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星河里》 第一章 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水蓝伫立阳台,双手抚着栏杆,闭上眼深吸进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面庞展露欢愉的笑靥。 这是栋五楼公寓;水蓝的住处位居三楼,房子不大,大约二十多坪左右,却布置得温馨简朴、安逸舒适。这公寓还有个极其雅致的名字——“风停阁”!当初,她就是被这雅致的名字所吸引,未见房子便决定了租契。 而今,她住进风停阁也逾一年半,亦早已明了为何称此处为“风停阁”了!夏天,一阵阵凉风翩然吹至屋内,流连不散,正好似风停留在这楼阁之中,流连不舍离去。 因为远离市区,故推窗所见景色举目净是青山隐隐、彩霞追绕,众鸟啾啼婉转低回。夜晚,她站在阳台上,抬颈仰望万点繁星的夜空,任星海淹没了她;白日,驻足在此,昂首凝视朵朵浮云悠游的漫天翱翔。 这一天,太阳明朗的高挂天上,天际是一片广瀚无边的澄蓝,阳光鲜明亮眼地照射大地,朵朵白云自由自在的飘荡在天际,潇洒自在的劲儿叫人看了好生羡慕!从容不迫的自得样连带感染她沾上一股懒洋洋的闲适。心田流荡的喜悦盛满她胸臆,使她暂时忘却了好多不属于她年纪——二十三岁的烦恼,甚至……是属于失业阶段的目前。在这么美好的晨日,这么愉悦的一天,晴空万里,云彩飞腾,她什么都不愿去想、去苦恼,深藏她内心的困扰已经太多了,暂时把它们都抛到一旁吧!她要好好放松一下心灵,享受这和煦的阳光,享受初夏薰风的轻撩吹拂,享受——她个人的青春年华。 风飘飘的吹舞她衣袂,宽大的袖子在风的戏耍下鼓胀得像要飞扬出尘,正像她此时快乐的心境一般。她轻轻撩拨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光仍停留在洁若白絮的彩云间,笑颜灿烂而可人,一如悬挂晴空那朵飘逸的白云,载溢风情无限。 “妈妈!妈妈!”一位年约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一套粉红色短袖洋装,左手扬着缎带,右手握着梳子,翩盈的向水蓝飞奔而来,像一只粉色的小蝴蝶。 “水柔发发乱,妈妈梳梳!”小女孩睁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细声细气的说,那软软的童音听来真像她的名字——水柔。 “好,跟妈妈进来,妈妈帮你梳。”水蓝接过女儿手上的发梳,牵起她的小手,领她走进客厅,细心的将她长发扎成两束发辫,系上缎带。 “好了,水柔又漂漂了,是妈妈的漂漂女儿。”小小的水柔说话时总喜欢两个字连用,以致水蓝也模仿她的童言童语说。 “妈妈,水柔漂漂吗?”她反身投入母亲怀中,小手臂抱着水蓝的腰,小脸蛋仰起头面对她,长长的睫毛一上一下的眨动着,黑眼珠莹莹的发亮。 水蓝柔婉的温和浅笑,揉揉她头发,拍拍她脸颊,将她的小脑袋揽在胸前,拥紧这甜美的小可爱。 “当然咯!”水蓝用脸颊摩娑水柔细细的发丝。“水柔从小婴儿开始,就是个漂漂又美美的小女孩,进医院的护士阿姨都说水柔是她们见过最迷人的小贝比,妈妈怎会骗你!” 罢出生时的水柔面庞白晰滑女敕,白里透红的两颊,像涂上了天然的胭脂般美丽。那时水蓝抱着她,叫她“红萍果儿”,又因为她总睁着一双水汪汪的黑眸望着水蓝,因此,她顺理成章把女儿名字取为水柔。而水柔,也一直恰如其名,是个似水温柔的小女孩儿。每当她疲惫地工作归来,能恢复她一天工作疲劳的就是她无邪的纯稚姣颜,和正如此际一串串发自水柔口中,清脆似风铃的叮当笑语,回荡耳畔。 “真的吗?妈妈?”水柔寻求保证的。她最爱腻在水蓝怀里,嗅着她衣上飘传的淡淡幽香,和母爱的温暖。 “妈妈自然是真的,妈妈还有假的吗?”水蓝逗弄她。 “呵——”水柔笑得更开心了,脸直埋入她衣服,在她胸前揉弄着,娇柔的笑声撒遍室内,像天使歌诵的诗章。“妈妈呀!你真可爱,是水柔最可爱的妈妈!”一面往水蓝怀里钻,一面快活的笑着。 “是吗?”水蓝环紧她,笑了。 “妈妈可爱,那水柔呢?” “水柔漂漂,妈妈说的!”她一本正经的回答,很肯定。 水蓝让她童稚的语气逗弄开怀的一脸灿笑,一把搂紧孩子,和她额头摩娑着额头,鼻子摩娑着鼻子,母女俩乐陶陶的笑闹着。 “好了,水柔,妈妈不能再陪你玩了。来吃早餐,包女乃女乃还等着你呢!” 她牵起女儿的手,水柔顺从的跟着妈妈来到餐桌。坐上位子,却迟迟不肯动手,妈妈递给她涂抹着果酱的土司她也不肯接过,水蓝不禁关切的低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刚刚不还好好的?”她探探女儿额头,温度很正常,没发烧啊!水柔不是个会闹别扭、乱发脾气的小孩,一定是有原因。她抱起女儿坐在膝上,聆听她的理由。 “妈妈,”水柔低低的叫唤,微怯懦的扬睫看她。“我不去包女乃女乃家好不好?” “为什么?包女乃女乃不是很疼爱你?”拂开她遮眼刘海,水蓝温婉轻问。 “但我想留在妈妈身边,我不想和妈妈分开!”水柔抓牢她,清澈的眼珠霎时便充溢盈盈泪水。“妈妈,不要带水柔去包女乃女乃家好吗?水柔想跟妈妈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她哭喊着埋进水蓝怀抱。 水蓝拥着她,心里一紧,她明白这孩子对她依恋仰赖的心理。因为经济问题,也没有能力供给水柔进幼稚园就读,她一向缺乏同年龄的玩伴,唯一交往的范围就是包女乃女乃及妈妈,难免比其他孩子依赖心更重些,更需要母爱的关怀,她能了解,亦能体会,奈何…… “水柔,妈妈也不想和你分开,妈妈也很希望能与你永远永远在一起,但是妈妈需要去工作赚钱抚养你,你能懂的,是不是?”水蓝拍哄她背脊地抚慰着。 “妈妈工作的地方不能带水柔去吗?我会听话,不吵不闹也不哭,我会作个乖宝宝。妈妈,你带我去,你带我去好不好?”水柔泪眼汪汪的抬眼望着她,一脸的祈求。 “对不起,水柔,”她只能愧疚地说抱歉。“妈妈工作的地方不能带你去,否则别人就不会雇用妈妈了。” 水柔不语,只是不停的掉着眼泪,令水蓝更加心疼不已。 “水柔,”她放缓了语调,委婉且温和的安抚她。“妈妈何尝愿意与你分离、何尝不想留在家照顾你,你是妈妈最爱的人,看你这样,我也很难过、很舍不得!然而很多话妈妈说了你不一定听得懂,你还太小,大人的世界你不会明了的。水柔,你始终是妈妈最听话的乖孩子,是不是?你会听妈妈的话,是不是?” “是……”水柔带着泪眼,抽泣地点头。 水蓝用双手捧着她面颊,轻轻拭干她的泪痕。 “那么,你也该晓得妈妈的难处,做一个乖孩子更应当体谅妈妈的,是不是?” “是。”水柔停止哭泣,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睫。 水蓝怜惜的吻吻她额头,许了个承诺。 “水柔,妈妈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加班,假日一定在家陪你,好不好?”为了给女儿更好的物质生活享受,水蓝连假日也不休息。她明白在忙碌的工作下,忽略了女儿寂寞的心境,趁还能补救时,她愿尽力弥补,亲情到底是金钱代替不了的,谁不需要父母的疼爱呢?水柔已失去父亲,不能连“母亲”也……她不是答应要好好照养水柔的吗?怎能言而无信,愧对了……“她”的托负! “真的?”水柔开心的睁大黑眸,眼中犹有泪影闪动,莹然发亮。 “妈妈是不会骗人的!” “哇——”水柔果然欢腾的叫嚷开来,开心地拍手笑着,毫不掩饰内心喜悦。“太棒了,妈妈!我好爱你呀,妈妈!”她热情的扑进水蓝怀里,小小的臂膀环绕着她,像小鸟般依人,娇柔可爱。 水蓝揽着她,心里十分喜悦,只要女儿能开心快活,她这做母亲的又有何所求?环抱着她温热的身子,在这一刻,她所有的烦恼皆抛却了,只愿母女俩的生活能永远如这般恬静安祥…… “水柔,妈妈已经答应你了,现在,你可以好好的吃早餐了吧?”水蓝柔情的笑眼询问。 “哦,我还没吃吗?难怪我肚子好饿好饿呢!”水柔天真的扬着声音叫,抓起片土司就直往口里塞,几度还因吃得太快而差点呛到。 瞧她握起小拳头捶胸嘟唇的娇俏模样,水蓝忍不住微笑了起来。自从有了水柔,她孤单的生命霎时添了许多欢乐笑声,这都是水柔的功劳。水柔,她的——女儿! 吃完早餐,整理完家务,水柔怀抱个洋女圭女圭,温顺的跟从妈妈锁上大门,拾级下楼。水蓝牵着她,对她这种安安静静的顺从有一股不舍的心疼。自她懂事起,对妈妈任何的决定不不曾持过相反意见,正像她的名字一般,永远只有温柔的依从,没有倔强的反抗,哪怕不是出于自愿,她也从不惹妈妈生气。良好的教养、体贴的心意也一直是水蓝最感窝心的,但看她这样强忍心酸,委屈的压抑真实情感,又好叫她心疼,有时倒矛盾地希望她不是这么的听话,这么的依顺,能像普通孩子一般吵闹、调皮! 到了楼下,她按响了包家门铃。包太太出来应门,见到水蓝母女,立即展开笑脸迎接她俩进屋里去。 “包太太,不好意思,水柔又要来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呢!让水柔来跟我作伴,否则我一个人就太寂寞无聊了!” 包太太住在“风停阁”的一楼,是位孀居的妇人,两个女儿几年前分别嫁到香港,唯一的儿子也在国外攻读硕士学位,偌大的房子剩她孤伶伶的独守,以致当水蓝搬至此地,了解她欲托保母照顾女儿后,她便主动接下了这任务。一来她和水柔投缘,初见面就喜爱上这聪明伶俐的小女孩;二来多个人陪她说笑谈天,又可解解寂寥。 “不,其实是你帮了我好大的忙,”她衷心感激,诚恳地诉说:“水柔出生后,我在经济上加重了很多负担,我要上班,孩子又需要人照料,再加上那时水柔体质弱,常常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生活费、保母费、医疗费……压得我喘不过气,除了兼职加班赚钱别无他法!搬到这里后,幸好有包太太你肯帮我照料水柔,并且不收取分毫金钱,我在经济上才能稍宽松些,有余力为水柔添购她所欠缺的东西。今天,该说感谢的人是我。我身为母亲,却无法克尽责任的教养她,我心里一直有份歉疚,对女儿,也对你——包太太。” 包太太感慨的叹了口气。水柔望着母亲,似懂非懂的张着一双清莹的黑瞳,默不作响。 “水蓝,你不要这么说,你对水柔的用心之深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她也能了解你这妈妈的辛苦。”包太太劝解的安慰着她。虽然关于水柔为何只有母亲不见父亲,她又为何没有任何亲人可依靠,这些她都不尽明了也不便过问,但是她知晓,水蓝必有其苦衷在!”至于我,你更不需有半分愧疚,倘使代你看顾水柔需付酬劳帮助,你还跟我客套什么?不是真这么见外吧?”包太太慈祥的劝慰着她。 “你待我们母女那么好,就是想见外,也见外不起来啊!是不是啊,水柔?”她询问女儿。 水柔虽听不懂她的话,但既然妈妈问她,她也一本正经的点下头,认真的回答“是”!惹得两个大人互视的欢颜一笑。 “包太太,水柔在府上,没给你添麻烦、打扰到你吧?” 包太太微笑地摇头。 “水柔她乖巧得很,不像一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孩,活泼好动得教人头痛。况且她在这儿,大大小小的事也帮了我不少忙,院子里的盆栽花卉全靠她悉心灌溉才能生长得茂盛茁壮,水柔对这方面是很有天分的!”她赞不绝口,细数着水柔不少优点。 “听你这么讲我就放心了,包太太。”水蓝舒怀的转向女儿。“水柔,你很喜欢种植花草吗?” “嗯。”她仰起脸,清亮的双瞳看着妈妈。“包女乃女乃教了我好多除虫施肥的方法,还要我天天喂花喝水,不然花会渴,它们就不会开漂漂花了!” 水蓝轻点了点头,心底却掠过一抹伤感,飘絮般的低声叹息。她对水柔的了解太少了,连她爱花爱草的个性都不清楚,亏她还是她的“妈妈”,带了她五年的“妈妈”!她伤怀的揽紧女儿,把面颊抵住水柔额头,心疼的拥着她。 “水蓝,你也不必太难过,到底你每天和她相处的时间有限,能做到这地步已经很难得了,你不用过分自责。”包太劝解的抚慰她。单亲家庭更有许多不为外人明了的苦,父兼母职、母兼父职都绝非容易的事,不是吗? “我晓得的,谢谢你,包太太。”水蓝虚弱的笑笑,身心俱疲。 “妈妈,你来看我种的花好不好?它们都像水柔一样漂漂!妈妈,你来看看好不好,好不好?”水柔欣喜的扯着妈妈,兴奋的嚷着。 不忍扫女儿兴致,水蓝站起身,让她拖着走出了客厅,来到院子。包太太随后跟了出来。 那是个不算小的院子,在角落有一处规划开辟的花圃地,里面种满了各式花卉,在空中迎风招展。 “妈妈,漂漂吗?”水柔急切的问,拽着水蓝裙摆。 “漂漂,真的像水柔一样漂漂!”水蓝抚模她的头发,称扬的道:“跟妈妈说,这些是什么花?”赏花,她懂;花名,她就一窍不通了。 水柔牵着她,环顾满园群花,一一指着,陆续介绍说: “这是艽兰,是一种紫色的花;这是茑萝,草名菟丝子,又称桑寄生,开的是红花;这是荼蘼,它的花洁白而清香。妈妈,你闻看看,它是不是好香好香呢?” 水蓝俯身轻嗅,真的传来一股淡淡的芬郁香味,直扑入鼻。她直起腰,看着一簇花色呈浅紫,叶片似绒毡呈心型状,花瓣如缀酒金粉、淡淡银亮的花朵,疑惑的问: “水柔,这又是什么花?鹿葱?” “才不是呢!妈妈!”水柔好开心的呵呵笑着,“那是非洲堇,四季开花,而且一片叶开一瓣花,很可爱吧?”在她幼小的心灵里,这世界万物都是可爱美好的,恰若碧空白云,洁不染尘。 水蓝惊叹的,用一种新奇的眼光去看待她的小女儿。包太太走了过来,笑嘻嘻的说: “我早觉得水柔在园艺上是极有天分的,每回我向她讲解各类花期的时日长短,该播种施肥开花的月分,她都听得十分用心,问得很详细,几小时下来也不感到厌倦,这孩子的学习能力很强!怎样?看她对植物的认识,不像是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吧?水蓝,你这女儿确实是不简单,你要好好栽培她、教导她啊!” 水蓝点头微笑,她对花草的浓厚兴趣莫非是遗传自…… “妈妈,”水柔扯扯她,水蓝弯身倾听她说话。“我教你认识这些花,你比水柔聪明,一定能很快记住的。妈妈,你要学吗?” “水柔,”水蓝轻触她红颊,歉意的说:“妈妈很想跟你一样学种花的学问,不过今天不行,妈妈还有事要办,我们等下次好吗?” 水柔难掩失望的垂低下了头,两个大人对望一眼,包太太俯,握住她两只纤瘦的胳膊,慈蔼的说: “水柔,妈妈上班后,还有包女乃女乃陪着你,你并不孤单呀,比包女乃女乃以前好很多了,想说话都没聊天的伴。昨天我特地去买了本‘百花大集’,待会儿我再教你看图认花好不好?” “好。”水柔勉强点着头,抬眼望向妈妈。 “包太太,我去找工作了,今天应该能早些回来。那——水柔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倒是你自己也别找太辛苦的工作,身体要紧!” “我会的。”她知悉包太太对她的关心。“水柔,妈妈要走了,你要乖乖听话,等妈妈回来接你,懂吗?” “懂。”水柔灵巧的应声,和包女乃女乃一齐到门口送妈妈。 “再见。” “再见。”水蓝再看女儿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水柔忍住眼眶泪水,没有哭闹撒野的不准妈妈离去。 水蓝在巷口停下脚步回过身,见到水柔流连不舍的朝她挥挥手,脸上挂着依恋的表情,她有股冲动,想立刻冲上前把女儿拥抱入怀,抹去她童颜的寸寸哀伤;但随即,她平复了冲动的情绪,反身不舍地走出巷口。 ***.转载制作***请支持*** 找了半天工作,依旧毫无所获。水蓝揉弄着报纸,几乎要失望了!可她并没有气馁,家计的重担不容她有停下来喘息的余地。她不怕苦,苦,咬着牙就撑过去了,她确信自己吃得了苦,也熬得起苦。 她站立街口,以手背微拭额上的汗珠,扬手当扇的扇了扇风,让自己清凉片刻。仰头凝视晴空,太阳灼的洒下万道光芒,烘烧得人全身发热,连柏油路都要跟着冒火似的燃烧起来了!白云轻逸的任风吹着,舒适的在天空自在悠游飘荡。天蓝得彻底,云白得澄净,阳光闪耀得炫目,这是充满希望的阳光,有希望就可能成功,她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只要给她机会,任何工作她都愿意尝试,但为何……她连半点机会都找不到呢? 路上行人匆匆来往,谁也没空多瞧她一眼,为什么他们看来是那么从容自得,而她却有那么多惆怅烦恼?是由于身旁没有可依靠的人吗?她并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孤独的呀!曾经,她也有个幸福甜蜜的家庭,若非遭逢那场巨变,再加上……“他”的介入,那么,至今她仍会享有家的可贵、亲情的温暖!都是他毁灭了这一切!她心里是相当怨恨那个破坏者的!唉——往事不堪回首,越思越想越烦郁,还是暂抛却了吧,眼前找工作要紧! 她摊平报纸,搜索着最后一家公司,作为今天应征的终站,若再找不到,她也只能到此为止,等明日再继续了。空出的时间可以做些家事,洗些衣服,当然,还能够陪伴她最心爱的小女儿——水柔。她如是计划,边迈步前行,边核对眼前这家公司是否与报上住址所刊属实,确定无误后,她举步向前直奔,正欲推门进入时,冷不防和从另一边冲来,与她同样急躁的男士撞成一堆。 这一下撞得的确不轻,水蓝差点跪倒了下来,晕头转向的分不清方向。她揉揉肩膀,按按脑袋,稍回复知觉后立即抛下一句“对不起”!匆促的忙又要赶着进去。 “站住!” 一声阴沉森冷的喝令自身后传来,水蓝耳朵正“嗡嗡”作响,因此她很自然将这吼声归类为耳鸣的正常反应,推开门,闪身要窜进了。 “站住!” 又一声决断命令的低喝声乍响。水蓝停顿半秒,她的耳鸣怎么越来越严重了呢?待会儿得去医院检查耳朵才行!她开步又欲踏入…… “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比方才更严酷、更霜寒的叱责声响自耳畔,同时握门的臂膀已被另一只强健的手腕扣紧,她不再怀疑自己的听觉,回转头对上一双锋利睿敏的眼睛,及冰凛紧绷的脸孔。她客客气气的问: “请问,你叫我有什么事吗?” “你自己做的事不会不明白吧?”生冷的嗓音,纠结的浓眉,男人恶狠狠的盯住她,扣住她的手又加重了力道。 “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请你先放手好吗?”她心中的反感在逐渐扩大。 男人松开了她的手,垂手插入裤袋里。 “自己承认比较好,让我说出来你就很丢脸了!”他嘲讽的上扬一边唇角,脾睨的斜瞟着她。 水蓝微蹙眉宇。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怎么她完全听不懂?撞到人就算犯了何等罪大恶极的滔天大祸吗?况且,这事难道他自己没有错?他不也像个失控的火车头冲撞了她。反过身,她不想理他,预备走了。 “撞到人就想跑了?” 讽刺的声调令人听了十分生厌,但水蓝依然慢条斯理的面对他,不愠不怒。 “我记得我已经跟你说过‘对不起’了。”她和善的提醒他。 “我知道,我听力没问题!”他高傲的挑高眉,冷眼睇视她,很瞧不起人似的。 “那干嘛还不放我走呢?” “你又干嘛急着走?” 门内有人要出来,他不经她同意的擅自拉她退至一旁,像座山般的挡住她去路,把她困在墙角。 “我有急事,刻不容缓。”水蓝简略地说,心中不悦。 这算什么?不过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他有何资格扣留她盘问东察问西的,这人——简直只有四个字可奉送——莫名其妙! “急事?!刻不容缓?!你以为所有的‘小人俞’都像你一样聪明吗?” 水蓝狐疑莫解。 “‘小人俞’?!什么意思?” “你那么聪明,不会把字组合一下,立见分晓了?” 他单手支着墙壁,居高临下的俯望她,黑眸炯亮精明,闪掠一抹她亦不明了的神色,似乎是——兴趣?! 停了半晌,他问:“怎样?想到了没?” “没有。”她老实回答,根本懒得动脑筋。 “没有?!”他不信任的。 “真抱歉,你若有空,另找人陪你玩文字游戏吧!”水蓝弯下腰,从他撑壁的手臂下钻了出去。 “那么急着走做什么?急着月兑罪?”他转身注视她的背影,肩膀斜倚靠墙,率性潇洒的站着。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难听吗?”她按捺住性子,面色已不太好看了。 “难看的事都做了,还怕听难听的话?”他摊了摊手,仍是一脸倨傲。 “先生,我实在弄不懂你说这番话背后的真正目的,你能解释它吗?”她好脾气的压制情绪,耐心询问。 “好吧!”他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宽大的耸耸肩,降低音量说:“我不想拆穿你的真面目,你只要把到手的东西还给我便成了。” 水蓝的眉皱得好紧,怔怔的望着他,眼里全是疑惑。 “到手的东西?什么东西?” “你还要跟我装蒜,小人俞——小偷!”他终于公布了正确解答。 她惊讶得瞪大眼珠,久久不能回神。这太污辱人了,他竟指称她是小偷!天知道她清白一世的过日子,他却用这字眼侮蔑她,太……过分了!她错愕得不能成言,他却误以为她是心虚胆怯,被人识破而惶措无语,神情也就愈猖狂,骄傲得无与伦比了。 “自动交出,还是要我找警察?”他沾沾自喜,自认抓到了她的把柄,意气风发得很。 “请便!”她仅丢给他这简短两个字。 笑容瞬时冻结在他脸上,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招。 “你不怕……” “我看是你怕吧!” “我有何好怕的?做贼的又不是我!”他神气十足,不屑的表情又浮现他脸庞,满眼都是轻藐狂妄的光彩。 “哦?”她奇疑的。“我又是哪点让你看来像个贼?” 他双手抱胸的上下打量她,不放过她身上任何一寸,由脚一直往上移,最后回到她脸部,啧啧有声的批评: “外表看来——不像。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凭你这样的外貌正好可以欺瞒所有人,也是一种掩蔽的保护色嘛!你们的集团算是派对人选了!”他赞赏有加,连连点头夸奖她行窃的高级手段、绝佳容貌。 水蓝憋气吞声的不予计较,也仿效他的行径,两手交叠,上下梭巡的审视他,目光冷淡而清亮,唇瓣含笑的冷漠开口,说: “你这样了解窃盗集团,敢情阁下恰好是其中一员,甚且是个中高手?或许,这招正巧是你擅于操控的伎俩,目的在引开人注意,才不致对你起疑,我猜中了吗?”她伶俐且机智,聪慧的反唇相稽。 嘲讽的神态从他的嘴角慢慢褪去,他的脸罩上了一副阴鸷冷倨的面具,面孔僵硬的板着,背脊绷紧的挺直,眉头拢蹙,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在他凶恶逼人的注视下,水蓝不禁撇开头去,以防让他冒火的烈焰喷到,无辜受害。 “你最好在我耐性用尽前,趁早从实招来!”声音冷冽的如金石铿锵撞击,愠怒而极其冰寒。 “你或许是位法官,但我并不是你手底下的犯人,没有接受你审问的必要;即使你是,我也没犯法,用不着怕你!”她昂首挺立,目光直视他,不畏不惧,傲骨十足。 他唇角挤出一抹冷笑,难掩讽刺嘲谑。他逼近前,再一次仔细审慎的衡量着她,端详着她,甚至是带点慎思的研判着她。怎么?他相当好奇啊!对一个陌生人有兴致去研究她的一举一动,不嫌无聊吗?水蓝百般无趣的任自身于他的视线下品评论赏,不吭一声;但她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位重病的患者,正等待医生详细检查后告知她得的病因。在他x光眼神的透视下,她感到自己隐藏的心事秘密,似全不保留的让他看透了,无所遁形!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水蓝不安的鼓鼓唇瞪着眼,先发制人的叫: “你没见过女人吗?”这样盯着女人看,不觉太失礼了!” 他无所谓的摊摊手,挑挑眉,满不在乎的漠然答腔: “嫌我失礼?那让你看个够本好了,多久都随你,省得污赖我占你便宜!” 好像还是她自作多情呢!这男人,真不该用何类字眼形容他才适当。 “这出闹剧可以结束了吧?” “当然,下档的时间由你决定,你什么时候交出我的东西,我们就什么时候宣告谢幕!”他状似民主的宽宏大量。 “我根本没拿你的东西!”她理直气壮地。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最好识相点!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尤其是我这么急性子的人!”他沉声警告,恶语逼迫。 “你口口声声说我拿了你的东西,请问我究竟从你身上取走了什么?”她心不亏、理不屈的惑问。 “作贼的还会偷什么呢?当然是钱罗!”他大方的点醒她。她顿时恍悟,伸出了双手。 “这是做什么?”他不解。十指到是挺纤细修长,白皙柔女敕的。“要我看手相?我又不是算命师!” 她气得跺跺脚,木头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出门就碰到这不可理喻的家伙! “我是要让你看清楚,我手里没任何东西!”她直接表明。 “嗯。”他顺势握住她手,水蓝一惊,迅速要缩回来。“干嘛?你不是要让我检查吗?动什么动?”他逗弄的朝她眨眨眼。 多狡猾的男人!他竟敢占她便宜!太嚣张、太令人气愤了!水蓝不再示弱,恼怒的瞠目瞪视、厉声喝令说: “你再不放开我的手,我就要你好看!” 他瞟瞟她,全不当她的威胁是一回事。 “我倒很想知道,你会用什么方法叫我好看!”他漠不在乎的瞅她,对这胁迫似乎很感兴趣。 “这世上有种职业叫警察的,你该没忘记吧?”她挣扎地要抽出被他紧抓的手来。 “哦——”他拖长音,有恃无恐地颔首道:“原来‘恶人先告状’这句成语是专门为你这类人发明的!好,你有胆就叫啊!看我们谁怕谁!”他料到她没这胆子,不过虚张声势罢了,他就不相信她—— “警——” 才尖声喊一字,他已机警的捂住她的嘴,同时紧张的向四方望了望。幸好没人留意她的呼救,否则这场混乱的局势更不知要如何收拾才好! “你真敢叫——” “为什么不敢叫?”水蓝一把扯下他捂口的手,稍喘口气,瞪瞪他说:“为何又不准我叫了?是不是你害怕了?” “我是为你着想!一个人进了牢就有了前科,我可不愿你因我而沾上污点,你还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吗?”他急着低喊,这年头,好心都没好报了?! “照你这么说,我还该感谢你的慈悲为怀、菩萨心肠咯!” “本来就是!”他大言不惭,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愤怒的调开眼,尽力压抑满心的怒火。 “现在你已经看过我手上没有你的东西,可以安心的放我走了吧?” “手上没有,是不是藏到衣服口袋了呢?”他依旧不放过的紧迫逼人。 “我这套衣服没有口袋!你何不先查查钱是否仍留在你身上,再来霸气辱人也还不迟!” “好,就让你心服口服的认罪!”他掏空裤袋,又模索西装外套衣内的夹层,陡地停住了。 “怎么了?”她以为他找到了,心急的追问。 他举目瞅着她,肩膀垮了下来,手也无力的垂至身侧,额前一绺黑发掉落的遮住他眉峰敛聚的刻痕,眼皮愧疚的掩盖灼亮的瞳眸。水蓝有些不能适应,这是刚才那个嗜以讥讽人抬高身价的自大狂吗? “如果我现在说抱歉,你能接受吗?”他垂头低问。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水蓝不确信的指指自己。 “我面前只有你,除了你之外,这还有第三人在场吗?”一瞬间,那倨傲的特质又流回他体内,谦卑屈就的因子复从他口气中退出,他又是个自负骄狂的年轻男人,全世界都不放在眼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耽搁这许久,她的耐性已快磨光了。 “我突然想起来,今早我换穿了套西装,但我的皮夹留在第一件西装外套内。”他解说完毕,手交叉的环至胸前,无半毫乞谅的态度抬眼补充:“我的道歉说完了,你是接受不接受,快点告诉我!” 换作别人,恐怕早就暴跳如雷的出口辱骂他了!可他相当幸运,碰到的女孩是水蓝,她只冷冷的瞅望他,淡淡的开口: “你活到这把年纪,大概从未曾向人认过错、低过头吧?” 男人欢怡的扬高眉毛,唇角一抹笑意的附应: “你答对了!在我家族中,我一直是最获宠溺的儿子,我女乃女乃更是疼得我无法无天!向来只有别人向我赔罪的份,没有我向别人道歉的理由。你还是破天荒的第一个。” “这就难怪了,也能解释你为何眼高于顶,心高气傲得如此离谱!不过——奉劝你一句,别把自己抬得太高,当心走路栽了个大跟斗,可就丢大脸、出尽洋相了。”她扭身欲走。 “慢着!”他口气不自觉的就有份威严在,命令她留下。“你是哪个部门的?” “什么?” “这家公司啊!”他不耐的往门内比。 水蓝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华亚”企业的招牌高嵌入大门的墙上,她可能在这谋得一职半位吗? “我不是,我今天是来这应征的。”她诚实答覆。 “应征?”他喃喃自语,始注意她夹在腋下的报纸。“我相信你机率很大!” “为什么?” “因为你遇到了我!”他这么回答。 “你这么有把握?”她怀疑。 “不信你可以进去试试看啊!”他建议。 “我早就要进去了,若不是你一直拦下我,毁谤我崇高的人格自尊!”她没好气抱怨。 “我记得,我也说过抱歉了。”他模仿她最初的口吻。“交换一下姓名吧?好歹陌路相‘撞’也算有缘!”他调侃的,幽默打趣。 “你有习惯对一位初见面的陌生女子问她的名字吗?”她眼里满是好奇。“反正你也记不住,不如不问算了。” “还没说怎晓得我一定记不住呢?我头脑很好,保证下回再见必定能叫出你的名字,信任我一次好吗?”他几乎要合掌祈求了。 他以为还会有下次再见的可能吗?天真的男人!水蓝暗自摇头轻笑。 “怎么?不肯说?你的名字是不可告人的?”他技巧的催逼。 “不,是你太不礼貌了。”她淡淡地说,淡淡看他。 “问名字是件不礼貌的事?” “或者,是太唐突了。” “唐突我承认,不过,问人的贵姓大名还要让你有所准备和能应对吗?你活到这把岁数,名字不是用来装饰你的人,应该没有实质作用的吧?”讥刺实在不是人与人沟通的良好桥梁,偏偏他总以此为脸上唯一表情,高傲得难叫人亲近。 “你对几个女孩当街问过她们的名字?” “没有,你是第一个。这答案你满意,能稍稍弥补你女性虚荣心了吧?”他昂首挺胸,自认已看穿她思维。 水蓝倒不在意的淡然浅笑。 “既从未有此举动,还是保留它,期待下一位有缘人吧?不然,你保持的纪录就没有意义了。” “何妨?”他更不在意的抖肩挤眉,率性得很。“我既已为你开了先例,就不在乎由你再刷新第二项纪录!何况,要获知你的名字并不困难,端赖我有没有兴趣!”他嘲讽的双眼直瞅视她,似乎掳获她秘密、调查她身家还得配合他心情,迎合他胃口呢!真是,孤高得颇不自惭谦虚。 “是吗?我想你应该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吧?”她新奇的重新审视他,眼中含笑。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咯!” 我无不无聊由你决定。”他将判决权交由她定夺。“但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雷远!因为你日后总会听到的,预先熟悉了也好!”他设想周到,事先通知。“怎样?我很够诚意吧,你呢?不会真这么吝啬吧?” 她想了想,反复思忖,琢磨再三,抬眼望了望天空,忽然灵机一动的溜转了转眼珠,笑容可掬的聪敏俏皮说: “好,我只说一遍,记不记得由你!” 他泰若自得的点头接招,记一个名字还难得倒他吗?未免太小看他了,笑话! “请说。”他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她恶作剧的欣悦一笑,轻轻念出: “薰风乍起花落水,倒映天边一抹蓝!”她把名字暗藏其中,任他去破解。“好了,接下来的任务就丢给你了。下回‘不’见,陌生人!”她翩盈的挥手,像飞雁般旋身就走,留下错愕惊愣在原地的他。 雷远傻眼了!从没听过有十四个字的名字,还要他去解谜!目送她轻盈的背影,他好胜的接下了这张挑战贴,他发誓必将解析出她暗藏的芳名,届时再出其不意的吓她一跳,嗯,他就是这个主意!他轻笑的继她之后走进了“华亚”企业。 第二章 相当顺利地,水蓝获得了一份新工作,成为“华亚”正式职员的一名。 说也奇怪,那天下午来应征的人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她又是最后一个才到的,照理说,该排到末尾才轮得到她。谁知一位主管级人物向身旁助理对着她指指点点耳语一阵,那位小姐立刻笑容可掬的上前“恭请”她入内面试。真的!绝不夸张,就是“恭请”这两个字!害得她在诸位应征者的集体注视下,面露涩羞的走了进去,直到掩上房门,仍感到有数十双不满的眼光投向了她,带着埋怨的神色。 端坐主任面前,水蓝益获礼遇了!不仅奉上一杯咖啡,更是三句问不到两句地便宣布录取了她,而且薪水比以前在服装店酬劳还高出许多。这情势,水蓝非但无受宠若惊之感,反倒增添了满心的疑虑莫解。倘所有应征者皆获此待遇,她无话可说!可为何独对她一人有此特殊安排呢?她并非财团之女,更无政要可作后盾,他们是不是弄错对象了?水蓝连日来一直沉思着。 有时无意中,她会忆起那日在门外撞到的男人。咦!上次那家伙说他叫什么来着?她忘了。甚至他的长相在脑海也是模模糊糊的一片,只记得……他有一双过分晶亮炯然的黑瞳,其余就一概不知了。那自负的骄狂者要料到她连他相貌姓名都记不清,恐怕要沮丧的跳淡水河了吧!骄纵狂妄是人最大的致命伤,偏偏他两项皆具备了,让他尝点失败教训、收敛些也好,她才不同情他呢,活该! 这是个星期天,一大早,鸟雀就在窗前不停的啾鸣啼叫,殷切的唤醒了水家母女俩。这样晴朗的好天气是不应待在家里浪费生命的,尤其阳光温煦普照,和风柔情吹拂,青山绿野、蓝天白云又不住地招唤他们享受青春……这美好的星期天早晨就更叫人待不住了。于是她俩快速的下床梳洗妆扮,水蓝做了三份早餐,连同包太太三个人一块到附近公园和大自然接近,倾听松籁的声声呢语,喃喃情话。 水柔在公园笑着、叫着、跑着、跳着,快乐的笑语洒遍树林内外,两束发瓣在肩上配合她欢畅的步履款款摆动,裙片更飞奔的随风轻舞。或者是她怡然自得的天真模样太娇俏可爱了,沿路吸引好多人的注目停步,纷纷以微笑作为夸赞她的言语,笑看着这无邪的纯稚女孩。水蓝和包太太相偕在她后面走着,会心的交换一笑,视线又投注水柔身上。 在这世界上,水柔是水蓝最感骄傲的可人儿,她曾立过誓,将一生一世尽心照料水柔,绝不让她受到半点委屈,承担丝毫痛苦!这是她的誓言,也是对“她”的托付担保。我不会辜负她的期望的!她在心里默想,望着水柔,对另一人郑重宣告着。 就这样欢乐怡悦的四处漫步狂逛,很快便消磨了大半天时光。中午,她们在外面用了午饭,水蓝还带女儿特地去花店挑选她喜爱的花种,种植在她布置阳台迷你花园的盆栽里。 回到公寓门口,由于畅谈甚欢,包太太邀请她们母女一起入屋内饮茶,水蓝一口答应,水柔却已迫不及待要赶回家栽种种子了。 “好,不过要小心。妈妈待会儿再回去。”水蓝叮咛着,交给她一串家门钥匙。 水柔应诺,高兴的蹦跳上了楼。踏上三楼最后一层阶梯时,她止步了,好奇的张望隔壁空了许久的屋子,有位叔叔正在清点家具行李,大门敞开着。 雷远忙碌了一阵子,对自己极力争取得来的家觉得相当满意,虽然,这儿抵不上原有的富丽堂皇,却是他迈向自主、月兑离束缚的第一步。他要向家族所有人证明他是个成熟的男人,任何困境他皆能独立解决、克服应对!他要做自己生命的主宰!环顾小窝,他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点头嘉许,回过头,却意外见到一位小女孩手倚楼梯扶手,黑眸晶莹的对他瞧望着。他首先展露微笑,声调轻快的打招呼: “嗨!小小姐,你也住在这里吗?” “嗯。”水柔轻轻点下头,对小小姐这个名词,感觉很新奇。“我住这间。” 雷远循着她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比邻而居,倒也有缘。 “你一个人住吗?”小女孩长得聪明活泼样,让他忍不住想逗逗她。 “不,我和妈妈住。”水柔坦诚说。这叔叔好亲切啊,她喜欢。 “你真幸福!知道吗?我一个人住。”他肩靠着门柱,故意一脸苦哈哈的可怜相。 “哦?为什么?你没有妈妈吗?”水柔不解的,天真的儿语问。 “有啊!世上每个人都有妈妈,我当然也有。” “那你怎么不跟你妈妈住?” “我惹她生气,她就不理我了。”雷远说笑,水柔却当真地慌起来了。 “那怎么办?晚上这么黑,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我陪你去把你妈妈找回来好不好?” 雷远强忍住笑,犹一派正经。 “不行,我不敢!” “你不乖,怕妈妈打你是不是?”水柔猜测的,心里很是替他担心。 “是啊!”他颔首。“你呢?若不乖乖,你妈妈会不会打你?” 水柔好严肃的摇头,认真的回话: “不会,妈妈好疼我的!她不会打我。” 的确,这么可爱的小女孩是不会有人忍心伤害她的,何况是她的亲生父母,疼都来不及,怎舍得打呢? “那你比我幸运多了,我好羡慕你喔!有个宠你的妈妈。” “你别难过嘛!叔叔,不然——我也叫我妈妈宠你好了,我不会吃醋的。”水柔单纯善良的,殊不知对方只是在逗弄她。 “不用了,小小姐。” “那——我去找妈妈,叫她帮你找妈妈回来。叔叔,你在这儿等我,别走开哟!” 水柔说着就要往楼下跑。雷远连忙拉住她,否则这事就糗大了。 “小小姐,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事实上,我好不容易才能搬出来独居,不是把妈妈气跑的坏小孩,你可千万别将你妈妈找来呀!” “叔叔,你说的是真的?”清亮的眸子眨呀眨,懵懂地问。 “真的。”雷远笑笑,模模她红颊。“叔叔跟你打趣的,可别当真哦!”沉默了半晌,又微忧虑的看着她。“小小姐,我这样逗弄你,不会生气吧?” “嗯!”水柔开朗的摇摇头,笑着。“才不会呢,叔叔!我刚才还在担心,万一连我妈妈也劝不回你妈妈,该怎么办耶!” “是吗?那现在可好,问题都不存在了。来!叔叔请你喝饮料。”雷远进客厅拿了两罐汽水出来,拉开拉环后递给她。“喝吧!” “谢谢叔叔。”水柔有礼貌的,浅啜了口冷饮。 雷远则一仰颈咕噜噜的灌了大半罐方休。他大呼口气,掉头望眼水柔。 “小小姐,你妈妈呢?”他随口问,和这小女孩有莫名的亲切感。 “她在一楼和包女乃女乃谈话。”水柔以脸颊碰触汽水罐外壳,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包女乃女乃,她又是谁?”他亦模仿水柔把罐子贴着面庞。 “照顾我的人。妈妈上班后就将我交给她带,包女乃女乃也很疼我。” “那你爸爸呢?他就不疼你了?”他很自然的问。 水柔摇摇头,雷远迷惑。 “怎么不说了呢?”他鼓励的。“雷远叔叔很想听喔!” 水柔仍是摇头,沉静不语。 “哦——我懂了,是不是你常做错事,惹得爸爸不开心?”他拥着她的肩,拍抚她说:“其实做爸爸的都比较威严肃穆,因为他们要在子女面前建立良好的威严形象,心底其实还是很爱你的,知道吗?” “真的吗?雷叔叔?”她记下了对方透露的姓氏,尊称他问。 “当然!小时候我也认为父亲大人是个可望不可即的长者,心里对他只有敬仰和尊崇,长大后才明白他对我们的爱并不如外表般难以亲近。”他说出亲身体验。“可能你爸爸也是这样子,把关爱掩藏在真心后,别因此而误会他了,懂吗?” “我懂,可是——”水柔嗫嗫呢喃:“我从没见过我爸爸呀!” “从没见过你爸爸?”雷远傻愣住了,这——可能吗?“不,你是在跟雷叔叔开玩笑的吧?” “不是,不是!”水柔拼命摇头,好怕这雷叔叔不相信她,今后就再不理她了。“我真的没骗人也没说谎!妈妈说过,好宝宝是不会撒谎骗人的!雷叔叔,你相信我,水柔真的没有,没有呀!”她慌急的都快哭了。 “好!好!雷叔叔相信你确实没有,是雷叔叔说错话了,你别哭呵!”他手足无措的拍哄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水柔用力眨眨眼,拭干了泛起的泪水,换代一片清灵的光彩,柔媚可人。 “我没哭!雷叔叔,你瞧,我是在笑呢!”她清雅的展现出纯真笑颜,如莲似荷,绽放在夏日的晴空中。 “是呀,你笑了,雷叔叔看见了。”他拍拍她头,也跟着笑了。“你说你叫水柔,是吗?” “是。” “水柔,”他低念了一次,心有所感。“很好听的名字,非常适合你。” 水柔快乐的扬睫,她望着雷远,骄傲的说: “是我妈妈取的,她说这名字还有个典故喔!”水柔等不及要告诉他妈妈的优越点,在她小小的心灵中,是仅有水蓝一人,再放不下其他人的。 “你别说,让雷叔叔猜猜看好不好?”他已大致料到。 “嗯。”水柔满心欢喜。 “是不是秦观的词: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啊——水柔怪叫一声,鼓起了双颊,嘟起了嘴,懊恼的倾身向前,淘气娇俏的嫣然说:“雷叔叔,你怎么能这样聪明啊!这典故还是我向妈妈问了好多次才记住的,你怎能一下子就猜中了呢!不公平,不公平啦!” 小水柔毫不掩饰的纯稚模样逗得雷远乐笑不止。这孩子就像是个快乐果,与她接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沾染上她天真愉悦的气息,和这孩子聊天倒是件挺开心的事。他自己的个性有时也像个大孩子呢!雷远暂息笑意,望着水柔,细细的端详她。 水柔穿了一套粉色洋装,衣领腰带皆滚上一圈红色花边。长发中分,梳成两束马尾,也各系上一条粉色白点缎带。眼珠莹圆深黑,散发的光彩温柔和暖,小巧的鼻子,爱笑的嘴角,真是个非常活泼慧黠的小女孩。 “水柔,你真是可爱的孩子,长大后一定有很多男孩子追求你的!” “嗯——”水柔又摇摇头拉长了童音说:“我不可爱,妈妈才可爱呢!叫他们追求妈妈好了。不过——雷叔叔,什么叫追求啊?”她懵然的睁着大眼,黑白分明的看着他。 “追求就是……”雷远搔头抓耳挖空心思想辞汇。 “雷叔叔,我知道,这事你也不太懂对不对?”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他提出任何说明,水柔心存善良的帮他解了围。 雷远暗自苦笑,这事他怎会不懂呢?何况,他最近正有追求某位“撞”缘女子的打算。不懂?!这从何说起呢?唉——真是! “啊!糟糕!” 正陷入沉思中的雷远忽然被水柔这么大声一叫,吓得他慌忙问她怎么了? “我告诉妈妈要上来种花,等会儿她回来若是看到种子仍留在我手上,一定会以为我在骗她的!雷叔叔,我先回家了,拜拜!” “拜拜!”雷远朝她挥挥手,凝望着她一溜烟地冲回了家中。 他返身走回客厅,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对这初交的小朋友,雷远内心有股说不出的关怀怜爱。是为她不单纯的家世背景吗?他也不明白。总之,这小女孩勾起他从未有过的怜惜感。甩甩头,他试图甩开这份惆怅,动手收拾起凌乱的琐物。每个家庭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纷扰烦恼,那小女孩的家务又岂是他能插手干涉的,他又何需庸人自扰呢? 虽然这么想着,他却不知道,命运之神已将网子悄悄由他头顶罩下,他的一生,都将和这小女孩牵扯不分了! 在这仲夏的周日午后,属于他们的命运正慢慢拉开序幕…… ***.转载制作***请支持*** 简单吃了顿午餐,看看时间还早,水蓝闲步走往回公司的路上,双手背于身后。她的脚步缓慢迟迟,不疾不徐,有股浅笑,悄悄溜上她唇瓣。 多好的天气呵!阳光热情的亲吻她发梢,清风自由潇洒地吹拂着,一朵朵浮云像波浪似的层层舒展开来,配合她轻盈的步伐流动飘掠。她脸上挂着甜甜笑靥,眼眸望着澄蓝天空衬映的翩翩云彩,心底那份喜悦也似这晴日的朗朗青天般辽阔广远。可能是日子太顺利了吧?近来的一切都令她称心满意。 心情愉快,脚下的步履也不由得轻松了起来,她笑着,仰望那朵浮云追逐她飞扬的足迹,完全没留意自己已走出人行道,前方有辆车正朝她缓缓驶近…… “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想不开,不想活了啊?”车内人自窗口抛出一句,停往路边,推车门跨下步,走到她眼前,上下轻瞄她,抚着下巴啧啧有声的嘀咕:“可惜!可惜!长得这么漂亮,是受了什么刺激?说给我听听好吗?” 雷远紧紧注视她,视线在她可人的面貌上游移。乌黑亮丽的发丝披垂肩膀,肌肤白如冬日在风中起舞的梅雪;容颜姣然宛似皎日,幽放清华;双眸明如辰星,亮如钻闪;红唇嫣醉如酒,薄女敕诱人。他发觉,他已经喜欢上眼前这个小女人了,从上次分离后到今日重聚,这意念始终未尝更改,且益加坚实。 水蓝突受惊吓的呆怔一晌,愣愣地瞧着他。 “看来我真的吓到你了,你胆子真小!”停了一会儿,仍不闻她回音,他再度关切的问:“怎么?你没事吧?还好吗?” “还好,我没事。”她镇静的,强自点下头。 “你确定?”他犹不太放心,皱拢眉地询问。 “是的。”勉强挤出个笑容。 他又细细地观察她一阵子,不放过任何一寸他能欣赏的范围。把她从头看到脚,又自脚望回头。均匀的体态,高雅的站姿,白纤的小腿,当然,更没忽略包在她水蓝色套装下,是怎样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段。他再三端详她,忍不住在心底赞赏自己的眼光——真是太棒了!他要个举世无双的女子,上天就给他个举世无双的女子,他怎会这般幸运呢?上天实在太怜宠他了!他默默的瞅望她,双手不知何时已交环胸膛,身子也不知何时已后倚车身,目光深测难解,脑袋里不晓得在想些什么怪东西,嘴唇斜挂一抹诡异坏坏的笑意,静静的直盯进她眸子深处。 水蓝瞪起了眼,十分厌恶他这不庄重的态度、自命风流的眼神,以及她最不能谅解的轻佻视线,好似她是个初生婴儿般赤果果地站立他眼前,她怒腾腾的,克制住抬手掩挡衣物的冲动,不让他有取笑她幼稚的机会,昂首挺胸,迎视他该死的眸光,不十分客气的开口问: “你一向习惯用这不正经的态度打量女孩子吗?” “我的态度有什么不正经的?”他黑瞳依旧不离开她。 “你不觉得太……”难听的字眼她委实不知从何骂起。 “太怎样呢?”他有心戏弄,故意不解她意。 “太……”她低垂下头,脸潮红了一片。 “怎样呢?”他不耐烦的催逼,提高了声音。 “太……”她仍是不知如何启齿,双手在互相绞斗着。 “你到底是说不说呀?太、太……”他更不耐的高了八度音,尤其最后连用那几个“太”字,讲快点,合起来就是“太太,太太……”,他在占人便宜啊!真是太……那个了! “太怎样你心里明白!”禁不起他这么一激,水蓝就动气的月兑口而出了。 他潇洒的笑笑,讥嘲的眸子对准她,吊儿郎当的,十分不稳重。 “太无耻!太下流!太低贱!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个?”他连串的臆测她思维,恣意游走的视线比方才更放肆、更随心所欲了。 “很好!你都清楚嘛!”她掉开脸。这恼人的家伙,真是“三生不幸”会遇上他! “被你那样一瞪,要不清楚都难!” “看不出阁下还挺聪明的!”她冷语反讽。 “看不出就让你盯到看得出好了!”他大方的不得了,手指在她面前清脆的弹了下,水蓝莫名的移目瞧他,他又唉声连连了。“想看我就说一句嘛!干嘛不好意思呢?虽然我也晓得自个儿长得俊逸非凡、帅气雄壮,尤其是这对眼睛,从没有女孩能被我望一眼而不羞涩的逃开,你要不要试试看?也许,你就是那万中选一的特殊人才!”他有意地怂恿鼓励。 这番话,说的人眉飞色舞,喜不自胜,听的人都要替他觉得恶心反胃了!他以为他多有魅力啊,能令所有女孩一望即含赧羞颜,怯之回避,她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尤其像他这么“普通”的男人,路上随眼一瞧就有一百八十几个,他有什么值得稀奇的?!水蓝白眼斜瞟了他一下,便不屑地撇开了脸。 “你一向习惯用这种不礼貌的态度冷淡一个男人吗?” “我的态度有什么不礼貌的?”她怒目相待。 “你看看你这副扬眉瞪眼的样子!你礼貌的程度也未免太与众不同了吧!”他半责怨的。 “这也得罪你了?你刚才不也用这样的态度对我?甚至更污辱人!”她驳斥他的指控! “哦——原来你是在记仇、报复我!”他恍然明白。 “谁像你那么无聊啊!”她再一次白眼看他,正想收回,一接触他眼底又冒出那种轻率的眼神,立即对准焦点,视线既愤且愠的与他两相交缠,纠结不分。 他们两人的目光,一个饶富兴味,浓兴正盛;一个凶焰方炽,怒涛汹涌,两种眼神,反映出两样不同的心态,对比明显。水蓝咬牙切齿,双眼不放过的瞪着他。她不明了,她跟他生什么气呢?就因他轻浮的一瞟?她向来不是这么容易动怒的人呀!她是怎么搞的?今天一切都不正常了?!但——那一眼就足够了不是吗?他竟敢用那种不正经的眼神,瞧望她这行止正派的女孩,怎不叫她气怒难平! 在她含怨怼的过程中,雷达却又有意无意地似要激怒她地冒出一句—— “你应该——没有近视吧?” 真要气炸人了!此际她火得不得了,而回绕他脑海的居然是她有没有近视的问题,这人真是可恶极了! “听了别伤心!我的近视两千多度,镜片重得鼻梁都能压断,这答案你满意吧?”她仰高颈,十分不悦。 他咀嚼玩味她的话,反复思忖再三,终下了结论: “近视这么深,难怪会想不开来撞我的车!” 水蓝微启唇又闭上,用力地瞪视他。几度欲挪开眸光,都让强烈的自尊心给压抑了下来。她绝不示弱,尽避从未曾注视一个男人长达五分钟之久,四周又是熙来攘往的人群,数十对好奇的眼光……但这回她豁出去了,只要能摧毁他心高气傲、自命不凡的狂妄,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她继续怒眼瞪视他! “这样盯着我看,你都不会脸红耶!”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低声叫嚷。 “我是全地球最不懂得脸红的女孩子,你省力气吧!” “哦——哦!”他夸张的猛颔首称是。 “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讲吗?”她瞪得眼酸脖子疼。 “我只想提醒你。” “有话快说!”她极不悦。 “坦白讲,你的身材并没有多好。”他存心火上加油,撩拨她怒火更炽。 “是吗?”她不中计,眼藏笑意。“与你无关的事你好像特别留意,你有这毛病哦?” “你是我头一个有兴致这样衡量观看的女孩子,你应该觉得光荣才是!” “喔——实在太荣幸了!”她故意用钦羡仰慕的口吻说:“是——今天的第一个吧?”她太了解这类油腔滑调的男人奉承的假话了。哼!休想骗着她! “好聪明,被你猜中了!”他也不辩解,随她怎么误会。 “你还有事没有?” “你已经打破纪录了,需不需要我再移近些,让你看得更清楚?或者——”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我们找个可以聊天的地方,你望我、我望你,你认为好不好?” 她沉思半晌。 “建议不错,尚可接受。” “那我们现在就去吗?”他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等我一会儿,我进去请个假。”她指指公司。 “然后我们一块走?”他情急追问。 她妩媚的一笑,翩然离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五点二十五分,快下班了。水蓝合上文案,瞄眼手表,整理桌上杂物。 说也好笑,整个下午她忙碌得脑袋抽不出空来回忆那陌生人的行止举动,大太阳底下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她不记得了。反正全是一箩筐没营养的话,忘却了也罢!她不在意的耸耸肩膀,双眼瞟向窗外。一个下午了,那傻瓜不致真误认她会去赴约,而在大楼外痴痴等吧? 想想,又摇摇头。一刻钟、半时辰他或者有耐性等,四小时他铁定走人了!照他那副伶牙俐齿状,绝不会傻得真认为她不会爽约。 况且,以她的个性,怎可能随便和一个不相识的人枯坐空谈,别说她得上班了,就是闲来无事也不会这么做,他太错看她了!她或许随和,却绝不随便,怪只怪他识人不深就枉自邀约,怨不得人啊! 再想想,她也感到很奇怪,对中午那人她一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其是那对眸子……熟悉得厉害,他们是不是曾在某处见过面?水蓝挖空心思努力去想,仍一无所获。她有个奇特习惯,真心想记住的人,定过目不忘,下回见面必能叫出对方名字;至于不想记住的人,即使看再久,也记不住,就算走过身边亦然,正如下午那人便是最好的例子。她也曾试着改变这个缺点,奈何习惯一旦养成,要修正便有些困难了。话说回来,人海茫茫,记不记住他又有啥大不了的?!算了,陌路偶遇,说不定他也早把她忘怀了,她记牢这许多做什么?她可没空想这些没意义的事哩!站起身,她随着下班人潮乘电梯降到一楼,走出了公司。 行经一段路,背后有串沉重的脚步声急步追赶而来,大概是赶公车的同事吧?她如是认为,也没去留意,仍自顾自地往站牌方向走去,步调不快不慢。突然,有个高大的身影窜越她身旁,在她面前挺立一站,拦阻了她的去路。水蓝惊愕的视线直往上移,又是个似曾相识的男人,她好像在哪见过? “你说要进去请个假,怎么一请就到了你下班时间呢?公司请假手续有这么难办?”雷远停驻她前方,面庞展笑的安静凝望她,眸子闪亮发光。 “你是谁?”她直接问,想弄清楚来人。 话一出口,换他惊愕了。 “我们不是中午碰过面了吗?你是不是有健忘症?!三次了还不认得我?”他不信任的。看她表情又不似装出来的,怎么回事?他遇到双胞胎了?前次姐姐,中午妹妹,此刻,再换回姐姐了?“你是水蓝,没错吧?”他需要个肯确答复,否则,他真要昏了! “是。”她点下头,轻轻的。 他舒口气,又说:“那就对了,我找的人正是你。”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下班后,她一秒钟都不愿在外面多留,水柔还在家等着她呢! “我等了好一下午,你怎么没出来?” 她记起了这男人。两次了,只对这事有记忆,却对这人没印象。 “我现在不是出来了?” “你是指——现在我们可以去约会了?”喜乐又重回他胸中,他开怀的笑。 “不,现在我要回家。” “那我们的约会呢?你一点都不愧疚——对我?”他错愕。 “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又没答应你。”她正常得很,不为他话里责备所动。 “可你说——” “我说要回公司请假又不是单指今天;我只说接受你建议,并不表示我同意了你擅作主张的决定,你怪我什么呢?”她口齿伶俐得很。 他认命的自叹弗如,上了她的当了。 “还记得我吗?我是雷远。”他再一次自我介绍,真是服了她,这么没记性。 “雷远?!”如他所料,这名字对她益加陌生了。 “别告诉我你又忘记了!我快禁不起这打击了!你——不会真的忘了我吧?”他颇怀疑,她可是故意的?以折磨他为乐? “我有必要该记得你吗?”她好笑的反问。这陌生人实在天真的可爱,像个小孩般。 他拍拍额,仰天长叹,真——被她打败了。 “薰风乍起花落水,倒映天边一抹蓝。” 他低低喃念,双眸紧盯着她。“瞧,我都记得你,你怎能忘了我呢?”他怪委屈的,模样像遭受了不公平待遇,有满腔的辛酸要呐喊抗议。 她咬着手指沉思着,他这一提,是有些印象了。雷远,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他又记得她猜谜的两句诗,是他吗?她仰头看,认真的端详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真真正正、仔仔细细观察一个男人了。 雷远,头发浓而细密,眉睫长而幽黑,额头宽而平滑,眸子大而深亮。鼻梁刚毅正直,唇锋薄而丰润。颀长的身躯,壮硕的体格,举手投足散溢成熟的魅力,行止稳重,威势的气魄!他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吧?她想。 “雷远,你有多大岁数了?”心里想着,唇间很自然就问出口了。 他有些微的受伤,在她那句“岁数”下。 “不很老,二十九,够资格当你男朋友了吗?”他半戏谑、半庄严的问。 “你们是同一个人?”她比他更需确定这一切是真的。 “连同那天下午、今天中午,包含这会儿的,我很确定我们都是同一个人!”他附注说明,生怕她又搞错了。 “你是怎么破解我谜题的?” “哈!我以为你不会问了呢!”他洋洋得意。“古人喜爱在诗中隐有喻语,你既不是为首的‘薰倒’,自然该叫末尾的‘水蓝’咯!怎样?我没猜错吧?” 不怪她总有份熟识感,他们确是碰过面的。甚而,她的记性也没想象的差,对他还是稍稍有点印象,水蓝有丝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水蓝,”他切切叫唤她。忽然就想到了水柔,怎么最近遇到的两个女孩都姓“水”?他和姓“水”的两位佳人,可真有缘啊!“你得给我机会请你喝咖啡,才能印证我等你的诚心!” “你的诚心需要喝咖啡才能印证得出吗?”她感到新奇。 “当然不是!”他很快的否认,“那么,就算是和解了吧!” “和解?”她听不懂。 “上次的事。” “什么?”她更迷惑了。 “我错认你是‘小人俞’的那次。”明知重提往事可能招致负面的后果,他依然勇于承担的一肩扛起了。 “哦!那次啊!我早忘了!”她大方的不予计较。在她诸多烦扰中,不重要、次等的她就能忘且忘,不予记仇,唯独——他轻佻的目光梭巡她脸孔之事不能忘,梦境都要记得。 “我能相信这话是出自你肺腑之言吗?”他过分忧虑了。 “你可以不信,没人拿枪逼你。”绕过他,她朝前走去。 他加快脚程跟上她。 “喝杯咖啡真这么难?” “为什么一定要喝咖啡?不能吃晚饭吗?”她不解男女约会的过程。“这有特定程序?” “自然不。”他笑。“我们到哪吃饭?” “由我决定?” “没问题。”只要她肯去,去哪儿他皆不介意。“你打算去哪家?” “风停阁。”她简捷地说。 “风停阁?”他略微思索一下。“有这家餐厅吗?算我孤陋寡闻了,它在哪条路上?” “我家。” “你家?!你家是开餐馆的?”他惊奇。 “风停阁不是间餐厅。”他俩且说且走,并排而行。 “那么它是?” “是我住宅那栋公寓的雅称。” 他简直有点不敢置信,愣愣的盯着她。 “才见过第三次面你就预备把我带回家见你父母了?”倒叫他受宠若惊。 “你发什么神经啊?!”他制止他的妄想。“我的意思是你我各自回家享用一顿温馨晚餐,你的妻女应该都还在等你吧!快回去,别让他们久等了。” “妻子、儿女?!如果你要套问我可曾结过婚,我的回答是‘没有’!你放心了吗?假想敌全不存在!我甚至除了你,不曾交过别的女朋友!”他急于澄清。 她慌忙挥手。这误会可大了,她怎会关心他结婚与否,这根本不干她的事! “我没这意思,真的没有!”这是实在话。“雷先生,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她不说再见,只因她不预备再见他了。 “慢点,不能吃晚饭,至少让我送你回家!”他退而求其次。 “不必了,我还有事情……”她找借口婉拒。 “那么,好歹让我做一件事。”他俯下头,不停在她耳畔低喃他的名字:“雷远,雷远,雷远……”接着,抬起头盯住她眼睛,热情地说:“这次你真的得牢牢记住我的名字了,因为我不允许你再将我忘记!”说完,他再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了开去。 就因他持续不断以姓名轰炸她耳膜,害得水蓝在下了公车后,耳中仍残留着他低沉感性的嗓音。他当真以为她脑子有毛病呀?要那样折磨她耳朵,用这法子逼她死背他名字!她就偏不遂他心愿的彻底忘个够,偏偏——这样还能忘记,她脑袋就真的出问题了。 她弯进巷子,脚步随着家的逐渐接近而轻快不少,包太太屋中的灯光无疑对她是一种有情的招唤,她迫不及待要去按响包家门铃,接她的小水柔了!此时,有辆轿车自身后驶近,车灯照得道路顿时光亮了起来,水蓝很自然的往右边靠去,车子超越她,停靠在前面的路旁,有个男人熄火下了车。不知道是第六感,或某种因素所致,水蓝随意一瞄,呆楞住了!怎么又是他呢?!她认为此生不会再见到的人! 雷远锁上车门,在一股莫名的驱使下,他转头向右望去,笑容立即在他既惊且喜的面容上绽放。他欢悦的呼叫,声音中饱含兴奋: “真巧,又在这儿遇见你!” “你竟为了送我回家追到‘风停阁’来!”她惊异,不可置信。 “风停阁?我怎么从没注意这儿的称号?”雷远在路灯照射下始见着那块悬挂墙上的古雅木牌。 “少装了,你其实是跟踪我才到这儿的!”她怒火腾升。 “我是要送你回家,不过你拒绝了,记得吗?”他提醒她。 “那你能解释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来找朋友?”她讥讽地逼问。 “我没有朋友住这儿。”他耸肩,挑明的说了。 “我早知道!”她轻视他不高明的笨伎俩。“那你可以走了!”她下逐客令。 “走?!”他皱眉,对这字陌生得很。“去哪?” “这是我家,你已经追查到了,不该走吗?” “你家?!”他好笑的。“这幢公寓只住着你一户吗?” “你?……” “我也住在这儿,三楼。”能与她同寓而居,真是太巧了!他赞叹生命中的各种奇迹。 “三楼?!水柔说隔壁新搬来的雷叔叔——就是你!”她更惊异了!天下事未免太巧了,不该巧合的凑巧。 “水蓝,水柔,”他叫唤她俩的名字,脑中乍晌水柔曾对他说的:我和妈妈住在一起!这么说,她们两位“水”佳人是——“她是你女儿?!” 水蓝没有回答。只因在这局势下突遇他,她也慌乱的傻了!但为何会这样彷徨无措呢?在一个仍属陌生的陌生人面前…… 第三章 深沉的夜幕笼罩大地,天边的月亮正高洁的发出银白色月光,关怀的照进一户紧闭的落地长窗里,沉寂的室内默然无语,是归人已眠吗?不,在月色照不到的沙发上,有个人正制造了一屋浓雾,喷洒了一屋烟气,却仍不罢休的持续不断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直到整个烟灰缸堆满烟蒂始止。这人是谁?他有何烦琐心事困坐愁城呢?是!他是雷远,拥抱一屋孤寂的雷远。 黑暗中的他,看来默语凝思,沉静平稳,这是他的外表;内心里,却如潮水澎湃!从没经历过这样酸涩的心情,未尝体会这般难以描绘的感受,他甚至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唯一明白的,是他清楚这所有的愁烦究竟是为谁,那困扰了他脑海许多天,为解她名而煞费苦思的女子——水蓝。 自从那日在“华亚”偶撞她后,当晚他回到“雷宅”,关上房门首件事便是抽出纸笔,记录他背诵一下午、刻印心坎的两句隐语: “薰风乍起风落水,倒映天边一抹蓝。” 望着这两行字,他琢磨出“水蓝”这如诗如梦的名字,甚至爱上那诗样迷离的女孩。 再次见到她,是个偶然,他完全没料到竟不在他安排下遇着她;他本想设计个更好的局面,好令她惊愕。不过,既然碰到了,自然不能装作不相识的放她离去,否则,岂不太辜负了他的思盼之意?! 在她愠气怒瞪的时候,他尝尽了一解爱慕的心愿,趁兴把她看个够,让她的身影深深烙印他脑海,永志不忘。谁料,她竟不记得他,不但出尔反尔爽了约,连他上回刻意透露的名字亦一并忘却。坦白说,他男性自尊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他男性魅力也受到很大的考验,他甚至怀疑从前围绕他身边望之嫌烦的众多佳丽,为的只是他良好的家世背景,丰厚的学识教养,抑是专为他俊朗的外表、挺拔的豪气着迷,不克自拔?为何纠缠他的女人不要,偏惦念毫不钟情于他的她呢? 幸好,由她回眸一笑的慧黠眼神中,他料到她丝毫无意赴约,他也不做冤大头,尾随她之后亦回返办公室洽办公务。只是,他一直心有旁鹜,不时把眼光投往窗外,注视楼下可有她姗姗来迟的倩影,这也算等了一下午嘛!五点半,他临时接到一通电话,以致冲出公司左顾右盼才找到前方的她。他慌忙大步追赶上,更好玩的事发生了,她压根不记得他了,还误认是某个无聊分子前来搭讪。拒绝与他共进晚餐,更找借口不准送她回家……这些他都认了,很识时务的先行告退,他了解追求女孩子不能操之过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怎知,他开车回家,她竟误解他怀有企图、居心不良,这话从何说起啊!她住的地方别人就不许住吗?这未免太霸道了吧? 他虽这么暗忖,但当时内心仍是雀跃异常,心跳加速,毕竟同处而居,机缘更增,她以后总不好严拒他专人接送的诚心邀约吧?就在他处于极致兴奋中,水柔的存在幻灭了他精心构筑的远景,摧毁了他的斗志。 是上天在开他玩笑吗?他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寻觅到唯一能真正撼动他情感,令他心仪的好,却发现对方非但已育有一女,还可能有一段极不寻常的过往!不能怪他这么想,也不能责备他面临这事的迟疑态度,人性终究是自私的,何况是他家族的富家门第,传统观念之根深蒂固实难两相抗衡。他们或许能接受她出身的平凡,却绝不可能接纳她已有女儿的事实,哪怕水柔长得再灵慧可人、清丽甜美! 他懊恼的叹口气,又燃了根烟,在暗夜里吐呐着。古人的“想”字用得好,相由心生,一个人的容颜始终在心上浮现,不是“想”是什么呢?而他,心灵盘据着她的身影,挥之不去。才这么短短的时日,她竟然已具力量地左右了他的意志,若再相处下去,他又有何把握能毫不受她影响呢?趁还能抽身时及早退出吧!况且,她本身复杂的背景更阻止他脚步前进…… 那么,他究竟该拿她怎么办呢?不见她、躲开她,她禁锢他心灵的影子就真能完全抹煞吗? 他把那颗沉重的脑袋往后仰,抵住背垫顶,伤郁的闭紧了眼睛,以手指分按着两边太阳穴。是,这是他今夜心思烦郁的地方,他不知应当怎么做,狂跳的心才能平息下来,奔腾的情愫才能就此停歇。也许,他对她放下的情感比他预料的还多,不然,为何当他想结束的当口,竟令他这般痛苦难当?他该想清楚的,不应这么盲目地便投下感情,但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添烦恼罢了! 他坐直身子,伸手捻熄了烟蒂。他明白,要他放弃水蓝是不可能的事,他这人秉性固执,不做情侣,至少能做朋友吧?明天起,他会试着以朋友的立场去接近她、关心她。到底,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令他心动的女人,而水柔,又是那样一个无忧快活的小女孩,他不愿放弃她们母女俩,一个也不愿!将爱情升华为友谊,或者已是现今最佳的解决办法了。他伸个懒腰,起身走往卧室。 脑子一想通,烦虑的事就不再是问题了。甚至,他也不去担忧未来了,因为老天爷自会代他安排人生的未知数。烦恼的事,如果不是烦恼能解决的,又何需去烦恼呢?他终于想通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停下处理一半的业务,水蓝从桌案中抬起头,环顾着办公室。 今早,她带水柔走出门,很凑巧的,雷远也同时走出来。见到她俩,他愉快的先行打招呼,水蓝不得已,只好勉强点个头,水柔却和他似交情甚笃的一路攀谈下了楼。托付包太太后,他礼貌的表示愿送她一程,自然,她亦礼貌的回拒了他。 似早料到般,雷远好风度的转身离去,不死缠烂打的惹人烦厌。水蓝眼见他开车出了巷口,才慢吞吞的踱步踏在晨光铺设的道路,徐缓前进。不料,在公司门口,又那么巧的碰见他了。她狐疑满胸,先走一步的他怎会和她一同抵达?又怎会在同一间公司巧遇?严词质问他,他的答复是:“这公司只有你一位职员吗?”然后取笑似地洒月兑推门走了进去。 因此这会儿,她举目抬眸在这层办公室往来梭巡着他的踪影——没有。 她怀疑他真是这公司的内部职员,抑是在别层楼中负责不同的部门?或根本他只是作状的走了进来,待她乘电梯上楼后,再偷偷溜出公司? 有点口渴,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为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前方有位男同事走近,她定睛一看,这一瞧,水也懒得喝了,迅速皱起眉头,准备走回位子上。雷远却一把拦住了她。 “不要一看到我就皱眉嘛!”他说笑着,不舍她骤然离去。“我又不是长得面目可憎,会让人看得连水都喝不下!”见她无语,他又问:“还记得我吗?健忘姑娘?”他为她的糊涂取了个封号。 “没忘。”她简单的两个字回他。 “哟!那可真难得了!”他调侃。“头脑突地开窍啦?” “别得意,三秒钟内我还是可以迅速把你忘掉!” “何必这么费力呢?都已经把我给记牢了。”他一脸淡漠且不在意。 “你当真是这间公司的职员?” “我说过了,不是吗?”经过昨夜一番心态调整,他已能坦然面对她了。“你认为我是在骗你?” “骗人不是你的绝活本领?”她如此认定他。 雷远轻松的笑笑。 “奈何我诚实惯了,不擅说谎!”他感慨地说,仿佛这优点倒成了他的致命伤。 水蓝轻藐的由他脸上慢慢收回眼,头调离一边去。 “这是笑话吗?”她冷哼。“阁下可真幽默呃!” “蒙你夸奖,愧不敢当!”他谦虚的齐摆双手,不堪承受样。 “实至名归,用不着不好意思!”她淡漠的不看他。 雷远把步伐逐步往后退,将身子贴靠墙壁上,静静的盘起臂膀打量她,用一种特殊的眼光、深思的神色,默默的瞅视她。他的眉毛半扬着,眼底升起一抹关怀的意味,他似乎在烦恼什么,有某种不可解的情愫牵绊住他,困扰得他放不下额头皱痕。他不说话,只因此时再没有比沉寂更好的语言代表他混杂的情绪,他或许能控制自己表面的态度,但内心却是他唯一掌握不住的地方!尤其面临的对象是她,他对自己就更没把握了。 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水蓝心疑的回过头,不偏不倚迎上他深沉黯郁的目光。她感到有一股强炽的力量在支配着她,叫她不得不陷溺他迷惑的眼中,逃月兑无力。他的眸子并不具威胁力,反倒有抹漫隐的温存,悄悄由他眸中传入她眼底,令她身不由己放柔了明眸,视线温和了起来。而她的心房,亦从未体验这般安详平和的跳动感,如沐浴晴朗天空,流荡一波属于静谧的、纯净的温馨适意、恬静安闲。 “你……在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你。”他简捷说。 “你当然知道你在看我!” “那可不一定,也许我眼睛看的是你,心里想的却是别人!”他直视她,眼含笑意。 她停顿了一下,眼波轻轻流转,柔媚妩然。 “你是说——如今你正在想……” “想你!”他快速接口,自己都没料到怎会这般直接话就冲口而出了,但这确实是他心中隐藏的真正情愫,怪只怪他不懂隐藏,心事全无保留的说给她听了。 水蓝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好一大跳,双眸大睁,唇瓣微启,睫毛也不自抑的上下翕动着。 “你……又在开玩笑吧?”她半口吃的,为双方解围。 他也明白她心意,遂打哈哈的强自带笑说: “自然是咯!难道还说真的。你不会就此自作多情,误解了什么吧?” “这点你可以完全放心,我不会的!” “那就好。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你的上司,我奉命带你去见他。”他的背脊离开墙壁,又挺直的站立她面前俯望她。 “我并不认识他,他为何要见我?” “上司见下属还要有理由的?你只管去见他就行了。” 雷远带领她,乘电梯一路上到顶楼,停在总经理室门口,他转身凝眸她。 “别害怕,他既没多出三只眼,也不会一张口便吞你下肚!在我看来,他平易近人得很,而且善良大方,你见着他就知道了。” “少神经了,谁说我怕来着!”她瞪他一眼,脸色不悦。“还不快带我进去!他不是要见吗?” “急什么急!又不是叫你和他相亲,还担心他被人抢跑?”他促狭的,开启大门邀请她入内。 水蓝又瞪她一眼,踏入了室内。她环顾左右,除了他俩,别无他人。怎么?做总经理的一定要这样耍派头才显示他高人一等吗?她起了反感,不禁嚷嚷着: “什么嘛!叫我来他反而不在,不会等有空时再通知我吗?他以为我时间多啊!过分!” “他是有事才不在,你当他去玩啊!别怪他了,行吗?”他关上门,径自走往皮制椅坐下。“随便找个位子坐,别光站着不动。” “你……”她指着他,睁大黑瞳。 “怎样呢?”他不觉有何不对劲,摊了下手。 “就算要坐,也不能‘随便’坐在经理位子啊!快下来!” “有什么关系?”他照坐不误,不听劝告。“即使他看见了,也不会赶我下来。” “哦?你跟他很熟?” “老朋友,交往二十几年了。”他故作姿态地掐指一算。 她想想,有些了解了。 “原来,我错看你了!”她略有所悟,“你不是游手好闲的纨裤子弟或者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可能,你还有份高尚的职业,甚至超越了现在坐的位子。” 他眯眼注视她,不由得打心底涌现敬佩的服气。 “不错,挺聪明的,”他夸奖。“依你认为,这位子谁才有资格坐?” “自然是总经理咯!”她反应极快的。“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正是总经理吧?” “怎么不认为我只是个小职员?” “那并不符合你的气派架势,这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她平静的领悟了他在公司的地位。“我该重新尊称你什么呢?雷总经理?” “不,雷远。”他修正。 “你是总经理,我还能这样叫你?”她怀疑。 “在我去找你之前,我就把这职位给辞了。”他表明。“你说我是不是平易近人,善良大方?我亲自去迎接你新官上任,你面子够大吧?换作别人,还请不动我呢!” 她质疑的瞅望他,他刚说了什么?新官上任? “你该不会又想告诉我,你放弃的总经理职位要由我接任吧?”她认为他不怀好意。 “我最欣赏头脑一点就通的女人!”他赞许地竖起了大拇指。“恭喜你通过测试,能够正式接手这项工作。坐啊!水总经理!”他改了称号。 “不必了,我并不觉得这玩笑很有趣味,有时间,不妨找别人开玩笑去!”她转身要走。 “站住!” 又是初相遇那声熟悉的命令式句子,当惯上司的人,难怪发号施令起来特别驾轻就熟,一点也不含糊。她回过身子,静默的等待他下一道叱令。 “别动气,我不过提醒你我们初识的经过。”他好无辜的看她,怪可怜的。“我也不晓得谈一件正经事有何玩笑值得开,你先坐下来好吗?我这样仰着脖子看你,真的很累。” 水蓝顺从的坐在他面前位子,注意到桌面摊着她应征时填的履历表。她懂了,他是这么明悉她的名字的,查出她住址,跟踪上她的!她抬眼凝视他,无语。而雷远由她眼神的变化已看出她思想的端倪,他迫急的解释: “别乱猜,这是我今早到公司才支人事室调阅出来的资料,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是否真这么有缘,公司、住所皆在同一处……” “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心虚的强加解释?” “你不用说,你的眼睛已把心中想法全告诉我了。”他凝望她闪耀如星的黑眸。“水蓝,你晓得吗?你有一双清邃幽远的明眸,黑亮而迷人,深奥而澄净……” “恭维的话可以到此告一段落了吧?”她打断他,“或者你尚有下集待叙?” 他变了脸,痴迷的留恋从他脸孔褪去。他抓起枝笔,循着表上各栏记载由首扫视至尾,望着她问: “为什么家庭状况这栏你全部跳过?什么原因?” 水蓝转开脸,任两排弯弯的睫毛盖住她暗郁的眸子。 “那么你呢?为什么一个人搬到‘风停阁’去住,有什么原因?”她反问他。 他以笔端敲击桌面,预警的提示着。 “搞清楚,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还弄不清自己身份吗?” “私人问题——拒答!”她清脆有力说。 他点点头。 “这表上,拒写;问你的话,拒答!你够干脆嘛!知不知道你是怎么被公司录取的?”他躺靠背垫,双手平放扶手,舒适的调整坐姿细看她。 “你该不是暗示——我的工作是由人帮忙的吧?”倘真是,一切礼遇的现象就有个合理的解释了。 “这不是暗示,是明示!”他坦白说:“否则你以为谁有这能耐提举你升上高位?”他嘲讽的,目光在耻笑她。 水蓝平淡的巧笑,漠不发火。他若想以此激她,是白费心了,她不想生气时,是任何人也激怒不了她的,可惜他不明了,还试图引爆她蕴藏的凶焰,岂不枉耗心力、自讨没趣?她亦不懂,竟有人喜欢见别人生气才高兴的,他俩又非是仇敌! “我是否该感谢你的善良大方、仁者让贤?” “只要你愿意,我不反对。”他无所谓,不拘泥这套俗礼。“你前任工作是怎么丢掉的?辞职?” “开除!服装店的老板娘认为老板待我太好了一点,所以……”她看一眼他,无奈的笑容已说明了结局。 “你是会让人感到威胁的。”他同意。“那间服装店,店名叫什么?” 她一怔。 “干嘛要知道?你总不至于要去砸店吧?” “我像是做坏事的人吗?”他瞅她一眼,不满的。“我不过想向她亲自道谢,若不开除你,你怎会到我公司应征,甚至——”他住口不说,她却紧迫相逼—— “怎样呢?” “为我增添了一名得力助手!”这是表面话,暗地里,他也不甚了解他真正想说的“甚至”是什么?或许,时间能为他找到解答吧?“你家里除了你还有些什么人?你为什么没和他们住在一起?还有——你的丈夫?”他很不愿提,却不得不强抑嫉妒,佯装平静的问,内心隐有一道伤痕。 “如果你的视力像你的头脑一样精明的话,你该见到我填的婚姻状况是——未婚。”她轻轻吐语,定眼看他。 “不然你想我为何会这么惊愕?”他也凝神瞧她,跷起了脚。“把你所有的情况告诉我,我要知道。”他轻描淡写的交代。 “你要知道?”她喃喃重复他所言。“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要知道,我就得把私人秘密全部说给你听吗?” “哦,忘了加上四个字——毫无保留!”他得寸进尺的,看不出她脸色已有点僵硬,声音已有点勉强了。 “你不觉太过分了?你有什么资格盘问我这些?”她声冷面寒,脸庞已无笑意。 “凭我坐在这间办公室的实权就够我逼问你!”他亦阴沉的暗了颜,目光冷漠。 水蓝不畏强权的正眼视他,淡然哂笑。 “很伟大嘛!雷总经理。”她加强语气称呼他。“首度表明身份,便要对我一位新进员工施加压力,我真是承受不起,更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你不开心?我看,我还是出去好了,免得在这惹人嫌!”她自位子上站起,出乎意料地,他按住她搁在桌面的手背,留住了她。 “算我错了,”他难得低头的,在一个女人面前。“留下来,别走!”声音中饱含一种乞求的意味。 这语调软化了她。她本是这样的人,对方先道歉,她便不再坚持自我原则。 “我没走,我不是好端端的坐在这儿?”她以行动证明言论,重新坐了下来。 “我们能好好谈谈吗?”他征询的,态度改了很多。 “可以。”她点头,又及时补充一句:“只要别再谈到我的私事。” “那是个秘密?” “就算是吧,不要再问了,行吗?”她想躲避,下意识逃开了脸,视线落到地面。 他收紧握住她的手,强逼她回眸凝视他。受到这股压力,水蓝不克自制的悄悄回神相望,四目交接,他眼神净是研究、思索、深沉汇聚的光芒,使她不由自主心慌意乱了起来。这眼光和方才在饮水机旁的关切全然不同,而是混杂了一抹……她也不甚明悉的感觉,似乎是……深情与矛盾!这大大的吓坏她了,从没碰过这类状况,从没见过这种眼神,他仿佛想传达某种讯息,借由他的双瞳,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透他心中想法。于是,本能地,她睫毛一垂,目光又落往他处。 “为什么逃开我?”他不放过的追问,双眼锐利的盯住她。“我对你仅是关心!”他强调的,只有心里明了,滚荡在胸膛的波膛的波涛巨浪并不若外表的平静单纯。 “多谢了,我不需要!”她断然否拒。 “那你需要谁的关怀?水柔她父亲?”他夺口尖刻的反问她,感觉自己被一层妒意所征服。“她为什么跟你一样姓水?为什么会连她父亲也没看过?你究竟还隐瞒了我什么?当未婚妈妈令你很有满足感吗?” 又变脸了!他态度阴晴不定的叫她难以捉模,真从未碰过这类怪异疯狂的男人! “水柔是我的女儿,她当然该跟我姓水!至于其他的,那不关你的事!”她使劲抽出手,胸口燃烧着一把火。 他的眉毛迅速聚拢,印烙了好几道深深的刻痕。眼神凶冽、凌厉,像把刀,直直的投向了她,将她一剖为半,却仍消不掉他满腔妒火。 “不关我的事,又关谁的事?他为什么不要你?他知道水柔的存在吗?你曾试着找寻他过没有?还是你那健忘的头脑早已把她父亲给忘了,你压根不记得那男人是谁!更甭提向你女儿说明她身世的由来!” 水蓝咬紧双唇,手握成拳,呼吸急促、眼睛愤恨的怒瞪他,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我都说对了?你无话可反驳我了?”他变本加厉,更嚣张严厉的指责她,盛气凌人。“我真不敢想象,万一全公司同仁皆发现你未婚生子的事实,他们会拿什么眼光看待你,及你的女儿?嘲讽是不用说了。你或者不在乎,但水柔就不同了,他们会叫她‘私生女’!这称呼——似乎不太雅致吧?这你想过了没?” “姓雷的!我不许你污辱水柔!”她厉声喝令。 他仰天大笑,放肆又狂妄。 “我是在污辱你啊!小姐!”他强调地嚷着:“水柔何辜?连带受你牵累,我真为她可怜。” 无怪她一进此门,就有种恶运临头之感!她真恨那个下午,为何谁都不撞偏撞上他?无端替自己招惹一肚子闲气! “你想我怎么做?”她冷静的开口,毫不激动。 “你很聪明,会猜中的!”他点根烟,浓浓的喷出一大口,雾气在空中凝聚,遮腌了两人目光,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但仅是一刹那,烟雾褪尽,他们又清晰的看见了彼此,各自接受对方冷漠、淡藐、寒凛的注视,怨恨交炽。 “我不会辞职。”她才不称他心意,哪怕他有权驱逐她离开。何况,她隐约感觉到在他话中另有暗藏的原意;他不过是想激怒她套出水柔的父亲为何人,不会真正放她走的。“不仅因我需要这份工作,再者,你能雇用我,也表示我具有潜在的实力,我岂能辜负你呢?总经理!” “很好,但愿你确实不会辜负我的心意,”他含有深意的眸子直瞅视她,内蕴一股令她心跳的魔力。“永远不会!” ***.转载制作***请支持*** 翌晨,水蓝和女儿正在共进早餐时,门铃响了。这么早会是谁呢?向来都是由她带水柔下楼,莫非包太太亲自上来接水柔?水蓝不解的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她最厌恶见到的邻居——雷远。 “嗨!”他招招手。 水蓝二话不说立即把门顺手一带。他似早已料到,反应极速的以手撑抵住门,推了开来。 “你这门——好像不太牢固喔!手一松它就自动要关上了。”他装蒜的,佯装去检查门锁。“要不要我帮你修理看看。” “你来做什么?”堵住门口,她不客气的问,半点请他入内的意思也没有。“专程帮我修一扇没坏的门?” “不,我是来向你问好、道早安!”他笑脸迎人,像没看见她一脸不悦。“你不请我进去吗?” “你不是只来道句‘早安’的吗?”她点醒他,以免他一早起床神智犹昏沌迷离,模糊不清。 “该不是想赶我走吧?”他尴尬的笑眼望她。 “你能有自知之明最好,恕我不送!”她又要关门,赶人之意很明显了。 迫于无奈,他只好说: “实际上,我一大早来打扰你,是因为我刚在阳台收衣服时,一不小心让风吹跑了衣架上的领带……” “然后呢?” “很不巧的,那阵风把它吹到了你们家阳台。”他顺应她意的接了话。 “再然后呢?”他有耐性拖,她也有耐性磨,大家来比赛嘛,看谁最有兴趣不把话一次说完,让对方猜测。 “就换你该有所行动了。”他指示着,提点至此。 “你认为我当有什么举动?”她明知故问。 他大惊小敝的张大眼瞧她,怎么一夜之间她又突然变笨了? “自然是去帮我把领带捡回来还给我啊!这小事还要我教,唉!”他感叹的摇摇头,好似明师碰上了位笨徒弟,拿她莫可奈何样。 “我去捡给你,然后你好借此空隙趁机溜进我家,是不是?”双手叉腰,一副决不落入圈套的模样。 “水蓝,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胡乱猜疑我呢?太说不过去了吧!” 水蓝推开他,伸出头左张望右瞧探的,四处观看。 “你在瞧什么?”跟着她眼珠上绕下转,他好奇的问。 “根据我梭巡一遍的结果:君子,我没见到,不过小人——面前倒有一个,你真没说错!”她交环两手,慵懒的眨下眼,歪斜个头,附议他所言。 “嗯,我本来就从不撒谎,”他也同意,明毫的黑瞳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亦学她交环手臂,懒散的贬下眼,歪斜个头,唇片朝上噘了下,笑眼闪烁。“小人真的‘我’面前倒有一个,你说的话也的确不假,可以作为你女儿的好榜样了!” 他赞许有加,神采飞扬。谁叫她忘了在自己句子面前加个“我”呢?倒给他利用的机会抓到漏洞,反将了她一军。 他胜利的笑容更加灿烂迷人了,尤其在她懊恼的咬牙暗恨之际,对比益明显了。 “你不是闲来无事跑来按我家门铃吧?” “记性真差,记得我人,记不得我来的事了!”他喟息。 “你只有那一条领带吗?” “自然不止,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丢了可惜!” 看他一脸伤惋的表情倒不知是真是假。水蓝瞟瞟他一眼,手一伸,又预备关门了。 “喂喂!”他急着乱嚷:“你存心霸占我东西不还了是不是?” 才阖上的门在听到这句屈辱人的话后又蓦地被打开了。水蓝双眸圆睁的盯牢他,索性挑明了问: “你究竟想怎样?” “我能对你怎样呢?”他委屈的撇撇嘴角,状极无辜。”我不过想取回失物罢了!你干嘛紧张得好像我居心叵测,要设计谋害你一样,我难道真会那么做吗?” “预谋全写在脸上了,你说你自己会不会那么做呢?进来吧!省得你再耍别的花招!”她干脆敞开大门迎他进入。 “你……叫我进去?这……不太好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非但不合礼仪,传出去也会遭人议论纷纷,以后我还怎么走出去见人呢?你好歹为我想一想嘛!别那么自私!”他忸怩作态的低垂间,掩住了双颊。 水蓝大吐一口气的翻了下白眼,什么话啊!听来好像还是她诱拐了他,勾引他“良家闺男”似的!她以手肘撞了下他肋骨,没好气的叫嚷着: “你少装了!别故作一副清纯样,我可没硬逼人进来喔!数到三,你要不来,我就……” 话还没说完,他已大阔步的昂首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水蓝懒得理睬他的走上阳台,果然见到一条蓝底黑条纹的领带“挂”在阳台茂密的花丛上,她将之取了下来。走入客厅,却发现这不受欢迎的访客已大剌剌的像个男主人般在饭厅入了座,正一言一笑的和水柔开怀畅谈着,完全无视她这“一家之主”的存在。 “喂,你的领带。记住!下次别再玩这把戏了!”也不甘愿的递给他。 “喂?!我记得我父母替我取的名字不是‘喂’这个字耶!你是不是叫错人了?水柔,你认识姓‘喂’的人吗?”他转向小女孩。 “不认识。”她嘟起嘴摇摇头,望向水蓝。“妈妈,我们认识吗?” “当然认识啊!你雷叔叔就是。”面对水柔时换代的一脸慈蔼笑容,和瞪雷远时的严厉简直天差地的远。 “可是雷叔叔姓雷,他不姓‘喂’啊!妈妈。”水柔弄不清大人间的怨怼心态,不解地惑问。 雷远闻言,在一旁低头窃笑。水蓝见状,手指悄悄溜至他腋下,使力扭转后,听他从喉间噫出的低呼惨叫,回到座位。 “是你女儿问的,这笔帐怎能记到我头上!”他受冤的发出不平之鸣。 “雷叔叔,你怎么了?”水柔不解何由,担忧的看他,乌黑的眸子充塞着关怀。 “雷叔叔没事,逗你妈妈开心的!”孩子面前,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装作无事样,暗中揉弄水蓝掐过的地方,嗯,铁定红肿瘀青了!这小妮子——力气真大,而且是毫不留情,真动气在掐他呢!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笑呢?” 水蓝端起牛女乃轻酌浅饮,轻松自在、全无压力的安逸说: “有啊!妈妈不是在笑了?只是你一直在注意着雷叔叔,都把妈妈给忘了。” 水柔滑下椅子,半跑到水蓝跟前,磨蹭的倚进她怀里撒娇着说: “妈妈,你别吃醋嘛!你瞧,水柔不是在抱着你吗?水柔的心里只有妈妈呀!水柔看见妈妈和雷叔叔说话都没吃醋,所以妈妈,你也不能吃醋好不好?因为水柔是那么那么的爱你呀!妈妈!”她呼唤着,抬起了脸,头发因不断摇晃而有些微凌乱,脸庞红通通的,像粒熟透的萍果,粉女敕剔透。 水蓝忍不住在她面颊轻轻印上一吻,双臂揽着她,把她软软的身子拥进胸怀,头凑进她颈项,深嗅女儿身上犹散发婴儿般的淡淡清香,和终日在花间打转的芬芳气味。这动作呵养了水柔,只听她笑声若琴音叮咚的清脆弹奏,响遍室内每一个角落,串洒如风中飘散的片片花瓣,轻柔如诗。 “妈妈——呵,妈妈——”她咯咯的笑着,上气不接下气,“水柔投降了啦!妈妈!”这游戏是母女俩乐此不疲的,往往都逗弄到水柔说投降为止,这回也不例外。 “小东西,妈妈跟你逗着玩的,怎会真心吃你的醋?”水蓝点点她鼻尖,笑她的纯洁天真和她顽固的小脑袋。“你的心里只有妈妈,妈妈的心里也只有你呀!妈妈只吃你这样爱妈妈的醋,才不会有空烦别人呢!小女儿。” “真的?那我们打勾勾。”水柔伸出小拇指。 水蓝怡悦的和她作孩子的约定,抬头却撞上他似已凝视许久的黑眸,她惊疑的一愣,喉间只能发出一个字: “你……” “我还在,没走。”他证实自己的存在,发声提醒她。 “我知道,我看得见你。”她收回眼,调望水柔。“去那边坐好,我们继续吃早餐。”水柔听话的回座。雷远望望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用手敲了敲。 “不介意供给我一份早餐吧?我也还没吃。” 水蓝勉为其难的涂了份果酱土司交附他手里。 他又不知足的看看水柔丰盛的早餐,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抗议嚷嚷: “为什么水柔有煎蛋可吃、牛女乃可喝,而我只是土司一片?” 水蓝埋头吃着,毫不理会他。水柔望望丝毫无动静的母亲,把餐盘推向了并肩而坐的雷远。 “雷叔叔,你别怪妈妈,水柔不饿,这份给你吃好了!”她体贴的善意说,浅浅柔笑。 “不用了,水柔,雷叔叔也不太饿,你自己吃。”他总不能和小孩抢食物吃吧,传出去多没面子。 “可是……” “没关系的,水柔,”他又把餐盘推回,边系上领带,边斜目瞅眼故意不看他的水蓝。“你妈妈会为我再准备一份早点,不信你问她。” “妈妈……” “是啊,水柔,妈是要去煮了,你先吃,乖。”她和颜悦色对女儿,暗中怨瞪正望她挑眉笑眼的雷远,站了起来。 “蛋煎女敕点!别故意报仇,我可不吃糊的!”他知悉的在她背后叫,早猜到似的。 水蓝在厨房忙碌了一阵,像餐厅服务生般把早点端放在桌前,恭敬和气地说:“请用吧!雷先生。” 他沉静的看了看煎蛋,忽然用叉子挑起蛋白喂水柔吃一口,才安心的大胆食用,水蓝始终莫名的瞧他,他却只管吃到盘底朝空,才意犹未尽的放下叉子,抹抹嘴唇,喝了半杯牛女乃长吐口气,靠在椅背上。 “别怪我,是你表现的太礼貌引我起疑!我担心你在蛋里下了毒,只好先拿你女儿作实验,既然你都不阻止,那蛋一定是没问题,我才敢放心尽情吃。” 真是的!从没听过礼貌也是种错误!这雷远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她”君子之月复! “你现在身体应该没有任何不舒坦之处吧?”水蓝笑问,带着点古怪的神情。 “丝毫没有,我承认我多疑了。”他道歉。 她又故弄玄虚的笑笑。 “用不着太早下断言,蛋没问题,可不表示其他食物也没问题,也许,毒就下在牛女乃里!”她心喜的看他蓦然一呆,手抚上平坦的月复部。“要不要我马上打通电话请他们派辆救护车来?以防万一?” “不必了,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他十足有把握,却在暗中默数他心脏跳动了多少下,可否正常。“这杯牛女乃绝对没问题,我信任你的人格!” “那刚才何必拿水柔作试验?这你又怎么解释?” “鸡蛋内含丰富的营养,对小孩子健康有益,我让她多吃,这也有错?”他试着自圆其说。 “妈妈,雷叔叔,你们在吵架吗?”水柔瞪大眼怔怔的望着他俩。 “没有呀,水柔妈妈怎会和雷叔叔吵架,我们只是在谈一些……需要争辩的话题,并不是在吵架,不信,你问雷叔叔,他也会这么回答你的。” 水柔望向雷远,水蓝亦同时瞧住他,偏偏最需要他证实时,他恬适的像没接收她俩的目光,续将那半杯牛女乃一口喝光,才好整以暇的抿抿唇、拉拢外衣、撩撩发说: “是的,水柔,你妈妈讲的没错,我们是不会吵架,总在争辩一些我定会遭她驳斥、被她痛骂的话题!你雷叔叔是个可怜人,专让你妈妈欺负,你要她不要对雷叔叔这样凶恶,明白吗?” “明白。”水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水蓝埋怨的瞪视他一瞬。 “不要对小孩子乱说话!”他果然又遭受斥责了。“大人的言行是他们从小依据的根本,你别为她做个错误示范,影响她未来的学习能力!”水蓝很重视女儿学前教育的。 “说错了话,骂我,说对了也难逃一番口头教训,做你的朋友真难,更甭提做你老公的日子下场有多凄惨落魄了!”他喃喃低语,呢哝的发着牢骚。 水蓝收拾着碗盘,对他有意说给她听的话只淡淡回报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放心,这两项待遇你都轮不到的,我不会给你机会!” 他听后,只是用他那双澄澈深邃,却又隐约含情的黑眸一瞬不瞬的瞅望她,直到她终抵不过他“眼语”倾诉的情意,羞赧的垂下头为止。 ***.转载制作***请支持*** 自此之后,不但早餐桌上会加个雷远,晚餐时,他也会偶尔来凑个热闹,参入她们母女俩共餐的温馨时刻。 对这现象,水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未尝表现出欢迎与否的姿态。她总是那样淡淡的待他,若来,就多预备一副碗筷。若不来,就宁宁静静享受母女的独自时光,日子也照常规律平顺的打发过去。倒是水柔常常在他缺席的夜晚问起她原因,有时偶尔拗不过女儿央求,她会任她牵着手被动的按响他家的门铃,等到确定他不在家后,水柔才死心的回到餐桌吃饭,不再闹别扭的发小孩脾气。 渐渐地,她才在水柔的口中无意听闻,他每个礼拜至少会抽出一、二个晚上的时间回“雷宅”探望父母,略尽孝心。只要他深夜晚归,见到她家门外仍透出灯光,便会进屋里小坐片刻,把他特地带来的小点心与她们共享。而平常的夜里,晚饭过后,他也不急着走,不是待在客厅陪水柔玩玩具,就是留在厨房帮她擦洗碗盘。 存在水蓝与雷远间的关系是微妙的!他们等于天天见面,公司家里、家里公司,他们比其他人有更充分的时间处在一起,培养……感情。可水蓝的态度始终冷淡若常,而雷远也一直若即若离,她不接受他同车的邀约、午餐的请求;她既拒绝,他也不强逼,深切的望她一眼,转身即走开。对水蓝而言,她不觉有何不对,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凡事依赖自己,而不仰靠别人相助,她能做到的事,绝不假他人之手完成!再说,她对雷远,心中还有份深深的疑虑,对他身份的疑虑。 自然,这疑虑是起源于办公室的一幕。虽说,他表明的身份是雷总经理,但她直觉的感觉到,他掌握的实权应当不仅限这个范围,姑且不论她因经验不足未答允接任经理一职,若是她答应了呢?他这总经理又该晋升何位?他的贸然决策难道都不需禀告上级,而能够专断自主的吗?谁赋予他这么大的权利,谁提供他独霸的条件?背后足供撑腰的大家族!?这些,她完全都不知道,只好采取消极的退避政策,不和他沾染上边,让他俩维持这似友非友淡如水的交往状态,或许,会更合适吧? 不过,让她保持这平常状况尚有另一项重要因素,就在他是个喜怒无常、戴上双重面具的无理男人!公司里,他会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把她叫进办公室臭骂一顿!踏入她家,又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嘻闹自如,反过来,还奇怪她为何一晚沉默无声,板起脸孔像跟谁生起气来着。禁不起他死缠烂打追根究底的反复探询,才逼急的丢下要他“自省”的话;偏偏他犹一脸迷惑,三分懵懂,七分冤枉的表达“无错可省”!恼得她论述了详细的经过,他才顿生领悟的长声一“哦”,恍然明白了。 “这怎能怪我呢?在公司我要一视同仁,不能对谁特别礼遇,这‘谁’——自然也包括你!否则别人会说闲话,骂我不公正的!”他理直气壮的。“你难道乐意别人说我偏袒你?你总得让我做到公私分明嘛!唉——上司难当,男友难为,你真令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水蓝!” 呕得她半句话也不愿多说,他才好言相劝的打躬作揖、倒茶递报,学水柔口气——投降啦!来换得警报的解除。 未料,事情发生不到两天,他又故态复萌的重新上演,还是为了件不干他的事对她大声斥责,恶化了彼此的关系—— 那天,水蓝受雷远之令,将他批妥的案卷送交各部门。最近也不知他怎么了?总爱命令她做些不属她工作范围的琐务,而不吩咐他的秘书办理。她送文案至业务部,代收的男同事正是她以前任职服装店的工作伙伴,两人的讶异自不在话下,于是,很自然的相邀共进午餐,聊了许多以往工作上的趣闻,和彼此经历的一些丑事。谈的差不多后,他们结伴走返公司,在回程遇见迎面而来的雷远,当时他只淡淡看他们一眼,没作任何反应的与他们擦身而过,因此水蓝也不放在心上。 她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一顿饭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他看他们的眼光淡漠冷藐,应该不致有事发生才对。谁知不到一小时,办公室传遍男同事不知何故得罪经理而被开除的消息,水蓝当下震惊得不可言喻!简直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是一件真实事件!凭她和男同事多月相处的经验,她熟悉他是位平素言行谨慎,生性敦厚的男子,一向待人温文儒雅,谦和多礼,怎可能得罪那个自视颇高,骄纵自豪的大人物!分明事出有因。不行!她非得去找他理论不可,否则她怎能安心的居于其位,明知对方是基于她才遭撵赶的!水蓝在秘书通知下像阵风的卷进了雷远的办公室。 “雷远,是你搞的鬼吧!”她劈头就问。 “我并没找你进来,出去!”他没找她,她倒自己送上门了,很好! “我不出去!除非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答复!”她不放松,手贴桌面,倾身逼他,全身焚燃着一团火气。 他自公文中缓缓的抬起脸,凌厉森冷的盯着她,透露一抹骇人的青光,但水蓝漠不在乎,毫不怯弱的举目回视他凌厉的目光,瞪起与他相同冷漠严酷、全不认输的眼神。虽然两人这样冷傲的对视,相持不下,但水蓝却发觉,在他冰冷的眸子里,竟升起一抹不该于此时出现,浓浓的欣赏之意!他欣赏什么?在她快气呆的局势下,他想到的竟只是欣赏她! “凭你?”失踪已久的讥讽又重回他眼瞳,嘲谑挂上他抽动的嘴角。“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叱令我?!” “凭我是他的朋友,我看不惯你恶霸的作为!”她大力拍下桌子,冒火的眸子气焰凶凶的紧盯视他。“雷远,你曾夸口是个公私分明的好上司,可是你的行举却和说的话、做的事背道而驰!你不觉惭愧、不觉羞耻、不该反省吗?你……” 她还要说下去,他已严厉的喝阻她。 “水蓝,请注意你的用辞!这是你对上司说话应有的态度吗?”像只刺猬,他伸展了全身的刺,而每一根刺,都深深的戳进她心上。“我还没责备你犯上的行径,你倒先责骂起我了!谁给你这特权,敢目中无人的在我办公室里横行撒野!是我平日太好讲话,训练你敢如此大胆的向我抗衡,反弹我了吗?” 他以眼一步步在逼退她,水蓝不自禁的倒退几步,睁大眸瞪视着他。 “你不是要来和我理论的?怎么又不说话了?怕我了?”他讥嘲的冷哼。 “你没任何地方值得我怕的!”她强自镇定,蛮悍的夺口叫。 “话说得轻松,可惜人表现的却不若如此。”他轻佻的扬睫看她,双手把玩着一枝笔。 “你以为我该有什么表现?”她声冷问,面孔也冷。 “问你呀!我怎么知道你到我办公室有何目的?!”他淡瞄她一眼,慵惰懒散。 “我是来和你讲道理!” “呵!那可真难得呃!讲道理!”他夸张的怪囔着:“是我听错,或是你讲错了?” “我倒觉得是你做错了!”她坦而直言地看他。 “在你面前,我好像就从没做对一件事能获你赞美的。”他审思的咬咬唇,瞅她。“是吗?”停顿半晌,复问。 幽邃的眸光,思索的神情,研判的黑瞳,这穿透人心的视线望得她脸泛红、心蹦跳,望得她不由自主地想逃开他,使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默默思考。因为她发现,在他沉稳的外表下,另有一股暗藏的力量由他身体透射出来,搅乱得她心绪不安,意志昏沉,六神无主!她撇开脸,慌乱的嗫嚅启唇,手指在无意识的搬弄着。 “你的是非对错还轮不到我来评判论定!” “既然这样——”他迟疑的欲言又止,看看文案,再瞟瞟她,轻缓说:“就请你出去吧,我还有公事要办。” 她掉眼回望他,急步的奔上前,双掌拍上他桌案,忿怒的嚷: “出去?你轻易开除了一个人,这样简单吩咐我出去便算了?” “不然你想怎样?”她也激怒他了,大力拍案起身,他一肚子火正嫌无处排妥,在此刻爆发了开。“怒气冲冲找我吵架,就是你跟人理论的方式不成?” “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见你!” “哦?难道还是我逼你,激发了你的潜在实力?”他冷嘲热讽着。 “你要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她倔强的不服输。“我希望我们都能成熟、理智、平心静气的共同讨论这事。” “我和你没什么好讨论的,”他表明态度。“尤其在这件事情上!” “究竟他和我有关!”她急迫的,无法置身事外。 他深究的目光在研判她,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和他什么关系?”危险的眯起了眼,他的声音饱含风暴气息,狂肆欲雨。“我看他不像是水柔的父亲嘛!他是吗?”盘起手臂,他又在讥刺、污辱她了。 “你除了羞侮我,还会不会别的事?”她忍耐的按捺性子。 他抚额低哑的干笑两声,斜睥睨她。 “原谅我吧,别剥夺我毕生唯一的嗜好与乐趣。”他这话,一听即知毫无致歉的诚意。 “你的嗜好乐趣我管不着!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开除他?”她切入正题,不放松的追问。 他沉思的摩娑着下巴,歪过头去看她,眼神更莫测高深了。 “你不觉得,这问题同样是你管不着的范围?” “果真是这样,我就不会进来了!” 他再度沉吟的思索半晌,终于有了决定。 “你一定要知道?” “不错!” “好吧!我告诉你!”他宽大的,“我开除他,因为我高兴。” “你说什么!?”他平常的陈诉,她惊疑的不可置信,以为耳朵出毛病了。 “都听清楚了,何需还劳烦我重复一遍?就算你留恋我的声音,可以请我说些其他有情的话,不必只拘泥公事上。你知道,员工的私下生活情况,我也很有兴趣了解的。” “请注意,这里是办公室。”她正经严肃的绷紧了脸。 他故意误解她话意,兴味正浓的附和言笑。 “你是指——今夜要我到府上去谈……”他存心停顿一拍,续往下说:“你我的私事?” 暧昧的眼神,捉弄的脸色,调侃的语调,何止听了不舒服,看了更叫她气恼,水蓝掉开头,硬是不看他,手一伸,比向了大门。 “算了,我不问了,”她放弃的作罢,垂头丧气。“你可以走了。” 雷远呆怔片刻,好半天,才慢吞吞的探询说: “这间……应该是我的办公室吧!”他提醒着。“你老人家不致又记忆衰退,忘了吧?” “哦!”这一提醒,她才猛然记起。都怪他时常往来她家,才害她一时迷糊了。“那我出去好了。” “慢着!”他起身横档住她离去的脚步。水蓝煞住步伐,以免撞上他。“不问出结果,你舍得走?” “这么说,你现在又舍得招认了?” “在我的地盘,遣字用句最好小心点,不要说得太难听!”他低哑的嗓音轻响她耳畔,炯亮的眼瞳对上她极不耐烦的黑眸,沉声警告着。 水蓝舒缓的展颜浅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你认为是就是。”他满不在乎的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这项罪名是触犯了刑法第几条?”她脸上依然挂着甜美的笑靥。 “这问题,要不要请本公司的法律顾问给你解答?” “你方便的话,我不反对。” “既已罪名成立,我不在意是否再多加一项过错!”他一字一碎步的上前逼近她,“你,从今天起,不准再和任何人单独约会,除非有我的允许,否则后果就会和他相同!我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尽避试试,看看是你施展魅力的手段强,还是我专断独裁的力量大!” 水蓝愕愣得直往后退。她的心起了反感,她的意志开始抗衡,从没碰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物,他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专门和她作对!她的所言所行由她自己负责,她和谁约会又干他何事,他要出面强加阻拦,她也没干涉他自由呀!这在刑法上又犯了第几条? “你凭什么?”她恼怒的喊,背脊抵住墙角,退无可退了。 “凭我是你的上司!”他暴躁的粗嘎回吼,扯开嗓门,比谁声音大似的。 “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嘛!”她嘲谑的。“真照你所言,雷大总经理,你为何仍霸占此处,未被开除呢?这任何人,总不会不包含你吧?” “真不好意思,这条例刚好不包括我在内!何况我们之间,一直有个水柔介入其中,从未曾有过单独相处的经验,因此这条件基本上我就不达到标准,这是否正是你深感遗憾的地方?没能与我单独相约?”他狡黠的面庞直逼迫他。“我无所谓,只要你开出时间、地点,我一定准时赴约,不致让你久候不至,或者,选期不如撞期,就今夜吧!我实现你长久以来的梦想……”以手指托起她下巴,他眼中隐藏真情的注视她纷乱的清眸,迷惘呆惑的表情,深挚轻柔的问:“和我约会,如何?” “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迷茫许久,水蓝一掌挥开他。 他自知无趣的把手撑上墙壁,头低垂望她。 “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他皱皱鼻子,怪模怪样。“虽不满意但可以接受,至少我认定,我比你中午那家伙无论在外貌仪表上都强过千万倍,我说的是不是?” 她轻视淡藐的瞅他,不屑至极。 “敢问阁下具有多少优点,竟如此大言不惭的夸耀自己啊?” “你看呀!”他往自己身上一比,意气风发的任她浏览。 “我正是看不出才请示你,”她表明,“可能,你也相当了解自身根本全无优点可言,才回答不出,想由我代为解围的,是吗?” “这是句很伤人的话。”他受创的甩了甩头,想甩掉那份愁怅,但不到一会儿便又恢复自信,神采飞扬的凝着笑意说:“你不认为我满身都是优点?我俊逸雄壮、风度翩翩、帅气英挺、满月复经论、才气纵横……” “够了,”她制止的打断他,“我只看到你满身缺点,你嚣张跋扈、任性妄为、骄狂恶霸、目中无人、公私不分……” “你说完没?”他粗鲁的截阻她话,不容她再批评下去了。“优点你找不出,缺点你倒是数之不尽!我站这儿,就是等你来奚落我一番,教训我的吗?” “看不出雷总的智商比我想象的还高出许多!”她嘲讪的冷语相讽。 他倏地变了脸。“只因我开除了他,你就把曾经对我的好印象完全抹煞了?你甚至不去想,我为什么会这样做?”一腔怒潮炽燃胸间,双眼死瞪着她,他脸色由惨白而转为铁青了,可怕依旧。 “你弄错了,总经理,”面临险境,她仍冷静异常。“从来我对你就不曾有过好印象,那是你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至于你的动机……我很清楚,你是由于嫉妒吃味,才借机挑他毛病,故意引他与人起争执冲突,才好趁机开除他!我猜的没错,分析的都对吧?” 他激赏的鼓鼓掌,赞扬的眸光在称许她清晰的思路,条理分明。 “原来老天是公平的,容貌长得差,总会赐你个好头脑以资平衡嘛!”他趁机报仇,冷眼哂笑。水蓝毫不动气,罔若无闻。他心有不甘的继续恨恨说:“既然知道我会嫉妒吃味,为何还与他谈笑自如,是故意刺激我吗?抑或你玩的花样,你有意折磨我!存心漠视我的感觉,忽略我的想法,我今天一切作为全是你预料中的结局,是吗?你在测量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有几分,是吗?” “别做错了事还把责任摧给我!”她抗议的叫嚷。“我和他不过是认识许久的老友,如今再次重逢,为什么不能一起去叙叙旧、聊聊天?除了公事,连私事我还得向你报告吗?你并不是我生命的主宰,更没权利操纵我私人生活,我劝你还是尽早认清自己扮演的角色,别妄想我另有不良企图。再老实告诉你吧!我心里最厌恶的就是你这类故装阔气,佯装洒月兑的富气公子,仗着家势、仗着钱财、仗着俊帅的外表……”她一字一语咬牙低诉,黑眸愈深深凝聚不化的恨意,汇集眼底。“你或者曾无往不利的手到擒来,但我绝不会是你下一号无辜的牺牲者!我不是十六、七岁的清纯少女,会无知的上你当、受你欺骗,你找错对象了!” 她愤慨的一口气连串说完,激动得双手握成了拳,垂放在身侧微微颤抖。雷远思索的专心凝神瞅视她。为了什么她这般激动莫名、愤郁难平?她受过何种刺激,经历何种磨难,造成她今日对他印象差异的行为?他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用他那双幽邃黑黝的眼睛,详细的将视线停驻她眼中,默默沉寂。 “不要这样看我!”她无助的提出抗议,满身娇弱。“我会觉得你想看透我,事实上,我没什么值得你研究的!收回你的眼光,带着你一身骄狂的傲气,离我远远的,从此别再接近我们母女!” “他伤你如此之深,以致连我也受累了,是吗?”定定的凝视她,他静静的开口。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蛮横的调转开眼,口气僵硬冷涩。 “你懂的!你最大的特质就是反抗所有你认为不合理、不接受的事实!你有过一次失败的经验、沉痛的教训,你就把我也归属于他那一类,判定了我单纯的意图。水蓝,我不怪你对我抱持的谨慎态度,但并非每个男人都如水柔她父亲一般!”他轻叹一声,“我知道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我会用行动来证明我的言论,水蓝……” “别叫我!”她大声吓阻他,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以为你很清楚我的过去?你以为你只得到了眼前,便能推测我曾历劫的苦难吗?你一切都不明了,凭什么在这里对我大加评断,大肆诋毁!?” “那你呢?你又凭哪点在全未认清我前,已为我扣上了公子的头衔?”他厉口反问。“如果我没料错,那男人在最初接近你时,就凭着他调傥的仪表攻占了你心房,才能诱骗你为他未婚生子,盲目投入爱情的漩涡,连未来的后果也不顾了,是吗?水蓝小姐?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你当真自信全料中了?”冷眼斜睨,冷语嘲讽。 “八九不离十,虽不中亦不远矣!除非……你另有隐瞒。” 她的反应是别开头,冷哼了一声。 “你倒是挺有信心的。” “因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愿你的直觉不要骗了你!” “看你的样子,肯定还有事瞒着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说吧!” 水蓝不满的紧蹙眉宇。 “你管的事会不会稍嫌多了点?” “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少掉一分会轻松些,要不要试试看?”她建言。 “说出些心事会舒服些,愿不愿邀我分担?”他也建言。 她垮了脸色,变得肃穆而拘谨。 “你不要太过分了,雷远!你无权过问我的私事!”她声冷似寒冰。 “哦——”他拖长尾音。“那你以下犯上的质问我行事作风,就不算过分了吗?” “你的恶言恶行总该有个人出面纠正一番,算不得过分!”她强悍的一仰首。 “所以,你就自认是那个人了,是吗?”他语气压抑中含带着阴郁。 “没错!” “很好,那么我就做一件自从认识你来,我就一直想做,却又无从下手,不致辜负你赐我‘过分’封号的事给你看!”最后一字音方离他口中,水蓝的双手已被他一把拴勒住,紧紧扣牢墙壁上。在她还来不及回过神,雷远的唇已封印般的烫烙至她唇畔,掩去了她的惊呼。 像有股魔力从他周身传来,在他薄唇紧贴她红唇的那刻,迅速炽热的流遍她全身,沾染了他浓厚强烈的男性气息。有一刹那间,她脑筋完全空白,不能思考、不能呼吸、不能应对,晕眩得天地都整个旋转了起来!她心扉一阵迷乱、一阵狂跳,理智已不再是她自己了!说出来谁会相信,在她活了二十三年,育有一女的今天,竟还是头一次让某个似陌生似熟悉的无赖给霸占去了初吻!因此,当她神智一清醒,能正确无误的思索时,首先闪过她脑海的,就是被人屈辱的感觉!他竟如此放肆,如此不尊重她,强行掳获、予取予求占了她的便宜!因而,待他满足的索求过后,离开她唇片、放松她手腕的下一秒,她挥去的手掌也同样毫无保留倾献出她的忿怒,在他面颊上留下五条手指印。 时间静止了,空气冰冻了,在她听来清脆悠扬的耳光声打上他脸庞,却反成一抹火辣辣的疼痛烧灼在心间,他嘴唇残留她唇瓣的芬芳,眼里的热恋却已叫一层狂暴的凶猛替代,扭曲了他的五官,狰狞了他的脸孔,他顿时变得可怕危险了起来!或者,他一直就是个可怕危险的人物,只是她始终忽略没注意罢了。她默默的回视他毒辣的目光,不在乎他是否会回报她相同待遇,寂然等待。 “给你三秒钟,解释一下你这一巴掌的含意!”他森寒的自齿缝中迸出话来。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她昂然不惧的瞪视他。“自己犯的错误,还要他人解释,不觉太荒唐了?” “你晓不晓得这二十九年来……” “你该不是要告诉我这二十九年来从未有人掌掴过你耳光吧?”她扬扬眼睫,不待他说的飞快接口。“若真如此,我可真荣幸,阁下的特殊经验全叫我独揽尽了,你不会舍不得与我分享吧?”从没被人打过,无怪他欠揍! “水蓝,”他阴沉的呼叫她名字,咬牙切齿,正竭力克制胸膛那把焚燃的火焰蔓延焚烧,“这次的事我会忘记,暂且原谅你!下回——你若再赏我一巴掌,今天的帐我们就一块算,顺便——连利息一并讨回来,不信的话,我们走着瞧!”他沉声威喝,她不当一回事的洒月兑干笑,似是在嘲弄他。 “雷远,不必假作慷慨的故意遗忘,大方不是每个人都装扮得起的,对你这种小人更不适合!”她不顾后果的以言语屈折他自尊,羞辱他一顿。“我不要你忘怀今天的事,相反地,我要你牢记在心!谨记今次教训,下回若再冒犯我,我致赠的酬劳可能就不止是这一巴掌而已,我会令你终身难忘!” “是吗?”他仰颈自得的长笑,仿效她说出另一污辱人至深的恶毒语言,“你当我处心积虑的接近你是为什么?喜欢你?爱你?哈!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家里可有镜台,可曾仔细照过阁下那副尊容?我雷远的眼光再低也不致看上你,你不用作灰姑娘的美梦了!我亲近你,是因为我知晓,像你这样子头脑简单、满脑子爱情梦幻的小女人最好骗,只要鲜花情话、外加一夜烛光晚餐,大概就迫不及待缠上我,预备冠我的姓氏了!你当真以为自己有何独特之处能吸引我为你着迷?你未免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了吧?你以为我稍稍对你玩点花样,你就有资格打我了?告诉你,我早已对你感到厌烦,恨不得摆月兑你了!只因你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而收服这类女人,一向是我的兴趣。再说——”他轻浮的眼光不庄重的上下瞟瞟她,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整个人都已经给别人了,还在乎送我一个吻?你不觉自己太矫揉做作,忸怩虚伪得令我想吐吗?圣女‘水蓝’!” 水蓝承受极至屈辱的瞪视着面前这个人!他是谁?他有何权利言词犀利狠毒的这般训示她?他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任意践踏,将她的颜面置若尘土罔然顾之。为什么?就凭他身居高职即可随口伤人吗?而她,只因受人雇用就有义务接受他恶语的诋毁?人是平等的,即使身份卑下也应享有起码的尊严,况且是他辱人在先,岂能怪她反击在后!咬咬唇,她背脊挺得又僵又直,目露寒光的抬手推开他,一步步向着大门走去。 “你不会禁不起挫败的就此辞职吧?”若刻意又若不经心的背对她,他冷冷的问。 手悬在门柄上,她头也不回的停下步伐,木然的回答: “偿你所愿吗?放心,我不会的!”带着这句誓言,她坚强毅力的告诉自己,将不畏强权的与他两相抗衡!他们之间的战争,就此开打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这夜,如她所料的,他没有来按响她家门铃。 接连数天,他也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公司住宅皆看不到他的踪影。水蓝根本不在意,自从那日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然决裂,她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见到他,反正,不遇着更好,她完全不想再看到他。水柔可就不同了,她和雷远原有极深厚的忘年友谊,见他长久不来,小孩儿不禁着急的紧缠着水蓝追问不休!而往往得到的回答只是妈妈摇头的默语。她不知道他们怎么了,却有点明白,肯定是雷叔叔说了什么使妈妈生气的话,可他家大门永远深锁,屋子亦幽黑的像无人居住般死寂,她没有办法,只好垂头丧气的回转家门。但每晚,她都在仔细竖耳聆听,等待雷叔叔开启家门的那刻,好劝服两位大人和好如初,握手言欢。而每每都忍不住让瞌睡虫袭上眼皮,酣熟的沉睡了去。终于,当某一个周六下午,她和妈妈购物返家,机会来了!雷远正一路吹着口哨走下楼梯,恰巧在二楼转角处和她们遇上了。水蓝冷漠的低头望地等他先行通过,他却偏像有仇般存心与她作对,蹲陪水柔有说有笑的逗她开心,害得她又得将视线调往天花板,眼不见心不烦! 水柔望眼妈妈,正想劝他们言好时,水蓝却突然温柔坚定的牵起她手,要带她往楼上走。她不敢反抗,只好求救似的看向雷远。但他仅是朝她挥挥手,互道珍重便走了,徒留她失望的嘟起小嘴。回到家里,她终禁不起这许多难过,悬泪欲滴的摇晃水蓝手臂,声音中隐含泪音的话: “妈妈,你别再生气了好吗?雷叔叔得罪你,水柔代他向你道歉,你原谅他了好不好?好不好?妈妈!” 她能说什么呢?大人的问题孩子不懂,她又怎能将他屈辱贬毁的那番话说给水柔听。于是她只有叹息,拥着女儿深深的叹息。 ***.转载制作***请支持*** 这天,为了处理几张新添的订单,水蓝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才下电梯。一等电梯门开,她立刻拔腿向大门跑去,但也是立即的,她撞进一个男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着慌的致歉,感觉那男人将她的身子扶正。 “撞不到车子,所以改撞车子的主人了,是吗?”他揶揄的,指的是二度相逢的情形。 好熟的声音,她想。抬起头,却遇到一对取笑、嘲弄的眸子,天!竟是雷远!她怎这样倒楣,遇上这避之犹恐不及的男人。 “你脑子撞坏了,不会说话吗?” “对不起。”她只能这样说。 “撞得这么严重,连话都只会这句?”他讥嘲的。 忍吧!谁叫她走路不看路,平白赏他一个报仇的好机会! “你回家?”他明知故问。 “是。”废话,不回家去哪?像他一样夜不归营? “今天怎么没有一下班就赶着回去?”他问。是关心,抑另有目的? “多谢你提醒我,我是该赶着走了!” “站住!”这威严的命令式口吻她已听惯了,很自然的停下脚步,伫足不动。他走到她面前,审视着她。“回答我的话!” “公司有几件订单,我留下来办理。”她背书似的说。 “忙吗?” “还好。”她敷衍的,一面小心警戒防范。 “你会怪我吗?”他猝地唐突的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怪他什么呢? “若非因为我,公司也不致新添订单,你也不必晚回去了。”他主动解释。 水蓝轻蹙眉,他是在自夸或抱歉?怎么她完全听不出一丝诚意? “这是雷总谋略得宜,谁敢怪你呢?”她言不由衷。 “口是心非的人就敢!”他讥刺的盯着她。 “例如谁呢?”她故作单纯的问,明知他指的是她。 “例如……”他眸光放肆的在她身上梭巡,这不是暗示,该是明示了。 “我吗?”她纯稚无邪的瞧望他,想着他究竟玩什么把戏。 “咦!我没说你怎么……”他吃惊的张大口,然后,又假装悔恨的自责说:“哎!都怪我小没学会说谎,结果是嘴里没说,眼睛反而泄漏了我的秘密!它违背了我!哦,水蓝,你不会当真吧?”他不放心的追加一句:“我看你不像是会记仇、善妒、小心眼、阴险……的女孩,应该不会当真吧?是不是?” 真厉害呵!拐着弯子骂她!水蓝心中巨浪排挤,表面仍不劝声色的回话。证明自己没被他击倒。 “当然不会!‘无心之过’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她加重语气,笑容和悦。有心,那就例外咯! “那就好!你这样说我就宽心了!”他虚假的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 “雷总,我可以回去了吗?”她请示的,不想再耳闻他严苛的喝令。 “你回去为什么要问我?我又不是你丈夫,没权利管你的!”他冷讽的瞟她,占了上风,略胜一筹,报仇报得挺快乐的。 卑鄙奸险、狡猾多诈!水蓝恨怒的往大门走去,走了好久,还恍觉他狡黠的视线在她身后追随而来…… ***.转载制作***请支持*** 而这夜的撞缘只是个序幕,她明白他不会这么简单便放过她,一定还有难题在后面等着她破解这关,因此,她每日磨利刀锋的准备与他一决口舌之战,不拼个你死我活、分个输赢绝不罢休!而他,也定不容她失望的天天想些新招术邀她共“武”。表面上,两人明争的剑拔弩张、情势紧张,暗地里,却对彼此互不认输、势均力敌的精神互为欣赏,两相怜惜。若说这场战役,唯一获得的益处,就是在这仇视异己的形势下,常常呕得双方都不好受,肚子里塞满了怨气,省下一笔可观的午餐费。 某天下午,水蓝又惯性的被他叫进了办公室,这回,他不无端出言讽刺,反倒拿了一份规章吩咐她从头至尾详念一遍,细细诵读。她不解他有何用意,平白无故命她念一篇毫无价值的条文,吃饭没事做吗?她并不害怕,亦不畏怯,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下了挑战书,她还会临阵月兑逃、弃械投降不成!?别傻了,这失面子的事她才做不到,宁可尽全力的搏,拼命决斗后再说!清晰简洁的念完了规章,她举头睇眼他,默等他下一个步骤,以便应付。 “念完了?” “你自己写的会不知道?”他机伶的接话,有种灵慧温雅的韵味,迷人双目。 “谁叫我没有专心听呢!”他慵懒的托着下巴,眼眯密得快睡着了。“你再重复一次。”他食指向外甩了甩,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她歪头想想,半晌不吭声。 “你该不是在心里默诵吧?怎么我一丁点都听不到你的声音?”他勉强撑起眼皮,对准了焦距瞥她。 “我没说话,你自然什么都听不到。” “原因呢?理由呢?借口呢?你随便瞎编一个,看我能不能接受?!”他懒洋洋的趴在桌上,全身像被人抽掉骨头般虚软无力。 “我又不是在唱催眠曲,”她嘀咕的,颇为不满。“既然你都不愿听了,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他徐缓的张开眼睛瞅着她,黑而生动的眼珠里充荡的兴味却不若他外表呈现的疲倦乏累,而是满载了浓厚的笑意,掩挡在他时而密盖的睫毛下,不言情已动。 “你有没有试着一次也不反抗我,顺从的照我命令去做?”他很好奇,薄蹙眉问。 “有这必要吗?”她憋着气,闷声存疑。“你真要我柔顺的像只波斯猫?” “你猜!”他耐人寻味的丢给她这两字。 她果真猜疑的倾斜个脑袋,企图从不同的角度揣读他思想。他今天怎么了?口不挟枪言不带棍,面容还善良的无一丝邪恶之气,整个人像月兑胎换骨,历劫重生了一般,这异常现象,肯定另有蹊跷!她警戒的防备着,以防万一。 “怎样?猜到没?”她摇头。他显然也不关心这问题,紧接着又发问:“那上面的条例你都看清楚了?” “我想我认得字,上过学!”她没好气的,这是什么话! “你看东西不用戴眼镜的?”他记得她说过近视两千多度。 “我视力二·○,正常得很!”果然话中另有目的,真是一刻疏忽不得,放不下戒心。 “原来你那次骗我!”他始恍悟。 她淡淡的瞟他。 “骗人犯法吗?” “是不犯法,不过——欺骗一个最关怀你的人,你不觉太过分了?这样吧!你说句道歉,我就原谅你,不和你斤斤计较了,如何?”他一派胸襟宽大,挺起了胸膛,直起了腰杆,端正坐姿的默待她低头,十指交叉。 她只纯洁地看他,算是给他的回答。 “不说话也无所谓,我当你在心里认错就是了!”他耸下肩,搓搓下鼻梁,挑了挑浓眉。 “随便你,反正我不承认。”她也不在乎的学他耸肩,扬下细眉。 “你的脾气太坏了,要改!” “为你吗?不必了!”她不屑的冷哼一声,仰高下颚,掉头就走。 “请问——”他倏地忒谦有礼了,竟会用“请”字。“我准你走了吗?水蓝。” “人老了,记忆是会差点!”她同意这逻辑。“你说过我要走不用问你的!” “这也包括上班时间吗?”他的声音不怒而威,自有其尊贵的威严性。 水蓝折回了步子。 “雷总,还有事要交代吗?”她恬静的浅浅泛笑。 “我交代你就会做?” “你地位高,我焉能不从!” “说得对,地位是对有身份的人讲的!至于你,我只当在突显我的执掌权位。所以,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骄傲狂妄的模样,也别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我会无聊的娶你为妻,我劝你别再痴心妄想,因为我对你毫——无——兴——趣!”他声色俱厉的羞辱她,总算露出此次叫她来的目的。 “你——”水蓝气愤得好半天说不出话,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卑劣的男人,尖酸刻薄、自命不凡,家世再好又有何用!他完全像个未开化的野蛮人!头一次她这么希望一个人下地狱去! “怒火攻心、恼羞成怒了?小心!生气最伤细胞,没好处的!”他面有喜色似以打击她为乐。 “多谢关心!”她愤忿的。 “失望了吧?我拆穿你的意图,再不能令你纠缠我身边了!”他抓起枝笔,从容不迫的摇晃着笔杆。 “失望?不会。就怕有人自作多情,误把无意追‘草’的蜂蝶当作有心了!” “是吗?”他以笔端点点头额,默思着。“我只担心某只在青草周围打转的蝇误把自己比做蜂,那才叫亏大了!”他悠闲自在的跷着腿打拍子,一点也不理会前方懊恼不休的她。 “雷总,你没近视吧?”换她关心他了。 “选丈夫吗?”他促狭的眨眼。“要不要我开张个人资料给你以供参考?” “不劳费心!”她冷冷的罩上一层冰霜的面具。“我只忧虑对方才误把仙人掌当草了。” “什么意思?”他凝望她。 “不是仙人掌,为什么全身都充满了刺?”她暗讽。 好大的胆子!竟敢说他是仙人掌! “这刺扎了蝇吗?”他阴沉的问。 “仙人掌吸引不了蝇的!”她自负的一扬颈。 他吸引不了她?笑话! “这只蝇勇气十足,就是嘴巴太利,叫人有点讨厌!”他嘲诮的说。 “嘴巴利是天生的,改变得了吗?”她全不畏惧的回眸他。 “改变不了却能克制吧?” “倘使仙人掌不招惹它,它何需克制?” “你的意思——是要仙人掌向蝇低头让步?”他沉声问。 “不是,而是期望它能放它自由飞翔。”她祥和镇定的诉说所愿。 放她自由飞翔不牵制她?办不到! “依你目前状况而言,挑选对象应不致有任何严苛条件吧?”他后仰椅背,手拍扶手问。 “那你可错了!”她深深的看着雷远,清清楚楚的说:“我目标是非董事长不嫁!听了别抱憾终生,你没有一项符合我条件,别毛遂自荐,以免自取其辱!” “董事长吗?那简单!”他听完后,竟只是开朗的大笑。 第四章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美好的星期天早晨。 水蓝站立露台,面容荡漾一汪似水温柔恬静的巧笑,仰望白云翩盈的自她眼前飘过,浓密的几乎遮挡住湛蓝晴朗的天空。 好不容易经历几日烟雨凄迷、暗蒙天色的景象,天气终于放晴了!夏末的清风,不着一缕灼热的轻扑人身,更衬托这可喜的晨日是个适合出游的好天气,不宜留在家里虚度光阴。 水蓝注视着云朵的飘浮移动,看着它们风姿万千的在天际任意翔舞,展露情怀无限。她斜倚栏杆,对着满空浮云和灿亮的朝阳,心底的喜悦也若这般晴日、这般云彩,洋溢一种属于青春活力的生气。 算算日子,她也许久未曾带水柔出去走走了。这孩子,终日就困守两个家庭之间,哪也没去,是该让她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清新空气了。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就下午吧!当她忙完家务后,母女俩再一块到附近公园散散步!她轻快的转身奔进屋里,开始忙碌的整理家务,清洗衣裳,拂拭灰尘……这段期间,水柔则静静倚在客厅茶几上,握笔练习妈妈新教她的注音符号。 中午,她炖了锅红烧牛肉,预备盛碗送去给楼下的包太太,平常受她诸多照顾,理当有所回馈,尽番心意了。她端起热腾腾的碗,回头对女儿说: “水柔,包女乃女乃今天要等一通国际长途电话,不能跟我们一起吃午餐,妈妈下去把红烧牛肉送给她,一会儿就上来,你乖乖在家里等,好不好?” 水柔抛下笔,向水蓝飞跑而来。 “妈妈,让我端去给包女乃女乃好吗?”她抬起小脸,黑眼珠圆滚滚充满企盼的问。 “太烫了,妈妈自己拿。”水蓝欣慰女儿体贴的心。 “不,妈妈好辛苦,我要帮妈妈送去!”她灵巧的,懂事的央求,伸出了手。 “那好吧!要小心拿喔!” “嗯!”水柔心满意足的点头接过,等妈妈开启门后,小心翼翼地走下楼去。 水蓝则回返饭厅,在餐桌摆起两人碗筷。片刻,门开了,她听见水柔欢腾的笑声叫嚷开来,明朗愉悦的向她报告着: “妈妈,我带客人来了!” “哦,是谁?”除了包太太,水柔还认识哪些朋友?她正好奇着,回眸的笑眼在撞见女孩身后跟着的高大男人时,倏地变化成另一种严肃刻板的脸孔。她自然的以厌恶的神情对望他,嗓音却与容貌相反地柔细、温存的说:“水柔,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随便带陌生人回家吗?你怎么又忘了?” “妈妈,雷叔叔不是陌生人,他是水柔和妈妈的朋友!”小水柔焦慌的争辩着,唯恐他们又闹翻,她可是好费力才说服雷叔叔来的。 “水柔,他不是妈妈的朋友,你跟他年纪相差那么多,更不可能会成为朋友……” “那可不一定!”雷远不耐孤寂的插口,“你没听过忘年之交吗?我和水柔正是如此。” 像没听见他声音般,她续对女儿交代: “水柔,就要吃饭了,你让他出去吧!过来坐下。” “好的,妈妈。”水柔快意的回应,携手伴雷远入了座。 天下怎有这等不知廉耻的人呢?他看不出她满脸厌烦状,听不出她声音的嫌恶感吗?怎还能装作无辜的坐至她对面,大大方方像进自己家一样,真是厚颜无耻!她恼恨的满肚子怨气,扒入口中的怕不仅食而无味,视线也不知该落至何处好,只好投往女儿身上,看她女儿总没人会说话了吧?她呕气的在心中闷想,目光一绕,望向水柔才发现她怀中搂着一只白色的小狈熊。她眉一轻拢,心一疑惑,发怔的问了: “水柔,这小狈熊打哪来的?包女乃女乃送的?”水柔到过的地方只有包家,她如是以为的猜测。 “不是,是雷叔叔送的,”水柔好认真的摇摇头。“是他大哥从国外带回的玩具,他就把它送给我了!” “外国的东西就一定好吗?崇洋媚外!”她冷哼着,针对雷远而来。“水柔,把小狈熊还给他。” 水柔见妈妈不高兴,丝毫不敢违抗的将小狈熊送还给雷远,只以目光恋恋不舍的看它两眼。 “唉!”他夸张的在一旁作表情。“当你的女儿也真可怜!”他感慨的发出惋惜之声,重重的叹出一大口气。 “你说什么!”她动怒的挑睫瞠瞪,终于肯看他了。 他微笑的接收她恨恨的眸光,毕竟这表示她呕输了他,禁不起他言语再三挑逗,傲慢的回了嘴。这小妮子,终不抵他攻心的精明睿智,开口了吧!他志得意满的咧嘴乐笑,殊不知落入她眼底更觉憎厌愤懑,满月复的愠火恼恨难消,排遣无处! “都听清楚了,何必还劳烦我多费唇舌解释?”他揉揉额角,盯住水柔。“小小姐,雷叔叔长得很难看吗?” “怎会呢?雷叔叔?”她专注认真的打量雷远,“你看来好英俊,又有一双最温柔的眼睛,水柔好喜欢你呢!”小女孩对美丑的标准也是很强烈分明的。 “如果是这样,为何你妈妈宁愿听我说话,却不肯抽一秒钟看看我呢?”他悄眼偷觑水蓝。 “妈妈——” “水柔,肚子饿了吧!快吃饭。”她温和的叮咛女儿,视他若隐形人。 “可是……雷叔叔呢?”执起碗筷,水柔与雷远互相对望。 “不用管他,你快吃,嗯。”她装了碗汤放到女儿桌前,和待他的冷淡截然不同。 他又自发怨言的在座椅上发表高见了。 “这样全凭自己喜好的教育女儿,你不担心造成她日后行为偏差,待人有双重标准?你不应干涉她交友自由的,水蓝。”他略带训示的口吻教诲她。 “别忘了,父母有责任注意子女交往朋友的好坏,何况她年纪还小,我更应关心这人的品性如何。” “那你认为我是好是坏?” “你以为呢?”她不正面回答,但她限制女儿的举动已说了一切。 “我在问你!”他语气变冷了。 她停止扒饭的动作,很快的挑高眼帘,震怒的凌瞪着他。 雷远也不甘示弱,潇洒的斜倚坐姿,一手搭住椅背,一手玩弄桌上的牙笺罐,更无视她存在的跷起二郎腿,大摇大摆的宛若男主人般。 “雷远,为了不使水柔失望,我才百般按捺的容忍你!如果你再这么过分,休怪我不给你面子,当场撵你出门!”她不苟言笑的说。 他停顿了手中举动,徐缓的放下牙笺罐,沿着桌面挪至一边搁妥它,身体也迟慢的转正,拘谨而肃然的面向她。脸上消褪了随便的神情,目光变转化成温文稳重的光芒,一瞬不瞬的瞅望她。那凝眸的深意,犹如湖面轻荡的涟漪,一波波席卷而至,淹灭了她眼里焚烧的火苗。长长久久的一段时间,他们就这样宁谧的四目交接,相顾无言,他眸中汇萃的温暖,一丝丝软化她攀升的敌意,她终于松开了眉宇的皱痕,柔和了视线,静静的两相凝望。 “水蓝,”好不容易,他总算开口了,打破方才魔咒的一刻。“姑且不论你我间难解的私人恩怨,我问你,你爱你女儿吗?” “当然!”她肯定的语气。 “你确定?要不要再想想?”他给她时间做决定,不急于一时答复。 “无聊!”她瞟瞪眼他,半责备的。 “很好!”他极满意这答案,望下水柔,点了点头。“既然爱她,为何看不见她对这小狈熊喜爱的程度超出你能想象的范围?只因你个人的好恶问题,只因你是她母亲,她尊敬你,爱你,对你唯命是从,你就有权剥夺她的自我,在一声令下逼她放弃所喜爱的东西吗?你究竟是爱她,抑是限制她?利用她柔顺的本性,无心反抗你的事实达成你为所欲为的目的!” “你……”她瞪视着他,好久,才勉强挤唇而出,说:“你在教训我!” “难得你听得出来,不错,天性未泯,尚有得救!” “你……”她还要说下去,一接触水柔怯弱乞谅的眼光,她心软了,放轻音调,柔声细腻的问:“水柔,你很喜欢那只小狈熊吗?” “我……”她欲言又止,嗫嚅的不敢言。 “没关系,说下去。”她鼓励的、温和的眼神。 “只要妈妈别再和雷叔叔吵架,我不要小狈熊也无所谓,妈妈,你千万别赶雷叔叔走,好不好?好不好?”水柔紧张的望着妈妈,为雷远求情。 “好了,你可以拥有小狈熊了,把它放回房里去吧!吃饱了再玩。” 雷远说得对,水柔是为她牺牲了许多自我的人格,不能适时发展。从前,她一直为女儿的柔顺可人感到骄傲,但现在想想,她是不是错失了更多与她心灵亲近的机会?她沉思着,水柔已抱着小熊,一溜烟的滑下椅子跑到她面前。她习惯性的弯子,让她娇女敕柔细的肌肤轻触她面颊,小手臂揽住她脖子,在她脸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痕,身上的清香传遍她鼻中。 “妈妈,谢谢你,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妈妈,我好爱你哟!”小水柔亲腻的拥着妈妈,脸孔在她怀中踏呀踏的,清亮的嗓音似风拍铜铃,琳琅动听。 水蓝一下子就湿了眼眶,这小小的玩具熊,竟也能令她兴起这般强大的喜悦,欢乐的若获得天下至宝样难以自持!她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女孩呀!她不自禁的紧紧揽抱住水柔,心疼的在她红颊回印下一吻,拍了拍她。 “好了,快去把小狈熊放好,我们吃饭了。” “嗯,妈妈。”水柔恬笑的,听话的跑进了房里。 “怎样?我说的没错吧?”目送水柔的身影离去,他才回神对她说:“你早该听我的话了。” 水蓝没好气的转向他,冷冷的问了句: “你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吗?” “不受欢迎也没办法,我已经来了。”他无奈的摊下手。 “我这个家设有门的。”她淡淡的提示了句。“你懂我意思吧?” “懂!当然懂!”他点点头。“不过你得先交给我钥匙。” 她轻颦双眉,不解。 “为什么?” “没有钥匙,我如何在你家来去自如、称你所愿呢?你心里想的不就是这意思?”他叽咕着,表情单纯自然。 “少装糊涂了,雷远!”她心知肚明,拆穿了他。“我是叫你自动自发的走出去,省得我开口撵人,你面子挂不住!”她索性把话讲明白,免得他又胡思乱想,误解她话意。 “我该感谢你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吗?”闷闷的声音发自他口中,面庞上,却一丁点悲伤的神态都没有,泰然自若得很。 “用不着这么客套,我们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水蓝漠视于他的存在,看都不看他一眼。“再说,你也不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何必费力辛苦的扮演不属于你的角色?” 他吊儿郎当的摩娑下巴想了想。 “说的也是,你的话很有道理!”他同意她所言,接受了她的规劝。“那我们就来算算帐吧!实际上,这事追根究底,是你当对我说声感激才对!”一恢复本性,他就开始凡事斤斤计较,半点不吃亏了。 “感激!?你有没有搞错!” “你放心,我这里正常得很!”他指指脑袋。“我会坐在这儿,是因为我刚在门口遇见了水柔,不忍拒绝她诚挚的邀约,扫她兴致,才勉为其难进来的!基于这点,你就应对我感激涕零了,不是吗?怎还忍心责备我,斥骂我日行一善的义举,你说,你这样的作法对吗?好好检讨一下,待会儿再告诉我你的忏悔!”他简直得寸进尺了。 水蓝颓恼的微张唇,立即又觉无话可说的闭紧了唇。偏偏他仍不知道节制的继续放话说: “怎么不讲话了?自知理亏了吗?不打紧,你向我道个歉,我就自动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跟你算帐了。”他一派洒月兑的挥挥手,心胸宽大样。“嗯,我知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见他一脸怪状的挤眉弄眼,她禁不住好奇心的问。 “我知道你转变语气,霍然对我渐生好感,夸奖我了!” 她会夸奖他?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敢情阁下昨夜没睡好,现在作起白日梦来了?”她讥刺的嘲笑他。 “非也!非也!”他摇摇手指头,老学究的口吻说:“你没听见你的心音正在悄悄的对你说,我这人做事积极奋发,为人慷慨大方,心胸宽宏大量,行为豪放不羁,如同闲云野鹤,是凡间奇人,可遇而不可求,叫你好好把握良机,错失可惜吗?” “是这样哟?”她存疑的侧了侧脸,眼珠轻轻朝四方溜转,笑容滑上了脸颊。“我怎么反应它劝告说,你这人做事逃避退缩,为人奸诈狡猾,心胸狭窄险恶,行事卑鄙低贱,如同豺狼虎豹,是世上至恶,可避而不可见,叫我逃之犹恐不及,切莫亲近呢?”她不解的翕动无邪的眼睫,清澈的双眸如潭水般。 雷远痴痴的望着望着,在她澄净若水的清眸中,在她面泛红晕的浅笑里,新生的郁气,也若那阵阵轻柔的凉风自长窗吹入,瞬息便消失无踪,他吁喟的长声哀叹,支额自嘲的甩了甩头,似有无数烦恼,无从诉说释放。 “你在苦恼什么?”本想视他若空气,不理不睬的,奈何做不到,只好小心谨慎的试探问,以防他又玩出花样来。 “你关心我的苦恼吗?”自浓眉下挑起眼,他怪异的反问。 “不过顺口问问,你别当真。”她牵强的回应,言不由衷。 “总比不闻不问的好,”他声音低低的,很不起劲,哝哝的嘀咕。“我一向要求很少。” “谁管你的要求呀!你别跟我说。”她噘起了嘴。 “我是在跟自己说!怪你耳朵好,偷听到了,还怪我!” “你……”分明是有意挑衅嘛!她气不平的拍案起身,怒视着他,瞠目瞪眼。 他斜瞟她,左手拍膝,右手无事可做的弹拂衣袖上的灰尘,视线在屋内周遭环绕,乏趣无味,意兴阑珊。 “你是存心来我家给我气受的是吗?”她咬咬唇,一腔愠火无处发泄。 “你看我像是这么无聊的人吗?”他调调领带,松了松领口,转转脖子。“你是个易怒的女人。”归纳研究心得,他下了总结。 “只要没有人招惹我,我是不会动怒的!”火药总需人点燃,才能引爆嘛! “这么说,是我招惹你了?”他明知故问。 “头一次,你有值得我赞美的理由!”她强悍的鼓胀怒潮,愈涌愈盛。 “其实,我满身都是优点,只是你慧眼未开,看不见罢了!真是可惜!” 他扼腕的愁怅感怀,啧啧有声。硬是恼得她忍气吞声,暗骂他真是个自大猖狂的男人!没药救了! “你看来好像不太高兴?” “你影响不了我情绪的!”她高傲的说。 他低颜掩唇的暗自窃笑,肩膀抖动着。 “你在笑什么?”她可没忽略他的一举一动,盯得可紧。 “在你家,我连笑的自由都没有了吗?”他扬起头问。 她言行相悖的又要动怒,卧房传来一声“啷当”的玻璃碎地声,及时阻断了她爆发的怒吼。他们俩匆视一眼,水蓝疾速反应的往房里跑,雷远跳起来,跟着也追了进去。 避开一地的玻璃碎片,她直奔至女儿面前,慌乱的先检查她身上的无伤痕血迹,担忧不已的问: “水柔,你怎么样?有没有被玻璃刺到?扎伤了你没?”惊惶失惧的水蓝简直比闯祸的水柔还要吓得呆住了。她的脸上毫无血色,颤抖的搜遍水柔全身上下,双手捧起她脸蛋,愁虑的看着她。 “妈妈,我没有受伤,可是我打碎了阿姨的相框,”水柔自责甚深,眼眶很快染上一层清盈的泪水。“妈妈,水柔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拿衣柜上的大白兔,可我站了椅子还是拿不到,结果不知怎么的,白兔就从柜子上摔下,砸坏相框了!”说着,两行清泪一如断线珍珠,圆滚滚的洒下她面颊,淌落腮边。“妈妈,对不起,水柔真的不是故意的……水柔,是个坏小孩……,弄坏了阿姨相框的坏小孩!坏小孩……” 她抽抽噎噎的哽泣声揉碎了水蓝的心魂,心疼的抹去水柔面上泪痕,拥她入胸怀,在她耳畔安抚的低语: “水柔,妈妈没怪你!东西打破了可以再买,只要水柔没受伤,妈妈就放心了!”她稍稍的分开两人身子,以便看清她的脸。“水柔不是坏孩子,在妈妈心里,你一直是个好懂事、好听话的乖女儿!妈妈不会因此责怪你,相信即使阿姨知道你打破她的相框,也会关切的先查问你有无任何伤势,不会管你做错了什么事。”她轻声慢语的出言安慰,双手握住她抖索畏颤的肩膀,双眸望进她清灵的眸子深处。 水柔果真依顺的以手背胡乱抹去泪滴,吸了吸鼻子。 “妈妈,你真的不怪我?水柔做错了事呀!”她内疚的心灵不安,小脸蛋低垂着。 “你要晓得你的眼泪是怎样摧折妈妈的心肝,你就不忍心哭了!”她拍拍女儿红润的脸颊,把她抱到了床上。“妈妈没怪你,你也不能再哭哭了,懂不懂?” “嗯。”水柔总算破涕为笑,听从的止住了泪水,唇边还荡漾一抹好动人甜蜜的笑靥。她投身入水蓝怀中,紧紧的抱住了她腰。“妈妈,我好喜欢你呀!你是水柔最最喜欢的人了!” “水柔,你最喜欢妈妈,难道就不喜欢雷叔叔了。”始终在一旁默然沉静的雷远,这时才插口加入她们母女话题,吃干醋的问。 “才不会呢!我两个一样喜欢!”从水蓝怀中探出头,水柔姣颜带笑的纯净说。 “孰重熟轻?”雷远可恶的追问,朝水柔殷勤的眨眨眼。 “嗯,嗯……”这问题可难坏她了。照理说,妈妈的地位自然重些,但她又不好伤雷远的心,只好嘟唇歪首的左思索、右琢磨,俏模样甚是可爱。 “别逗她了!我去拿扫帚把这里清理一下,你看着她别让她踩到。出了事,我找你!”她交代雷远。 他顽皮的立正敬礼,接受指令了。 当水蓝清扫完一地的碎玻璃,才发觉雷远正伫立水柔面前,手上拿着由碎片中拾捡起的照片,聚精会神的专注打量着,样子是深思、沉吟、若有所感的。 “这相片中的人是谁?”他随口问,瞅眼她。 “我姐姐水菱,红菱的菱。”她淡淡的,将水柔站高的椅子放回梳妆台前。 “她现在——人呢?怎没和你们住一起?”头一次听她提起个家人,他颇意外。 “妈妈说,阿姨到天国和小天使作伴去了,因为他们很寂寞。”水柔细声软语的慢慢说。 “水柔的意思是她……”他错愕不止,犹难置信。 “她死了!”水蓝简短的回答,语气更淡了,显然不愿多谈。但在她刻意回避他炯亮目光的注视下,另有份浓郁的悲愁悄悄自她眼底升起。 “你是说真的!?”他更惊愕了。这女孩看来相当年轻,顶多不过十八、九岁,又非瘦骨嶙峋的病弱样,怎么会……他愈费疑猜了。 “这事能开玩笑吗?”她黯然神伤。 他相信了。望着相片,他再一次谨慎的观望照片中人。她,水菱,留着一头俏丽的短发,双眼灵活慧黠,闪动淘气的光芒,微扬的嘴角挂了个生动的微笑,性情想必是活泼、开朗、乐观无虑!颊上还有两个深陷的酒窝,使她那迷人的笑容显得更加清雅,柔丽而美好。 不知怎的,他觉得这女孩有些熟悉,他是不是曾在某时某地见过她呢?但继之一想,他又有点释怀了。她们是姐妹,他长期与水蓝相处,自然会对她感到眼熟,姐妹俩长得像并不足为奇,他有什么好大惊小敝,心生疑窦的?他暗笑自己蠢的把相片搁回床头矮柜上,注意到另一副相框中,一对情意交笃的中年男女,谅必是她的父母吧!他如是认为,掉头问她: “你父母呢?既然你姐姐都过世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家里照顾双亲,反而搬出来和女儿单独住?” “如果你失去了双亲,又失去了唯一的姐姐,你不单独一个人住,又能如何呢?”她苍凉的反问,眼底流露的忧郁、萧索更浓烈了。 “喂!你不会是告诉我,他们也……”雷远诧异的叫,不会这么巧,天下最悲惨的死别全叫她碰上了吧? “你说得没错,早在我姐姐之前,他们已先一步过世了!”回忆往事,是她心上一条永难磨灭的伤痕,成串的泪不滴在面庞,而在心间,苦涩的滋味不是旁人能体会,深刻了解的。 “他们是怎么……” “车祸,”她平静的开口,一种外表的平静,假象的平静。“在去机场的途中,被一辆酒醉驾驶的华车冲撞,当场死亡了!”从不曾向人轻易透露的过往,为何要说给他听呢?是她一时的心灵脆弱,渴望有人关怀分担吧? 他起步走到她身边,两手搭在她肩上,水蓝轻轻的抬起头,目光与他的相遇了。他深幽的眸底是一片宁谧的温柔,散发出醉人的光芒,他眼神中,只有安详与沉静,细腻与柔情,他望得她那么深那么深,使她满眼满心的愁闷哀悲,都逃不离他用心的捕捉,在他的眼光下无所循逃了!有好几秒钟的时刻,他们就这样默静的两相对望,只以心与心的两相交流。水柔怔怔的张着无邪的大眼望着妈妈和雷叔叔,见他们不说话,她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懵懂的托起下巴,让小狈熊依偎在怀里,无聊的枯坐着。 “说出来吧!水蓝。别把心事藏在心中,让我也一起分担,好吗?”他鼓励的,企盼着进入她心灵世界,共担喜怒悲欢。 她凄苦的摇了摇头,神色黯郁,眸中掠过一抹凄恻哀绝的无望死寂,令他的心情也随之跌入了无底深渊。 “都过去了,我不想提,你也不需要问。忘了它,当作没听过这件事。”她怕开启伤感的记忆之门。 “水蓝,你在拒绝我的关心!你向来都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吗?或是我独得荣宠,这特殊待遇只专属我一个人!”他微恼的心浮气躁着,眉端紧紧的攒蹙揪结。 “别说了,我不想又以吵架收场!”她疲乏的揉弄眉心。暂抛这一切烦扰,她回到女儿身畔,柔婉的轻缓说:“水柔,以后再要站高高拿东西时,就叫妈妈来知不知道?妈妈不希望你一不小心摔着了。来,你应该饿了,我们去吃饭,走。” “好的,妈妈。”水柔顺从的放下小狈熊,和妈妈手牵手的跳下床,在临出房门的前一刻,她嫣然巧笑的回眸对雷远招招手说:“雷叔叔,快来喔!不然水柔一吃光光,你就没有了!” “好,雷叔叔马上来!”他欣喜的回应,这小女孩,也会逗弄他这大男人呢!跟在他们母女后头,当经过水柔才伫足的门口,他猛然煞住脚步,胸臆略有所感的惊心一动。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呢?他完全明白为何突觉水菱面容熟悉了!她的笑容和水柔很类似,都有个小小的酒窝在颊上增添娇媚,只不过水柔的还很浅,常常若隐若现,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这可怎会呢?水蓝的女儿怎会与水菱长得相似?他凝视水柔,在她笑意柔婉的姣颜上,霍地呆住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就这样,断了许久的交谊又莫名的复合,恶化的关系也有了明朗的转机。 水家有了他夜夜报到,晚餐的温馨时分愈显详和热闹,水柔的笑语如歌,婉转嘹亮的在室内散播她无忧的欢乐与纯真。餐桌上的气氛是恬适愉悦的,心情好,胃口自然也放得开,水蓝常惊喜的发现水柔在雷远有心逗趣的言语下,不仅笑声不歇,连一碗饭,也在不知不觉中吃得碗底朝空。尤其最近,帮她量完体重后,计重机上的数字表更显示她重了一公斤,这使水蓝大喜过度,她一向觉得水柔太瘦了,可她总吃不完母亲精心烹调的餐点,她也不能勉强,只好努力在菜色上多作变化,企图引开她胃口咯!不过现在可好,有雷远这功臣在其旁作娱乐效果,就不怕水柔食俗不振,雷远,这人多少是有点功劳嘛! 但就另一方面而言,他却是有过无益的!那天下午,她照原定计划带水柔出外游赏风光,雷远无视她满面厌烦的神韵,大大方方挽着水柔和她一道走下楼,好像他才是她父亲般把她抛至身后置之不理。她晓得他是有意激怒,存心忽略以达到报复她的目的。天知道他们之间是谁缠着谁,谁该报复谁! 到了公园,水柔的开朗活泼一如往常吸引了许多人的注目,她温婉雅致,笑颜灿烂,本就是众人目光集中的焦点,再加上雷远也像个大孩子似的伴她在园内各处嬉戏耍闹,直让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当众夸奖了句: “你们的女儿真是可爱极了!” 而他,居然也不否认的开怀向人道了声谢!道谢!?女儿是她的,他需要道什么谢!气得她在无人的小径上怒声责骂,他仍一副悠哉游哉的自得样,可恶的面孔凑近她,嘻皮笑脸的反质问了句: “哦?你真这样在乎,为什么刚才也没听你开口辩解?是不是——你也希望这是事实,水柔——最好是我的女儿?”恼得她哑口噤声,无言以对,直至走回家一路仍沉默的呕着气。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态,也反复默问着自己:为何不启口辩解,落得他可理直气壮地质疑她呢?难道真是如他所臆,她潜意识掩藏了这份认同,心灵——有这股希冀?不!每当想到这时,她又急切的甩甩脑袋,摔掉这荒唐的推论。她对雷远没有任何的幻想和寄托,怎会企盼水柔与他互有干联?她实际祈求的是他能避免出现她眼前,不再来打扰她母女,这才是她内心真正渴望的。何况,他不也说过对她毫无兴趣,她怎可能做出自取其辱的举动,又怎可能对个不重视她的人心生奇想?这岂不太可笑了! 此外,尚有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困惑她心间,弥漫不褪。 近来,雷远只要有和水柔单独相处的机会,眼光一定是停留她脸上打转,注意她娇柔的一举一动,水柔飞奔至哪,他的视线也必定随之跟从,绝不会有所遗漏。好几次水蓝打厨房走出,都看见他正用那种研究、审思、推敲的目光,深思的凝望水柔,表情是困惑迷惘苦恼的。 这倒奇怪了!她这做妈的还从未以那么怪异的眸光打量过水柔,他这做人叔叔的,反倒盯着她追看不休!水蓝默骂着,思之无益,也就不再管他,任他去了。 这天晚上下班后,她刚走出公司大门,就有个壮硕的身影停步她面前,硬是堵住她的去路不让她通过。水蓝心起反感,懊恼生厌的抬起头,以为会接触一双炯炯发亮却又闪动恶作剧光芒的眸子,殊不料,她见到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听到一声低沉的不能再低沉的嗓音,略带喑哑的呼唤着她。 “嗨!水蓝,好久不见了!”简简单单的招呼,却是他克制住全身冲动才勉强说出口的。 她大大的错愕,而且惊恐了!他!竟然是他!消失了近六年,他居然还有脸来见她!对于往事,他难道一点也不愧怍,居然还能如六年前一般神采焕发、英姿俊挺,只是多了一份成熟男子经历世事的魅力!他的良心难道没有谴责他恶毒的罪行半分半缕?他依旧是那般展现逼人的气势,潇洒的风范,这……何等不公平!对水柔,对她,也对……实在是太……太不公平了! “会久吗?对你来说,六年也没什么改变,岁月对你可真礼遇!”她眼眸冰寒,一脸郁气在胸臆凝聚不散,那深深的恨意显露她容颜,蕴含的敌视态度叫他心怯胆畏。水蓝紧盯不放的恨瞪他,凶焰足可烧灼一座茂密的森林。 他轻噫的闷声独叹,淡淡的摇了下头。 “我是没改变,但你却变了,你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吗?你变得冷酷无情、阴沉可怕了!这不是从前的你呀!水蓝!”怎么也想不到,事隔六年,再见面时竟会是这般景象! “不必试图从我身上找回昔日的影子!我今天会这样,全是拜你所赐,你的功劳!”她压低音量,在人来人往的市街上,不引人注目,否则,她早就破口大骂了!况且,单是骂,尚不足表达她满心的愤懑于万一,骂,还太便宜他了,与她所受的苦难相比。“你还希望自我身上找到什么?过去那无知、懵懂好骗的蠢女孩?也许我该谢谢你,是你帮助我看清现实,学会成长,认清楚什么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她严厉尖酸的恶语斥责,双手握成了拳,尽其所能的羞侮苛责他,喊得又急又怒又凶,喊得恨不能亲手上前掐死他,以泄满腔的悲切伤怀! “我不怪你心中会这样怨怪我,毕竟,我知道当年是我的错。”他黯颜的容忍她的污辱谩骂。 “在所有结局都来不及换回后,你才承认是你的过错,来得及吗?” “如果可能,我愿补救。”他一脸的诚挚恳切。 挽得的,却是她轻藐的一眼,冷哼的嗤笑。 “你不觉得这戏你演错了对象?你的年龄,玩这把戏不嫌太晚了?” “我心里从没有要戏弄任何人的意思,我是认真的!” “很可笑的一句话,认真!?你懂什么叫认真吗?”她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踉跄的跌倒。他单手支住了墙,支撑被水蓝厉辞指责,无从申辩的身心,困乏疲累。 “水蓝——” “不要叫我!早在六年前你就失去叫我的资格,也不必多攀交情,你我从来就不是朋友!”她掉转头,撇开了眼,面冷如冰。 “我明白,不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能念在……‘她’的面子上,对我好一点吗?”他近乎是低声下气的在哀恳她。 “她!?雷永,你还有脸对我提她,你把我们害得多惨,如今你有何颜面要我念在她的份上待你好一点?你根本不配!” “我晓得,你对我一直有成见……” “你错了,”她很快地打断他,不容他把话说尽。“我绝不会一开始即抱持成见,至于造成今日印象改观的原因,相信你一定明白。” “是的,我明白,所以我才来求你……” “求我?没想到你也有开口求人的一天!很抱歉,你的忙我帮不上,也没必要帮!” “你究竟想我怎么做呢?水蓝?”他婉言征询,从未如此卑微的屈折自己。 “你该清楚答案的,不是吗?” “那么,”他迟疑不决,终将此行目的鼓勇的说了。“让我见她一面,哪怕在暗地里偷看她都行!请你告诉我她的行踪,只要见到她生活过得幸福快乐,我就能心安。”不自觉地,他声音饱含低下的乞求意味,委曲求全。 这话不说还好,此言一出,气头上的水蓝更加火上添油,怒火焚烧的愈炽愈烈,也愈狂炽骇人了。 “心安!?六年来你全不在乎她的死活,如今,又何必假惺惺的关心!你做给谁看啊!”她残忍的指责与事实均符,雷永惭愧的无语可答,默默承受她讥讽的屈侮,不发一言。“坦白告诉你,她的行踪你不配问!我要你一辈子活在内疚与自责中,倘使你还记得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滋味!心安?你作梦吧!我要你终生活在谴责的自我里!” “水蓝,你当真这样恨我?恨到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最后一次?”他几乎要抛弃尊严的跪祈了。 见他这副悲凉的惨状,水蓝不仅不感同情,反觉有股作戏般的不真实感令她作呕,她打心底升起浓厚的嫌恶。 “记得吗?你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只要你当年肯放弃……可是你抛弃了,视如敝屣的抛弃了!完全没有留恋……”她的音调越低越沉,“你走吧!就当今日我们没见过面,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到你!” “你……会把今夜的事转告她吗?”他心胸仍怀抱一丝希望,焦急的问。 她只淡淡扫他那么一瞥,话也不多说绕开他举步就走。转告?这许多年的心酸苦涩若能有个人陪伴她共同分担倾诉,她还会这么愁损翠眉,无处话凄凉吗?转告,向谁倾诉啊?转告! 第五章 幽蒙的清夜,月光柔和的从窗外洒照卧室,床上的水柔睡得香甜沉稳,水蓝却独揽闲愁的无法成眠。白天的回忆横阻心头,揽得她难以成眠,满心满脑都被一些片断成串的往事勾住。她掀开薄被,悄悄的披衣起身,避免惊醒枕边的女儿。踏着月色,她走出房门,经过客厅,静静开启了落地长窗,步入露台。 雷永的出现,唤醒了她沉重多时的记忆,今夕的景物亦勾起她刻意遗忘的过往。许久许久前的秋夜里,她也曾在这样一个星月交辉的深宵,和姐姐并坐门前摇椅,数着夜星,乘着晚风,在满是花香薰衣的园中,静听水菱倾诉夜的秘密,星星的故事。水菱对星座的研究很有心得,也很有兴趣,她知道每一颗星所在的位置,知道它们的名字,和由几等星组成。两千亿星星在银河系天体内,大部分会随着季节、地球自转等因素做调整,移动出现或沉没不见,这些现象,常搅得她眼花撩乱、头昏目眩,直感觉宇宙之广大玄妙令人不可思议的震撼! 问姐姐怎能记得住它们呢?她只说:试着以通慧的理念去学习,由它们美丽的传说故事着手。于是,接连无数个夜晚,两姐妹都坐在庭院中,享受清风吹绕,流萤遍飞,芬郁满园的安详境界,聆赏星星的演出,及它们浪漫的爱情故事,流连不肯睡去。 假如,姐姐不曾在那场意外故事中丧生,那么,今夜,他们姐妹仍可以共倚栏杆,诉说心中愿、仍可以享受家庭温暖,手足亲情!却为何在这天地间,要独遗她们母女,和一堆欲理还乱的心事,无人相依偎呢?泪,不知不觉自她眼眶涌出,似滑落花瓣的露珠轻轻沿着面庞滚坠衣襟。 正当她旧痕添新泪的时际,隔壁阳台上传来一声男人的浩叹,紧接着,无视于夜之寂静的歌声在风中响起,唱活了夜的节奏: “别轻轻叹息, 莫将珠泪滚, 今宵多旖旎, 有我可偎倚。 天地都已寂, 万物皆歇憩, 愿你回眸睇, 投我怀抱栖。 此心早已迷, 无人可代替, 为你此身系, 终生亦欢怡。 若问我心底, 究有何秘密, 只盼能与你, 醉在星河里。” 这如燕语呢喃、清风拂柳的歌声,惊醒了沉浸在忧伤迷梦中的她!水蓝慌忙抹干泪迹,装作若无其事、冷冰冰的说: “你别破坏夜的宁静行不行?” “你不觉得我是在增加夜的活力?”他促狭的,戏谑的自娱娱人,不过,她显然不领情的调首移目,他满怀的兴奋也立即如泄了气的皮珠,摊倚铁栏上了。“顺便,也增加你的活力。” “不需要!”她漠然的,极不耐烦。 “你一定要刺伤我的心才满意吗?”他半开玩笑,半不认真的抚住胸口,似真有伤痕般。 “我的话不含刀,伤不了人的!” “所以我说你伤我的心呀!”他抬扛,“你承不承认?” “承认什么?你无聊吗?放心,我从没否认过,这点你用不着操心!” 他大叹无奈,默自摇头。 “你是个刁钻、蛮横,不讲理的野丫头……” “喂!够了吧!”她低叫的喝阻了他,心头不悦。“我可没得罪你哦!别出口就伤人!” “伤人总比伤心好吧!你尝过伤心的滋味吗?我可是一直被你刺伤得体无完肤啊!”他哇哇怪叫。 伤心?这两字令水蓝原本稍宽舒的容颜,顿时含忧蕴愁了好一晌。伤心?她怎会没尝过这苦闷的滋味呢?她的往事,哪一段不是甜蜜中沁着深深的忧虑,平和中带着浓浓的惆怅?伤心?她只怕这两字从未曾远离她。伤心——哎!她叹了好长一口郁气,眉锁得愈紧,眼也愈掺萧索了。雷远见状,不知无意逗弄的欢乐反促使她徒添无谓感怀,他提振起精神,大力拍下手转移她注意,声调轻快带喜的兴匆匆说: “怎么?自我反省的结果,你确实亏欠我许多,理不直气不壮起来了吧!” “你当我……”这家伙竟误认她顷刻前离怀的愁绪是缘于他,真是太讽刺了,哈!“雷先生,我今夜才发现,你全身上下都是幽默细胞耶!你自己没察觉吗?” “这只是我其中一项优点,最不足为道的一点,”他难得忒谦的,小指头比了比。“将来你会渐渐发现,我这人有数不尽的优点等你去挖掘,你多和我亲近就能明白了。” “你这是自夸或炫耀?” “随你怎么想,我从不敢纠正,就是——”他总算想到她话意有何奇怪之处了。“自夸或炫耀其间有何区别吗?” “大致上是差不多。”她同意。 “那你——” “你又不懂得谦虚,我自然只好用这类似的同义词由你二选一咯!”她很体贴人的。 “你待我真是太好了,水蓝,让我无话可讲!”他感激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作状的抹抹眼角,拧了拧谤本就干得滴不出水的手帕,掠在衣架上等晚风吹干。 “哦?我待你怎样好?能举个实例吗?”她巧笑盈然,存心出难题考他,明知他举证不出。 “嗯,当然好咯!”他搔头捻胡,想了半天,仍一无所获。 “怎样呢?快讲啊!”水蓝只闻他在口里不断发出“唔,呀,呃”的虚词,却思忖了良久犹不见有下回分解,不禁缺乏耐性的催催他。 “别那么心急嘛!瞧!我刚想到的,又被你这么一打岔给忘掉了,你赔我来!”他懊丧责怨的,摊掌向她索赔。 “雷远!” “好,好!不胡闹了!”他投降的双手齐摇,怕了她。“不过,在我讲之前,多少给我一点揭示嘛!我才好接下去讲!” “你……”不知怎的,和他说话,总会被气得讲不出话,一肚子火。“早知你没有诚意,算了,放过你,回房睡觉去!” 好长一段时间,沉默游移至他俩身畔,环绕着流连不散,水蓝察觉到这种静默,不甘愿的回瞅他,发现他一脸的委屈表情,可怜兮兮极了,撇唇嘟嘴。 “你怎么了?”她别扭,却不得不关心的问。 “我害羞。”他含羞带怯的低下头,一望即知装模作样,另有玄机。 害羞!?真是新奇、难得,人类的历史又得改写了!水蓝无聊的瞪着他,不说话。 “你都不问我为何害羞吗?”他欲语还羞的偷眼看她。 “你都已代我问了,就自动回答吧!” “我害羞……是因为你刚说的那句话。”他垂睫低目,面泛红潮,涩羞不已。 “我刚说了什么?”她托颏沉思,举头向月。那么多话,她怎记得是哪一句? “你说……叫我回房睡觉。”他羞颜的提示,头垂得更低了。 “没错呀!夜深了,是该回房睡觉,这话也有错?”她百思莫解。 “当然有错!”他胀红了脸,声大气粗的猝然恶吼,吓了她一跳,又在她不及反应时速地扭转了音量,恰若夜语呢喃,低不可闻。“我们还没结婚,怎可不顾礼教的同床共枕?万一……万一有了孩子,你又不肯嫁我,那我可怎么办才好?”看来他可顾虑周到。“不过,如果你坚持……我也不会拒绝,只要你事后肯……肯负责任就好了!”他绞弄衣摆,越说越离谱。“来吧!水蓝,你家或我家?”这会儿他又变得积极得很了,不用人催促。 “你说呢?”她笑脸迎人,大有奉陪之感。 “我看,我家好了,毕竟你那儿有水柔在,这事儿童不宜。”他说得庄严肃穆,一本正经。 “好,但在我去以前,你先过来一下!”她招招手,招唤他。 他遵从的跑了过来,在两家相隔一墙的阳台上探出了头。 “什么事?”他兴致勃勃的笑问。 “叫你来自然是好事!好的不能再好的好事咯!”迅雷不及掩耳地,她伸手拽住了他耳朵,使劲扭转一下放开后,他的闷哼是她听过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好端端的干嘛拽我耳朵,你有虐待狂哦!”他抚住右耳,痛得喳喳呼呼的乱嚷。 “你要再口没遮拦的乱讲话,我就不止拽你的耳朵,还会撕烂你的嘴,你信不信?”她可不光是出言恐吓! “好啦,我知道了!”他自认倒楣的摆了张苦瓜脸,委屈至极。“怎么对水柔就没见你这么凶过,真不公平!”他怨叹的,自认声音够低,却仍让她给偷听了去,一字不遗。 “要公平也行,叫声妈,我以后就待你好些!”这倒是个顶好的办法。 “你想占我便宜喔!”他才不笨。“我不要你做我的母亲,要嘛,就当我老婆,其余免谈!” “你作梦!” “作梦就能实现吗?好,那我立刻就去作梦!”他欢欣鼓舞的往屋内跑,一晌,正当水蓝暗自庆幸能独赏夜景静谧时,他又折了回头,身斜倚栏,手微托腮的感叹说:“其实,你只要把对女儿温情的三分之一用在我身上,我就心满意足了,并不苛求太多。” “是吗?我本来要给你百分之百的,是你自己放弃的喔!别怪我!” 他忽然哀郁的吁喂叹息,愁容满面。她则以目光直瞅视他,逼他说出。 “我不明白,当一个男人如此认真的向你求婚,要你做他老婆时,你怎还能同他开玩笑,戏耍了他一顿?” “原来,那就是你‘如此认真’的模样呀!你又没跟我说,我怎会明了!”她佯装恍悟状。“好,我记住了,下回绝不误犯!” 她作了承诺,他却依旧眉不展的系皱着,好像在思索什么难度较高的问题,一时得不到解答。 “你有烦恼?”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烦恼,我很奇特吗?你那样看我?”他瞧眼神思专注瞟着他的水蓝,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说说看,或许我有能力替你找到答案。”既不想睡,抓个人消磨时间,也满不错的。 “我在想,可能守礼教的不只我一个人!”他犹豫沉思的说了。 她赏他一记白眼。 “废话,当然不只你,还包括我!” “那水柔……”一步一步地,他有计划的在套问她,谜题——就快揭晓了? “水柔她又不是我……”水蓝机警的住了口,他不错失良机的追问。 “她不是你什么?”心跳加速,为他怀疑的事件终将有结果而兴奋。 “她不是我在不合礼教的情况下拥有的!” 到口的题解,又让她聪敏的加了新义。 “你今夜是不是想我想得不能成眠,所以一边望月,一边遥诉心语,对不?”他嘻皮笑脸,一刹那颓丧的情绪又隐没不见,换代了新的笑脸。“听说向月亮祈祷,尤其是满月时,许愿特别灵,非常容易实现,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瞅眼他,抬望今夕的满月,是阴历十五、六吧!月亮莹圆而饱满,清亮而明朗,她当真低首合掌的垂睫祈愿,殊不知那头的雷远正凝精会神的痴痴相望。 方才,见她在月影笼罩下,轻语独叹,眉目凝愁,就已令他的心揪结成一团,疼痛万端;后来,又看见她面颊滑下雨一般晶莹的泪滴,更叫他酸楚得心魂俱震!于是,他不得不出声安慰她,以“歌”诉情,解她愁郁满怀。如今,再目睹她沐浴在一片迷蒙的月光下,月光朦胧的披照她乌黑的发梢,白皙的脸庞,玲珑的身段,那温柔的姿态,动人的神韵,更触拨他男性一颗至刚强至坚毅的心,瞬间变化得织细、柔软了。他抬起手,想象自己正滑过她黑亮的发丝,光滑的脸颊,抬起她弧线优美的下巴,与她清莹澄澈的明眸两相互望,吻上她红艳的双唇…… “我的愿望怎么一点都不灵呢?”美梦正作到一半,就被她不甚浪漫的情调给打散了!水蓝望着他,心急气躁的问。 “哪有这么快,你总要等上一些时日,这又不是放烟火,火一点它就自动绚彩燃空了!” “那要等多久?”她孩子气的期待,盼望着。 “谁知道,树开花也得先灌溉嘛!有耐心点。” “哦!”她失落的噘起了小嘴,这娇样,更像个小孩了。 “要不要看看我许我愿望是什么?”他试图引起她高昂的闲情逸致,从裤管模了张纸条出来,在空中扬了扬。 她不太有精力的探出手接过,走返落地长窗前,借着屋内透出的晕黄灯光,随意瞄了瞄,纸上只有四句诗: 星月迷离梦如幻, 秋风乍起添思盼, 祈愿咫尺知心人, 不负浓情痴一片! 看完了,她也仿效他把纸条在空中扬了扬,轻轻的问: “你说这张纸,我是撕掉好,还是扔掉它?”她征询主人意见。 “依我看,保存下来比较好!”他给了另一种建议。“你刚许的是什么愿?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实现。”他有心探知她祈愿。 “好是好,就怕你所言并非出自真心。” “我这一番话,可借明月代证此心,”他遥指月亮,一手抚心,信誓旦旦的说:“你若不信,我可以发誓给你听!” “神经病!谁要你发誓来着!”她出言制止,只差没拉下他高举的手了。 “那你是相信我了?”他喜出望外。 “我可也没这么说。” “水蓝,不要折磨我,你知道我对你——”他的语气由戏谑又变为正经了。 “——你不是说要帮我实现心愿吗?”她适时的打断他一腔欲诉的深情。“这诺言究竟算不算数?” 他沉默的点点头,心伤怀且痛楚。 “我向月祈祷,希望这一生……” “能嫁给雷远作妻子,并且为他生一窝像水柔那样灵巧懂事的好儿女。”他接口,仿佛诉心愿的人是他。 “生一窝!雷远,你当我是……” “别动气,别动气……”他怕极了的两手乱摇。“是你自己讲的,不关我的事喔!顶多将来生几个孩子由你决定,我没异议,这总成了吧!先说好,我的忍让只到这里为止,你不能要求太多了!” “这还差不多!”她顺口答,回完话,才发觉中他计,表示她真有意嫁他,为他生养孩子了。她不悦的瞟瞪他一眼。 “水蓝,今晚月色很好,我们一起赏月如何?” “好呀!”她干脆俐落,他大喜过度,更加傻呼呼的不会说话了。 “那……你去把门打开吧!” “赏月为什么要打开门?我在这阳台上不能赏吗?何必一定要出去!”结果,她还是没能说出心愿——希望他赶快消失踪影。 “不是出去,而是你若不开门,我怎能到你家,和你拥抱一楼秋月,醉在星河里呢?” “我同意赏月,但并没说我们要在一起呀!” “你的意思是……” “你在你家,我在我家,我们各自赏各自的月,互不相干!” 他就猜到,她怎可能答应的那么爽快,连半丝犹豫考虑都没有,呜……上当了! “想必,你是不会为我开门了。”他闷声。 “那还用的着问!”她没好气的,仍善良的给予他最后一线希望。“你要真想过来,就自己想办法咯!总之我是不会开门引狼入室的!” “引狼入室?”他低声嘀咕,喃喃自语:“你说的哟!我有办法,你就让我过来。” “嗯。”她漫不经心回应。 他已趁她无心嫌顾之际,详细观察四周,沿着两家相隔的墙壁,翼翼小心地由彼端攀爬进她家阳台,吓得水蓝一直闭唇噤声的为他担忧不已,生怕一开口令他分神,不注意就…… “不必为我担心,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过来了?”他张开臂膀,微笑吟吟的任她以目检查。 “恭喜你具备当小偷的本领了。”她甫定惊魂,深喘下气,平定因他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话怎么讲得这样难听呢?”他不赞同的晃首。“昔日张生为崔莺莺忍把粉墙跳,我为你爬过这楼台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你明白我这么做,仅为赢得佳人芳心,此行就值得了!”温文的笑眼满载浓郁的痴情,声音轻柔如秋风,吹荡一夜温暖,她对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能接受,宁装冷漠的淡藐以对,省得日后大家都痛苦,何若来哉? “好了,你回去吧!”她骤然疲惫不堪。 “我才爬过来你就叫我回去,那我岂不白爬了?”他惊愕。 “又没人叫你爬呀!你自愿的。” “这倒也是,我不愿做的事,架刀抵枪都强迫不了我!”他自豪的。 “大话说来倒是挺溜口的,当心……”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担心!”他倏地抓住她的手,如夜温存的眸子在月光投影下愈显晶莹灿烂,荡漾海一般无垠的深情。她被动的望着他,那深幽的眸底,有似海平静的情愫,温暖的流过她心扉,更有似火灼燃的情爱,烧烙的滚荡她灵魂!她惘然了,困惑的睁着一双迷茫的美目,只能任他牵着自己的手,无助的把头转往一边,逃拒他满腔的挚情浓意。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若风叹息的轻响她耳际,音调中,有着受伤的郁苦。“水蓝,为什么拒绝我?是我还不够好吗?没他好吗?” 她只是淡淡的摇摇头,一语不发。他不干休的扳回她的脸,强迫她眼睛对着他眼睛,正视他坦露的热情。月色的光影映照她脸庞,使他清清楚楚的望进她眼里躲藏的哀愁,她脸上的愁苦深切地软化了他悸动的神志,胸臆被某种震撼的感觉填塞得满满的,无一丝空隙。他怎忍再逼她,她看来是那么娇弱,爱她就是不给她压力。于是,悄悄地,他放开束缚她的手,见到她眼眸乍现感激的清辉,天晓得他宁愿她眸中绽放火烈的热情,也不要她仅以感激的目光看着他。 “这花好美,能摘一朵吗?”他转移话题,阳台上,朵朵盛开的玫瑰罩在一轮幽蒙的皓月下,宛如若披上丝样的轻纱,带给人一种清灵的深醉。当此良辰美影,宇宙万物,都似拢上一层空朦的轻雾,让人分不清此为迷离梦境,抑或真实的人间。 “嗯。”她轻哼着,陶醉在月夜的旖旎中,让枝桠旁的横刺给扎到了,他出声惊呼,微痛的甩手指,水蓝不解的问: “你叫什么?” “花刺到我手了!”他博人同情的撇撇唇,语音可怜。 “一点小伤而已,没有死就不要叫!”她没好气的警告,不准他再装可怜。 “可是……死了还怎么叫?” “那就是叫你不要叫啊!笨!这样还听不懂!” 他认了!不再反驳。雷远攀折朵花,喜孜孜的交到她手里,水蓝当她赔罪的随手接下,怎知那么巧的,她也让花刺扎了下,轻声惊呼。 “没有死就不要叫!”他好乐呀!总算逮到机会报仇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这叫现世报,“死了也不许叫!” “你神经喔!这套规矩只对你适用,你以为对付谁来着?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她怪责的哝哝叽咕,轻转手中玫瑰。雷远一脸哭笑不得! “水蓝,你这脾气,要不是我充满爱心,宽宏大量不计小恶,恐怕真没几个人容忍得了!” “不能忍你就走啊!又没人哀求你留下!”她嘴硬的口是心非。“犯不着说得自个儿满月复委屈,挺伟大似的!” 那带点薄嗔痴怨的娇嗲样是妩媚迷人的,尤其她满不在乎的眼睛闪动的异采那样璀亮,红艳芳润的小嘴噘翘的仿佛诱人品尝,直望得雷远目不转睛,思绪散乱,久久不能自持。水蓝凝视他但笑不语的唇瓣,脉脉含情的眼神,心已有些慌乱,直觉不对的欲溜了。她边挪步边退后,边推长窗边转身的抛丢一句: “我先进去了,你赏完月别忘了跳墙回家。再见!”人尚未逃之夭夭的奔进室内,门已让他关住,逃月兑无路了,她只得被动的再返身面向他。 “何必那么急着进去,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他单手支在玻璃窗上。 “我……忽然想睡了!”此时此际,唯一掠过她脑海的就是这理由。 “真的?你可不能骗我喔!”他轻言细语,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当然,你那么睿智精明,我怎可能骗得过你,是不?”她谨慎的察颜观色,小心应付。 “这么说,我赋予你的活力你已恢复咯?” “凭你的歌声吗?” “不,凭我的……”他一寸寸的降下头,笑眼距离她越来越近。“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他低沉性感的嗓音轻飘风中,热热的呼吸吹撩她面颊,她嫌恶的眯起了眼,以手撑开他。 “不管你想做什么,最好赶快放开我!”她闷声说。他居然大胆的双手拥她入怀,身子紧贴她身子,使她在他坚毅的胸怀里,快缺氧的窒息了。 “要是我不放呢?”他依旧轻声细语的低喃。 “那你很快就能明白,我上次出口的誓言不只是恐吓罢了!我还会实地演练!”她憋着气,脸孔开始燃烧。 “是吗?可惜我这人从不信邪,不试试过程绝不相信未知的结果!况且,尝过那甜美的滋味,或许你会欲罢不能,反开口乞求我呢!”他低头俯望她,那生起气来的小嘴噘得更加娇俏诱人了,他终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一把将她的警告抛诸脑海,俯下头就想把嘴紧贴她唇上,永不离开。 水蓝已有准备的在他头降下来的前一刻调转了开,使他只能落空的亲吻到她衣襟,而不能如愿的品尝芳唇。 “你……”未料她还保留这一招,他一时吃惊,大意的略松放手,水蓝就趁这空档,反手自他颊上抽去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暗夜听来特别响亮。他抚住脸颊,眼瞳炙燃如许久前一模一样的火种,只不过爱的火苗已由愤怒的凶焰取代。“你……你又敢打我!第二次了,我恨不得……” “我这是让你明白,某些事不必经历过程也能知道结果!”她不畏惧他燃炽怒火的目光,冰冷的语气,抬头挺胸的说:“下回你若敢再冒犯我,最好先想清楚,你获得的报尝不会是你满意的结果,或者,你就能谨记在心,有所警惕了!”骂完这番话,她扭身就走。 “打了人就走,你很聪明嘛!”他深沉的眼中变了好几种色彩:惊愕,恼怒及郁火。嗓音粗重而嘶哑。 “不然你想怎样?”这年头,恶人还有理吗?明明是他先出口污辱了她,岂能怪她挥掌以对! “我想怎样你应该很清楚!你那么灵慧聪敏,一定会猜到的!”扣住她臂膀,他一使劲的又把她揽入怀中,这回他有了经验,双手将她制服得妥妥贴贴,令她仅能安安稳稳的赖在他胸膛,动弹不得。他低下头,水蓝一对眼珠瞪得又圆又大,眸子满是轻视与厌恨,更有浓浓烈烈的不屑!他早已习惯在她眼里看到这些了,以致丝毫也不奇怪的挑挑眉,拥抱这性情暴躁的俏佳人。“怎么不叫我放开呢?是不是觉得我的怀抱还满温暖?” “以武力制服我,算不得什么成就!卑鄙!”她愤恨气恼极了。 “别落败了就逞口舌之威行不行?要知道,被你掴掌的人是我,你生个什么气?这倒怪了!”啧啧的声不停口,打量着她。 她闻言,只是把眼调开,拒绝看他。 雷远轻笑着,无所谓。“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债……也誓必讨回!你掴我一巴掌,我还你一个吻,这交易公平吧?你应该没异议才对,是吗?”吻之前,还先交代通报的,水蓝更是有气无处发了。“转回你的视线,望着我!我要你看清楚,吻你的人是我,不是那个男人!”他心中一直嫉妒她从前的情人,醋恨难消。 于是水蓝被动的,身躯僵硬的任他索求去一吻,在这花前月下的绝佳幽境里,竟分毫也无曼蒂克的感觉…… ***.转载制作***请支持*** 一夜近乎无眠,清晨水蓝起身时,犹恍惚的感到神志昏沉,脑筋昏乱。她走出房间,头晕眩得令她站立不稳,只好扶着墙壁稍作休息,等待这难受的一刻过去。 “你在面壁思过喔?是不是有感于昨夜愧对了我?其实,我本来是该生你气不理你的,但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宽大的原谅你,以免你良心不安,一时想不开有个什么万一,水柔可怎么办呢?” 突来的男声吓住了她,水蓝惊异的寻声而望。 “你怎么在这?”昨晚还他债后,她立刻就抽身转回房中,也没注意他几时离去,现在,又怎会在她家客厅? “我一夜没回去,当然在这里咯!” “你昨夜睡在这!?睡沙发上?”她真是太不小心,太不谨慎门户安全了!幸亏雷远无不良企图,否则…… “别担心,这沙发睡起来还挺舒服的,而且我不冷,用不着给我盖被,扶手能当枕头,也省得劳你麻烦!”雷远早望穿她思想,为免她尴尬难堪,才避口不谈。 “谁问你这个来着,自说自话!”她怨怪的,懒得理他。 “好吧!为你守了一夜家门,我也该回去了。”他起身伸展四肢,打了个呵欠。 难得的现象,居然不用她开口驱逐。水蓝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去锁了门,漱洗换装,料理今日的早餐。但不过才二十余分钟时间,门铃作响,水蓝过去开了门,一看,又是雷远。 “你不是回去了吗?还来做什么?” “我是说回去,但我没说不再来啊!”梳洗过后的他,换了一套米白的休闲装,整个人看来精神焕发,朝气十足。 水蓝正欲启唇说话,刚巧水柔从房门跑出,见到是雷远,小脸蛋展开一个生动娇柔的笑靥,穿着粉红色滚白边的睡衣,光着小脚丫子,飞奔向他跑去。 “雷叔叔,你来了!”她欣喜的叫嚷着,童稚的欢颜表露无遗。 雷远弯下腰抱起了她,这小丫头,清新得像一杯刚挤出的牛女乃,身上散发清幽的清淡芳香,爽人心神。他搔着水柔腰肢,逗得她呵呵地笑得好不开心。 “是啊!雷叔叔来了,你欢不欢迎?” “非常欢迎,最好天天都能来!”小水柔心无城府的说。 “在问她女儿前,你是否该礼貌的先征询一下她妈妈的意见?”水蓝客气温和的出言提醒。 “人家说母女连心,我想她的意见,就足够代表她妈妈了。”他以此类推。“如果你觉得有何不妥,就请你怪你女儿好了,因为那正是孩子的真心话,毫无虚假。”在拦嘴的应辩能力上,他的反应倒是挺强的。他跨进屋子,顺手替她带上了门。 “谢谢你喔!”她不真心的致达谢词。 “不客气,举手之劳。”他亦谦虚的回礼。“水柔,走,我们去吃早饭。”他像来到自己家般,把水柔放回椅上,再坐到近几个月他惯坐的位子,等着水蓝走来。 看惯他这种大剌剌嚣张行径的水蓝,也早已视之若常,不足为奇了。她回到餐桌,仅盛了母女俩的稀饭,就罔顾他自个儿开动了起来,默不睬他。 “没关系,不用你服务,我自己动手。”他看得很开,自己去厨房拿了碗筷,笑嘻嘻的一个不留神,在出厨房门口手滑了一下,碗筷应声砸地,发出好大一声“啷当”响。 水蓝母女追到厨房,一见满地碎玻璃,她不免有气的一面动手打扫,一面心生怨语: “你是特地来破坏我家餐具的啊!这么不小心!” “上次水柔打破东西你都没骂她!怎么今天换了我,情况就变了?”他哇哇怪叫,抗议这不公平待遇。 “废话!你又不是我女儿,怎能跟她比!” “我虽不是你女儿,却有可能成为你丈夫,先生和孩子一样亲,你不能厚此薄彼!”雷远凑到她耳边,轻声调侃揶揄,语毕,还促狭的朝她眨眨眼。 “雷叔叔,你受伤了没?痛不痛?”水柔学习妈妈安慰她的口吻,关切说:“东西打破了可以再买,只要雷叔叔没受伤,我们就安心了!” 多灵巧可人的小女孩,让人打心底疼爱!雷远揉揉她头发,重新添了副碗筷,牵着她回返饭桌。 “小小姐,别担心,雷叔叔才智超绝,动作灵敏,伤不到自己的,所以一点也不痛痛。” “真的吗?雷叔叔,你好棒喔!”水柔笑赞的拍起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愧不敢当的汗颜了。 这番景象落入水蓝眼底,她安静的入了座,安静的宣布一件事实: “抱歉,不知道你要来,没煮你的份。” “无妨,无妨!我食量一向很小,不会吃你太多的,你们一定够吃!”说着,他已自动添了碗粥,呼噜呼噜就一口接一口的往喉里灌,怕谁跟他抢似的,边喝还边不胜唏嘘的薄有慨语:“幸亏我今天心情不好没什么食欲,胃口又差,否则你一顿口头奚落,我是绝对逃不过的!”他满足的放下碗筷,拍拍肚子,呼出了好大一口气。 而水蓝,正端着那碗稀饭难以下咽。这人好不要脸啊!连喝了三碗稀饭,还说食欲欠佳、胃口不好!若改天他情绪好些,她家餐盘,岂不是也要让他敲碎了吃?她在心田漫无际的批评,他已由她面部神态看出端倪,偷笑的模模水柔头顶,佯作无意的说: “吃饭就光吃饭好了,可千万别装一肚子闷气下去,那填不饱胃的,明白吗?水柔?” “不明白。”水柔迷惑的摇摇头。 “不明白无所谓,有人听得懂就行了。”他意有所指,瞅了眼水蓝。 她索性放下碗筷,不吃了。 “你们知不知道,今天是历史上一个最伟大、最值得纪念的日子!” “哦?是哪位伟人的诞生?”她料到他又有花样待出,准备好接招了。 “在下敝人我!”他不忒谦的自称。 “你!哈!别笑掉人家大牙了!” “对别人或许无关紧要,你可不同。” “有何不同?” “对个可能是你未来老公的人的生日,这关系当然不同!”他推测得很有理吧?” “今天真是你生日?”她怀疑。 他消遥的自腰后裤袋掏出皮夹。 “要不要拿身份证给你看?出生证明也行。”为取得她信任,他抽出身份证挪至她面前。 水蓝勉为其难的双眼一瞄,核对下日历的日期,信了。 “雷叔叔,祝你生日快乐!”水柔开朗欢畅的真心祝贺。 他欣喜的接受,瞧眼水蓝,仿佛在问:“你呢?” “生日快乐!”语气听来十分勉为其难。 “谢谢她的祝贺,希望她面上的表情如言词般的诚心,不要咬牙切齿。”他话中有话的轻淡说。“趁着今天日子特殊,我有一些话非讲不可!” “哦?那你就说吧!”水蓝端起了茶杯,反见他支支吾吾的启不了口,磨蹭再三。 “说啊!”她催促的。 “我想……你必须给我一个名份!”他正襟危坐,平静的诉说。 她喝的水呛得喷洒出来,水柔连忙拿张面纸为妈妈擦拭。 “你说什么?”她错愕的不相信自己的听觉。 “你必须给我一个名份!”他依言重复。“这个家我常来,若不给我一个名份,人家会误解的,何况昨晚我们还在此共度一夜……” “喂!把话讲清楚,谁跟你共度一夜了!”她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动气了。 “——你思想真……我是说昨晚我们共待在一个屋檐下度过一夜,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水柔的思想都纯洁无比,你别教坏了我们!”他喳喳呼呼的嚷开来,恬适自如。 水蓝闻言恼得涨红了脸。 “你想要什么名份?”她开明的任他选择。 “男主人你看怎么样?”他逗趣的戏弄她,挤眉弄眼。 “这名份——你够资格承受,担当得起吗?”她漠然望之。 “虽不是最优秀,但配你绰绰有余了!” “很有自信嘛!” “没自信怎能毛遂自荐,蒙你青睐呢?”他非常骄傲的仰起下巴。“不过话说回来,你对谁都温和,为什么专对我冰冷?”他百思不解。 “那你呢?你为何谁都不缠,专缠我?”她聪敏的反问。 “因为——”他瞧眼水柔,她也若妈妈睁着两颗打问号的黑眼珠,一瞬不瞬的睇视他。谈情说爱不宜在小孩面前进行,他住了口,话锋一转,又重返原来的话题上了。“今天是我生日,放你一天假。” “你生日为什么我该放假?” “因为待会儿我们要一起出去玩,晚上你得请我吃饭。好不好?水柔,和雷叔叔一道庆祝生日,我们到郊外玩个够!”他自作主张,安排好了行程。 “好棒喔!雷叔叔,真愿你天天生日就好了!”水柔欢呼的跳了起来,鼓掌喝采,能和最喜欢的雷叔叔,及最心爱的妈妈整天依偎不分,就是件最美好的事了,她雀跃不已。 “我不去!”水蓝静静吐出几个字。 水柔停止了欢笑,怔怔的呆了。雷远发现这情形,安慰的拉过水柔,抱她坐在腿上,不在意的说: “无所谓,反正我今天的嘉宾主要是水柔,你是顺便邀约的,不具诚意。” “雷叔叔,”水柔怯怯的拉拉他衣袖,回头说:“妈妈不去,我也不去。” 水蓝回报他个胜利的眼神,他还以颜色的续与水柔说: “你放心,你妈妈会去的!” “别太有把握,要做不到你可泄气了!” “你忍心扫她兴致吗?你忍心让她怀抱希望又落空吗?”他聪明的由水柔下手,利用她弱点。“别像个孩子似的闹别扭,你比水柔更不懂事!” “你说什么?”她闻之发火。 “去不去呢?”换他回报她胜利的眼神了。 第六章 半小时之后,他们一行三人已驾着跑车驶离市区,置身于郊外一处远离尘嚣的绝俗幽境了。 一望无际的原野,连绵不绝的延伸至青山的尽头,芳草碧翠的像一匹刚纺绣出来的绢布,铺设大地形成一片天然的绿色绒毡,风一吹拂,就随着本身的韵致,有节奏的款摆似海浪般绻缱的波潮。乍见这番欣欣向荣的景象,水柔欢腾的像一只离笼的小鸟,拉着妈妈和雷叔叔,不断朗笑的奔来跑去,抖落满身欢乐,水蓝也陪着她,尽情徜徉天地怀抱。只是,她终究是个大人,没有孩子般的无穷精力,玩了一会儿,便自动放弃的倒坐绿油油的草地,笑望他俩。 在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年龄的差距,也没有辈分的隔阂,相处的……就像是一对真正的父女。雷远带着她玩耍各类游戏,带着她伸张双臂,似滑翔翼的四方乱跑纵情高飞,还不时搔痒她胳肢窝,逗弄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滚倒在丛生的草堆里,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眼望着水柔,女儿正手捧一簇野生的兰花,回眸一笑凝视妈妈。那爱笑的嘴角,随头轻摆的发辫,半弯的黑眸眯得如一弯如钩的新月,纯洁的姿态,天真的模样,深深牢印水蓝心间,成为一个定格的画面永存脑海。不经意地,她的视线滑到一边的雷远,迎向骄阳的他,仿佛独揽荣宠的天恩,全身沐浴在太阳绚丽耀眼的光芒里,补托远处的青山、天际飘浮的行云,一刹那,他面庞的光彩看来相当柔和,也相当吸引人注目。从不知道一个男人笑起来也能那样好看,一时之间,她忘了要转移视线,忘了刻意保持冷漠,竟忘形的屈起腿,把手肘搁在膝上,双手托腮的呆呆遥望雷远,回应他灿烂的笑容,挂起甜甜的柔媚笑意,以致当他眸光对上她,遂不及逃的让他逮个正着,绯红满脸。 水柔拉下他手,低低的和他讲了几句话,雷远点点头,迈开大步披着满身阳光走近她,豪放的坐了下来,眼睛驻留她眼中。 “水蓝,我是不是有些吸引你了?”他专情的问,专情的凝视她,眸子如一杯浓郁醉人的醇酒,散发无尽的温柔。她凝望着,也感染上那份缱绻的蜜意,目光轻柔了。 “你胡说!”她虚弱的,直觉她的心正在背叛她,狂跳的好厉害。她赶紧别开了头。 “那刚刚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现在,又害羞的逃避我的注视?” “那是因为……因为……”叫她怎么说呢?少女情怀总是诗呵! “别找借口!”他制止的,语调低柔细腻,像秋风,似耳语。“我不会相信。” “你以为,你的信赖对我很重要吗?”她鼓起勇气的一回首,明眸清亮有神,一瞬间的羞涩已消褪。 “一个人若所作所为、所言所行不能取得他人的信任,不也是一种失败?”他的语气怪怪的,莫非,指的是她先前的言不由衷? “相同的,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不足为他人取得信任,这是否也算一种失败?做人的失败?”她灵敏的反问,和他逞口舌,斗机锋。 “我做人——哪点不值得你信赖?” “我又没指名道姓,召告天下是谁,你何必急着把罪往身上揽……” “那你能解释你的手指为何会比向我吗?”他闷闷的斜睨她。 “哦?有吗?”她惊奇的掩住嘴巴,眼一瞄,果然见到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比向了他,连忙藏到身后。“对不起,可能它太具灵性了,知晓……”她尴尬的笑笑,含混的欲打发过去。“刚才水柔叫你,跟你讲了什么?”她自动转换话题,看他懊恨的吞气磨牙,却又莫可奈何。 “她要我来陪她妈妈,怕你无人作伴会寂寞孤独。她去编花环给你戴了。” “这孩子,真是贴心。”水蓝慨叹的感怀。 “那……”他眼珠一转,牙一咬唇,讨好的凑近她身边,巧笑的问:“若是我呢?我提议到这陪你?” “我只会说两个字。”她简单地。 “谢谢?”他猜测。 “多事!”她一字一字说,不睬他了。 他无言,凝睇着她。 “提供一下你这样望我的解答。” “我发觉,你有和人相反的习惯,故意与众不同吗?”他口气怪异,神情高深莫测。 “你在胡扯什么!”她薄有怨言。 “人家是对事不对人,你是对人不对事,全凭自己喜好。你这种任性的个性不好,要改!”他庄严的提出规劝,面色严谨。 她只干笑三声,没作任何反应。 “水蓝,”他轻轻的呼唤她名字。“那天回家,我告诉父母,我找到结婚对象了。”他柔柔诉说,移目看她。 “恭喜你!”她淡淡的,听不出有何诚意。 “也恭喜你!” “是啊!恭喜我终于能摆月兑你的纠缠。”她同意。 “你不失望?”他诧讶。 “我为什么要失望?” “我要结婚了!”他宣布,希望她有所表示。 “那是喜事呀!你当我有毛病,这事也生气!”她翘起嘴。 “你不关心我要娶的人是谁吗?” “我当然关心——”她黯然神伤的伪装了下,垂落眼睑,停顿一拍。“哪个倒楣鬼、可怜虫会这样倒楣的成为你的新嫁娘!” 真顽皮呵!这丫头!雷远宠溺的瞧她脸上露出慧黠的巧笑,古怪机伶。 “我倒觉得,她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极富福气的幸运儿!”观点不同,各持的理论也相左,很正常的。“你好像很同情我的未婚妻。” “陷入险境的人总是特别值得同情,这没什么不对呀!”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还没问,我想娶的幸运儿是谁。”他提醒。 “我该问吗?” “象征一下嘛!” “好吧!你想娶的倒楣鬼是谁?” “我要娶的人是水柔……” “水柔!?你疯了!”她截口的打断他,大惊失色。 “别着急,听我把话讲完嘛!”三分得意跃现他眼底,浓不可掩。“我要娶水柔的母亲!” 她愕愣了一会儿,好久,才口齿不清喃喃的失神说: “你……你在开玩笑,你一定不是认真的!”水柔的母亲,他怎知…… “等我有实际行动时,你就会知道我有多认真了!”他灼人的眼瞳蕴藏炙热的力量,深切逼视着她。 那目光像是一串摇荡风中的铜铃,无端的打乱她本已平静的心,她顿时心慌意乱了起来。怎会这样呢?事情怎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但为何,心扉又沁过一丝甜甜的喜悦与满足感?难道——这是她希冀的,盼望有的一天吗?她眩惑了,眼中只看到他深情的浓爱全不保留的倾献了出来。她的手,紧紧的被他握在掌心,巨大的力道,显示他潜伏的挚情也如斯真诚,耳边轻传如昨夜低回的歌声,飘荡的萦绕心间历久不散: 把你的手牢牢握紧, 倾听你心的回音, 想问你因何烦闷? 总将双眉颦。 谁在你心臆存? 谁令你伤了神? 能否对我云。 只要你答允, 让我与你靠近, 辈听风竹舞秋韵。 哪怕只是一瞬, 请——给我你的心! “就是你表示认真的实际行动?”她不确信。 “是的。我不懂得说些甜言蜜语哄女孩欢心,也不懂得如何表现自己一颗最真诚的心!我想,我只能以我的歌声,凭它来打动你!希望——你不是一座凝冰聚寒的雪山,我融化不了你!”他音调诚恳,面容虔挚,专注坚决的说。 她有股被感动的温暖冲击在胸口,歙她想开口说些……不同以往的话,慰藉他一片深情告白,但水菱的景象闪掠她脑海,在这么绝美的一刻记起她惨痛的教训。于是,他的多情不再能令她动容,他的软语也不再能暖和她心扉,她瞪眼他,不为他一番作为蛊惑,冷冷的说: “欺骗一位有五岁女儿的成年女子,你的手段显然并不高明,回去多向前辈讨教讨教,或许你那套故作诚恳的诚恳状,就可以迷惑别人了。” “水蓝,你……”他一脸懊恼的神色。“为什么别的女性那么温柔,你却……” “要喜欢,你可以找别人呀!”她的个性本是温婉多情善良的,直到遇上他才变成今天这样。 “好让你吃醋吗?”他愁闷的叹息,眸子转向水柔。 一时之间,他不言,她不语,沉默堆积在彼此之间。远方,水柔正采集了一大簇花卉,忙碌的小手不断在纺织三个人所戴的头冠,四周是绿意苍翠的青草地,她坐在那片花海之中,掉落的花瓣缀散裙褶,正像一位最天真无邪、纯洁无比的小仙子,花中仙子…… 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天地仿佛静止了。 “你想不想和我单独约会?”毫无前提地,他冒出这么一句话。 “你在跟我说话?”她心不在焉的漫问。 “你是人,我就跟你说话!”他又在挑衅了,激起她怒火。 她慵懒的瞥一瞬他。 “今天心情很好,不想生气,原谅你了!”她宽容的不予计较。 “我很好奇,因为你叫水蓝,所以你特别喜欢穿水蓝色的衣服吗?”他无题的随口问。 她干干脆脆的回了几个字: “要你管!”然后,发觉他的眸光总纠缠于水柔身上,神思奇特深沉,她亦好奇的问:“你为什么总盯着水柔看?她有何不对劲的?” “不,她很好!” “那就是你不对劲咯!”她专挑他话中漏洞,事实上,这也是她困惑的问题,这异常现象已持续很久了。 “水蓝,我问你,你坦白告诉我,水柔真是你女儿吗?”他赫然正经的问,黑眸盯住她。 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水蓝心虚的低垂眼帘,盖住一双秋水盈盈的清眸,怕那里面会泄漏了她珍藏多年的秘密。 “当她妈妈的面,你问这话不觉太失礼、太污辱人了吗?”她生硬的勉强应付,敷衍了事。 “好,不谈失礼、污辱人的事。你看我们,像不像是一家三口,父母亲——和女儿?”他暂且饶了她,放她一马,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深意,看不出是什么。 她轻轻的一笑,头枕到半臂上。 “你少无聊了,我不需你逗趣也很开心。” “听水柔说,她从未见过生父是谁,你干脆告诉她我就是她爸爸,以前离开你们,现在又回来了!她很喜欢我,一定会接受我这‘生父”的!”他异想天开。 “别胡闹,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她轻斥,思绪却迷惘。 “我是说真的,你不觉得我们挺配的?你姓水,我姓雷,合起来就是……” “一个爆炸点,因此我们格格不入,最好的办法是分道扬镳,各走东西,你以为呢?”她娇俏的笑眼凝视,唇瓣溢载风情无限。 他没来得及回答,水柔在这时候由草原的另一端跑来,口里呼叫着“妈妈”。她把花冠分戴于三人头上,粉白的脸蛋因小跑步而沁出扑扑的红彩。水蓝将她拥入怀,亲吻她秀发,望着那顶花冠,语带惊奇的口吻说: “水柔,谁教你编花冠的?包女乃女乃吗?” “嗯,水柔想学,她就教我了。”她恬笑的躲进妈妈胸怀,嗅着水蓝身上的清香。“妈妈,你和雷叔叔都聊了什么?有没有谈到水柔?” “当然有!”雷远逮住良机,先问问水柔意思。“水柔,你想不想有个爸爸可以宠你、疼你、呵护你一辈子,照顾你妈妈一生呢?” “想啊!”她无心机的。 “那你希望谁作你的爸爸?”他进一步急迫追问。 “雷叔叔!” 水柔的答案正符合他理想,他望眼水蓝,莫可奈何的耸肩摊手,很无奈的模样。 “孩子自己选的!没办法。”内心在诡计得逞的窃笑不已。 水蓝沉思一晌,转向女儿。 “你真的想要雷叔叔做你的爸爸?” 水柔认真的点了下头,慎重其事。水蓝呼了口气,顺应她。 “那好吧!妈妈成全你,叫干爹!” “干爹!?”这厢的水柔还没发出声音,那方的雷远已喧天的叫嚷起来了。“做真正的父亲岂不更好?是不是?水柔?”他诧然愕叫,寻求可供依靠的支持者。 “妈妈——”水柔充满希冀的加入行列,呼唤水蓝。 “作真正的爸爸,你胜任的了吗?” “我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他满怀信心的欲展身手,一股兴奋的激情在血液里蠢蠢欲动。 “你该记得,我说过不嫁个普通人的!”她有心刁难。 “哦?那什么条件下你才肯答应嫁我?” “若有天你能当上‘华亚’企业的董事长,我就嫁你!”她开了个自认他达不到的目标。 “一言为定?水柔作证!”他找个保证人。 “绝不食言!”她承诺。 “你输定了,这对我绝非难事!”他自信满满,连笑容也深具信心。 他俩互瞪着,各对本身抱持了相当大的自负,谁也不认输。 “我们走着瞧!”异口同声地,他们与对方宣战、威胁,弄得水柔呆呆的惑望他俩,不明白他们争执些什么?不过,雷叔叔和妈妈肯定有良好的情谊,才会默契十足的时常争吵,她满心欢喜的环住妈妈的腰,更深的埋进她怀里去了。 这一天,他们度过了最充实愉悦的生日假期,却不知晓,当深宵夜归“风停阁”时,有个人正站在阴暗的角落目送他们上了楼,惊异的发现一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转载制作***请支持*** “水蓝,我们又见面了。” 才走出公司门,如上回般,雷永站在那儿等她出现。水蓝脸色一沉,霜寒了面。 “你还来做什么?”她冰冽的冷问。 “你认为我不该来吗?我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要你替我解答,我怎能不再来找你?除了你,我又能去找谁?”他焦灼的,迫急的低喊。 “住口!”她面也霎时一阵雪白,像经历了一场无形打击,神魂欲断。“你有什么资格再来找我?我们的关系在六年前就已断得干干净净了!” “断不了的,如果我不是看到那孩子,或许,我在见她一面后,我会乖乖的退出,不再干扰你们生活!但现在情形不同了,我看到了她,认出了她是……” “现在的情形和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你依然背叛了我们,娶了另外一个女人,依然过你奢靡的大少爷生活!你怎么说现在情形不同呢?你怎么说得出口!”她愤恨的,都是令她辛酸掉泪的创伤,而造成这些痛楚的,全是因为他!他像个刽子手,毁灭了她一生的欢愉,拆散了她的家庭温暖,如今,他一次次的出现提醒他的存在,怎不叫她愤慨得郁气难平! “我承认我和六年前一样如故,就连真心也未尝改移,我最爱的女人仍是……” “够了!”她喝止他,冷笑嗤讽。“你的真心一抓就是一大把,多的可以慷慨的分给世上每一个女人!你还要用这种谎言来欺骗谁?我早看清你虚假的真面目了!撕去这层伪装,滚回你的温柔乡吧!雷永,没有人稀罕你!” “水蓝!” “我叫你滚,你没听到吗?”她不客气的叱令,毫不留余地。 路上行人来往匆忙,都对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雷永难堪的伫立在那儿,生平第一次受此屈辱,但他忍下来了,没有发脾气的权利。换作他,也会有同样的心情,毕竟,手足情深,而他,只是个外人,又确实亏欠她们许多。 “如果……真不能见水菱,能让我看看那孩子吗?”他低声下气的求人。 “那孩子?”她心一惊,惶惧在心中增添。 “我昨夜见到她了。” “昨夜?什么地方?”她紧迫逼问。 “风停阁。”他轻吐语。“你住的那幢公寓。” “你跟踪过我!”她愠怒的,面不藏色。“你未免太卑鄙了!” “我并没……”他停了口。再多的解释也无用,她不会相信的,不过白费苦心罢了!“水蓝,我只想见见她!” “她!?” “你不会向我否认吧?我已见过她了。她大约四、五岁的模样,扎着两束马尾,穿着一件……” “够了!”她再度喝止他,冷讽的轻藐他。“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先要见水菱,这会儿又转移目标要看孩子!雷永,不要太过分了,我不是许愿箱,你投下心愿,我样样都得为你实现!” “身为一位父亲,要求看他的女儿也算过分吗?”他说的委婉谦卑,状极哀怜。 水蓝却淡漠的收回眼,置之不理,全然不为所动。 “真抱歉,她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她冷酷且残忍,但比起他曾给予她一家的伤害,这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对你们的伤害太大,你是不会原谅我了。”他有自知之明,仍不放松、殷切恳请她答应最后一次希求。“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你不致连这也吝啬吧?” 她本想不说的,但不晓怎么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楚明白的告诉了他女儿的名字。 “她叫水柔!” “水柔……”他反复的再三吟诵,念念不忘。“很好听的名字,是你为她取的吗?这些年……多亏你了,你把她照顾得很好,我看得出,她是个听话、灵敏乖巧的女孩子,像她妈妈!”他深深感叹。 “她是很好,可惜,她一半的血统差了点!” “我很感谢,你并没有因为对我怀恨而苛刻虐待她,依旧是那么宠爱怜惜,给她过最温暖的生活,最快乐的童年。”他由衷感激,言词恳挚。 “犯不着恭维我,我不领情!”她绝然的。 “我并不指望你领情,”他虔诚的,哀恳的神态。“我说的,全是我肺腑衷心表达的感谢之意!” “不必了!我不是为你才照顾水柔的!”她眼中放出寒光。“她也是水家的骨肉,念在……我绝对不可能不善待她!” “我晓得,你的心地一直是善良的……” “雷永,我知道你口才很好,否则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不会被你欺骗得团团转,但请你记得,我不再是十八岁的懵懂的年纪了,相同的伎俩骗不了第二个人!况且,我不是水菱,不会那么轻易便上你的当!”她放缓口气,细细的端详他。 浓密的头发,深邃的黑眸,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依然俊帅,依然风雅,却比六年前多了一股成熟历练的沧桑,和满身浓得摔不掉的萧索落寞,或许,这才是成年男人应有的魅力,吸引无知少女的最佳武器。水蓝嘲谑的讽笑,视线由他脸上一扫而过。“刚才我评估了一下,发觉你潇洒依旧,俊挺依旧,听说你六年前花心,想必时隔多年的今日,你依旧风流多情,囊括了不少猎物在袋中吧!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她故意不说下去,轻蔑的睥睨他。 雷永承受她讥刺的羞辱,默默忍耐。 “你有疑点就问吧!我愿尽力使你满意。”他叹息的皱拢了眉。 “不用摆出那种委屈至极的样子,我是铁石心肠,你软化不了我的!”他那副谦和的卑屈状也激怒她了,心底的火在胸腔烧灼,炽燃得她每一处细胞都冒着炙烈的火气,咬牙切齿,握拳颤抖。“我仅仅好奇,你终日徘徊欢丛,采过一簇又一族的娇蕊,怎会记得前一刻顺手抛却的残花?或是,你有随手记录的习惯?倘真如此,我真该在此谢过了,谢谢你在若干年后还记得这世上有我们水家的存在。不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它多少也具点威严在;而你,比畜牲更不如!” 这番毒辣的讽语会叫任何一个有骨气有血性的男子阴郁冒火,掉头离去了!但他挺立在那儿,像中了千刀万剑仍傲骨的昂然不屈。许久,许久,静寂的宁谧化成了一声深深的叹息。夜幕掩挡了两人眼前的视线。他缓缓的,低回的,软弱无力的轻声说,衰颓疲累: “我知道,你不屈辱我是不会干休了。” “屈辱!?我给你的只是屈辱,但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留给我们的是什么!是无尽的艰辛、无涯的酸苦、无边的痛楚!”她压抑着满腔愤懑,苦涩的把泪流入心间,却湿了眼眶,浸上一抹薄薄的水雾,闪耀在华灯初上的幽暗中。 “水蓝,若可能,我愿尽一切力量补偿!”他真心诚意说着。望住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欲坠,他伸手想扶她,却让她摔了开去。 “补偿!?你常为你做的事后悔而寻求补偿吗?你能补偿我们什么?” “我可以抚养水柔!”他欲尽职责,提出居中办法。 “很轻易的补偿嘛!岂不正中你下怀!”她非常明了。 “我想,我在你面前建立了很坏的形象,让你竟无法再信任我。”他为自己受人轻视而神伤,心底掠过难言的苦闷。 “这是你咎由自取!从今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你曾毁掉一个家庭,希望你不致连目前的婚姻也经营不善才好!”抛下这句话,她长发一扬,再不望他一眼地掉头就走。 雷永目送她远走,遥望她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隐没在人潮车堆中,才回过神,侧转身轻吁一气。虽然她尽力以冷漠掩藏自身,傲慢代替温柔,他依旧可约略感受,她仍是当年那善良纯朴的小女孩!尽避她恨他入骨,埋怨他造成她一家的悲剧,她还能设身处地为他现今的生活着想,劝他别再制造一家庭悲剧了。同时,他也明白,他是怎样伤害了她们的心,造成无力弥补的错误,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在他有能力、够虔挚的信念下能完成他赎罪的心愿,用他的诚心感动水蓝坚毅的心!雷永凄怆的抬起头,无意和站在大门入口处的高大男人打了个照面,他恍惚的感觉,事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当他离开公司,在街口转角处追上水蓝,追她上车后,劈头所问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困惑的不能完全理解他突如的转变从何而来。 “那个男人……刚在公司大门和你说话的男人,你认识他吗?”雷远索性把话挑明了问,他的表情是怪异离奇的。 “原来你也看到他了。”她茫然的,无心的低低呢喃。 “你认识他吗?跟他熟吗?”他再问,急切怆惶。 “是的,很熟。他曾是我们家的常客。”她直视前方,眼光朦朦胧胧,只是机械似的在回答他的话。 “他叫什么?”他试探着,一面力求专心的开着车,其实思绪和她一样混乱,甚至有过之。 “他叫雷永,跟你同姓。名字,倒也只差一个字,很巧合的,不是吗?” 她答得漫不经心,他听得手心直冒汗,额角亦沁出了汗滴,沿着面庞滑下。她见着了,本能的为他拭去,动作柔腻细致。 “你在紧张什么?”她不懂,怔怔的惑望他。“你出汗了。” “我觉得有点热,你帮我把冷气打开好吗?” 她听话的照做,很少这么温顺服从的。 “这样好些了吧?” “是的,谢谢你!”他局促不安的坐在狭小的空间,浑身不自在。 她幽然的长叹一声。 “水蓝,把你的烦恼告诉我!”他抽出一只手盖上她手背。 “你怎么知道我有烦恼?”她弯过头去看他,一脸深思混沌。 “你告诉我的!”他瞥她一眼,人已恢复冷静了。 “我!?”她睁大眼睛。 “你是个不懂得掩藏秘密的人,心里想什么,面庞就自然出现某种表情,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让人一刻即知。” “那我以后得学着隐藏些才好,”她嘀咕的。“你教我吧!” “我!?”他惊疑的震动了一下。“不行不行,这方面我不是能手,你别拜错师投错门了!” “怎会呢?我寻遍千山万水,好不容易才访获你这位深沉不露的能者,你怎能弃而不教,不管我了!” “少开玩笑了!你没看我面容慈蔼的若天使……”他瞪眼她,微有笑意。 “心地却邪恶的似魔鬼!”她自然而然的接口,顺极了。 他使劲握牢了下她的手,以示惩罚。 “你仔细瞧,其实我善良得很!”他这么自认,笑容一如往常俊朗。 “像天使吗?”她不确定的。“仙界几时开始出现坏天使了?”她喃喃自语。 他七窍生烟,右手再度扣牢她,惩罚更重了,令她叫了起来。 “我觉得,你才是我寻遍千山万水,好不容易访获的佳人。”他的目光倏地由戏谑转为执着而专注的凝望她。虽只一瞬,但他眼中投射的强大压力,已使她震撼得呆坐位上,木讷得不能言语,眼珠睁得更大了。“你说,我是不是慧眼独具、眼光独到?” 她迷乱了,怔怔的愣视他,睫毛不时无助的翕动着,掩盖她一对莹然如玉的眸子。 “我想……你的情衷表错对象了,你忘却我是个有女儿的妇人了吗?”她刻意提醒。 “是的,我记得!”他点头,深切的点头。“或许,这也正是你烦恼的地方,造成你困扰的问题!水蓝,告诉我你的烦恼吧!我愿为你分担。” “我的困难还是让我自己解决。” “即使我是那么诚心?” 她软弱的瞄了他一眼,一声叹息自她喉间轻噫。 “你想知道什么?”她无力娇柔的瞅视他。忽然希望有个人能与她共同分担心底的愁苦,多年的沉重压力。 “那男人和你们有何关系?” “他……是水柔的爸爸!” “你的旧情人?!”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有股强烈的妒意,那妒意也像是一盆火,熊熊的烧灼了整个胸膛,那男人……怎会是水柔的父亲呢?天下事真有那么巧,不该遇的人全都撞在一起了,且都到有关连。 “不要自己胡乱臆测!”她劝阻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他重拍下方向盘,面容绷得死紧,也不知和谁生气来着。 她再看一眼他刚毅的侧面线条,轮廓分明,火爆的脸孔,胸中充涨着郁气,她竟有些不忍了,不忍再折磨他、不忍再欺骗他,是该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了,她也隐瞒得够久了。 “水柔……不是我的女儿!” 如一粒地雷猝然引爆,狂肆的威力震慑了端坐驾驶位上的雷远,他双瞳大睁,意识差点一片空白的撞上前方的车尾!幸亏他驾驶技术良好,面临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佳,只使水蓝受辱的碰撞前面的安全板再跌回椅背,小受惊吓一番。否则出事就在一瞬间,后果真不堪设想了! “现在先别跟我说话,不然我不能担保能把车子平安的开回家!” 水蓝果然惊骇得不敢再言语了! ***.转载制作***请支持*** 停车于公寓前的空地上,他们暂时不去接水柔,水蓝顺从的跟随他身后,一层一层的拾级上了楼。停步两家门前时,雷远瞥了她一眼,从裤袋掏出钥匙开了大门,无声的邀请她入内。她被动的走了进去,他按开墙壁开关,室内陡地大亮,使她看清了他独居的单身公寓,布置得非常男性化,风格独特。这幢公寓的格局都一样,只有一厅一房一厨一浴,黑色的沙发,黑色的各式家具,只有地毯是墨绿的,形成一种突兀、明显的色彩。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对这首次到来的屋子,留下了深刻印象。 “喜欢这房子的布置吗?”他去厨房泡了两杯热咖啡,端给她一杯。“欢迎你来做它的女主人!”他先试着调节气氛,缓和方才窒闷的空气。 “我配吗?”她忧容轻叹,愁思万缕。 他坐到她身边,注视着她的脸,一张扣住他心弦,牵引他灵魂的姣颜,柔声说: “我所爱的女孩,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配得上她的!”腾腾的热气飘浮于空中,咖啡的香味也浓浓的扩散屋子里。“尝尝我冲的咖啡。” 她捧起杯子,浅酌了一口,苦涩中略含淡淡的甜蜜,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好喝吗?”他瞧着她。 “雷远,”她轻唤,将杯子搁上茶几,转而率直坦诚的望他说:“我想,我们都别再岔开彼此的话题,我晓得,你急于知道我的过去,和水柔的身世!曾经,我当你是个外人,不肯坦然告之,而今夜,我当你是位朋友,是个知己,我愿意把我从未吐露的心事告诉你!如果你想听,那么,就请别阻断我,因为,我是累积了好久的时间才有勇气说的,下回,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这勇气向你倾诉!只是,我必须问你,你想听吗?真真正正的想听吗?” 放下咖啡杯,他拉过她的手,紧紧的包入自己的双掌中,给她温暖,给她勇气,也给她力量。 “你应该明了,自一开始,我就想了解你眉梢眼底所有的愁郁,是你自己不肯说的,你一直牢牢关闭你的心门,禁止我闯入。今夜,你总算愿意对我倾诉了,你说,我还会傻的拒绝吗?我要你说,哪怕这故事幽远的长达三天三夜,我也会静静的陪在你身旁,听你把它说完。水蓝,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他深挚的,虔诚的软语诉说,态度衷恳。 “水柔,不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姐姐——水菱的孩子,也就是……你在那张相片中看到的女孩!”凄楚的眸子幽怨的瞅眼他,她终于抖落满身孤寂,哀伤的、凄凉的低低说,魂之欲断。“我的家庭,原本非常幸福美满!父母只生我们一对姐妹,虽然没有儿子续延血脉,但双亲给予我们的呵护关怀,却不因此而有所差别。十岁那年,父母亲由于一件重要的事情出国三个月才能回来,临行之前,爸妈把我交给姐姐,吩咐她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他们的嘱托竟变成了遗言,空留我与姐姐伤痛的时间!一些邻居看我们可怜,主动通知孤儿院请他们收养,可是,碍于经费关系,只能在我和姐姐之间挑一个!我们不愿分离,日子再苦都不愿被人拆散,何况,水家只剩我们姐妹俩了,怎能再各自过着飘零的日子?” 她停了停,哀怨的清眸仍一瞬不瞬的瞅着他。雷远凝神相望,以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大我两岁,从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很疼我,父母骤然弃世,她更以长姐如母自居,处处照养我,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当年……姐姐才国小毕业呀!你能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却背负着一身家计的重担吗?”她回忆着,缓慢的说了下去,目光凝视着他。“我们没有亲戚,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姐姐让我受教育,她自己却停学了。白天,她在工厂做小童工,不仅挨人骂还受人打;晚上,她批些塑胶花回来,我们姐妹俩就在昏暗的灯光下手不停歇的拼命工作,只为赚取零碎的酬劳!后来,姐姐工厂的老板娘得知了这事,她善心的给予我们帮助,使姐姐能继续中断的学业,利用夜间在补校上课。姐姐很用功,她从小就爱念书,所以那段日子虽过得苦不堪言,换作别人可能都倒下了,她依然甘之如饴、不觉为苦。读完国中,我以第一名优异成绩,获奖学金保送进省立高中,而姐姐,也在同年毕业了。” 她幽幽的一叹,他竖耳谛听,一语不发。 “我不知道她的毕业究竟是福或祸?工厂老板娘见她读到了国中学历,就将她转而介绍到一家富豪门第去当老太太的贴身女仆。姐姐慧质兰心,很得老太太宠爱,甚至,还想把她收为女儿,但姐姐婉拒了。” “哦?为什么?”他好奇的发问。 “姐姐说,如果老太太是一位孤独无依的老人家,那么她会接受;以老太太的家世地位,别人会怎么想?一定以为她攀附权贵、居心不良!”她心底一直以姐姐为荣。“老太太很同情我们姐妹的遭遇,她以姐姐工作勤奋认真为由,不断在薪资上作适度调整借以改善我们的生活,日子因此过得宽松些了,我不用再放学后出外打工。因为老太太荣宠的关系,姐姐有很多见识世面的机会,我也不懂,这对她来讲是好或不好,因为,她就在十八岁那一年,遇见了雷永。” 他皱紧了眉头,手下意识的握牢她,为那不祥的故事预做准备,心田泛起了一阵极苦的悲涩。 “雷永,是在老太太七十大寿的宴会上和姐姐相遇的!”她陷入了时光的浪潮,倒流在一段过往的回忆中,不克自拔。“当时的姐姐,虽说是老太太身旁的一位女仆,却也颇具风雅之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雷永,就是其中一个!他们一见钟情,他不只常拜会老太太,借故与姐姐亲近,还探知我们家住址,趁姐姐休假日邀她赴野外踏青赏景。我不愿打扰他们,往往借着温习功课名义,让姐姐和他单独出去,没想到,这也害了她!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交往也越来越密切,由姐姐口里得知他出身富裕之家,是个出手阔绰的大少爷,姐姐无心高攀,但情苗已种,欲断罔然。他们交往了一年多,当然,花言巧语亦骗了我姐姐一年多。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姐姐已等在家中,她只淡淡的告诉我,她辞了职,也找了个地方,希望我们能尽速搬家,远离这块伤心地。从此,我们和老太太失去了联系,渐渐地我才知道,她忍痛离去,是基于不想见到雷永,更不愿让他找到我们,破坏宁静的生活!原因——是因为她有了孩子,而那孩子——是雷永遗留的风流债,不负责任玩弄她的结果!” 说到这儿,水蓝憎恨的握起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肌肉里控制不遏的隐约颤抖。 “姐姐怀了孩子后,体质变得非常的差,常常不停痛苦的呕吐,头晕目眩、精神不济。偏偏在这种情况下,任我苦苦哀求,她仍坚持要去工作,只为不忍拖累我,由我一人负担家计!等我总算念完高中学业,能稍稍报答姐姐了,她却……” “怎么了?”他忍不住着急的问。 她眼底泛起薄薄的水雾,未语泪先流。 “姐姐分娩的那天夜里,我回来得很迟,那几个月,我总在日夜加班拼命赚钱筹取医药费。我回到家,姐姐正摔落床下,头上冒出大粒汗滴。我找来邻居,合力把姐姐送上救护车,在车上,大概是料想到有性命垂危之虑,她紧抓住我的手,度过一波又一波的撕骨剧痛,含着眼泪,一字一字的对我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孩子……就交由我收养,她要我保证……终生会爱护她、疼惜她,把她当自己孩子一般看待……,不让她受到丝毫委屈!”泪如涛涌的自她眼角滚下,滴滴汇聚的泪珠,都是最真切的伤痛,发自内心的感受。她哽咽得泣不成声“我答应姐姐……今生今世一定尽我最大的能力……让孩子过最好的生活!她进入产房,我在心里……为她千祈万祷,怎奈……上天没听到我的祈语,它竟让姐姐难产死了!永远永远的离开我了!她甚至……无法看到水柔的成长,它为什么那么残忍?要带走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的唇片颤抖着,泪涔涔地由面庞飘坠,那娇弱的哀思深深振动他心弦,他伸出臂膀,将她揽入怀抱,任她尽情的在他胸间哭个痛快,发泄多年积郁的辛酸凄清。他任她哭,淌流一切泪水,并不阻止她。可是,眼见她伤怀郁心,泪痕凌乱的无助感,他竟只能束手无策的看着她流泪,而不能使上分毫劲,帮上一点忙,这……真是太令人……痛心了!于是,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 “水蓝,你并没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你还有水柔呀!她也是你‘女儿’,今生今世都是你‘女儿’,不是吗?”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他的怀疑果然有根由!水柔长得像水菱,她的女儿,自然长得该像母亲,……还有……她的父亲! “是的,我还有水柔,但我命里就注定只能拥有一位亲人吗?失去了姐姐,换得了水柔,为何我不能同时拥有她们两个?她们都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呀!”抬起泪眼,她凄绝悲怆的纷乱嚷着。“姐姐死时才二十岁,她是被一位富家公子害死的!我恨所有的富家子!何况,雷永他找上我了,难保不会再抢走水柔!水柔……她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孩子呀!我怎能任杀害她母亲的刽子手抢走她呢!” “放心,水蓝,水柔是你的孩子,你不愿意,任谁也抢不走的,我保证!” “你保证?” “是,”他坚定的下了决心。“水蓝,你放心,这事我会帮你解决,绝不让你独自一人这么困扰……”拥着她瘦削抖索的肩膀,他再一次肯定的说:“我会帮你解决,因为……这事和我也有关哪!” 水蓝没听出他的话意,只是,从没有一个时刻,她这么渴望投入一处可供休憩的胸膛,依赖一双强壮得足以抵挡外侮的胳膊!倚偎在雷远怀里,她真真切切的感觉自己累了,需要停泊入一汪广大的海港,容纳她这艘孤舟。闭上眼睛,她渐渐平息奔流的泪水,深深偎进他宽阔的胸前,疲累的心平静了。 第七章 g 秋日的午后。 在这样一个清爽怡人的悠哉时刻,雷远把水蓝由办公室接回了家中。经过那夜一番心灵的倾语,他们彼此的距离无形地接近了,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嘲讽的斗嘴,只有甜蜜和无止尽的欢乐,平静的像一涧山野的溪流。早上,一块上班;晚上,一道共进晚餐,他们过的是最平凡的生活,也是最无忧的境界。哄水柔入睡后,他俩就熄灭客厅大灯,仅留下一盏茶几小灯,并坐晕黄的灯光下相倚谈心,或驻足露台,教他认识满天星斗,探访星河的奥秘,宇宙的神奇。有时偶尔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隐含深意的眼神,就足够温暖彼此的心。于是,当他提出邀约,她便毫不考虑地随他进了他的独居小窝。 “这次,又为什么不让我接水柔来?”她坐进沙发。 “我们的事,必须避着她谈,你不会希望她知道的。”他泡了杯热茶递给她。 “是什么事情这么神秘!连水柔也不能听?”她新奇的。 他站到她面前,手扶着沙发椅背,半弯凝视着她,专诚的看了她一晌。 “记得吗?我答应要与你共同解决难题,现在是时候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一脸疑惑。 他轻叹出声。 “你很快就会懂了。不过在懂之前,能先承诺我,你不会乱发脾气,肯好好的坐下来沟通。能保证吗?” “这很重要?”她仍困惑不解,他态度的郑重认真,更令她迷茫了。 他再叹口气,慎重的点了下头。 “是的,这很重要!对你,对我,也——对他。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为一件过往的错误作弥补而努力!”他说得很诚恳。 她沉思了一会儿,歪个脑袋。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不无理取闹!” “你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他又叹了口气。“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致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水蓝,我要你记住,我爱你!我会永远支持你,站在你身边!”她尚未自混沌中清醒,体会他话里的特殊意境,他已扯开嗓门,扬唤着房内的人,“出来吧!她的话你都听见了!” “这屋子还有其他人?”她放下茶杯,惊讶的掉头望过去,从房内走出一个男人,她定睛一看,来人竟是——竟是雷永!“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倏然起身,凶怒的眸光调向雷远,厉声责问。 “我找他来的!”他闷闷的回答,独自承受她的苛责。 “你!?为什么!?”她惊异得不能置信,瞳眸大睁。 “我说过,事情必须有个解决。” “所以你找他来?”她二话不说的扭身就走,他横窜过来,以身子挡住大门。 “让开!”她冰寒着脸,眼不望他,因此,也看不见他恳求的一双眼睛,诚恳的表情。 “你要去哪?”不用问,答案也写在她脸上,她以行动代替了回答。 “回家!”她简短的说,声调铿锵有力。 “你忘了曾答应我的?”他的语气不自觉的软化了,略带乞求的意味。 “我是说过!但你也别忘记,我只答允尽量克制,如今超出我的范围,我遏止不抑,只好走了!”她急促说,胸腔因忿恨难平而起伏着。 “如果你肯留下来听我说完整件事由,你会发现,克制你的脾气并没有想象中的困难。”雷永在她身后,一字一字的慢慢说。 她霍然转身,面向了他。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你这害死我姐姐的凶手!” 这句话比任何讽刺他的冷语都还来得毒辣,见他面色一阵惨白,身子摇晃了晃,被极速袭来的昏眩击过,支撑不住的跌坐沙发。雷远想过去扶持,却唯恐水蓝趁机逃跑,他屹立原地,彷徨的不知该上前或伫足不动。雷永缓慢抬起眼,脸容青涩黯颜,悲酸苦闷的开言: “倘使,我真是害死你姐姐的凶手,那么,你更应该听这个凶手有何辩解的话要对你澄清!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所有我该知道的,我全都明了了!你不必再编造出一套谎言,这里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假话!”提起姐姐,再看到她的仇人,她心中就有如海深的愤恨,一肚子蕴藏的火气,积怨难消。 “你全都明了了?包括我们的恋爱史,我如何辜负她,你都明了?” “我虽不全然明白,但我清楚,是你抛弃了她,另结新欢,姐姐才伤心的离开旧时地,不让你再有机会纠缠她!”她食指比向他,目光亦同时冷酷的对上他。 “这些……是她告诉你的?”他艰辛的、苍凉惑问,满目悲凄。 她收回了手,垂至身侧,视线移开他。 “不,她没说,到她过世我都不了解她心底积压的苦楚究竟有多深多重!”当年,每见姐姐凄怆的暗暗垂泪,她就不好再加添她心灵的伤痕了,后来,她面上逐渐有了笑容,她更不忍使往事去勾起她痛苦的回忆,破坏宁静的和谐。她情愿让这个人的名字在她家消失,不复从姐姐记忆中出现,也就任时光荏苒,随流水载走她沉忧的过往,再不提起。 “这么说,那全是你的猜测了?”他疲惫的身子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年,欲振乏力。“水蓝,法官判刑也得先听完嫌犯触法的动机,你要定我的死罪,遗言——总该任我畅诉吧?” 她置之不理,雷远见状,亦加入劝解行列,祈求的看她说: “给他一次机会,至少,你能确知水菱伤心的缘故,连这样,你都不愿听吗?” 她转而望住雷远,凄切的,满眼哀郁的望住他,双眸瞪得好大好大,眉头蹙得好深好深,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雷远,这真是雷远说的话吗?她纷乱的盯着他,思绪混杂了,瞪视他,她喃喃的启着唇: “你怎能为他帮腔呢?我姐姐的死因你都清楚,我们的痛楚你都明白,我信任你,才将往事告诉你,但我没想到,你竟会带他和我谈判!这就是你爱我、支持我,站在我身边的举动吗?帮助那个外……”不!她陡地停了口,脑海闪掠过他俩的名字、他俩的身影,她不可置信的瞧着雷远,再惊惶失措的移向雷永、雷远,他们俩竟是兄弟,亲兄弟!她觉得像是有条鞭子从她心脏狠狠的抽挞而过,一颗心忍不住狠狠的抽摔痉挛。是她笨、是她蠢、是她傻!弄不清他俩的关系便将陈年往事净告人知,才会遭此后果,受此报应!她望着他俩,顿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充荡胸臆,似炸弹爆开般,她痛恨而恼怒的喊了出来,无法控制:“不,你们是兄弟,对你们来说,我才是外人!只是我更没料到,雷远,你们竟是联合起来有目的的接近我,安排这陷阱让我跳……” “我没有!绝对没有!如果我有这存心,就让我遭五雷轰顶,死无全尸!”雷远冲上前,一把抱住已濒临崩溃边缘的她,苍白着脸叫。 “你还要骗我吗?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发发假誓就会信了?”她使劲要逃月兑他怀抱,双手挥舞着,拼命挣扎,脸孔涨得红红的,呼吸急喘,气息混乱,眼里燃烧着一团恐怖的光芒。 “水蓝……”雷远哑声的叫唤,脸更雪白了。 雷永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颇具力量的宣布,望着他俩: “你错了,雷远并不知道我们三人的过去,他也不是刻意亲近你,那完全是个偶然。” “大哥——”水蓝停止了挣扎,雷远惊愕的张大嘴,低低呼喊。 雷永伸掌制止了他。 “那天,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前几日,我到‘华亚’去找小弟商议公事,‘华亚’是我们雷氏机构第三家公分司,我父亲已正式交雷远掌管。”他透口气,深深的注视他们,缓缓的说:“谈完公事,已近午后,我下了电梯,才发现你正从大门走进,为了不让你看到我,我连忙再关起电梯门,逃避的躲开了你。乍遇见你,使我兴起想见水菱的强烈,因此,我考虑了几天,决定去找你。本来,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很轻易地由公司人事资料追查到你的住址,但我没有这么做,我在想,你既不愿见我,恐怕水菱也是一样,那么,我何必再去打扰她的平静,徒添她的困恼呢?小弟生日那夜,家里为他举办了个盛大派对,但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回来,我提议到他住的地方亲自接他,给他一个意外惊喜……结果,我在那楼下,等小弟直至深夜,才看到你们回来,知道了你的住处,也就在那一瞬间,我见到了我的女儿——水柔!” 他忽然激动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兴奋莫名: “我看到了她,虽仅此一眼,我已认出她是我的女儿。她的模样,那么像我和水菱的综合体,我怎可能认不出她来呢?强烈的父性激荡在我的胸膛,我真恨不得能亲手揽她入我怀抱,紧紧用胳膊拥抱她,听她叫我一声‘爸爸’!当时我忍住了,不能吓到孩子,不能父女冒然相认,但是我疑惑,水菱呢?她厌恨我,总不可能连孩子也丢下不管了!于是,带着一连串的谜,我再一次等在‘华亚’门口,祈望你能给我解答。不料……从小弟口里,我得知的竟是水菱已过世的消息!你能了解我那刻心底的震撼悲恸吗?你能明白我当夜刺骨的椎心剧痛、世界毁灭的绝望感吗?失去的不只是你的姐姐,对我而言,是失去整个生命存活的意义,我的灵魂也让她带走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爱你懂吗?你能明了吗?”他悲怆至极的抬目望她,那眼中深藏的懊丧悔恨是骗不了人的。 水蓝木然看他,漠不感动。 “既然那么爱我姐姐,爱得连生命都不重要,灵魂也飞走了,当年为何要遗弃她,任她独尝心碎的痛苦?甚至——娶了另一个女人去代替原该属于她的位置?这些,你能提出解释吗?你能再编造一套谎言欺骗我吗?”她冷冰冰的逼问。 “倘使我要负心,我有意抛弃水菱,如今又何必借雷远邀你来,恳请你的原谅?” “原谅?!”她嗤之以鼻。“好高贵的两个字,我担当不起!” “水蓝,”雷远在她耳畔,低吟的轻唤她。“你从不是个残忍的女孩,既已来了,听他一次又何妨?” “何妨?”她的火气更炽了,大力推开他,她退到几步远的距离,不让他再有箝制她行动自由的机会。“事情不是发生你身上,你自然能洒月兑的要我听他一次!假使今天我们立场互换,死的人是你哥哥,你还能如此冷静的站在这儿,听一次你压根不信任的人骗造另一套你压根不信任的谎言吗?” “我会的!”雷远肯定的。“信不信是一回事,至少我要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况,我大哥的人格我信得过,他不会因求得你谅解而编派是非、捏造事实!我可以为他作证!” “你保证?”水蓝凄凉的衰弱一笑。“你还能保证什么?”她质疑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走的。诚如所言,我要做个明白人,明白——我姐姐承受的苦……究竟值不值得,在这个人身上!”她埋恨的目光投向雷永,似刀锋闪出森冷的寒光。 “既然你决定留下,那么,就请过来坐吧!我慢慢说给你听。”雷永凄清的说。 水蓝迟疑半晌,终迈步走向沙发。雷远跟着她,坐到她身旁,伸手想握住她手,让她拒绝了。望着她的侧面,一张固执坚强的脸容,他明白,她那道警戒牌又向她高高的竖起了,她心间也划下了一条深陷的鸿沟,不容他进犯。叹口气,他再深切的望了她一会儿,转而面对雷永,哀伤的说: “大哥,你开始吧!我们都准备好了。” 迎接雷远坦白而关怀的眸光,迎接水蓝严密而冰冽的视线,他再吐出气,思绪像掉入长长时光隧道,四周净是他与水菱走过的点点滴滴,脑海净存她娇美的笑靥、可人的姿态。他向往的诉说一段只属于他俩的甜蜜往事,回忆似的倾诉,沉湎其中—— “至今,我仍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夜晚。那夜,我原本有个生意上的应酬,因为客户临时有事取消,加以那阵子家父身体微有不适,于是,我代表父亲和公司出席一位长辈的七十寿诞。现今回想起来,若非这些机缘巧合,我如何能遇见生命中唯一能令我发光的女子?!是的,那夜,我见到了水菱。”他沉吟着,仿佛重回昔日星光浪漫的月夜,水菱正伫立他面前,对他笑脸盈盈的巧笑嫣然。“当年,我二十五岁,是个在事业上刚起步,略有成就的年轻企业家,交游广阔,认识的朋友很多,那晚的宴会,就有半数人和我有过生意上的接触。由他们口中,我早知老太太身边有一位灵慧巧心的贴身女仆,更有不少人坦言,他们是为那女仆而来的!对这传闻我并不以为意,当时的我一心只想施展满胸抱负,开创企业新局面,男女之情我根本不放在眼中!怎料,在我乍见水菱的瞬间,我已知悉,她正是我此生错失,便不复寻访的梦中佳人!” “初遇水菱,你会惊讶世间竟有那样一个女仆,浑身散发自然无矫饰的独特韵致。那气质、那风范,那一举一动的轻笑微颦,在在令我惊艳她离尘纯净的美,这怎像个做女仆的人呢?她该是个生长在温暖家庭,受尽案母恩宠的娇娇女啊!我一直带着悸动的心情,用怜惜的眼光望着她,终于,她感应到我的视线,我们眸光相接了!”他顿了顿,在座的水蓝、雷远莫不屏息的等他说下去,默不吭声。“那一刻,天地为我俩变了色,星空也失去了明亮的光彩,我们的眸光捕捉了彼此的目光,也都清清楚楚的明白,生命中等待许久的人儿,就是前方这个人!晚宴中,我们没有交谈的机会,换得无限的相思情苦,我怎甘心从此再不见她呢?她是为我点燃了爱火的人呀!我只好找借口,利用各种可登门拜访老太太的理由,常常去看她。老太太很快便发现我问安的目的全是为了水菱,她受我痴情感动,指点我追求水菱的方法。就这样,在一次次的交往中,我了解了你们悲凄的命运,对她,也更由怜悯混合了多种情愫,滋生不可磨灭的爱情,直到——交出了我们彼此,事情才开始有了变化。” 室内是宁静沉寂的,除了雷永,再不闻第二人声,连呼吸,都是浅浅的似有若无,不忍破坏此刻的谧静。 “那是一次完美的付出,我们都情不自禁要把自己奉献给对方,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欲,而是爱;不是一时的贪欢,而是两颗心的渴求,似火一般的焚燃着彼此的灵魂!我心底从没想过要玩弄她,那也是我第一次最真我的付出!玩弄她,岂不等于作贱我自己?”他哀伤的叹息,容颜凄然。“拥有了水菱,我更确信她是我灵魂的另一半,我们是为了对方才来到这世上的!我们的生命在遇合的这一刻才显出光彩,互放绚烂的光芒,我怎会不爱她,又怎肯抛弃她呢?是的,我打算要娶她了,我不能容忍别的男人怀抱她,否则我必然为之疯狂!”他强烈的挚爱在此际回想起来,仍刺骨锥心,狂炽热络,奔腾的血液滚沸胸膛,带动全身每一处细胞亦激昴亢奋,无以自持了。可是,就当此时家里做主要我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交千金!从小,我心里对父亲就只有崇拜与尊敬、听命与服从,以致当这晴天霹雳的消息一宣告,我竟不敢说一个‘不’字去反抗父亲的严命!娶,我不愿为!辜负水菱,我更不愿做!我终日彷徨,以愁锁眉,水菱看出来了,她是那样一个观察锐敏、心细如发的女孩,我这点心思怎逃得过她的眼睛!禁不住她苦苦追问,我说了,我的秘密造成我们间一个毁灭的裂缝,一个悲剧的开始。” 水蓝惊悸的震动一下,雷远盖住她手背,悄然轻握,发现她面庞已没了血色。 “我从没想过,水菱竟那样懂得隐藏自己的悲恸!那日,在乡间竹林里,她那么无所谓的向我表示,如果我要娶那位千金小姐,尽避放心的去迎娶,她早就有爱人进驻心门,不需要我了!我不相信,说什么也不相信,但是三天后,我接到她寄给我的喜贴,上面印着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雷永看了他们一眼,人平静了下来。“虽然如此,我还是无法置信,她会那样残忍,表现得那么决裂,她告诉我,她马上要嫁人了,倘使我还有一点骨气,就不要再来找她,破坏她将有的新生活,她不希望让她丈夫知道我们的过去,最好大家就到此为止,好聚好散。她还说,其实她早想摆月兑我了,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如今正好借这理由一拍两散,倒也落得各自清静、互无瓜葛!因为她这番话,我遭逢此生最大的打击!为了不让众人看见我失恋的丑态,我躲到乡下,用烈酒麻醉我的神经,酩酊大醉了三天三夜,接着,我回到台北,接受父亲安排的婚事,娶了我现在的妻子。从此,我遵照诺言,未尝再打扰她。我的事业越做越大,但我的心始终因思念她而空虚着,这就是我和水菱交往的全部故事。” 当他吐尽最后一个字,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中。水蓝柔肠寸断,为姐姐承受的痛楚悲怜不已。为什么当初不肯讲呢?她是她妹妹,为什么不肯把心事分担一部分出来,两人共担?为什么要独自忍耐酸楚?为什么呢?姐姐!辛酸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咬住唇,不断的吸着鼻子,阻止凄怆的泪河泛滥,滴落在仇人面前。 雷远望着她,很能了解她心底那份悲凉与堆积的苦涩,更能了解她强阻凄恻,按捺泪流的怨愤心态。可他不敢安慰她,他明白,只要他一出声,她一古脑儿的愠怒就会伤及无辜的轰炸他,恼恨他当他大哥面令她失了尊严。因而,他只能全凭一双关怀的眼神寄托他满腔的怜爱,无言情也真。 “水蓝,我可以坦诚,这件事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水菱怀了孩子,她一点也没告诉我!要是当时我晓得水柔的存在,我绝不会弃她于不顾的!”他担保的,急促的说。 “难道她没怀了水柔,你就能弃她于不顾吗?”她动气了,悲愤万状的怒嚷。 “我不是这意思……”雷永结舌了,水蓝锋利的言词使他招架不住,无从应付,他支住额头,疼累万分。“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会对她负责任的!” “你所谓的负责任是什么意思?娶她吗?”她讥嘲的。 “是的,我会娶她!”他肯定的,语气笃定。 “包括放弃你的未婚妻、反抗你的家庭、忤逆你父亲的严令吗?你会为她这么做?”她冷眼瞪他,嘴角嘲诮羞侮的扬起。 “我会!”他再一次笃定的回她话。“从来我心底就没辜负她的打算,是她欺骗我她要嫁人……” “姐姐死了,死无对证,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她不受蛊惑,思绪清醒理智。 “公平点!水蓝!我是爱水菱的!”他受尽冤枉,抗议的叫。 压制多年的怨恨,凝聚多年的愤怼,爆发在这句“爱”语上,水蓝霍然起身,双瞳跳跃着熊熊的火花,恼怒的、激烈的、尖锐的高喊: “你爱她?!爱她以至于戏弄了她,爱她以至于丢弃了她,爱她以至于任她陷溺绝望深渊,自己娶了别人?你的爱未免太伟大了吧?你难道不清楚,姐姐的个性向来好胜倔强、骄傲独立!你既告诉她你已有婚约,她怎可能还死缠着你,甚至拿月复中的孩子胁迫你、束缚你!你一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说你爱她!可怜她在最痛苦之际,必须由她和孩子之间选一个时,她竟选择保有你的孩子,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只为一个虚伪寡情、不懂得她的负心汉,值得吗?”伤心的泪水凝注她眼中,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最无奈的控诉。“你说你要补偿,你能补偿我一个姐姐吗?你已亏欠她太多,如今,又要把她唯一的孩子夺走!莫非,这就是你补偿的方式?” 她的话深刻的震撼了雷永,好一会儿,他只能坐在那儿,不动、不想,也不说话。良久,他才回过神,目光茫然的瞅着水蓝,哀诉一道无力弥补的伤痕。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我以为她是恨我的!我想抚养水柔,也是在尽一位父亲的责任,并不是想夺走她!你该记得,她是我的女儿,我和水菱共同孕育的女儿!” “是,我很清楚你是水柔的爸爸,一个不配当她父亲的男人!顺便告诉你,今日水柔的心中,有的只是我这个‘妈妈’!不包含你这位没没无闻的‘生父’!希望你不致到她面前嚼什么舌根,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丢下这些话,水蓝转身就走,像阵风快速的卷出大门,留下雷氏兄弟相顾无言,沉默以对。 ***.转载制作***请支持*** “妈妈!”水柔敲响房门,在门外轻轻的呼唤着。 “进来。”水蓝无心的漫应。自昨夜接回女儿后,她的思想一直处于迷离的混沌状态下,往事像一串流水,潺流不尽的流过她心头,每一个回忆的片段都有姐姐。她躺靠床边,默默的注视着房门,等待水柔进来。但……门开了,笑颜和悦的不是水柔,而是……雷远,他什么时候进她家的,她居然没注意!”谁准你进来的?” “水柔。她说妈妈今天心情不好,叫我来安慰你。” “水柔,这孩子……”水蓝感叹,也气他利用水柔令她叫唤他进房。 “她是个好孩子,多亏你把她教育得这么好。”雷远由衷感谢,真相大白,他对水蓝母女的爱也愈深重,无人能替代了。 她扫了他一眼,掀被起身。 “你是来当说客的?”她直视着他,冷淡地问。 “我不替任何人做说客。”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你不明了的事实。” “我不想听。”她简短的。 “你一定要听!因为,这事是有关我俩的……爱情。”他深挚的凝眸她,浓情尽藏眼底。 “现在谈你我的爱情,你不觉得太迟了?”她漠然问,脸上无一丝特别的情绪起伏,平淡冷静。 “你的意思是要牺牲掉我们的感情?” “不错,谁叫你是我仇人的弟弟,而你,又隐瞒了我许多!” 他盯着她,向她迈进了一大步,眼睛直望进了她的眸子深处。 “你说过,你姐姐是被一位富家公子害死的,你恨所有的富家子!在这种情况下,你叫我怎么跟你招认,我也是你厌恶的那一型人?”这就是她待他冷漠,始终不肯接受他的原因了。“我现在向你招认,还来得及吗?” “你不需要,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有来往了,你走吧!别再来打扰我……” “好制造像你姐姐一样的另一个悲剧吗?”扣住她肩膀,他施加压力,捏痛了她。“水蓝,我宁愿你像从前那般刁蛮任性,不要这般憔悴落寞的来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你可以向我发脾气,宣泄你的不满、你的愤恼,但是,请不要这么平静的让我为你担心,好吗?好吗?”他一叠连声的躁急请求,仔细的端详着她,那不展欢颜、拢蹙淡淡哀愁的眉宇,那晦暗深幽、满载浓厚伤郁的双眸,怎不令他心痛呢? 水蓝缓缓的推开他手,走到窗前,抬望那朵轻荡天际,苍凉的浮云。 “你并没做错什么,我干嘛要向人发脾气?” 雷远侧身看她,这简直不像是她当初认识,乐观、自信、开朗的女孩了,她身上那股坚强傲气已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给偷走了。他拖着沉重的步履踱至她身畔,深切的望着她,轻柔地问。 “今天为什么不去上班?” “你是为这才来我家的?” “你知道我的出发点是基于关心!” “那么你可以不必再关心我了。”她瞧住他。“我辞职了,雷老板!” “不要这样叫我!”看着她无光无热的眼神,他的心都要碎了。“那会疏远了我们俩的关系!” “是我高攀了,我们身份地位不同。” “你在赶我走吗?水蓝。我愿意成为你迁怒的对象,但请你不要用这种方式。”他的语音饱载悲凉的乞求。 她无动于衷的收回眼,仰视那片广阔无际的蓝空。 “我后悔走进了‘华亚’,后悔和你相遇,后悔让你走进我的家,更后悔——”她停了口,及时阻止停留舌尖的话,以免泄漏她内心最深的秘密。 “如果要后悔,那么你更应该听听我本身的故事,再来决定后悔与否也不迟。水蓝,我能说吗?”他征询的请示着,声音温柔而细腻。 “嘴巴长在你脸上,没有人限制你!” 摇了下头,消沉的叹了口气。 “记得我俩初次相逢,我就曾说过,我生长在一个十分宠溺我的家庭,需要的东西,不等我开口,便已经统统准备好了。”凝视她漠然沉静的脸庞,若有所思又恍如罔若未闻,跌落在一个迷茫虚无、空幻的世界里,他心疼的压抑住哀她颊、拥入胸怀吻去她怆痛的冲动,慨叹的说:“也许,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被侍候得太好了,我突然渴望能挣月兑这大家庭的束缚,找寻我的一片天空。我把这想法告诉家人,反对之声可想而知,只有父亲支持我,赞成我出外历练、学习独立,唯一的条件是必须接管‘华亚’,成为雷氏机构的第三负责人!虽说,这与我原本依赖双手、靠自己打拼的理念不同,但为了能实现梦想,还是勉强的答应了。遇见你的那个下午,正是我万般无奈去巡视‘华亚’的日子,才会一肚子怨恼,心不在焉的与你撞到一块,说了些我平常绝不会出口的话。”连串的解释勾起了彼此初遇的回忆,但她面上仍是淡漠的神韵,一语不发。“为了缩短我俩的距离,为了不因头衔造成你我间无形的隔阂,更为了——追求你,却又太在乎人的想法,唯恐你看轻我是个没本事,只因身为雷氏成员方拥有高位!更忧心……我若真扮演个普通职员,你不会注意到对你暗自倾心的我。水蓝,我是矛盾的,为你而矛盾!” 她的视线慢慢挪动,看入他眼中。 “你不是为我,即使没有我出现,你仍要接管‘华亚’企业的,不是吗?”她冷静且客观的分析,头脑丝毫不混乱。 “没错。”他并不否认。“但若非你,我也不会下那么大的决心!所以,你怎能毅然决然的说,你要辞职,离开华亚,离开我呢?” “我从不属于你,要离开,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的,就因为你从不属于我,我才害怕!”他凄苦而苍凉的凝眸她。“水蓝,你还不知道吗?我爱你。从初次见面,我就知道你终将是我生命中操控我情感的人!难道你没这感觉吗?还是我一厢情愿的,你告诉我!” 他眸中释放的热力,温度强得足以融化冬日的冰雪,她凝神相顾,立刻,也传染了那股火炬般炽热的力量,面颊发烫,心狂跳的简直不像是她的!他的眼光炯炯发亮,目不转睛的紧紧盯着她,望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在他强大的压迫下屏气窒息了。她慌乱的逃开眼,逃避他透视人心的双瞳。 “不要问我!我的答案你该清楚!”她搪塞的回复他话。 “我不清楚,我要你回答!”他也毫不放松,扳回她脸孔,固定她后脑勺,他瞳眸强悍的对视上她,凶猛狂暴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有点爱我?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回答,否则我绝不罢休,一整天都跟你耗上了!” “雷远,不要用你的蛮力试图制服我,不要逼我恨你!”她预先警告,喝令他放手。 “你恨我?在我什么都没做之前,你不就已经恨我了?因我大哥而迁怒于我?” “你既已明白,又何必进我家大门、踏入我房间?你晓得我现在有多痛恨见到你们雷家人吗?你为什么不滚出去?离我们远远的?”她恼恨的低嚷,压低了声量叫,为免客厅的 水柔听闻。 他扣紧了她,手下意识的加重力道,他不言语,只与她默然寂静的两相对视;在双方眼底,他们看到了同样的痛苦,同样的挣扎折磨,同样数之不尽、诉之不完的哀凄悲切。 “你怎能叫我滚得远远的,永不再相见?”时间不晓得过了多久,他松开她,反握住她一双臂膀,拉进了她,热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粗声的喑哑问,面庞通红的。“就因为我们兄弟都傻,全爱上你们水家的姐妹,就该承受这种痛苦,尝尽爱情的煎熬吗?你又怎能说你痛恨见到我们雷氏兄弟?我大哥的酸苦全坦诚的向你招认了,你为什么还不信他,要让自己心中充满仇恨,搞得周围人都快乐不起来呢?你明明有颗最柔软、最善体人意的心,为什么不替他想一想,他曾独尝的打击有多绝望沉重?莫非只有你姐姐会悲凄,我大哥的心就不是肉做的,没有感觉吗?” “大凡做错事的人,都有一套捏造的谎言替自己申辩月兑罪,你是他弟弟,难免不袒护他!我身为她妹妹,又怎会不为姐姐经历的惨切怨恨到底!”她持理以对,抗衡的争议。“我们各有各的立场,你不能阻止我,我不能干涉你,除了避不见面,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我们之间的难题吗?你说!你说呀!” “原来,你连尝试的努力都不愿做,就选择逃避了!好,我问你,在一切事情都真相大白后,你恨水柔吗?” “水柔是我姐姐用生命换得的孩子,我怎会恨她?况且,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该承担大人的罪过!” “那么我呢?我就活该倒楣承担他们的罪过?” “没错!”她倔强的调开眼,气冲冲的鼓涨两边红颊。 他大吁口气,莫可奈何。 “水蓝,你讲点道理行吗?”他懊恼的颓丧乞求。 “我正是在跟你讲道理!”她顽固的。“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不错,你是该记得,她是因为生水柔,这孩子一出生即害死了……”他口不择言的径自乱嚷,怒火攻心。 “雷远!”她低喝的制止了他,瞪大了眼。“你想挑拨什么?” “我不挑拨什么!你既要归罪,也该算水柔一份,她身体里有一半是流着我大哥的血液,所有和雷家有关的人你都恨,水柔是不是也该算在内呢?”他以另一种方式点醒她,虽残忍,但亦是事实。“再者,雷永令她痛不欲生,她终究是活下来了,真正造成她死因的,却是……” “你不要再说了!”,她用手堵住他嘴,不准他再说话。“雷远,我没想到你竟这么卑鄙!你想在我脑中植入不正确的观念,好减免你大哥的罪刑,让我去恨水柔吗?你好阴险、奸诈、狡猾……” “你骂够了吧?”拉开她手,他瞬间惨白了脸。“我人格再卑劣,也还不到你辱骂的程度!你今天能义正辞严的指责我大哥,是因为他俩当年未能有个完美结局。倘使他们结合了呢?而你姐姐仍死了呢?你能怪谁?能去怨谁?你心底其实早已经接受了雷永的说词!凭你对你姐姐了解的程度,凭你姐姐任性好强的个性,你相信她当初是会那么做的!因为她输不起,不能忍受所爱之人必须另娶他人的事实!所以她编造个谎言,弄成是她抛弃我大哥的假象,争得表面的胜利,然后背地里去暗自垂泪、郁郁寡欢!今日演变的悲剧,并不是我大哥的错误,责任也不应全由他一个人扛,你姐姐更当归罪部分!如果当时她肯坦言内心感受,不要那么骄傲、好胜、不服输,我大哥也能为争取挚爱,勇于反抗严令,不致懦弱的屈服命运,岂会有现今的场面发生吗?人不愿宽谅,只是习惯了去恨一个人来降低你心底的伤楚,你不能苛责水柔夺走你姐姐的生命,自然拿我大哥顶替,使他成了代罪羔羊!实际上这事他们两个皆为受害者,你不过是在欺骗自己,不愿承认他们俩都有错、也都无辜!你一味推给我大哥,这是不公平的!水蓝,你不能这样把‘恨’寄托于他身上啊!明白吗?明白吗?” 他一口气长串的低喊,声音回绕她耳际,像来自山谷的回音,不断引发她对自我心态的衡量,对他所言的评估。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她反复自问着,堆聚她心间的仇恨真只是一种伤楚的转移?因为她目睹了太多姐姐暗吞的凄苦、淌流的清泪,因而才不能原谅雷永吗?或许,雷远某些话理论是对的,姐姐的自尊、雷永的软弱,制造了一个双方遗憾的结局,她不能责怪一方,也不能偏袒一方,她该公平?!但……叫她如何公平呢?毕竟先违背盟约的人是雷永,酿成这悲惨起源的也是雷永,她如何公平?如何公平呀! “我不听你的!归根究底,你还是来替你大哥当说客的!我不要个护卫他的人来到我家,你走!你走!你是个破坏我安宁的魔鬼,你走!”她突然发怒了,转过身子,手指房门就赶他走,背脊挺得僵直决裂。 她的愤怒连带牵引了他,只见他眉一拢蹙,目光一变冷,凶暴的话就如瀑布一般的宣泄出来了—— “好!我走!你要我滚,我还不稀罕留下来哩!早知道你这么蛮横霸道、不可理喻,我根本连这一趟都不愿意来!是我把你估得太高了,以为你是个有理性、肯冷静思考的人,不料,你还是像个无知无识、没有头脑的大蠢蛋!枉费我跟你讲了那么多道理,分析了那么多前因后果,没想到你仍然一头钻进死胡同,执迷不悟!你喜欢恨人是吗?你喜欢让心中充满怨气是吗?很好!那你就一直恨下去吧!最好连我一块恨!看看你恨的人会不会因你的诅咒而得到报应!告诉你,我虽然爱你,但我不会为你做傻事!我就不相信我雷远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你只不过是这世上的一个女人,最冷漠无情、没血没肉的女人!我抱块木头都比你温暖!你放心,我会走,而且永不会再按响你家门铃,做个不受欢迎的客人!然后,很快地,我会把你的名字自我的记忆里消除,把你的影子从我的脑海中抹煞!我会听从父亲,娶一位名门闺秀、娴慧温柔的淑女做妻子,这样,当我年老之际,儿孙满堂时,你还在窗边对着天空咒骂我的为人直到死,孤苦无依、怀抱仇怨的过一辈子!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是吗?好,我将它还给你,完完整整的还给你,我走!”喊完,他再不稍作停留的反身就走,既大步又急快。但就在他走至门边,手落至门柄的那一秒,他倏地回过身,脸孔一改方才的愤怒气焰,狂野的眸子被一抹凄凉的苦恼取代,他哑着声,费力、艰涩的困难说,面容哀绝:“水蓝,当真要让我走吗?当真不留我吗?当真不阻止我吗?当真——要使我在未来的岁月里把你遗忘?” 泪,潸潸不绝自她的眼眶汹涌汇聚,滚落面颊,他的声音是一股强巨的磁力,吸引得她再无思忖的余地,就转身奔跑的扑进他怀里,牢牢的环抱住了他的腰,尽情哭诉多年来的抑郁悲涩。雷远紧拥着她,这一刻,他们再没有言语…… 第八章 一个美好的星期假日。 一早,小鸟不在枝头婉转的矫啼,仿佛也感受今晨的特殊气氛,这是雷远将带水蓝母女回雷宅的日子。 车子平稳的飞驰在远离市区的宽广道路上,路两边种植的是某些不知名的高大树木,大树后方则是一片苍翠的山坡地,连接蔚蓝的晴空、轻逸的云朵,形成了一幅大自然最真实生动的彩色名画,落入水蓝眼底。她按下车窗键,迎进郊外凉爽而清新的空气。深秋的轻风,微含凉意的扑面拂发,吹撩她的心情也有了新的转换。原来一场积压多年的误会,在经历三人面对面的释疑,释放心结后,曾有的怨恨也若一阵风飘过的荡然无存。假使姐姐肯放下自尊心和雷永共商议,是否今天他们四人也会另有一番新气象呢?她纳闷的望着雷远,深思的皱了皱眉。 “敢不敢跟我打个赌?”雷远瞄眼她,双手轻握方向盘。 “赌什么?”她感兴趣的挑起一边眉。 水柔端坐妈妈身上,亦专注的倾听,望着雷叔叔。 “你此刻的思想。” “我?!恐怕你猜不中。”她唇畔沁出一丝丝甜蜜的笑靥。 “要是你赌输了怎么办?” “别太有自信,先说说看。” “你不会赖皮?”他再瞄眼她。 她没好气的鼓着颊,嘟起了嘴。 “水柔给你担保,行了吧?” “也好,反正我待会儿还有件事要委托她当公证人。”他对水柔笑了笑。“你刚刚看着我,是在想我们几个人的复杂关系,特别是想我,对吗?” “你凭哪点臆测?”她好奇。 “你刚看我了,不是吗?” “看你就是想你,那我此刻看天呢?” “还是想我!云层里有我的影子,在你眼中。” “你少臭美了!”她瞪眼他。“喂,这么久了,你家还有多远才到?” 他闭紧唇,不说话。水蓝与女儿互望一眼,水柔拉拉他衣袖,轻声问: “雷叔叔,你怎会不理我妈妈?” “你妈妈用词不对,所以我不理她。” “我用词哪里不对了?” “称呼一个马上是你老公的人‘喂’这个字,似乎稍欠温柔吧?” “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待会儿到我家,水柔最好说是我的女儿!”他深锁眉心,略有愁烦。“这点我和大哥也沟通过了。” “你怕你的父母不肯接纳我?”她敏感的,想起姐姐。 他深思的瞅她一瞬,怪异的。 “你在乎不被他们接纳吗?”他语含深意的问,她黯然的垂下头,容颜添愁。“别担心,我只是想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其他特殊理由,你也不想这么快就接受一次大审问吧?”她被动的扬睫看他,眸中有抹浓浓的伤郁凝聚蕴藏,令他心动亦心痛。“水蓝,你和水菱是不同的,我和大哥也不同,不要把他们的阴影留在我们身上。看今天的太阳,我们的前途也会和它一样,充满希望光明的,相信我!” 能不相信吗?他眸中闪熠的光点是那样璀灿,他黑瞳放射的光芒完全稳定了她一颗安宁的心,她只能信任他,依从的说了句: 但愿如此!” 他爽快的笑了笑,模了模水柔的头。水柔亦回他一个娇俏怡人的笑。 “水柔,待会儿到雷叔叔家后,你就暂时先改口叫我‘爸爸’,好不好?” “好呀!”水柔满心欢喜的一口答应,继之,小脸蛋又一副莫解的模样嘟翘个小嘴,嘀咕的说:“不过,雷叔叔,为什么到你家才能叫你‘爸爸’?现在不可以吗?” 他俩会心的凝眸而笑,雷远拍拍她红润的双颊。 “当然可以!我们小水柔若愿意,现在就可以喊我一声‘爸爸’了!” “哇!”她一下子雀跃的忘形欢呼,小身子扑入妈妈怀中,小手臂紧紧揽着妈妈的腰。“妈妈,你听见了吗?雷叔叔要当我爸爸了,我终于有爸爸可以宠我、疼我了!我好高兴,水柔好幸福喔!妈妈!” 她满足的依偎水蓝胸前,毫不知妈妈搂着她,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说不出的苦郁悲涩,她以为水柔拥有妈妈的爱已经足够了,殊不料她真正缺乏的竟是她给不起的——一位父亲的关怀。她轻叹口气,把面颊贴上孩子头顶,亲吻她柔细的发丝。 “水柔,别光顾着和妈妈撒娇,说说看,你该叫我什么?”雷远笑问。 “爸爸!”水柔清脆地喊,叫得挺顺口的。 “再叫一声!”他自得其乐,陶醉其中。 “爸爸!” “再来一遍!” “爸爸!”水柔嘹亮的嗓音似鸟鸣啁啾,清亮悦耳。 “水柔,爸爸已晋升为公司董事长了。”似无意又似有心的,他透露出这消息。“你这见证人是不是该发挥点实际作用,叫你妈妈嫁给我了?” “妈妈!”水柔摇晃着她,要水蓝开口。 “我答应过了吗?怎么我全忘了?”她装糊涂。 “我先提醒,你女儿就在面前,别做个坏榜样,以后要教育她就难了!” 她掩唇偷笑着。“那本就是你唾手可得的位置,拿这作赌注,未免太不公平了!” “喂!小姐!条件是你自己开出来的,可不是我耶!”他大呼冤枉。“我做到了,你怎能反悔!还有,刚刚那场赌局你输了,想到偿还的办法没?” “给你两个解答:第一,当初我许诺的时候,是看准你没高升的本领,才故意刁钻的整人,要你知难而退,并非存心高攀,贪求荣华富贵,你可别误会!第二,那赌局我又没参加,不过随口问问罢了,你又何必认真!这样说,你明白了吧?”她耍赖。 “这么说,你是不想认帐了?”他不怀好意的瞅眼她。 “不欠人,哪来的帐好认?是不是?水柔。”她询问女儿,水柔也给两个大人搞迷糊了,懵懂莫名。 不久后,车子转进一条略窄的道路,向长而远的斜坡开了上去,道路的两旁种植着高耸入天的壮硕松树,阳光从叶片的缝隙下筛筛点点的投落无数阴影,行经其中,正像是通过一条洒满灿阳的“森林大道”,心情也跟着兴奋起来。由这单一的通道看来,尽头必是属于某户独门独院的富豪大邸。果然车程再行驶片刻,停留在一幢黑色镂空雕花的大铁门前面。雷远按响两声喇叭,铁门立即缓缓的打开,水蓝临行一瞥,见到镶嵌门上的漆金大字——“雷宅”。车子朝前开了进去,通过两旁修剪整齐的矮木丛,水蓝怔愣的环顾周遭景致,呆愕的口吃了: “你们家……好大呀!” 呈现她眼前,是一大片瑰丽的花园,里头种了许多她认不得的花卉,但花朵的清香已随风翩盈的送进车窗。绕过这片花园,有一个圆形的小池塘,上面架着一座半弯的拱桥,水底有鱼群戏耍水草间,悠游自乐。围绕在池塘四周则是一片苍翠青葱的绿草地,几张石桌石椅各方零落。 “没什么,一个居住环境罢了!”他淡淡的表示,不以为意。的确,他若在乎这物质享受,当初就不会搬至“风停阁”过他单身的闲逸生活了。 车停后,水蓝迷惘的携水柔下了车,站在台阶上,她眩惑的望着这纯白色建筑物。高雅的外观、气派的外型,四根擎天石柱支撑了半圆的屋檐,显示它屹立不摇的魄力。两扇门半开着,由外可瞧见里头宽敞的大厅,米白色的地毯,雅洁的几扇玻璃窗。雷远正欲带她们进入,家里人已闻声跑出来,迫不及待要和她们见面了。 在雷远的介绍下,她认识了雷夫人,一位面容慈祥、笑颜和蔼的贵妇人,头发略显灰白,于脑后梳成了个发髻,一袭手工精细的旗袍,浓纤合度,天生的高尚气质,在在流露于举手投足间,是个华美尊贵、体贴人心的长者。 “水蓝,果然如我想见的,长得既温柔又雅致,难怪我们远儿迷你迷得神魂颠倒!”雷夫人拉着她手,亲热的寒暄问好,疼惜有加。“我早就想见你了,可远儿总说不是时机,我也不明白他所谓的不是时机是何意思!不过,今天总算让我盼到你了,这等待值得!值得呀!” “哪里!伯母,其实,我并没您说的那么好。”水蓝轻声说,应对得体。 “看!妈,我不是早说过吗?水蓝唯一的优点就是诚实,她的确没您说的那么好,否则我也不会私下教她到今日,才敢带来见您了!”雷远一旁欣喜的接语,调侃戏谑的取笑她,洋洋得意。 雷夫人宠爱的轻拍下儿子,微微板起了脸孔。 “有妈在,还敢欺负人家!妈现在可是和水蓝站在同一阵线,不偏袒你了!”她好笑的看着儿子噘起了嘴,故作委屈的可怜相,亲切的挽住水蓝,拍拍她手背。“你别担心,日后他要再也欺负你,伯母就帮着你对付,他绝对抵不过咱们两人的!” “哇!妈!这么快,你们已经两人一条心咯!”雷远喳呼的大叫,蹲拥住了水柔的双肩,推到母亲跟前。“不打紧,我有女儿可以帮我!水柔,你总不致看着爸爸被人欺负,袖手旁观吧?” “你放心,爸爸,妈妈不会欺负你的!”水柔果然敏慧的改口称呼他爸爸了。 雷夫人弯腰仔细的端详她,水柔也正凝着笑意甜甜回望,这像包女乃女乃的慈蔼长辈,她喜欢。 “水柔,叫女乃女乃!”雷远指示着。 水柔听话的依言而唤,雷夫人心疼的搂住了她,吻下她粉女敕的红颊。那方的雷永已焦灼的大踏步上前,按了按雷远肩膀。 “小弟,不替我们介绍吗?” “哦,是!是!心里头一高兴,一下子忘了!”他尴尬的搔搔头发。“水蓝,这是我大哥雷永……大嫂伊凡!” 他介绍着兄嫂,水蓝淡淡与他们颔首为礼。看着伊凡,不知怎么的,她心底就不太舒服,有股莫名的敌意酝酿在无形之中!可能是她雍容端庄的大家闺秀样让她自惭形秽、心态不平衡吧?她看来温雅高贵,一头飘扬的长发,面颊白皙,不施脂粉犹明艳照人,无怪雷家会选中她为儿媳妇,而非……她那薄命的姐姐!她的眉梢染上淡淡轻愁,但是伊凡那么气度宽容的和她恬笑着,倒显得她气量狭窄、小家子气了。水蓝歉然的回报一笑,腼腆不自在。 “雷伯伯,雷伯母。”水柔不待人教即主动开口叫人。 “水柔!”雷永蹙紧眉宇,满心激动的详视她,用眼梭巡着她五官每一寸地方。“让雷伯伯抱抱你好吗?” “妈妈!”水柔探询的看水蓝,见妈妈点头了,才敢说好。 “水柔,水柔……”雷永双手震颤的拥着她,热泪涌上眼眶。他期盼了多久的时日才等到今天这机会,将他的女儿揽进胸怀,紧紧用臂膀拥抱她!怀抱女儿却不能相认,对他而言,这是多大的悲凄啊!但为了遵守兄弟间的诺言,他只有暂且忍下,强阻心酸的暂且忍下,他的身子也悸动的隐约颤抖了。 “雷伯伯,你冷吗?”水柔亦发觉了这异象,关注的问:“为什么你在发抖?” “水柔,雷伯伯不冷,雷伯伯是见到你太高兴了,才……高兴的发抖了!”触模女儿柔细的脸庞,注视女儿关切的眼神,他好满足、好满足呀! “哦,雷伯伯,水柔也很高兴见到你,可是水柔并没有发抖呀!你也别发抖了好不好?”是父女天性吧!水柔虽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父女间相连的血脉却已渐渐地徐缓流动了。 雷永抱着她,连声答应。 “好,好!雷伯伯不发抖、不发抖了!” 雷夫人看着他俩的亲腻状,甚感窝心的顺口一提: “要是不明白你们的关系,我真会以为水柔是永儿的孩子呢!你这么怜爱她!” 雷夫人不经心的玩笑说,水蓝、雷远、雷永三人却互视一眼,脸变了色。 “好了,我们进客厅再谈吧!远儿,你爸爸还等着见你和水蓝母女呢!大家都进去吧!” 雷夫人牵着水柔,连同雷永夫妇先行进入了客厅,雷远握着水蓝的手,在进去前的一瞬安抚她说: “水蓝,别怕我爸爸,他虽然有张极严肃的脸孔,却也有颗最柔软的心肠,相处久了你就会明了,他其实是个好父亲!” 人还迷茫的沉浸于他的话语中,脚步已随他踏上客厅米白色地毯,见到了雷宅的当家主人——雷霆匀了! 他的人乍看之下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个随时会雷霆大怒、极具权威性的老人,他光坐在那儿,水蓝就已感觉到他慑人的力量有多凶烈狂猛了!他和雷夫人的年纪都约略六十岁上下,但与妻子相比,他便略嫌苍老了,可能跟他易怒的个性有关。满头花白的头发,额头布满以岁月雕刻出来的皱纹,浓眉是紧而密的纠结着。眸光锐利,面孔方正,庄严肃穆,不苟言笑,水蓝总算见识到令雷远又敬又畏的父亲了。 “伯父!”她恭恭敬敬的叫了声。 “嗯,”雷霆匀瞅眼她,拿起桌上的烟斗,自顾自的吞吐着。“坐!”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语气中命令的习惯显露无遗。 水蓝在他锋寒的注视下坐进了沙发,局促不安。 “爷爷!”静坐雷夫人旁的水柔忽然起身走至他面前,轻柔的说:“您年纪大了,抽烟对身体不好,您可以不要抽吗?” “哦?”雷霆匀颇意外。这个家,从来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还不准他抽烟的,这小孙女,有胆量!“水柔,你不怕爷爷吗?” “怎么会呢?”水柔好可爱的摇着头,发辫摆动着。“爷爷和爸爸及雷伯伯一样,都有一双最温柔的眼睛!水柔好喜欢爷爷,怎么会怕爷爷呢?” 是吗?他怎不知道自己有一双最温柔的眼睛?以前不是有人说过他眸光尖锐来着! “水柔,你才认识爷爷,就立刻喜欢爷爷了?”多奇怪,他竟开始欣赏她了,不可思议! “嗯,妈妈教我要用爱来关怀别人,您是水柔的爷爷,水柔当然喜欢您咯!”水柔爬上他膝盖,揽住他肩膀,亲吻了下他脸颊,以示证明。“爷爷,您喜不喜欢水柔呢?” “你是爷爷的孙女,爷爷当然喜欢你了!”水柔是个让人无法不疼爱的小女孩,他拥着孙女,香了香她额头。 水柔咯咯地笑得好不开心,一旁的人看了,都会心的露出微笑。 “爷爷,您的烟好呛,您快把它熄掉嘛!”水柔皱皱鼻子,小手挥舞着空中烟雾,忙碌的驱散它。 “好!好!爷爷把烟熄掉,不让你鼻子呛呛了,行不行?”他乐的难得展露笑容,僵硬的面孔也因这笑而放松许多,显得柔和亲切、平易近人了。 “你哦,平常怎么劝你戒烟,你就是不肯,如今有水柔可好了,你不戒都不行!”雷夫人满意的笑着。 门外跑进两个年约三岁的小孩子,口里高喊着“爸爸,妈妈”,直奔至雷永夫妇跟前,抱住了他们。 “水蓝,他们是我的一对双胞胎儿女,姐姐雷辰,弟弟雷刚,”伊凡友善的向水蓝解释,吩咐着孩子。“你们俩,过去叫声阿姨,要有礼貌哦!” 两个孩子听话的来到水柔面前,异口同声的叫唤了她声“阿姨”。水蓝模模他俩脸颊,很温存的端详着他们姐弟。 “辰辰,刚刚,”雷远拉过他们的手,指着父亲怀抱的水柔。“叔叔也要介绍我的女儿给你们认识,以后就叫她水柔姐姐,懂不懂?” “嗯。”他俩点头,凑到了雷霆匀身边。 雷永站起身,请示的对父母说: “爸,妈,我和伊凡带他们三个孩子去花园玩好了,免得吵了你们谈话!” “也好,你带他们出去吧!”雷霆匀应允的。他们走了之后,客厅立即沉寂了下来,雷远凝望水蓝一眼,给她精神鼓励。 “事到如今,我想知道你们有什么打算?”水柔一走,他脸上又恢复了原本的严肃。 “爸爸,我要娶水蓝,请您成全!”雷远专诚的眸子跳跃笃定的光芒,一望即知他力争到底的决心,不变的信念。 “我以为你不会提出了!”他淡淡的表示,不回答准许与否。 “爸爸,那您是答应了?”雷远充满希望,激昂的冀盼问。 “这还用说吗?”雷夫人插口说,愉悦的笑儿子傻。“你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怎能不举行结婚典礼,给她们母女俩一个名份呢!何况你女乃女乃要晓得这好消息,不用你爸爸同意,也会赶忙将你们逼上礼堂的!对,我得赶快打电话通知你女乃女乃,她要听到这喜讯,肯定笑得嘴都合不拢,明儿个就千里迢迢从美国赶回来了!”她抓起话筒,雷远连忙按住母亲的手,阻止她拨号。 “妈,您先别急好吗?等我们确定日期行完婚礼,再亲自带妻女赴美国给女乃女乃一个意外惊喜岂不更好?也可省下女乃女乃长途飞行的劳苦,您说是不是?”雷远从母亲手中取走听筒,放回话机上。 雷夫人兴高采烈的瞪眼儿子,用手点了下他眉心。 “你喔!不怪从小你女乃女乃那么宠你,还真是懂得体谅老人家辛苦,设想周到呃!” “那是因为妈您太兴奋了,一时没顾虑到这层,我才有机会表现我的孝心,让妈您称赞啊!” “哟!看你,出去住了一阵子,嘴巴还是那么甜,就会灌你妈迷汤,哄我开心!”雷夫人笑骂在口,欢跃在心,不认真的拍打下儿子手背,转向水蓝说:“水蓝,将来你可得当心这孩子的糖葫芦嘴啊!外甜内酸,许多话多半不是出自衷心的!” “妈,您现在说的轻松,回去我可惨了,一顿皮肉之苦准逃不过,您总不乐见儿子下次鼻青脸肿的回来看您吧?”雷远苦哈哈的瘪了唇角,委屈至极。 雷夫人这次重打了下他手背,毫不轻饶。 “你少胡扯了!水蓝看来娴雅温柔,她才不会这样!” “妈——”雷远很无奈的拍下脑袋,拖长了尾音。“外表是会骗人的,我也想不透,您怎会说她温柔?”他百思不解,终于猛地开窍。“哦!您一定是没见到她那副凶样子,她凶起来啊——” “雷远!”水蓝面红耳赤,轻轻的制止了他。 “哦——”他了悟了。“妈,听到没?她怕在婆婆面前制造不良印象,以后日子会不好过!” “行了,远儿,玩笑话就到此为止,我们该谈谈正经事了!” 雷霆匀开言下令,果然立见效果,雷远不再嬉闹。但他投给水蓝的眼神,却清清楚楚说了一句宽宏大量的话:放过你了! “水蓝,从远儿那儿,我们都了解你家里没人能帮你作主,亲戚也没人给你支持,我想,如果你不反对,就由我决定吧!婚礼的一切事宜由我们雷家包办,婚期自然是越快越好,这样你们母女才能早些得到更好的照料。我提的这些,你都同意吗?有任何意见,你也尽避说。“雷霆匀的目光定定的望着她,使她发现,在那锐利的眼神中,也藏着某种关爱的特质,他的确像雷远所说,有颗最柔软的心,以及如水柔所言,一双最温柔的眼睛。 “伯父,可能是您会错意了,我今天来,主要是问候您两位老人家,让水柔见见她的爷爷女乃女乃,此外,并无其他目的!”水蓝明确表态。 雷夫人惊异的望住儿子,雷远也怔愕了。 “这……怎会呢?水蓝!我明了远儿当年得罪你,让你负气离开,是他不对!但他已经承认错误,有心做些弥补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原谅他、宽恕他呢?”雷夫人心急的问。 这就是雷远向父母编造她们母女为何会出现的谎言?她明白了。 “伯母,我若是不肯原谅雷远,今天就不会和他一道走进雷宅了。”水蓝沉定地说:“我迟疑,是因为我尊重婚姻赋予的意义,当我许诺婚嫁时,能全心全意奉献自己的心灵和感情,不只是依靠个形式拴住彼此的人,仰赖法律的约束力。” “你是说,你并不爱远儿?”雷夫人急问。 “或者,是我想多再考验他些时候吧!”水蓝思忖了后说,敏感的觉察到雷远投来深深切切满载挚情的视线。“试试他的耐性!” “我相信我雷霆匀的儿子是经得起考验的!无论花多少时间!”他炯亮的眸子里闪动着自信的光芒,一种对爱子宠信的骄傲自负。“水蓝,别怀疑我的话,有朝一日,你终会成为我的儿媳妇,我等着你叫我们一声‘爸,妈”!这称谓绝对不会太远了!”说完,他就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转载制作***请支持*** 水蓝随着雷远走出大厅,伫立台阶,心犹迷迷茫茫似天际流动的浮云,飘东荡西没个着落。雷远拥着她肩,并站着后靠门前石柱,带笑的凝望她,说: “好好熟悉一下雷宅环境,这里将是你未来的家!” “我答应你了吗?” “你总不舍得不再见到水柔吧?” “这是两码事,别把它们混为一谈!再说,水柔还是我的女儿,她会和我一同住在‘风停阁’,不是雷宅!”她口气坚决。 他投降的举了停战牌。 “算了,老婆,我不想跟你因这事吵架,划不来!”他很清楚若继续争执下去会有何结果,在误触地雷前,先一步聪明的逃开了。 “你我的关系素无瓜葛,别叫得那么亲热,好像我对你有情似的!”她心口不一的埋怨。 “你迟早要做我老婆的,早叫晚叫有何差别?”他笑嘻嘻地,又骤然收敛,滑稽逗趣的因子从眼底褪去,换上了真挚深刻的浓意,幽静邃远的瞅着她。“你们两姐妹注定有一人要嫁进我们雷家,问题是,你愿不愿代替你姐姐完成她生前未竟的梦想,成为雷家的新妇?” 水蓝迷惑了,雷远这席话,勾起她隐藏心底最深处的回忆,她模糊的记忆,姐姐某次约完会回来,载溢笑容的在屋内转着圈,舞动翩翩的沉醉梦幻雾境中的一句话: “水蓝,我有个小秘密告诉你,你可不能笑我喔!我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嫁进雷家,做雷永的妻子!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为他守候到底,死也甘心!” 姐姐之言犹回荡她耳际,却为何这心愿得由她来实现呢?她哀伤的叹息。雷远见了,故意误解其意的调侃说: “是不是后悔刚才没能立即答应我爸妈婚事?不打紧,这会儿还来得及,我们进去吧!”他拉着她手臂,说着就要往内走。 “别胡闹了,你还没通过我的考验呢!”她拽开他手。 “老实说,我搞不太懂你想考验我的真正目的,难道我表现得仍不够诚恳,不能让你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吗?”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徐缓的说了: “记得你曾说过,征服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向来是你的嗜好乐趣,你只是想征服我,并不是爱我!” “这话我说过吗?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他作状的思考着,搓搓鼻梁。“你记性既然这么好,记不记得我曾信誓旦旦的表示我爱你,要你嫁给我?”他胡乱的兜了一圈,又绕回正题。 “你少装蒜了,雷远!” “你弄拧我意思了!”他喟叹的解释。“我征服的前提,也要有爱的存在,若缺乏这关键,旁人心高气傲与我何干!原来你是为这忧心担虑,不肯答应!”他总算明白了。 “不,我不是那意思……”她急忙辩解。 他不由她申诉,捂住了她的嘴,自顾自的接下说。 “不,我希望你是这意思,那表示你真的在意我,非常非常的在意我!”他的声音自高而略微转低,他的头也从她眼前渐趋逼近,雷远移开了他的手,以他的嘴去品尝她芳唇的滋味,辗转吸吮,但当他抬起头时,面颊亦留存她回印的五指红印,以一换一,倒也公平。“你……”他怔愕的抚住脸庞,呆了。 “对不起,我习惯了!”水蓝慌忙揉抚他泛红的脸颊,自己也不晓得怎会那么顺手就甩去一耳光,大概是直觉反应吧,控制不了。 雷远莫可奈何的闷声哀叹,无奈的摆了下头。 “算了,”他颇牵强的勉为退让说:“我只好去习惯你的习惯了!” 水蓝羞渐的低垂头,脸直红上了颈项,像朵盛开的海棠花。前方的雷永见着了他们,往这边大踏步而来。 “水蓝,水柔很爱花吗?”雷永开口即问:“我看她懂得好多,简直就像……” “是的,像她的母亲,我姐姐也很爱花。”思忆水菱,原本清灵深邃的大眼,不可自抑地泛起淡淡水雾。 “她是我的女儿!雷永略显激动的呈诉。 “这不用你提醒我也清楚!”她一脸冷漠,毫不为所动。 “水蓝,把她还给我吧!”他近乎痛苦乞怜着。 “水柔不是‘东西’,她是个‘人’,你要我怎么还?”她视若未睹。“何况,对她的妈妈央求她把自己的孩子还给别人,你不觉得你提出的要求太荒谬了?” “水蓝,话虽如此,但你并非是水柔的亲生母亲呀!而我……” “我怎么了?我姐姐把水柔交给我,她就是我的孩子!这许多年我一直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抚养着,凭什么因为你一出现我就得退让?”她理直气壮。雷永退下了台阶,无言以对。“你向我讨回水柔,是凭借哪一点?是因为我姐姐难产时你不在身旁陪她走离人间?还是水柔年幼体弱多病时,无忧乏愁的净待在雷宅中,安逸享乐的受你照料?你说呀!你凭借的理由是哪一点,你说呀!” “水蓝!”雷远挡在大哥面前,她怒气正盛的调开眼不看他。“你不早已原谅我大哥了,为何还要出口伤人?你难道忘了,当水柔知道有个父亲能够爱护她时,她表现的雀跃欢腾有多直接明显?你怎舍得不让她见亲生父亲,阻断父女的至亲血缘,无法相认?” “雷远,我只说原谅他,并不附带连水柔也要跟着放弃,希望他别要求过多,得寸进尺!”她声冷的说:“另外,也希望你不要为他说情,徒伤害了你我间的友谊!” 事情似乎变得更僵持了,毫无转圜余地。 ***.转载制作***请支持*** “水蓝,能跟你单独谈谈吗?” 午饭过后,伊凡邀她赴花园散步,水蓝在不好拒绝的情况下,答应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敏感,水蓝,你好像不太喜欢见到我?” “不,怎会呢?我……”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 “你明白?” “也许你心里并没那意思,可你的潜意识告诉了你,是由于我的介入,才害得你姐姐不能如愿嫁给雷永,她的死,是我间接造成的!” “你……”水蓝讶异了,惊疑满心。“你怎么晓得……” “水菱吗?”她淡淡一笑,抬望了眼碧蓝的云空,脸上掠过一抹愁绪。“雷永并没有瞒我,他们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婚前就知道了。” “那你怎还能忍受……”水蓝犹豫着,半晌才说:“他心底爱着别人?” 伊凡深深的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如果你真的爱上一个人,连同他的缺点也一块爱了进去,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伊凡浅浅的一笑,在园中的石椅上坐了下来。“当我仍在念书的时候,有次很偶然的机会里,我遇见了雷永,几乎是一见倾心的,从此,我眼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大学毕业后,两家父母商议,决定了我们的婚期,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的一个阶段,我怀着莫大的憧憬准备做他的新娘子,他却告诉我一个残忍的故事,毁灭了我全部的梦想!雷永一开始就很坦白告诉我,他终生的爱都献给了水菱,这一辈子可能再也没有多余的爱给我了,他给我选择,绝不勉强。听到这话,我心都碎了,我甚至不能埋怨他,因为太爱太爱他了,舍不得去苛责他心中存有另一名女子的事实,我更妄想能以温柔包容打动他,有一天,排在他心房第一顺位的人会是我!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用心爱着的,依然是你姐姐——水菱!” 她安安静静的诉说,水蓝却是义愤填膺,不自禁的为她打抱不平。 “他怎能这样待你呢?先遗弃了我姐姐,又辜负了你一腔深情!我不明了,他既然娶了你,如何能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当真以为爱他的人都欠了这笔相思债,个个都没好下场!”她气不愤平。 “水蓝,你别骂他,事实上,他也很可怜的!”伊凡不由得替丈夫辩解,浓愁涌进了眼眶。 “他可怜吗?我只看到他风流倜傥、自命不凡的一面!再不,就是玩弄我姐姐后,无愧于心的态度!”看来,她并没有打心底里真正原谅雷永,还是有些微的郁气积聚心扉。 “你错了,倘使你看过他伪装坚强外表下脆弱的一面,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伊凡清清淡淡的柔声说。 “哦?难道你看过?他表现给你看了?”水蓝狐疑。 伊凡深望她一晌,目光飘向澄澈的天空。 “是的,我看过。”她细柔的倾吐。“我一直认为,和水菱相比,唯一较之幸运的,就是我能真正看见他毫无掩饰、失落颓败的一面。事业上的雷永,他是完全没有烦恼的!仅有的痛苦,是根源于你姐姐身上,是水菱带给他一切的折磨!”她的视线移向了水蓝,真挚的望住她,握牢了她一双手。“水蓝,不要怪我这么说,当我见到雷永那般凄惨,却无力帮助他解决苦难时,我心里想的,正是水菱无形中对他的伤害,有多深多痛!伤口,在表面是容易治疗的;在内心,却不知几时才能复合。我却知道,他心底为水菱割裂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有痊愈的一天了。” 她松开手,眸子又悄悄溜转,落入了花丛中。 “以往,我看过雷永思忆你姐姐时,总是站在窗前,不停的一支接一以抽着烟。外表看来,他是在欣赏窗外景致、远眺风光,只有我明悉,当那一刻,他心里是完完整整与水菱融合成了一体,思绪中全不留个空位给我。雷永的心境虽然不曾忘却水菱,但始终是平静祥和、安宁沉稳的,直到那天晚上,雷远向他宣布了水菱的死讯,他才像个遭逢意外打击、灭绝希望的失意者,完全崩溃了!所谓的崩溃,并非如一般人大吵大闹大哭大笑,激烈的挥霍一番情绪便过去了,他若是那样,我还能放心些,偏偏……他是掩着面,无声的埋在手心里啜泣起来!由他颤的双肩、抖索的双手,我知道他在哭泣。结婚六年了,我熟悉他所有情绪的转变,就是没看过他那么绝望的呈现方式!那一瞬,我真恨透我自己,是我的自私自利酿造了今日的悲剧;是我的爱,害苦了他必须背负遗弃的罪名。若是我肯退让,成全他们两个,他们——会是最幸福的一对,人人称羡的一对!我真不懂,当年为何没顾虑自己的快乐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为何会那么执着的嫁给他呢?” 伊凡凄凉无助的支额怨叹,一脸愁苦。水蓝搭住她肩,她轻轻转回头,凝望水蓝。 “因为你爱他,太爱太爱他了不是吗?何况当年,他们两人又因各自的心结分开了,你的介入,其实……其实……”水蓝住了口,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伊凡,她的心绪,也是矛盾复杂、无理可解的!她同情伊凡,更可怜水菱。况且,诚如伊凡所言,是她的出现制造了今日的不幸,间接害死了姐姐。照理说,她该恨伊凡的,但听完她倾诉的肺腑之言,她竟无法再责怨她了,连先前莫名的敌意,也在这一刻,如同晴天的流云消逝得无影无踪。自己的心态她都杂绪难理了,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抚她、平息她一颗自责的心呢?于是,她也只有沉默不语了。 好半天,伊凡才平缓了激动的心情,她吸吸鼻子,拭去了眼角滴落的清泪,望住她说: “水蓝,别以为雷永离开水菱他不后悔伤痛,可能他内心藏匿的酸苦更甚于水菱,我希望你不要再对他冰言冷语,增添他心头的一道伤了,好吗?你知道,为了纪念水菱,他甚至把我们的女儿取名雷辰,因为水菱——最喜爱满天星辰!” “伊凡,我想,你也是我不能明了的,他……根本就不爱你,你如何还能为他说话,表现的这么豁达呢?”水蓝眼底有一份迷惑。 伊凡凝视她,缓缓的摇了下头。 “我并不豁达,我也挣扎了好久,我伤悯他们不得美满的恋情,悲怜自己空负深情的痴心,这段路,我走得很艰辛;所幸,得不到他的心,至少我能拥有他的人,上天待我并不苛薄的,不是吗?” “你……真傻!”这是水蓝哽塞喉咙,唯一能吐出的三个字。 “或许,傻一点的爱情才是幸福的,没有太多无谓的烦恼。”伊凡深叹口气,语重而心长的说:“水蓝,世界上很多事不看开就是折磨自己!我希望,你也能跳月兑仇恨的枷锁,好好过你快乐幸福的人生。如果你愿意,我会把水柔当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请你——将她还给雷永,让她认祖归宗,有个爸爸可以疼爱她吧!” 一番心灵的沟通,水蓝才恍悟,长久以来,她是以仇怨在苛刻雷永;而伊凡,却是以爱心在宽容身边的失意者。他们之间,同一件事,却因秉持的立场不同,而有如此差异的处理态度,她是该放宽心胸,宽大的原谅雷永了。 “伊凡,我很不愿承认,也非常难以置信,你——说服我了,我同意告知水柔真相,让雷永抚养她——长大成人!” “那么,雷远呢?” “雷远?!”她怔愣。 “你也该偿他一片痴情,和他有个完美结局了吧?” 水蓝低下头,仿佛见到雷远正用一双温柔、包容、鼓励的眼神凝眸她,稳定了她那颗飘泊的灵魂,她当下有了决定…… 尾声 婚礼是在一个冬末初春的骄阳下举行的。 那天的天气反常的晴朗,整个宴会的场合弥漫着一股欢乐的气息,热闹而不失隆重,简朴而不失气派,到场的贺客挤穿了餐厅大门,人人都送上一句诚挚的贺语,恭祝他俩鹣鲽情深、执手终老! 婚宴结束,他们一行人回到了雷宅,当夜,水蓝与雷远驻足新房的阳台上,眺望满天星斗。 “知道吗?今天这日子虽只等待了几个月,但对我而言,却似等待了几世纪那么漫长!我真担心半途又生出什么事端,抑或你又临时改变心意,不嫁我了!”雷远把她环拥胸前,双手圈住了她纤腰,在她耳畔说。 “怎会呢?既已答应你,就不可能再反悔,除非是你……” “我会吗?”他满足的轻声叹息,深吸她发际清香。“你是我寻觅多年才终于访得的佳人,我怎舍得抛弃你?何况,我若抛弃你,你准会拿颗炸弹投向我,绝不会让我有活命的机会!” “我真有这么可怕吗?你未免太……” “太可爱了是不是?我若不可爱,你怎会嫁给我!”他贫嘴的,点了点她噘起的红唇。 “我嫁你,是因为不忍心把水柔留在雷宅,她虽已认了大哥为父亲,我还是得跟来保护她,以防她受人欺负!”回想当时水柔得知真相,一时难以接受的扑进她怀抱的景象,至今犹令她心疼不已。 “会有人敢欺负她吗?为了让她开口叫他一声‘爸爸’,大哥费了多少苦心才办到的,你忘记了?” “我没忘。那天,水柔的发带飘到了池水中央,她想去捡,结果,差点掉进池塘,是大哥及时抱住了她,她才饱受惊吓的叫了他声‘爸爸’,是不是?”水蓝背诵这早被他说过千百遍的经过。 “很聪明嘛!记性还是那么好!”他赞赏有加的拍拍她头,一串爽朗的笑声飘传夜空中。“曾经我以为和水柔有亲切感是缘于你,现在我才知道是出自我大哥的关系。水柔一直叫我雷叔叔,没想到,我真的成为她的叔叔了,人生真是不可逆料!”他感慨的。 “是啊!”水蓝亦有同感。“我本也以为今生就和水柔平静的过一辈子,直到你闯进我的生活,谁叫我命中注定要遇见你呢!” “不是我闯进你的生活,是你闯……不,该说是你撞进我的生命,”他大笑的改口。“你这一撞,就撞进我的心里了!” 想起初次见面,他们就不期然的撞在一块,他们的姻缘可不是撞出来的? “在想什么,这么专注?”雷远捕捉她深思的目光,悄然轻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发过誓绝不步姐姐后尘,我爱上你,已经违反我的原则了,不料,我还给嫁给了你,成为你的妻子!”水蓝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掩挡她微酡的双颊。 雷远拥着她,下巴抵住她额头摩娑着。 “因为有爱,所以我们结婚了;因为误会冰释,所以你宽谅了我大哥,让他们父女团圆;更因为父亲的一句话,所以你答应嫁给我了,是吗?” “哦?哪句话?你知道吗?”她有心测试两人心意是否灵犀互通。 “爸爸说过,如果他当年得知水菱的事,他绝不会勉强大哥另娶他人,一切由他自己作主,想娶谁便娶谁的,是吗?”他含笑而问。 水蓝感伤的轻叹一声,凝望他晶莹的眸子,跳跃出无数绚烂缤纷的光彩,闪熠她眼前,正与星光相互辉映。 “雷远,你晓得吗?我原本担心爸爸会因我们欺瞒他事实的真相而大动肝火,怎知,他反倒省思当年错误,轻易就原谅了我们的过失,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早说过,爸爸是外刚内柔、外恶内慈的,这下你相信了吧?”雷远笑问:“不过,你也别太惭愧,若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他,就赶快帮爸妈生个孙子,这样,你不仅能弥补他们,我也能早些当爸爸了,多好!不过,我先声明,你第一胎得帮我生个女儿,我早就想要个像水柔那样的女儿喊我爸爸了!接着,你再生个儿子,凑成一个‘好’字,然后是女儿,儿子,女儿,儿子……” “喂!雷远!”她不得不喝止,打醒他一厢情愿的美梦。“你再胡扯一堆废话,当心我不理你!” “新婚第一天、洞房花烛夜你就说不理我?!嘿,水蓝,你不要太霸道咯!当心我……”他摩挲拳掌,故作凶恶的向她龇牙咧嘴笑笑。 “你想怎样?你又敢怎样?”她不甘示弱的亮起了拳头。 “我不敢怎样,我只敢——”他凶巴巴的大叫一声,又倏而扭低了音量。“吻你!” “你……”水蓝羞容的挣月兑他怀抱,逃到了另一边。 “吻我的老婆有什么好害羞的?”雷远追上她,单手环住了她的腰。“你将来还要帮我生孩子呢!岂不更害臊了?” “瞧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她埋怨的。“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好大,陪我一起赏月吧!” “嗯。”他漫应,和她仰望挂穹苍的一弯新月、万点繁星。 今晚的月亮莹圆皎亮,倒真符合了月圆人圆的吉兆。天界无以计数的星星分布均匀的在天河里闪烁,每明灭一点,都像是星星在对他们眨眼睛,为彼此爱的婚约作见证,送上无限祝福。他们手儿相携,肩儿并倚,相望的眼神有一汪互属的挚情,凝聚彼此眼底。此刻,天也无声,地也无言,只有两人交心的爱语,在一遍遍诉说一份亘古不变的深情。 “记得你曾念过的一阕词吗?”水蓝沉静的轻问,凝视他。 他悄悄的低吟,视线缠绕她姣容: 星月迷离梦如幻, 秋风乍起添思盼, 祈愿咫尺知心人, 不负浓情痴一片! “我把它改了,替代了我的意思,你要听吗?” “要!”他沉稳有力的回答。 她轻轻的念了: 星夜朦胧眼中幻, 春风乍起添思恋, 羞诉咫尺知心人, 此情终生永缱绻! “水蓝!”他低低的呼唤,用双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注视她如浸在水潭中两颗深幽的黑眸。“不要再对我勾魂摄魄了!” “你说什么?”她不解。 “你的眼眼牵动得我灵魂为之震撼悸动!水蓝,没有在新婚夜挨耳光的新郎吧?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再给我一巴掌?”月光洒照下,她的眼迷迷蒙蒙的,好似披上了一层轻柔的绢纱;她的脸颊白里透红的,好似饮了薄酒,酡醉了红颜;而她的唇,更红润饱满的轻启微张,好似在诱他品尝。 一个很娇媚可爱的笑容溜上她唇角,他终忍不住这许多诱惑,徐缓的降下头去,覆盖上了她唇瓣;这笑容,叫他觉得即使真烙上五条红印,也是值得的!他温存细腻的缠绵吻她,倾注了一身热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真心,轻柔呵护的吻住她唇片。良久,他抬起头来,感激的对她说: “水蓝,谢谢你这次没有打我,从今以后我可以放心的吻你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她笑脸盈盈的说,举起了被他扣牢的一双手。“可以放开我了吧?!” “哦?当然!当然!”他失笑的,几时抓牢了她一双手呢?!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了,小水柔高喊着水蓝,奔到了他们身边。 “阿姨妈妈,叔叔!”自从知道了水蓝实际身份是她的阿姨后,她就一直以这称谓称呼她。“爸爸叫我今夜不可以来打扰你们,可是我实在太想阿姨妈妈了!叔叔,我可以加入你们,和你们一起赏月、数星星吗?”水柔细声细气、半带撒娇的询问。现今的她,该说是全宅最雀跃欢腾的了,既认了亲生父亲,又升格当上姐姐,再者,还有水蓝可永久与她相偎不分,她真是太幸福、太幸福了! 他俩柔情脉脉的凝眸互望,抱起了水柔,异口同声的笑叫: “当然好咯!不过水柔得先被我们搔痒才行!” “哇!不要啦!叔叔,阿姨妈妈!”水柔欢笑着拼命闪躲,天使般银铃的笑声在月夜里传了好远、好远…… 月色旖旎,星光灿烂,他们三人拥抱一夜春色,在满是温情挚爱的阳台上,一同——醉在星河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