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有难》 楔子 “龟出仙翁,你来了。”闲鹤仙翁热情的招呼贵客。 其实,龟出仙翁根本天天来这里和他下棋、聊天、喝喝小酒。 两人又坐在树下的石椅上边闲聊边喝点小酒,喝著喝著,闲鹤仙翁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瓶子。 “龟出,我告诉你喔 ̄ ̄ ̄这是我最近刚刚研制出来的‘救苦救难救民救世万生水’!”他一脸得意洋洋的说。 “虾米?救什么万生水?是不是可以治秃头的药水?”这他就满需要的。 标出仙翁模模他的秃头,略带醉意的将瓶子抢了过来,打开瓶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啊!”说著,他又随手往池子里倒了一滴,“又没有颜色,这真的有效吗?” 见状,闲鹤仙翁赶紧把瓶子抢回来,哀哀大叫:“这水很宝贵的耶!才不是简简单单的生发水呢!” “哪里宝贵了?”龟出仙翁很不给面子的吐他的槽。 “这可是能使大地回春、天降甘霖、万民康泰的救民……呃……万生水。”连他都忘了那一长串伟大的名字。 “真的吗?”龟出仙翁一脸鄙夷的睨著他。 “吖 ̄ ̄ ̄我还没做试验,所以……还不知道。”闲鹤仙翁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那还搞什么屁!喝酒、喝酒。” 被龟出这么一说,闲鹤心情也挺闷的,“喝就喝嘛!” 两人都没发现那瓶“万生水”突然倒了。里面的水缓缓洒了出去,除了平常被当作桌子的云南大白石外,连桃子树、池塘里的锦鲤、绛珠草都惨遭“荼毒”。 两位仙翁喝了好一会儿酒,便颠颠倒倒的回到屋内休息,完全没发现背后突然迸出数道七彩缤纷的光芒…… ********* 翌日,两位仙翁醒来,睡眼惺忪的走出了门外。 “龟出哪!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啊?”闲鹤仙翁仍有些睡意朦胧。 “你老眼昏花,没的事。”龟出仙翁啐他一句。 “是吗?”他不在意的应了声。 两人习惯地走到树荫下纳凉。 “今天的太阳好像特别大,照得我好热喔!”闲鹤仙翁抬头一看,“咦?我的树咧?” 标出仙翁没搭理他,以为他还在宿醉,一时眼花。 “咦?我可爱的绛珠草呢?”闲鹤仙翁跳起来哇啦哇啦大叫。 标出仙翁挖挖耳朵,还是没理他。 “啊 ̄ ̄ ̄我宝贝的锦鲤呢?” 标出仙翁终於抬头看看了树的方向——没树;再看看应该有草的地方——没草;而应该有一条锦鲤的池子——没鱼! 那a按呢? 他搔搔头,手支头想靠在大白石上认真思考,却跌了一大跤。 “哎哟!石桌咧?”这下换他大叫。 “天啊!哪个该死的小偷,竟然把我的桃子树、绛珠草、锦鲤,甚至连大白石都偷走了?呜呜呜……把我的心肝宝贝们还我啊……” 第一章 杭州 喧闹的商店林立,百货聚集,川流不息的人潮与杂沓而来的噪音让阎仲羿刚毅的脸孔上平添不悦的表情。 “二少爷,你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路的。”他身后的贴身侍卫韦翰低声地说。他知道主子不喜这类烟花之地,或许不至於深恶痛绝,但以主子洁身自爱又严谨的性子来看,到这种地方著实是委屈了。 “我不来,谁能将他带回去?”阎仲羿冷声嗤著。 “那倒也是……”韦翰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敢再多说话。 才转了个弯,进入“春花秋月阁”的领域,一名龟奴便热切招呼著,“这位大爷,咱们的姑娘可是全杭州城……” 阎仲羿以冷酷的视线睨著眼前喋喋不休的龟奴,硬生生地让他止住了话头,他涨红了脸,嚅了嚅肥厚的唇,却又恐惧阎仲羿那杀人的目光,只好咽了口唾沫,微微退了两步。 阎仲羿不再瞧他一眼,迳自迈入“春花秋月阁”。 身后那窘迫的龟奴小声嘀咕著,“呿!还不就是来消火的!” 韦翰耳尖,正要转身教训那不识相的龟奴,只听阎仲羿头也不回的道:“不许惹事。” “是。”韦翰回身瞪了龟奴一眼。 标奴耸了耸肩,也就相安无事。 面目严肃的阎仲羿立身於莺声燕语云集之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仰头巡视一番,正要迈步之时,一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便已笑意盎然地来到他面前。 熬人脸上吓人的妆扮让阎仲羿鄙夷地蹙起了眉,他根本懒得掩饰他的不屑,这个地方本来就毋需他的尊重。 “这不是阎二少吗?”老鸨热络地说著,并未忽略他眼底的轻蔑,可她早已习惯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不以为意。“真想不到阎二少会大驾光临……” “我弟弟在哪里?”阎仲羿寒冻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这……”老鸨眸中闪过不安,脸上依然是盈盈笑意,道:“难得阎二少大驾光临,不如先……” “我弟弟在哪里?”阎仲羿加强了语气,不怒自威的神色让老鸨敛去了笑容。 “阎二少,今日阎三少并未过来……” 老鸨的话未说完,阎仲羿便对韦翰说道:“一间间搜。” “主子……”韦翰面有难色地迟疑著。 “还不搜?”阎仲羿面色十分难看。 “阎二少。”老鸨身后多了几名龟奴,依然陪著笑脸,“您该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由不得您如此……” “是吗?”阎仲羿撇唇冷笑道:“那么,你告诉我季翔在哪一间房?我搜那间便是。” “我方才已说了,阎三少今日并未……” 阎仲羿眼角余光一闪,侧脸望去,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随即拨开老鸨追上前去,还抛下一句,“如果让我找到他,我绝不放过你!” “阎二少!”老鸨愠怒地赶上前去,阎仲羿却已转入后院—— ********* “春花秋月阁”后院某一厢房内 “好舒服……”整个身躯泡在大木桶里的女子眼睫微合,神情愉悦地微笑著。 细细一瞧,她纤长睫毛上的水珠正闪耀著点点光芒,白皙的脸庞点缀著红艳的唇,她的美丽不可方物。 “你……不冷吗?”一名女孩几乎是趴伏在桌面上,莫可奈何地嘀咕著,她眨著明亮的眸,眼底净是好奇。 女孩名叫小宝,是“春花秋月阁”里打杂的。 她的存在是个异数,毕竟在妓院里的“女性”几乎都是花娘,可她就是被藏在后院里,与前头的欢场交易无涉。 听说,小宝的娘与老鸨是手帕交,小宝的娘不幸早逝后,便将她托付给老鸨金大娘。为了不负好友的期望,金大娘将小宝藏在后院里,只让她帮些小忙,而不让她涉足前院的“工作场所”。 但,这只是道听途说,根本没人知道详情。只是,金大娘对小宝的保护是“春花秋月阁”里人尽皆知的事,谁也不敢让小宝出了差错。 只是,阁里的人还是忍不住私下议论著,金大娘竟会如此看重好友的嘱托,将一个年华正盛的女孩放在后院里搁著而不拿来牟利,到底是为了什么? 於是,大家揣测著,若是小宝的姿色再好一些,也许金大娘的做法又将不同了。 总之,小宝的存在引起了很多议论,却无人敢当面对金大娘提起。 “怎么会?”木桶里的女子睁开了眼,笑意旋绕在眼里,散发出一种慵懒的神韵。 如果说合眼微笑的女子已美得不可方物,那么此时星眸半掩的她,更是美得让人屏息,她不似凡间女子,反而多了一抹空灵缥缈的神韵。 “怎么不会?”小宝打了个哆嗦,瞄了窗外一眼,“现在是秋天,你泡在那冷水桶里……” 悠儿微微一笑,“你忘了吗?我……” “我没忘。”小宝摆了摆手,翻著白眼喃念道:“你是条从天上来的鱼精,你说好几百遍了。” “但你总是不相信。”悠儿笑睇著小宝逗趣的表情。 “没有人会相信的嘛!”小宝瞪著悠儿美丽的脸庞,“你明明就是个人,再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看的鱼儿?我才不相信呢!” “我真的……好看吗?我觉得小宝也很好看呀!”悠儿抚著自己的脸颊问著。对她来说,好不好看是个难懂的词儿,她不知道何谓“好看”。 “才不呢!”小宝嘟起了唇,“金大娘总说我是丑丫头。” “她骗你的。”悠儿笑著。 “诶!我问你喔……”小宝目光中有著向往,“天上好玩吗?” “才不好玩。”悠儿皱了皱鼻尖,“我只能窝在池塘里,闷得很呢!若是龟出仙翁来了,听著他与闲鹤仙翁聊天还有趣些。我总听他们聊起人间的事,恨不得能来瞧一瞧呢!” 悠儿原是条锦鲤,意外得到“万生水”的照拂,因此得以幻化为人形来到人界。可她并末不安、害怕,反倒觉得开心极了。 人间哪!她向往的世界! “人间很闷的。”小宝喃喃说道:“我也只能窝在后院里,金大娘不准我溜出去玩儿。” “为什么?”悠儿趴在水桶边缘,眨著眼问。 这一个月以来,她瞧什么都有趣,只是这后院就这么丁点儿大,所以现在她也觉得闷了,直想溜出去瞧瞧外面的“人间”世界呢! “金大娘说外面很可怕的。”小宝敲著桌面说话,“可是,为什么可怕呢?我总是听到笑声和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悠儿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小宝微偏著头,认真地想形容那种奇异的声音,“我曾经偷溜到前院去,就是那时候听到的,很像是……啊……嗯……”她拔尖著语调,却学不来那种味道。 “啊?嗯?”悠儿呐呐地重复著,脸上也是不解的表情。 “有点像是这种声音,但又不太像。”小宝点头又摇头,很是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悠儿问, “我也不知道。”小宝摇摇头,“我很想偷看的,可是慢了一步。”小宝不胜惋惜地说著。 “不如……”悠儿脸庞一亮,提议道:“我们去瞧瞧!” 说著,她自木桶里起身,洁白美丽的胴体挣月兑水面而出,登时让小宝看傻了眼。 小宝合起眼,甩了甩头,飞快地将衣衫递给悠儿,结巴的道:“快……快穿上。”同为女孩儿,对方有的自己也有,可小宝还是看得眼冒金星。 “可不可以等会儿?”悠儿噘起唇咕哝,“为什么非穿不可呢?那衣料会吸乾我身上的水珠哪!”她可是爱极了水珠附著在皮肤上的感觉。 “不行,你快点穿上!”小宝索性动手强迫悠儿著衣,嘴里还叨念著,“金大娘总说女孩儿家一定要把衣裳穿牢,说什么也不能轻易卸下,况且,你……你不穿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悠儿实在不明白小宝的想法。 “我问你,你希望我不舒服吗?”小宝没好气地说著。 “当然不希望。”悠儿直觉地回答,又道:“你不舒服吗?” “是不太舒服。”小宝扁著唇,诚实地道:“你一定不晓得自己有多么好看,我看得脑袋里一阵晕眩,你若是为了我好,就把衣服好好地穿著。” “怎么会晕呢?我也瞧过你的,可我就不晕……”悠儿无辜地说著。 “这……”小宝涨红了脸,没好气地道:“我们不一样嘛!” “哪儿不一样?”悠儿又问。 “你……”小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悠儿皮肤白皙光滑,纤细优美的身段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而出的产物,可小宝的肌肤不算白女敕,身段也不若悠儿那般完美,“看起来的感觉”自然是大不相同的。小宝懒得解释那么多,反正悠儿也不会懂。 悠儿本想再问,可屋外传来的喧嚣声已让小宝紧张地直推著她,“快躲起来!” 她还来不及动作,门扉已被人无礼的推开—— “啊!”小宝反射性的护在悠儿身前,瞪著眼前不该出现的男人。 男人背著光跨入房内,瞧不清他的脸孔,可他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教小宝好半晌都发不出声音。 “阎二少!”气急败坏的声音来自金大娘。她急冲而入,拦在小宝面前吼著,“这儿不是您能来的地方!”高扬尖锐的语声显示出她的惶急。 金大娘的狼狈恐惧看在阎仲羿眼里,只代表著一项讯息:他的弟弟阎季翔肯定是躲在这儿! 小宝在金大娘身后悄悄探出头,一对上阎仲羿犀利的目光便畏缩了下。这人顶好看的,可就是那表情活像凶神恶煞似的让人害怕。 而悠儿的脑袋则自小宝身后悄悄探出。 “阎二少,我金大娘虽然是一介女流,可你也不该咄咄逼人,况且,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又如何?”阎仲羿粗莽地打断了金大娘的话,不客气地在房里巡视著,又道:“你以为让他躲在这儿,我便找他不著吗?” 小宝看两人似乎都未察觉到悠儿的存在,赶忙回过身,悄声道:“你快去躲起来……” “我……”悠儿不明白小宝为何总要她躲,可现下她也不敢反驳,才转身迈出一步,便被扣住了手。 “啊……”悠儿惊呼了声,被强拉著回过身,便对上一双阴骛的眸。 阎仲羿一直不曾注意到悠儿,直到她鬼祟地想逃,他才一箭步地上前抓住了她。这一抓,两人四目交接,他有些失了神。 他一直厌恶花街柳巷里的女子,总觉得她们少了清澈的灵魂,或许投身为娼妓并非她们自愿,可他还是认定了绝不与这样的女子纠葛,可眼前的女子有著不解人事的纯真,那秋水双瞳更是清幽地望进了他眼底,让他的心没来由地狠烈一震——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环境里遇见这样的女子,这感觉就好像在污浊稠腻的池塘里,见到一朵清香白莲一样。 阎仲羿尚未自冲击里回神,悠儿却突地捂住了口鼻,挣扎著想逃开他的箝制,那紧蹙的眉显示了她的难受。 见她想逃,他因自己的失态有了老羞成怒的尴尬。 就算是出乎意料地看见皎白如月的莲花又如何,他怎能失控至此?最终,他收回思绪,低沉地吼著,“说!你将他藏在哪儿?” 悠儿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他身上有种难闻的气味令她晕眩欲呕,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所以她拚命挣扎,尖叫出声。 他身上有著她天敌的味道啊!她只想逃得愈远愈好! “你快放开她!”小宝冲上前去扯著阎仲羿结实的臂膀,见他不愿松手,她索性小嘴一张,狠咬了下去。 “小宝!”金大娘在阎仲羿吃痛地挥开小宝时尖声叫著,及时地将小宝抱住。 “别想走!” 阎仲羿拦下了一迳想逃的悠儿,心中的怒火愈燃愈盛,他清楚明白地自悠儿眼底看到了恐惧与……厌恶?! 在他对她的美而失神惊叹之后,她竟然流露出对他的厌恶?他的自尊无法接受这样的状况。 “大娘,快救救悠儿啊!”小宝急得发慌,拚命催促著。 “她是谁?”金大娘这才瞧清了被阎仲羿擒住的女子,虽是捂住了下半张脸,可那眉眼间动人慑魄的美,还是让她惊艳地亮了眼眸。 “她是谁?”阎仲羿冷笑著,“你是想告诉我你不认识她,她并不是你这‘春花秋月阁’里的花娘?”语气中的讥嘲十分刺耳。 “她的确不是……”金大娘根本不知道小宝房里藏著这样绝色的女子,她疑惑地望向小宝,想寻求答案。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阎仲羿眸光一闪,诡异地笑道:“这样的女子想必是‘春花秋月阁’的红牌花娘吧?她可是你的摇钱树哪!你将季翔藏了起来,也好,我就将她带回去,你何时让季翔回家,我就让她‘回家’。你衡量一下,究竟是季翔能让你赚进大把银两,或是你这个值钱的花娘?” 说著,他拖住悠儿,便往外走。 “悠儿!”小宝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急得没了主意,只能嚷著:“大娘,快救救悠儿啊!” “阎二少,你太过分了!阎三少的确不在这里,就算他在,也是他自个儿来的,我由得了他吗?这女子你不能带走!” 金大娘打第一眼瞧见悠儿便认定她是块料,肯定可以为她这“春花秋月阁”赚进更多银两,她怎能让他带走? 阎仲羿毫不理会金大娘的话,只淡然抛下一句:“我要带她走,你拦得了吗?” 韦翰挡在门口,金大娘面色难看地道:“阎二少,你这是逼人太甚……” 阎仲羿头也不回,只是悠儿不断地挣扎,他索性一掌击晕了她,将她扛上肩,健步如飞地走了。 金大娘本可叫龟奴们一拥而上拦下阎仲羿的,可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这么做。 阎家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在地头上很有分量,她听说或许不久之后,阎家会揽下盐市的生意而成为“官商”。若真让阎家的事业版图里增添了盐市,阎家的地位将更形巩固,绝不是她这个“春花秋月阁”可以与之抗衡的。 可是,金大娘也很清楚,阎家大老爷有多么厌恶她的“春花秋月阁”,阎二少此番的做法可说相当不智。 所以,她已经知道她能采取什么方式要人了。 “大娘!大娘!悠儿被带走了!你……”小宝急嚷的声音在金大娘不悦的注视下渐渐淡去。 “她是谁?”金大娘收回心中的盘算,审视著小宝低垂的脸蛋十试著让语气和缓些。 “她……她是我的朋友。”小宝嗫嚅著。她虽然在后院里长大,可多多少少也了解“春花秋月阁”的“状况”,她或许不懂那奇特的“声音”代表著什么,可她却也懂得悠儿的美丽会惹来麻烦。 因为,一直以来,大娘总是不断地提醒她,女人不能太美,也最好别打扮,愈是平凡愈好。 “朋友?”金大娘扬高了声音,“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这儿或许出入的人十分复杂,但后院绝对是被隔绝的,她怎么会在这儿?你给我从实招来。” “大娘……”小宝眼眶一红,梗著声道:“求求大娘先救救悠儿吧!她真的是我的朋友……她……她是从天上来的,不久前我在院……院子里打水,偏偏下了场大雨……她、她就突然出现了……如果您知道了,一定会让悠儿到前厅去……”小宝断断续续地抽噎著,“所以我才把她……藏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么做!”金大娘气得拍桌大喝。 “我不要悠儿到前厅去,我要她和我一样好好地在这儿就好了!”小宝终於哭喊出声。 金大娘刷地白了脸,怒道:“前厅又怎么?” 小宝不知哪来的胆子,说道:“我知道大娘疼小宝,不愿让小宝到前厅去,可前厅里的姊姊们做些什么事,我都知道的!”她其实知道些什么呢!充其量只是以为那些花娘嘻笑陪著男客们喝酒罢了。 “你……”金大娘气得直发抖,“你溜出去瞧过了?” 小宝垂下脸,没半晌又抬起头来急嚷:“大娘,求求你救救悠儿,她……她……”她一急,喉头一梗,连话都说不完全。 金大娘别开脸道:“‘春花秋月阁’可不养白吃白住的人,她若要待下,就得到前厅去。” “可我就没到前厅去!”小宝抢白道。 “你……”金大娘神色一变,随即又冷静的道:“你可没白吃白住,你会帮灶房里的忙。” “悠儿也可以的!她可以和我一起帮忙,我们……” “她和你不一样。”金大娘望著小宝,“她适合前厅的生活……” “谁说的?”小宝瞪著金大娘,怒道:“如果悠儿要到前厅去,那我也去!” “放肆!”金大娘扬高了手,却怎么也掴不下去。 小宝扬高小脸,固执地道:“我或许没有悠儿好看,但……但我擦些粉,打扮打扮也一定可以的!”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小宝那称不上白皙粉女敕的脸颊倏地浮起五指红痕。 金大娘抖著手,颤声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小宝捂著脸颊,任泪水狂泻而下,可她却哭不出声,只能怨怼地瞪著金大娘,无声地任泪水滑落,金大娘以前从不曾打过她呀! “把她锁起来,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金大娘一声令下,龟奴马上将门合上。 “放我出去!我要去救悠儿!”小宝拚命地拍击门板,却无人相理。 金大娘静立於门扉之外,木然地瞪视著掌心,她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金大娘,这样好吗?”龟奴担忧地望著被拍得直摇晃的门板,低声说著。 “她……以为送往迎来的日子好玩吗?”金大娘幽幽说著,她仰起了脸,不再多言地离去。 标奴揉了揉眼。不知道适才是不是眼花瞧错了,他好像看见金大娘眼角的泪水? 他再度回身望了紧合的门扉一眼,这小宝……当真是金大娘手帕交的女儿吗? 他跟了金大娘这么多年,早学会少说话、多做事的道理,可他忍不住要怀疑金大娘如此保护小宝的动机…… “哎呀!”龟奴一拍脑勺,咕哝著,“管他的呢!”说著,也踅回前厅去了。 待金大娘与龟奴离去后,院子里的阴暗处却闪出了一道身影,若有所思地望著上了锁的门扉—— 第二章 远山吞噬了橘红色的落日,清幽的月影渐渐现形,缓缓揭开夜幕—— 阎仲羿仰首饮茶,严峻的视线却笔直地盯著床榻上的人儿。自他将悠儿带回后,他就不断反覆著这样的动作——饮茶一杯杯,视线不稍离。 直到暗影袭上悠儿白皙无瑕的脸庞,他才收回视线,有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是……著了魔吗? 弟弟阎季翔向来是最让人头痛的一个。他玩世不恭,不愿安分地接受爹的安排,刻意在花街柳巷里放纵,气得阎家大老阎复笙总咆哮著要将他逐出家门。 而他自己,阎仲羿,排名老二,向来是爹亲阎复笙倚重的人手,这样的器重有时也是一种负担。大哥阎伯襄便因此而将他当成了劲敌,深怕阎复笙会老糊涂地将产业全交给了他。 阎仲羿蹙起了眉,轻缓的踅至窗前眺望远方残霞,心中幽幽想著,他又何尝愿意因此让长兄嫉妒呢?只是半点不由人哪! 爹的期望他懂,为了不让他老人家失望,他不怨不尤地扛下阎家的担子,只是……唉…… 今日,大堂上见不著三弟的人影,他心里暗叫糟,爹果不其然地大发雷霆,要他前往“春花秋月阁”将人抓回来。 然而,该找的人不见踪影,他却莫名其妙地带回了她…… 阎仲羿回过身,视线再度锁住床上的人儿,不知第几次的扪心自问,究竟他是著了什么魔,竟将这个花娘带回? 悠儿长相清灵月兑俗,丝毫没有低俗的脂粉味,而她的模样更不像是开门迎客的花娘……这念头一起,他便在心里咒骂自己,何时他也与三弟一样色欲薰心了? 他著实无法解释心头的纷乱,索性再回过身,凝视著几已没入山头的余日…… “好……”床榻上飘出的轻微嚷声让他绷紧了背脊,却不愿转身。 阎仲羿捏紧手中的杯子,眉结蹙得更紧,他知道她醒了。 “好臭……”悠儿一睁眼便是捂住了口鼻,忙不迭地自床榻上弹跳而起,仿佛适才是睡在猪圈里。 怎么也料想不到她的反应是如此,他脸上的阴霾更甚,沉闷地回身望她。 “你……”悠儿只觉得头晕目眩,这房里的气味真让她浑身无力! “季翔在哪里?”他总算冷静地说出了他应说的话。 “季翔?”悠儿甩了甩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要待在这里……”她无法形容那不断刺激她鼻翼的味道是什么,只知道她很讨厌这气味,也……很害怕。 “不交出季翔,你就别想回去。”他走向她,她却面色惊惧地直往后退,他不禁冷笑地嘲讽道:“你该是迎上前来,而不是倒退而去。” 他讨厌她的虚伪。明明是个花娘,又何必故作惊惶?她以为他真会被她造作的恐惧所骗吗? “你别过来……”悠儿开始觉得月复中一阵翻搅,她强忍著恶心感,颤抖著声音道:“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她的脚步虚浮地飘向房门口,摇晃得像丢了三魂六魄似的。 “没见到季翔,你别想走!”阎仲羿大步一迈,扣住了悠儿捂住口鼻的纤细手腕—— “啊……”悠儿惨呼一声,只觉胃里涌起酸涩,朝著阎仲羿的胸膛便是一呕。 阎仲羿扣紧了悠儿的手,目色一沉,颈侧青筋直跳地俯视胸前的污秽…… “我……”悠儿眼前一花,绵软地瘫倒而下。 阎仲羿迅捷地揽住了她柳枝似的腰,本能地让她避开了他襟前的脏污,安全地将她护在身侧。 望著她惨白的容颜与眉尖的结,他迟疑地想著,她似乎是真的不舒服,难道……这房里真有股让她难以忍受的气味? 阎仲羿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却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随即他又动了怒,她最好是真的不舒服,若敢欺骗他,他定饶不了她! “二少爷……”韦翰推门而入,瞧见的便是阎仲羿胸前的一塌糊涂与扑鼻而来的酸味,让他反射性的掩住口鼻。 “怎么?你也觉得这房里有怪味?”阎仲羿开始觉得错怪了悠儿,也许他真是久而不闻其臭。 “不是,二少爷,你没闻到吗?”韦翰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问。 “闻到什么?”阎仲羿蹙起了眉。 “你……你胸前那……那一堆……”韦翰不知该如何形容,索性说道:“那股酸臭味你当真没闻到?” “除了这股味儿之外呢?还有什么?”阎仲羿很是介意地又问。 “还能有什么?光这股味儿就不得了了,薰得很哪!二少爷,你抱著她做什么?哎呀!一定是她吐了你一身,别理会她了,先换下这身衣服吧!”韦翰走上前来便要自阎仲羿手中接过悠儿,却被阎仲羿闪身而过。 韦翰一怔,付度著阎仲羿不让他“帮忙”的原因。 阎仲羿将悠儿放上床,“你将隔壁房整理整理……” “为什么?”韦翰不明所以地问。 “要你整理便是。对了,拿一套新衣服过来,我要换上。” “为……”韦翰硬是咽下了疑问,搔搔头便往外走,心里直犯嘀咕,主子今儿个不太对劲哪! 阎仲羿睇视著紧合眼睫的悠儿一眼,迳自沉默著,直到韦翰拿了衣物过来,他仍毫无知觉,待韦翰唤了他一声,他才恍然醒觉,尴尬地更衣。 不多时,阎仲羿换上了洁净的新衣衫,抱起悠儿至隔壁房,将她安置妥当。 “备妥膳食就送来这儿吧!”阎仲羿吩咐完,便将韦翰关在门外,不让他再有发问的机会。 阎仲羿走向床榻,犹豫了半晌,伸手轻拍她白皙的面颊,力道虽然轻柔,语气却冷冽地道:“起来,我有话问你。” 悠儿蹙眉甩头,好不容易才勉强睁开眼,可一见是他,随即又掩住口鼻,惹得他气恼非常,无法掩饰面上的怒意。 见他神色骇人,悠儿惊惧地挣扎著往床头角落缩去。 “你吐了我一身恶臭,我没掩口捂鼻的,你倒是恶人先告状?”阎仲羿寒声说著。 “我……不是有意的……”她发现那股味儿不是那么浓重了,试著慢慢将手放下,轻声道:“对不起……” 他紧盯著她的面庞,强调著,“你毋需替季翔隐瞒什么,只要他能回来,我就让你回去。” “可是,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认识小宝一个人……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悠儿睁著圆亮的双眼直瞅著阎仲羿。 当下,他怔愣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他为什么不相信她?阎仲羿扪心自问。 打从见著她的第一眼过,他就认定她是个虚伪做作的女人,可他又该死地为她的美色所动,於是他不断地否定她,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与冷静…… 瞬间,他有些心软,觉得自己似乎是过分了些。 悠儿见他不说话,於是再次强调,“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季翔是什么人,打从我来到人间,就只认识小宝一个人……” “哈!”阎仲羿像是逮著了悠儿的小辫子,嗤笑道:“只认识小宝一个人?你难道没有爹娘?怎可能只认识‘一个人’?” “可是我真的……” “别说了。”阎仲羿蹙起了眉,“金大娘将你教得真好,你那双无辜单纯的眼瞳的确能骗倒许多人,但绝对不包括我阎仲羿,你若以为能耍著我玩,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要著你玩?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金大娘!倒是常听小宝提起她……”悠儿认真地解释著,“而且,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阎仲羿语塞。 面对她的纯真,他无法摆出咄咄逼人的模样让她吐实,因为他几乎就要相信她的确是不知情的。 他目光炯炯地盯视著她,可她不避不退,清亮的目光坦然地回视他,四目交接的片刻,他只觉心跳渐渐加快,而她却俨然无动於衷,彷佛不知动情为何物。 阎仲羿不免有丝气恼,这女子莫名地闯入他的生命,动摇了他的心智,而她竟然毫无所觉? “你这个人真奇怪。”悠儿盯视著阎仲羿,眼神清澈澄亮。“你好像不相信任何人?” 阎仲羿喉头一紧,僵声道:“我只相信自己。” “为什么?”悠儿紧接著问。 “不为什么。”阎仲羿迎向她纯净的视线,冷声道。 “你总是这么不开心吗?”悠儿无法理解他为何总是紧蹙眉尖。她微噘菱唇,娇憨地道:“我觉得面露微笑,别人也会觉得很开心的。” “我可不是你,不需要陪笑。”阎仲羿尖锐地讽刺著。 “陪笑?”悠儿咬著下唇,思索著这字眼的含义,“这是什么意思?” 阎仲羿犀利的目光笔直地盯著她不解世事的表情,很想再嘲讽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卑劣。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有本事勾动他心中少之又少的歉疚,仿佛自己是个无耻小人,攻击著她无法抉择的人生。 “但愿你是真的不懂……”阎仲羿意味深长地说著。 “你们人类说话真奇怪……”悠儿咕哝著,“小宝也常说些我不明白的话。” “我们人类……”阎仲羿挑起了眉,冷笑道:“你也说了我不明白的话。” “如果我说我不是人,你会害怕吗?”悠儿有些担心地瞧著阎仲羿的表情,小宝曾经千叮万嘱地要她别轻易向人透露她是条鱼儿的事,可她实在不想欺瞒眼前的男人。 “你不是人?”阎仲羿不自然地扬起了唇角,仿佛微笑对他来说是挺困难的事。“你看起来比我还像个人。” “比你还像人?”悠儿瞪大了眼,“难道你也不是人吗?” “哈!”阎仲羿忍不住笑出声。她实在太有趣了,有趣得让他几乎相信了她的天真无邪。 “你笑什么?”悠儿噘起了唇。 “没什么。”阎仲羿敛起了笑,严肃道:“真不知你如何成为花娘?你的性子根本不适合。” “我总是听不懂你的话。”悠儿蹙起眉,困惑地道:“花娘是什么意思?” “花娘就是……”阎仲羿顿了下,瞧见她因等待而好奇圆睁的眼眸,他收住了口,不想陪她玩游戏。 她可以假装不解世事,他可不会上当。愈是感受到她的纯真,他愈是要否定她。他对自己视人的能力极为自负,认定了她是个花娘,便不愿改变想法。 “花娘是什么?”悠儿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催问著。 “主子,晚膳已准备妥当。”门外陡然传来韦翰的声音,中止了两人的对话。 “端进来吧!”阎仲羿在桌旁坐下。 韦翰才刚推开门扉,一团洁白如雪的毛球便自他脚边窜入房里,直扑阎仲羿—— “你终於出现了。”阎仲羿理所当然地拥住小毛球,语调显得温柔。 “啊……”悠儿惨叫了声,脸色苍白的瞪住那团毛球,狼狈地退了两步,“它……它……” 它是只毛色纯白的猫儿,此刻正趴伏在阎仲羿腿上,仿佛感知到某些东西,它慢慢地转向悠儿…… “别……”悠儿话声未停,那只猫儿突然嗓音拔尖地喵叫了声,随即扬起右前爪扑向悠儿,猫爪一扬,朝她展开攻击。 变故陡生,没人料想得到一向慵懒温驯的猫儿居然会发动攻击。韦翰惊得张大了嘴,差点摔落手中的盘子。阎仲羿微愣了下,上前去抓抱住激动的猫儿,可还是慢了一步, 猫儿的利爪已划破悠儿的衣袖,深入白皙的臂膀,划出了血丝…… “把它带走!”阎仲羿低咆了声,将猫儿塞入韦翰怀里,却也让失控的猫儿抓伤了脸颊。 “天啊……”韦翰脸色大变地将猫儿扣在怀里,急吼吼地将它带出门,手忙脚乱地合上门扉。当然,他也受了伤,却仍得不顾安危地将猫儿带离,谁教他是为人卖命的侍从哪! “你……没事吧?”阎仲羿神色铁青地瞧著她臂膀上的伤口。 “痛……”悠儿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兜转,喃喃道:“它……是猫……” “它一直都很温驯的……”阎仲羿强迫自己别去查看她的伤口,试著缓和情绪道:“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攻击你。” “它当然会攻击我。”悠儿含泪望著阎仲羿,梗声道:“猫可是鱼的天敌哪!就算我变成了人,它还是认得我身上的气味!” 阎仲羿突然发现,或许有些事是他所不知道的,至少她现在所说的话就已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你在说些什么?”阎仲羿终於还是克制不住地走向她,想看看她的伤势。 “你别过来!”悠儿惊慌地喊著,“你身上有它的味道!”她月复中一阵恶心,又想吐了。 “难道……你就是为了这股气味而晕倒的?”阎仲羿试著理清脑中的浑沌 “嗯……”悠儿看著手臂上的伤口,无辜地点头。 “你不喜欢猫?”他又问。 “也不是。”她扁了扁嘴,“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他紧盯著她美丽的脸庞,试著不去看那腥红的血丝,不想表露得太在意。但,事实上他该死的在意,红与白的相衬,让他益发怜惜著她的伤势,纵使那合该只是个“小”伤口。 “我没有。”悠儿咕哝著,“我不讨厌猫,至少我不会伤害它们,可是我终究是条鱼……” “鱼?”阎仲羿蹙起了眉,“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鱼,我是条鱼。”悠儿望著他紧皱的眉尖,悄声道:“你好像又生气了?但我真的是条鱼,只是不小心受了‘万生水’的照拂,才能幻化成人形来到人间的。我没骗你。这是真的!” 阎仲羿无法相信她的说法,在惊讶过后,他神色沉重地道:“你明明就是个人。” “但那只是‘万生水’的法力,我根本不知道药效何时结束,也许明日一早醒来,我又变回了鱼也不一定。”悠儿担忧地喃语著,“但愿不是如此,我多希望能一直待在这里,人间比天上好玩多了!” “我不相信。”阎仲羿冷笑道:“你若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相信也罢。总之,我真的是条鱼。”悠儿气恼他的不信任,负气地嘟囔著。 阎仲羿别开眼,不想在这话题上继续讨论。他自抽屉里拿出金创药递给她,“你受伤了,这金创药可以不留疤痕地治好它。” “谢谢。”悠儿衷心地道谢,才接过金创药,她便仰首想要饮下。 “等一等!”阎仲羿扣住她的手腕,惊讶地问:“你要做什么?” “这药……不是拿来吃的吗?”悠儿没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错愕地望著他。 “这药……”阎仲羿自她手中拿回药瓶,执起她的手,没好气地替她上药,“应该是这么使用的。” “啊……原来如此。”悠儿傻乎乎的一笑,“谢谢你。” 阎仲羿瞪著她盈然的笑靥,心里一阵恼,他实在不懂得她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待她不甚好,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和他欣然相处。究竟该说她是纯,亦是蠢呢? 阎仲羿扪心自问却得不到回答,悻悻然转身要将药瓶放回—— “等一等!”悠儿开口唤道。 “又怎么了?”他不耐地应著。如果可以,他真想离她远远的,不让她影响自己的心情,可是,他又眷恋著她形於外的单纯……他真讨厌那盘踞心头的矛盾! “你也受了伤,怎么不上药呢?”悠儿取饼药瓶,学著阎仲羿的方式,将药涂抹在指尖,试著想替他擦药。 本能地,阎仲羿的身子向旁一侧,悠儿的指尖没能触上他的面颊。 “你在做什么?!”他以乾涩的嗓音质问著。 “帮你上药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刚才也是这么做的。” “你怎么能够如此放荡?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他声色俱厉地责备她的轻浮。 “放荡……”悠儿垂下了头,沉默不语。 阎仲羿几乎想咬掉失控的舌尖,他该死的无法控制情绪,一想到她可以轻易地替“男人”上药,他就忍不住想起她的“出身”,然后该死的耿耿于怀! 说到底,他就是别扭!明明自己方才也主动替她上药的,现在又装什么清高呢?他真是为自己感到羞耻! 瞧她螓首低垂,他知道他伤了她的心,可是他的安慰与道歉全卡在喉头,吐不出也嚥不下…… “放荡……”悠儿总算抬起了头,认真地望向他,朱唇轻启道:“这是什么意思?” 阎仲羿的内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天,她竟然不懂这个字词?他该庆幸抑或是发怒? 无论如何,她不懂得总是好的,至少他不必担心会伤了她的心。 “没什么。”他镇定地回答,以教训的口吻说著:“以后,我怎么对待你,不代表你也必须同等对待我,知道吗?我是男人,而你是个女人,男人与女人是不同的,知道吗?” “男人?女人?”悠儿觉得有点困难,“那……我是女人?” “没错,虽然你是个花娘……”阎仲羿停顿半晌,又道:“也许你还不算是个花娘,但你在那环境中,毕竟耳濡目染日深,所以认为男人与女人之间就是你所看到的那一回事,可事实上,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全是那么一回事,你必须知道才是。” 悠儿脸上净是茫然的神情,他一连串的语句让她的脑子里涨满了不解,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好复杂,我听不懂。”悠儿挫败地咬了咬唇,“那……我该如何知道谁是男人,谁又是女人?” 阎仲羿几乎想要咆哮出声,这女人若不是真的不懂,就是将他当成驽夫,而他竟然相信是前者,真是该死! “你听好,我试著相信你所说的一切不合理的事情,但你最好别骗我,否则……”阎仲羿自齿缝里蹦出冷硬的语句,心里却不知道她若真的欺瞒了他,他又想如何惩罚她? “我没有骗你。”悠儿强调著。 阎仲羿望著她的表情,深吸口气,不想在那话题上兜转,索性道:“你饿了吧?用膳吧!”说完,他迳自坐下。 悠儿柔顺地坐下,才吃了一口便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小宝?” 阎仲羿蹙起了眉,“你就这么想回‘春花秋月阁’?” “小宝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来到人间的第一个朋友,她会担心我的。”想起和小宝相处的愉快时光,悠儿好生怀念。 “你在这里很安全,她毋需担心。倒是季翔……如果他们不让他回来,我会拆了‘春花秋月阁’。” 想起弟弟阎季翔,阎仲羿眸中倏然升起不悦,这回季翔真的玩过了火,恐怕连他也救不了了。 “可是……” “别说了。用完晚膳就休息,我不会让猫儿进来,你可以安心歇息,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阎仲羿权威地下达命令,悠儿只能垂下头,接受他的安排。 这是悠儿来到人间后第一次体会到人性的复杂,她根本不知道阎仲羿在想些什么。 她觉得他挺坏的,可又不是太坏。 不过,他真的让她感到困惑了…… 第三章 夜里,一阵窸嗦声吵醒了悠儿。 雨声落在屋檐上,发出了叮叮咚咚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悠儿几乎是弹身跳起,兴奋地冲出了屋外。 “哦……”她满足地仰起俏脸迎向雨丝,发出了愉悦的叹息。 无视於一般人嫌烦的绵密雨丝,悠儿尽情地在雨中欢笑旋转。她忍不住想著,如果雨能下个不停,并蓄积成一摊水池让她浸泡其中,该有多好啊? 阎仲羿几乎是在悠儿踏出房门时,就跟著来到她身后。 他不喜欢雨,讨厌湿滑的雨水黏附在他肌肤上的感觉,那让他觉得不自在,然而,她脸上灿烂的笑靥几乎让他还忘他的厌恶,进而喜欢雨天。 如鱼得水就是她的写照,他恍惚地付度著。不知不觉地,他几乎将她看成一尾轻快地悠游的鱼,仿佛一眨眼就会逃离他的视线。 怕她就这样自他的视线中消失,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才伸出手便觉可笑,而她却已发现了他。 “你也醒了?”她银铃般的嗓音透著快活,翩飞到他身畔,仰著小脸道:“好舒服,你不觉得吗?” “你……”他觉得喉头乾涩,幸好雨水落在他唇上,他抿了抿唇,才又开口道:“你不知道这样淋雨会生病?” “怎么会?”悠儿嫣然一笑,快乐地旋个身,如彩蝶般远离了他几步,“若是没有这场雨,我才真会生病呢!” “很少人会喜欢下雨天……”他沙哑地低语。 “我喜欢啊!别人不喜欢,肯定有他的理由,而我喜欢,当然也有我的理由。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不喜欢而放弃自己的喜欢,不是吗?”悠儿无意的话语在阎仲羿心头剧烈一击,让他不自觉地失了神。 “如果说,你的喜欢很可能会伤害到别人呢?你还是会坚持下去?”他望著她,若有所思地问。 “会伤害到别人?”悠儿停下了旋转的身子,认真地偏头想著,好半晌才轻声道:“我伤害你了吗?”她的眼里透出了担忧,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不……”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地否认,他赶忙收慑心神,沉吟一会儿后才答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的喜欢会伤害到别人,那你还会坚持那么做吗?” “唔……”悠儿咬住唇,蹙起了细致的柳眉,苦恼地道:“如果别人会很伤心、很伤心,也许我就会放弃吧……可是,这样一来,变成我会很伤心、很伤心……那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阎仲羿覆诵著,他的眉尖也紧紧地皱起。 “那……”悠儿眼睛一亮,“不要让别人知道就好了嘛!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也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也就没有人会伤心了,你说对不对?” 瞧著她纯真开心的表情,阎仲羿突然觉得自己的顾虑是如此多余,他忍不住随著她的笑而扬起了唇角。 “只是……现在只有我和你。”阎仲羿盯著悠儿的脸庞,刻意敛起唇角上扬的弧度,“如果你因为淋了这场雨而生病,那么我会伤心,那你……还想站在这儿吗?”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在问些什么,可他就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一直盘踞在他心头,始终不愿理清。 “我不会生病的……”悠儿小声地咕哝。 “如果我会伤心,你会为了我而放弃你喜欢的雨吗?”他觉得这问题太赤果也太蠢, 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开口发问,因为他的确想知道她的回应。 “你为什么会伤心呢?”悠儿实在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伤心就是伤心。如果我伤心,你会放弃吗?会吗?”她的茫然让他感到急躁,为什么她无法为了他而放弃呢? 在他为她心动的时候,难道她对他没有一点感觉吗?他气恼著。 “我……”悠儿被他的渴切所骇,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怯声道:“你看起来好可怕。” 他因急切而透出的狰狞,让她一时间无法适应。 阎仲羿一愣,垂下了脸、垮下了肩,任由绵密的雨丝包覆著他,很久之后才抬起头凄凉一笑,“我不该如此逼你的,是我不好。” 阎仲羿觉得好疲倦。悠儿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还来不及武装,便让她势如破竹地攻占了心房,他几乎都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了。 他踅过身,顶著雨丝,跨著和过去一般坚定的步伐,决定离她远一点。 “你……”悠儿咬住了唇,不知该用什么话语唤住他。 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她怔愣原地,视线不离地停驻在他的背影上,他虽然将背脊挺得笔直,可她就是觉得他很伤心。 但,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喜欢雨,也会让他感到伤心呢? 她真的不懂。 她突然觉得“人”好复杂,也实在无法理解很多很多事。她开始怀念起过去在仙界天天泡在池塘里,自由自在悠游的日子,那时候她只需担心闲鹤仙翁和龟出仙翁品酒太过,而忘了喂食她的问题而已。 哪像现在,小宝的世界,她不太明白;阎仲羿的世界,她更是无法理解。 莫名地,能让她感到开心的雨水突然也失去了吸引力,她只能静立在雨里,任由逐渐滂沱的雨水将她包围…… ********* 翌日,第一道曙光落入阎府前厅,映出几名家仆正准备打扫的身影。 敞开门扉的大堂外,两名男子迎面而来,身后各自跟著一名随扈。 “二弟,昨儿个夜里的雨当真是恼人哪!”说话的正是阎府大少爷阎伯襄,和和气气的脸上总带著笑。 “嗯!”相对於阎伯襄的热情招呼,阎仲羿则显得漠然许多,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二弟……”阎伯襄还想再说上几句话,可阎仲羿身子一旋,不给情面地大跨步迈入大堂里。 阎伯襄不悦地蹙起了眉,却随即敛去,又换上温和的笑,跟著跨入大堂里,朗声道:“爹,昨儿个夜里的雨吵得人无法安眠哪!” 早已端坐大堂之上的阎复笙沉凝地道:“这么一点儿雨就扰得你无法成眠?以后怎么担得起阎家的重责大任?” “爹教训得极是。”阎伯襄尴尬地领训,偷眼瞄了二弟阎仲羿,只见他面无表情,阎仲襄不免心中有气。 “季翔呢?”阎复笙虽已五十有五,仍声若洪钟,不怒自威。 阎伯襄道:“爹,三弟应是一会儿便到,二弟不是去将他带回来了吗?恐怕是累了才睡晚了些……” “累了?”阎复笙拍桌大喝,“到那种地方去能不累吗?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三弟还年轻,难免不懂事,爹请息怒,气坏了身子就……”阎伯襄讨好地说著。 “我的身子硬朗得很!”阎复笙睨向沉默的二儿子,“仲羿,去把他叫来!” 阎仲羿静立原地,思考著该如何将自己并未将三弟找回的事说出口。这一犹豫,门外已迳自走入一名男子,如入无人之地似的扬声道:“我这不就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如果不是你二哥将你押回,你还知道家门在哪儿吗?”阎复笙气极了,又接续著骂道:“除了流连花街柳巷,你还会些什么?” “爹,您有所不知,孩儿能精力充沛地流连花街柳巷,便代表著孩儿身体强健,爹应该高兴才是哪!”阎季翔的一番歪理说得极为轻佻,气得阎复笙目皆欲裂,半晌说不出话来。 “三弟,你说这是什么话?”阎伯襄观察著爹的神色,立刻打圆场道:“爹,三弟的意思只是……” “他什么意思,我还听得懂!”阎复笙瞪向老三,“你这不成材的东西,有本事就滚出去,我就不信一文不值的你还有人愿意招呼!我倒想看看那些生张熟魏的花娘知道你什么都没有时,还会不会逢迎卖笑!” “我为什么要滚?”阎季翔撇唇一笑,瞄了大哥与二哥一眼,“滚了就一文不值,留下来还能分得家产,何乐而不为?” “你……”阎复笙浑身直打颤,抖声道:“你这个……” “不肖子?”阎季翔哈哈大笑,毫无羞傀之色。 “三弟,你太过分了。”阎伯襄一改和善的脸色,瞪向玩世不恭的弟弟。 “会吗?”阎季翔冷睇大哥一眼,“总比某些伪善的人好多了。” “季翔……”始终沉默的阎仲羿淡然地唤了一声。 “二哥……”阎季翔忌惮地瞟了阎仲羿一眼,随即又道:“我真是不明白,阎家主事的人并不是我,我说的话也不中听,为什么还要我参与决议?还不如让我窝在‘春花秋月阁’里快活……” “你……”阎复笙暴跳起身,冲向阎季翔怒喝:“与其让你败坏门风,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爹!”阎伯襄与阎仲羿异口同声唤著,却只有阎仲羿揽下了阎复笙的拳头。 “季翔,你回房里去,不准出来!”阎仲羿一声令下,阎季翔只是嚅了嚅唇,却不再多言地转身离去。 “不准走!”阎复笙急喘道:“今天……若不打死他,我……我就……” 阎伯襄在一旁道:“爹,你不能再纵容三弟了,他……” “大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我先扶爹回房休息。”阎仲羿打断了阎伯襄意欲煽风点火的话头,扶著阎复笙转向内厅而去。 “大少爷,你应该乘机表现一下孝心的。”阎伯襄的随扈张仁谦低声道:“这回又让二少爷讨了老爷的欢心。” “这……”阎伯襄面色阴沉地道:“爹向来就听他的!连季翔那小子也只听他的!” “大少爷,这事儿急不得。”张仁谦眯起了如豆般的小眼,“总会有办法的。再怎么说你都是大少爷,老爷就算再宠他,也得将大权交给你哪!” “可我担心……”阎伯襄焦躁地来回踱步。 “大少爷,咱们回去再议,小心隔墙有耳。”张仁谦贼目一溜,提醒著。 “也对!”阎伯襄眼神一亮,“昨儿个夜里,你说看到了……” “大少爷!”张仁谦急唤了声,“隔墙有耳!” 阎伯襄心头一凛,赶忙带著张仁谦回转房里。一路上,他不断地想著昨儿个夜里出现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一向不近的二弟将她藏在宅院里? ********* 将爹送回房里歇息的阎仲羿才刚跨出宅院,便瞧见三弟大刺剌地斜倚在梁柱旁,双手环胸地睨著他。 阎仲羿停下脚步,迎向弟弟的视线,不疾不徐地问:“你何时回来的?” “就昨儿夜里,雨下得最稠密之时。”阎季翔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眼眸笔直地望定他。 “那天为什么躲我?不想和我回来?你就真待不住这个家吗?”阎仲羿犀利的目光让阎季翔欠了欠身子,巧妙地避开。 “我只是不想让二哥为难。”阎季翔的视线落在屋角,淡然地回答,不若他一向的玩世不恭。 “为难?不随我回来才是让我为难,你明知爹讨厌烟花之地,你偏挑他最忌讳的地方钻,分明就是……” “岂止是爹忌讳?你不也是?”阎季翔轻佻一笑,“说也奇怪,自古以来,自以为严正之人总是特别排斥花街柳巷,其实,那儿也和一般地方一样,有钱的就是大爷,更切实点来说,你在那里更可以看尽世人丑陋的嘴脸。” “你是想告诉我,你去那里是别有目的?就为了一睹更真实的人生?”阎仲羿不以为然地嘲讽。 “二哥,若不是我了解你,我会很讨厌你这样的说话口吻,你总是只接受你相信的,对别人的想法总是以鄙夷的态度来对待。”他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有一天试著抛开心头的枷锁,认真地思考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有时别人无法遵循你的方式,并不代表他就是错的,那只是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而已。” 阎季翔毫不畏惧阎仲羿脸上逐渐凝聚的怒气,一字一句地将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 阎仲羿的喉头上下滑动了下,终於开口道:“我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你是。”阎季翔严肃地打断了阎仲羿的辩驳,“你只是自以为讲理,然后以你自己所认定的‘理’去行事,一旦别人的想法与你相悖,你便要他改变,因为,你认为你‘有理’。” 阎仲羿突然觉得自己被弟弟击倒了,他觉得气弱,身子一萎,低声喃语著:“我……真是如此吗……” 阎季翔挑起了眉,像是十分意外阎仲羿的态度,“她果然影响了你,是吧?” “你说什么?”阎仲羿瞬即抬起了头。 “悠儿,她是叫悠儿没错吧?她的确影响了你,不是吗?我就知道她和其他女人不同。”阎季翔眼中绽出算计的光芒。 一瞬间,各种思潮涌进阎仲羿的心口,最强烈的是……痛。 他的心口疼得紧,像有人硬是掐住了般的无法动弹,而掐住他的人,便是他最亲密的弟弟阎季翔与最让他心动的女人悠儿。 他们联手掐住了他的心,他怎能不痛? 悠儿的纯真全是假的!她果真是“春花秋月阁”的花娘,由他最挚亲的弟弟亲手挑选出来“影响”他的。 这样的念头深深地伤害了阎仲羿,他试著假装不在意,不愿阎季翔看出他的痛苦,可是,他还是无法控制紧蹙的眉,与扭曲的脸部线条。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阎季翔瞬也不瞬地观察著阎仲羿的表情,莫可奈何地笑道:“你一定将情况想得很糟,是吧?” “我不需要过分想像,因为事实就是……” “事实?”阎季翔扬声抢过了话,“你又知道什么是事实了?说穿了,那都只是你的‘推测’,并不代表事实。” 阎仲羿深吸一口气,发现心口隐隐作痛,只能故作镇定地道:“好,那么事实是什么?你要告诉我了吗?” 支持著阎仲羿,未让他因心痛而迈步离去的,是脑海里突然闪过的、属於悠儿的清新笑靥。 他不愿相信,她真的是个花娘。 “二哥,我先问你,如果悠儿真的是花娘,也是我安排好要让你掉入的陷阱,你会怎么想?否认你对她的心动吗?”阎季翔兴味盎然地微笑著,与阎仲羿的紧绷严肃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才认识她不久,谈心动还尚早……”阎仲羿以贯有的沉稳回应,只是唇角僵直的微笑显得有些矫揉做作。 “既然是心动,讲求的便是初时的感受,以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来说早已绰绰有余,二哥,你就别回避我的问题了。” “我并未回避……” “二哥,你知道吗?你是个好人,是个绝对正直的好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你不懂得转圜之道。承认你为她心动有那么难吗?你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人,为何要让你们的未来受限於你对她先入为主的观念,你们……” “够了!”阎仲羿终於低吼出声,阴郁的眼眸牢盯著阎季翔,自齿缝中困难地吐出,“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竟然安排一个花娘来……” 阎季翔不畏不惧地迎向二哥杀人的目光,耸肩痞笑道:“花娘有什么不好?如果你愿意花些心思去了解她们,她们也有著不足为外人道的苦……” “她们有什么苦!”阎仲羿颈间青筋爆出,压抑著痛苦的情绪愤声道:“你喜欢花娘也罢,为什么要如此耍弄我!” “如果你不曾心动,又何来的耍弄之说?”阎季翔依旧扬著轻佻的笑容,言语却犀利地攻击著阎仲羿脆弱的心防。 “太荒谬了!我并不曾为她心动,你不要武断地下定论,我没有兴趣陪你玩这场游戏。我不似你,对花娘如此‘有情有义’!”阎仲羿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这一转身,便对上悠儿那双无辜的眼瞳。 “二哥,既然你如此说,那么……”阎季翔对阎仲羿的尴尬视若不见地继续说道:“既然我已回来,你带她走的理由已不存在,再加上她离开‘春花秋月阁’也够久的了,这对‘春花秋月阁’可是一大损失呢!不如由我将她送回……悠儿,你想回去和小宝见面吗?” 悠儿的小脸瞬间绽出喜悦的光芒,开心地奔向阎季翔,嘴里嚷嚷著:“你要送我回去?真的吗?” 只是,她才迈出几步,与阎仲羿擦身而过的刹那,却被他伸手扣住了臂膀。 “你……”悠儿吃痛地回首望向阎仲羿。 阎仲羿没有松手,只是面无表情地道:“她是我带回来的,自然由我送回,不劳你费心了。” “哦……”阎季翔挑了挑眉,却不再多言。 他不想逼急了二哥,否则以二哥的性子,很可能硬脾气地将他的情感否认到底,届时可真是没什么好处呢! 因此,阎季翔只是耸了耸肩,“既然如此,就由二哥决定吧!”语毕,他头也不回的迈步离去。 “等……等一等!”悠儿著急地唤著,可阎季翔像是听若罔闻地迅速离去。 “你就这么想离开?”阎仲羿突地伸出手,拦住几乎自他身边走过的悠儿,紧扣著她纤细的臂膀,暴怒地瞪著她。 “我……”悠儿瑟缩了下,小心翼翼地望著他,轻声道:“你……又生气了?我刚才都听到了,他愿意送我回去……” “我也说了,我会送你回去!”他斩钉截铁的语气不容置疑。 “真的?”她开心地亮了眼,兴奋地道:“什么时候呢?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吗?” 她知道他不高兴,可她不明白为什么。现下的她,满心满脑都是将要见到小宝的快乐情绪,无暇表达她对他的关怀。 事实上,她觉得他难以捉模,似乎很容易动怒,可他又的确是个好人,她并不讨厌他,只是…… “你为什么生气呢?”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实在是他脸上的情绪让她无法忽视。 “我没有生气。”他试著松开对她的箝制,试著放开对她的在乎,试著让这一切以他最自豪的自制力来克服,可是……他放开了手,心却还是依附著。 “你说谎!你脸上的表情就是在生气。”她紧盯著他的眼看。 “如果说……我真的在生气,你知道原因吗?”他望著她,不明白一个应该懂得察颜观色的花娘怎会有著如此纯真的表情,她难道还想瞒他吗? “不知道。”她红唇微噘,摇了摇头。 “你到底想骗我到什么时候!”他失控地低咆了声,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我……我骗了你什么……”她觉得他实在莫名其妙,开始觉得自己很无辜,为什么要承受他反反覆覆的情绪? 终於,她懊恼地瞪著他,丢下一句,“我不想理你了,我要回去找小宝!” “不准走!”阎仲羿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握紧了双拳,自心坎深处吼出了这三个字。 悠儿陡然一僵,她捂住了心口,脸上有著错愕与茫然。 她缓缓回过身,眼里藏著惶恐,无措地望向他…… 第四章 鱼是种冷血动物,理应无法懂得人类的七情六欲,与瞬息万变的思潮。 悠儿确实不懂阎仲羿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是他那一声吼,充满了锥心之痛与难言的情愫,顷刻间仿佛有些什么急冲入她的心窝,撼动了某些沉睡的感觉,让她没来由地揪痛了心…… 这样陌生的感觉让她不安。她捂住了心口,试著想体会适才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她回过头,神色不安地望定了他,透过他的眼,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将自胸膛窜出,几乎快抓不住理应属於她的心了,连过去习以为常的跳动,都显得不自然…… “你要我别走?”她轻声地问著,“为……为什么?” 阎仲羿一惊,意识到自己太过失常,却无法寻回平静的理智,让他掩饰不经意间流露的情感。 悠儿慢慢走向他,杏眼里净是迷惘。“为什么……刚才我的心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从来没体会过的……就只因为你说不准走……” 阎仲羿表情怪异地盯视著悠儿,想看穿她的不解世事是否来自伪装,可是她眼瞳里的无措与不安让他心头一怜,再无法自拔地深情望著她,却难免忧伤。 “你……不要我走?”悠儿蹙起了眉,“可是……我想见小宝,她是我在人间最好的朋友,可是……你为什么不准我走?我应该要走的,却突然舍不得走了……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那么的……” 悠儿找不到可以形容那种感觉的词语,她只知道他的声音震撼了她的心,唤醒了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感受。 “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是我带你来的,要走也得由我决定。”阎仲羿见她一脸茫然,似乎不懂得情是何物,索性逞强地假装不在乎。 “不对。”悠儿摇著头,蹙眉认真地思索著,“绝对不是你所说的那样,要不然,我怎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悸动?” “你不必想太多,我并没有其他意思。”阎仲羿解释著。现下他的情绪已平静许多。 “那……我不急著走了。”悠儿眨眼望他,专注地望进他眼里,试著想看出些什么。 “为什么?”他心里一喜,莫非她也对他有了眷恋?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的心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如此波动?这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悠儿的表情十分困惑。 她萌生想留下来的念头,想弄明白为什么阎仲羿会对她造成这种影响? 一直以为心脏的存在只是为了活命,可方才那揪心的痛让她惊骇莫名,她的脑袋里涨满了不解,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她恍惚地旋过身,茫然地走回她的房间。 好半晌,她只是呆坐著。可不论她如何努力,始终没能明白为什么“不准走”这简单的三个字,会影响她如此之深…… ********* 阎府内阎伯襄宅院 “你是说,二弟带了个花娘回来?!”阎伯襄激动地立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是的,大少爷,那女人的确是二少爷自‘春花秋月阁’带回来的,只不过……”张仁谦停顿了下。 “只不过什么?”阎伯襄急躁地追问。 “那女人的确是出自‘春花秋月阁’,可她并不曾接客,是一张生面孔。据我私下探询的结果,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有这女人的存在,真是奇怪极了。”张仁谦抿紧了唇,无法想通其中的道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阎伯襄阴险一笑,“你不也说那女人相当美丽,也许是‘春花秋月阁’正在栽培的当家花娘。” “是啊!大少爷说得是!”张仁谦自豆眼中蹦出光芒,紧接著道:“大少爷,如果让老爷知道这件事的话……” 阎伯襄搓著双手,额间渗出薄汗,兴奋的道:“如果爹知道这件事……” “一定暴跳如雷。”张仁谦也笑了,“更重要的是,老爷一直以为二少爷为人耿直,发生这件事之后,老爷对二少爷的评价定会降低,到那时候,嘿嘿……只要大少爷再稍微加油添醋一番,还怕老爷偏心吗?” “太好了!”阎伯襄眯起了眼,“阎仲羿,这回可让我逮到你了!” “恭喜大少爷,这回二少爷很难翻身了!”张仁谦涎著笑脸,逢迎地说著。 “走!事不宜迟,咱们见爹去!”阎伯襄反过身,才拉开门便撞见一张惨白的容颜。 “夫君……”袁慧娘微颤著唤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阎伯襄睨了妻子一眼,淡漠地道。 阎伯襄向来就不喜欢妻子苍白虚弱的模样,可她是他的妻,为了他未来的地位著想,他不能反抗这门亲事,她可是他的爹替他挑选的“门当户对”的好妻子哪! 当然,等他坐拥阎家大权之后,他就可以再娶自己心仪的对象了,只是目前他还必须忍耐,毕竟袁家的势力也可以扶持他,让他坐稳阎家老大的位置。 “夫君,我……我的身子不太舒服……”袁慧娘垂下螓首,轻声说著。 “你何时舒服过了?”阎伯襄厌烦地道:“去找大夫来,我还有事要办。” “夫君,我真的很不舒服,你……你能不能陪陪我?”袁慧娘祈求地望著阎伯襄,希望能拦下他的脚步。 “都说是急事了,你怎么还如此罗唆?”阎伯襄不耐烦地侧身而过,临走前还啐了声,“女人……” “夫君……”袁慧娘心痛地倚住门,泪水静淌而下。 她是个认命的女人,当她的爹替她作主订下这门亲事时,她便决定以夫君为天,跟著他一辈子,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是,她的柔顺并未换来他的爱。她知道他不喜欢她,可在旁人面前,他总是殷勤相待,那样的假象也让她有冤无处可诉。 没有人相信,这个人前表现得如此温柔的男人会在人后冷落她。 如果没有遇见“他”,她或许会忍下所有委屈,甘心地当个阎家大少女乃女乃,不管其他事。可是“他”……是那么与众不同,有时候,她好希望当初爹替她指婚的对象是“他”…… 这样的念头让她内疚,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她的心头。然而,她也知道她的夫君有多么地痛恨“他”。 所以,她不能让她的夫君害了“他”。 心念电转,她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忙地朝另一宅院奔去。 ********* 阎仲羿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观看帐册,思索著若是成为“官商”,现有的资源是否足以应付未来的变化。 阎家世代从商,到上一代发展蓬勃,眼看在这一代将会攀上最高峰,为此,阎仲羿有些担心。 成了“官商”,代表著未来阎家与国家将更紧密结合,任何小状况便可能影响到全国,不能不慎。 “喵……”原来是蜷在阎仲羿脚边的猫儿突然抬起了头、竖起了尾,戒备地瞪著门扉,不太友善地叫著。 “有谁在外面吗?”阎仲羿瞄了房门一眼,立起身朝门走去。他想起了悠儿,能让猫儿如此防备的就只有她了。 他一打开房门,猫儿凄厉一叫,弓起了背,对著悠儿龇牙咧嘴。 悠儿紧张地退了一大步,视线紧锁著凶恶的猫儿,深怕一不留意便让猫儿扑上她的身。 阎仲羿跨出房,合上门扉,望著悠儿,等她主动开口。 “我……”悠儿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些,试著微笑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可是它在里面,我……我不敢进去。” “我知道。”他还是望著她,“找我有事吗?” 她一定闷坏了,被他固执地囚禁在这儿,而他却又忙著处理帐册与盐市的事,并没有太多时间与她相处……虽然他的脑海里总不时地浮现她的身影。 他不该留下她的。她应该离开,这样他才能专心一志,可是……他不想让她走。 事实上,他决定与她相处一阵子,也许他终能发现心中的矛盾不是因为心动。说到底,他想考验自己,证明自己不会为一名花娘所迷惑。 可他心里仍有个小小的声音低声喃语著:也许她根本不是花娘…… “我想要一桶水,可以吗?”悠儿迟疑地道:“我说过我是一条鱼,如果能让我泡在水里,我会觉得很舒服,所以……” 阎仲羿蹙起了眉,“要一桶水并不难,你不必以你是条鱼为藉口。” “可我真的是一条鱼啊……”悠儿委屈地解释。 “既然你是条鱼,一桶水如何满足你?一条溪或是河与海,岂不更好?”阎仲羿说著。 悠儿眼睛一亮,“有吗?真的有条溪、河,或是海吗?” 天,她真渴望能到那里去! 阎仲羿一愣,瞧著她期待的表情,他竟然说不出否决的话语。 “是有条河,水深处足以让人在那儿游水……”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之后,他有些懊恼。 “真的吗?真的吗?”悠儿兴奋地迭声嚷著,一脸的祈求,“我可不可以到那儿去?求求你,我真的好想去!” “可是我……”他回身望向房里,想到桌面上的帐册。 悠儿瞧见他的迟疑,失望地垂下了头,低声道:“如果你很忙,我也不是非要到那儿去,只要给我一桶水就好了。” “也没那么忙。”不忍心见她失望,他道:“其实离这儿很近。” “你的意思是?”悠儿脸上绽出光芒,却又不敢太过期待,她好怕误会了他的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带你去。”阎仲羿放软了声调,“但你得答应我,到那儿之后不可以乱跑,荒郊野外总是有一些难以预测的危险。” “好!我一定不会乱跑的!”悠儿兴奋地保证。 “可我现在还有点事,也许晚一点再带你去,可以吗?” “可以!我可以等!”悠儿开心地漾著笑,那目光让阎仲羿心口一紧,难以别开视线。 他真想放纵,真想不顾一切地专宠她一人,只要能换来她唇畔的笑靥,什么都值得了。 “二弟……”不知何时,来到两人身后的袁慧娘走上前来,似水的眼眸幽幽地望定阎仲羿。 “大嫂?”阎仲羿有丝讶异,“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袁慧娘咬了咬唇,偷眼瞄了悠儿。她的确很美丽,有种清新月兑俗的气质,实在不像“那种出身”的女子,也难怪阎仲羿会将她带回来了……袁慧娘心痛地想著。 “大哥知道你到这儿来吗?”阎仲羿并不愿意和袁慧娘太过亲近。他知道大哥与大嫂之间的感情很好,至少他总见到大哥呵护备至地照顾她,只是他不懂她脸上为何总有一股抹不去的忧伤,而且,她的视线也让他不太自在。 当然,他心里是有所存疑的,像大哥那样的人会善待他的妻子吗?可是,他又不愿介入,只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大嫂是名族之后,拥有良好的教养,深谙礼仪,他相信她的人品,虽然她让他觉得怪异,却宁愿当成是自己多心。 总之,保持距离总是好的。 “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的。你大哥知道你……带个、带个……”袁慧娘咽了口气,不好意思当著悠儿的面说出她的“职业”,只能道:“他知道你带个女子回来,也知道她……来自哪里,所以,他去找爹,要跟爹说这件事……” 阎仲羿目光一沉,抿紧了唇,神情肃穆。 悠儿感受到阎仲羿不悦的情绪,她担忧的目光来回地在阎仲羿与袁慧娘之间游移,并不是很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可是直觉地,她明白与自己有关。 包重要的是,她发现袁慧娘望著阎仲羿的表情很奇怪……该怎么说呢?似乎有点像阎仲羿望著她自己的表情。 “大哥何时去找爹?”阎仲羿总算开口问道。 “就在我来找你的时候……”袁慧娘垂下视线。她承认悠儿长得很美,一点都不像个出卖灵肉的女子,可她还是觉得伤心,她看得出来阎仲羿的确喜欢悠儿。 虽然,她毫无可以在意的理由,毕竟,她注定只能是阎仲羿的大嫂。但……她还是难掩忧伤。 “悠儿,你想去河边,对吧?”阎仲羿望向悠儿,只见悠儿直点头。 “可你刚才说……”她记得他说要晚一点才有空的。 “我们现在就去。”阎仲羿迈开步伐,悠儿随即跟上,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二弟……”袁慧娘渴望留住他,忍不住开口唤著。 “大嫂,请你转告大哥,悠儿不是花娘,他一定是误会了。”阎仲羿头也不回地说完,与悠儿一同离去。 “仲羿……”袁慧娘痛苦地合上眼,放纵自己轻唤他的名字。 那女孩明明就是来自“春花秋月阁”,他为什么要否认?难道他就那么喜欢她吗? 袁慧娘觉得心好痛。 “咦?”费了些手段才将小宝带入宅院的阎季翔讶异地轻咦了声。“我没看错吧?眼前的人不正是大嫂吗?” 袁慧娘惊慌地回过身,支吾的道:“我……我正要回去。”她惶急地想离开,却被阎季翔挡住了去路。 “不知大嫂来到这里做什么呢?打探二哥的状况,才能回去禀告大哥吗?”阎季翔冷笑著。 “我……”袁慧娘狼狈地摇头,“不要告诉你大哥我来这里,我……” “那可真是奇特啊!”阎季翔饶富兴味地道:“别告诉大哥?这么说来,大嫂和二哥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罗?” “你别乱说话,我可是你大嫂!”袁慧娘老羞成怒地端出了她为人嫂的架子。 “你总算还记得自己是大嫂。”阎季翔嘲讽著。 “你为什么那么排斥我?我……我并未做错什么事。”袁慧娘不明白阎季翔对她的敌意, “怪只怪你嫁错了人。”阎季翔直接地道:“而我始终相信,女人心是向著夫君的,你来这里肯定不是好事。” “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我是来告诉仲……二弟,你大哥可能会对他不利。”袁慧娘辩解道。 “哦……”阎季翔拉长了尾音,“那可奇怪了,你是我的大嫂,怎么会反过来帮二哥呢?莫非……” 袁慧娘这才发现自己愈描愈黑,眼看著那一丁点儿心思就要被阎季翔揭穿,她急得哭了,泪水如珍珠般滴落。 “你在做什么啊!”始终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小宝终於忍不住骂人了。“她也是一番好意,你何必欺负人?” “我欺负人?”阎季翔觉得自己很无辜。 “本来就是!”小宝站到袁慧娘身边,柔声道:“你别哭,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那张嘴讨厌死了,永远说不出好话来。像刚才他也骗了我,说什么他和阎府有交情,要不是其他人都叫他三少爷,我根本就被他骗了!总而言之,他们阎家的人都很讨人厌!那什么阎二少是个恶霸,而他阎三少则是只乌龟!你若和他计较,一定会有掉不完的眼泪的!”小宝一连串说著,发泄她忍了好一会儿的怒气。 “是啊!阎家的人都讨人厌。”阎季翔在一旁悠闲地道:“她可是阎家大少女乃女乃呢!这么一来,也是很讨人厌罗?” “你!”小宝气炸了,这乌龟阎季翔居然抓了她的语病反咬她一口! “我先回去了。”袁慧娘再也无法忍受这羞辱,虽然知道小宝是好意,可她还是羞愤难当地奔离。 “都是你啦!”小宝愤怒地站到阎季翔面前,食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她看起来那么温柔善良,你为什么要欺负她!” “我只是说出事实。”阎季翔耸了耸肩。 “什么事实!我是不清楚你们阎家这群人是怎么一回事,可她不也说她是来通风报信的,可见她是个好人,你干嘛诬赖她!”小宝激动地说著。 “我诬赖她?”阎季翔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想一想,她嫁的人是我大哥,平日我大哥待她极好,而她竟然反过来帮二哥?这不是很奇怪吗?你或许不知道,大哥与二哥并不是处得很好,事实上,大哥总当二哥是眼中钉。” 小宝撇了撇唇,“我说得没错,阎府的人都讨人厌。明明是亲兄弟,竟然还当对方是眼中钉。” “你不会懂的。”阎季翔凝起眉。 “我是不懂,只觉得很可笑。”小宝是个局外人,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问题。“你们不是一家人吗?家人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我没有家人,没见过爹,也没见过娘,但如果我能和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快乐、很开心,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阎季翔叹了一口气,“家人……有时候也不一定要相爱的。我爱我爹,但他是个难以沟通的老顽固,可他娶了三个妻子,都只为了要扩张他的事业,而我们三个就是不同的娘生的;我爱我二哥,可他也是个小顽固,需要时间去改变自己的处事方法;而我自己……不想和大哥一样,为了争夺家产而工於心计,宁可以这种姿态活著。我们是一家人,但那又如何?就因为是一家人,有时反而比其他人更计较一些事情。你说得对,我们这样很可笑,但却是难以改变的事实。”阎季翔苦笑了下。 “算了,我不想管你们家的事,我现在只在乎悠儿,你那个恶霸二哥一定会欺负她的。”小宝四下张望,“你不是说悠儿在这里吗?为什么我没看见?悠儿!你在哪里?”她扬声呼唤,却未得到回应。 袁慧娘隐约还听得见小宝呼唤的声音,随著她离去的脚步,渐渐淡去。 她的泪水缓缓滑落,即使是如同阎季翔与小宝的吵嘴,感觉起来也比她与夫君阎伯襄之间来得幸福甜蜜。 她不想自哀、自怜,可那凄楚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狂泄而下…… 第五章 理应是微风轻拂的,可悠儿却觉得劲风扑面,双颊生痛。 “慢……慢点……”她喘著气道。 阎仲羿放慢了马蹄奔驰的速度,以他陌生的温柔嗓音道:“这样呢?” “好多了。”她向后仰,瞧著他的下颚微笑著。“我从未想过可以骑在马背上。” “其实不怎么舒服的。”他揽著她,“颠得很,不是吗?” “嗯!可还是很有趣。”她笑著,觉得新奇。 “别摔下去就好。”他望著前方,享受著这份温馨。 当他将她抱上马背时,他就再无法掩饰他对她的眷恋,拥她在怀的感觉是如此美好,他为什么故意想推开她? 这一刻,他刻意忽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理念,反正她也不懂这些,他又何必提点她? 当然,他觉得自己很卑鄙,乘机轻薄了她,可他心里却又情不自禁地开心著。 离开阎府,仿佛也让他挣月兑了束缚,不再是那个一板一眼的阎仲羿,而只是个平凡的男人,一个想呵护心爱女子的平凡男人。 “你不太一样了。”悠儿认真地望著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可是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阎仲羿觉得好笑。 “没那么凶了。”悠儿小声地说著。 “我以前很凶吗?”他垂下视线望她,发觉心跳的节拍乱了,赶忙收回视线。 “很凶。”悠儿用力点头,伸手将自己的眉尖挤成一团,“你总是这种表情。” “今天别谈过去的事,好吗?”他很希望能抛开过往的一切,与她好好地享受眼前的每一刻。 “哦……”她讷讷地应著,著实不明白眼下的他是怎么一回事。 “除了骑马之外,你还喜欢些什么?”他觉得自己根本还不够了解她。 “喜欢什么啊……”她微偏著头,认真地思索著,好半晌才憨笑著道:“我喜欢泡在水里,因为我总是待在水里的,如果没有水总觉得不舒服……你知道的嘛!我是一条鱼……” “为什么你总喜欢说自己是一条鱼?”他蹙起了眉,“你是指前世吗?别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不是江湖术士说的,我真的是一条鱼。”她再次重复,“我是天上的一条鱼,受了‘万生水’的照拂才能蜕变成人的,说真的,我不知道‘万生水’的药效能持续多久,也许下一刻,我就变回鱼了……”语末,悠儿有些怅然。 阎仲羿没来由地感到心慌。第一次听到时,他觉得她在骗他,而今再听一次,他却觉得害怕起来。 他不禁环紧了她,“你是骗我的,是吧?” “为什么要骗你呢?我说的是真的!”她加重语气强调。 阎仲羿倏地勒停胯下的马匹,扳过悠儿的脸蛋,望进她眼里,一字一句地问著:“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悠儿轻轻颔首,莫名地揪紧了心房,眼眶也泛起酸意。 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呢?她原本就是一条鱼,再变回原形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吗? 可若真是如此,盘踞心头的酸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阎仲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变成一条鱼,你……还会认得我吗?”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问,也觉得这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可是,它却重要得让他非问不可。 悠儿只觉心口一麻,颊上有种温热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口很疼,他这个问题让她好感伤。 “你……哭了……”阎仲羿以指月复拭去她的泪水,哑声问著,“为什么?” “我哭了?”悠儿伸手点触颊上的泪水,茫然地看著指尖上的液体,继而缓慢抬首望他,轻喃著:“这就是眼泪?” “是的。”他握住她的手,将之递送至唇边,轻轻吮去那一点珍珠泪。 悠儿倒抽口气。当他的唇触上她指尖的刹那,一道诡异的感觉直劈她心窝,让她惶然不安、不知所措。 “你会认得我的,是吧?”他朝她俯近,黯哑地低语著,“你一定会认得我的。” 悠儿痴望著阎仲羿渐渐逼近的脸庞,轻声道:“我……我会认得你,一定认得的。” “如果你忘了,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追到你,唤醒你的记忆!”他坚定地望住她,铿锵有力地说著。 悠儿睁圆了眼,几乎是憋住了气息,震撼地望进他眼里,说不出话来。 阎仲羿再无法压抑心中的激情,封住了她嫣红的唇瓣。 这一吻,瞬间开启了两人的心扉。 生性严谨的阎仲羿,因这一吻而认定了悠儿在他生命中的意义;不解人间七情六欲的悠儿,因这一吻而拥有了人类的灵魂。 他的额轻抵著她的,两人的呼息交融、四目交接,却是无声胜有声。 “为……为什么……”悠儿眼瞳迷离,双颊嫣红,微喘著气息问。 “为什么?”阎仲羿轻抚她的颊,反问:“什么为什么?” “我……我的心跳得飞快,整个人晕陶陶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悠儿抚著心口,她从不曾体会这种感觉。 “因为……”他顿了下,思索著用词,最后才道:“因为这种感觉很好,不是吗?”他别扭,还不想将那三个字说出口。 悠儿傻愣地颔首,目光停留在他的唇上,娇憨地问:“就只是这样碰在一起,就会有这种感觉吗?下一回,我遇上了小宝,也要这么做。” 阎仲羿脸色大变,“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她咬了咬唇。 “这……这是……”他原先不想明说的,可她却逼得他非说不可。“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会有这种感受。” “相爱的两个人……”她讷讷地说著。 “难道你不爱我?”他逼问著。 “我……我不知道。”她茫然地望他,“爱……是什么?” 他为之气结,又想起她是条鱼的事儿来。如果她真是条鱼,她不懂得爱是何物似乎也无可厚非。 可他已投注了情感,又该如何让她懂得他的心意呢? “爱……就是你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将她占为己有,想跟她在一起一辈子,生生世世不分离……”当他说出口的刹那,他的心也为之一凛。 他爱悠儿,千真万确,再不容否认。 从未想过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爱上一个人,可他就是著了魔似的爱上她了。 “那我不爱你,可是我很喜欢你喔!”悠儿天真一笑,很诚实地说出她的想法。 对她来说,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甚至与他生生世世不分离,这样的念头还未在脑中成形。 阎仲羿闻言,俊脸上阴霾一片,几乎是龇牙咧嘴地瞪住了她。 “你……”悠儿吓了一大跳,她害怕地逃避他的视线。 “你不爱我?”他自齿缝里蹦出这四个字。 为了爱她,他的内心饱受煎熬,必须与他自小所受的教育与道德理念对抗,而今他终於承认爱她,也愿意敞开心胸接纳她,可她却说不爱他?他气恼得直想掐死她。 “我……我很喜欢你……可是,什么是占为己有?生生世世不分离……好奇怪……”她畏怯地说著,只因她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听了她的说法,他缓下了严峻的神色,释然一笑。 “没关系,你慢慢会懂得的。”他将她搂入怀里轻声说道。 他会慢慢让她明了,现在只要她他喜欢他,这就足够了。 “你刚才……又生气了?”她小声地在他怀里嘟囔著。 她不想让他生气,她喜欢看他微笑,这样她也会觉得很开心。 “我没有生气,只是误会了你而已,没事的。”阎仲羿扳起她纯真的小脸,微微一笑。 “太好了。”她漾出了笑,拍拍胸口道:“我才不要你生气呢!” 说著,她仰起小脸,将唇熨上他的,笨拙地亲吻著。他方才吻著她的感觉很舒服,她希望能带给他相同的感受。 阎仲羿错愕地任由她“轻薄”。她的技巧真是差劲,可他的心房却像泉水般的冒出一阵阵柔情。 他轻合上限,享受著那酥麻的感觉。 不一会儿,悠儿突然抽身后退,脸上绋红一片,急喘著气息,捂著心口。 “怎么了?”他关心地垂首瞧她。 “好奇怪……我只是想,你刚才那样做,我觉得很舒服……所以我也想这么做,可是,心跳得好快,脑袋也晕晕的,什么事都无法思考,只想一直一直……”她觉得羞赧,说不下去了。 “你真单纯……”他怜爱地啄吻她的额,鼻翼间净是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她单纯的心思远比任何女人的挑逗都来得搔动他的心。 “别又来了,我脑袋里会一片空白的……”她闪躲著他的亲吻娇声抗议著。 “那也没什么不好,什么都别想,只要知道我在你身边就够了。”他的吻流连在她的额、颊、唇之间。 悠儿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衫,想永远停留在他怀抱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悄声问:“我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你想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吗?”他一模一样地反问。 悠儿很认真地想著,用力点头道:“想。” “那我们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吧!”他拥她入怀,笑得极为温柔,眼眶却觉得酸涩。 他终於找到了,一个愿意和他共度一生的女人…… 只是,她真的懂得她给了他什么承诺吗? “你知道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意思是什么吗?”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知道啊!就是一直一直在一起嘛!”她笑得很是可爱。 阎仲羿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果然不懂。 “一直一直在一起就代表一辈子,也就是说,这一生除了你,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能和我在一起,而你也是除了我,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他解释著。 “别的男人?我不要别人,只要你就好了。”她偎进他怀里,觉得心情很好。 “悠儿……”阎仲羿合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能够听到她这一句话,夫复何求呢? 她虽不懂爱是何物,可她给的承诺已等於是爱了啊!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们要停在这儿多久呢?”悠儿自他的怀抱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著,“那条溪在哪儿呢?” 阎仲羿失笑,“你不喜欢和我说说话?” “喜欢啊!可是……”她噘起了唇,她还是很想泡水的嘛! “就快到了。别急、别急。”他知道在她心里,他还不是唯一最重要的事,可是,能成为唯一最重要的人也已经足够了,其他的就慢慢来吧! 阎仲羿揽紧了悠儿,继续策马前行。 他倒也不是全然无忧虑的,至少,他怎么也无法忘了她是条鱼的事儿。 如果真如她所言的变回一条鱼了,那么,他和她又会有怎样的结局?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会爱上一条鱼,虽然他相信她不会骗他。可是,鱼与人……他终究还是难以释怀。 “啊!就在那儿!”悠儿惊喜的呼叫声打断了他的冥思。 眼前,一条蜿蜒的小溪静静流淌而过,靠近山坳处还形成一座浅塘,很适合下水游玩。 悠儿兴匆匆地想往马下跳,可又太高了些,她忍不住催促著,“快点、快点!我要下去!” 阎仲羿唇角始终是宠溺的笑容,他跃下马,将她抱下。 脚步还来站稳,悠儿已奔向溪畔,毫不迟疑便跨入溪里。 “等等!”阎仲羿没料到她会如此心急,奔上前去将她拖回,“你就想这样子下去?会把衣服弄湿的。”没料到她想纵身入水,连套替换的衣衫未带就来了,真是失策。 “那……”悠儿只想泡在水里,哪管得了那么多。“我将衣服月兑下便是了。”说完,她已动手拉扯身上的布料。 “你……”阎仲羿气结,替她将拉开的衣领兜拢,没好气地道:“不准你这样做!你是个女人,怎可以轻易褪下衣衫?” “可是我以前不必穿衣服的……”悠儿委屈地咕哝著。 阎仲羿的脑海里本能地浮现她未著寸缕的诱人模样,随即气恼地低咆,“那是以前!现在你是个人,穿衣服是最基本的礼节,你必须切记,绝不能轻易在人前褪下衣衫,否则……” “否则?”悠儿怯怯地低声问著,只觉得他目露凶光,很是骇人。 “否则……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阎仲羿颈间青筋爆出,也不知自己在生什么天大的鬼脾气,可一想到她纤细的体态,他就觉得一把火自心头窜烧而起。 “你又生气了……”悠儿委屈地喃著。 “我……”阎仲羿见她害怕的表情,试著放缓语调道:“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没来由的……” 他找不出适当的言语形容,毕竟这种说话的方式的确很像生气,可他怎么能告诉她,他是欲火焚身才招来火气的! “我不喜欢当人了。”悠儿扁起了嘴,“这个不行,那个不成,真的好麻烦,还不如继续当一尾自在悠游的鱼还比较好……” “悠儿!”阎仲羿暴躁地打断她的嘀咕,气急败坏地道:“当人不好吗?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你说过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他突然感到恐慌,仿佛她真要变身为鱼儿自他身边游离。不安全感紧紧地攫住他的心口,随即,他不假思索地将她紧搂入怀。 “我不许你再说这种话!如果你变成鱼儿,上天入海,我都要找到你!”切切实实地拥她在怀中,感受著她的软玉温香,他才感到踏实。 只是,在胸口翻腾的那股恐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仲羿……”她喃语著他的名,觉得被他禁锢得周身泛疼,可是,她心口却涌上一抹不舍。 他这倾注情感的一拥,让她的心隐隐抽疼,连带著眼眶也泛起一阵湿意。 其实,不安的又何止他一人? “仲羿,你一定要来找我,虽然你有时候很凶、很不讲理,可是……一想到身边没有了你,那种感觉好可怕,心口就觉得很痛很痛……这到底是什么感受?我以前不曾有过……”悠儿茫然无助地埋在他胸前,梗声说著。 阎仲羿心口一荡,忍不住再将她拥紧些,柔声道:“傻瓜,你还不知道吗?你爱我啊!” “我……爱你?”悠儿仰起小脸,细细审视著他刚正的面容,抬手轻抚著他的轮廓,“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他的脸颊熨贴著她的掌心,柔情磨蹭著道:“爱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你慢慢就会懂得的。” “哦……”她娇憨地笑著,“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但我可能真的是爱你的。” “悠儿……”他爱怜地望著她纯真的笑脸,心里涨满了柔情。 知道她是在意他的,他就觉得满足了。 反正她还不懂,他可以等的,只要她别让他等太久…… 第六章 最后,在阎仲羿的坚持下,两人到附近农家情商农妇卖了一套粗衣衣服给他们,才又回转到溪边。 悠儿紧抱著那一套衣衫,咕哝著道:“一定得换上吗?为什么就不能月兑掉呢?我喜欢被水包围的感觉……” “不行。虽然这里人烟罕至,可若是真有人经过,瞧见了你……”阎仲羿斩钉截铁地道:“反正你一定得穿著衣服。” “那等我弄湿了身上这套衣服再换吧!”悠儿不懂得身上衣衫的价值远胜於向农妇买来的,不等阎仲羿说明,她衣服一递,便蹦进了溪里,一瞬间淹没在水面下。 “悠儿!”阎仲羿无奈地看著她随意塞至他怀里的替换衣服,微微一笑,她还真是孩子气。 好半响,悠儿都不曾冒出水面,阎仲羿悠哉的表情渐渐凝肃,眼底蒙上担忧,却还是镇定地盯紧了水面,想寻找她的踪迹。 随著时间的流逝,他脸上的线条愈来愈紧绷,她怎么能沉潜在水里那么久呢?或许她真的曾经是条鱼,可现在她可是活生生的人哪! 一想到她可能发生了意外,他心里一急,随即涉入水中,惶急地窜入水面下,搜寻她的身影。 自水面上向下望,只见一片深不可测,一旦进入水面之下,倒觉得溪水清澈明亮,阎仲羿心里暗赞这之中的奥妙,只是……他依然没瞧见悠儿的踪影。 他浮出水面,再深吸一口气,然后潜得更深,这才看见悠儿双目紧闭,四肢平伸,仿佛……死去般地沉寂。 他的心口紧紧一抽,当他快速地游向她时,她感应到水波震动而睁开了眼,四目交接的刹那,他心里顿时有丝异样的感受,却再不迟疑地抱住她,将她带出水面。 “你怎么了?”悠儿惊讶地望著他。 “你不想活了吗?居然在水里闭气那么久!”阎仲羿必须咆哮,才能压抑适才窜上心头的不安。 “我……”悠儿顿了半晌,才道:“很久了吗?” “非常久。”他加重语气。 “可是很舒服,我好想再待久一点。”悠儿的语气里净是对水的眷恋。 阎仲羿倏地抱紧了她,紧得让她讶异,直到胸口涨得难受、无法呼吸时,她才试著推他,他却文风不动。 “你……真的是条鱼,你没骗我,是吗?”他不愿松开手,声音黯哑地在她颈间喃语著。 “我本来就没有骗你……”她不明白他怎么了。 “方才……你睁开眼的瞬间,让我觉得你我之间的距离……好遥远……”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颤抖,“好像你就是属於水里的,那样的你显得如此平静安适……与我格格不入……” “鱼本来就属於水里啊!”她理所当然的口吻让他著恼。 “不,你属於我!”阎仲羿低吼著,“我不应该如此不安的,可是你总让我觉得你随时会离开。” 他的惶然不安让她动容,於是她轻声道:“我也不知何时会离开……” 她的回答让他骇得六神无主,没来由又是一阵紧抱,像她就要瞬间消失似的,他急吼吼地咆哮:“不准离开!” “唉……”一声悠悠叹息溢出悠儿口中,她眷恋地抚著阎仲羿的湿发,柔声道:“以前没什么事能让我觉得不舍,我喜欢水,因为鱼待在水里是天经地义的事,离开了可能会死,可现在你总那么强烈地想留下我,看你这样……我的心就疼了起来……” 悠儿的话,透露了她对水与对阎仲羿的眷恋程度并不相同。对水,是一种想延续生命的依存关系;对阎仲羿,则是情感的依恋。 他想起他曾问过她的蠢问题。他怎会要求她因为他而放弃她因生为鱼儿而对水所产生的那一种情感呢? 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简单地以二分法来区分的。无法二选一,不代表对某一方的在乎就少了点。 “悠儿,答应我,若真有一天,你来不及与我道别就离开,一定要想办法找我。因为,踏遍天涯海角,我也会寻到你!”阎仲羿这番话说来沉重,却也十分坚定。 悠儿清亮的眼瞳浮上一层雾气,莫名伤感地望进他眼里,轻轻颔首。 阎仲羿释然一笑,柔化了心中的感伤,“瞧我们多蠢?还不见得会离别,就已难过了起来。” “就是嘛!”她绽出笑靥,觉得刚才的一切好傻气。她唇一噘,嗔道:“都是你啦!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紧张兮兮的,连带著我的心情也受到影响。” “有时想想,你若真是条鱼也好,我一定帮你蓄个大池塘,给你最好的一切,照顾你。”话才说完,阎仲羿又否决了方才的想法,“不,这不好,鱼儿哪有人好?我希望能一直这样抱著你。” “都是你说的,我什么都没说。”她甜笑著,自己何尝不眷恋被他拥在怀里的感觉呢? 山涧里一阵凉风徐来,阎仲羿恍然回神,抚著她身上湿透的衣衫,“这样会著凉的。” “不会的,我以前……”话未说完,她就觉得鼻头一阵麻痒,随即打了个喷嚏。 “你瞧你!还说不会?”他蹙起了眉,“先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我去升点火取暖。天色渐暗,气温会愈来愈低的。” “我可不可以再待一会儿?”她祈求地望著她,眼神无辜极了。 阎仲羿望著她,怎么也说不出反对的字眼,只能无奈的道:“就只能再待一会儿,等火升起后你便得上岸,知道吗?” “好!”悠儿开心地抱住他,对著他的唇一啄,“谢谢,就知道你最好了!” 不给他机会加深这个蜻蜒点水般的吻,她身子一溜,一眨眼又潜入水里去了。 阎仲羿抿了抿唇,让自己回忆那甜蜜的味道,随即微微绽出纵容与宠溺的笑,不再迟疑地跨出水面,寻找柴薪升火。 夜晚的黑像墨似的愈来愈深,慢慢地只余星光点点,还有河边那一团怒张的火焰,为这阗黑燃起一丝光明。 “该上岸了。”阎仲羿昂然挺立在溪边,对著水中快乐自在嬉玩的悠儿发出最后通牒。 “哦……”悠儿不太情愿地应了声,“怎么那么快?” “天都黑了,一点也不快。”他是个大男人,承受著凉风不至於受寒,而她可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人啊! “可以再待一会儿吗?”她泡在水里,就露出一颗脑袋。 “不行,方才已经说好的,不准食言。”他严正地拒绝,由不得她推托。 “好嘛!”她咕哝著,总算爬出水面。 被水浸透的衣衫半透明地紧贴著玲珑的身段,悠儿一出水面,阎仲羿便觉得一阵晕眩,强迫将目光移向他处,将原先搁置一旁的村妇服递给她,淡然的道:“把衣服换上,然后过来取暖。” “哦……”悠儿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瞧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换好了吗?”隔了一会儿,他什么声音也没听见,忍不住发声问著。 “还没……”悠儿望著手中折叠整齐的衣衫,一脸的没辙。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懂衣服这玩意儿怎么穿,若没人帮她,她还真是不知所措。 “为什么?”他著实想回头,又怕她身无寸缕。 “就……我不知道要怎么换上去,以前都是小宝帮我的……”悠儿嗫嚅著,总觉得他似乎在生气,要不怎么一直背对著她? “你……”他怎么也没想到她连这事也不懂,只好先问:“你原先的衣服还在身上吗?” “在。”她委屈地应著,像个小可怜似的对著他回过身的眼眸。 “穿衣服是最基本的人类行为,你总要学会的,不能太依赖别人帮你,知道吗?”他义正严辞的训诫著,她的头也垂下了。 “你又生气了?”她哪儿懂得他心内的转折,光听他的表情和口气,就觉得他“又”生气了。 “我不是在生气,我只是……”他根本不知从哪儿解释起。 “我只是想多待在水里一会儿,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背转过身不理我,让我好难过……”悠儿咬著唇,不适应他的怱冷怱热。 “我不是在气你,”他抿紧了唇,没好气地道:“我是在气自己。算了,别提了,说了你也不懂的。” 单纯的悠儿怎会懂得男人对心爱女子的渴望?他不想吓坏她。 “为什么气你自己?”听见他不是生她的气,她又好奇了。 “以后再告诉你。”他岔开了话题,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抖开来,“这样子,你看得懂怎么穿上去吗?” 悠儿瞧了半晌,挫败地摇了摇头。 阎仲羿深吸口气,道:“我示范给你看,你待会自己把它穿上。” 说著,他试图将那小小的一片布放在身上比划著,嘴里边说:“就是这样,把两只手放进去,这里拉过来,然后这里再……” “等一下!”悠儿头昏眼花,赶忙叫停,“慢一点说。” 阎仲羿实在是又急又气,他一心担忧她著凉,可这一磨蹭,她还是得著凉哪!他索性将她拉近火光处,替她保持一点热度,才捺著性子将穿衣服的方式慢慢叙述了一遍。 他对女装也不甚懂,可不过就是穿衣服嘛!有什么难的呢?只是,女人穿的服饰相较之下是复杂多了,也幸好这套衣衫只是乡野村妇惯常穿的样式,比一般大户人家女子的服饰来得精简许多。总之,难不倒他便是。 “听起来不难嘛!”悠儿笑著,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你懂了?”阎仲羿颇为怀疑。 “懂。”悠儿一个劲儿地颔首,拿过衣衫便要往身上套。 “等等!”阎仲拜喊道:“你得先把湿衣月兑掉哪!” “对哦!”悠儿又是一阵傻笑,随即愣在原地,呐呐地说道:“这要怎么月兑?” 阎仲羿差点要两眼一翻向后蹶倒,他没好气地道:“难不成要我帮你月兑吗?” 悠儿两眼一亮,显然觉得这是绝妙好计的直点头,“可以吗?你会月兑吗?” 他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她不懂他的难处。 “你……”阎仲羿本想说明男女之间的礼仪,可转念一想,他既早已认定了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况且这些繁文缛节纵使说了,她说不定又有一堆问题想理清,他倒不如别说了。 “怎么了?”她瞧著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没什么!”他望定她,“你要记得,以后得学会自己著衣,再不然也只有我能帮你,别人都不行,知道吗?” “那……小宝可以吗?”她偏头想了想后,问了个让他蹙眉的问题。 “她也不行,只有我可以。”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不许问为什么。” “为……”悠儿的话硬生生地被打断,她咬紧了唇,委屈地一声不吭。 见她如此,他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些,才缓下语调试著解释,“你或许不懂,身而为人有很多的规矩,这些规矩也许没什么道理,可就是前人流传下来的,若不遵守,很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大胆狂妄。” “为什么呢?那些规矩一定是对的吗?”悠儿问。 “也不能说一定是对的,可是,当所有人都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就会认为这是‘最好’且是‘对’的,一旦你反对,他们就会认为你是‘不好’而且大错特错。”阎仲羿苦笑。 “不管他们怎么想就行了嘛!”悠儿觉得麻烦极了。 “怎么可能不管呢?人活在世上,很难完全摒除他人的眼光,为了不受到责难,只好选择和大家一样。当然,这也不全然是坏事,总得有个规矩来约束人类的行为,否则岂不天下大乱了?”阎仲羿无奈地道出身而为人的矛盾。 “真是太复杂了。”悠儿实在难以理解,还是当鱼儿自在多了。 “是很复杂,但是,日子还是得这么过下去的。”阎仲羿做了结论。 “为什么要这么无奈呢?这世界那么大,一定有很多好玩儿的事,如果把自己局限住了,那多无趣啊?难道就不能不理会他们吗?”悠儿单纯的心思陡然震慑了阎仲羿。 “不理会他们……能吗?”阎仲羿喃喃道。 “不能吗?”悠儿反问。 阎仲羿失了神,兀自思索著。 能吗? 如果能,他又何尝不希望如此呢?如果能,他想抛下爹亲交付给他的重责大任,带著悠儿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地过一生;如果能不顾身为儿子的道义责任;如果能无视于旁人认为他是不肖子;如果能…… “也罢,先别提了,”阎仲羿收回思绪,“总之,其中的一项规炬,便是男女之间的礼数。你是个女子,我是男子,男女之间不能太过亲密,否则……” “否则什么?”悠儿好奇了。 “否则,那女人就该属於那男人,一辈子都得在一起。” “怎么可以这样?”悠儿嚷嚷著:“好像女人一点都不重要,为什么不是男人属於女人呢?” “悠儿,这是个父权社会哪!”阎仲羿说道:“这就是规矩,大家都以此来规范行为举止,你说它一定对嘛似乎也不见得,可若是你违背了,众人就会指责你……” “真讨厌。”悠儿蹙起了眉,唇儿一撅,道:“当人还真可怜。” 阎仲羿一笑,伸手揉开了她眉间的结,柔声道:“也不是全然那么可怜的。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要你了解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帮你更衣,你得学著自己来,或许也可以找个丫鬓帮你,只是……我实在不愿别人瞧见你,才会说不可以的。”他的占有欲强烈得不可置信,是她让他更进一步地了解自己。 “那……如果你替我更衣,我就属於你了吗?”悠儿问著。 阎仲羿温柔地望定她,“在我心里,我渴望你永永远远属於我,只是……你愿意吗?”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只是可不可以别属於你?因为这听起来好奇怪,好像我是个东西似的。” “那只是个比喻。对我来说,这代表我们两人之间的誓言。”他从不曾如斯温柔,目中只有她。 悠儿一听,心里不禁一暖,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她从不知害羞为何物,只是这一刻,这氛围……就是让她莫名地发窘。 誓言呵,听起来好美…… 得到了她的允诺,他轻柔地解开她的衣带,褪下那几乎紧贴著她肌肤的布料,沉著气,不妄动杂念地替她更衣。 悠儿只觉得身体莫名地火热,她始终低垂螓首不敢瞧他。她不懂男女间的事,可这样的感觉就是让她觉得尴尬羞窘。 都怪他灌输了她一些观念,让她渐渐有了“人类”的价值观。更重要的是,他过於小心翼翼的态度,也带动了她的紧张。 他几乎是不敢过於仔细瞧她的,他怕她的美丽会让他失了理智,会想不顾一切地就此要了她。 然而,她又太过单纯与美好,圣洁得让他淡忘了那份绮念。不知不觉中,他以膜拜的心情褪尽她的衣衫,温柔地将乾净衣裳披上,最后在她腰间系下结…… “穿好了。”阎仲羿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 “谢……谢谢。”她脸儿一片绯红。 “过来取暖,免得著凉了。”他将她抱入怀里,一同坐在火堆旁。 “仲羿……”她望著燃得劈啪作响的火堆,“你对其他人也是这么好吗?” 阎仲羿将下颚抵在她顶上,沉吟一会儿才道:“恐怕没有。记忆中,我似乎不曾对人那么好过。”语毕,他忍不住低声笑著。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呢?”悠儿总有疑惑。 “为什么?”他微微揽紧了她,“要听实话吗?” “嗯!”她点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阎仲羿一笑,“就是想对你好。”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也想对你好。”她抬起脸望著他。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了。”有她在身边,他觉得心房一片宁静美好,她著实不需要特别做些什么。 他是个习惯将情绪藏在心里的人,也一直坚强地承受著一切,因此她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让他感到安心就足够了。 “那怎么可以?不公平。”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哪需要什么公不公平呢?我想对你好,也愿意对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心上有我,凡事会想到我、惦念著我,自然就会对我好不是吗?”他轻声说著。 “那……你觉得我对你好吗?”她担忧地觑著他的表情。 “很好啊!”他笑。 “怎么会?”她惊呼著,“我什么都没做。” “谁说的?”他握著她的手,搁到自己的胸口上,“可是我这里感受到很多很多。” “真的吗?”她盯著他的胸口瞧,掌心可以感受到他心房有力的跳动,不确定且纳闷地问著。 “真的。”他坚定地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那……你想去哪儿玩呢?你喜欢些什么呢?”她迭声问著。“你带我来这儿,我真的好高兴!那你呢?你想去哪里?我也带你去!”她一心想为他做些事。 “哪儿都不想去。”他笑著,又将她揽紧些,“在这儿就很好了,只要有你的地方,不管哪儿都好。” 她觉得很是感动,眼眶一酸,承诺道:“那我哪儿都不去,一直都跟在你身边,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他轻抚她的颊,“不过,若你想到哪儿去也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去。” “嗯!”悠儿微笑颔首,以颊轻轻磨蹭他的掌心。 望著她甜美快乐的笑靥,他的心既温暖又踏实。 直到一轮明月悄悄的攀上天边,他们两人仍紧紧相依地说著贴心话,直到夜更深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返回阎府。 却没想到,一场家庭风暴正悄悄成形,将一触即发…… 第七章 戌时,理应平静安详的阎府大厅,此刻却灯火通明。 阎家大老爷阎复笙端坐主位,面上寒霜尽现,踞坐一旁的阎家大少阎伯襄一声不吭,可他那双眼却不停地向大门外瞟著,似是等待著好戏上场,眼底有著期待与兴奋的光芒。 阎仲羿带著悠儿才进入家门,便觉情况有异。 “二少爷,老爷有请。”阎伯襄的跟班张仁谦守在前院,一见阎仲羿便迎上前说著,脸上虽是严肃的神情,却隐约有丝快意。 “这么晚了,爹还没就寝?”阎仲羿蹙起了眉,利眼审视著张仁谦,想看出些许端倪。 张仁谦头一垂,隐住眼神中的狡诈,“老爷早已等候多时,二少爷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阎仲羿怒上心头,这张仁谦竟敢口出此言?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二少爷,您就别耽搁了,若是迟了,对您可是大大的不妙啊!”张仁谦的声音几乎渗出了笑意。 “我倒想看看会有多么的不妙!但就凭你现在的态度,该担忧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阎仲羿立即拂袖而去。他决定先去见爹,随后再来处置这目中无人的下人。 阎仲羿一走,张仁谦便拾起贼脸呸了一口,“我等著哪!二、少、爷!哼!” 随著阎仲羿朝前走的悠儿正好回过头来,瞧见张仁谦目露凶光的模样,心里一惊。 张仁谦才对上悠儿的视线,随即漾出一抹婬邪的笑,吓得悠儿心房一跳,赶忙回过身。 她不明白他的心思,只觉得他笑得让她全身都不舒服。 “仲羿……”悠儿惊魂未定地唤著。 “嗯?”阎仲羿脚步未停,漫应著。 “他……他不是好人。”她凭本能地说。 “他从来就不是。”他怒气未消地回答。 “我有点害怕……”她也不知自己因何害怕,但她就是觉得不舒坦。 阎仲羿握紧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他无法伤害你的,只要有我在,他绝不能伤害你。” “嗯……”悠儿垂下螓首,心里仍是忐忑不安。 “爹不知为何要在深夜见我。不过这样也好,我正可以将你介绍给他。”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迎娶悠儿进门。 只是……爹会同意吗?他早已知道答案,却决定奋力一搏。 阎仲羿未松开紧握悠儿的手,这样的他们才出现在阎府大厅,当堂端坐的阎复笙随即拍桌立身而起,大喝道:“成何体统!” “爹……”阎仲羿从未见过阎复笙对自己发如此大的脾气,已心知不妙,却不愿松开手。 “你……”阎复笙遥指著阎仲羿的鼻尖,怒道:“枉我如此器重你,你竟也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你的仁义道德到哪儿去了?若是季翔那无耻小子倒也罢了,没想到连你也被烟花女子所惑!” “爹,悠儿不是烟花女子……” 悠儿几乎缩到阎仲羿身后去了,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阎复笙好吓人。 “不是?你还想睁眼说瞎话?”阎复笙吼道:“她是从哪儿来的,伯襄已跟我说得一清二楚,你毋需狡辩!好一个‘春花秋月阁’,竟有本事将你也魅惑住!” “爹!”阎仲羿试著想说明。 “别叫我爹!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那么多名门闺秀任你挑选,你却偏要一个人尽可夫的花娘?你的廉耻心都被狗给吃了吗?你若还认我是你的爹,就把她赶走,我当这事没发生过!明日我马上帮你迎娶李家、甘家与魏家千金!”阎复笙虽然生气,可也没忘记他向来最疼宠阎仲羿。 “我只要悠儿。”阎仲羿此话一出,阎复笙暴跳如雷。 “你根本完全被她迷惑了!她哪一点儿好?能给你什么?李家拥有商队,你娶了她,可以扩充我们商队体系;甘家向来是我们商场上的劲敌,若迎娶甘家当家千金,我们的……” “爹!”阎复笙的分析被阎仲羿打断。 一连串的鼓掌声突然自门口响起,阎季翔赫然出现在厅门外,脸上依然是那玩世不恭的神态。 “爹果然是一本初衷哪!”阎季翔迈人大厅,肆无忌惮地道:“当年,爹娶了三位妻子,不也都是因为她们能为您带来更丰厚的财富、扩展您的事业版图吗?而今爹也想让二哥步上您的后尘?”他笑了笑,“我真想替我们死去的娘亲问您一句,您到底有没有在乎过她们?您到底在不在乎您的儿子?您真的在意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吗?还是财富就代表了一切,而现在您还嫌不够,还想要更多?” “你……”阎复笙没料到阎季翔胆敢如此顶撞他,气得七窍生烟,“我亏待你们了吗?如果没有我这样费尽苦心,你们能过这样的生活吗?不知感恩的东西!” “季翔……”阎仲羿面色阴沉,他不要弟弟在此刻模糊了焦点。 “二哥,你就让我把话说完吧!”阎季翔望向阎仲羿,“难道,你也无话想说吗?你就真的想接掌阎家的产业?就真要让这些无聊的事情困住你的一生?而他……”阎季翔指向阎伯襄,“他处心积虑地排挤你我,就为了想抢夺阎家的主权,你何不乾脆就顺了他的心意?人人都说有钱真好,但我只看到有钱的丑陋!爹,您真的想过二哥喜欢这一切吗?他都是为了您才留下的,因为二哥是个顽固的家伙,他认为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很好,他还懂得感恩,而你呢?”阎复笙怒视著阎季翔,“你根本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是啊!我忘恩负义,但我扪心自问,我忘了什么恩?负了什么义呢?阎家能有今天的地位,我娘也出了一份力,而你并没有善待她,还任由大娘欺负她,若不是我娘爱面子,不愿回家哭诉,也不会就此委屈以终!”阎季翔眼眶微红,激动地陈述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阎伯襄涨红了脸吼著。 “我胡说八道?哦!我差点忘了,当年你也帮著你娘欺负我们,甚至诬赖我做了坏事。既然爹已经受你们影响,认定了我是个坏胚子,那我就名正言顺地扮演我的角色,这样岂不挺好的?毕竟,会和你争夺家业的人就少了一个哪!”阎季翔冷冷一笑。 “够了!”阎仲羿凛然望向阎复笙,“爹,我要悠儿,今生就只要她一个人,这一生我从未忤逆过您的意思,但这一次我决定争取到底,如果爹不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你打算如何?”阎复笙迎著儿子的视线,“你知道我对你寄予厚望,三个儿子里只有你成材,最适合继承阎家的……” “爹,季翔说得对,我一直都不想继承您的衣钵,只是娘在世时总是告诉我,不要让她、也不要让您失望,我一直都背负著您们的期望,有时我真的很痛苦……”阎仲羿神情低落地说著。 “你痛苦?”阎复笙不可思议地瞪著爱子,“有多少人想要继承我的位子,你竟然认为这很痛苦?你以为我不知道伯襄多么觊觎这个位子吗?但我很清楚他不是经商的材料,阎家如果交给他,就一定毁去大半,我苦心栽培你还不是为了……” “爹!”阎仲羿痛苦地打断阎复笙的话,“那就交给三弟吧!或许您不知道,三弟比我更适合,他只是将他的天赋隐藏起来罢了。” “季翔?”阎复笙仰天大笑,“我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能耐吗?他除了往‘春花秋月阁’里钻,还能有什么本事!” “是吗?”阎季翔嗤笑了声,“您就是如此自负,不是吗?您的失败就在於您总是自以为是。” “你!”阎复笙气极了,他怒咆著,“这就是你身为人子的态度吗?” 阎季翔耸了耸肩,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阎仲羿制止,“季翔,去做你想做的吧!二哥不会再拦阻你了。” “二哥!”阎季翔惊喜地望著阎仲羿,“你想通了吗?不再拿一些传统礼教来约束我了?” 阎仲羿疲累地摇了摇头,“也许,我的确该为自己争取些什么了,我相信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明白?我有什么不明白的!”阎复笙被两个儿子间的暧昧言语激得更为生气,“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爹,我别无所求,只希望能和悠儿在一起,希望爹能成全。”阎仲羿回身寻著了悠儿的小手,紧紧地握住。 “你、你……”阎复笙震惊地瞪著阎仲羿的举动,这个自小就深谙礼节的儿子胆敢如此示爱,可见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了。 “爹……”阎仲羿祈求地望著阎复笙,他要的只是爹的首肯。 “我不会答应的!”阎复笙拍桌立起,气息紊乱地吼著:“你是被鬼迷了心窍,我绝不同意你如此糊涂!等你想通之后,你会发现我才是对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悠儿眨著她明亮的眼眸,咬了咬唇,终於向前跨了一步,直视著阎复笙,无辜地问道:“为什么我不能和仲羿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在一起还要你同意呢?” 阎复笙没料到眼前的女子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微愣了半晌才吼道:“因为我是他爹!” “爹?”悠儿转向阎仲羿道:“爹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要听他的?” 悠儿不解世事的直率问句让阎复笙瞪大了眼,“仲羿,你竟然为了一个如此目中无人、欠缺教养的蠢女人反抗我?!” “她不是那个意思……”阎仲羿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爹不是个东西。”阎季翔强忍著笑意,“简单来说,如果没有爹这号人物,就不会有我和仲羿出现。然后呢!一直以来,做儿子的就是得听爹的,若是不听,就代表忤逆与不孝。” “什么是忤逆?什么又是不孝?”悠儿听得一头雾水。 “好!很好!”阎复笙捂著心口,急喘著气道:“你们一搭一唱的,就是要气死我是吗?我把你们养这么大,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我不如当初就掐死你们!” “是啊!真可惜没掐死我们。”阎季翔火上添油地说著。 “季翔!”阎仲羿不满地瞪视弟弟。 “二哥,我也不想这么说话的,可那老顽固根本听不进我们的想法。”阎季翔很是无辜地耸肩。 “爹。”阎仲羿担忧地看著阎复笙,“我们并不是想忤逆您,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平心静气地听听我们想说的话……” “平心静气?”阎复笙哼笑了声,“你们是想气死我才能称心如意吧?告诉你们,没这么容易!我、我……”阎复笙急促地喘息著,已说不出话来。 “爹!”阎伯襄赶忙上前去扶住阎复笙,谄媚地道:“爹,您别动怒,他们太过分了,根本忘了是谁赐予他们现有的一切,为他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啊!我扶您回房休息,您的身体要紧哪!” 阎复笙本是不中意阎伯襄这个长子的,可眼下他为了维持尊严,遂道:“你、你扶我回房,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 阎伯襄得意地瞟了两位弟弟一眼,扶著阎复笙转向内室去了。 好半晌,没有人开口说话。 悠儿也不敢出声,她不断想著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因此心里很是不安,因为阎仲羿的神情十分难看。 “仲羿……”她终於小声地唤著。 “季翔,你不该那样说话的。”阎仲羿望著弟弟,“你知道爹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是吗?”担忧在阎季翔眼底一闪而逝,他以惯有的轻松语调说道:“爹方才不也说了,想气死他没这么容易吗?” “季翔!”阎仲羿加重了语气。 “好、好、好!”阎季翔举起双手,“是我不该,可你也瞧见了,他就是如此食古不化,你能用什么方法说服他?” “我可以慢慢的让他了解……” “慢慢的?”阎季翔以夸张的表情道:“所谓慢慢的是多久时间?你没听到吗?他马上要你迎娶三位干金哪!你以为他会给你时间说服他吗?再者,以你的性格,若不破釜沉舟,你能够真的为了悠儿而争取吗?” “我会的!”阎仲羿坚定地道。 “是吗?”阎季翔耸了耸肩,“不,你不会,虽然你很想,但你做不到。你的道德感太重,做不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总有一天你会开始质疑,究竟是养育你的爹重要,还是她重要?然后,你会发现,爹只有一个,女人却可以再找就有……” “别将我的情感说得如此浅薄!”阎仲羿动了怒。 “是吗?你那顽固的脑袋里真对爱情如此坚贞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啊!”阎季翔可不怕他,大声地吼了回去。 “你不必激我,我不会中计的。”阎仲羿试著缓下心情,平和地说著。 “是啊!你总是如此理智,那你就平静地去思考吧!我相信等你冷静下来,你会为今天的举动感到内疚,因为你不该忤逆爹的!”阎季翔嘲讽地道。 “你不要表现出很懂我的样子。”阎仲羿低沉的嗓音带著警告的意味。 “那我们就等著看吧!”阎季翔不打算多言,一转身便要跨出厅堂。 “你要去哪里?!”阎仲羿喊住了他。 “去哪里?去开创我的新人生。”阎季翔头也不回地道:“也许你不能明白,但我不缓筢悔方才所说的一切。我恨他,从小就恨他!能气死他,是我今生的心愿之一。” 他冷冷一笑,“哦!我差点忘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想必是听不下去的,不过,那却是我的真心话。我会证明纵使没有了阎家,我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来,我要让他知道他错得有多么离谱!二哥,这个家我向来只敬重你一个,可等我跨出这里之后,如果你依然摆月兑不了爹对你的束缚,那么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阎季翔说完,毫不恋栈地离开了阎府。 悠儿被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弄得迷迷糊糊的。她有点儿害怕,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生气? 这些,都与她有关吗? 她想了半天,结论似乎是肯定的,因为,好像全起因於仲羿说想和她在一起的缘故。 当她一个人讷讷地思考的时候,阎仲羿陡然将她紧抱入怀,让她低呼出声,吓了一跳。 “仲……仲羿?”悠儿瞧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乱了节拍的心跳正快速地撞击她的耳膜。 “我好累……”他轻声却痛苦地喃著,“为什么人非得背负那么多的责任?他是我爹,是我理应要遵从的人,可为什么我会想抗拒?而又是为什么我会有自己的想法,与他相违背,然后又想粉饰太平地以为我可以忽略心里的声音……” “仲羿,我不要你那么伤心……”悠儿慌了,她从未看见如此无依脆弱的阎仲羿。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想听话,想当个好儿子,想让爹以我为荣,可这样的包袱随著年纪增长而变得不堪负荷,尤其当我遇见了你……”他眼底有著挣扎,感伤地望进她眼里,“遇见了你,就像是有人突兀地撕去了封印,让我有了想挣月兑的欲念……” “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将会永远扮演好爹心目中所期望的我,我一直以为我总会适应的,然而事实不然。我遇见了你,这是我第一次那么固执地想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些什么……可这却违背了爹的期望,也违背了我这么多年恪守的教条。”他嘶哑地低喃著, “悠儿,我该怎么做才好?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拥有你,也不失去了爹?我要你明白,阎家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接下爹的产业只因为爹的期望,不想让他伤心失望罢了……而这,也许就是我为人子唯一能尽到的孝了。然而,若我执意要你,先前的孝便已变了质,不再纯粹。难道我终究只能不孝吗?我曾经那么努力地……”阎仲羿觉得眼睛酸楚,却咬紧了牙根,不让痛苦击倒他。 悠儿的脑海里一团混乱,她不很明白人间的亲情,迟疑了半天才道:“悠儿不知道……悠儿没有爹,也没有娘,一直都是自己一个。”然后,些微困惑地又补了一句:“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 阎仲羿怜爱地抚著她的颊,“其实,有亲人的感觉是很好的,只是在享受亲情的同时,相对地也必须负担一些责任。有些责任做得到,但却可能不是你所想要的,所以才会有痛苦与矛盾。” “我懂了。”悠儿点点头,“就像你曾经问过我的,如果有一天,你希望我放弃我喜欢的水,我也会很痛苦的,若是我的喜欢真的让你感到痛苦的话,我就也会痛苦了。” “但我们会互相体谅的,是吧?”他温柔地望定她,“爱一个人,不是要她事事顺著自己的心意,而是该相互包容的。” 悠儿突地拥紧了他,梗声道:“虽然有很多时候我不懂你话中的意思,但是……但是……我就是觉得很感动,这种情绪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我可不想让你掉泪。”他心疼地捧起她的脸。 “好奇怪。”她喃喃说著,“为什么我明明是开心的,可是却会掉泪呢?” “因为人的情绪是很复杂的,这叫作‘感动落泪’吧!”他笑著替她寻找答案。 “人类果然比鱼要复杂得多。”她也跟著憨笑著。 听她提起“鱼”这个字,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别再提鱼的事了,总让我觉得随时都会失去你。”他微蹙著眉,恐惧地再度将她揉入怀里。 “不会的。”她甜甜一笑,天真地道:“既然老天爷让我变成了人类,又与你相遇,就表示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 “悠儿……”他激动得唤她的名,不由分说地吻住她醉人的红唇。 今夜的他有著过分的热情,他想要她,有一种急切想让她完全进入他生命的渴望,他必须在她身上烙下专属於他的痕迹。 当欲念掌控一切时,阎仲羿不再迟疑地拦腰将悠儿抱起。 她倏地腾空而起,却不惊不惧,幸福地蜷窝在他怀里,任由他带她到任何地方去,不曾怀疑。 天上星儿一闪一闪地像对著她眨眼睛,她望著天微笑。 “我就是从那儿来的呢!”悠儿轻声笑著,“可是,我却一点儿也不想回去。虽然,我有点儿怀念闲鹤仙翁说话时的大嗓音……” “不许你回去,永远都不许!”他加快脚步,将她带回他的房。 “嗯,我永远都不回去。”她腻进他怀里,笑著许诺。 “悠儿……”他将她放上床榻,哑声唤著她的名。当他与她一同躺上床铺时,他轻声问著:“你害怕吗?” “怕什么呢?”她侧躺笑望著他,随即将纤手圈上他的腰身,想与他贴近些。 “怕……”他倒抽口气,抚著她的颊恍然笑道:“是啊!怕什么呢?我总是多虑了。” “仲羿……”她温柔地唤他的名,激得他心一荡。“我喜欢这样子。”她试著钻进他胸膛里,喜欢极了这种与他相贴的感觉。 “我也喜欢……”他黯哑地以理智说出最后一句暧昧的话,“希望等会儿你会更喜欢……” 不等她回答,他绻缱地吻上了她的唇,继而是她雪白的颈侧,缓慢却坚持地炙出最火热的旋律。 那一夜,他彻底拥有了她,如今已在她身上烙下痕迹,再无让她离他而去的机会。 “仲羿……”她在他攀上顶峰时陡然惊恐地唤他,双手也加重了力道,扣住他强健的臂膀。 “我在这里。”他被她声音中的惧怕所骇,安抚地拥她入怀,“我……弄疼你了吗?” “不……”她蓦地涨红了脸。经过这场爱的洗礼,她渐渐懂得羞涩这一回事了。 “悠儿……我爱你。”他大胆地倾吐他的爱意,再无顾忌。 “仲羿……”她脸上又现出不安的表情,紧张地道:“我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他感染了她的无措,却不知怪从何起。 “就是……就是……”她嗫嚅了半晌,却找不出适当的说词,“就是这里……这里面怪怪的……” 他望向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正平贴在光滑的小肮上。 就只是这样瞧著她的身体,他觉得体内的那股蠢动又再度苏醒,他强压下那该死的欲念,轻柔地将掌手熨上她的小肮,“哪儿怪呢?是疼?还是什么?” “不知道。”她茫然地摇头,“就是觉得怪怪的,不知怎么说才好,好像……好像有东西在那儿……” 阎仲羿心中念头一动,声音更柔了,“悠儿,那儿可以孕育我们的孩子呢!可不会那么快的。” “孩子……”悠儿一愣。 “是啊!孩子。”他笑著道:“一个会叫你‘娘’,会叫我‘爹’的我们的孩子。” “我不要。”悠儿噘起唇,不开心了。 “为什么不要?”他问。 “爹不好。”她想起阎仲羿口中的“爹”。 “不好?”阎仲羿突然懂她的意思了,他笑著说:“不是爹不好;是爹有爹的期望,儿子有儿子的理想。哪,我承诺,以后我会当个很好的爹,不让我们的孩子在痛苦里挣扎,这样一来爹好、孩子也好,你说好不好?” 因为想起了孩子,他就像个孩子般跟她撒娇似的说话,自己却抗拒不了自心底泛起的幸福快意。 “好。”她也跟著他笑,拍了拍肚皮,却又担心地道:“会不会生出一条鱼来?” 阎仲羿一时错愕,笑意僵凝在嘴角。 “会不会?会不会?”见了他的表情,她更担心了。 “不会的。”他找回了声音,安抚她道:“我是人,你也是人,怎会生出条鱼来呢?不许胡思乱想。” “嗯!”她安心地点头,她总是相信他的。 他将她揽入怀里,希望这温存后的时刻,两人可以平静适意地相拥而眠。 “仲羿……”她突地扬声唤他。 “嗯?”他有些困,轻声应著。 “我想泡水……”她的右手轻抓左手的掌背,感觉有点儿痒。 “现在?”他有丝惊讶,“你不累吗?” “不累,我想泡水。”她很坚持,“因为我觉得不舒服……”她抓得力道加重了些,觉得全身都痒了起来。 “别抓了。”他瞧见她的手背整个泛起一片红,心惊地拦下她的动作,“好,我们去泡水,你不许再抓了,会抓伤的。” 他快速地替两人穿好衣物,带她到澡堂里,还没来得及烧好热水,她已迫不及待地跃入冷水里。 “会著凉的……”他担忧地道。 “不会的。”她开心地泡在水里,笑著回答。 望著她似水精灵的笑靥,他也跟著微笑了。 也罢,只要她能开心,一切就无所谓了。 只是,从那一刻起,悠儿变得极度渴望水,皮肤也渐渐乾涸,不若初识时的凝肌玉肤,更教人吃惊的是,悠儿的确怀了身孕! 距离他们初次欢好也不过三日,她的月复部却已隆起,任谁一瞧都会说那是三个月的身孕所造成的。 她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孕育著属於阎仲羿与她的孩子,这样诡异的事实让人不知如何承受。 现下还可以隐瞒,就当是两人早在三个月前便已珠胎暗结,可若是照这速度发展下去,众人一定当悠儿是“妖怪”! 届时,众口铄金,他又该如何解释? 阎仲羿为此甚为烦忧,更教他挂心的是悠儿的情况,她看起来实在糟透了…… 第八章 阎仲羿踏入阎复笙房里,心里很是烦乱。 悠儿的情况吓坏了她自己,也吓傻了他。原先爱笑又天真的她变得郁郁寡欢,日渐憔悴。 而今爹将他叫来,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爹……”阎仲羿望著坐靠在床榻上的父亲,心里一惊。曾几何时,爹看起来竟也如此衰老? “你……坐下。”阎复笙有气无力地道。 “爹,您……”阎仲羿迟疑了下,又道:“我请大夫过来替您……” “不必了。”阎复笙怨怼地望了爱子一眼,“你以为我这个样子是病出来的吗?请了大夫,就医得了我这心病了?”虽然无力,语词却仍尖锐。 “爹……”阎仲羿蹙起了眉,“我从不曾想过要违背您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这一次,爹能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 “从不曾想过?真的吗?”阎复笙冷笑著,“你若真把我这个‘爹’放在心上,就不会如此忤逆我。你怎么不站在我的立场考虑一下呢?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爹’——”他加重语气道。 “爹,悠儿已怀有我的骨肉……” “我听说了。”阎复笙撇了撇唇,嘲讽道:“她倒是挺懂得如何替自己争取机会。” “爹……”阎仲羿有些气恼爹刻薄的说话方式,却也明白爹一直都是如此的,只是他傻得以为爹会因为最疼爱他而有所不同。 说阎仲羿不曾有所期望是不可能的,他一直希望阎复笙会因为最器重他、最疼爱他而妥协,只因这一回,他不想让步。 “我说……”阎复笙顿了一下,续道:“你怎么能确定那的确是你的骨肉?你别忘了,花娘总是人尽可夫的……” “爹,悠儿不是花娘!”阎仲羿深吸口气,“也许您不相信,但她的确不是,她……她跟著我时,还是完璧之身!” “哦?”阎复笙挑起了眉,“既然如此,我知你也不是糊涂之人,那么阎家的骨肉就不能流落在外……” “爹,您的意思是?”阎仲羿心中一喜,以为有了转机。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肯娶了我替你相中的其他千金,那么你可以将悠儿纳为小妾。” “我不同意。”阎仲羿断然拒绝,“我从不曾想要纳妾,更不可能纳她为妾。” “你……”阎复笙气上心头,“哪个男人不想三妻四妾?你有能力享齐人之福,竟还不要?!” “爹,我和您……终究是有所不同的。”阎仲羿语重心长地点出事实。 一直以来,阎复笙总以阎仲羿的性格像极了他而自豪,为了后继有人而沾沾自喜,而今阎仲羿的话著实狠狠地刺伤了他。 “连你也对我有所不满?原来你和季翔一个样儿!”阎复笙心痛极了,原先的和颜悦色已荡然无存。 “爹,我只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了。为了自身利益而娶妻,心思也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很苦……”阎仲羿的语声渐弱,难掩感伤。 “苦?我让她们过舒服的日子,哪里苦了!是她们不知足!”阎复笙固执地吼著。 “季翔怨您,是因为他瞧见他娘亲的苦而耿耿於怀;我不怨您,是因为我能体会您的想法,我娘也能体谅,这便是我和季翔的不同。”阎仲羿试著想与阎复笙说理,“但我能体会您的想法,不代表我非得和您一样啊!” “好,很好!”阎复笙喘著气,点头讪笑道:“总之,你们都委屈了,是吧?!” “爹……我们能不能好好地谈?我真的希望……” “不可能!”阎复笙激动地否决道:“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不这么做,休想我让那女人踏进阎家大门!如果你坚持要她,就没有我这个爹!你最好考虑清楚!” 阎复笙在赌,他赌上阎仲羿的道德,赌上阎仲羿的传统本性。他知道这个儿子不会让他失望的,当然,他也不准阎仲羿让他失望。 “爹……就非得如此吗……”阎仲羿黯然低语。 “就非得如此。”阎复笙肯定的道,毫无转圜的余地。 “孩儿不肖……”阎仲羿陡然跪下,伏首一拜。 阎复笙心下一惊,骇然瞪视著这个一直是心头肉的爱子,一时间竞无法开口说话。 “悠儿已有了孩儿的骨肉,孩儿不能在此刻弃她於不顾,这份责任是孩儿的,孩儿会一肩担下。至於孩儿对爹的责任,孩儿也会尽力实践……如果让您失望伤心了,是孩儿不好……” “仲……仲羿……”阎复笙喉头乾涩,瞬间明白了这孩子的固执与他不相上下。的确,他们是那么相像,却又有所不同啊! “爹,我会将家里的事同大哥交代清楚,好让他能接管……” “不可以!”阎复笙急切地打断阎仲羿的话,“现下是接下官商的重要时刻,一切状况只有你清楚,你不可以中途撒手!悠儿的事我是绝不会同意的,但我可以容忍她暂时住在府里,等她把孩子产下再说!” “可是,爹……” “没什么可是!我累了,你先下去,一切就这么办!”阎复笙躺下,背转过身,不欲多言。 望著阎复笙的背影,阎仲羿百感交集。 方才,他的确动了想带著悠儿一走了之的念头。只是他若真这么做了,爹会有多么痛心呢? 刹那间,他还是犹豫了。 阎仲羿黯然离开阎复笙的房间,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房里。 “悠儿?”望见空荡荡的床榻,他心里一慌。 “我在里头。”悠儿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阎仲羿转入内室,便瞧见悠儿又泡在那充满了温水的大澡盆里。 “你好些了吗?”他柔声问著。 “嗯!泡著比躺著舒服多了。”悠儿微微一笑,随即又道:“我的肚子又大了些,说不定就快要生了……” 阎仲羿蹙起了眉,心情沉重地在一旁坐下。 “你……你不开心?”悠儿并不明白人类的怀孕周期,她一迳儿地欣喜著就抉要看见仲羿与她的孩子了。 “不,我只是有点担心……”阎仲羿试著挥去心头的烦忧,挤出微笑应著。 “你明明就不开心。”悠儿扁起了唇,委屈地道:“你不喜欢我们的孩子吗?” “怎么会!”阎仲羿握住她垂在桶外的小手,感觉那皮肤粗糙许多,心里不免又是一惊。 “可是,这几天你看起来很不快乐,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悠儿担心地问。 “不,不是你的问题,你别胡思乱想。”他安抚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悠儿垂下眼瞧著自己,柳眉一凝,“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仲羿,我……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要变回鱼了……” “不,不会的!”他不安地握紧了她的手,“也许是因为怀了身孕才会如此的。』 “是吗?”悠儿咬了咬唇,随即又开朗地道:“算了,不管它了,我现在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悠儿,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阎仲羿担忧她的身体状况,也担忧孩子的状况。 “你做决定就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同意。”悠儿甜甜一笑,爱恋地将脸颊贴上他的手背。 “嗯!”他忍不住也微笑著,“你要不要起来了呢?还是想再泡一会儿?” “再泡一会儿。”她理所当然地想赖在水里头。 “我吩咐下人去请大夫过来,待会儿替你著衣,总不能这样子见大夫吧?”他笑著轻拧她的鼻尖。 “也对。”她笑著道:“你说过,不能让别人瞧见身体的。”她虽然不很懂他的意思,可她还是将那些话记在心里头。 “悠儿最乖了。”他拍了拍她的颊,起身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再度转回内室,拿起搁置一旁的衣衫,“好了,该起来罗!” “好吧……”悠儿不舍地起身,却教阎仲羿微微一惊。 悠儿的肚子的确更大了些。 他静静地替她穿上衣衫,轻抚她的月复部道:“也许过几天就要生了……” “对啊!”悠儿点头应著,一脸喜悦的道:“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 他拦腰将她抱起,笑著道:“噢,你变得好重喔!” “不可以松手喔!”她圈住他的颈背笑著。 “我绝对不会松手的。”他才说出口,便觉心头一震。这句话竞像是双关语似的,也代表著他对她的执著。 他微微地收紧怀抱,将她抱得更牢些,几乎是舍不得地将她放到床榻上。 不知为什么,他最近心里总是相当不安,不知在担忧什么。他想,应该是担忧她的身体与孩子,再加上担忧爹的无法谅解吧?否则,他无从解释他的不安所为何来。 但,他就是不安……非常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 “你听说了吗?那女人竟然怀了五个月身孕!” “对啊!这怎么可能嘛!前几天才看她肚子那么平坦,今天就整个肿起来了!” “你们想,那女人会不会是……妖怪啊?” “妖怪?” “是啊!二少爷以前不去那种地方的,算算时间,他们也认识不了多久嘛!怎么可能肚子就那么大!” “除非……那孩子不是二少爷的!” “不对不对,她肚子肿起来的速度也不对劲啊!” “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啊?” “那可难说得很!” “太可怕了!若她真的是妖怪……我的天啊!我以前还觉得她很美,美得像仙子耶!” “就说她一定是妖怪,平凡人哪有美成这样的!” 一群丫鬟七嘴八舌地嘀咕著,浑然不觉身后已有人听见了她们的闲言闲语。 袁慧娘脸色惨白地捂著唇,没料到会听见如此惊悚的话题,她只是找不著贴身丫鬟,才会来到下人住处的。 “巧喜……”镇定了心思之后,袁慧娘才开口唤人。 “大少女乃女乃!”巧喜一惊,回过身来,手上还端著一碗汤呢! “人参汤就要凉了,你还在这儿耽搁?”袁慧娘板起了脸,不甚高兴。 “对、对不起。”巧喜向其他女仆使了眼色,戒慎地跟著袁慧娘离去。 “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袁慧娘出身大家闺秀,与下人之间总有段跨越不了的鸿沟,无法亲近。 “没、没什么,就一些闲聊话题而已。” “闲聊话题也能让你停下脚步,忘了正事?”袁慧娘生气地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也许是因为悠儿怀有身孕的事吧? “太少女乃女乃,您别生气,只是……大家都好奇二少爷带回来的女人,她,她……” “别乱嚼舌根!”袁慧娘早听见她们的对话,也不想再听第二回,“多用心、多做事、少说话,知道吗?” “是!”巧喜害怕地低下头。袁慧娘本就难以亲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今日一摆出严肃脸孔,更教她吓得胆战心惊。 “将人参汤送去给大少爷,我回房歇息去。”袁慧娘心里主意一定,遂吩咐道。 明知她与阎仲羿此生无缘,她还是没来由地欣喜著。这件事就是天赐的机会哪!她或许得不到阎仲羿,也不希望有人能得到他…… “是,巧喜一会儿便去伺候您……” “不必了,今天不需要你伺候,我自个儿便行了,别来吵我。”袁慧娘往院落里走去,待巧喜转向相公阎伯襄书房方向后,她随即旋了身,往阎仲羿的宅院里走去。 才刚跨入,迎面便遇上一名僮仆与大夫。 “大少女乃女乃。”大夫面色有异地请安。 “大夫,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您……”袁慧娘客气地问著。 “呃……这……”大夫期期艾艾地道:“是二少爷让我来替……一名姑娘看诊的。”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悠儿的身分。 “原来如此。”袁慧娘装著不在意地随口问著:“她的身体可好?孩子平安吗?” “很好、很好……”大夫迭声应著,不欲多言地道:“大少女乃女乃,我还有几位病人等著,不能久留。” “嗯!”袁慧娘也顺势道:“有劳大夫了。” “哪儿的话。”大夫匆匆一笑,赶忙离去了。 袁慧娘回想大夫的神态,又想起女仆们的私语,难道悠儿这身孕真的有问题? 她若有所思地朝里走去,正好遇见了自房里步出的阎仲羿。 “仲羿……”一瞧见朝思暮想的男子,袁慧娘忘情地直呼他的名。 “大嫂。”阎仲羿礼貌却生疏地应著,脸色微微不悦。 “二、二弟……听说悠儿姑娘有喜了?”袁慧娘纠正称呼,试探地问。 “消息传得真快。”阎仲羿淡然回应,瞧不出喜色。 “丫鬟们就爱嘀咕这些,听说已有五个月身孕,身子可好?我方才瞧见大夫,不知道是……” 阎仲羿脸色一变,“真该撤了这些啐嘴的丫鬟!正事不做,净管些闲事。”他打算结束话题,客气地道:“多谢大嫂关心,悠儿无甚大恙,我只是请大夫来替她开些药方补身。” “原来如此。”袁慧娘轻轻颔首,“瞧我紧张的。方才听见了一些不该听的话,便急急忙忙地跑来了,真是的……” “大嫂听见了什么?”阎仲羿神色一沉。他可以不问的,可悠儿的事太过奇待,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这……”袁慧娘面有难色,心里却欣喜著终於能和阎仲羿多说些话。 “大嫂不妨直说。” “我就直说了,你别放在心上,我听见她们嘀咕著,说你和悠儿姑娘认识时日不久,怎她就怀有五个月身孕?怕那孩子不是……你的……又说她几日前还平坦的月复部一下子就像五个月似的,怕她是个‘妖怪’……” 阎仲羿脸色难看至极,抿紧了唇不发一语。 “这些丫鬟真是的,就爱说些夸大不实的话……”袁慧娘还想再往下说,却被阎仲羿的眼神瞅得停住了话。 “大嫂,你变了。”阎仲羿目光深邃地望定袁慧娘。 “怎、怎么说……”袁慧娘只觉心口抽痛了下。 “过去,你不像个会嚼舌根的庸俗女子,你和大哥之间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想懂,我也曾想过你或许真的受了些委屈,可我一直都是敬重你的,但今日你却让我失望了。”阎仲羿叹了口气。 “仲羿……”袁慧娘几乎落下泪来,她梗声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让你失望了?你又何尝不是?我一直以为你能懂,你大哥人前一个样,人后又是另一个样,我……我的痛苦能与谁说?” “既然过去不曾说,今日又何必说呢?”阎仲羿爱莫能助地淡然回应。 “是,我过去不说,是因为期待你能懂!但是你根本不懂!我……我知道一个女子该尽的本分是什么,也深知三从四德的道理,可这些都约束不了我对你的情意……” “大嫂,请自重!”阎仲羿拉下了脸。 袁慧娘真的是急了,她将心事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了,一旦倾泻而出便失了控,再无法停止。 “别叫我自重!我已经够自重了!我只能在远处看著你,在心里爱著你,看著你为了那个花娘神魂颠倒,甚至不惜为了她与爹争吵!我不只一次怨天尤人,为什么那个让你不顾一切的人不是我!”袁慧娘的泪水滑落而下,激动地陈述她的心酸。 “大嫂,你请回吧!今天的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见。”他按捺著最后的耐心说著,“还有,悠儿不是花娘,她从来都不是。” “你明明就听见了,为什么要当做没听见?为什么你就不肯认真地望我一眼?你宁可违背爹的意愿去爱一个花娘,也不愿多看我一眼吗!”袁慧娘几乎崩溃,她的条件就那么不如一个人尽可夫的花娘? “我说了,她、不、是、花、娘!”阎仲羿自齿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她是!她就是!若不是花娘,又怎能将你迷得失了理智?不惜让你成为一个不肖子!”袁慧娘哭喊著控诉她所认定的事实。 “够了!”阎仲羿忍无可忍,“今天我忍下你所说的一切,是因为你是我大搜,但请别让我连最后一丁点的敬重都消失殆尽!我言尽於此,请大嫂别忘了自己的身分!”他终於拂袖而去,再不想看见她。 “仲羿……”袁慧娘泣不成声,几乎跪跌在地。 她一直以为可以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甚至只要他能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她就心满意足了。可他与夫君之间的不投契,造成他总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她……她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她只是想默默地爱著他,而这一切却全都毁了! 她这一生只爱过他一个人。他是个好男人,尤其看见他可以如此护卫心爱女人时,她更是明白他的好,她多希望自己是他全心呵护的女人啊…… 然而,她却拥有一个自私自利的夫君。阎伯襄会娶她,也是贪图她娘家能为他带来的好处罢了,如果可以,他还会再迎娶其他能帮肋他事业的女子,而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断在进行著这件事,只等待时机向阎复笙提出罢了。 她不过是想要被珍惜地爱著而已,为什么连这一点儿小小的心愿都如此难以达成?而为什么那个花娘就能得到她苦心期盼却不可得的幸福? 不公平!老天不公平! 她好恨…… ********* 怒气涛天的阎仲羿才转入房里,就看见悠儿张著陡大却无神的双眼呆怔地凝视著空气中的某一定点。 “悠儿?”阎仲羿忘了生气,趋身向前轻拍她的面颊,“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仲羿?”她恍然回神,好认真地端详他的脸庞。 她太过认真,以至於他心慌。 “你到底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他担忧地探她的额。没道理啊!大夫刚才说一切正常的。 只是,大夫也说了,胎儿的活动异常快速,似乎不断在长大,甚至大夫望著悠儿时,眼瞳里所流露出的恐惧,更是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 他的悠儿在别人眼中,竟是那么诡异而难以接受的吗? “我……真的是妖怪吗?”悠儿轻声地问,很轻很轻,轻得她以为听不见就可以当做没这回事。 “你听见了?”见她点头,他将她拥入怀里,坚定地道:“你绝不是妖怪,那是无知之人所做的无谓臆测,你又何需放在心上?” “那你怎么想呢?我……我或许真的是妖怪也不一定。我明明是条鱼的,现在却变成了人,又怀了孩子,我本来很开心的,可是我终究跟一般人类不同,是吧?”悠儿迭声喃着,她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 “你哪儿不同了?还不都是两个眼睛、两道眉、一个鼻及一张唇……而且还是十分诱人的唇呢!”他每提一处她的五官,就以指尖轻点,最后随著话声结束,他也吻上她的唇,怜爱地啄著。 “仲羿……”她的轻唤含著浓浊的哭音,她紧紧地抱住他,“你不要再骗我了,我明明就是不一样的,虽然我看起来和一般人没两样,可是,我的的确确是不同的。” “是,你是不同的。” 听到他的话,她微颤了下,想挣月兑他的怀抱,却被他箍得更紧些。 “在我心里,你和其他人全然不同,他们对我而言再平凡不过了,而你却是我心头独一无二的牵挂。” 悠儿一羞,埋怨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我在意的正是这个,其他的一点儿也不重要,你懂吗?”他柔声说著,大掌轻柔地抚著她的背脊,试著要她放松。 “真的不重要吗?”她眨著清亮无辜的眼眸,信任地望著他。 “一点儿也不重要!”他加强语气,慎重其事地望定她的眼瞳。 “你……不害怕吗?说不定我真是妖怪,哪一天就把你给……” 阎仲羿气恼地吮住她的唇,微用力却又不愿伤她地吻著,直到她喘不过气地捶他胸膛时,他才沉声道:“永远不许你说这种话。” “仲羿……”她腻进他怀里,心头却渐渐地懂得了“忧愁”是怎么一回事儿。 饼去的她哪曾想过这些个烦人的事呢?说她是一尾快活自在的小鱼儿,还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而今她成为了人,拥有人类的喜乐,自然也拥有了人类的悲苦。她开始认为,当个人一点也不好玩。 以前,她不曾在乎过其他“动物”的想法,而今人云亦云的,她发现自个儿的心也受到了影响。 当然,还有那名女子——阎仲羿口中所称的“大嫂”所说的一番话,引发她心头另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仲羿……”她斟酌著该如何启齿。 “嗯?” “她说她爱你……”才说出口,她就觉得心口泛起一阵酸涩,“那跟你说你爱我的意思是一样的吗?” “这……”阎仲羿顿了下,“当然不一样。”他对悠儿的情感是独一无二的。 “你骗人,明明就是一样的。”她瞠他一眼,没好气地咕哝著。 “就字义上而言或许是一样的,但实质上的感受绝对大不相同。我爱你的那份心意,是谁都不可能和我一样的。”他铿锵的语调让她的心窝漾起温暖。 “真的是这样吗……”嘴上虽是略微怀疑的疑问句,心坎里却是信服的,她腻进他怀里微笑地说著。 “当然。她该爱的人是我大哥,不过,这是她和大哥之间的事,我不想过问。大哥向来待她极好,至少在人前是那么一回事,而人后的情况,自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理解的,只是……”阎仲羿顿了下,才道:“大哥一直有心想再迎娶几位妻子进门,这事始终在暗地里进行著,也许大哥并不真的待她好吧!” “她真可怜……”悠儿抬起小脸,眸中蓄满同情。 “你怎知她可怜了?”阎仲羿啼笑皆非地瞅著她。 “当然可怜了!若我是她,一定会很伤心的,我才不要你娶别的女人。你是我一个人的。”悠儿霸道的语气逗笑了阎仲羿。 “我心里只有你,绝无意再娶任何女人。”他承诺地说完后,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紧拥著她又道:“你懂得嫉妒了,是吗?” “嫉妒?那是什么?”她才不懂。 “嫉妒就是……”他思索著该如何让她理解,“就是你只希望我属於你,别人不可以分享我,或是介入我们之间,否则你会很伤心很痛苦。” 悠儿瞪大了眼,拚命点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样!”随即她噘起了唇,“方才听她说爱你,我的心就痛痛的。” 她如此单纯而直接地表露心情,他的心登时飞上云端,乐不可支。 原来不单单只是他深爱著她呵,她其实也如此在乎他呢! “就别管她了吧!”他抚著她的颊,“她是我大嫂,我和她之间也就只能是这样的身分,她若能将心思转向大哥是再好不过了,若是不能,我也爱莫能助。我在乎的只是我和你,还有你肚里的孩子,这才是我最牵挂、最爱的。” “嗯!”她对他一笑,又道:“我觉得你大哥真坏,为什么还想再娶别的女人呢?就和你爹一样。”语末,她蹙起了眉。 “没瓣法。”他随即扬高语调逗著她,“其实有很多男人三妻四妾的呢!这可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什么?”悠儿气急败坏地道:“坏人,都是坏人!” “不,他们不是坏人。”他笑著摇头。 “为什么?他们明明就是坏人。”她坚持己见地抗议。 “他们不是坏人。”他含笑望定她的眼,“他们只是没遇上唯一想珍爱一生的女人。” 悠儿失了神地望著他,感动得红了眼眶,“你是说……你遇上了唯一想珍爱一生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就是我?” “你说对了。”他怜爱地轻吻她的唇。 “我好爱你!”她动情地拥紧了他,迭声嚷著,“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我们……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 阎仲羿合起眼,紧抱著她。好半晌,他们就只是紧紧地拥住彼此,再无其他言语。 “仲羿……”她在他怀里喃语,“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你会爱我,而我会爱你呢?” “好深奥的问题哪!”阎仲羿睁开眼,笑道:“我也想过这一点,为什么偏偏是你和我呢?可是,一见著你,我就知道是你了。初识时的悸动很可能来自於你美丽的外貌,於是我试著抗拒那肤浅的诱惑,可与你相处后,我才觉得爱上你是毫无理由的,就只是爱上你而已……” “真的没有理由吗?”她又问。 “当然。若真要找理由,还是可以罗列出一堆的,可那些终究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我的心的的确确为你而动。”他勾起她的小脸,望进她眼里,“那你呢?为什么爱我?” “我……”她嗫嚅著,“我也不知道。” “嗯?”他笑。 “大概是因为你爱我,也对我很好吧!”她的笑靥有种憨厚的甜美 “就只是这样?”他不满地扁起了嘴。 “也不对。”悠儿困惑地摇了摇头,“若是其他人待我好,我也不见得会爱上他们。哎呀!我也不知道了。”她索性赖皮地含混回答,小脸死命地钻入他怀里,在他胸前磨蹭著。 她的举动让他笑开了怀,“这个答案还好一些。” “是吗?”她傻傻地问著。 “是啊!”他轻快地说:“待我们好的人绝不会只有一个,但我们不可能因为他们待我们好就爱上他们,不是吗?所以,要为爱找理由,有时是很无意义的。” “嗯!”她有些困地直点头,小嘴一张,打了个呵欠。“就是嘛!反正你爱我,我也爱你就好了呀!” “困了?”他爱怜地让她躺上床,轻倚著他的胸膛。 “有一点儿。”她眨了眨眼,却已是星眸半掩。 “那就歇会儿。我陪你。”望著她略显疲态且不似过去那般光滑白皙的肤质,他心疼地说著。 “嗯!”她合起眼,舒服地靠著他,唇角噙著笑意安心地睡去。 “悠儿……”他轻喃她的名。 她怀了孩子,似乎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是他多心了吗?他竟觉得她皮肤的触感有了鱼皮的粗糙,他自然不会嫌弃她外貌的改变,只是……这是不是代表了某种征兆? 有时,他真怕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她就蜕变回原先的鱼儿身。 但愿是他多心了,但愿这一切只因为她怀了身孕,一旦产下胎儿,便可回复原状…… 但愿如此,他拥紧了她,在心里默祷著。 第九章 悠儿即将临盆! 人类怀胎十月方能孕育的胎儿,悠儿却以极其诡谲的速度在第九日开始阵痛,眼看著就要产下月复中孩儿。 阎仲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他自外地私下延请了一名产婆,好让她替悠儿接生。事实上,他瞒住阎府上下所有人,产婆虽觉有异,却不敢多言,心底妄自猜测著,悠儿也许是阎仲羿的小妾。 此刻,阎仲羿端坐在椅上,试著保持镇定,大掌紧紧地按压著桌面,强自压抑著想冲入内室一探究竟的冲动。 耳际传来悠儿承受痛苦的嘶号,而后渐渐低微。他知道悠儿已费尽了全力,只为了产下属於他俩的孩子。 阎仲羿合起眼,脸色苍白,直到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才猛然睁眼起身! “是个女孩!”产婆在悠儿耗竭了心力,疼得晕过去后,捧著女婴踅出内室。 “好。”阎仲羿只瞧了女婴一眼,确定她是个“人”后,便惶急地转入内室,他更担心的是悠儿。 产婆抱著女婴喃喃低语著,“可惜你是个女孩儿。瞧瞧你爹,八成是巴望着儿子呢!” “她还好吗?”阎仲羿抚著悠儿汗湿的面颊,心疼又紧张。 “不太好。”产婆道:“最好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她的身子虚弱得很。” 阎仲羿随即命韦翰将早巳请来在一旁等待的大夫唤来,然后才接过产婆手中的女婴,细细地端详著她那皱巴巴的小脸蛋与拚命啼哭的小嘴。 一瞬间,他的眼眶几乎泛起了湿意。 “这是……悠儿与我的女儿……”他感动地喃语著。 产婆误会了阎仲羿的感动,理所当然地道:“小孩子出生时都是这样的,别看她现在丑得很,过阵子就……” “谁说她丑来著?”阎仲羿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吓得产婆不敢再吭声。 “她不丑,她不丑,我不是那个意思……”产婆摇晃著双手,紧张地解释著。 吓!这男人的脸孔还真严肃,她只是说出她的经验罢了,他干嘛摆张脸吓人啊?产婆在心里直犯嘀咕。 “韦翰,多付产婆些银两,差人送她回去吧!”阎仲羿不悦地道。 “多谢多谢。”产婆赶忙道谢,再不逗留地快快闪人。 而随著韦翰前来的,正是一身大夫装扮的老翁。 当老翁替悠儿把脉时,阎仲羿的心也提到了胸口,直要蹦跳而出。他真的害怕,深怕听见大夫说出不祥的结果。 “大夫……”阎仲羿抱著女儿,望向面色凝重的大夫,“她还好吗?” “真是怪了……”大夫喃喃自语著,“她的脉象异於常人……” 阎仲羿无法将悠儿的体质告知大夫,只能再追问著,“怎么说?” “她的身体好像急剧地变化著,这……太奇怪了!”大夫的神色愈形难看,本能地道:“她……真的是人吗?” 闻言,阎仲羿脸色大变,怒道:“她自然是个人!”大夫的无心之语,正好踩痛了阎仲羿的伤。 大夫惊觉失言,急道:“是我不好,不该说出这种话来,只是……我真没见过这样的病例。” 阎仲羿自知不能责怪大夫,只能缓下怒气,以平板的语调道:“麻烦大夫开些补身的药方即可。” “是、是,这个自然。”大夫听出阎仲羿的弦外之音,起身道:“至於夫人的身子,烦请少爷另请高明了,小的著实无能。” “嗯!”阎仲羿微一颔首,“那就不送了。” 早已踅回房外守著的韦翰领著大夫离去,办事伶俐的他,随即拿著大夫开的处方笺至药房抓药了。 “悠儿……”阎仲羿轻唤了她一声,然后将视线停驻在女儿的小脸蛋上。 他轻轻摇晃著怀中的女儿,发现她已停止了哭泣,似乎挺喜欢这样微微晃动的感受。他不由得笑了,既满足且感动地望著她的小小脸蛋,小心翼翼地以粗厚的手指轻触她蜷握著的小小拳头。 小女婴微微蠕了蠕唇,还溢出些许唾沫,让他几乎笑弯了眼,伸手怜爱地、轻柔地替她擦拭乾净,脸孔慢慢地贴向小女婴,鼻翼间净是她好闻的女乃娃味儿。 他突然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能拥有一个孩子更美好的事了。他不禁幻想著她长大后出落得同她娘亲一般美丽的模样了。 但不管如何,悠儿在他心中,永远是最美丽的。 此刻的阎仲羿心中涨满了父爱,向来严肃冷硬的面容上也漾出了柔光,慈祥得很。 “悠儿。”他再唤著,“这是我们的女儿。”他咀嚼著“女儿”这个字眼,感动得几乎热泪盈眶。“我真爱你们……”他几乎哽咽了。 随即,他哑然失笑。过去不论遇上再大的挫折,他都不曾有过想掉泪的冲动,当然,娘亲逝世时例外,他那时真的伤透了心,难过得无法自己。而今自诩为坚强至极的自己,竟为了女儿的诞生而想哭,连他自己都觉得有趣极了。 “悠儿,你一定会没事的。别忘了,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女儿……”他在她耳畔低语著,虽然担忧,却不愿相信生下女儿的她会因此而有了性命堪忧之虞。 悠儿昏迷著,听不见阎仲羿的呼唤,她一迳儿地沉浸在梦境里。 那里,是她过去生活的地方,闲鹤仙翁住处的池塘里。她发现,她又是一条鱼儿了,好开心地在水塘里四处悠游,不一会儿,却又困惑地察觉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摆动著尾鳍,努力地思索著。 倏乎,她想起了阎仲羿。 下一刻,她惶急地在水塘里打转,想寻找出口。可是,不论她怎么游,她都还是在水塘里! 仲羿!她在心头呐喊著。 她不要再当一条鱼儿了,没有了阎仲羿,她就不再快乐了!饼去能满足她的水底世界在瞬间崩塌,她只想逃离,只想蜷窝在阎仲羿怀里,当他的悠儿! “仲羿!”她陡然蹦出一声惊喊,至少,她觉得那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然而,在阎仲羿耳里,那只是一声微乎其微的呼唤。 “悠儿!”见她苏醒,他急忙弯身靠向她,“我在这里。”他覆述著,笑得极为温柔地又道:“还有我们的女儿。” “仲羿……”悠儿睁开眼,泪水跌出眼眶,想抬手抚他的脸却无力,他赶忙握住她的柔荑,贴上自己的面颊。 “我在这里,还有我们的女儿。”他不厌其烦地说著。 “女儿……”她这才想起她还有个女儿,挣扎著想起身瞧瞧她。 “你别动,躺著就好。”他安抚她,将女婴放至她身边,好让她能仔细地看看他们的结晶。 “她……”悠儿睁圆了疲累的眼眸,“她怎么是这个模样?” “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他陡然想起方才产婆的话,自觉有些反应过度,但这也不能怪他,他就是容不得别人说他的女儿丑。 “是吗?”悠儿虚弱地疑问著。 “是的。”阎仲羿笑开了怀,“等过些日子,你就会觉得她可爱极了,再过些日子,她会像你一样美丽,然后会有很多男子争相提亲,希望能迎娶她进门,锺爱她一生。”他对自己想得那么深远感到好笑,却又不由自主。 “她会遇上像你一样的男人待她好吗?”悠儿随著他织就的远景想像著,唇角凝著浅笑。 “当然。若是不好,我们就别将女儿许给他。”阎仲羿展现出为人父亲的权威。 “那怎么行?如果真是如此,你就跟你爹一样了,你爹也不许你娶我的。”悠儿黯然低语,她现在懂得阎仲羿的爹的心情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女儿的。为人母的心情让她感到陌生,却也让她更具备了人类的情感,她开始懂得了一些事,相对地,也就更加伤怀了。 “不一样的,我爹只是以他的立场来衡量我该迎娶什么样的女子,但我们却会以女儿的幸福为考量,只要是她爱的男子,也待她好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成全他们的。”阎仲羿认真地说出他的想法。 “嗯!”悠儿抛开难过的情绪,“对,只要待她好的,我们就将她许给他!” 陡地,阎仲羿笑了,“真是的,她都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小女娃儿呢!我们竟已想著要将她嫁出去了。说不得等她长大了,想嫁了,我们却又舍不得让她就这么离开我们呢!” 悠儿也跟著笑了,直颔首道:“我们真是笨极了。” “你说,我们该替她取蚌什么样的名字呢?”阎仲羿想起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悠儿疲累地眨了眨眼,“叫什么都好,只要是她就好。”在她心里,名字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分。 “我得好好斟酌才行。”阎仲羿认真地思考著。 “仲羿……”知道自己又将要陷入睡梦中,悠儿有些著急地唤著他,“别离开我……” “怎么会?”他温柔一笑,“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嗯!”她安心地合起眼,随即又睁开眼瞧他,担忧地道:“我方才以为自己又变回一条鱼,回到仙翁的池塘里,我找不到你,好害怕……”想起那梦境,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无力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他的,不敢稍离。 “你一定是作了噩梦,那不是真的,只是个梦而已。”他微笑地安抚她,握紧了她的手。 “嗯!那只是个梦,不是真的……”她喃喃说著,终於安心地合上眼,沉入睡眠的湖里。 见她合起眼,他敛起唇角的笑,心绪复杂地凝望著她的面容。 她的梦让他没来由地起了一身疙瘩,也让他的心惶恐不安,可他不愿让她知道他也害怕著。 他揉著她的指,心底忖度著,上天应该不会如此残忍地让她回复过去的生活,毕竟,天意已让她来到人间,遇上了他,就不该再将她夺回,是吧? “少爷……”韦翰不知何时来到阎仲羿身后,打断了他的冥思。 “药抓回来了?”阎仲羿头也不回地问著,视线依然胶著在悠儿太过苍白的脸庞上。 “已经吩咐灶房煎药了。”韦翰顿了下,才道:“少爷,纸包不住火,这宅里上上下下已经沸沸汤汤地传说著悠儿姑娘产下女婴的事了……” 阎仲羿蹙起了眉。 “老爷也知道了。”韦翰终於还是说了,“老爷他……” “爹怎么说?”阎仲羿眉结打得更深,后侮著没能及早将悠儿带往他处,避开这些喧扰流言。这一切,只能说悠儿临盆得太早,让人措手不及。 “只能用‘震怒’二字来形容,也许说是‘震惊’也可以。”韦翰瞧了沉睡的悠儿一眼,才又道:“毕竟,悠儿姑娘实在是异於常人……若不是大少爷拦著,老爷恐怕已来到这儿了。” “嗯……”阎仲羿飞快地盘算著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状况。 “大少爷在老爷耳边肯定是加油添醋地煽火,少爷得提防点。”韦翰担忧地提点著。 “我知道。”阎仲羿总算是回过身,正视著韦翰的眼,“你呢?你怎么说?这些日子以来,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心里怎么想呢?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将她视为……” 阎仲羿终究是说不出“妖怪”这两个字。 “少爷想听实话?”韦翰坦然迎著阎仲羿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应著。 “当然。” “正确来说,悠儿姑娘的样貌是个人,但她实则不是,在一般人眼中,或许构得上是个……”韦翰适时地顿住了那两个字,见阎仲羿无意苛责,才又道:“但我一直认为,就算真的是妖怪又如何?妖怪一定也有好与坏之分,如果悠儿姑娘真是所谓的妖怪,那么她一定是最善良的一个。至於所谓的‘人’,也理所当然有好与坏之分,我好奇的是,一个坏人与一个好妖,究竟哪一个较好些?” 韦翰将心里的想法陈述完毕,静默地望著阎仲羿。 好半晌,阎仲羿才轻叹口气,“你知道吗?若不是你介意著你我之间的身分,我真希望与你平起平坐,当个可以畅谈天地事的知己,毕竟你我年纪相当……” “韦翰不敢。”韦翰恭谨地欠了欠身子,“主仆之间怎可如此?” “怎么不可?”阎仲羿反问,随即又道:“不如就从今天起。” “少爷……” “又叫我少爷?”阎仲羿不悦地蹙起了眉。 “少爷变了。”韦翰认真地端详著阎仲羿,“韦翰一直都明白少爷对韦翰的重视,可过去少爷个性严谨,绝不许韦翰或其他下人喻越了主仆礼数……” “我并未改变什么,我依然重视主仆礼数,只是希望能稍微变通些……” “少爷因为悠儿姑娘而变得温柔了。”韦翰话才出口,便已懊恼地抿住了唇。 “那也没什么不好。”阎仲羿反而笑了,“坦白说,过去的我是不是严肃得让人讨厌?” “不,是严肃得让人望而生敬。”韦翰将“畏”字改成“敬”,表达了他心中对阎仲羿的尊重。 “是吗……”阎仲羿沉吟了会,才道:“这下子可顺了季翔那小子的心意了。” 韦翰几乎低笑出声,“三少爷其实是个好人,外表看起来像个毛躁的阔气少爷,但实则不然,若真要说的话,韦翰认为,三少爷是最深藏不露的人。” “你也看出来了?”阎仲羿满意地颔首,“季翔的确是如此,我一直记挂著他离家前所说的话……” “少爷……” 阎仲羿正想打断韦翰的话语,韦翰已接著道:“别要我改变称谓,这太强人所难了。” “你也是个严谨又顽固的人。”阎仲羿撇了撇唇,做出结论。 “韦翰就当这是赞美吧!”韦翰抿唇一笑,“少爷,近来听闻城里几间小商号被收购的事,你可想到些什么?” 阎仲羿挑起了眉,反问道:“你认为是季翔所为?” 韦翰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我想,三少爷有意另辟江山,与阎家相抗衡。” “这恐非易事。阎家经历几代经营,早已有了稳固的基础……只不过……”阎仲羿沉吟道:“若是再过几年,也许他也有能力争取辟商的地位,到那时候就很难说了。” “怕只怕他现在便有能力。”韦翰的话让阎仲羿一惊。 “你的意思是?” “少爷,你忘了吗?三少爷惯於出入‘春花秋月阁’,那儿总是有些具有身分地位的人,如果三少爷与他们攀上了交情,再加上有心争取的话,就很有可能了。”韦翰的分析让阎仲羿直点头。 “这一点我倒是不曾想过。”在阎仲羿的观念里,不曾有过这一环。 “少爷不来这一套,可有很多人很吃这一套的。” “其实,季翔若真能争取到官商的身分,我倒是乐见其成的。”阎仲羿思索著,“也许是时候已到该让爹知道他的确看错了自己的儿子。” “哎呀!”韦翰一击拳,“说起老爷,我这才想起来,老爷原是要我来唤你过去的。” “也罢。”阎仲羿立起身,“总还是得面对的。” “少爷……”韦翰欲言又止。 “怎么?”阎仲羿顿住脚步,望向韦翰。 “少爷真会为了悠儿姑娘……不惜与老爷反目吗?” 阎仲羿蹙起了眉,“但愿不必如此。一直以来,我都不恋栈阎家主位,可是爹的期望那么深重,我只能扛下。纵使不满意爹的决定,我也谨守著为人子的身分,竭力遵从……”阎仲羿叹了口气,才又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季翔能有所作为的原因,也许我是自私了点,但我真希望他能扛下阎家的事业,好让我喘口气。” “不论少爷做什么决定,韦翰永远追随。”韦翰慎重地许诺。 “也许会过苦日子喔!”阎仲羿轻快地恐吓著,唇角却扬起。 “韦翰不怕!”韦翰微微一笑。 “嗯!”阎仲羿意味深长地望了韦翰一眼,“待会儿你就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惊扰悠儿。” “是!”韦翰恭谨地领命,不改他为“仆”的态度。 阎仲羿笑著摇了摇头,他怎能怪责韦翰固执的个性呢?过去的他还不也是这个样子! 想了想,什么主子就有什么随从。一想起大哥阎伯襄身边的张仁谦,阎仲羿就嫌恶地蹙起了眉。 当年,阎复笙找来一些年纪和他们三兄弟相当的男童,让他们自己挑选随从,他就这样挑中了韦翰,没再换过,若要说韦翰与他的情谊似兄弟一般,当真不为过。 他很高兴自己能有所改变而与韦翰更接近些。 再望了悠儿的睡颜一眼,阎仲羿终於转身离开房间。 有韦翰护守著悠儿,他很放心。 ********* 才踏进阎复笙房里,一股超低气压便兜头罩下,阎仲羿沉稳地面对正等著质询他的人。 眼前,正是他的爹阎复笙与大哥阎伯襄。 “你总算知道要过来了?”阎复笙一开口,便是苛薄的嘲讽。“也许我该换个说法,你确定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女妖没将你的神魂全都慑去?” “爹,您又何必……” 阎复笙不让阎仲羿把话说完,冷笑道:“还知道我是你爹,很好。” “她不是爹口中的什么女妖,她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阎仲羿开门见山地道。 “是吗?”阎复笙拍案怒吼道:“若不是不信那些神鬼之说,我早派人去捉妖了!你还想睁眼说瞎话?!” “爹,别动怒,小心身子哪!”阎伯襄在一旁假意安抚著,心里却乐上半天高。 “闭嘴!”阎复笙一把火喷向阎伯襄,吓得阎伯襄不敢再吭声,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哥说得没错,爹还是得注意您的身子。”阎仲羿难得地附和著。他讨厌大哥是一回事,关心爹的身体又是另一回事。 阎伯襄怨恨地瞪了阎仲羿一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地认为阎仲羿只是想让爹更著恼他方才所说的话。 “你还会关心我的身子?”阎复笙瞪著阎仲羿,“你不是巴望著我早日驾鹤西归,你才好称心如意吗!” 阎仲羿蹙起了眉,“爹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什么?还不就是想娶那个花娘,不对,我差点忘了,她的确如你所说的不是个花娘,她根本是个妖怪!”阎复笙几乎吼出了五脏六腑? “爹,您能不能听我解释?”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几日之前,她纤瘦得不像个有孕之人,就算她当时已有三、四个月身孕好了,也不该在今日临盆!你还想自欺欺人吗!”阎复笙打心眼底不相信悠儿会是个妖怪,他毕竞是不信世上有那些东西的,可是悠儿的诡异又是所为何来? “悠儿确实异於常人,但那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她!难道爹不问问我,她生的是女孩还是男孩吗?”阎仲羿沉痛地说著。 明知爹不可能开心,他却仍是希望爹能为他有了女儿而感到欣慰。 “谁在乎她生男生女!我可没承认她是阎家的媳妇!”阎复笙是怎么也不可能接受的。 “爹,虽未明媒正娶,但我早已认定悠儿是我的妻子,等她身子骨好些,我便会迎娶她。” “好啊!”阎复笙怒咆道:“你就踩著我的尸骨娶她进门好了!” “爹!”阎仲羿加大了声量,极其不悦。 “阎家不会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当媳妇!”阎复笙激动地立起身,快步走向阎仲羿,缓下声调道:“仲羿,你醒醒吧!我不信世上真有妖怪,可她却又的的确确诡异至极,你一定是被她施了法迷昏了心智,只要你离开她,你还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爹,悠儿没施什么法,我也没迷昏了心智,我真的爱她,你为什么不能明了?”阎仲羿疲累地解释著。 “好。”阎复笙退后一步,“除非你能保证她的确是个‘人’!” “她是。”阎仲羿斩钉截铁地道。 “是吗?今天她生下了什么?”阎复笙的话激怒了阎仲羿。 “她生下什么,爹真的在乎吗?”阎仲羿凛然望向阎复笙,“我决定带悠儿离开。” “离开?你能到哪儿去?”阎复笙气急败坏地道:“我告诉你,你若真的踏出家门一步,你就会一文不名!” “那就一文不名吧!”阎仲羿微微一笑,再不留恋地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阎复笙急了,“你就真为了那个女人,可以连家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只是有家归不得。”阎仲羿心酸地低语。 “你……”阎复笙哑口无言,终於怒吼著,“好,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真是看错了你!” 阎仲羿陡然回身跪下,头一磕,哑声道:“孩儿就此拜别,望爹以后多保重。” 阎复笙别开脸,逞强地自鼻头哼出一口气。 阎仲羿抿紧了唇,快步跨出了房门…… “太过分了,二弟真的太过分了!”阎伯襄正想煽风点火,却被阎复笙猛然转过来的面孔吓得噤声不语。 阎复笙什么话也没说,佝偻地踅入内室,留下呆若木鸡的阎伯襄。 好半晌,阎伯襄才回神。 他方才眼花了吗?他竟然瞧见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这一刻,他才明了爹有多么在乎阎仲羿这个儿子,而他在爹眼中,又是什么呢? 阎伯襄第一次体会到悲哀的感觉。 第十章 深知自己太过冲动的阎仲羿正快步地走回房,他本想好好地和爹沟通的,不料却成了拜别。 他著实不孝!纵使深爱悠儿,也不该让情况演变至此的。 总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吧?阎仲羿眉尖紧蹙的思考著。 他想,还是先带著悠儿离开吧!等以后爹的气消了,他再回来恪尽孝道…… 还未转入宅院,就和迎面冲来的人差点撞上。 “少爷!” “你……”看清了来人正是韦翰,阎仲羿心头一惊,“发生什么事了?”嘴里问著,脚步却不停地直奔房间。 “悠儿姑娘她……”韦翰也没了平日严肃的表情,仓皇地道:“她不断抽搐,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阎仲羿整颗心都揪紧了,他再无法控制地奔跑起来。 “悠儿!”才望见床榻,阎仲羿便呆怔住了。 床榻上的悠儿正痛苦地蜷成一团,不停地打著哆嗦,皮肤还泛出诡谲的红光…… “不!”阎仲羿心神俱裂地冲上前去搂住她,“不要!不可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嚷些什么,但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她了! “少爷……”韦翰第一次瞧见阎仲羿如此失控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行动。 悠儿抽搐得厉害,她拚了命地睁开眼,泪水窜出眼眶,哀哀地望著阎仲羿,抖声道:“我……不要……离开你……” “不许你离开!谁都无法让你离开!”阎仲羿狂乱地吼著,几乎将她揉进体内地紧拥著。 “仲羿……”悠儿最后一次唤他的名,然后,她在阎仲羿怀里变回初时的一尾锦鲤,鱼唇一开一合地像在说话,却已无声。 “不……”阎仲羿痛彻心扉地嘶吼著。 她的确没骗他……她的确不曾骗他…… 懊死的,她为什么不骗他! 心爱的女子在怀中蜕变成一尾锦鲤,这是多滑稽又可笑的场面!然而,他笑不出声,却流了满面的泪水…… 这是什么样的谬剧?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阎仲羿无法自抑地痛哭失声。 “少爷!她会死的!”韦翰不知何时捧了一盆水进门,著急地催促著。 阎仲羿置若罔闻,只是怀抱著悠儿的鱼体痛哭著,此刻的他几乎封闭了他的心房。 “少爷!”韦翰冲上前去,一拳击向阎仲羿,抢过因缺水而几乎断气的悠儿,快速地置入水盆中。 “你做什么!”阎仲羿如野兽般扑向韦翰,他已失去了理智,以为韦翰要夺走他的悠儿。 两人就这样扭打成团,直到韦翰一拳击中阎仲羿面门,吼道:“她需要水!她需要水!” 阎仲羿这才恍然回神,急冲至水盆边探看著在水里游动的悠儿。 “悠儿……”阎仲羿凄楚地颤抖著手,抚触悠儿身上如血般艳丽的红鳞。 锦鲤似乎通人性地眷恋著阎仲羿的大掌,她不闪不躲,像是栖息在他掌中似的,任由他轻柔地抚模著。 阎仲羿的泪水再度滑落,他握紧了拳,痛苦地吼著,“你记得我的,你记得我的!是不?你怎么可能忘了我!怎么可能……” “少爷……”韦翰抹去唇边被阎仲羿揍出的血丝,“你别伤心过度,小小姐还需要你照顾啊!” 阎仲羿一震,回身至床榻上抱起女儿,来到水盆边道:“你别担心我们的女儿,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锦鲤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拚命地摆动尾鳍。 阎仲羿忍住几欲夺眶的泪水,立誓道:“我不许你用这种方式活著!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你回到我身边!” 话才说完,阎仲羿微愣了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瞧见锦鲤鱼圆睁的眼眶中流出了泪水…… 一旁的韦翰别开了眼,不忍目睹这些。他在心里想著,要怎样的情深义重,才能换来主子的泪水? 韦翰祈愿,他不必如此深爱一个女子,不必承受这种撕裂心肺的痛…… 就在他们还沉浸在悠儿蜕变成鱼儿身的伤痛里时,变故陡生! 一道光芒划开天际,在水盆里的锦鲤似被吸附而上地缓缓升起。 “不!”阎仲羿激动地想抓住逐渐远去的锦鲤却不可得,转瞬间她已穿破屋顶,他狼狈地冲出屋外。 “少爷!”韦翰震惊地随后追上。 “不!把悠儿还给我!”阎仲羿肝胆俱裂的嘶吼,几乎耗尽了心力。 “少爷!你振作一点。”韦翰撑住阎仲羿摇摇欲坠的身形,脸色苍白,他何曾看过阎仲羿如此失控的模样! “把悠儿还给我……”阎仲羿挥开韦翰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出几步,拚命仰首天际,可是,他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不……不该是这样的……”阎仲羿茫然地喃喃自语,受创极深的他心神已崩溃。 “你甚至没跟我说一声再见。我们会再见面的,是不?悠儿……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我……” “少爷,你要振作起来,少爷!”韦翰的呼唤进不了阎仲羿的耳。 阎仲羿木讷地望著天际,再不说一句话。 那一天,他只是杵在原地,痴望著悠儿消失在天际的那一点,不论韦翰如何唤他,他都置若罔闻。 他的脑海里闪过所有他与悠儿共享的回忆,他的确害怕过会失去她,可是,不该这么快,不应该的…… 他们说好要相守一辈子,他们才刚拥有了女儿,崭新的人生才刚要开始。为什么上天这么残忍! 痛到深处已无泪,他只是封闭了所有的嗯绪,一味地沉溺在他还拥有她时的过往时光。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会找回她! 当夜幕升起的那一刹那,阎仲羿抬起坚定的眼望向天际,起誓道:“我一定会找到你!” ********* 悠儿只觉得身边有一道温暖的光绵密地包围住她,让她觉得很舒服。 当光芒散去,她才发现,她竟已回到熟悉的地方。 出现在她眼前的,正是闲鹤仙翁那张笑开了的大脸。 “哈哈!我的宝贝锦鲤终於回来了,很好、很好,你总算回到家了!”闲鹤仙翁兴奋地几乎要跳进水塘里给悠儿一个大大的拥抱。 家?这个字刺痛了悠儿的心,也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不安地在池塘里游来窜去,明知这池塘没有出口,她还是惶急地寻找著。她很想尖叫,想呐喊些什么,可她不行。 她现在是条鱼。鱼,是不会说话的。 “宝贝,你不快乐吗?”闲鹤仙翁纳闷地在池塘边坐下,喃喃自语著,“难不成你们都喜欢混沌平凡的人世?那里有什么好呢?在这儿多好,没烦没恼,逍遥又自在!” 悠儿摆动著尾鳍,眨著晶亮的眼,渴望闲鹤仙翁能帮她一把。 当初,是闲鹤仙翁的万生水让她成为凡人,而今她能指望的,也只有闲鹤仙翁了。 “不,你别想。”闲鹤仙翁拚命摇头,“你可是我最锺爱的锦鲤,说什么也不让你到人间去受苦。哪,你想想,龟出那老头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只能跟你说话了。” 悠儿激烈地摆动身躯,她不要待在这里,虽然这曾经是她熟悉且以为会待上永恒的地方,可是,她无法忘记阎仲羿,她心痛得几乎失去存活的动力。 “在人间有什么好?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儿的人待你不好,净说些难听的话,也幸好你似懂非懂,可你得知道,你若再待下去,你会吃尽苦头、饱受折磨的……” 悠儿更激动地抗拒闲鹤仙翁的劝说,她就是想离开这里,她牵挂阎仲羿,也牵挂才从她体内孕育出的孩子。 “你还是不懂吗?你毕竟不是人啊!上一回是我疏忽了,那药效本就不能持久,你偏又耗尽了体力去培育那个孩子,唉!我早该把你接回来,怎么也不该让你留下一个孩子在人间。” 一提到孩子,悠儿心酸得掉泪…… “你!”闲鹤仙翁震惊地瞪著悠儿,“你真儍!不过没关系,你总会忘记的,你终究会明白还是这里最好,无忧无虑……”闲鹤仙翁的语声嗄然而止,眼前的悠儿分明就不是无忧无虑的模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总之,迟早你都会明白的。” 悠儿气愤地扭转鱼身,避到池塘的角落去,以她仅有的方式拒绝闲鹤仙翁的“道理”,她必须躲起来,独自舌忝舐她的伤痛。 仲羿,你在哪里…… 悠儿在心里哀嚎著。 他曾说过,他会找到她并带她回去的,可是,她现在才明白那有多么天真!他在人间,怎么能够找到她呢? 思及此,她不禁一阵心酸,却无计可施。 ********* 一个月后 “少爷,该吃饭了。”韦翰来到阎仲羿身后低声唤著,他知道他得多唤几声,否则阎仲羿不会听见的。 这一个月以来,阎仲羿离开阎府,找了个简单的住处,却坚持要建个池塘,养了一池的锦鲤。 从不迷信怪力乱神的阎仲羿寻访了各位大师,不管是江湖术士或庙里的得道高僧,全只为了寻求能和回返天庭的悠儿连系的可能。 然而,无人能帮他。 奔波了一天,四处寻访之后,阎仲羿会坐在水池边,静默地望著水里的锦鲤。 但里头没有悠儿。 阎仲羿挫败地发现,当初发下的豪语竟成了讽刺。他终究是个平凡的人类,想要“上穷碧落下黄泉”,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当真是难如登天。 登天…… 阎仲羿抬首仰望黑压压的天空,已不再有泪。这一个月来,他试了所有的办法,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悠儿的世界。 “少爷,吃饭了。”韦翰锲而不舍地再唤。 “吃饭……”阎仲羿喃喃道:“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韦翰正色道:“人若是不吃饭,就无法活下去。少爷,你还要活下去,不是吗?不活下去,怎么找得到悠儿姑娘?还有盼悠小姐啊!” 阎盼悠,阎仲羿与悠儿的女儿,很没特色也没创意的名字,却是阎仲羿的盼望与期待。 “我找得到她吗……”阎仲羿颓丧地望著池里的鱼儿,“有时我都在想,就算她是条鱼也没关系,只要能在我身边就好,可是……她终究是离开了……” “少爷,你要打起精神来!我相信一定有希望的,你们相遇了,也有了孩子,你们的缘分绝不会只是如此的,不是吗?不是有个算命师说你们可以再续前缘吗?” “你相信那些?”阎仲羿哑然失笑道:“我本来就不信那些,现在也不信!他们根本帮不了我!你难道要我抱著这些胡谵出来的话等待一辈子吗?” “那终究是个希望啊!”韦翰反驳道:“除了这些,你还拥有什么?怀抱著希望才等得下去啊!若人生连希望都没有了,那岂不是走到了绝路?更何况,你忘了为什么替小姐取名为盼悠了吗?” 阎仲羿长声一叹,“我并未放弃希望,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难免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找回她。我想努力,却不知该从哪处著力,我……我……”他就快要被所谓的“天意”击倒了。 韦翰想了想,道:“少爷,不如顺其自然好吗?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你只能等待奇迹出现……” “奇迹?”阎仲羿暴躁地起身嘶吼,“我怎么能够顺其自然?我要她回到我身边,我无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在这里等待!我做不到!你说得对,我的确需要奇迹,可什么时候才会有奇迹?奇迹到底会不会降临?我等得就快要疯了!” 阎仲羿激动地吼著,他向天际咆哮:“我从来就不相信人世间有什么神仙存在!可是,我求你们,把悠儿还给我!还给我……” 就在阎仲羿想向天下跪的刹那,陡然一阵暴喝响起! “你真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吗?”阎复笙痛心地望著眼前憔悴的爱子,看起来苍老许多的他沉痛地道:“一个女人就可以把你毁成这样?没有了她,你就不能活吗!” “爹……”没料到阎复笙会亲自来到他的居处,阎仲羿一时间怔愣住了。 “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以你的身分,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你就偏要执著於她一个人,把自己弄得生不如死,值得吗?”阎复笙怒气冲天地骂著。 “您不会懂的……”阎仲羿别开脸,苦涩地答。 “我是不懂,她真的那么重要?可以让你什么都不顾?” “爹,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执著。如果您的执著是让阎家的产业不断的扩大,那么我的执著便是悠儿了。” “那我问你,没有了她,你就活不下去了吗?太可笑了!”阎复笙一心思将这个执迷不悟的儿子救出来。 “不会活不下去。”阎仲羿悠悠说道:“只是会活得很痛苦。” “痛苦?”阎复笙大笑一声,“你若是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天天对著那一池鱼瞧,迟早你会明白什么叫做痛苦!” “爹……”阎仲羿悲悯地望著他的爹,缓声道:“我们之间可不可以免去这些剑拔弩张的对话?我知道您器重我,现在的我让您很失望、很痛心,可是,我也有我想掌握的人生,也有我想努力的目标,只是那或许不如您的期望……我……我只希望您能原谅我的任性……” 阎复笙深吸口气,老态龙锺地道:“我也不想和你这样说话,我是为你好,不希望你有一天后悔……” “我知道,我懂得的。”阎仲羿望著阎复笙,心口有些疼,他不是没瞧出爹的苍老。 “爹,让您担心了,是孩儿不肖……” 阎复笙假意察看四处环境地别开脸,掩饰住心头的难受,试著平静地道:“你就打算待在这里,不回家了?” “我……”阎仲羿黯然道:“我想等她回来。” “她还会回来吗?会抛夫弃子的女人……” 不待阎复笙擅自妄下断言,阎仲羿决定坦承以告,“爹,不是那样的,其实……” 阎仲羿终於一五一十地把悠儿的身分据实说出。 阎复笙的眼逐渐瞪得老大,好半晌才嗤笑出声,“你真相信?” “她就在我眼前变回一条鱼,我怎能不信?”一想起那画面,阎仲羿心痛得抿紧了唇。 看出阎仲羿的认真,阎复笙沉默许多,才终於道:“你不怕吗?她毕竟不是个人。” “不怕。她很善良,也是我认定一生的女人。”阎仲羿坚定地回答。 “唉……”阎复笙叹了口气,“也难怪她能让你动心,果真不是平凡女子……” “爹,您不怪我了?”阎仲羿有丝惊喜。 “只要你回家,继续接管阎家的产业便行。”阎复笙说什么也不让最锺爱的儿子流落在外。 “爹,其实季翔比我还适合,他……” “别提那个不肖子!”一想起阎季翔,阎复笙心中便有气。 “爹……我对从商并无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从小到大,也没见你对什么事热衷过。”阎复笙不经意又展露出强势的态度。 “我……”阎仲羿怎么能告诉他的爹,说他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即使是当个种田的农夫也好。 “你不为阎家著想,不为自己著想,难道也不为你女儿著想吗?你就让她住在这种地方?” “这……爹,您承认她是阎家的子孙了吗?”阎仲羿不明白是什么事让阎复笙改变了心意。 “不承认行吗?”阎复笙语重心长地道:“也许你现在还不懂,但有一天你会懂得什么叫做天下父母心。” 因为疼爱阎仲羿,阎复笙终究是原谅了阎仲羿。 “爹……”阎仲羿动容一唤。他向来都明白阎复笙对他的器重,却也没想过爹对他的爱里还包含了宽容。 “什么都别说了,回家吧!”阎复笙说完即转身离去,不让儿子瞧见他眼眶中流动著要窜出的老泪。 “少爷,老爷真的很疼你。”韦翰有感而发地道:“也许他的期望成为你的包袱,可换个角度想想,若你能真的让他感到快乐,也算是不辜负他对你的疼爱了……” 阎仲羿颔首道:“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扛下阎家的产业,总觉得一定还有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能先尽到为人子的孝道,那也就足够了。可没想到事情演变至今,竟然伤透了爹的心……” “还来得及的。况且,老爷说得对,盼悠小姐待在这儿也是不好,府里头人手多,照料起来也方便些。” “一个小娃儿哪需要多少人照顾?缺了个娘,是多少人手都抵不过的。”阎仲羿黯然说完,又道:“就回家吧!还有这池锦鲤,也别忘了。” “我知道。”韦翰应完又道:“少爷,还是先吃饭吧!” 阎仲羿微一颔首,再望了一池锦鲤一眼,终於返回屋里。 ********* 闲鹤仙翁住处 天庭四季如春,气候怡人,就是生活沉闷了点。 尤其是池塘里还有一尾闹脾气的锦鲤,这可真让平日无烦无忧的闲鹤仙翁操心极了。 “你就吃点吧……” 闲鹤仙翁好说歹说,悠儿就是不理他,迳自躲在角落里。 “哪,你就这么想回到人世?你要知道,上回可是个误会,要投胎成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你投了胎,也只是个娃儿,等你长大,他就老了……” 闲鹤仙翁苦口婆心地劝著,可悠儿还是不予搭理。 “唉!我怎会养了你这条顽固的鱼儿呢……”闲鹤仙翁沉吟了会,“不如这样吧!我让你瞧瞧他的近况,你也得吃些东西,成吗?” 悠儿一听,滑溜地窜出角落,净是兴奋的期待样。 “唉……”闲鹤仙翁叹了口气,法力一施,眼前便现出了阎仲羿的画面。 悠儿一瞧见阎仲羿,眼泪扑簌簌的直掉。她发现他憔悴了,也没了过去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有,那一池锦鲤…… 最后,她瞧见阎仲羿黯然踅进屋里,怜爱地抱著他们的女儿轻摇若。 盼悠……她听见他这么唤著。 盼悠是他们孩子的名字吗?盼……悠……不就是盼著自己吗? 不瞧他的近况,她的一颗心就已全悬在他身上;一瞧他的近况,她整颗心便如揪紧了般的难受,几乎无力摆动身躯,整个沉进池底。 “欸,你怎么……”闲鹤仙翁实在是拿她没辙。 悠儿动也不动地沉在池底,哀悼著她与阎仲羿的两地相隔,相聚无期。 “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闲鹤仙翁叹了口气,“还有他,那个傻小子,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我上玉帝那儿替你求情吧!” 悠儿一听,精神一振地浮上水面,尾鳍轻快地摆动著。 “我可先说哪!玉帝准不准,我可不能保证,况且你也得有心理准备,人间可不是那么有趣的,偶尔去一遭还不错,可若是待上一辈子,就得堕入轮回哪!你要知道,你已有几百年修行了,若是继续待在天庭,别动凡心,以后当有机会位列仙班的……” 闲鹤仙翁的一大番话,说得悠儿直往下沉,他再叹一口气,“算了,甭说了,我尽力替你求情便是了。” 说完,便转往外头去了。 悠儿在心里默祷,希望玉帝成全,好让她可以再见仲羿一面,甚至与他长相厮守…… 尾声 阎宅锦鲤池畔 阎仲羿抱著女儿盼悠静坐在池畔,视线落在女儿粉女敕的脸蛋上,柔声道:“盼悠,你瞧见了吗?喜欢吗?妈妈一定也很想你的,她要是瞧见你现在可爱的模样,一定疼你疼得连爹都不理了呢!” 盼悠哪懂得阎仲羿的话,可她爱笑的天性让她笑开了怀,一只小手还紧抓著阎仲羿的大拇指。 “这孩子真贴心。”阎仲羿怜惜地道:“也不爱哭、不爱闹,不惹人心烦,这么小就懂事,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他总以为小孩子就是要任性点,太过懂事他虽然感到欣慰,却也莫名地担心起她长大后会委屈了自己。 阎仲羿想著想著,忍不住轻笑出声,“也许爹说的天下父母心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瞧你还这么小呢!爹就担心起你长大后的事儿了……”望向天际,他又道:“也许长大后,爹和娘认为对你最好的一切反而不是你要的呢……果然前人说得对,总是要自己当了父母之后,才能体会父母心。” 沉浸在与女儿的贴心“沟通”里,阎仲羿不曾察觉身后出现的一道光芒,与自光芒里现身的悠儿。 悠儿泪盈於睫,静立在阎仲羿身后。 她从没想过,她真能再下凡来与阎仲羿再续前缘。 玉帝感念她与阎仲羿之间的感情,也念及他们的女儿,决定允许她的请求下凡为人,只是,玉帝也要她审慎考虑,毕竟堕入凡尘总是辛苦了些。 可她想,阎仲羿已进入她的生命中,如果往后失去了他,她的人生也少了光彩。 看著他慈祥怀抱女儿的模样,她心里的母爱也几乎满溢而出。 悠儿向前走近,轻声却难掩激动地道:“让我抱抱她,好吗?” 阎仲羿周身一震,几乎不敢回过头。他抱紧了女儿盼悠,哑声道:“你听见了吗?爹一定是太想你娘了,才会以为听见了她的声音。” “仲羿,是我……”悠儿的泪水潸然滑落,来到他身后,哽咽道:“我回来了……” 阎仲羿猛然回身,好半晌只是瞪视著她,震惊得不敢相信她真的就站在他面前。 “你瘦了好多,”悠儿直掉泪,泣不成声地抚上他的颊,“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阎仲羿终於抽了一口气,颤声唤道:“悠儿……” “仲羿……”悠儿扑进他怀里,紧紧拥住他与盼悠。 阎仲羿单手抚上她的后背,激动得合上了眼,粗嗄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玉帝怜惜你我的情分,允我下凡当个平凡女子,与你白首偕老。”悠儿将脸蛋埋在他怀里,眷恋地嗅闻著他的气息。 “原来真有神的存在,也通人情……没有棒打鸳鸯……”阎仲羿感激地望向天际,露出了感恩的笑。 “我们的女儿好可爱,和以前不一样了……”悠儿疼惜的望著襁褓中的女儿,笑出了泪水,“我知道她叫盼悠,是吧?” “是的,盼悠、盼悠,托她的福,我终於盼到了你……”阎仲羿垂首吮住悠儿娇艳的唇瓣,几乎叹息出声。 “今后我们再也不分离了。”悠儿紧紧地拥住她的幸福,开心地说著。 “你不在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很想念你……”阎仲羿在她耳畔柔声说著,“小宝,你还记得她吗?她很想你,一直惦念著你,常会过来同我一起看著锦鲤鱼想你……” “小宝!”悠儿惊喜地点头,“当然记得她!她好吗?” “她现在和季翔在一块儿,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我慢慢说给你听,嗯?”阎仲羿揽著她,一同在锦鲤池畔坐下。 望著一池锦鲤,悠儿若有所思地道:“过去我也是那样活著的,从来没想过会变成人,来到这里与你相逢……” “我也从来都没想过会遇见你。”阎仲羿让她的螓首轻倚在眉头,满足地道:“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惊喜与变数,不是吗?我很高兴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我也是。”悠儿甜甜一笑,伸出手,“让我抱一抱她,我一直都想好好地抱抱她。” 阎仲羿温柔一笑,将盼悠送到她怀里。 悠儿垂首望著盼悠,盼悠也睁著骨碌碌的大眼瞅著她,还咧开了嘴笑,悠儿忍不住掉下泪来,梗声唤著:“盼悠,认得娘吗?我是你娘……娘回来了……” 盼悠的小手挥舞著,正好触到悠儿抚著她颊的手指尖,便紧紧地握著不放了。 悠儿的眼泪更是倾泄而出,无法自抑。 “你该笑的,这可是盼悠第一回见你呢!你不给她留点美丽的印象吗?”阎仲羿虽也有些哽咽,却还是逗著悠儿。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悠儿赶忙抹泪,对著盼悠温柔一笑,惹得盼悠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刻,再没有什么能比家人团聚更来得温馨幸福了。 那天,他们就这样相拥而坐,直到女乃娘前来哺育盼悠,他们才携手回到他们的房间。 终於,他们的家完整了。有爹,有娘,还有个小盼悠,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