。 “咳。”西傲清了清喉咙,接着道:“或许你会觉得我总是找你麻烦,但坦白说,若是不中意的家伙,我也懒得和他多说。我并不想解释什么,只是怕你误会我看你不顺眼。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看你不顺眼,谁教你是我们之中最年轻的,我嫉妒嘛!” 杨澈更感动了,因为,这根本不像西傲平时会说的话。为了掩饰心里的激动,他大声嚷嚷,“你终于承认你看我不顺眼了!” 西傲哈哈一笑,用力地拍了杨澈的背脊后,突然又敛起笑,严肃地望着他,“总之,你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二哥……”杨澈欲言又止。 “要像个男人,不许哭!”西傲又调侃他。 杨澈闻言,感动的情绪倏然消逝,只能涨红了脸瞪着他,“我何时哭过了?!”他怪声叫着,恢复了往常的生气。 “你明明就一脸想哭的样子。”西傲小声啼咕着。 “我才没有!” 杨澈的抗议让其他三人都笑了。 “谢谢你们,”笑声将歇之时,杨澈诚挚地向三位师兄道谢,“我没事的,只是需要时间思考一些事。” 南傲抿唇浅笑,轻轻地拍了拍杨澈的臂膀,他向来沉默,感情也内敛,可杨澈还是懂得他的关怀,也回以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哥,我们与崆峒派素无往来,这一回怎么特别邀请我们来?莫非……”杨澈将话题导回。 北傲沉吟道:“正如你方才说的,魏氏剑法失窃已久,这件事江湖众人心知肚明,也对崆峒派无意寻回剑谱之事众说纷坛。然而,根据掌门人的说法,他们一直有在进行追查,但因为牵涉到当年的恩怨,故不愿再掀起事端……” “他是否说明了当年的恩怨是怎么一回事?”杨澈追问,毕竟他是惟一不在场的。 西傲摇了摇头,“他嘴上说那些已经不重要,可是肯定有所隐瞒。” “那么……”杨澈以指尖轻敲桌面,“他是希望我们帮他找回剑谱?” “正是。”北傲迟疑地道:“但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我们非帮这个忙不可,毕竟,这算是崆峒派的家务事,并未影响到整个武林。” 北傲的信念是,在能力范围之内,若能为武林尽心尽力,即使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可这件事却让他犹豫了,因为,崆峒派事件属于私人恩怨,而且他现在已有了家室,心里牵挂的是妻小,着实不愿再多涉足江湖纷争。 西傲两手一拍,“那就别帮了。我们是看在崆峒派的面子才来参加满月酒会的,为了吃这顿饭还得赔掉与家人共度的时光,不值得。”他也有了心爱的女人,退隐之心也悄悄萌芽。 “三弟,你怎么说?”北傲望向南傲。 “大哥该明白我的心意才是。”南傲神态平和地回答。 “三弟与我们是共进退的,这还用问。”西傲站起身,“好吧!我们可以走了。” “等一等。”杨澈叫住大家,在三人的注视下,迟疑地抿住了唇。 “四弟想帮崆峒派这个忙?”北傲观察着杨澈的表情。 “我……”杨澈并未思考太久,便决定据实以告,他将认识舒明心的事简单一提,重点放在她使的武功便是魏氏剑法这事上头,其他的,便不多言。 听完后,北傲问道:“那位舒姑娘现在在哪?” “下落不明。”杨澈不自觉地蹙起了眉。 “嗯……”北傲若有所思。 三人都觉得杨澈有所隐瞒,却也未加追问,一时间,四人尽皆沉默。 “那么,我们帮或不帮?”西傲打破窒间发问。 不约而同的,三人都将视线落到杨撤身上。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他不自在地移动了子。 “由你决定吧!”北傲了然一笑。 “怎么会由我决定?向来都是大哥作主的……”杨澈的声音愈来愈低,只因三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瞧他,最后,他终于低吼,“好啦!别这样看我了,我老实说吧!我是想帮的,因为,我想找到她……” “那就帮吧!”北傲颔首。 “是啊!帮就帮,毕竟,这事儿一举两得呢!说不定四弟从此便能摆月兑孤家寡人的命运。”西傲顺水推舟地附和。 杨澈涨红了脸,辩驳道:“你别乱说话,我们只是朋友。”他没有勇气坦承自己的情意,就怕她会拒绝,到时候,定要被二哥取笑甚久。 “是啊是啊!总是从朋友开始的嘛!”西傲的调侃又引来杨激激动地跳脚。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他强调着。 杨澈的过分强调反而更显暧昧,西傲笑得更放肆了,却在北傲的暗使眼色后,朗声道:“好啦!不逗你了,瞧你紧张的。” 杨澈努了努唇,不再多言。知道自己的激动,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下,他其实还无法理清情绪,惟一能确定的是,他要再见舒明心一面,至少他们之间绝不能就这样带着怨怼分崩离析。 他就是无法忘记她哭泣的模样,那揪痛的强烈感受还烙印在他心底,久久不退…… 他一定要寻到她,将心情告诉她,倘若她拒绝了,那么……他心里暗暗发誓,天涯海角他都缠定她了! ☆☆☆ 轻移至铜镜前,舒明心缓缓坐下,凝视着镜中的丑陋容颜。 很久很久以前,她害怕任何可以映出她容貌的事物,等到有一天,当她好不容易学会心平气和地看待这张不得不接纳的皮相时,才被迫发现,原来那只是易容术造成的假象而已。 悲哀的是,当她撕去这张遮掩了美丽容颜的薄膜之后,她依然无法感到欣喜,总觉得这样的美丽,虚幻得不像真的,仿佛一触碰便要碎裂…… 舒明心取下精致的易容薄膜,仔细地望着镜中精雕细琢的五官,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这真的是她吗? 看惯了满面疙瘩的自己,现下的面目反倒像是经过易容后般虚伪了。舒明心自嘲地笑着。假的像真的,真的反倒变得假了。 她开始妆扮自己,但神情益发茫然。寻常女子揽镜自照时,是怎样的心情呢?若是觉得自己容貌出色,应当是既骄傲又喜悦吧?绝不若她此刻这般心如止水…… 不,不全然是心如止水,她其实是有些厌恶这样美丽的自己,因为她知道,等她跨出这间客栈的房门后,必定会引来如潮水般注目的视线,而成为关注焦点的她,总是为此而感到心烦。 她停下动作,突然想起了杨澈。 当他瞧见她时,会是什么表情呢?想必他会认不出她吧?她知道他们会再相遇的,因为,“四方傲”也受邀前来了。 那一天,她失控,返家后也无能隐藏她的情绪,娘阴沉得吓人,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要她整理行囊,连夜离开那个她们住了近乎一辈子的小村庄。 她知道,娘认出了杨澈,只是因为不想耗费时间,才会决定主动远离。 接着,她们便来到这个热闹的小镇,准备执行娘计划的任务。 一切照旧,娘仍是与她同行,只是在各自欲完成任务时分开,最后再到川西的百绿镇会合。 上一回,也是幸好她并未与娘同行,娘才能顺利摆月兑杨澈的追捕。娘的身手矫健、轻功甚佳,若是多了个她,肯定会出事。 只是,川西……好远的地方。舒明心蹙起了眉。不明白娘怎会选择那么偏远的地方落脚?她永远都猜不透娘心里的想法。 杨澈……她哺哺念着他的名,这次一别,怕是再无相见的机会了,等娘和她到了川西,就更是与世隔绝。 而他,将是她回忆中最炫丽的色彩…… 舒明心轻轻梳发,挑选了最喜爱的银白发簪别上后,审视着镜中完美无瑕的自己,她抿唇微笑,知道自己可以迷倒众生,矛盾的是,心里却多了一丝过去不曾有过的情绪。 她希望杨澈能望也不望她一眼……是的,她希望他真如当初所说,不喜欢美丽的女子,否则,她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伤心…… 自从上次分别之后,她不只一次地想,他或许是喜欢她,才会吻了她……然而她终究不是他,猜不透他最真的想法。 心底有个声音对她说:“别傻了,他怎么可能喜欢这么丑陋的你呢?” 另一个声音却反驳,“怎么不可能?他是与众不同的,他是爱上他们之间相契的那份感觉。” 原先的声音更是大声嗤笑,“自欺欺人。” 真的只是自欺欺人吗?舒明心胸日微疼,却也明白这段未开始便夭折的情感,根本不用再多想。 深吸一口气,除去心里杂沓的思绪,舒明心跨出了客栈的房门,准备执行她的计划。她必须找到一个,让自己可以步入崆峒派的人,才能接近她的目标。 是的,她必须利用自己的美色这么做,纵使她厌恶极了,却没有别的选择。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朝思暮想的人…… 当她出现在客栈二楼时,如她所料的,喧哗的客栈突然静默些许,所有的视线全都投向她,她自若地巡视一遍后,赫然发现杨澈就在一楼,也正好抬首望向她,眼里有着一抹惊叹……那一瞬间,剧痛的情绪席卷了舒明心,她不能冷静,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呐喊,“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和其他人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陌生的男声在她身旁关切。 她无法展露风情与他应对,只是冷凝着脸,径自离去。 那抹远去的身影困扰了杨澈,他若有所思地蹙起剑眉,无视于身边女娃的呼唤。 “杨大哥!”女娃终于气恼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峨嵋派里,比她好看的女人多得是!” 杨澈回过神,哺哺自语,“真怪……” “哪儿怪?”女娃问他。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不对,我确定没见过她,可是那感觉就是很熟悉……”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理由。 “瞧瞧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都被迷昏了头。”女娃不以为然地撇唇道:“她一走,就有人追上去了,肯定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杨澈没好气地月兑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自从与这女娃遇上后,他一直试着隐藏被她骚扰的情绪,不想招惹到峨嵋派,毕竟,她也只是久仰“东傲”之名才会缠着他说东说西,可是,一瞧见方才那名女子后,他的烦躁就被撩至极点,怎么也无法压抑了。 她让他想起了舒明心,很诡异的联想,可他就是把她与舒明心串在一起,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是因为那名女子,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淡漠吧? “我得走了。”杨澈决定一探究竟,那女子的身分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四方傲”既已决定插手此事,就容不得任何意外发生,而这女子的身分可疑,他不得不防。 傍了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后,杨澈再不迟疑地起身。 “可是……”女娃欲言又止。她不敢相信“东傲”竟然对她无动于衷。 杨澈望了女娃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只当你是个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后会有期。” 他遇过太多这样的女娃,对“四方傲”存有太多幻想,而他总是热情响应,可是,与舒明心相遇之后,他开始觉得和其他异性说话是一件无趣的事,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舒明心。 但方才那名女子却吸引了他,她的身段十分熟悉,像极了他挂念的人儿,这实在太诡异了。 所以,他决定主动找她问上一问。 舒明心飞快地向前走着。她必须离开人潮,找个可以静心思考的地方,她不能忘了此行的目的,也不能让杨澈影响她的情绪,绝对不能! 天啊!她不从曾觉得如此狼狈。 她强自镇定地告诫自己,不能就这样放弃计划,她必须找上一个人,攀上交情,让那个人带她进人崆峒派!只是,在那之前,必须先让自己“变回”美丽的舒明心才行,否则,她无法使出手段,展露媚人风情。 “姑娘,请留步!” 才刚步出小镇边陲,适才在客栈里表达关切的男声又在她身后响起。 舒明心的脚步更快了些。“不是现在,不要在现在来打扰我……我还没准备好……”“姑娘……”那男人毫不死心,脚步也加快地追上前来。 她蓦然停下脚步,合起眼,试着让自己心情快些平复,只因她体认到,这名男子不会放弃。 “姑娘,你没事吧?”男人来到舒明心身后,温柔地询问着。 舒明心回过身,巧笑情兮地答道:“好多了,多谢关心。”她已经可以如往常般应付了。 美人倾城一笑,男子神为之夺,几乎忘了置身何处。 舒明心见他如此,马上又掩唇轻笑,神态极为妩媚,“客栈里人多口杂,吵得我心神不宁,胸口十分不舒服,才会出来透口气。”说着,她纤纤素手在胸前轻抚着。 “在下武当陈子显……我知道这样的举动十分唐突,但我……我对姑娘你……实在是……”陈子显突然显得局促,心跳得飞快。 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与她四日交接,便觉得此生再无其他女子可以吸引他了,为此,他孤注一掷,纵使被误认为登徒子,也要想办法与心仪女子说上几句话。 “原来是陈少侠。”舒明心刻意忽略他服眸中的热切情意,依然自若地道。 “敢问姑娘……姑娘……芳名……”他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娘都唤我甜儿。”语毕,舒明心还不忘露出甜美的笑靥。 “甜儿姑娘……”陈子显目眩神迷,个性木讷的他第一次遇着这样的状况,想搭讪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 “少侠是来参加崆峒派的满月酒会吗?”大抵瞧出了他的性格,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问。 “正是。”陈子显见她主动开口,顿时点头如捣蒜。 “我也好想去呢……”她菱唇微噘,一脸渴盼地道:“真想去看看那场面,江湖豪杰齐聚一堂……啊!你可以带我去吗?可以吗?”语末,她一双晶亮的美眸直瞅着眼前的男人。 “当然。”天外飞来的机会,陈子显再怎么笨拙,也知道要及时把握。 “太好了!”她漾出喜悦的笑。 “一点儿都不好。”突然扬起的男声让舒明心浑身一颤。 她认得出那是杨澈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难道他也和陈子显一样为她的外貌着迷,才跟踪而至的? 她心中五味杂陈,终于缓缓回过身,已有心理准备地迎上杨澈的视线── 第八章 杨澈早已将两人的对话听入耳里,他觉得眼前的美丽女子十分可疑,再者,他讨厌她说话时粘腻的语调。 又一个自以为美丽,便想将男人玩弄于股掌间的女子! 他竟会以为她和舒明心神似,简直太可笑了! “在下‘东傲’杨澈。”他拱手一揖,望定陈子显,“你不能带这位姑娘进入崆峒派。” “这……”陈子显撇了撇唇,无法说出反驳的话来。 “为什么?”舒明心不自觉地降低了语调,透出一抹敌意。照理说,她该以对待陈子显的方式来面对杨澈的,可她就是做不到。 在他面前,她无法自在地卖弄风情,她实在该死地太在意他了!包糟的是,望着他说话的唇,她就想起那天那个睛蜒点水般的吻…… 猛然,一个念头劈入舒明心脑海里。 “除非你收到平掌门人发出的邀请函,否则……”杨澈冷笑着,“‘四方傲’绝不容许任何可疑人物踏入崆峒派一步。” “‘四方傲’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过。”舒明心露出鄙夷的表情嗤道。 “甜儿姑娘……”陈子显忧心仲仲。人人皆知“东傲”杨澈性格火暴冲动,眼下的气氛又过于紧绷,他真怕杨澈会出手伤她…… “你是谁?有何目的?为何想混进崆峒派?”杨澈强忍住心头想动手的冲动,只因他不愿伤害女人,纵使她着实让他觉得可恶。 她眨了眨眼,出人意料地噗嗤一笑。 陈子显一颗心随到胸口,冷汗直流,他搞不清楚为什么甜儿姑娘不断在老虎身上拔毛,简直不知死活。 “你笑什么?”杨澈眉头深锁,情绪十分恶劣。 “我笑你啊!”舒明心纤指一指,直对上畅澈慍怒的脸,“哦!也许我不该笑你的,因为你搭讪的方式倒是挺别出心裁的。” 他的脸色更显阴沉,寒声道:“你以为我是想……” “难道不是吗?你就和他一样。”她望了面红耳赤的陈子显一眼,“只不过,你的说词特别了点,但说穿了,也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罢了。” “好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我最厌恶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肤浅女子。”杨澈轻蔑地啐了一口。 舒明心笑得更开心了,拍着手叫道:“你真的成功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如此地吸引我。”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很顽劣,可是,看见他形于外的怒气,她竟觉得开心,自己果真没爱错人,他或许莽撞了些,却也比他人正直。 杨澈望着她如花的笑靥,意外地发现自己心如止水。 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如花美眷不计其数,虽然厌恶美丽女子的自傲,可心里却仍是懂得欣赏她们的美丽,也明白她们的骄傲其来有自,可却不曾如此……心平气和…… 包奇怪的是,他居然格外想念舒明心,想念与她相处的点滴;想念与她谈话时的安适;想念那个看似云淡风清、实则在心海掀起涛天巨浪的轻吻…… 他盛怒的心情陡然平静下来。 “同情,你一点也无法吸引我。”当杨澈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竟浮现笑容。 舒明心微微一愣,“你可知何谓欲盖弥彰?” 他摇头,指指自己的心窝,“这里,早已有人进驻,你是无法取代她的。”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坦诚心事,舒明心只觉心房一缩,吃疼地蹙起了眉。他的心里已有了人,那个人是谁?怎不曾听他提起过?她的心又酸又涩,嫉妒得面目可憎。 “她是谁?”她激动地问。 “告诉你也无妨。”他噙着温柔的笑,“她叫舒明心,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你和她简直无法相比。” 舒明心怔住了,不敢相信会听见自己的名字。 蓦然,她的泪水,毫无预警地落下。 杨澈大吃一惊,猜不透她的情绪起伏,然而看着她的泪,竟让他再度想起舒明心…… “你说谎……她根本比不上我……”舒明心便声说。 “好吧!以外貌而论,她是比不上你,只可惜,我看见的是她的心,而你的心远不如她。” “你很了解我吗?”她抹去泪水,瞪着杨澈。 杨澈大摇其头,“我不了解你,也不想了解你。” “你不了解我,凭什么认定我不如她?”她莫名地吃起自己的醋,更糟的是,她开始觉得骑虎难下。 以后,该如何告诉杨澈,她就是舒明心呢?杨澈会不会怪她欺瞒了他? 他微微一笑,“我说了,我并不想了解你,你是个怎样的人,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喔,不对,眼下是挺重要的,因为,我必须知道你为何想进入崆峒派。” “我为什么想进崆峒派?”舒明心挑眉,“很简单,因为我要杀人。”陈子显倒抽一口气,“甜儿姑娘,你在说什么啊!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认真的?”杨澈不以为然地瞪了陈子显一眼。 陈子显嗫懦着道:“她看起来不像是……” “不像什么?你就只看见她的外貌,看不见她肚子里的鬼主意,她想混进崆峒派,分明就是别有目的的!”杨澈咄咄逼人。 “我……”他的确看不出来,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名黑衣人。”杨澈紧盯着舒明心。 舒明心噗嗤一笑,用以掩饰内心的震撼,装傻地道:“什么黑衣人?” “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骗过我。”杨澈笑得十分诡谲。他认定了她就是杀害“崆峒四杰”其中两名的凶手。 “我骗你什么了?”她依然漾着无辜的笑容。反正她本来就不是黑衣人,真正的黑衣人是她娘。 杨澈不置可否地也跟着笑了,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朝舒明心出手── 陈子显大惊,随即伸手挡下杨澈的攻击,急吼着,“你看不出她不会武功吗?” “看不出来。”杨澈利落地将陈子显击到一旁,点住了他的穴道,反身毫不留情地又朝舒明心雪白的颈项刺去。 舒明心早有了心理准备,就在杨澈的剑峰到达之时,平静地合起眼睫,毫不闪避。 杨澈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有此反应,一时间无法收手,只能大喝一声,身势一沉,将剑峰偏离些许,但仍是击中她的肩头,硬生生地自肩肿处划下一道长至胸口的血痕…… 舒明心咬紧牙根,忍住险些逸出口的申吟,颓然向后倒去。 眼见心仪的女子受了重伤,陈子显目眦欲裂,然而却无能为力,只能狠狠地瞪着杨撤。 “装腔作势!”杨澈强捺住心头的惊恐,无情地批判着。 费力地睁开眼眸,舒明心眸中流转着哀伤,唇角却漾出了温柔的笑,“能……死在你手里……也……也好……” 刹那间,杨澈只觉得头皮一阵酥麻,不敢相信那闪电般直劈心头的感受? 一定是错觉!他仿佛看见了舒明心…… “你究竟是谁?!”他失控地冲至她面前,扣住纤细的肩头,视线紧锁住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唇畔带着笑,“我……谁也不是……我好累好累,现在,终于可以解月兑了……”说着,泪水窜出眼眶,缓缓地滑落两腮。不必以两种面目活在这个世上,不必遵从母命利用美色,更不必担心如何向杨澈说明她的身分。 “明心?!”杨澈急喊出她的名字。 他认出她了!那双眼神不容错辨,她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他粗暴地在她颊侧模索着,想寻找出易容的痕迹,却徒劳无功。 当他喊出她的名字时,舒明心讶异地瞪圆了眼,而他本能的反应让她微笑,他以为她是易了容,才变成现在的模样吗? “这……才是真正的我……”她吐出最后一口气,绽出一抹笑,终于合上眼…… 她的话,证实了他心头的猜想。 他不敢相信她真的是明心,更不敢相信自己竟对她下此重手……“不,你不会死!”杨澈发狂地将她拦腰抱起。 眼下,他已顾不得陈子显,只知道,必须找到南傲! 当杨澈奔离之后,一抹阴森的暗影也悄然离去。 当杨澈心急如焚、气急败坏地一脚端开南傲房门时,南傲、北傲和西做正在交谈着。三人皆被“东傲”的模样吓了一跳,也被他怀中女子的伤势所骇。 “三哥!快救她!”杨澈将舒明心安置在床榻上,激动地喊着。 南傲微微蹩眉,取出止血药剂,先在伤口酒上些许,接着,他沉稳地把脉,观察舒明心的气息。 “好美丽的女子……是谁忍心下此毒手?”一向最懂得欣赏美女的西傲惊叹着。 “我。”杨澈神情极为难看。 “发生什么事?”北傲瞥了眼“东傲”。 “你们到外头去。”南傲头也不回地道,“我必须检查她的伤势。” 北傲与西傲率先往房外走去,杨澈却不动如山。 “你要如何检查?”他抿紧了唇。 南傲回过身,凛然望向杨澈,“你知道的,她伤在胸前……” 杨澈握紧了拳,“她是我的女人。”他信任三哥的为人,却必须表明他的立场。 “我明白。”南傲返身继续他的工作,“你出去吧!” 杨澈深吸一口气,离去前还轻声说了一句,“三哥,就拜托你了。” 南傲顿了下,没再多言地替舒明心察看伤势。 杨澈才跨出房门,北傲与西做就堵在外头等他。 “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你出手?”北傲倚着栏杆,沉稳地开口问道。 “我以为她是黑衣人……”杨澈艰涩地回答。 “你以为‘你的女人’是凶手?”西傲不敢置信地挑眉,他可没漏听了杨澈的那句“申明”。 “我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他误伤地望了西傲一眼。 西傲愣了下,不若平日那般故意调侃杨澈,只是沉默。 “这是怎么回事,你愿意说明白,让我和老二了解这其中的曲折吗?”北傲率先推开隔壁房门,径自走入。 杨澈犹豫了会儿,便尾随而入,最后是西傲进了房,反手将门扉掩上。 不多时杨澈已将一切坦诚以告。 现场气氛一阵凝肃。 “你的怀疑没有错,她可能是那名黑衣人,她懂得魏氏剑法,与崆峒派月兑不了干系。”北傲望了两人一眼。 “黑衣人轻功甚佳,她却只懂那一套魏氏剑法,不可能是黑衣人。”语毕,杨澈再补充道:“我并不是想为她开月兑罪名,而是……” “别急。”北傲制止了他,“你不必如此紧张,我认为此事尚有内情,骤下定论太操之过急了。” “四弟,谈谈她娘吧!我始终觉得她娘很可疑。还有,你说她姣好的面容并非易害造成,那么……如果你确信她就是舒明心的话,可见她初时丑陋的面目才是假的。”一直沉默的西傲正色地道。 北傲颔首,“二弟所言甚是。” “我相信她就是舒明心,错不了。”杨澈斩钉截铁地道:“至于她娘,我没见过,很是神秘。” “二弟,你有何想法?”北做望向西傲。 西傲沉吟了一会儿,“大哥,你可知当今武林,谁的易容术最精?我想,论及易容术,应当无人比得上当年‘烈焰门’的舒镜月。” “啊!舒镜月!”杨澈惊呼出声,“等等,先让我想一想。” 北傲与西傲不再开口,两人静待杨澈理清思绪。 “二哥真是一语道破!我怎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杨澈双眼闪耀着光辉。 “因为我比你聪明。”西傲的调侃惹来杨澈一记白眼。 “同为同姓舒,舒镜月说不定便是舒明心的娘。嗯!极有可能,一定是这样的,可是,没道理啊!‘烈焰门’与崆峒派怎会有此深仇大恨?当年不是订下亲事吗?虽然亲事没结成,也不该变成仇家啊!到底其有何曲折……”杨澈激动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就算你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西傲闲散地说着。 “你就想得出来?那你告诉我啊!”他没好气地道。 西傲两手环胸,“我为什么要想?待舒姑娘醒来,再问她不就得了?啧!” 一提起舒明心,杨澈的心情荡至谷底,幽幽地道:“她的伤势……” “你放心吧!三弟一定有办法的。”西傲倒是颇为乐观。 话声方落,南傲已推门而人。 “三哥!”杨澈迎上前去,着急地问:“她还好吗?可有救?” 南傲抿唇微笑道:“伤口不深,已无大碍。只怕……” “只怕什么?”杨澈性急地追问。 “只怕留疤。”南傲见杨澈松了口气,笑容更深了。 “那可好,这样才可以时时提醒这个冲动的小子,让他检讨自己有多么不该。”西傲在一旁主持公道。 杨澈已无心情回话,只问:“我可以去看看她。” “别吵醒她即可,我得至药房抓几味药,等会儿便回。”说完,南傲已径自朝外走去。 杨澈毫不耽搁,早已往隔壁房里奔去。 “啧!”西傲摇摇头,“这小子也坠入情网!” “可不是吗?想当初,他还煞有介事地说,若他爱上个丑女娃,我们可不能取笑他呢!”北做觉得莞儿。 “谁知终究还是栽在美女圭女圭手里。”西傲笑得捧月复。 “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呢!二弟,你到镇上探查一下,我怀疑舒镜月也在此地,她女儿受了伤,也许她会亲自下手……” 西傲敛起了笑,“我倒是以为,一直以来都是由她亲自动手的,舒明心只是掩人耳目罢了。毕竟,由四弟所言看来,光凭魏氏创法是伤不了‘崆峒四杰’的。” 北傲静默半晌才说:“但愿不是四弟被她所骗了。” 西做望定北傲,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皆有一丝忧心,他们都知道杨澈已对舒明心动了真情,若是她骗了他,他们生怕杨澈受不了打击。 “但愿不是如此。”西傲叹了口气,便前往镇上打探状况,只是,易容术造诣极为高深的舒镜月,岂会轻易让他看出破绽?唉! 第九章 窗外斜阳透进来,映照着舒明心安详的睡颜,杨澈瞧得……痴了…… 他细细地凝视着她的五官,陌生却又带着熟悉。他脑海里回忆着她的模样,怎么也不相信那丑陋的面貌只是易容造成的。 然后,他想起了他们相遇时的一切,突然间,他生气了。 她骗得他好苦! 她明明美丽得不可方物,又为何要编派那些谎言来欺瞒他?他曾经心疼她所遭遇的侮辱,现在想来,她之所以能够坦然面对,就是因为她明知自己的外貌出色之故,根本不是她所说的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淡然处之。 而他也曾经气愤她的忍气吞声、欣赏她的与世无争,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在嘲笑着他的自以为是。 他恨她居然耍弄他,可已付出的情感,要如何收回?他轻合起眼,试着深呼吸,平缓自己的情绪,要不然,他真会不顾她的伤势,非要摇醒她不可! 轻微的申吟声惊动了杨激他睁开眼,正好对上她轻启的眼眸。 然而他们四目交接,竟一时无话可说。 “你骗了我。”杨澈打破沉默,一开口即满是怨怼。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搭理她,可他偏偏做不到,最终还是想听听她怎么说。 舒明心默默地凝视着他,末了,别开脸,像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杨澈忍不住低吼出声,他不要她这样,至少也给他一个理由,他会相信她的! “没什么好说的。”舒明心语调冷然。 “也就是说,你承认从头至尾都是在骗我?”他觉得心口很疼,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利刃,不停地刺击他的心。 合起眼,她很想很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可是,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他对她有情,然而,她已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 不知为什么,丑陋的她反而较能坦然面对他。 “快点回答我啊!”杨澈暴跳如雷。 “你要我说什么呢?” “你一点也不想解释吗?为什么?”他痛苦地抱住头。 她望着墙,打定主意不响应他。不该相遇的人,就该随风而逝,不留痕迹才是。 “我一直在找你,你却就这样消失,一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或许你觉得我伤害了你,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骂我下流也好,无耻也罢,但这都阻挡不了我爱你的决心。相信我,如果可以,我想握住你的手,给你温暖与力量,陪你走过来生,而这种情感,绝不是你口中的同情。” “我或许莽撞冲动,可也分得清心头的牵动代表着什么,那是我不曾体会过的心情,虽然初识你时,你的外貌有所缺憾,但你眼里那道明亮的光芒却胜过了外在,深刻地烙印在我心底。 “我知道我很笨拙,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绝不让你就这样离开我的生命!”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自齿缝里迸出来。 舒明心必须紧咬牙关,才能抑制自己想放声痛哭的冲动。 “你怎么能这样待我?”杨澈望着她纤柔的背影,凄苦地道:“难道,在你心中,我就真的什么也不是?让你连话都不想说?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我?” 她将牙根咬得酸疼,丝毫不让自己表现出她的动摇。她只求他,别再说了…… “我爱你,你不明白吗?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爱你?”杨澈声音暗。 舒明心倒抽一口气,带起了胸前的伤,疼得她几乎落泪,她有些生气了。 “你怎么可以轻易就说爱我……”一字一句自她略嫌惨白的唇中吐出。她无法接受他的告白,感情岂是这么简单! “你以为我不是认真的?”见她开了口,他来到她身后,凝睇着她顽固的侧脸,“我比谁都认真!你转过头来瞧瞧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舒明心咬着唇,缓慢地转过身,当瞧见他后,却抽疼了心,因为他眼底的痛苦是那么强烈,让她忍不住又想别开眼。 “我不是不敢看你,只是不想看。”她武装情绪,淡漠地说。 “你还在怨我吗?我不该如此冲动,情不自禁地吻了你……” “情不自禁?”舒明心笑出声,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对丑陋的她“情不自禁”?亏他说得出这种谎言来! “你笑什么?我的情不自禁这么可笑吗?”杨澈恼了。 “若说你对现在的我‘情不自禁’,我还比较相信。” “在我眼里,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没什么不同,否则,我不会认出你。” 她眼底闪过困惑,但还是不信,“睁眼说瞎话。” “你明知我是认真的,只要你愿意真正张开眼看清我。”杨澈痛苦地望定了她,不明白她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知道他曾犯了错,但罪不致死啊!她怎么就是不原谅他呢?难道,她真的对他毫无感觉……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分了吧?否则,堂堂‘东傲’为何接近一个容貌丑陋的女子?看来,我是低估你了。”舒明心回想着过往,试着解释他与她何以相遇的原因。 他哀伤地摇头,“你错了,大错特错。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的确不知道你的身分,会认出你,只是因为你不容我错认。就算你变了模样,我还是能一眼就看出来。” “我不想听这些。”她别开眼。 “不,你一定得听!我能看出你,只因为你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瞳,是那么深幽、那么具有思想,我怎么可能忽略这样的眼神?”她的不接受,让他颇受煎熬。 舒明心的心颤抖着,如果她对他没有感情,她就不必感到害怕,然而,她爱着他,以致他的话能够深深影响她、困惑她。 不,她绝不能软弱!“我不相信。”她虚弱地否定。 杨澈一拳击向床柱,“这是事实!我知道你认为我跟那些男人一样,瞧见了你的美貌,便紧紧纠缠,可你明知道我不是,未见过你真实面貌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你怎么可能爱上那样的我!”她尖叫出声,胸前的剑伤再度撕扯着她,疼痛感引发了她更激动的情绪,“那张脸……我永远都忘不了,连我自己瞧了都会作呕,而你……,却居然说你爱上那样的我?!” “那根本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舒明心高亢而刺耳的声音淹没了他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外表有多重要。当我以丑陋的面貌出现时,人人厌恶我。嫌弃我;当我变成现在的美丽模样时,人人亲近我、爱慕我。” “你凭什么说爱我?爱根本是因为外貌而产生的。你不是爱我,只是同情我,虽然你否认那是同情。总之,你见到现在的我,感觉到心动了,所以,便理所当然地将同情转化成爱情,你……” 杨澈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捂住她的唇,对着她咆哮,“看着我!” 舒明心挣扎着想别开脸,却被他以蛮力扣住下颚,她疼得眼中含泪,他却仍是毫不怜惜地制住她。 “我要你看着我!” 他的气息一丝一缕地窜进她鼻翼中,那灼热的视线迫使她无法逃避,只能跌入那一潭深深泓…… “听清楚,不论你怎么说都行,总之,我就是爱上你了,我不允许你否定我的情感,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拒绝让我爱你!”杨澈一口气说完,俯身在她额际烙下一吻,才退离。 舒明心双唇轻颤,无力地吐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嘴角勾起笑,此刻,他已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大男孩,因为爱她,他已成了霸气十足、不容拒绝的大男人。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认真而严肃地望进她眼里,他坚定地道:“我相信你也是爱我的,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但没关系,我可以藉此机会培养耐心,就是要你爱上我。” “你真无耻。”她觉得两颊发烫,意识到自己羞红了脸,却已来不及隐藏。 “是,我是无耻,如果爱上你就是无耻的话,那么。我情愿无耻。”他倒是坦然接受了。 “你……”她瞠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方才那样一定弄伤了你,伤口疼吗?”他语调变柔,倾身上前察看。 “不关你的事。”舒明心赌气地瞪着他。 “当然关我的事。”他微微一笑道:“因为我爱你。” “你闭嘴!”她嚷着,却因此扯动伤口而蹙起了眉。 “别弄伤了自己,因为,我会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你愿意爱我为止。”杨澈固执地道,轻抚着她的发丝。 “你……”舒明心只觉心头苦涩,眼眶一酸,已有泪意。 “别哭,你别哭,我不要你哭的。”他心口揪痛,赶忙替她拭泪。 “你为什么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她哽咽。 “因为我爱你。”他苦笑道:“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不爱我,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爱我的那一天。” “我不想受任何人……”舒明心不停啜泣,“我不要爱上任何人……” “为什么?你在害怕什么?”杨澈想替她拭泪,泪水却泉涌而出,他更是手足无措了。 “我不明白什么是爱……我只知道,人们爱现在的我,却厌恶过去的我……” “那伤口还在,对不对?当初你以为丑陋的面貌是天生的,便接受了它,可也同时封闭了自己。你发现人们喜爱美丽的你、厌恶丑陋的你,所以才让你对情感有了偏差的观念。”他明白了她的伤痛。 舒明心含泪望着他,“你知道吗?只要一时的感觉对了,再加上对方容貌不错,很可能会以为那就是爱了……” “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如此肤浅。你说我是因为你现在的容貌而爱你,是不公平的,你明知我早就对你动了心。”杨澈以指月复轻抚她的颊。 “能持续多久呢?也许有更好的人出现……” “你想等到更好的人出现?!”他大蹙其眉。 “不,我是说你,也许你会遇上更好的人。” 杨澈微笑着,“你还是不相信我?没关系,我说过,我愿意等,等到你愿意爱我。” “你……” 杨澈俯身封住她欲语的唇,然而,只是轻轻一点,接着,便继而吻上她的额、她含泪的眼角、她的颊……最后,再回到她的红唇。 舒明心只觉身子绵软,无法开口斥责他的举动。 “我不会再这样了。过去,我总是太过冲动,现在,我要学会耐心守候。是你,也只有你,才值得我改变。”他轻抚她的发丝,温柔却坚定。 她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他不是她所认识的杨澈了,那个莽撞飞扬的少年,他仿佛在突然间蜕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震得她的心乱了分寸。 “你休息会儿,我方才弄疼了你,对不起。”语毕,他转身离去。 “杨澈。”她突地唤住他,“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因为,她就快要守不住那几乎溃堤的情感。 “如果我说办不到呢?”他没有回头。 她轻合起眼,无语。 站了半晌,杨澈才跨出房门,在合上门扉的刹那,他轻声道:“我的温柔只给你……” 门扉掩上,舒明心的泪水顺颊而下,再也无法止住哭泣。 那一夜,她无法成眠,只觉得伤口发烫,身体也发烫,像把火焚烧着她所有的感官知觉…… 舒明心因伤口发炎,引起高烧,吓坏了杨澈。 “她不能受刺激。”南傲望了杨澈一眼。 “我说四弟啊!对女人要温柔点,你这么粗鲁怎么行呢?”西傲摇了摇头。 杨澈看着舒明心因发烧而显得异常红润的脸庞,“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了,因为,我有了要保护的女人。” “你真的长大了。”西傲一脸感动,泫然欲泣地拍着杨澈的肩。 始终沉默的北傲,终于开日说道:“四弟,明日便是满月酒会。我想,你就留下来照顾舒姑娘吧!” “可是……”杨澈本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颔首道:“我知道了。” 西傲哀声叹气地说:“真不公平,四弟留在这儿陪伴心上人,我们却要为武林的事奔波……” “二哥,给你添麻烦了。”杨澈煞有介事的模样让三人错愕不已,“等这件事情过后,不如‘四方傲’就退隐江湖吧!” “啊?”西傲夸张地张大了嘴,下巴险些掉下来,他揉了揉耳朵,“我没听错吧?” “就这么办吧!”北傲微微一笑,望向南傲。 南傲点点头,同意了。 “既然没事了,那就请三位师兄自便吧!”杨澈将三人都赶出房外,说是要让舒明心安静休养。 西傲的声音自外头传来,“他真的是我们认识的四弟吗?” “你怀疑吗?”北傲闲散的声音飘来。 “好感动,他真的长大了……”西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你太吵了。”南做出了声,“小心四弟封了你的嘴。” “哦!”西傲闷哼了声,自此再无声音传出。 杨澈在房内笑了,视线落在舒明心脸上,于是笑意更深…… ☆☆☆ 因发烧而陷入昏迷的舒明心,翌日渐渐退了烧。 晌午时分,她睁眼醒来,激动地想起身,却因四肢无力而瘫倒在床,忍不住逸出申吟。 “你醒了?!”杨澈惊喜地趋身上前,以手探她的额,“太好了,你没事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舒明心不安地挣扎着,仍想起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他闲适地将她压回床上。 舒明心着急地喊,“不行!娘不会放弃的,她一定会动手。” “以前不也是她下的手?以你的武功根本动不了”崆峒四杰“一根汗毛。”因为陪伴着昏睡的舒明心,他想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事。“但我可以让他们分心,放松戒备。”舒明心幽幽地说。 澈蹙起眉,“什么意思?” “我去接近他们,挑动他们的心,欲擒故纵地与他们订幽会时间,当他们以为佳人即将前来赴约之时,娘便借机杀了他们。”她难堪地说着。 “这怎么可能,他们的年纪都足以当你爹了。” “怎不可能?他们并非正人君子。”她笑得苦涩。 “这……”杨澈大感意外,他本以为“崆峒四杰”为人正派,不料竟晚节不保。 见他吃惊,她敛起笑,“你现在可认清我了,我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不许你这么说。”他不悦地颦眉。 “这是事实。”她寒声说道,很是倔强。 杨澈叹了口气,“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温柔的话,霎时,她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我没受到什么委屈。”舒明心咬牙忍住泪水,固执地否认。 “你娘怎能如此折磨你?先是让你以为自己容貌丑陋,而后又利用你的美貌杀人。”他怜惜地握住她僵硬的手。 “不许你批判我娘!”她抖着声音,抽不回被他紧握的手。 杨澈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径自说道:“别因此困住了自己的心,我想,她是想利用这样的方式让你看透外貌所带来的影响,如此一来,你就可以为她所用,成为她的棋子。” “我娘不是这样的……她……”舒明心泪水成串滑落,“她是想保护我的……”她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因为貌美会带来麻烦,娘只是想保护她而已,绝不是要利用她。 “若真是如此,你又为什么哭呢?”他心疼地替她拭泪。 “我没有哭,只是沙子飞进了眼……” “你何必自欺欺人?”杨澈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这样残忍?为什么要伤害我?我多么渴望娘爱我、疼我、怜我,也好希望她能抱一抱我,可是,她总是那么严厉,好像我是她最痛恨的人……有时候,我真以为娘要杀了我……”她哭着控诉,情绪瞬间崩溃。 “明心。”见她伤心,他的心也碎了,只能俯低身子,将她拥人怀里。 “我很乖,很听娘的话,就是希望娘疼我……”她第一次说出对母爱的渴望,哭得肝肠寸断。 “以后,我来疼你。”杨澈情不自禁地月兑口而出。 他的话逼出她更多泪水,也教她挣扎着想推开他,“我不要你疼。” 他不愿松手,“一次就好,好不好?就这么一次,让我疼你,让我抱着你。” “不好。”她脆弱地说,却无法再推开他,泪水也奇异地慢慢止歇。 “求求你嘛!”他又像个大男孩了,“就这么一次,让我抱着你,不哭了,好不好?” 见她态度软化,他得寸进尺地拉起她的双手,环上他的肩。 舒明心没抽回手,就这么将手搁在他肩上,泪眼望他,轻声问着,“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明知道的。”他叹了口气,将身子俯低些,让她的脸颊埋入他胸膛。 “我并不想哭……”她的声音自他胸前闷闷地传出。 “我知道。”杨澈温柔地说:“但你可以抱着我哭。” “我不习惯,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己面对情绪问题的。”舒明心说,末了还是忍不住强调,“我很坚强。” “我知道。”他顺着她的话轻哄。 “你根本不知道。”她嘟起嘴,“不要让我依赖你,我会依赖成了习惯。” “我想让你依赖,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要记得,你还有我。” “我讨厌你。”舒明心硬咽着。 “但我爱你。”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你走开。”她耍起脾气,作势挣扎扭动着。 “慢慢就会习惯的。”杨撤很开心,因为她的手还搁在他肩上,可没多久,他就觉得自己很傻气,竟为了这样的事而兴奋不已。 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相依偎,谁也不开口。 她的贝齿轻咬着下唇,好半晌才轻轻推他,“我好多了,谢谢。”她低垂着螓首,不敢抬头瞧他。 “哦!”他顿觉失落地放开她。 “我得上崆峒山。”她恢复平静后,才抬起眼眸坚定地看着他。 “不行,你的伤势……” “我不必得到你的同意。”不知为什么,他愈是疼宠她,她就愈忍不住使起性子。说着,她已试着想起身,没想到,竟扯动胸前的伤,疼得刷白了唇。 “你就非这么非去不可吗?”他不悦地将她扶起,让她顺利坐起来。 “非去不可。”她坚决地回答。 “为什么?” 舒明心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怀疑平义怀可能是我爹……” 杨澈挑了挑眉,沉吟不语。她的猜测让他突然间想通了一些过去不曾思考过的环节,不过,还是有些疑问。 至少,他还想不通舒镜月为何要杀“崆峒四杰”?如果平义怀真是明心的爹,那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想什么?”舒明心审慎地凝视着杨澈。她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一定有什么事在他心里盘旋。 她的心因他的神情而漏跳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男人味十足,让她迷醉…… 可她的心终究还是有些不安,所以,还是先维持现状比较好…… “走吧!”他突然拦腰将她抱起。 “去哪里?”她惊慌失措,没料到会与他如此贴近。 “崆峒山啊!你不是想去吗?”他诡异地望着她。 她尴尬地垂下螓首,“呃……谢谢。”杨澈开心地漾着笑,却不知崆峒山上早已掀起了风暴…… 第十章 才接近崆峒派大门,杨澈便已绷紧了身子,理应传出阵阵宾客笑语声的大厅,竟是静寂一片,令人觉得诡谲莫名。 “出事了……”舒明心喃喃说道。 两人来到宴客之处后,只见众宾客四处倒躺,纷纷申吟不已。 杨澈大惊失色,定睛一瞧,众人仍睁着眼十分清醒,只是无法动弹。 “娘!”舒明心一声轻唤,才让杨澈注意到一名蹲踞在地的黑衣妇人。 那妇人此时正面对着同样动弹不得的平义怀,一听见舒明心的呼唤,才以极缓慢的速度站起身,转过来。 杨澈暗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舒镜月的容貌如此可怖!尤其,她此刻还咧开嘴吃吃地笑着,更让人毛骨悚然。 “明心,你终于来了,娘还以为你死了呢!”舒镜月鬼魅似的飘到杨澈面前,瞪着他,然后又咧嘴笑道:“你不是已杀她了吗?” “娘。”原来娘一直跟着她。舒明心感觉到娘亲的精神状况明显失常,便伸出手想触模娘亲,然而却被娘亲避开。 “你别碰我!你为什么没死?”舒镜月尖声叫嚷。 舒明心一愕,霎时觉得身体泛起一阵刺骨寒意。娘就这么希望她死吗? “你瞧,”舒镜月飘到平义怀身边,指向舒明心,“她就是我们的女儿,比我当年更美,是不?” 平义怀瞪大了眼,咬牙切齿地道:“你别胡说八道!” 当他发现所有宾客皆中了毒时,为时已晚,舒镜月已然埋伏在此,伺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他的穴道。 “你不知道我早已有了身孕吧?”舒镜月的面庞陡然变得狰狞,神志似乎又清醒了,“你根本不爱我,又为什么夺了我的清白?那天,我本来要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是……你们都喝醉了,你说了好多难听的话要我滚……我真的那么下贱吗?非要让你们四人玷污我不可?” 舒镜月的话炸得众人一阵晕眩,舒明心则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住口!谤本没有这回事!”平义怀极力辩白。 “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我好疼好疼,你们逞了兽欲后就全睡着了,我真想杀了你们!可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嘻嘻嘻!你应该知道剑谱是我偷走的吧?我知道自己会生女儿,我要教她学会这套剑法,然后再杀了你们!”舒镜月语无伦次地说着。 “你这个疯婆子,我根本不认识你!”平义怀挣扎着,可却难动分毫。他心里暗惊,没想到舒镜月这十几年来竟练成这么诡异的点穴功夫。 “你不认识我,可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呀!”舒镜月嘻嘻笑着,随即又阴沉着脸,瞪视着平义怀,“你真狠!知道我定是逃回‘烈焰门’,便赶尽杀绝,灭了我全家,若不是我早有防备,自路上带回一名女子,将她易容成我的模样,也许我早也死了……” “你疯了,竟能编出这派谎言。”平义怀眼睛撑得老大。“真是谎言?”杨澈突然扬声问道。 “你相信这疯婆子所说的?”平义怀认出杨澈便是“四方傲”之一,虽然有些顾忌,却不得不捍卫自己的名声。 “本来是不信的,只是……”杨澈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崆峒四杰”之一的李祥思。 “师弟,你这是干什么!”平义怀喝问。 李祥思望着平义怀,虽然口不能言,可那充满歉疚的眼神与泪水,早已说明了一切。 “想不到所谓名门正派的‘崆峒四杰’,竟也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来。”杨澈的话不卑不亢、不疾不徐,足已传入所有人耳中。 “这一切都是圈套,我平义怀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陷我于不义!”他愤恨地红了眼眶。 “你生气了?我不怪你,我相信你是爱我的……”舒镜月突然温柔地靠向平义怀,轻抚着他斑白的发,“呸!谁会爱你这个疯婆子!”知道舒镜月不会轻饶他,他索性豁出去,“以前就觉得你烦,老是跟前跟后地粘得紧,那婚约是个错误,我根本不爱你!想不到,你竟发了疯,现在还敢来含血喷人!” “我含血喷人?”舒镜月颤着唇,抚模他的脸颊,眷恋地道:“你明明就是爱我的,你说再没有人比我更美……” “闭嘴!”平义怀激动地制止她。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我是那么爱你……”舒镜月浑身瑟瑟发抖。 “娘……”舒明心觉得害怕,娘亲的神情愈来愈可怖,她太明白娘亲阴晴不定的个性了,尤其娘亲已展露出了温柔神态,而平义怀却如此辱骂她,接下来,肯定会出事的! “别叫我娘!”舒镜月错乱地尖嚷着,随即又贴向平义怀浅笑,“义怀,别怕,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平义怀还来不及开口,舒镜月已出手划破他的咽喉,她下手太快,而杨澈又抱着舒明心,根本无人能阻止。“啊──”舒明心惨叫出声,无法相信娘杀了爹。鲜血不断自平义怀喉间喷洒而出,他的眼瞪若铜铃,已然说不出话来,鲜血溅红了舒镜月的脸,显得更加阴森可怕,尤其她的嘴角还噙着笑。 “我就来陪你了。”舒镜月话声一落,便抱住平义怀,身子瞬间瘫软。 “娘!”舒明心过于激动,几乎自杨澈怀里摔落地面。 “明心。”杨澈担忧她的情绪,只因她的神情已变得呆怔,只是茫然注视着双亲动也不动的身子。 舒明心没有响应他,两手径自向前努力伸展着,像是想要触碰她的双亲般地不肯放弃。 “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他哑声在她耳畔哺语。 舒明心没有落泪,犹是不断地挣扎着要伸长手臂。 杨澈终于抱着她,来到平义怀与舒镜月旁边,缓缓蹲。 “娘……您总算可以安息了……”她轻声说着。 她太过平静了,让杨澈心里直发毛。 “帮我一个忙好吗?”她没望向他,也不待他允诺,已径自说道:“我要带娘回家。” “好。” 听到他的应允,她眼前一黑,就这样倒在他怀里。 将舒明心安置妥当后,杨澈寻到三位师兄,见他们安好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众人纷纷恢复行动能力,包括李祥思在内,这才明白那毒性只是暂时制住了大伙的行动,其他没有无大碍。想来,舒镜月只是想借机让世人了解多年前的丑陋真相罢了,唉! 李祥思在众人向他探询事实真相时,只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崆峒,也对不起‘烈焰门’。”说完,随即咬舌自尽,众人尽皆大驻。 当年的悬案总算水落石出,只是真相总是伤人,崆峒派自此事后,武林声望更是大不如前…… 舒明心将魏氏剑法归还崆峒派,从此以后,再无恩怨。 ☆☆☆ 数日后 以手支颚的杨澈,坐在桌旁打着瞌睡,脑袋瓜突然一偏,随即清醒大半,他原本还有些睡眼惺松,然而在惊觉床榻已空之后,睡意顿时全消。 “明心!”他冲出房门,见到舒明心正倚着栏柱旁眺望星空,才松了口气,“夜里风寒,你怎不在房里歇着?” 舒明心没答话,只是静默地看着远处。 “在想些什么?”他担忧地来到她身旁,望着她始终平静的脸庞。 数日来,她总是这个表情,云淡风清得让他快要抓狂,她不仅不跟他说话,对所有事情也视若无睹,只是一径地沉默,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 可今夜,一反常态的,她总算转过脸瞧他了。 舒明心细细地望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鼻、唇,再落至他下颚的胡渣,最后,又回到他的眼,与他四目交接。 “跟我说些话好吗?你这样子让我非常担心。”杨澈忧伤地注视着她,好想拥她入怀,却又怕惊扰到她。 她的平静拉大了两人的距离,让他不安。 舒明心仍是眷恋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开口道:“我是爱你的……” 杨澈又惊又喜地瞪圆了眼,想开口说话却被她以手势制止。 “听我说。”她轻触他为她憔淬的脸庞,他幸福得叹息出声,“我早就爱上你了,可是,娘对待我的方式,让我对情爱有了极端的看法。虽然我相信你是爱我的,但如果娘没有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我或许真的愿意与你长相厮守……”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盘旋,强忍着不落下。 “娘是爱我的,只是她的恨太强烈,让她失去理智,才会埋没了对我的爱。我一直渴望能得到母亲的疼宠,但因为太渴望却久盼不到,才会如此痛苦。 “我们……可不可以只做朋友?只要没有强烈的情感,就不会伤人又自伤。”她本以为可以忍住不哭的,却还是掉了泪。 她爱他,却要硬生生舍弃这份感情,将之转化为友谊,这是极为痛苦的折磨。 杨澈愣了半晌后,握住她的手,另一手则轻轻替她拭泪,“我的爱竟让你如此害怕?” 舒明心合上眼,僵硬而缓慢地颔首。 “那么……我们就只做朋友吧!”他哑声同意了她的决定。 闻言,她只觉心口像被撕裂般痛楚,脸色也瞬间惨白,脑海里全是同一个念头──他同意了,他竟然同意了…… “爱你,很难,不爱你,也很难,若是我的爱会给你带来痛苦,那么,我宁愿只是守护着你。”杨澈苦涩地道。 “澈……”她泪如雨下,首次扑进他怀里,拥着他啜泣。 “我可以常去探望你吗?”他搂着她,颤着声问。 舒明心哭成泪人儿,在他怀中点头。 “答应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却觉得鼻酸。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她仰首望他,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而后便要退开。 “明心……”他一阵气血上冲,拥住她狠狠地索吻。这一吻几乎夺去两人的呼吸,他们疯狂地吻着对方,像是今日一别再无来日。“我爱你……好爱你……”杨澈终于放开她,痛苦地在她耳畔轻语。 舒明心抚着他的发,一咬牙便离开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进了房。 望着紧合的门扉,杨澈的泪水潸然落下。为什么他们相爱却不能厮守?他不懂,只知道心口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疼得他止不住泪…… 门扉的另一侧,舒明心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必须很用力很用力地呼吸,才能汲取一些空气,只因她已泣不成声…… 这一夜,他们说好了,只做朋友…… ☆☆☆ 翌日 舒明心准备运着舒镜月的棺木,回到“烈焰门”,将娘亲与其他亲人安葬在同处。 “真的不让我送你?”哭了一夜的杨澈,眼睛微肿,舒明心也是,两人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昨夜的事。 “有他们跟着,已经足够了。”舒明心望着“四方傲”替她请来的镳师,试着挤出要杨澈安心的微笑,然而却十分牵强。 “你……”杨澈深吸一口气,“保重。” “你也是。”舒明心别过头,上了马车,这才让泪水奔流下来。 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杨澈双拳紧握,却无能为力。 “你就这样让她走?”西傲不知何时来到杨澈身畔,沉重地问。 “她说……只做朋友……”杨澈眼眶微红,不敢回身让西傲瞧见他的泪水。 “你们明明相爱的,又何必这么倔强呢?只做朋友,就可以不伤人也不自伤了吗?”西傲叹气道。 杨澈猛然旋身瞪住西傲,“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哪有偷听!”西傲怪叫着,“我的房就在那儿,你们半夜不睡觉跑到外头说话,我想念小兵夜不成眠,才会不小心听见的。” “好个不小心!”杨澈气恼地踱回客栈。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西傲追上他的脚步。 “不关你的事。”他没好气地回答。 “你看不出来她有多爱你?她会那样说,是怕你不是真的爱她。”见杨澈猛然停下脚步,他又接着道:“谁知你这该死的呆头鹅,竟然就这样让她走!你猜她会怎么想?” “怎么想?”杨澈回过身急问。 “她会真的以为你爱她不深,所以才会同意她的话,你真是笨,无药可救了!”西傲翻了翻白眼。 “就是因为爱她,才不想逼她,不想看她痛苦啊!”杨澈气急败坏地吼叫。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可不见得这么认为!”西傲也吼了回去。 “那该怎么办?”杨澈慌了。 “什么怎么办?追啊!”西傲踹了杨澈一脚,“还不快去?”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了,听我的话准没错!除非你认为这辈子失去她也无所谓。”西傲简直快疯了。 杨澈一惊,他绝不要失去她!心里才这么想,脚步已经迈开,追了出去。 “你就这样追她?”西傲飞身上前将他抓回。“呃……”杨澈愣了一下,“马!哪儿有马?!” 西傲拿他没辙,和他一起到了马厩后才说:“没追到她,不许回来。” 杨澈感激地望着西傲,“二哥,谢谢你。” “呸!”西傲假意哗了一声,“快追,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说着,在马臀上一拍,马儿便拔蹄狂奔。 “你倒是扮起红娘来了。”北傲笑着来到西傲身旁。 “那愣小子笨得很,不提点他一下,我们少了个弟媳妇,怎么成?”西傲哈哈一笑,甚是得意。 “那倒是真的。”不知何时也来到马厩的南傲,难得出声附和。 “从今以后,‘四方傲’便退隐江湖了。”北傲不胜欷吁地说着,“回想起来,还真有些不舍。” “我可不会。”西傲耸了耸肩,“我只要小兵。” “你这情圣,倒是专情得很。”北傲糗他。 “你不也只要大嫂一人?”西傲说着,又瞪向在一旁偷笑的南傲,“你也别笑,你心里也只有慕容菁。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三兄弟忍不住朗朗大笑,“四方傲”的事迹至此也到了尾声…… 未来,他们将与另一半共创更美丽的人生── 尾声 往川西的路途上,舒明心在马车里哭得肝肠寸断。 一想到是自己亲手断了与杨澈之间的爱恋,她就心痛得快要死去。 她多么希望听见他固执地说爱她,说绝对不与她分开,而她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开口说只做朋友呢? 太过浓烈的爱,若是不得善终,确实会伤人且自伤,然而,选择了不爱,就能免去那份痛苦吗? 若真的可以,为什么她的心还会这么疼痛? 才刚分离,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唉──”忽然,一声长叹让她一颤。 “早知你如此伤心,说什么我也不答应让你走了。什么只做朋友,狗屁!”杨澈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可舒明心却没有勇气探出头。 不一会儿,杨澈便主动进人马车,与她泪眼相望。 “你好傻。”他怜惜地轻叹。 “澈……”她扑入他怀里,哽声道:“你也好傻……” “不许再说只做朋友。”他拥着她,心满意足。 “嗯。”轻声应着,她心里涨满了甜蜜。 杨澈勾起她的脸庞,和她四目相接,情意在心田流转,终于他俯在她唇上印下专属于他的印记。 往川西的路途遥远,他们紧紧相依,再也不觉得孤单,只因他们心系着心…… 同系列小说阅读: 单行本四方傲:喜事成双 四方傲:情人眼里出西施 四方傲:相见欢 四方傲北傲:相公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