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 楔子 柳蝶恋与柳蝶舞是一对倾国倾城的名花。 这一双无俦名花本是家人娇养在深闺呵疼宠爱着的,奈何一场家变,让她们从深闺中被移植到丑陋诡谲的俗世间,历经一场场惊心动魄、震撼人心的惊涛骇浪。 怎么去形容柳蝶恋的美呢? 一瀑乌黑青丝衬着清清冷冷的气韵,姣美容颜上嵌着一对夜一样黑的双眸,长而浓翘的睫毛附在其上;没有多余的娇媚,但那冷凉的气质,却不是绝艳二字可以形容,她似傲立雪中的寒梅,更像深壑山谷问的孤兰。 妹妹柳蝶舞明眸皓齿、丽色照人,尤其那一双蕴含无限生意的明眸,总像块磁石般吸引所有人的视线,教人不忍稍移,希望能一生常伴左右,只为那一双波光醉人的美眸。 如果说蝶恋似空谷幽兰,是清灵月神下凡间;那蝶舞就是娇艳盛开的蔷薇,有如顽皮精灵的化身。 而关于她们两人缠绵炽烈、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呵! 就在后人的茶余饭后闲谈间流传下来,直到永远── 第一章 一座坟。 一名纤弱女子,一身雪白衣衫,衣裙飘飘的立在坟前凝思,她迷蒙双眸苍茫的望向无垠夜空。记得也是这样的夜,一样清冷寒寂的秋夜,她原本幸福和乐的家就在这样的夜被摧毁殆尽。而她的爹与娘呢?眼前一坏黄土,就是爹与娘的归处。 一座没有人的衣冠冢。 她记得,在一个宁静又隐含诡谲的夜── 一名外貌绝美的女子倚在一个中年男子的怀里,凝泪哽泣地望着眼前一双娇娇女,她眸里漾着强烈的痛苦与不舍,为这不安的夜增添了几许凄清。 桌上的烛火已快燃尽,蜡烛四周围满了滑落的烛液,像极一滴滴的泪水,仿佛也在为柳家的遭遇悲泣。 绝美的佳人与美绝的烛泪。一种错误的美! “蓉蓉,别再犹豫了,你还是带着女儿走吧。”哑着嗓子,那绝美妇人的夫婿低声开口。 “不!不要!”绝美妇人伸出纤手紧紧揪住夫婿的衣襟,不停滑落的泪水在衣襟上晕成一朵朵泪花,看在中年男子眼里,一颗心狠狠的揪痛着。 “蓉蓉。”轻轻地叹息,男子的眼里全是矛盾、挣扎与痛苦。“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女儿──” “不!不要!要走咱们一起走。”红馥丰满的下唇让她咬出深深的齿痕,缓缓沁出血丝。她发狂的摇着头,黑瀑般的长发也疯狂的舞动着,衬着她一脸宛若冰晶的泪,显得楚楚动人。 “蓉蓉,你带着恋儿与舞儿先走,我很快就会去和你们会合。”中年男子的声音透着紧张和焦虑。远方传来的鼓噪声隐隐约约,威胁着要扼杀他们原本幸福的生活。由远而近,声音越来越清晰──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啊! “不!骗我!你是骗我的。我知道只要我一离开这里,施大人一定不会放过你,他要的是我,如果他见不到我,那你……”红颜祸水!老天爷何其残忍,为什么赐给我无双美貌,又让我的家人因而获罪呢?如果美丽有罪,那请你收回去!我不想要,不想要啊! 中年男子含着泪朝妻子摇摇头,虽然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虽然知道那施大人只要没见着她,这一屋子的人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是──她是他的妻,他温柔解语的妻。而面前这一双娇女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他的小蝶恋与小蝶舞啊!因此,对于他生命中的这份珍宝,他绝对是护卫到底,即使是一死,也绝对在所不惜。 “蓉蓉,你不听我的话了吗?”严厉的声调充满哀伤,他强忍心中的疼痛,通自己狠下心肠送走她们,他必须确保妻子与女儿安全无虞。 “不!我以前什么都依你,可这次不行,这次我不听你的,绝不听你的。”自灵魂深处呐喊出的拒绝,狠狠的划痛男子张作坚强的心。 “蓉蓉,你听我说,求你听我说!”中年男子将视线从一双娇女身上移回,他深深地看着妻子。 你先带女儿到北衡的城隍庙口去,那儿有一辆马车,车夫是我安排好的人,他会送你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几天,我一定会去和你们会合。” “女儿……”是啊,她怎么忘了呢?抬起低垂的眼帘,她决绝的扬起一抹凄美的微笑。“好,我会带着女儿等你,等这儿平静了以后,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带着女儿等你。” 中年男子搂紧妻子,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人世间最教人痛彻心扉的,莫过于生离死别。如今,他原先幸福美好的家庭,即将在这一刻分崩离析,他所挚爱的妻女,也将在此刻成永别;这一别,只怕是再也无法相见。 生离与死别……老天何其残忍,竟让他在短短时间内全都经历一回。 蓉蓉轻轻的笑了,抬起纤纤柔荑温柔的轻轻抚模丈夫略显黝黑的脸颊,柔情蜜意尽岸其中。 “恋儿、舞儿,和爹爹……拜别。” 喧闹声、嘶喊声与惨叫声在房外交织成一场人间炼狱,与房里的凝重气氛形成强烈的对比。男子颤抖了一下,双拳握紧,他放弃最后一次拥抱女儿的机会。 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让他再一次拥抱他的最爱。毅然地转过身,他将妻子与女儿推进敞开的地道中,并要她们直往前走,不许回头。 然后,不敢再看满脸泪水的妻子一眼,只是瞅着一脸惊恐的女儿,他在心梩道了声再见后,绝然的关上地道入口。 不理会心中狂喊的不舍,男子强忍下想紧追而去的脚步。不行,他不能这么自私,庄子梩这一百多条的人命,他必须有所交代…… “爹,娘……”白衣女子将视线凝注在眼前的衣冠冢上。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夜,女乃娘将她们自软软的被窝中拉起,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泪水与惊怕,然后爹将她们推进地道中。 后来娘将她们送到这儿安顿好,只交代了要她照顾妹妹及不许找她后,便转身投入夜色中,回到那个有爹的柳家大宅里。隔日,她听到柳家庄百余日人全葬身火海的消息。 她的爹与娘,就这样丧生在一个荒婬的糟老头手里。 不许报仇——不许报仇—— 娘甚至逼她立下不许报仇的重誓。 世事无常啊! 消失得太过匆促,谁又能知道不过只是短暂的瞬间,她原本幸福和乐的家竟成尸野遍地的凄惨景象,哭泣悲号声声不绝。 “姊姊。” 一串银铃似的娇笑声拉回柳蝶恋沉缅的思绪,她微侧着头立在原地,红菱般的唇微微抿起。 “姊姊,你又想起爹娘了。”柳蝶舞一双晶莹的丽眸在看见姊姊脸上的泪水后,黯淡了几许明媚光芒。自那件惨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七个年头,姊姊也为了抚养她,耽搁了自己的婚期。 “你又野到哪儿去了?”宠溺的轻斥在看见柳蝶舞微湿的发梢后再度不悦的响起:“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你再上小湖戏水吗?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 “哎呀!”软软的身子磨蹭地赖在柳蝶恋的怀里,将她的怒气赶到九霄云外去。“好姊姊,人家只是去玩水嘛!那儿好美,改天咱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你哦!说了不许就不许,再有下次,罚你禁足三天。” 一串串欢声笑语伴随着林间的啾啾鸟鸣声……一时间,过往的惨痛悲绝仿佛也在一对丽人的嬉玩中,淡淡的隐去。 “蝶舞!蝶舞!”柳蝶恋心焦如焚的在林子里奔跑着。她不停地踉跄跌倒再爬起,不顾自己摔疼的四肢,她狂乱地呐喊着蝶舞。蝶舞是她在世上仅剩的亲人,不但是她相依为命的妹妹,更是她坚强活下去的力量。 在这些失怙失恃的辛酸岁月里,若没有蝶舞的娇甜笑语支持着自己,只怕自己早就随着爹娘同去了,又怎会苟活到现在。 如果……如果蝶舞有个万一,那她活着有何用?以后又教她拿什么面目去面对九泉下的爹与娘。 “蝶舞……求求你,姊姊求求你,千万别吓我!”她的脸上布满了恐慌与失措,在来到蝶舞命名的梦幻湖后,一抹绝望狠厉地击在心头,悔恨的泪水自她清丽的面容滑落,滴落在草地上的绣花鞋,彷若天际降下的无情雷雨,湿了精巧细致的鞋面。 “蝶舞……对不起!对不起……”双手抖颤得几乎拾不起草地上的鞋,柳蝶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清艳绝美的脸蛋上哀伤欲绝。 都是她不好,都是她的错!若她没有责骂蝶舞,没有不许蝶舞再来小湖玩,蝶舞也不用在半夜偷偷模模一个人来,也不会…… “蝶舞,你在哪里?别这样吓姊姊,你赶快出来,好不好……”柳蝶恋站起身,脚步慌乱地沿着湖拼命找寻,怎奈全无妹妹的踪影。 此时天已渐渐翻白,微弱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照进林间,将黑暗稍稍逐离地面,不过也带来薄雾几许。在薄雾笼罩下的林子虽不若夜半时的阴森,但却透着丝丝诡谲及不安的气息。 柳蝶恋已担忧一夜的心此刻更是波涛汹涌,她奔流一夜的伤心泪水仍兀自流着。 她不要……不要……不要…… 那逐渐平复的天人永隔之痛,才过了七个年头啊!难道她又要落人宿命的摆布里?她的蝶舞才十五岁呐! 蝶舞!我的蝶舞……你到底在哪里? 颤抖不已的手臂死命搂紧刚拾起的绣花鞋,仿佛怕一不小心,那鞋也会同主人一样失去踪影……蚀心的痛苦一波波朝柳蝶恋扑击而来。一夜无眠,担心一夜的疲累身子再加上妹妹失踪的打击,她再也承受不住地昏厥了过去。 林梢间的啁啾鸟语凄凄淡淡地传来,声音中的哀伤仿佛也在为这封命运乖舛的姐妹花哀悼。 红木大床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躯,一头乌亮长发披散在洁白的忱头上,原本红艳的朱唇,此刻像褪了色般泛着冷白,两道弯弯似柳的黛眉下,是长而浓翘的睫毛,而浓睫的主人只是静静的闭目躺着。 凝望着这张苍白的脸庞,关承威忍不住又是一阵心动。是啊,心动!即使是了无生气的躺在这儿三天了,她却仿佛像个不肯苏醒的睡美人般,美得纯净、也美得令人心醉。 必承威痴痴的望着沉睡中的佳人,他忍不住轻轻握住她搁在白色被单外的小手,手中传来的温润触感令他忍不住震了一下。 “少爷,你──”丫鬟小青疑惑的开口,一向知礼守礼的少爷,今天怎么会逾越了男女本分?不是自己的妻子,是不许随意靠近的,更遑论是握住人家姑娘的小手不放。 “小青,你别大声嚷嚷,等一下将她给吵醒怎么办?”赧然的抽回手,关承威有点失措的低声斥责小青,引来小青的嘟哝抗议。 “你……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睁开子夜般醉人的双眸,柳蝶恋惊惶失措地往床里侧缩。 她依稀记得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她,也为她驱走寒冷、送来几许暖意。是他吗?他怎么可以……在思绪的翻转间,她下意识地更往床里缩。 “你……你……”声音里已出现抖音,她将视线自白衣男子身上移开,落向一旁立着的年轻丫头身上。 柳蝶恋欲开口的同时,短暂失落的记忆回到脑海里,伤心与不信伴随着原先的无措攻占她的黑眸,让一旁的白衣男子更是不舍。 “蝶舞!”柳蝶恋虚软地挣扎下床,奈何乏力的双脚已负荷不了她身子的重量,令她摔趺在地上。 而一旁傻眼的两人只是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起身、摔倒,再起身、再摔倒—— 最后,像是承载了千年的哀伤般,柳蝶恋悲悲切切的依在床脚哭了起来。哭泣声中夹杂着不成句的呼喊:“蝶——舞——蝶舞——” 一时间,房里只有她伤心的低泣声。一室的烛光与悲伤泣泪的美人辉映出凄清冷寥的气息。 “别哭了。”拒绝再让她的哭泣声扯痛自己,关承威蹲,轻柔的为她拭泪。 柳蝶恋一时让他的动作惊吓住,没有再落泪,只是用哭得水亮的黑眸盯着他,盯得他几度不能自己。 “告诉我,你是谁?”关承威努力清清喉咙,才低问出声。 柳蝶恋没有回话,如夜一般美的深幽眼眸里,只有无限的哀伤。 对于她的沉默,关承威拒绝放弃,他再一次追问:“告诉我,你的名字。” 凝住他好一会儿,她终于轻轻开口:“蝶恋……柳蝶恋。” “蝶恋──”关承威喃喃念着,“好美的名字。” 自他在湖边救回绝美如月的她后,她的美就一直撩拨着他不安的思绪。 柳蝶恋──一个撩动他灵魂的女子。 不想再理会他无礼直视的目光,柳蝶恋扶着床沿小心地撑起身,一步一步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必承威一急,再也顾不得礼教,迅速挡在房门口,不许佳人离去。 “这位公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拜谢。”柳蝶恋淡淡地开口。 “是什么事?”他再度无礼的询问。 “找人。”毕竟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柳蝶恋只能捺着性子回答。 “我帮你。”只要她不走,即使要他上山下海他也愿意。 “为什么?”一抹隐约的笑浮上她的唇间,似开心又若嘲讽。 帮她?她才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好心的人。 不过是另一个觊觎她美色的人罢了。 自她的娘亲因绝世美貌而引来杀身之祸,她就开始痛恨起自己这张彷若娘亲的脸蛋来。 祸水红颜!红颜祸水! “我……”关承威无言了。是啊!为什么?老实说,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她走,仿佛她走了,自己生命里也将少了什么东西一般,有个空洞存在,再也填补不起来。 或许──这正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柳蝶恋望着怔忡出神的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让我走吧!”现在除了蝶舞之外,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留住她,除了蝶舞,这个她生命中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负担。 “不!柳姑娘,别走,你要找人是吧?”关承威急切的保证:“我帮你,凭我们关家的势力,我相信要找一个人并不困难,总比你一个人漫无目标找寻要来得好。” 疑惑的眼对上他,直到他再三保证之后,柳蝶恋才轻轻的点头算是同意。 与其以一人之力胡闯瞎撞,不如同意他的要求…… 但愿能早一日寻获蝶舞。 一旁的小青担心得皱起双眉,看这态势,少爷分明是爱上了这位柳姑娘。而年轻就守寡的老夫人是最注重门当户对的,这柳姑娘一身的朴实衣衫,分明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唉! 一场风波只怕是免不了了。 而柳蝶恋,就花点头首肯之中,将自己送进另一场悲剧里。 命运之轮,开始缓缓转动。 半年后 尽避出动关家全部人脉找寻,仍没有柳蝶舞的消息。而朝夕相处的两人,也因此情愫渐生。一日,在关承威的苦苦哀求下,蝶柳恋点头下嫁,她相信,她的爹娘会祝福她的,虽然妹妹蝶舞失踪了,但只要她不放弃希望,她深信她与蝶舞终有再相见的一天。 这夜,带着沐浴后的馨香、任着一头长发垂散于背后,柳蝶恋缓步移向坐在床沿痴瞧着自己的夫婿。她微红着香颊,编贝般的玉齿微微陷在下唇里,有点羞怯地在夫婿跟前站定。 “威。”她娇怯怯的低喃夫婿的名。虽然已成亲一段时日,也早已习惯夫婿每回的轻怜蜜爱,可他眼里赤果果的激狂烈焰,仍焚烧得她一身娇红。 “恋儿。”关承威将眼前螓苜低垂的娇妻一把搂入怀里。她带着玫瑰淡香的发丝魅惑地滑过他的脸庞,带来撩人心绪的舒畅。 “你好美。”一声发自心灵的赞叹自他俊薄的唇间逸出,逗惹出佳人一脸的深红。 她知道,他又想要她了。 发烫的芙蓉脸蛋更往他怀里钻。 “恋儿,抬起头,我想看你。”他抬起她的螓首,氤氲浓情的眼对上她羞赧的眸,一种属于男性特有的优越感由内心深处升起,他愉悦地轻笑出声。 “瞧了半年了,还瞧不够吗?”轻轻捶了他一下,她笑着骂他。 “不够,怎么会够呢?就算是再一个半年、两个半年,怕是仍瞧不够的。”他笑嘻嘻地在她颊上偷了个香吻。 “讨厌,你又贫嘴了。”柳蝶恋轻啐一声,不依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 一时间,情意正浓约两人缱绻恩爱在彼此怀里,两人皆不出声的享受这一刻的缠绵甜蜜。 “威。”柳蝶恋首先打破沉默,微仰着头凝望夫婿俊秀的侧脸,幸福的脸上似有一丝忧愁。 “怎么了?” “你这趟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呢哝温柔的语调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叹息。 老实说,她真的怕。虽然威待她极好,可是婆婆是个严肃、不苟言笑的人,若威在家时,日子倒还好过些,可威不在的话,婆婆言谈中昭然若揭的嘲讽与不屑,总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婆婆一直反对她进关家门,还直接向她挑明她配不上关家。 像上次威出城三天,那三天里,婆婆找尽镑种理由挑她的毛病,要她送热茶又嫌茶太烫,要吃重口味的卤蹄膀又说她酱汁放得太多…… 其实,家大业大的关家,光厨子就有三人,哪需要她亲自下厨呢? 这一切,不过因自己是个失去爹娘护持的孤女,连个体面的嫁妆都没有,所以才会……唉! “大约要一个月的时间,我打算利用这趟出城洽商的机会,顺道打听蝶舞的下落。现在,请娘子专心一点好吗?”他吻上她的红唇,封住她到口的抗议声。 没有犹豫的,他坚实的胸膛火热的压上她。 吻一再加深、加重…… 他的手沿着她滑女敕的颈部线条来到她的背脊,罩衣已被他褪下,他微眯着眼,就着烛光贪看着妻子姣好绝美的脸蛋,被他吮得红肿的香唇鲜艳欲滴,像在诱惑着他快点探撷。低吼一声,炙烫的舌尖快速地欺上她的舌追逐嬉戏,热情的吻挑逗地移向她的耳垂,逗惹出她战栗的反应。 他的视线热情而大胆地沿着她白皙柔腻的肌肤游移到她半掩的酥胸上,那模样撩得令他心荡神驰,轻柔的吻于是密密地落在她白皙柔软的胸房上;一个寸余大小的蝴蝶印记浮现在柳蝶恋的左胸。 一只翩翩起舞的艳丽彩蝶。 必承威满意的露出一抹笑。每回只要他热情的啄吻恋儿的左胸房,一只粉蝶立时呈现。美丽的蝶衬上白皙的肌肤,是他最爱看的美景。 贪婪的吻住转成深红的彩蝶,他满意于她全身震憟的反应,然后他开始轮流逗弄着她已然硬起的乳蕾,挑弄折磨着,让她深陷狂野的激情中,娇喃申吟不已…… 柳蝶恋意乱情迷的扶着俯在她胸前的黑色头颅,然后沿着他的肩头划着不成图样的线条。 必承威突然停止动作,张开眼睛注视她酡红的双颊、激情迷蒙的双眸,以及艳红的甜蜜蓓蕾。 他热情又大胆的注视让柳蝶恋有些难为情,她扯过一旁的丝被欲遮住一身的赤果。 但关承威扯下被单,扔在一旁。 “让我看你。”低沉沙哑的嗓音显示他强烈的,他的眼像灼热的光芒熨烫了她的娇躯,他一边快速地褪上的衣服,一边用唇膜拜她的美丽。 必承威将自己密实的覆盖在她身上,壮实的胸膛挑情地磨蹭她柔软的胸脯,惹来她一阵嘤咛般的叹息。 柳蝶恋觉得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任由他的手指放肆地在她的神秘领域轻揉慢捻,直到一阵炽热的激情攻占她的意识,她忍不住娇喊出声…… 她气喘吁吁、一身红艳的躺在他的身下,久久不能自己。突然,一个挺身的动作,他进入她温暖的湿润之中,由慢而快的冲刺…… 柳蝶恋轻泣出声,整个身子无助的弓起。 必承威吻着她的红唇,将她的性感低泣声尽数吻入口中,“蝶恋,我的蝶恋,我美丽的小彩蝶,我爱你。” 催眠似的甜言蜜语令她不再压抑自己的,如梦似幻的申吟伴随着感官的刺激由她的唇瓣逸出。 两人一起跌入激狂而甜美的仙境中,不停摆荡…… 激情过后,关承威半倚在床柱上,视线胶着在正为他整理行囊的柳蝶恋身上。 “恋儿。”清了清喉咙,他有些迟疑地开口。 柳蝶恋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无言的用眼神询问他。 “恋儿,我……”他支吾着,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其实娘亲不喜欢恋儿,他心里是清楚明白的。当初为了要让恋儿成为他的妻,他甚至抗争了一个月之久,直到撂下要与恋儿私奔的话后,娘亲才放弃原先的反对,同意让恋儿进门;而这一切,他都暪着恋儿,不敢让她知道。 每一次只要他有事出门,娘亲便对恋儿百般刁难,非得让恋儿哽咽着认错才肯罢休。他也同娘亲暗示过,可娘亲都矢口否认,她是扶养他长大的人,除了隐忍,他又能怎么样?他只能尽量减少洽商的机会,不到不得已绝不放恋儿一人在家,希望能让她少受一些委屈。 可是这次是舅舅的六十大寿,这一来一往的路程就需用掉二十来天,但舅舅对他有救助之恩,于情于理他都得亲自前去拜寿。想当年他年幼丧父,若不是舅舅的照顾与保护,他关家庞大的产业早就让一票亲戚瓜分殆尽了。 本来他向娘提议要带着恋儿同去,但在娘一句“女人不宜在外抛头露面”的拒绝下,他只能无奈的作罢。 面对妻子的委曲求全,心疼之余他也无可奈何。 “恋儿……娘她……娘若是刁难你,你……”望着妻子眼中的体谅与包容,关承威既惭愧又感激。 懊怎么开口呢?对于娘亲的无理要求,他怎么开口要妻子忍受,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放下手上整理的行装,柳蝶恋笑着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 她懂! 只要他是真心疼惜她,一切的委屈她都不在意。 只要他懂她。 柳蝶恋扬起红唇,露出一抹令天地为之失色的笑容。 她淡淡地开口:“我等你回来。” 只有五个字,却令他深刻的感觉到一股全新的震撼与感动 第二章 “夫人,我来帮你。” 小青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蹲打算接过柳蝶恋手上的工作,都已经是亥时一刻了,自午饭后,夫人就在厨房里忙到现在,连晚膳都还没用呢! 将茶叶分装成袋?! 午膳过后,夫人泡了一壶特级狮峰茶,忐忑地往老夫人居住的右厢院而去,本以为可以得到老夫人的欢心,没想到老夫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接过瓷碗,掀开碗盖小啜一口,马上问了一个教她们瞠目结舌的问题来。 老天!老夫人竟然问夫人泡这一碗茶用了多少茶叶。 只见夫人胆怯地回答老夫人她并不清楚,大约是一钱。 没想到老夫人竟冷笑一声,跟夫人说她问的是这碗茶用了几片茶叶。 几片茶叶? 这摆明是刁难人的问题,登时教夫人哑口无言的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然后──就是现在这幅景象啦!老夫人竟蛮横地要夫人以每小张纸包三十片茶叶的分装方式,将储物室的茶叶全部分装完毕。 摆明了存心让夫人难过嘛! 夫人聪慧美丽又善良,为什么老夫人就是讨厌她呢? “小青。”柳蝶恋停下手上的工作,美丽的双眼因忙碌一整天而略显黯淡,黑青色的暗影明显地霸占住她的眼眶四周,她有点伤感地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老夫人她不喜欢我?” 在外人及关承威的面前,关老夫人允许柳蝶恋唤她一声娘,可私底下却不许;她清楚明白地告诉柳蝶恋,她不过是个没有背景的孤女,不够资格唤她一声娘,只能跟着下人们喊她老夫人。 老夫人!一个多么严肃又生疏的称呼。 “夫人──”小青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能在心底祈祷,希望少爷赶快回来,再迟一些,只怕夫人已让老夫人给折腾得不成人样。 “为什么?”她望着手上的干燥叶片呢喃自语,豆大的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渐渐滑落,滚落在成堆的茶叶里。突然,她慌张地拾起腰间的绣帕拼命擦拭茶叶,就怕动作迟了让茶叶沾湿,明天又会惹来老夫人一顿责骂。 奈何泪水越流越多,越落越凶,她的手慌乱的在脸上和茶叶间来回擦拭着 转眼间,手上的绣帕已然湿了一大片。帕子上沾染了淡褐色的痕迹,就像心底斑驳褪色的伤痕一样,禁不起人们一再细看。 泪水不停地放肆奔流,终于她放弃拭泪的动作,整个人扑倒在满是茶叶的长形桌面上哭个痛快。 威……还要多久,我还要忍多久,你才会回来? 究竟还要多久…… 柳蝶恋笔直的站着,脸上有着一夜无眠的憔悴痕迹。 必老夫人面无表情的打量她,片刻之后才开口:“我要你做的事做好了吗?” “好了。”如蚊吟般的回答自柳蝶恋唇间逸出。 “好了?!没规矩的东西!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回话时连个称谓都没有!”关老夫人严厉的目光像千万支针般刺进她的心,她微微瑟缩一下,马上又挺直背脊。 “禀老夫人,您交代的事我全做好了。”忍耐!她要忍耐。她答应了威会忍耐,直到他回来。 一道利刃般的目光顿时投射在她身上。 “跟我说话时要低着头,没规矩的东西!” 柳蝶恋闻言身子一僵,随即低下头去,将视线投向地面,注视着灰沉阴暗的墙角。 不行,她答应过威,她要忍耐,她会咬紧牙关忍耐,直到他回来。 必老夫人对她的逆来顺受显然还不满意,她冷哼一声,“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一大早净碍我的眼。” “是。”快速地转过身,她命令自己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就算要哭,也不许在这儿,绝不许! “站住!” 一声斥喝唤住柳蝶恋的脚步,她以背对着关老夫人,不敢回过头去,就怕眼角的泪水又惹来老夫人另一顿无情的嘲讽。 “老夫人,还有事?”声音中已闻哽咽。 “以后若没有其他事,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是,我知道了。”柳蝶恋一直咬牙忍住的泪水,终于狂落下来。 她满脸是泪,表情一片茫然。这辛酸又苦涩的日子,才过了三天呐── 其余的漫漫长日,该怎么撑下去? 门被无礼的撞开! 春喜的大饼脸上带着三分鄙夷,她以冷冷的口气将手上的月牙色绢布往几上一扔,对柳蝶恋说:“这是老夫人要我交给你的,她要你三天内绣出一幅童子献寿图,记得,是三天。” 春喜极不甘心的打量着柳蝶恋。哼!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不过是一个没爹没娘、身分不明的孤女罢了。听说她唯一的妹妹更是一点女孩家应有的规矩都没有,不然怎么会贪玩到失踪? 她实在不懂,少爷怎么会将这一脸狐媚样的女人婜进门,难道少爷不知道这种人是不能旺夫益子的吗?瞧那单薄样,一定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不然怎么会成亲这么久,肚子还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春喜就不同了,圆润丰满的身材多好啊!连街坊邻居都说她是多子多孙之相,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哪能和她比! 柳蝶恋不理会她,只是默默将绢布接过手。老夫人要她在三天内完成刺绣,就算明知这是个无理的要求,她仍得尽力去做。 这一幅童子献寿图,只怕又会为她惹来一场嘲弄。 柳蝶恋露出淡淡的苦笑,有时候她真是打心底佩服老夫人这许多整人功夫。女红本是女子从小必习的技能之一,她本也是个富家千金,这刺绣的功夫她自然是懂得,这些年来,她便是靠着这项技能及爹娘在仓促中塞给她的银子才能将妹妹抚养长大,只是这七尺长的布匹……在三天内任谁也无法绣出一幅图样的。 好高明的整人手法!以教导为名,行欺侮之实。 不理会一旁的春喜,她转向身旁的丫头吩咐道:“小青,备妥绣架。”她已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夫人。”春喜有点讽刺的讥嘲她:“实在是对不住,不是奴婢要这样待你的,谁让你没有个可以依靠的娘家呢?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谁让奴婢的主子不是你,老夫人怎么交代,奴婢就怎么办事啰!” 一声声的讽刺重重地打在柳蝶恋疲累不堪的心上,没关系,等到威回来就没事了,只要威回来就好了。她拼命在心里喊着,想藉着这个信念来让自己撑过艰苦的一个月。 “春喜,你太过分了!”小青再也忍无可忍,她摆了个送客的手势要撵春喜出去。 她实在看不过,春喜与她一样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凭什么以如此不敬的态度对夫人说话?夫人的家世再怎么卑微,也轮不到下人来多嘴;更何况夫人也是少爷以八人大轿迎娶进门,是拜过祖先、名正言顺的关家夫人,她凭什么这样待夫人? “小青,你最好别忘了当家作主的人是谁。”春喜故作好意地提醒她。这笨蛋小青,她这些日子为了这女人已得罪了老夫人,老夫人正愁找不到她的把柄好整她,不赶紧明哲保身,还在这儿代人出头,真蠢! “请你出去。”柳蝶恋开口赶她。 这时,春喜才悻悻然的离开。 “奴欺主,世世奴。”小青不甘心地对着春喜的背影喃喃骂道。什么嘛,仗着少爷不在,有老夫人撑腰便欺负起人来,太过分了! 三天后 尽避柳蝶恋不眠不休地日夜赶工,仍无法在期限内完成那幅刺绣。她望望手上的绣线又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的天色,一声无奈的叹息自紧抿的唇间逸出,她颓然的垂下手。罢了,既然都来不及了,老夫人想怎么样就由她去吧。 懊来的总是会来。 很快的,就在她冥想之际,春喜扶着关老夫人出现。 “老夫人。”柳蝶恋赶紧起身。 必老夫人用极不悦的口吻问道:“我要的东西好了吗?”一双锐利的眼还朝桌上未完成的刺绣瞄了一眼。 “禀老夫人,这幅刺绣太过大幅,所以……”柳蝶恋支吾地解释。 “大胆!”关老夫人拍桌怒斥:“你的意思是说我虐待你啰?” “没……没有,蝶恋没有这个意思。”柳蝶恋心中无限委屈,但仍低着头立在一旁,恭敬地小声解释。 “没有?哼,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都是蝶恋不好,请老夫人息怒。”柳蝶恋仍是低垂着头。 “老夫人,这幅刺绣真的没办法在三天之内完成,就算是三十天都有困难。”一旁的小青看不过去,出声替她抱不平,没想到竟惹来关老夫人的一场滔天怒火。 “大胆奴才,是谁给你权利说话的!”关老夫人气得重重地捶了一下她的紫檀拐杖。这个该死的贱婢,不过跟了这不中用的东西一些日子,便学会顶撞她。 “奴婢不敢,只是这幅刺绣任谁也无法在三天内完成。” “你!…”关老夫人直指着一旁的小青,气得全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娘──老夫人!”柳蝶恋一时慌得犯了关老夫人的忌讳喊她娘,在看见朝自己直射过来的眼光后赶紧改口。“请老夫人不要同小青计较,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 柳蝶恋无语了,在关老夫人的瞪视下,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只会惹得老夫人更加不悦,所以,她只好静默地土在一旁,不再吭声。 “只是什么?只是为你抱不平?”关老夫人更加生气地问她。 “不!不是的。”她的泪水已快落下。 “哼!春喜,给我请家法。”见她那一副委屈状,关老夫人更加生气。 “是,老夫人。”春喜一听,很快地转身离去。 柳蝶恋身子一震,飞快地瞧了一脸惊恐的小青一眼,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老夫人,对不起!请您息怒。”柳蝶恋跪在地上,双手扭绞在一起,拼命地为小青求情。 老天!都是自己不好,小青是为了要维护她才会出言顶撞老夫人,她绝不能让小青代她受罪。 “老夫人。”这时,春喜已将家法取来,在将家法呈给关老夫人的同时,她还用胜利的眼神瞥了小青一眼。 “请老夫人息怒。”柳蝶恋再一次颤抖着开口求情。 “春喜,给我打!”关老夫人不理会跪在一旁的柳蝶恋,开口命令春喜。 “是的,老夫人。”春喜走到小青的面前,手上的一把玫瑰花梗毫不留情的高高扬起,然后朝小青身上狠狠落下。 柳蝶恋惊恐的瞪大眼睛,心悸地明白春喜绝不会轻饶小青,绝不会。 于是,在花梗再次扬起的同时,她飞扑过去遮在小青面前,挡下那蓄意击在小青脸上的一鞭。 倏地,热辣辣的刺痛在她右手臂上扩散开来,传到她的四肢百骸,这焚烧似的疼痛教她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溃堤。 她狠狠地倒抽一口气,忍住已到口的呜咽声。 “好了!”关老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柳蝶恋,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小小的贱婢受罪挨鞭,倒是让人出乎意料。不过,这也是正常的,贱人对贱婢,彼此都是同样不堪,互相袒护也没什么不对。 “这是你自找的,我可没让你代这贱婢受过。”关老夫人故意将责任推给她。 柳蝶恋紧咬着下唇,两侧垂落的发丝黏贴在她带泪的脸上,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神韵,她试了好几次,才将一句“知道”由灼痛的喉咙挤出。 必老夫人这才满意的同春喜离去。 临去前,春喜不忘回过头嗤笑一声,歹毒的笑容浮现在她的嘴边。 柳蝶恋颤着手,扶着桌沿,另一手勉力地将小青扶坐到小凳子上。 “夫人,对不起。”小青抬起血迹斑斑的双手,拭去脸上的泪水。 柳蝶恋朝她摇摇头,露出一个感伤的笑容。“小青,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一直强忍的坚强终于崩塌瓦解,泪水由她如子夜一样黑的眸中滴落,一滴……两滴……不断地落下。 伴随着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与不断沁出的血水。 小青一直呢喃地道歉,同样的泪流满面。 柳蝶恋只是惨白一张脸,温柔地低语:“没关系……小青……真的没关系,我不怪你……” 老天啊!你给我的磨难还不够吗? 她紧紧地用泛着血丝的手臂拥紧自己,想藉此得到些许安慰。 主仆二人就这样泪眼相对,谁也没想到该为手上的伤口敷药。 时间就这么往前推进,一个月过去了,可柳蝶恋等的人还没有回来。好不容易,小青才从总管口中得知少爷让舅老爷耽搁了行程,得再过个五、六天才能返家。 这消息让柳蝶恋失望,但也让她稍稍安了心。 这一天,关老夫人的侄子上门拜访,不知是她看错还是怎么的,她总觉得那徐公子的眼底有着抹算计。而中午用膳时,关老夫人竟让她坐在徐公子左侧,种种不合礼仪的举动当下引来她的抗议,可在关老夫人的怒喝下,她只有隐忍下来。 她不懂老夫人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安排;更不懂平时不许她出房门一步,更不准她上正厅用膳的老夫人,这一次为什么会破例要她一起用膳。 敝异诡魅的阴谋悄悄展开,而命运的轮盘也再次转动── “夫人,明天就是少爷回家的日子了。等少爷回来,我一定要将老夫人虐待你及春喜仗势欺人的事告诉少爷。” 小青陪着柳蝶恋在后花园里散心,这几天,也许是表少爷远来探亲的关系,老夫人竟难得的没来刁难她们,就连春喜也不见人影,着实令她们喘了口气。 说真的,她实在有点怕老夫人不断翻新的虐待人手法,说好听点是关爱、是教;可实际情况却只有她们最了解。再加上前些日子那一顿好打,委实也打出她的惧意,若不是打听清楚此刻老夫人正在前厅招呼客人,她们还不太敢跑到后花园闲逛呢。 总算,等待有了结果,少爷明天就会回府,而夫人的苦难也能结束了。 “不许说,知道吗?”柳蝶恋站在一园子盛开如香雪海的白梅里,扑鼻而来的芳香令她神清气爽,嗯……或许即将和夫婿重聚也有关系吧! 此刻,她只想探撷几许芬芳,让它留驻在自己身上,沾染些淡淡缭绕的清韵在发梢、在颈畔,让久未见面的夫婿能再次惊艳。 扁是这些就够她忙的了,哪来时间记之前的难堪,更何况昨夜她梦见蝶舞的一脸粲笑,说不定这一次,威能给她带来好消息呢!所以,她开心都来不及,哪来的闲工夫去告状? 威待她那么好,总是不断地包容她。在她因忆起含恨而逝的父母而伤心落泪时,在她想起失踪无讯息的妹妹而愁锁双眉时,他总是以无尽的关怀与安慰来抚平她受创的心灵。 他待她那么好,她怎么可以让他为了这点小事而为难呢?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让老夫人接纳的,更何况……更何况她的肚子里或许已经有个小生命了。 想到肚子里已有与威的爱情结晶,一个结合她与自己挚爱的综合体,一个像威、也像自己的女圭女圭,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无尽满足与骄傲使她足以不去计较一切,包括老夫人的苛待。 “夫人?”小青不解的看向一脸安详的夫人。她实在不懂,哪有人像夫人这样的,受了委屈还不说出来,这样少爷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替她们出一口气。 “别说了,小青,反正少爷回来时,这些事儿你一个字也不许对他说。”柳蝶恋采摘满满一篓子的梅办后,便转身往寝房走去,不理会小青在身后的喋喋不休。 她一脸淡笑的推开房门,将一篓子的梅瓣往小桌子上轻放,拿起梳妆镜台旁的蝶形匣盒。 精致的盒盖上雕绘着展翅飞翔、迎风采蜜的蝶恋花图案,当初爹命工匠造了两个,是让她与舞儿放些小玩意儿收藏或把玩用的,如今,这匣念成了她最珍爱、也足唯一能睹物思人的珍宝了。 这匣盒里,有她最甜蜜的童年回忆。 打开盒盖,柳蝶恋将篓子里最漂亮的梅瓣放进去,这梅瓣,她要留给久无讯息的蝶舞,相信她一定会喜欢。 “夫人,我在为你抱不平,你怎么反倒不在乎。”小青不悦的声音打断柳蝶恋的沉思,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掬满一手梅瓣的夫人。“还有心情把玩那些梅瓣。” “小青,你叨叨絮絮了一整天,不累吗?”蝶柳恋觉得小青太过大惊小敝了。 小青一脸无奈地坐下来,又继续方才的不平之鸣:“夫人,你到底要不要告诉少爷啊?你这样不行的,别以为你不说老夫人就会因此喜欢你,不再找你麻烦,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是长辈。”柳蝶恋以一句话道尽千年来身为一个不受公婆疼爱的媳妇的悲哀。这种戏码早在她之前就已经上演过无数遍了,一个手握大权的婆婆欺凌没有依靠的媳妇,早已司空见惯。再说,比起其他女人,她幸运多了,最起码她与夫婿是真心相爱的。 小青听完后马上翻了个白眼,夫人就是这种性子,一切都可以云淡风轻,所以老夫人才会肆无忌惮的欺负她。 有这样的主子,不知是她小青的福气,亦或是悲哀。 “夫人,那你总得多少暗示一点嘛!不然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小青再次提醒她。 “不会的,等过几天,过几天……” 柳蝶恋突然赧红着脸,一脸神秘笑意的轻抚着肚子,弄得小青一头雾水。 “过几天什么?” “过几天……等我确定……呃,等我确定后,我相信一切都会改观的。”她的语焉不详更教小青愈听愈迷糊。 “夫人,你在说些什么啊!” 柳蝶恋数度欲言又止,过了片刻,她才极小声地低语:“小青,我好像要当娘了。” “真的?”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咱们家就快添一个小宝宝了。”她温柔地、像怕惊动月复中胎儿般的轻声呢喃。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小青开心地直道喜,她衷心希望老夫人能看在孙儿的面子上,对夫人宽容一些,别再处处苛待。 后花园的雪梅依然迎风飘曳,不知是在为她们祝福,或是叹息。 明天就是关承威回来的日子,柳蝶恋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打量铜镜里的容颜。 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想他,在他即将回来的前一个夜里,一颗心怦怦地跳着,呐喊着想他、想他;思绪也不时地翻搅、呼唤他的名。 她回忆起两人离别前恩爱的一夜,双颊便像把火般地焚烧。 她想起那夜他们恩爱过后,那不停摩挲自己的温柔双手,以及一整夜不停啄吻自己的唇,还有那贪看自己的双眼……哦!还有还有,那不断吐露的甜蜜爱语。 她记得── “恋儿,我的恋儿。” 在天将亮之际,他突然有点慌张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气息不稳地频频呢喃着她的名。 “怎么了?”她柔顺地任由他紧搂,即使早已弄痛了她。她明白,威也同她一样,害怕着即将到来的分别。 “恋儿,我突然好想好想将你化为一只彩蝶,一只可以纳入袖中、藏人怀里的翩翩彩蝶。”他温存的用下颌摩挲着她的发,吸取属于它的特有清香。 “为什么?”她笑着问他。 “因为这样我便可以带着你四处去,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不用分离了。”他磨蹭着她的发,温柔地说。 “傻瓜。”她笑着鞦他一眼。 “为了你,我宁愿当傻瓜。”他满怀柔情地道,声音里充满怜爱。 “可是……”她故意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人家不想嫁给一个傻瓜呢!”她巧笑嫣然,葱白玉指调皮地玩着他的腰带。“但是……” “但是什么?”他宠溺地轻吻她的额。 “但是人家已经嫁了,想反悔怕也来不及,这可怎么办才好?”故作懊恼地说完,即一溜烟地滑出他的怀抱,离他远远地,捉弄的望着他。 “好啊!等我捉到你时,看我怎么治你。”说完,即一个跨步,与她玩起追逐游戏来。 一时间,欢声笑语溢满整个屋子…… 呵!她的威,她的夫君就快回来了。 这时,房门咿呀一声被打开。 柳蝶恋迷惑的转过身。 是谁? 不可能是小青,小青早睡了,更不可能是她的威,他还没回来啊! 那会是谁? “是谁?”她有些惊疑的望向门口高大的人影,月光将那人的影子映照得长长的。 她凝神一看,“你……你进我房里做什么?” 来人正是关家的亲戚──徐孝祖,也就是那个用膳时以无礼眼光打量她的人。 “徐公子,夜深人静的,有什么事请你明天再说。”柳蝶恋不想得罪人,只好婉言送客。 “夜深人静?就因为是夜深人静我才来的啊!”他用极无礼的眼光打量着她。 他虽是在姨母的重赏之下才来的,不过,这么美的人儿,就算没有赏银,他也会想办法偷点腥、揩点油吃。她可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耶! “徐公子,请你自重!”柳蝶恋退后一步,仍坚持要他离开。 “嫂子,别这样嘛。”他跨了进来,一脸的婬邪之意。 “出去!”柳蝶恋指着门的方向要他离去。 “嫂子,反正承威表哥又不在,没有人会知道的。”他不理会她的低吼,执意朝她逼近。 “我叫你出去,你听不懂吗?”柳蝶恋绕到小圆桌后面,刻意拉开两人距离。 “出去?你在开什么玩笑?”他涎着脸朝她逼近,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出去!来人啊──”柳蝶恋突然尖声大喊,并跑向门口求救。 奈何,他一把抱住她,她不断挣扎,仍甩月兑不了他铁一般的双臂。 屈辱的泪水流下。 不!她不能放弃。她在挣扎的同时,编贝般的玉齿正欲狠狠地朝箍紧她的双臂咬下── 突然,一声威严的声音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是关老夫人的喝斥声,身旁还有数名提着灯的家丁。 “姨母,不关我的事,是她勾引我的。”徐孝祖先发制人,一句话让整件事情黑白倒置。 柳蝶恋频频发抖,原先她怕得说不出话来,可他的诬赖令她鼓起勇气为自己的节辩护:“老夫人──” 未等她说完,关老夫人就冷冷地看她一眼,朝她扔了句教她心魂俱裂的话: “你这不知廉耻的贱人!” 第三章 必家祖祠里,一双双带着鄙夷的眼光,像是吐信的毒蛇般,一点一点地啃啮她,教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祖祠上,一句句不留情的指责谩骂仍不停歇的持续,像把利刃割裂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她用力地抱紧自己,想让僵硬的身子暖和些,奈何寒冷依旧,整个人像被扔进最深的冰窖中,无法月兑身。 她快要灭顶了,却没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她挣扎着想求救,怎料身旁的人全都冷眼旁观,甚至执意要她沉落在最深最冷的海底,不让她月兑身。 她就这么跪在关家的祖宗牌位前,承受加诸在她身上莫须有的、令她百口莫辩的罪名。 是啊!这些站在一旁的人,包括关家老夫人、春喜及街坊邻居们,皆用残忍不堪的字眼指责她偷人,而这事件的另一主角──徐孝祖却不知去向。 “柳蝶恋,威儿当初要娶你的时候,我本来就不赞成,念在他苦心哀求,再三保证你一定是个孝顺的媳妇,我才勉强同意。本以为你应是个知书达礼、恪守妇道的节妇,没想到威儿才出城一个月,你就……你就……”关老夫人寒着脸,倨傲地指责她,严酷的脸上带着一抹嗜血的快意。 “不!我没有!”柳蝶恋疯狂地摇着头,拼命为自己辩护:“请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老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硬要将她不曾做过的事栽在她身上? 威!你在哪里…… “没有?三更半夜的,为什么孝祖会在你房里,还与你搂搂抱抱的?”老夫人将拄在手上的拐杖狠狠地往地上一敲,仿佛在为自己的责骂增加可信度。 “不!一切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柳蝶恋狂乱的解释,心中寒意更加冷冽,她知道,若不能洗刷自己不贞的罪名,后果将不堪设想。 拼命的喊着无辜,希望能得到众人的相信。 “误会?”关老夫人冷哼一声。 “是的,我没有,真的没有,请你们相信我!”柳蝶恋撑起僵麻的双腿,紧紧攀住必老夫人的裙摆,却让关老夫人用力甩开。 她嘤嘤地低泣出声。 “那我问你,既然是误会,孝祖怎么会在你房里?”关老夫人的声调突然变得低柔,带着陷阱。 “我……”柳蝶恋被问得语塞。她该怎么说才能让大伙儿相信她的无辜?三更半夜的,谁会相信那只是一时的疏忽。 如果……如果她早知道忘了将门落上栓会惹来这么严重的后果,那她绝对会紧紧的拴好。 可是……这些早知道全成了悔不当初! “说不出话了,嗯?”关老夫人用拐杖碰碰她,不放松的逼问:“说,你和他的事已持续多久了?” “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没有犯错,那些妇德女诫、三从四德她全都戒慎恐惧的遵守着,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婆婆欢心,所以她始终谨言慎行,一点儿差错也不敢有。 可是,眼前众人唾弃暧昧的眼光告诉她,他们不相信。 “没有?!”轻柔的语气再度变得高亢,关老夫人抬眼环顾众人,露出一抹野兽捕获猎物般的笑容问:“你们相信吗?” “不信,不信!”有人率先开口,接着,众人以粗暴的言语指控她,咒骂她。 柳蝶恋颤抖的心几乎散成碎片,她震惊地望向众人,这些人……有的曾经笑着一张脸同她打招呼……有的她根本不认识。 而他们竟凭着片面的表象就走了她的罪,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就认定她的不贞。 人们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所以羞辱她、自以为正义地替旁人讨公道,可真的有公道? 窦娥冤,六月雪。 上天可否也能像同情窦娥般怜悯她,为她降一场皓皓白雪来替她洗刷冤情。 她做错了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些人竟然不给她辩解的机会,迫不及待地便判了她的罪。 人群开始鼓动。 透过水雾的视线,她看见一头花白的关老夫人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快得令人几乎捕捉不住。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一脸快意的关老夫人却朝她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老天!这是个设好的圈套,而她却傻傻地往里跳。 她呆愣地跪在地上,震惊的泪水拼命往下落。 无奈止不住泪水的面容依然得不到众人的怜惜。 众人休妻的话语狠厉地教她差点无法呼吸。 休妻?! 她将目光转向门外深浓的夜色,仿佛含着一丝希望,希望她的夫婿能来得及赶回来救她。 可希望仍是落空。 她急急地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况且……我肚子梩已经有威的骨血,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苍冷的心手轻柔地抚上肚子,仿佛想向月复中胎儿借取力量。 必老夫人的双眼复杂难测地闪了闪,最后,她开口问:“你说你有了关家的香火,你怀孕多久了?” “我……大概一个多月吧!”柳蝶恋仓皇地回答。 “一个多月?!”关老夫人冷嗤一声。“你在说笑吗?威儿离开一个月,你就说你怀孕一个多月?” “是真的。”柳蝶恋绝望地低泣。 “哼!限你明天一早滚出关家,从今以后,关家再也不承认你这败坏门风的女人是关家媳妇。” “不!不!我要等承威回来,他会相信我的。”柳蝶恋惊惶的频频后退。 “等他?”关老夫人轻哼一声。 “对!求求您让我等他。”她泪流满面的低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如果他也认为我有罪,那……那我一定走,绝不会赖在这儿,真的,真的……” 她祈求的眼光环视众人,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支持。 只要一点支持就好。 “你要等威儿?好!我成全你。”老夫人不想落人话柄,只好点头同意。 柳蝶恋,谁让你是个不祥的女人。这一切,全是为了关家着想,你可别怪我。 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凭威儿的条件,多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愿意为咱们关家传宗接代。 柳蝶恋在关老夫人的嘲讽下来到观音庙,她虔诚、专心地祈祷,希望观音大士能看见她的苦难,为她昭雪明冤。 她手持三炷清香,思绪随着余烟冉冉飘散,静静地跪在席子上发愣,直到香灰烫伤她白腻的手臂,才回过神站起身。 三炷清香祷告上苍,愿苍天怜悯她,别再让她背负这不贞的罪名苟活下去,也希望她的威能尽快回来,给她护恃。 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来,柳蝶恋戒慎恐惧地窝在房里,不敢问及小青的小落,更不敢问为何关承威还没回来,她只能拼命的在心底祈祷,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 她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这几天为了保护自己,也怕月复中胎儿会有什么不测,她总是万分小心地检查饭菜,就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中了老夫人的计谋而痛失她与威的宝宝。 步出观音庙的红漆大门,走下石阶,她差点儿怯弱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是为了宝宝,她怎么也要撑下去,她绝不能在此刻向命运妥协,她绝不能让恶意加诸的攻讦伤害到她的宝宝。 虽然她很想一死以求解月兑,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任由众人摆布她的命运。 一路上,原先忙着自己事的路人皆放下手上的事情,交头接耳地说着关于她偷人的事。 她畏缩的走在街上,面无表情定最好的保护色。 终于,耳语酝酿成嘲讽,嘲讽扩大为怒骂。 一名小孩静静地看着她,手上握着一颗石头。 “贱女人,不要脸!”石头准确的朝她袭来,在她来不及防备之时击上她的额角。 尖锐的刺痛攻占她的意识,或许是旁人幸灾乐祸的眼光,她突然觉得好痛、好痛,那一道道目光像是一把把锐利的剑,戳刺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她脚步不稳的踉跄了一下,看着手掌心沾染的血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遭到攻击。 “为什么……”她呢喃出心中的疑惑,她是无辜的啊,为什么大伙就是不相信! “婬妇,你是个不要脸的婬妇。”无知的小孩模仿大人的口气骂道。 “不!我没有,你们不可以……”她努力想辩解,但众人的讪笑掩盖住她的话。另一颗石头再次击向她。 “滚出去!宾出咱们这里,这里不容许婬妇来污秽。”人群中有人开始激动地咒骂出声,大伙儿也跟着群起攻之。 她的身子因这些咒骂而颤抖,双脚已撑不住身子的重量而软瘫在地。 “我没有……没有……” 她只能低哑地呢喃,任由额角的血流下,疼痛渐成麻木。 “婬妇!你是不要脸的婬妇!你还想说什么?哼!不要脸,竟然做出这种苟且婬乱的事。”众人指责她,用最鄙夷、不屑的言语来表达心中的愤怒。 “没有,没有,我没有!” 人群的鼓噪、攻讦、谩骂,就像天罗地网般网住她,她愈挣扎,网困得愈紧。 巨大的压力让她濒临崩溃,她突然站起身,拼命地往前奔跑,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只是拼命地跑着,只想逃出这一切不堪。 柳蝶恋拼命奔跑,踉跄的脚步使她几度摔跌在地上,但她仍挣扎着起身,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只是不停的跑,一心想逃离身后恶毒的攻击。 不知跑了多久,力气终于用尽,她瘫软在地上,任由漫天的悲伤席卷自己,百口莫辩的痛楚、恶意不加证实的指责狠狠地凌迟着她的心。 众人将她的事情描述得如此龌龊不堪,绘声绘影像是亲眼目睹,但她什么都没做啊! 有人说谣言不攻自破,有人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原本也是这样想,奈何众人不分清红皂白的指控她,拒绝给她申冤的机会。 曾经,那些被冠上婬妇罪名的女人,是否也同她一样,没有支持也找不到力量来为自己辩驳,只能百口莫辩地任由众人辱骂、唾弃? 原来千夫所指是如此的难堪。 那些自诩为贞节的女人,那些自认为捍卫道德的烈士,难道就可以假藉正义之名行迫害之实? 男人三妻四妾是风流,女人招摇偷情就是下贱……她突然悲哀的想起,似乎从古至今女人的命运就是如此。 被轻贱得如此彻底。 包何况她真的没有啊!这一切全是圈套,而她不过是个牺牲者,可是有谁相信,凭她单薄的一己之力,能抵得过如滔滔江水般的谣言吗? 哀哀的低泣声隐约蚃起,久久不绝…… 清凉如水的夜空中,星子密布,凉风吹来寒意,寂静的夜没有一点声响。 柳蝶恋倒卧在地上,倦了,疲了,也累了。 小蝶恋,你是爹最爱的小蝶恋…… “爹……” 小蝶恋,你是娘最骄傲的小仙女…… “娘……你在哪里……” 姊姊,来啊,咱们来玩躲猫猫…… “小舞,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蝶恋,你是最勇敢的蝶恋,要照顾妹妹哦! “娘,别走,不要丢下我和妹妹,我好怕呀!” 不行啊!蝶恋乖,娘必须回去找爹,娘会带着爹一起回来,你要乖。 “娘……你答应我要回来,你答应过的,我好累、好苦啊!娘……你在哪里?娘……” 柳蝶恋茫然的盯着黑暗的夜空,苍穹中有点点星子在闪烁。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或是──期待什么? 她只是茫然、没有焦距的凝望着。 远方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划破寂静。 她缓缓起身,脚步颠踬不稳,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行去。 家?她真的有家吗? 如果那儿真是她的家,为何她的脚步如此艰难。 家不就是让疲惫的心灵栖息的港湾吗? 家应该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啊! 怎么她的家不同?原先的家已经灰飞烟灭于一场熊熊大火之中,再也无迹可寻,无踪可觅。而现在的家呢?只是一场想醒却挣月兑不出的梦魇。 她的家早成浮扁掠影一片,再也无法碰触了。 如果每个人都该有个家,那么谁来告诉她,她的家在哪儿? “威……”她无意识地呢喃夫婿的名。你再不回来,怕要来不及了! 不知不觉的,她已回到恶梦的根源,只见关府大门牌匾上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礼义之家,正讽刺地刺痛她的眼。她无声的笑着,礼义之家?好一个礼义之家! 闭了个弯,她转由一侧的小门进去,不想自己污秽了关家的精神,老夫人应该会高兴吧!她想。 披着微淡的月光,心底一直想着上午的事,没有注意脚下的步伐,更不知道有个人影正立在前方,一个踉跄,她差点摔跌在地上。 “你还知道回来s”关老夫人背着光,面容不悦地看着柳蝶恋,满意她一身的狼狈与一脸的哀伤。 她已经听说上午的事,在春喜钜细靡遗的描述下,她幸灾乐祸的在脑海中勾绘出柳蝶恋遭到羞辱的情形。 这一切正是她要的。 虽然一开始她对自己一手编导的陷害有深深的不安,毕竟在赶走这贱人的同时,也要牺牲她肚子里的小孩,那是关家的香火,说不惋惜是骗人的。 可这贱人是个不祥的女人,是天上灾星来投胎,谁家有了她谁就会灾祸连连。自从她进门之后,一向孝顺听话的儿子开始学会顶撞,前些时日竟然还打算与这灾星搬离开家,欲置她这个老人家于不顾! 还有上个月,家里竟无端让窃贼偷走许多名贵字画,在这灾星未来之前,家里连一块布都不曾丢过,她一来就遭窃,她不是灾星是什么! 若不是算命先生好心提醒,他们关家的庞大产业真的要败在这个扫把星手上!所以,她必须作抉择,牺牲是必要的,反正威儿还年轻,届时她会再为他物色个有福气的大家闺秀给他,到时她要几个孙子就有几个孙子。 牺牲绝对是必要的。 “老夫人,对不起,我忘了时间。”柳蝶恋仓皇地道歉,希望能得到关老夫人的同情而暂时放她一马。现在的她一身伤,身子痛、心更痛,已无一丝力气与老夫人的刻薄抗衡,她已摇摇欲坠,几乎要崩溃了。 “忘了时间?”老夫人格外轻柔的声音响起,似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我……对不起。”没有解释的打算,柳蝶恋只是低头道歉。反正解释也没有用,这既是一场计划周详的计谋,解释只会惹来讪笑罢了。 哼!就是这副死样子,活像受尽凌虐的委屈小媳妇,难怪把威儿迷得晕头转向,连我这个娘都不要了,活月兑月兑一个狐狸精! 沉默在两人之间不安的蔓延,柳蝶恋低着头,不语地任由关老夫人审视的眼光鞭笞她。 只要再一会儿,她就可以回寝房抱着被子痛哭,只要再一会儿…… “哼!”关老夫人冷哼一声,拄着拐杖准备离去。 “老夫人……我……”柳蝶恋支吾着,恳求的望着一脸严肃的关老夫人。 停下离去的脚步,关老夫人审视地端详她,片刻才冷声道: “你还有什么事?” “老夫人,威他……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嗫嚅地问出心中的疑惑。 她好想他!真的好想他!他不是答应自己一个月就会回来吗?怎么时间过去了,他还不回来? 必老夫人只是静静地盯着脸色苍白的柳蝶恋,平静的眼里有着算计和思索。 这个笨蛋,还在等威儿回来救她? 好!她要消息,那自己就给她消息,反正计划进行得极为顺利,一切皆在自己掌控之中。 “再三天。威儿捎信回来,说他再过三天就可返家。”关老夫人笑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语气异常轻柔的对她说:“再过三天。” “姊姊。”柳蝶舞哭肿双眼,心疼地搂紧一脸死白、浑身颤抖的姊姊。 她好后悔、好后悔,如果不是自己太过调皮,不听姊姊的劝告硬要去小湖玩耍,也不至于吓昏过去,失去记忆。 如果自己听姊姊的话,那姊姊也不会遇上这个关家老太婆,弄成这一身狼狈。 都是自己不好。 “姊……”柳蝶舞望着不言不语、只是缩成一团兀臼沉浸在思绪中的姊姊,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她便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赶回林子里的小屋,可小屋里早已没有姊姊的踪影。 她慌张失措的忆起先前的梦境,梦中的姊姊哭得好伤心,昔日美颜憔悴苍白得如失去魂魄的粉蝶。 她越想越害怕,便急得四处搜寻,才在木屋的小斗柜里找到姊姊留下的字笺,她看完之后,心差点撕裂成碎片,于是气喘吁吁的赶到关家想见姊姊一面,没想到竟然见到一大群失去理性的群众,口诛笔伐的打算替天行道,他们竟然打算处死姊姊以正视听,还小镇一个干净! 凭什么?他们到底凭什么? 若不是她强悍的护卫姊姊,以性命相搏,只怕她的姊姊早已香消玉殒。 老天!那群人竟然指责姊姊偷人,她不相信,绝不相信!她的姊姊才不是那种人,这是个阴谋,一定是! 扁看关老巫婆一脸刻薄的嘴脸就知道,那隐于眸中的算计,清楚明白的说明了她的狠毒与姊姊的无辜。 变态! 一个变态的老太婆,竟然见不得儿子媳妇恩爱。 “姊,咱们回家好不好?回咱们的小木屋去。”柳蝶舞火速站起身,也不管柳蝶恋的意愿,便强行为她收拾行李,打算将她带回家。 她们的小屋虽然简陋,没有太多的摆饰,但她们的小屋至少温馨,不像这里,表面看来富丽堂皇、美轮美奂,里头却波涛诡谲、良知沦丧! 这时,柳蝶恋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盯着柳蝶舞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蛋痴瞧许久后,才淡淡地开口: “舞儿,别忙了,姊姊不会同你回去的。” “为什么?”柳蝶舞讶异又气愤的询问一脸坚决的姊姊。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姊姊拒绝和她回家,难道她不知道这儿已成一个欲置她于死地的险地了吗? 如果刚刚她再慢一步,她的姊姊绝对会让这群丧失理智、着了魔的野兽给生吞活剥,直到尸骨无存。 她实在不懂,这样一个地方,有啥值得姊姊留恋不走。 对了!姊姊嫁人了,那她的夫婿呢?在这个妻子含冤莫白、死生攸关的当口,为人夫婿的他在哪里? “姊姊,姊夫呢?他为什么没有陪在你身边?他知道这件事吗?” 沉湎于思绪中的柳蝶恋,因妹妹的问话让记忆之匣再度开启,她忆起夫婿的温存体贴,离别当日的依依缠绵;她也忆起夫婿渴盼的脸及索求保证的焦急双眸。 她曾经答应过的,曾经答应过的啊! 她答应他不论多苦都会等他回来,这是她允诺他的。 所以,不管她的心有多苦、处境有多不堪,她也一定要在这儿等他回来。她相信,如她解她的夫婿,一定会明白她的无辜。 她一定要忍耐,只要再过两天,再过两天他就会回来了。 “舞儿,我不能离开这里,我答应你姊夫要等他回来,如果我离开了,那他会找不到我的。”柳蝶恋轻柔却坚定的拒绝妹妹的要求,“何况,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宝宝了。” “真的?”柳蝶舞讶异地看向姊姊平坦的小肮。 柳蝶恋淡淡一笑,脸蛋染上薄淡红晕。“宝宝才一个多月,看不出来的。” “那……老太婆知道吗?”柳蝶舞一脸正经地间。 “老太婆?” “就是那个关老太婆。”柳蝶舞咬牙切齿地低骂。 “舞儿,不可以这么喊她,她好歹也是长辈。”柳蝶恋轻斥着,不安的瞳眸却悄悄泄露了心事。 “姊,她到底知不知道?”柳蝶舞相当坚持。 “我前些天告诉她了,可她……”柳蝶恋黯淡了双眸。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妹妹老夫人并不承认这个宝宝,还有……她怀疑这是个圈套这件事可以说吗? “姊,收拾行李同我回去。你不想回家的话,咱们上客栈去,反正那个小屋久未打理,也不适合住人。”柳蝶舞忧心忡忡地道。 如果那个关老太婆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要了,那姊姊算什么?等会儿只要她一离开,那老太婆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手段来迫害姊姊,届时…… 不行!太危险了。 “舞儿,我不会同你走的。坐到这儿来,告诉姊姊,你失踪这半年都到哪儿去了。” 收回感伤的思绪,柳蝶恋仔细地打量着妹妹,心也渐渐澄净起来。她发现蝶舞身上所穿的衣衫正是现今京城里最流行、也是最贵的式样。 蝶舞失踪的这段日子,究竟跟谁在一起? “呃……姊……”柳蝶舞突然酡红了脸,藏不住心事的双眼不好意思地闪避柳蝶恋探索的目光,“怎么把话题兜到我身上来了。” “舞儿!”柳蝶恋一双盈盈似水的美眸,紧紧凝盯住妹妹似火般的双颊不放。 她的蝶舞呵!这个她倾尽心力照顾的妹妹,?开始有女子的娇羞了,想必已遇上意中人。 这个人是谁?住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待她的舞儿好不好? 这些问题,都是她亟欲想知道的。 “姊……人家……人家……”柳蝶舞不依的赖进姊姊的怀里撒娇。 以前她最喜欢赖在姊姊身上撒娇了,捣蛋挨骂时、伤心哭泣时,甚至心情愉快时,她总喜欢赖进这个充满馨香的怀抱里,汲取一些温暖。 因为她知道,她的姊姊不论在何时、何地,只要自己有需要,一定会敞开胸怀温暖她。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姊姊! “人家怎样啊?”小丫头不好意思了。 柳蝶恋想起曾经有个私塾的小孩竟春心早动的对才七岁的舞儿诉衷情,结果惹来爹娘的关注,那时的舞儿也是像现在这样,赖在她怀里黂蹭个不停,嘴里也是人家、人家的轻嚷着没完。 时间仿佛倒流到从前,那段无忧欢笑的日子。 她突然希冀的想,如果时间能够重来,那她是不是可以有所选襗,是不是可以? 想到不可预知的未来,柳蝶恋在心底深深地叹一口气。 但愿……但愿…… 第四章 天暗了,阳光再度远离大地。 是希望?是绝望?在这萧素的暗淡中,上天自有衪的安排,没有人能预料得到接下来的日子是否会狂风骤雨。 必老夫人伫立在祠堂的檀香桌前,思索的目光凝在手上的批命书上。 命书上写着柳蝶恋的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底下则清楚地批上“克夫克子、不祥之命”几个大字。 她忆起算命先生的警语,他曾语气凝重的警告自己,要自己务必在小雪之前赶走柳蝶恋,否则不幸的灾祸必定降临。 届时,关家的一干老少将病的痛、死的死,绝没有存活的机会。 她也不愿如此的。 柳蝶恋,这一切全是命,谁教你是个不祥的灾星。你若怨,就怨上天不公好了。捏紧手上的批命书,关老夫人神态坚定的往祠堂外走去。 明天,明天威就要回来了。 披散着一头长发,柳蝶恋倚着小窗沐浴在月光下,柔和的月光将她照得彷若不染尘烟的仙子。 她想起不见踪影的小青,那个自她进关家后第一个待她好的女孩,平静的脸上便黯然了几分。 如果小青是因为自己而让老夫人赶出去,那她将一生愧疚…… 柳蝶恋鼻头一酸,泪珠儿便滚落下来,她低弱的声音不停呢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 脑海里浮起小青为了护卫她而让老夫人责打成伤的那一幕,她蓦地闭上眼,泪珠儿滚落得更急更凶。她再次张开眼仰头望着皎洁的月,在心中拼命祈求,但愿月儿有情,能保佑小青平安无事。 她的这一切举动,全落入朝她走来的关老夫人眼里。关老夫人那双利眼闪过一抹嫌恶,严厉的薄唇紧紧抿起。 就是这副死样子,一天到晚哭,哼!整个关家迟早让她哭得家破人亡。 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柳蝶恋震了震,迅速拭去泪水。 “老夫人。” 门一开,关老夫人即不客气的往小厅的椅凳上落座,冷眼看着柳蝶恋。 片刻,她才冷笑一声,“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在等谁?” “没有,我……”柳蝶恋在看见关老夫人冷蔑的讥讽眼神时,倏地僵住。 是啊!她怎么忘了呢?老夫人根本就不要她的回答,既然这是老夫人所设下的圈套,那她的回答根本是多余的。 必老夫人突然露出一抹嗜血的表情,她自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在柳蝶恋面前扬了扬,然后,往柳蝶恋的身上抛掷过去。 信笺缓缓飘落到地面。 柳蝶恋静静站着,不敢蹲捡拾,方才老夫人那一抹诡笑像千斤巨石狠狠地压住她,她好怕,好怕…… 怕这又是另一场鳖计,而自己却无力抵抗。 “怎么不捡起来?”冷肃的脸色蓦然一变,露出一抹微笑。 一抹诡魅奇异的笑。 “我……”柳蝶恋僵住身子,视线像着魔般盯着地上的信笺,怎么也移不开。 “捡起来啊。” 榜外轻柔的声调像磁石般勾住柳蝶恋的魂魄,让她的心如擂鼓般跳得厉害。 不!不能捡!绝对不能捡! 可是,双手再次不听指挥的背叛她,她如受催眠般俯身拾起信笺,身子已忍不住颤抖。 “打开。”关老夫人愉快的轻笑。 意识再次背叛主人,像等待宣判似的,柳蝶恋以极缓慢的动作抽出信纸,再缓缓的打开,双手几乎抖颤得拿不稳信纸。 “不──” 一声凄厉的值喊自她的灵魂深处逸出,再一次割开她来不及愈合的伤口。像伤口上被撒盐般,她痛得不住颤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不!骗人!这是骗人的,她不相信,不相信。 她的威绝不会这样待她,不会、不会、不会! 她是无辜的,为什么大伙儿就是不相信? “不!”威不会这样待她的……这是个圈套,一定是!这一定是个欲陷她于万劫不复的圈套。 “威呢?威在哪里?如果他回来了,他为什么不见我。”柳蝶恋脸色惨白地仰望着一脸快意的老夫人,不信的呐喊出声。 “见你?” “嗯。”柳蝾恋狂乱的点头。 “见你做什么?你这个婬乱下贱的女人,他见你做什么?”关老夫人回答。 “不!不是,我不是!你明知道的。”柳蝶恋厉声嘶吼,她惊骇地望向一向将礼义挂在嘴边的老夫人,卯足最后一丝力气,她努力为自己的清白辩驳。 她心里隐约知道,这又是一个陷阱,同她却无力回天。 她无力回天啊! 蓦地,她攀住老夫人的拐杖,卑微地哀求老夫人让她见夫婿一面。 她相信威一定会听她解释,只要他见到她,他一定会相信自己的无辜。 包何况……更何况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两人的骨血! 她不相信他会这样对她。 “你想见他?”关老夫人冷笑出声,挥动拐杖让柳蝶恋扑趺在一旁。 “求求您,求求您……”柳蝶恋已哭得不能自己,犹作着垂死前的挣扎。 “哼!求我没有用的。”关老夫人逼近她,脸上带着残忍的微笑,她几乎是愉悦地看着哭得伤痛欲绝的柳蝶恋。 柳蝶恋只是哀哀地啜泣着。 她好想死!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信她的威会这样待她!如此残酷,这般无情。 她的威竟然不要她! 他休了她! 她不愿相信,不想相信!可白纸黑字却触目惊心得令她心魂俱裂! 这刚劲中带有三分柔情的字迹确确实实是她的威所写的,曾写满爱语的小笺上的字迹,早已刻在她的脑海里,那苍健有力却隐有柔情的字字句句,是伴随她度过这段炼狱生活的强力支撑。 每夜,当她因思念夫婿而无法成眠时,当她因恶毒的辱骂而泪涟涟时,当她自觉再也撑不到下一刻时,全是依恃着威写给她的爱的小笺来坚定自己。 没想到,昔日给她支持力量的,如今却成为击溃她的最佳利器。 当巩固心的城墙颓倒了一隅之后,是否便接着崩塌瓦解,直到灰飞烟灭? 哭泣一夜,一夜哭泣。 泪水流尽的柳蝶恋呆滞地软瘫在冰凉的地上,脑中想的依然是那封休书,桌上的烛火一点也照不进她的心里,那初乍见休书的撼痛已然褪去,只留麻木与哀伤萦绕心底。 “威……威郎……”她似叹又痛地反覆呢喃,“你曾说过的,你曾说……” 刀割似的痛火辣辣地刺疼她的心,此刻她好希望痛极了的心能就此碎裂成千片、万片,再也不复拼凑起,这样也许她就再也不会受伤。 可是老天爷却爱捉弄人,她的心偏偏跳得急促有力,她感觉到自己受创的心正慢慢地渗出一种叫作“恨”的毒素,随着血液往她的四肢百骸奔流、侵蚀、蔓延,直到淹没她的理智。 疲乏的起身,柳蝶恋拖着疼痛不堪的身子一步步往外走去,此时的天空已有曙光初透。 走出房门,穿过小径,她离开这个曾给她欢笑却也推她入地狱的关家大宅。 带恨的脸蛋几近苍白透明,她微仰起头,对着泛白的天空讽刺她笑了笑,似哀伤、似嘲讽的狂笑出声。 是谁说的?是谁说当黑夜来时,黎明已不远…… 原来……原来黎明的来临只是为了迎接下一个黑暗。 踉跄着步伐,柳蝶恋披散着一头黑发来到她与妹妹以前居住的林间小屋。 站在小屋前,她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而哭倒在地上。 良久,她勉强自己起身,挣扎着走进屋内,屋子里的一桌一椅全印人她的眼里,景物依旧却人事全非啊! 依恋的模模桌上的茶具,侧着头,柳蝶恋笑着想起,这茶具本是一对,如同她和妹妹的蝶盒一般,一式一样,是爹爹送给她们的礼物。爹总爱巧立各种名目送她们东西,她与蝶舞各自拥有一套,有时娘还会假装吃味呢,每次都逗得她与蝶舞呵呵直笑。 爹总说他有三个宝贝,就是娘以及她们这一双娇娇女,都是他的最爱,是千金不换的。 她还记得蝶舞因为淘气,不小心将茶具摔了个粉碎,然后便大哭不休,直到她将自己的茶具转送给蝶舞,才止住她的哭声。 这一切还历历在目,犹记忆深刻。如今,将掩藏在心底深处的往事重新回忆,是快乐、是希望,也是折磨。 听说上古时候有一种叫作凤凰的鸟,它们总会浴火而生,也因浴火重生而蜕变出一身斑丽色彩,炫亮得令人不敢注目。 凤凰有浴火重生的机会,可她呢? 没有!没有! 她没有凤凰的幸运,她再也无路可退,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带着冤屈,带着众人鄙夷的眼光,直到毁灭! 雨,密密的飘落着。 “不!不!”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回荡在林荫间,掉落一地的枯叶在众人脚下翻飞而起。 “姊姊──”柳蝶舞狂喊出声,心莫名的揪痛着,好似在宣告不好的预兆。 上一次她的心也是这么痛的时候,是爹娘离开她们之时,那一场恶梦好不容易才远离,伤口渐渐愈合……不!不行-姊姊绝不许有事,不许!不许!不许! 蓦然煞住脚步,柳蝶舞僵住身形,彷若着了魔般,动也不动地瞅住前方浮在水面的一抹洁白。 “不——”另一声凄厉嘶吼自一旁的俊秀男子口中喊出。 他拔足狂奔,将飘浮在水面上已无生息的人儿拥进怀中,手忙脚乱的将她抱上岸,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施以急救,奈何仍是回天乏术。 惨白着娇客的佳人还是没有气息,她仍然静静地躺在关承威怀里沉睡。 “她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柳蝶舞踉跄着脚步,在身旁高壮男子的撑持下,一步一步来到岸边,噙在眼角的泪水还来不及落下,就让声音中的惧意泄露出情绪。 “舞儿……”高大男子轻声叹息。 “焰,你告诉我,我的姊姊只是睡着了对不对?对不对?她还是好好的活在世上,没有离开我。姊姊没有离开我,她只是睡着了……” 柳蝶舞揪着高壮男子的衣襟,一双灿动明眸此刻已让哀伤笼罩,豆大的泪珠沿着双颊流下。她颤抖着双唇,希望男子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高壮男子只是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轻轻地摇晃着她。 “不!恋儿,你答应过我的。”关承威狂乱地摇晃着已无气息的人儿,好似这样就能将她摇醒。 可怀中人儿依然毫无动静。 “你说你会等我回来,怎么可以失约!”关承威珍爱地抚着她的发、她的颊、她原本红润如今却呈惨白的菱唇。 他好温柔地轻抚她,心中着实后悔,他如果不理会娘亲的阻止,坚持带恋儿出门,如果他拒绝了舅舅的款待早点回家,如果他没有绕去脂粉铺为恋儿挑选礼物,如果……有太多的如果,可现在呢? 这些如果竟让他失去一切。 一尸两命!老天爷何其残忍,原本的幸福现下已成为悲剧。他想起小几上字字血泪的绝笔信,不禁心痛地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恋儿带泪的容颜,是他的错,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恋儿,我没有负你,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不是!”他仰天长啸,宛如失去伴侣的野兽般,嘶吼出心灵深处的悲伤。 “恋儿……等我……不管是上天入地,我一定会找到你!” 必承威紧紧地拥着怀中的人儿,悲愤的仰起头对着晴空发出凄厉的吼叫,听得人不免鼻酸;激烈的喊叫声回荡在散去薄雾的小林间,一时间,仿佛大地与万物也为之震撼。 这时,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缓缓自湖的一侧冉冉飞来,在环绕众人后,消失于天际的一端…… 柳蝶恋的魂魄在空茫中飘飘荡荡,找不到出路也回不了头。前方一片白茫茫,像浓雾笼罩住她去路,令她看不清。 而后方呢?回首远眺却是黑暗一片,黑到即使她极目眺望,仍无一丝光亮足可抚慰她、照亮她。 她的魂魄只能无依的在没有重心的空间里飘着。 这时,她发现前方有个小女孩一直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张着一双圆亮大眼,抿着小小红唇看着她。看得她心底暖暖的,也……酸酸的,她心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冲动的伸出手,想将小女孩揽进怀里。 可这咫尺的距离却像天涯般,不论她怎么搂、怎么抱,小女孩仍在前方笑望着她,她不死心的奋斗着,努力地想将小女孩呵护入怀,可距离没有因她的努力而缩短分毫。 她迷蒙的望着笑亮一双眼的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好想将那软软的心身躯搂拥入懹。 她是谁?为什么看见她,自己已经痛得麻木、再无知觉的心会揪疼不已?她到底是谁? “你是谁?”柳蝶恋急切的伸出手,雪白的脸蛋上泪水纵横。 小女孩仍是笑望着她。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边流泪边问。 仿佛感受到她的急切,小女孩这才伸出圆润粉白的小手,指了指她的月复部,然后笑着淡去身影。 “不!”她急得四处找寻,脸上的泪水更加疯狂的滑落,她知道这小女孩是来不及出生便随着她殒逝的小生命,是她的女儿! 是她千求万盼才得到的珍宝,怎么还来不及拥有便失去了呢? 就像她原本幸福的家庭、美好的婚姻一样,全是那么美丽,却也如此短暂,短暂到她连收藏都来不及。 在白茫茫的空间里,不甘心的魂魄嘤嘤痛泣着。 一阵铁炼拖曳的声音在她身旁止住,她泪湿一双眼,望着眼前面无表情、作黑白装扮的两人。 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吗? “你们……”柳蝶恋惶惑的开口。 “柳蝶恋?”黑夜装扮者翻看手上的名册后,冷冷的开口询问。 “我是。”柳蝶恋回答了他的问话,复又疑惑的开口:“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黑白无常。柳蝶恋,你的阳寿未尽,怎么会来到这儿?随我们上阎罗殿吧!”说完,就勾住柳蝶恋的魂魄,往杳杳之处而去。 行经奈何桥,桥下是黄褐色的滚滚流水,前方仍是一片白茫茫,不知走了多久,白雾终于散尽,呈现在眼前的是严酷森冷的阎罗殿,大桌后是一身着黑袍的肃脸男子。 这就是总管生死的阎罗王吧!她在心底想着。 “柳蝶恋?”徐缓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是。”奇怪,见到阎王不是该心生惧怕吗?为什么她的心仍是只有麻木?是了,自己连死都不怕,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自己会怕的。 “你的阳寿未尽,本王判你速速回魂。” “不!不要!”柳蝶恋凄厉的喊叫出声。不了,再也不了!那个无爱无欢的世间,她再也不回去。 “为什么?”阎王讶异的问,世人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怎么这名叫柳蝶恋的女子竟与常人大相径庭,一意求死。 “不!我不回去,求阎王作主,我不回去。” 彬坐在地上的柳蝶恋一脸泪水的拼命恳求,即使她必须永远做个无依的魂魄,飘荡在空间的洪流中,她也不回去。 她绝不回那个只有丑陋、邪恶与背叛的世间,无论如何,她绝不回去。 这时,一旁手执生死簿的判官附在阎王耳边将柳蝶恋坎坷的遭遇说了出来,只见阎王的眼里闪过一抹同情。 “求阎王作主。”柳蝶恋低泣着祈求。 “可是你阳寿未尽,世间万物的运转自有它的定数,即使是我,也不能违逆它的定律逆天而行。”阎王叹息着摇摇头。“牛头马面,送她还阳。” “不。”柳蝶恋疯狂的摇头,并立下重誓:“如果你们送我还阳,那我会再自尽,以自绫三尺,以毒酒一杯,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再自尽,直到你们肯收我为止。” “你……”阎王脸上已有薄怒。 “求阎王开恩……”柳蝶恋泪流满面,“我真的不想回去了,虽然你是我们的主宰,有权操控我们的生死,但我就是不想活了!难道我连不想活了都不行吗?你们总是自诩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便因着好生之德而硬迫我还阳,但还阳有什么好?阳间那么邪恶、那么龌龊、那么丑陋,人性是既贪婪又自私、愚昧又不堪。” “为什么你们硬要送我回去,你们怎能不顾我的意愿,不理我的痛苦硬要逼我回去呢?如果你们硬要这么做,岂不是以慈悲为名,行折磨之实吗?”她狂乱的嘶吼,是字字血泪的控诉,更是长期遭受凌迫的反扑。 她什么都没做,可是那些丑陋无知的人们竟因为口耳相传的谣言折磨她、凌辱她、逼迫她,说她是贱人,他们竟然迫不及待的要她死! 每个衣冠楚楚的外表下,其实全是残忍噬血的野兽,一群失了理性、只有兽性的野兽! 她已经投降、已认命,已经称关老夫人的意离开关家。 原本她打算隐居到小屋里,就此终老一生,只求能将月复中宝宝平安生下。 可是他们竟然不放过她! 他们竟然追到林间小屋去,用言语谩骂她,用眼神凌迟她,她全忍了下来。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并打算烧死她! 他们打算将她烧死在小屋子里。 她只能投降,这林子与小屋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美丽而纯洁,是不许亦不能让人轻易侮辱与毁灭的。 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单薄,即使她用尽全部气力,也无法与众多的人群相抗衡。 他们全疯狂了,他们根本不要真相,他们只想为心中的噬血兽性找一个宣泄的管道,于是他们不顾她的冤屈硬是将她冠上婬妇罪名,决意要处死她。 一双双冷漠又贱酷的眼诉说着丑陋的人性是多么的不堪。 她躲不开,也迷不掉,于是她只好承受。 而腐朽的人心与残暴的本性,却使她成为流言下的牺牲品。 原本被推落湖里的时候,她也曾希望这一切只是梦,希望她的威能赶得及回来救她,希望能有迟来的公理与正义。 可仍如以往一般,就像老天爷习惯性的捉弄,她的愿望永远落空。 如今,她放弃了,她甘心做一缕无依飘荡的魂魄,她不想回去,这不行吗? 老天爷既然自私的耍弄她的人生,是不是该听她一次,给她一些自由,一些补偿? 能不能听她一次?一次就好。 “你……”听完她的诉说,阎王一向冷寒的脸也不禁动容。 “求阎王成全。” 执意一死的柳蝶恋泪流满面地拼命叩首,大伙儿皆面带同情的看着她。 “这……” 阎王面带难色的凝视着拼命磕头的柳蝶恋,苦恼的叹了口气。 世人皆以为阎王好当,也羡慕他有着操控生死的力量,但眼前苦命如她,就算冷血无情如他,也会有软化的时候。 他究竟该怎么做才不致违悖天理又能合情合理?他征询的看向身旁的判官。 “这样吧!” 判官查阅了下生死簿与宇宙转轮后,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柳蝶恋。 “禀阎王,属下查看了一下,发现千年后柳蝶恋与关承威仍有一段缘,但他们还是无法结合,因为──”判官低声在阎王耳畔嘀嘀咕咕。 “这……”阎王犹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堂下柳蝶恋听判,既然你一心求死,本王自该成全,可宇宙轮转却不可破坏。本王判你待在酆都千年,千年后方可重新投胎,你可愿意?” “好。”只要能让她月兑离这一世的丑陋,别说飘荡千年,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亦无怨无悔。 阎王示意一旁的鬼差带领柳蝶恋下去之后,又吩咐一旁的差役请来孟婆。他必须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柳蝶恋带着记忆投胎,这样结局才会圆满。 唉!这些世人…… 思念是一种美丽,也是一种伤心。 追到地府的关承威自阎王处听见这样的消息后,苦苦哀求阎王成全。可他在千年间仍有数世的因果需要轮回,于是──他带着记忆投胎,在每世的岁月里,皆孤单一人守着思念终老。 一种极深沉、极醉人的思念啊!虽然折磨得人肝肠寸断,但也给人继续等待的勇气。 他深信,这长久的执着终有结果,只要有希望,幸福的日子必定不远。 时间之河……缓缓流动。 第五章 千年的遗憾啊, 是否终将圆满? 一九九八台北 “不!不!不!” 宽敞粉色调的卧房里铺着软白的长毛地毯,金黄色的铜雕大床上有淡粉色滚着细致花边的轻柔床单,一名女子正沉熟睡着。 一会儿,只见她状似恐惧的皱起秀眉,嘴里不停呢喃,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已是略带冷意的秋末时节,冷汗却一颗颗自她白皙的额间不断滑落。 “不!不要──”突然,女子狂喊出声,她睁开双眼坐起身,紧紧将自己连人带被拥成一团,泪水不断自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粉色床单上。 老天!她又作恶梦了。而且如此真实,就像连续剧一样,有相串连的剧情。天啊!她竟然梦见自已被一群发狂的人推落湖里,她挣扎、她求救,但只换来一阵又一阵的嘲笑…… 那是什么年代,怎么梦境中的人全是古装打扮?惊吓过度的她气息紊乱的蜷缩在大床上,又惊又怕的思考这个问题。 十几年了,自她八岁起,她就与这个梦纠缠不休,她总是断断续续地在睡梦中清楚的看见一个身着古装、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从襁褓时期的众人呵护,到牙牙学语的甜美可爱,到及笄时候的柔美动人,到父亡母殁的一夕家变,再到新婚时期的甜蜜恩爱,以及现在的含冤而死…… 哦,梦境里还有一个长得极俏丽的小泵娘,是梦中女子相依为命的妹妹。 对了!梦中女子与自己一样,胸口有着蝶形印记,以及一样的名字──蝶恋。 这究竟有什么涵义? 如果真有前世今生,而梦中的女子真是自己的前世的话,那这个梦境究竟代表什么? 它在告诉自己什么? 擎天集团──一个跨国际、执国内营建业龙首地位的财团,其庞大企业网包括银行及石油贸易,是由经营之神关大成一手创下,并在退休后交由其孙关继威掌控。 而关继威更如一条蛟龙,竟在短短三年内,将原本已十分庞大的产业迅速扩充数倍,成就了富可敌国的金钱王国。 必继威──一个难以捉模、脸上总是面无表情的男子,一双炯然有神的黑眸冷冽犀利,带着几许不易察觉的沧桑。 “总裁,这是你要的资料。”一名微秃的中年男子将手上的档案资料呈给面无表情的总裁时,心中闪过一丝怯意。只要到这个时候,也就是每个月的五号,便是他最害怕的时候。 苞在总裁身边三年,平时的总裁是个冷静睿智、赏罚分明的好上司,可是每到这一天,当总裁看完手上的资料后,整个公司便弥漫一股低气压,没有人敢冒险进入总裁办公室,生怕一个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也曾悄悄问过总裁秘书,却都得不到答案。只知道总裁正疯狂的找寻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仍无下落,像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每次的找寻都落空。 随着时间的流逝,总裁的面容越来越冷、越来越寒,就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有的时候他不免大胆猜想,是不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存在,否则哪有找不到的道理? 可猜想归猜想,就算是向天借胆,他也不敢说出来。 必继威将视线投向手上的档案夹,眼中燃起一线希望。 他镇静的将冷汗频频的中年男子请出去后,快速且急切的拆开密封的文件,心如擂鼓般不听指挥的跳动着。 他相信自己终将有所收获,终于可以结束千年来孤寂又漫长的等待。 修长如艺术家的手指微微抖动着,泄露主人不安的情绪。 一张四吋大小的照片随着开封的纸袋掉落出来,关继威冷硬不近人情的双眼一接触到照片中的女子,瞬间变得炽热、温柔又多情,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赤果果的思念与痛苦,他感到全身一阵没来由的抽疼。 “恋儿……我的恋儿……”嗄哑沉痛的嗓音响起,他细细抚模着照片。 让他等待千年的恋儿,终于在折磨他这么久后现身了。 自他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是为了寻找千年以前的恋儿而生,如今,这份长久的等待至变成排山倒海的爱恋朝他狂卷而来,是那么狂猛、火热,深沉且一发不可收拾,几乎要吞噬自己。 起初他也曾抗拒过,更反对所谓的轮回之说。但不可否认的,空茫的心只要一想起那带泪的绝美佳人,就像飘荡的浮萍找到归依一般,心整个安定下来。 于是,他疯狂的展开找寻,从最初的期待,到期待落空,到失望、绝望,然后心沉重的摔落谷底。 多久了,已记不清楚有多久的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几乎要以为日子里就只剩下找寻,以为这一世的自己又将孤独的守着记忆老去。然而随着日子的逝去,以往的一切逐渐拼凑起,他记得上一世的自己在漫天烽火中仍不惧死亡的找寻;再上一世,他像个苦行僧般,行遍天涯海角,同仍无伊人踪迹。 他爱她,爱了好久好久,已累积千年的爱热烈得让自己害怕,痴迷到近乎疯狂,也执着得令他神伤。 她早已深入他的骨髓,成为他的一切,对他而言,这些庞大而惊人的财富与事业,不过是他空虚痛苦时用来麻痹自己的代替品而已。 “恋儿……”皇天不负苦心人!必继威激动地颤抖着手轻抚照片中女子无瑕的容颜。 心中的痛楚仿佛减少了几分,也像增加了几分,关继威对自己立誓:这一世,不论多么困难,他都要让他的恋儿回到他的身边。 这辈子,她再也不许离开他。 春雨绵绵的时节,雨细细密密的下着,天空阴沉灰暗,四处皆是湿淋淋一片,让本该暖煦的五月天增添几许寒意。 一件式样简单的白色洋装,再加上一件薄纱罩衫,巧妙的将主人衬托得更加纤美,惹来过往行人频频的注目礼。而她犹不知自己已成众人注目的焦点,仍专心的在脑海中想着等一下的面试,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博得主考官的青睐,进而录取她成为其中的一员。 “信义路……擎天集团……”柳蝶恋因为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是以没注意到几日的细雨已将路面的凹洞填满。一个不小心,细致的鞋跟竟然嵌进凹洞中,让她便尽力气仍拔不出来。 “哦!懊死。”她索性月兑下鞋,将伞碧定在肩与颊之间,企图以两手使力的方式将自己救出这一团糟。 可是鞋子却不听话的与主人对峙,任她如何使力也没辙。 柳蝶恋在心底哀叹,再拔不出来,她只好光着一双脚去面试了!她在脑海中想像主考官们惊吓的表情,苦中作乐的呵呵一笑。 而她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已全落入不远处的一双眼里。 “恋儿……”带着讶异与惊喜,关继威将视线紧紧缠绕在前方纤弱的白色佳人身上。 老天!有多久了,他几乎快忘了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忘了自己有多想她,忘了她在自己怀里那种甜蜜又充实的感觉…… “恋儿……”冲动的欲开门下车,关继威忘记此时已是绿灯,一阵紧急的煞车声拉回他的理智,他动作快速地将车门关上,免去一场交通大乱。 “总裁!您——”司机小陈神色惶恐的侧身看向关继威。 如果刚刚他来不及煞车,只要慢一点,总裁可能会摔出车外,让后面的车子撞上……佛祖保佑! “我要下车。”简单的丢出一句话,关继威再度打开车门。 既已重逢,他再也不放过机会。 “可是,您不是说您要开会吗?”小陈突然想起方才总裁秘书才提醒总裁,要他别忘了等一下的会议,近百亿的合作计划耶! “取消它。” “什、什么!?”小陈惊吓得差点说不出话,“那总裁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生命中唯一的珍宝。”关继威下车前,朝小陈去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总裁!总裁──”珍宝?什么珍宝?小陈不解的想着,百亿合作案耶!只要合约签成,别说是一件珍宝了,就算百件也不成问题。 后面的喇叭声不耐的响着,无奈之余,小陈只好迳自将车开往擎天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一阵强风吹来,撩起白色裙摆,让佳人形状完美的小腿露了出来,也挑起春风无限。 柳蝶恋站起身,有点生气的用单手压住不听话的裙摆,让它服贴在自己身上,一种想骂天骂地、骂天气的冲动自心底升起,就像快撑破的气球一般。 “该死的老天爷,该死的鞋,该死的阴雨绵绵,该死的!”她快意的吐出连串的咒骂,才觉得心底舒坦多了。 正打算干脆月兑掉另一只鞋,当个果足天使去面对平生第一次面试时,她却发现眼前多了一堵肉墙。 站在她眼前挡住去路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子。 一个戴着墨镜,一身名牌打扮的男子。 或许是距离太近,她清楚地感觉到墨镜下焦灼饥渴的视线,正狂肆的着她,惹得她一身战栗。 他是谁?用这么激烈又缠绵的目光看着她,他要做什么? 他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细雨中,浑然未觉细雨已将他淋湿,微带湿意的头发反增几许胁迫意味,更显出他的神秘。 一种天生的气势,一种强烈的占有欲环绕在他周身,形成诡异的气流,这种莫名的压迫感教她没来由的心慌。 “需要我帮忙吗?”关继威不符她回答,便主动俯,轻易使将嵌在凹洞中的鞋跟拔出来。 这突然的变局让柳蝶恋一时无语,她先将视线投注在鞋子上,再移向男子略带刚毅的脸,一种想逃跑的冲动窜上心头,她缓缓后退两步,打算转身逃离这一场扰乱人心的魅惑。 行动尚未付诸实行,纤细的手腕已让他握住。猛然转过身,柳蝶恋有点狼狈地抬起双眼想询问他的意图,却教墨镜底下的利眼看得心慌,让她的心更狂、更乱。 就像已冻结千年的冰湖突然龟裂一般。 “你做什么?”惶然的娇柔嗓音道尽她的疑惑与不解。 “帮你穿鞋啊!”他依然屈膝在地,仿佛身上那套名牌西装不值一文似的,丝毫不在乎绵绵细雨将原本笔挺的衣服给淋湿,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挣月兑却不至于弄伤她。 他正以一种极尽缠绵的方式蛊惑她。 他缓缓的勾唇淡笑,黑如墨的发略微凌乱,执着的与努力挣扎的佳人竞赛,彷彿天地间只剩下为果足佳人穿鞋这项重大使命。 片刻,柳蝶恋终于投降。 必继威的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他将鞋缓缓的套进她脚中,才恋恋不舍的站起身。 “我可以走了吧?”柳蝶恋深吸一口气,略显惊慌的低问。 她感觉自己的双颊烧红似火,甚至全身发烫。她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除了尴尬与恐慌外,还有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颤抖。 拼命抗拒这一切,柳蝶恋打算逃离这位神秘男子,她转身走了几步,身子便让他强搂入怀。 两人肌肤相触的感觉惹得她尖叫一声。“啊!”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问话因害怕而有点结巴。 在挣扎之余,她惶恐的发现两人的身子竟是如此完美的契合着,像是分离许久的两个半圆终于找回彼此。 她几乎要贪恋起这样的港湾。 可是,她不认识他啊?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终于回家的感觉,强烈到令她几乎泫然欲泣。 但是她知道,这样一个充满霸气又强势的男子是她招惹不起的。 她想逃,真的,她想逃。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关继威低哑着嗓子安抚她。 这么久……终于,他又再一次拥住他的最爱。 这一次,他绝对不再放开她,绝不! 可是佳人鷘慌的表情惹得他心痛,他的恋儿竟然怕他! “放开我,好吗?大家……”柳蝶恋红了眼眶,低声乞求。 这儿是行人步道,众人的眼光早已暧昧的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 “告诉我你的名字。”关继威低嗄的嗓音蛊惑着她,略显粗重的鼻息呼在她的唇间,带来一阵麻痒,惹得她一身战栗。 “蝶恋,柳蝶恋。”尽避他戴着墨镜,但墨镜后的双眼仍像块磁石吸住它的视线,她移不开也动不了,仿佛中邪一般,只想安憩在他的臂弯中。 “蝶恋……”果然是一样的名字!是上天垂怜,才会让他孤寂这么久,又找回了她。 他的恋儿。 “你、你……”他叹息般的呢喃几乎惹出她的泪水。 这个人怎么可以用这么缠绵的方式喊她的名,她又不认识他!他到底是谁? 突然间,他将垂有一撮顽劣黑发的额抵上她,缠绵地与她摩挲、交缠。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宣示所有权,还有——记住,我叫关继威。” 像古代君王一般蛮横,他没有给她思考及拒绝的时间,便低下头用唇摩挲她如花瓣般娇女敕的唇,吸吮着她甜美的气息。 “你……”在挣扎间被一寸寸攻占理智的柳蝶恋,只能微弱的抗议与不依,他火般烫人的双唇正热辣辣的在她唇上吸吮啃啮,世界仿佛静止,天地间只剩他们热切缠绵。 娇小纤细的身子就这样依在他的怀里,紧握成拳的双手栖在他的胸膛上忘了抗拒。 伞早已落在一边。 雨仍细细密密的下着。高硕的身形霸气又怜惜地拥紧怀中佳人,不许她有一丝推拒,也将她圈进自己的保护中,不让早春的细雨欺上已然不知所措的佳人。 雨还是不停的落下…… 讨厌!讨厌!变态的家伙,竟然强抢了人家的初吻。 扁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就算他帮自己抢救了鞋子,使自己及时完成面试,不至于在主考官面前出糗,那又怎样? 他还是抢了她的初吻啊!而且,那名男子一身霸气,墨镜后的双眼明显的占有欲如此不容怀疑,他还说这一次他再也不放开她…… 必继威?他到底是谁? 她根本不认识他,既是陌生人,又何来再也不放之说呢? 乱了!乱了! 自己让人霸道蛮横的强夺初吻,应该生气的不是吗? 为什么她在微怒之余,心底深处却有着一丝丝的欢喜呢?就像是初承雨露一般心田里那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新蕊终于绽放。 一种莫名的喜悦满满地盈满心扉,却又带着一丝丝的酸楚,令她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 仿佛已累积亘久的委屈,压抑千载的相思,堆积成永恒的心伤…… “老天!”柳蝶恋狠狠地甩了下头,抑下已到喉头的呜咽。 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别再去想早上那一幕,就当它是一出走了调的闹剧吧。 而那个陌生男子……就当作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然而,才这么一想,心口却又隐隐的泛疼起来,一种教人心碎又不舍的痛,刺得她锥心蚀骨。 凉凉的微风吹进窗,舞起雪白细致的薄纱窗帘,吹得柳蝶恋一身凉意。她微微抬起头,夜空中竟全是陌生男子的影像。 细雨无声地飘落在她身上,风也微微地吹拂着,吹得她心湖里泛起一波一波的涟漪。 夜色里,只有微风和薄雨和她作伴,浅浅的叹一口气,她命令自己,不!是来自心底的警告,警告自己这只是一场闹剧。 六月的骄阳将台北烘照得热气腾腾,而亮灿灿的阳光照射在擎天大楼的褐色玻璃帷幕上,让它更显金碧辉煌,轻易使吸引住饼往行人的注目。 一如这栋大楼的主宰者──关继威。 来到擎天集团已有一个月,柳蝶恋在公司的迎新会上才知道原来那日强吻她的陌生男子,便是擎天集团的总裁,更是她的顶头上司。 这半个月来,她听了不少公司女职员们对他的评价——一个冷漠不苟言笑、赏罚分明的男子,举手投足间皆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而那一双仿佛隐含哀伤的黑眸,有着一种魔魅般的吸引力,让人想不惜一切为他拼命,只求能让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不再哀伤。 哦!这些全是那些有幸蒙大老板召见的女职员说的,这种特质让他得到全公司所有女性职员的一致爱慕,包括三名负责清扫的欧巴桑也不例外。 昨日的财经专刊上有他的专访,封面上偌大的标题耸动的写着: 必继威。一位富可敌国的黄金单身汉,自言寻到了珍宝 珍宝? 柳蝶恋狠狠的吓了一跳,赶忙以最快的速度翻阅专访内容,看完后,她整个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像是被掏空一般。其实这半个月来,自己也不过是在迎新会上见过他一次,仿佛是从不离身般,那副墨镜仍遮去他的双眼,尽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两道灼灼视线几欲吞噬她一般,焚烧得她热痛不已,直到她借故逃离会场,那喘不过气的感觉才稍稍褪去。 老天!他竟然说出曾在路上强吻一名女子的事情,还说那名女子是他不小心遗落的珍宝…… 他疯了-如果他说的那名女子是她的话,那他一定疯了! 柳蝶恋怔忡失神地抚上唇瓣,那炙热强索的吻仿佛才刚发生一般,还那么清咻深刻的印在脑海里,教她想忘也忘不掉…… 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已响了许久,柳蝶恋的思绪仍停留在那一篇专访上。专刊上还登了一张他的生活照,照片中的他看起来年轻许多,可能是多年前拍的吧!照片上的他并不像现在一样带着墨镜。 她讶异的发现,他的脸竟与自己梦境中的男子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是前世今生吧!如果是,那梦中男子与自己的前世有何关联? 而今生的自己呢?在遇见他之后,又将会有怎样的际遇?想到梦中女子悲惨的短暂人生,她的心底不禁泛起一阵阵惧意。 “蝶恋,怎么了?”邻座与她同时期进公司的黄千惠一脸关心地问她。这几天,总见她神思恍惚的。“蝶恋?蝶恋?” 见她仍神游太虚,千惠伸出手轻轻推着她。 “哦!” “怎么了?”黄千惠关心的间。 “没、没事。”轻叹一声,柳蝶恋脸色苍白的站起身,打算上茶水间为自己冲泡一杯咖啡提神。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上头赶人,自己可能得先引咎辞职。 来到茶水间,柳蝶恋再度怔忡失神,望着弥漫咖啡香的冉冉热气,她的思绪又不听指挥的想到那副墨镜的主人……哦!老天,不许再想了! 突地,一道暗影笼罩住她,她略微侧过身,让开些许距离,毕竟来到茶水间,应该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但来者停下脚步,也不出声。 她略微讶异的转头,在看清是何人后,吓得倒退一步。因为过于紧张,握住杯子的手微微抖着,就连热烫的咖啡溢出也浑然不觉。 “你……”他不是应该在顶楼掌控一切的吗?怎么会来到职位最微不足道的这一层楼呢? 而且,这是茶水间,他来做什么?泡茶?不!不像。尽避隔着墨镜,她仍可清楚的感受到那双黑眸正紧紧的盯着她,像锁定猎物的猎人,正在考虑着要从哪个角度展开狩猎。 像被催眠似的,她的视线与他交缠,动不了也移不开。突然间,她心中竟有种荒谬的想法,仿佛在许久许久之前,这双眸子的主人、也曾这么坚定的盯着她瞧。只是那时的眼神没有这么复杂难懂,表情也没有这么莫测高深。 柳蝶恋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几乎是狼狈的垂下视线,不再与那双眸子交缠。 “蝶恋。”关继威缓慢的开口,似乎颇为享受她的不安。 很好,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既然她对他已没有任何记忆,那么,他不介意慢慢唤醒她,但得先让她知道他的存在。 “对不起。”仓皇的欠身,柳蝶恋告诉自己离开是最安全的。这个人有种狂傲的特质,谁晓得他会不会又像上一次一样,霸道地向她索吻,还低喃些什么“你是我的”的鬼话。 不料他却堵住去路,不让她离开。 “让我过去,好吗?”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开口求他放行,声音有若蚊吟。 “为什么?”一边的浓眉斜斜扬起,他近乎无赖的问她。 柳蝶恋几乎想尖叫,女敕白的双颊因为气怒而微微发红,双眸因此更显晶亮。 “我要上班。” “告诉我,我是谁。”他缓慢的勾唇微笑,伸手将咖啡杯自她手中接过,就着她的唇印,他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满意的听见她猛烈的吸气声。 这么挑情的动作……他怎么可以!这儿是茶水间呐! “不要这样……”乞怜的眼对上他,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的低泣出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人怎么会霸道得这么理直气壮,而自己又怎么会有种泫然欲泣的感受?好像有满月复的辛酸,有堆积了千年的委屈需要宣泄,而这个人的胸膛,就是自己寻觅已久的港湾! 她的直觉警告自己逃离他的啊! 她又怎么会想躲进他的怀中痛哭一场呢?依恋也来得太快太猛了吧! “告诉我,我是谁?”眸中的颜色逐渐加深,他的视线紧锁住她,“不,不许咬唇,这个习惯要改。” 为了让她适应他的存在,这半个月来,他强迫自己抑下思念不接近她,尽避思念已狂烈到几欲吞噬他,尽避拥抱她的已经淹没他,他仍强迫自己压下冲动,就怕她再次逃离。 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绝不! “关……继威。”她的声音有着明显的颤抖。 “对!记着,我是关继威。”他缓慢的宣布,高大的身躯朝她迈进,将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尺之隔,这是目前他所能忍受的最大距离。 “别——”柳蝶恋伸出手想阻挡他的接近。 “蝶恋,我的恋儿,别怕我,好吗?“他用叹息般的语气说道,声音轻柔得彷若。 “不要这样。”她轻声抗议,在发现他打算将自己搂拥入怀的时候,惊慌得想转身逃离。 只是,她才刚转过身,身子就被他紧拥入怀。 “放开我!”她惊慌的扭动身子,希望能挣月兑他的钳制,可他的双臂似有力的炼条一般,让她的挣扎徒劳无功。 他将她旋过身,视线与她交缠,彼此的呼吸近得分不出来,而他的双臂仍紧紧锁住她,不肯放开。 “不!不放。”关继威微笑着,霸道地拒绝她的要求。 “你要做什么?” 她知道,这个发狂的霸气男子又要强吻她了。这个人是决计不会在乎场合的,上次就是这样,害她足足有一个礼拜都不敢从那条街经过。 “吻你。”简单又直接的回答后,他缓缓的低下头,用唇厮磨着她柔女敕如花瓣般的唇,贪婪的吞噬她甜美的气息。 被困在他的怀里,慌乱中,柳蝶恋仍不得不承认,这宽阔的胸膛就像是她的末地,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被安置在这个怀抱中。 他气息不稳的低叹,墨镜不知在何时已经拿下,炽狂的双眼热切的锁住她,而她还来不及抗议,唇已被牢牢封住,纠缠着她甜蜜又羞涩的反应。 他已等待太久。 上一个吻是宣示,而这个吻──则是利息。 第六章 不知从何时开始,整个擎天集团里弥漫着一则传言,上至经理级的主管,下自清洁的欧巴桑,皆耳语相传着。 这日,柳蝶恋埋首于桌上的报表,想藉着刻意的忙碌来麻痹自己的知觉,她极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放在工作上,这样或许可以不去在意周围的有色眼光,或许可以听不见周遭的窃窃私语,伤害的感觉或许也可以稍减一些。 可是,窥探的眼神越来越放肆,流言越来越不堪,而忧伤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惹怒众人,只知道原本友善的同事全变了样,每个人的眼神里总带着轻鄙,而言谈间则含着恶意。更有甚者,她们竟然在工作上为难她。 她反反覆覆、仔仔细细的思索推敲,仍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得罪她们的,幸好,办公室里还有千惠一人是友善的。 “蝶恋。”一旁的黄千惠轻轻撞了她一下,递一长纸条给她,还朝她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微笑,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并迅速打开纸条。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使她的血液迅速由脸上退离,只剩下仓皇和惊异。 毫无血色的脸对上邻座的黄千惠,不用言语说明,她的表情已明白的证实纸条上的问题—— 有人看见你与总裁在茶水间里拥吻? 哦!老天,原来这些天的嘲讽与排挤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不是自愿的,难道她们不知道吗? “听说你和总裁有一腿。”冰冷的声音不客气的传来。 “林美玲,你太过分了!”黄千惠气怒的抱不平。 “过分!?我哪里过分,你说啊!”林美玲冷哼一声,见柳蝶恋只是无语的看着她,一副无辜的可怜样;再看看一旁代她出头的黄千惠,心中更是有气。 哼!她凭什么?不过才进来公司一个多月,就得到总裁的青睐,听说总裁还特地下令要主任不许让她做太多的事…… 若不是她以那张清纯面孔勾引总裁,用美色去引诱他,总裁怎么会对她特别关心? 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什么她想尽办法靠近总裁,而他却连瞧也不瞧自己一眼! “林美玲——”黄千惠站起来,气得双手紧握成拳。 “怎样,我有说错吗?她在茶水间里勾引总裁,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怎么?可以做却不许人家说啊!”她睥睨的看向一旁不语的柳蝶恋,故意扬高声音哼了一句:“狐狸精,不要脸。” 黄千惠看向一旁仿佛深受打击的柳蝶恋一眼,不禁伸出手轻轻拍拍她,像是安慰她一般。 接着,她转过身与盛气凌人的林美玲展开对骂:“你凭什么骂人家狐狸精,全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对总裁夫人的宝座有着高度的兴趣,结果呢?烂花有意,流水无情!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麻雀还敢妄想变凤凰?” “黄千惠!”林美玲气得拔高音量。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们不知道吗?”财务部经理周齐祥听见吵闹声连忙过来制止,同时还一脸严肃的看向一脸刻薄样的林美玲,并出声警告她收敛自己的行为,不要恶意攻击,没想到林美玲的嗓门更大了。 “经理,连你也被她迷住了?她本来就是狐狸精啊!不然为什么总裁会来我们这一层楼还与她在茶水间遇上,这不是故意设计是什么?”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 再也控制不住,柳蝶恋几乎要哭出声来,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响在耳际的是一声声莫名的指控。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 嫉妒真的可以将一个人丑化到这样的地步吗? 在伤心失望之余,她不解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柳蝶恋再也忍无可忍,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多待一分钟,甚至一秒钟。她耳边全是交头接耳的细语声,抬眼四望,众人的眼神有的责备、有的鄙视、有的同情…… 她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四分五裂,心也碎成片片。于是,她以头痛为由,请黄千惠代为请假,便匆匆的离开。 在街上晃荡一整个下午,她不觉得饿,更不觉得渴,有的只是深深的疲累和无奈,天晓得她有多想再也不回去上班,但自己的仗要自己打,对于旁人的恶意攻讦及污蔑,她绝不以辞职来解决。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她绝不称她们的心,只是现在的她不想再去面对她们,只好请假以求得一个暂时的宁静空间。 她就这么一个人,孤单地在街上逛着。 “这么晚了……”望着百货公司刚关下的铁门,她才惊觉时间的消逝竟这么快速,而自己竟也忘了打通电话回家,想起父亲焦急的神情,愧疚感浓浓的笼上心头。 她真是差劲,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了家中等她一同吃饭的父亲。 回家的步伐越来越急,被愧疚感淹没的她浑然不知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独自跟随在后面,直到她安全返家,才又悄悄离去。 月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更显孤寂。 “恋儿,别睡嘛!”男子轻摇着怀中已经昏昏欲睡的妻子,有些宠溺又有些无奈地企图唤醒她。 “不要啦……威,咱们别等了,好不好?”她偎近他,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更安适的睡丢。 “恋儿,这样会着凉的。”男子以自己身上的披风将妻子密密实实的盖住。 “嗯……” “恋儿?”男子俯下头,怜惜的以唇摩挲着她柔白的面颊,动作轻柔得像呵护着易碎珍宝一样。 “睡吧,恋儿,等一会儿花开时我再叫你。”男子在妻子的耳际轻轻低语,而熟睡中的妻子仍是沉沉的睡着,但男子不以为忤,仍专心等待昙花盛开…… 不—— 柳蝶恋自梦中醒来,再也了无睡意,她起身打开窗子,冷凉的夜风伴着细雨吹了进来,身上的薄纱衬衣被雨水淋得微湿,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心已被其他思绪占据。 她将眼神投注在远处的街灯上,一点淡亮照在暗沉的夜里,显得有些孤寂。 方才她又作梦了,梦里那名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一脸幸福的安憩在夫婿怀里。 而她的夫婿则因她一句不曾看过昙花盛开的奇景,而费尽心力命人移来千株昙花,只盼花能解意,一起绽放来博得妻子的欢心。 这些像连续剧般的梦境不断地反覆上演,这一次——她更清楚的听见那名女子喊了她夫婿的名—— 威? 怎么与那狂人一样呢?与那个霸道索吻的总裁有着一模一样的名字。 一想起他,不知怎地,她突然有种想痛哭一场的冲动,心口酸酸的揪疼起来。 雨,则伴随着被风静静的落下,与她颊上的泪水一同肆流。 “恋儿?” 柳父关心的用眼神询问魂不守舍的女儿。 这几天总见她愁眉不展的,昨天淋得一身湿回来,今天一早又心不在焉的,刚才掉了筷子,现在又打破了琬…… “爸,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让碗盘碎裂声唤回神智的柳蝶恋,手忙脚乱地蹲,藉着低头捡拾碎片的动作逃避父亲关心的眼神。 她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近来的失常,在她漫无目的冥想之际,又让破裂成碎片的碗扎了手,在手指上划出一条红色的伤口。 “恋儿,要不要紧?疼不疼?” 柳父迅速扶她坐回椅子上,并拿来医药箱,手脚俐落的为她消毒上药,同时还心疼的频频在伤口上吹气,好像这样便能减轻疼痛几许。 看着父亲这个熟悉的举动,柳蝶恋马上忆起小时候每当自己受伤破皮时,最疼她的父亲便会边帮她上药边吹气,还告诉她等一会儿就不痛了。 丙然—— “忍耐一下,等一会儿就不痛了。” 这句父亲自她儿时便说了无数次的安慰话语,早已是她习惯并熟悉的,可是这一回却莫名的惹来她的泪意,她红着眼,感动地扑向熟悉的温暖怀抱,低喊了声“爸”之后,便不出声的直落泪。 柳父任由女儿靠在他的怀中大哭一场,待她回复情绪后,才不舍的抽起纸巾为犹挂泪珠的女儿拭泪。“怎么了?” “爸……”柳蝶恋欲言又止,怎么说呢?该怎么告诉父亲自己这一切失常的举动全是为了自小便不断上演的梦境,还有那个让自己惊慌失措的男子…… “爸,对不起,我来不及了。”她回避父亲关怀的眼神,低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便拿起背包仓皇出门。 转出巷口,思绪犹漫天飞舞的她撞进一个壮实的怀抱里,她略微惊吓的抬头,低呼了声:“你——” 这个害得她让同事排挤羞辱,还害她一夜难眠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一脸兴味的站在她面前,彼此近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连他身上那淡淡的烟草味都清晰可闻。 她慌忙退后一步,想避开这个祸害她的灾星,无奈他伸出手搂住她盈盈不及一握的腰肢,成功的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柳蝶恋慌忙地东张西望,脸颊因为羞窘而艳红。这条小巷来来去去的全是熟悉的邻居,若是让人撞见她一大早便与陌生男人拉拉扯扯,她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放开我!” “为什么?”又是极度无赖的回答。 “你这个神经病!”柳蝶恋气得差点失声尖叫,她拼命扭动身子想挣月兑他,无奈他像个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无法撼动分毫。“放开啦!” 回答她的则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啄吻,登时让她原已红艳的双颊像火烧似的又红又热。 她急得四处张望,在确定无人看见时才松了一口气,并瞪着眼前这个脸皮比铜墙还厚的无赖,而他也不认输地与她对看,这画面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恐怕会以为他们是浓情蜜意分不开。 良久,柳蝶恋宣告放弃。 “拜托你行行好,放开我行吗?”她小声哀求。 “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关继威得寸进尺的要求。 “想都别想。”谁晓得他这个变态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来。 哪知他竟然耸耸肩,好整以暇的将她搂得更紧,无视她的瞪视与挣扎。 “那好吧,我就继续搂着,反正我也不想放开你,干脆让你的邻居们出来看热闹,反正尴尬的人绝对不是我。” “你!”她狠狠的用手肘往他腰侧撞去,满意的听到一声闷哼。不过她也没占便宜,下一瞬间,高高噘起的红唇马上便被他吻住。 片刻,他气息微乱的抬起头,还不忘先前的要求。“答应我或是继续耗下去。” “你——”迫于无奈,她只重重地点一下头,以表达内心的不满。 “那走吧!”关继威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她硬和他拗上了。改搂抱为牵手,将心不甘情不愿的她带往停在巷口的车子。 “等一下。”她挣扎在原地不动,“你要带我去哪里,已经是上班时间了。”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还有,别忘了公司是我的。”半强迫的将她塞进前座,关继威便快速的绕到驾驶座,同时还将车门以中控锁锁住。 “我当然知道公司是你的,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怎么会……”柳蝶恋觉得很委屈,一种想哭的冲动再度狂涌上来,她侧过头,将眼光移向车窗外,拒绝让身旁这可恶的男人惹出她的泪水。 其实她可以不理他的,只要她坚持或大声呼叫,他绝对无法如愿将她带上车。 可是她做不到,她无法抵抗心底莫名的渴望,更无法对他眼里的恳求狠下心拒绝。 多么矛盾啊!既想逃离却又放任自己靠近,而一旦靠近却又怕得想拔足狂奔。 是不是因为那个一直纠缠她的梦境?否则为什么她会委屈于他这种霸道蛮横的行径?她并不认识他,为何会对陌生的怀抱产生一种曾经拥有的感觉?仿佛在不久以前,他就在心中烙了印,却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将之掩藏起来,以为不去碰触,便不会忆起。 可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过就难再忘怀,如果说梦境是她的前世,那今生呢?是为续缘?或是断情? 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突然间,身旁的他竟与梦中男子重叠在一起,她茫然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一幢坐落于郊区的白色建筑物出现在她眼前。此时,太阳已高挂天空,车子缓缓在雕花门前停住。 “这是——”柳蝶恋疑惑的开口。 大理石柱上的“恋园”二字紧紧地揪住她的心,她的脸色有些泛白,心底深处有种不知名的情绪正威胁肆虐着她的泪腺,一种想哭的冲动又再次席卷她。 恋儿,我的好恋儿,送你一个礼物可好? 恋儿,你喜欢吗?这是专属于你的天地哦!咱们就叫它“恋园”吧! 恋儿……我的恋儿…… 不!不!柳蝶恋挣扎的摇头,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天啊!梦中男子也曾为妻子筑了一座园,并以妻的闺名来命名,那座园也叫“恋园” 老天啊! 亟欲遗忘的梦境一幕幕在她眼前跳动,仿佛在许久以前,她也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不若以往般只当自己是旁观者,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以往所梦见的一切,全是自己的亲身体验。 “你是谁?到底是谁?” 她无法动弹,只能缩在椅座上,仰着一张苍白的小脸,望着正打算扶她下车的关继威。她的呼吸急促,泪珠不断地掉落,心痛得差点昏厥。 “别哭。”关继威伸出手,温柔却坚持的将缩在椅子里的泪儿人带下车,他神色复杂的瞅着她许久,才抬起手轻轻地为她拭泪。 “为什么?”柳蝶恋颤抖的询问。 她在哭什么?她不懂啊! 必继威的手缓慢地抚上她的脸颊,像是渴望许久似的,他轻柔地触模她的肌肤、清亮似月一样的眼、秀女敕如花瓣的唇…… 那是一种温柔到近乎疼惜的触碰,流露出他内心最深切、也是最赤果的情感。 他好想紧紧搂住她,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里,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她。可是现在不行,她已经吓得半死了,他知道她并不像自己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寻找她,所以她没有他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她甚至躲了自己好几世。 这个认知令他痛得几乎挺不起身,如果做错事一定要付出代价,那他所付的代价也太大了! 强迫自己狠下心,无视于她流泪的双眼,他启动雕花大门的开关,门往一侧滑去。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的园子,园子中央有条小路,足可供一辆车通行,路的两侧全植满梅树,虽是盛夏时节,但仍可想像出梅树若是盛开时会是怎样的奇景。 柳蝶恋像着魔般任由他带她进去,双眼动也不动的盯着眼前的景色瞧。在他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座玻璃花房前。 不!不要进去,心底的警告不停狂喊着,无奈她的脚却不听话的往前迈去。 再也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她软软的倚在他身上,任由他支撑着自己。 昙花千株! 他竟命人在花房里培育了大片昙花。 疯了!他真的疯了。柳蝶恋痛苦的申吟出声整个人猛烈的狂抖着。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原来自幼就不断上演的梦境并不是梦,它曾活生生、血淋淋的发生过! 她就是那名身着古装的女子;而他,就是自己的夫婿! 之前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避男人如猛兽,畏情爱如蛇蝎;但这些习惯却在他接近时,全溃败流散。 再也承受不住,她放任自己沉入无边黑暗里。 深藏的记忆一旦被挑起,便再也掩盖不住。 而心的城墙呢?是否也会崩塌瓦解…… 是谁?为什么一直抱着她,抱得这么紧,快让她喘不过气了。 柳蝶恋不舒服的动动身子,抗议的申吟着,然后又沉沉睡去。 “恋儿,醒来。”担忧的粗嗄嗓音坚持要唤醒她。 “恋儿,醒来。”坚持的嗓音持续着。 “恋儿……” 像是不堪其扰,沉入黑暗里的人儿终于眨眨长翘的睫毛,申吟地醒了过来,空茫的焦距一对上面前急切的眼,马上震得恢复神智。 她突然觉得好委屈,好恨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念头让她呼吸急促、心跳狂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深处啃噬着她。 她挣扎着想躲开。 必继威马上将她紧搂入怀,牢牢的抱住,霸道又不安的看着她。 “放开我!”柳蝶恋极力挣扎,声嘶力竭的哭泣着。 “好,好,你别这样,我放开。”关继威哑着嗓子软声哀求:“但是请你别激动好吗?这样你会受不住的。” 他一放开她,她便忙不迭的退后,直到背抵上墙面,才用戒慎的眼眸盯着他。 她的表情让他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深埋已久的过往为什么还要这么狠心的再去撕裂它? 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捉弄她? “恋儿,别这样。”别用这么伤心与愤恨的表情对我,关继威在心底呐喊着。 “别怎样,别哭,别逃,还是别恨你?我与你毫无关系,你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这一刻,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这一场荒诞不经的剧码,为何电视剧中才有的场景竟让她遇上了呢? “我很抱歉,恋儿,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负你。”即使已过千年,只要一忆起白绢上触目惊心的血书,仍痛得他五内俱焚。 不过是两行短短的字,却让他死过无数回,那是她用血泪所写下的—— 愿今生与来世 你我永不再见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如果他那时没有忽视心中的警告,坚持将他的恋儿带在身边,懂得防范那些觊觎他幸福的人,那他也不用尝尽相思之苦。 他已苦苦追寻她无数世了!每一世中,他皆在无尽的等待及蚀骨的思念中错过,累积千年的渴望早已成狂成颠,而他却只能无助的放任思念氾滥成灾。 每当在他快撑不下去之时,他会恨,恨上天不公,恨命运无情,为什么将他摧折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他的痛苦又有谁能代为承受? “我不要听,不要听!”她激动得大声叫嚷。 “不要再躲我了好吗?我真的没有负你。”关继威不放弃的恳求着。 “没有负我?好一个没有负我!”柳蝶恋激动的斥喝。 已让前世记忆逼得快发疯的她宛若复仇女神般一步步朝他走去,原本的冷静已全部溃散,此时的她再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前世可怜悲苦的恋儿或今生不惹惰爱的蝶恋,她已分不清了。 “恋儿……”关继威痛苦的呢喃。 “不要这么叫我,再也不要。”她突然狂喊出声:“你说你没有负我?你竟然说你没有负我?那么那封休书是什么,是你心血来潮开的玩笑吗?” “那不是我写的,真的。”关继威不断的解释,努力要让眼前面临崩溃边缘的柳蝶恋相信。 “哼!” “真的,请你相信我。” “就算我相信那封休书是别人假造的,相信那上面的字迹是别人模仿的,那谁来相信我是被陷害的?明明有冤却百口莫辩,明明受尽欺迫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无望的等着那个乐不思蜀的人回来解救。这种苦,若不是亲身体验,谁能知道、能明了?”柳蝶恋字字血泪的呐喊出心中埋藏已久的委屈。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握住她紧捏成拳的小手,不舍的看着原先柔女敕的掌心已让指尖掐出了细细的伤痕。 柳蝶恋甩开他,身子不停的发抖,她缓缓的后退,直到已贴上墙壁,才慢慢的跪下来,然后将自己抱得紧紧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当我让人误会、羞辱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恨恨地嗤笑出声,伸手抹掉颊上的泪,但新的泪水随即又氾滥的落下来。 再也不理会她的挣扎与抗议,关继威紧紧的将她锁进怀中,张口欲言,却明白再说什么也没有用。 再多的忏悔也唤不回过去,他无法让时光倒流,这一点在千年的轮回与等待中他便已苦涩的明白。 此刻的他只能沉默的拥紧她,任由她发泄怨气。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对不起……”关继威只能不断地重复他的歉意。 “为什么?”柳蝶恋伤心的哭着。她既恨他、也爱他,不论是前世的恋儿,或之前尚未开启记忆的自己,全都不可自拔的被他吸引着。 不!她不要,这一次,他再也别想。 她狠狠推开他,矛盾的眼复杂的看向他。突然,她飘忽的笑起来,那一直让关继威醉心的柔情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累积了许久的怨。 “恋儿,别这样对我。”惊觉她眼神里的拒绝,他惶恐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她有多恨他。 “我恨你,我恨你……”乏力的颓坐在地上,柳蝶恋低喃着。 这几天的经历,她的理智与体力早已透支,现在的她,距崩溃边缘不过是一线之隔。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关继威哑着声音道:“那时候——” “不!别再说了,没用的。” 前世的记忆太过难堪,她无力去承受,她只想遗忘,如果记忆也能像垃圾一样,当她不要时便将它抛掉该有多好。 在身心俱疲之下,她撑着身子站起来,几乎耗尽此生的所有气力,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的朝大门方向走去。 路好长,似乎走不完似的,就像她的恶梦一样的长。 “你要去哪里?”关继威猛然握住她纤细的手腕,阻止她离去。 柳蝶恋冷冷的回过头盯着他紧握自己的手,直到他颓然松开手后,她立即转身离去。 她记得,前世的自已被迫在火焚与投湖两种力式中做选择;她记得,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大家全用鄙夷的眼光凌迟她。 那时,谁又给过她机会?大家全像看戏般围在湖边看她哭泣,听她求饶,然后无动于衷的逼死她,快意的等她沉在湖梩痛苦死去。 那时,没有一个人愿意拉她一把。 所以,她也不要给他机会! 她也要他尝尝那种比凌迟至死还要痛苦的感觉,一种四面楚歌、没有生机的无奈。 “恋儿。”关继威紧追在脚步不稳的柳蝶恋身后,他好想一把拥住她,让她将悲伤发泄出来。 可是,拥住了又如何,自己正是那个惹她心伤的刽子手,而她对自己的痛恨让他好怕——怕不管他做什么都再也不能挽回一切。 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凭借着一份意志力,柳蝶恋强迫自己走着,不理会身后男子追随的脚步,她知道他不放心她,可她仍是硬着心肠拒绝回头。 前世的记忆与委屈已让她再也不复平静,可能是前世的自己真的很悲哀吧,不然怎么会让现世的自己也痛苦难当。她宛如行尸走肉般的走着,不理会一旁车子的喇叭声,只是一步拖着一步慢慢的走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恋儿,让我送你好不好?” 她越来越虚浮的脚步让他心惊不已,直到她一个闪神重重的摔在地上后,他再也克制不住心痛的情绪,不理会她的顽抗与挣扎,硬是将她抱进怀里。 可能是力气耗尽,她没有挣扎,只足紧紧的闭上眼,无力的依在他怀里,任由他招来一辆车送她回家。 依然是那个巷子口,此时已是天色微暗的时候,阵阵和风淡淡吹拂着。 柳蝶恋仍然拒绝看他,但情绪已平静许多。 她疲累的在心底叹口气,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产生这么激烈的反应,这一切……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恋儿,你还好吗?”关继威试探的开口。 本来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一句,他只想将她紧拥入怀,并求她原谅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看着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她,哀求的话硬是哽在喉咙不敢说出来。 见她不答话,他不死心的再问一次。 只要一个字就好,他知道自己太心急,一下子将一切倾倒出来,就算再坚强的人也会受不住的,更别说是娇弱敏感的她了。 真的,只要一个字就好。 可是老天爷还是没有听见他的乞求。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一步步无言的向前走去。 第七章 夜晚,擎天大楼的员工已全部下班,只有公司的保全人员仍尽职的守护着公司。 此刻位于顶楼总裁的休憩寓所里,却传来阵阵令人哀伤的蓝调音乐。 站在透明的玻璃帷幕前,关继威静静的看着窗外仍灯火通明的夜景。送恋儿回家后,静止不动的盯着街上的景致瞧,仿佛已成为他最重要的事,身心俱疲的他任由痛苦侵蚀自己、麻痹自己。 早上那一场悔恨与泪水交织的争执,他亲眼目睹恋儿悲痛万分的神情,他知道她恨他。一想到这儿,他便痛得万念俱灰。 他诅咒,他谩骂,偏偏他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 他发狂般的走向橱柜拿出一瓶酒,拔起酒瓶上的软木塞,仰起头便让辛辣的酒液沿着喉咙滑下。 “原来还有感觉。”他嘲讽的低喃,脸上带着又苦又涩的笑意。 我恨你…… “啊……”恋儿冷冷的言语再度浮上他脑海,他像负伤的野兽般咆哮起来。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句话就能杀人于无形,为了这句话,他已死过千百次。 “为什么?”关继威哑着嗓子,沉沉地低笑出声,声音空洞得宛若宇宙中不可测的黑洞。 “为什么……”他的声音又怒又伤痛。 “够了!”一声苍老的低喝伴随着拐杖敲上地面的闷响声传来,不知何时,擎天集团创办人,也是抚养他长大的爷爷——关大成,已站在他身前。 必继威置若罔闻,再度举起酒瓶打算一饮而尽。 “我说够了!”关大成抢下他手中的酒瓶,用力往地上一丢。 酒瓶的碎裂声唤回关继威少许的理智。“不要管我。”他低喃着,颓丧的跪坐在地上。 而关大成只是沉默地走到他身侧,叹息的摇摇头,也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他。 “小陈说你今天失踪了一天,你去见她?” “她说她恨我!”在听到祖父的问话之后,关继威浑身一僵,突然不可抑止的低咆起来,宛若受了伤的野兽一般,藉由咆哮来疗伤止痛。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伤痕,可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 “再接再厉。”关大成没有出言安慰,更没有任何责备,他只是丢下这么一句话,便默默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句话像道响雷般打进关继威的心里,像被点醒一般,他整个人振作起来,嘴里喃喃念着祖父的至理名言。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他不也是靠着这个信念才能将擎天集团扩充到今日的局面,更是靠着这个信念才能在这些找寻的日子里不致逼疯自己! 他仰望夜空,再一次坚定的告诉自己: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他都要等到恋儿的原谅。 他必须,也一定要做到! 必大成转头欣慰地看着他。 老伴啊!你说你是为了赎罪而来,你说你是那个拆散他们的刽子手…… 你说老天爷因你罪孽深重,所以连赎罪的心愿都不让你达成。 你说你又要带着遗憾走。 但愿你来不及完成的,我能帮你做到。 傍我力量吧,老伴。 柳蝶恋宛若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往回家的路迈进,原本粉女敕如杏桃般娇红的脸蛋上苍白无血色,清亮的眼也变得空洞、毫无生气。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父亲关心的眼神,鼻一酸,她向前投进父亲敞开的怀抱,再也不能控制的哀哀哭泣。 她像个孩子般,双手紧紧揪住案亲的衣襟,用力地放声大哭。 柳父只是沉默的拍抚她,任她尽情发泄情绪。 有的时候,泪水是最好的伤口愈合剂,有些创伤旁人无法代为承受,只能靠当事人自己去平抚,于是柳父沉默不语,疑问可以等一下再提。 良久 柳蝶恋哭累了,声音转成低低抽泣。 “恋儿,爸爸愿意当个垃圾桶哦,还记得吗?每当你心情不好时最喜欢说给爸爸听了,而当你说完后,心情也会变好,还记得吗?”柳父一边为女儿拭泪,一边安慰。 “爸……”情绪极度脆弱的柳蝶恋一听,再度泣不成声,她只是不停的摇头,藉由这个动作来平抚再次激动的情绪。 “恋儿,乖,告诉爸爸。”柳父继续劝哄着,他不曾见她伤心成这模样,除了那场带走她妈妈的车祸以外,她一向坚强得让他心疼。 “爸——”柳蝶恋几度哽咽。“爸,您还记得我曾经提起那个自小时候便不断梦见的情境吗?” “记得啊!”柳父鼓励的对她点点头。 “那不是梦,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她哽咽道。 “哦!” 然后,她将全部的事情,包括今天的遭遇说了出来,当然,她自动省略掉遭关继威强吻这件事。 或许是有一些不好意思吧,但她的心里清楚的知道,有更多的因素是不愿说出来让别人分享,这属于情感的隐私面,她只想一个人偷偷品尝。 柳父在听完她的叙述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说那梦中男子已经出现了?” “嗯,而且……”柳蝶恋的泪水仍挂在脸颊。 “而且他还是你的顶头上司,擎天集团总裁关继威?”他臆测地道。 “爸?”柳蝶恋惊讶的看向父亲,他怎么会知道@ “方才有一通电话,就在你进门前,他自称是你的老板关继威——” 柳父尚未说完的话让柳蝶恋又急又气的打断:“他打来做什么?” 他到底要干扰她的生活到什么时候,连她的家人都不能幸免吗? “你别急。”柳父安抚着说:“他只是打来请我照顾你,这样而已。” “请你照顾我?”几乎是立刻的,她低声喊道:“他凭什么?他以为自己是谁,天神?还是万物的至尊?” 她恨他,更恨自己又再次爱上他。 在那些被梦纠缠的日子里,她曾经深切的希望真相能呈现,她甚至曾偷偷地希望自己是那梦中的女主角,有着深爱她的夫婿。 是谁说的,不希望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于是,她像普天下憧憬美丽爱情的愚蠢女子一般,向往沙翁剧中茱丽叶与罗密欧的悲惨爱情,虽然没有圆满的结局,但只要能真切的爱过一场便再也无憾,如此而已,不是吗? 但她发现错了!不可能!人都是贪求的动物,做不来真正的无憾。 当她知道原来梦中人就是自己的前世时,她才知道原来梦想与实际竟有这么人的差别,她可以幻想自己是悲剧中的主角,却又承受不起当幻想成真后的不堪与疼痛,多么的可笑! 而之前曾经遗忘的片段,更在真相被揭开后如潮水般一波波朝她涌来,有热恋时的快乐、新婚时的满足、分离时的无奈以及被诬陷时的不甘……这些情绪在她心里交织成怒涛骇浪,拍搫着已快溃散的自己,原来看着别人痛苦与自己受苦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什么感同身受,全是骗人的。 镑种情绪交杂纠缠着,既深又浓的怨恨掩盖住一切,但是可悲啊!在深浓的恨意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不曾减少的情感。 如果她能少爱一点,恨是否也能少一点? “恋儿?”看着天人交战、一脸恨意的女儿,柳父几乎无言了。 “爸,我恨他。”她的心痛若刀割。“我真的恨他!” 凌晨,已沉淀了心情的柳蝶恋再度倚在窗前,这个姿势几乎成为她这段日子最频繁的动作。 窗外,明亮的街灯下有道熟悉的人影伫立着,似眷恋又像守护。柳蝶恋缓缓的勾唇微笑,笑容里有着讽刺。 她知道守候在夜色中的人是谁,但她并不打算理会,现在的她心中五味杂陈、纷乱难理,看着在夜色中受苦的他,她心中竟然升起一种矛盾的快意。 爱与恨是一体两面,就像白昼与黑夜,一个升起一个落下,它们永远存在,却不能同时出现,否则便像此刻的她一样。 这是父亲方才劝告她时所说的。 没有爱便不会恨,这个道理她懂,若真灭了爱,所剩的便是无动于衷,又何来的恨呢?如果能强烈的恨着一个人,那也代表着恨的背后是无可取代的爱了。 遗忘吧,女儿,当你学会遗忘不愉快的过去才能让自己真正感到快乐。别忘了,当你惩罚对方的同时也伤害了自己。学习原谅才能真正拥有幸福。 不管你与他的将来如何,给那个受苦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爸,您要我给他机会。能吗?能吗? 她在心中挣扎着。 两个受苦的灵魂皆一夜无眠到天亮,不管是窗外的他或窗内的她。 莫道是── 如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平静无波的日子慢慢滑过,这几天,关继威不再打扰柳蝶恋的生活,只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伫立夜色中,盯着伊人的窗口,直到灯熄后才悄悄离去。 这一切,柳蝶恋不是不明白,有许多次,她都强迫自己压下狂奔下楼的冲动,因她不知道尚未厘清思绪的自己该怎么去面对他。 是对着他破口大骂?或抱住他痛哭一场? 所以,两个人便像玩捉迷藏般,一个等,一个躲。 但她仍让他的傻劲给弄软了心肠,不再像一开始明知道他非得等到自己熄灯后才会离去,还故意让一室明亮直到天明,恶意的让他守候一夜。 这样的情形持续数天,也许是不舍,再加上父亲不赞同的眼光,她只好提早熄灯,让他能早早回家安歇。 而两人就这么样僵持着。 这一天,忙了一个早上的柳蝶恋已经饥肠辘辘,在同事纷纷丢下手边工作相偕上餐厅时,她才发现已到午休时间。 “蝶恋,一起吃饭?”黄千惠开口询问她。 “好,再给我一分钟。”简单收拾好桌面,她站起身打算与黄千惠一同离去。 就在这时,桌上的分机响起,她回给黄千惠一个抱歉的眼神后,接起电话。 话筒一端传来低沉的男声,让她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和我一起吃饭。)半命令半乞求的声音打碎她的镇静。 “对不起,你打错了。”她飞快的挂断电话,仿佛手上的话筒有传染病似的。 像是不死心般,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她挣扎许久,再加上一旁好奇的眼光,她只好再度接起电话。 (不要再挂我的电话,好吗?)话筒梩传来幽幽的叹息声。 几乎让那一声叹息唤出泪意的柳蝶恋,只是紧紧握住话筒,不答话也不挂掉。 (恋儿,我知道你在听,我好想你,真的。)低沉的嗓音继续自话筒彼端流泻而出。 (恋儿……我不敢奢望你能原谅我,但至少给我个机会,好吗?) “你……”柳蝶恋无法自持,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不懂,是什么原因让他打破沉默,打来这一通扰乱她平静的电话? (恋儿,陪我吃饭好吗?一顿饭就好了。)哀恳的嗓音继续奋斗着。 理智与感情激烈交战,折磨她刻意伪装坚强的心终于,她再也受不了的狠狠挂上电话。 “蝶恋。”黄千惠关心地轻轻碰碰她。 “对不起,我吃不下了,你自己——”闭上眼,她回避黄千惠的关心,面色苍白的颓坐在椅子上。 “好,那你休息一会儿,我会帮你带午餐回来。”体谅的一笑,黄千惠不打算追问下去。 转过身欲离去的同时,黄千惠低呼出声,同时,此起彼落的声音也纷纷响起。 “总裁。” “嗯。”关继威淡漠地回应职员们的叫唤,不在乎自己的出现带来议论纷纷,他的眼神只是紧紧锁在柳蝶恋身上,专注的模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她。 “恋儿。”一向冷漠的嗓音在轻唤她时顿现无限柔情,引来其他同事的全神倾听。 这时,原本嘈杂的办公室突然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恋儿……”哀求的叫唤不死心的再次响起。 柳蝶恋只好抬起头,故作不经心的看向他,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微笑。 “请问总裁有何指教?”她淡淡地开口。 “不要这样……”关继威哀求道。 “你才不要这样!”柳蝶恋咬牙切齿的迸出这句话。这个神经病,害她害得还不够吗? “陪我吃饭。” “你——”她看向众人好奇的眼光,只好恨恨地点头同意。 离开擎天大楼后,柳蝶恋不发一语地坐在车里,视线胶着在前方。 “恋儿,说话好吗?”关继威再度乞求,声音卑微得好似忠心不移的仆人。 她只是幽幽叹口气。 “不要这样好吗?以前的你是最宽容的,你总是包容任何人的错误,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闻言,她愣了愣,然后才慢慢转过头去,恨恨地誽:“不要跟我提以前,还有,我为什么要原谅你?我跟你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上辈子的事早就过去,这辈子的我跟你毫无关系。如果硬要说,充其量不过是上司与属下罢了!” 车子嘎的一声以不要命的方式停在路边。 “你——”柳蝶恋惊讶的看着他。 必继威瞪着她足足有数分钟之久,而她也毫不退缩的反瞪回去,静谧的空间充斥着一触即爆的紧张。 “你再说一次。”他僵硬地开口。 “再说一次就再说一次,你以为我怕你吗?”将背抵着车门,柳蝶恋谨慎的看着他。 “好!很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在乎了。” “你……”他脸上浓浓的受伤神情竟触痛了她!伤害他应该是自己最盼望的事,为何当自己看他难受心竟也跟着隐隐作痛? 是否真如父亲所说的,在伤害他的同时她也折磨了自己。 他不让她有思考的时间,立即伸手攫住她,强吻上她红女敕的双唇,带着霸道、索求与惩罚意味,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除了蛮强的索求她的吻之外,关继威的手更放肆的探索至她胸前,沿着衣服的边缘,抚模她白皙的胸口。 回过神的柳蝶恋溦动地挣扎,却发现自己内心根本不想挣月兑这样的怀抱,而关继威更将她整个人牢牢的搂住。 激烈抵抗的动作渐渐趋缓,慢慢的,她的双手栖在他的胸前,像拥抱他一样。 而他原本强夺的唇也越来越温柔,他不断的汲取她的芳香和甜蜜,毫不厌倦的舌忝弄吸吮。片刻,他终于离开她的唇,两个人皆激烈的喘息着。 她抖着又红又肿的双唇,心底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沉醉在他的怀抱里而忘了抵抗。 “如果你要我恨你,恭喜你,你已经成功了。”柳蝶恋咬牙切齿的说。 必继威这才找回理智,脸上的暴怒微微平息,有点感伤的说: “恋儿,别再折磨我了,这样的日子你不会觉得痛苦吗?我们就像两个半圆,谁少了谁都不会圆满,既然注定彼此相属,你又何苦硬要折磨彼此?” “折磨?怎么会,我很快乐啊!”她嘴硬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哭?”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拭泪。 “谁说我在哭,我只是……我只是……我没有哭……”她摇摇头,却发现自己真的在哭,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滴滴不受指挥的拼命滑落。 突然,她再度被拥进温暖的怀抱里,一个近乎呵宠的吻烙上她的泪颊,留恋辗转的吻去她不停掉落的泪珠。 “别哭……求你别哭。” 她是他的弱点,尤其是她的泪水更是打击他的利器。这一点,不论是以前或现在,从不曾改变,有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所加深加重的眷恋。 这时,他的行动电话响起。 必继威迅速接起电话,一会儿,神情突然变得有点紧张。 币掉电话后,他朝柳蝶恋说:“恋儿,我们走。”说话的同时,车子已像箭一般往前冲去。 “去哪?”脸上犹带泪痕的柳蝶恋无力地斜倚在座位上。 “方才公司接到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说你父亲发生车祸,现在正在台大医院接受手术。”关继威以时速破百的速度往前直闯,不理会路上行驶车辆的喇叭抗议声。 乍听这个消息的柳蝶恋,整个人已经完全呆怔住,只能任由他带领自己往医院而去。 手术室的指示灯刺目的亮着。 柳蝶恋雪白着一张脸,恍惚又无措的站在紧闭的手术室前。 爸,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她双手合十、虔心默祷的拼命祈求佛祖保佑她的父亲能安全月兑离险境。 “别怕。”关继威见状,心疼的拥住她。 虽然她看来还算镇静,但他知道此刻她已六神无主、惊慌失措。 时间在等待中煎熬的度过,三个小时的时间像一辈子似的,漫长得不可思议。 “我爸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对不对?” 快让等待逼疯的柳蝶恋突然用力揪住必继威的衣襟,慌乱不安的想寻求保证。 “恋儿——”关继威安抚的搂住她。 “我爸会没事的,对不对……” “你放心,有我在,他一定会没事的。”搂着把自己当成救生圈般的她,关继威只能迭声保证。“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你?你又不是医师,更不是上帝,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快让恐惧淹没的她,无法自主的以言语伤害眼前的人。 “恋儿,别这样。”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她,他微微地叹口气,抑下心底受伤的感觉,再次不舍的安抚她。 手术室外只有慌乱的哭声不断回荡。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的。”过了许久,柳蝶恋抬起头,望着让她哭湿衣服的关继威,嗫嚅又不安的道歉。 必继威只是笑着摇摇头。 这时,手术中的灯已经熄灭,门向一侧开启。 柳蝶恋慌忙奔向前,抓住医师手术袍的袖子连忙追问:“我爸他怎么样?怎么样?” “你们是病患家属?”甫自手术室中走出的医师一脸疲惫的说:“手术非常成功,不过病人因大量失血再加上有脑震荡现象,所以必须在加护病房里观察,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医师说完便打算离开。 “医师,请等一下。”柳蝶恋喊住医师。 “还有事吗?” “我什么时候可以看我爸爸?” “探病时间是七点,你们还是先去办手续吧!” 办妥住院手续后,两人转到加护病房外的长廊等待,走廊上的家属全是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 “威……” 慌乱到无以复加的柳蝶恋并没有意识到她月兑口喊了关继威的名字,她仍沉浸在过度震惊的情绪中。 但是关继威听到了,他猛地一震,原本垂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但他仍不动声色,不让心中的狂喜表露于外,一方面他知道这只是恋儿无意识的行为,因为人在脆弱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寻求支柱,而此时此刻,他便成为她的港湾。 另一方面他也是怕了,不管怎么说,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都实实在在地伤了他的心,他的心不是铜墙铁壁,无法禁得起一再被伤害而仍能完好如初。 于是,他压下想放声大叫的冲动,不让狂喜的浪潮席卷自己。 “威,我爸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柳蝶恋将脸埋在手心里,自手心的缝隙中不断地追问。 “我——”本欲回答的关继威注意到在加护病房外等候的其他病患家属已穿妥隔菌衣准备探病,于是他赶紧开口:“恋儿,探病时间到了。” 闻言,她连忙穿好隔菌衣,迫不及待的往加护病房内走去。在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后,便再也忍不住地让破碎的呜咽声冲口而出。 “哦……天啊——”她整个人无力的倚在关继威身上。 怎么会这样呢?父亲全身上下缠满绷带,一大堆不知何用的管子由身体接到仪器上,点滴瓶内的注射液一滴一滴的往下滴……怎么会这样呢,就连呼吸都必须藉由仪器来帮忙。 巨大的恐惧与哀伤同时笼罩柳蝶恋,她的心激动地跳动着,为了要克制痛哭的冲动,她任指尖深深陷入柔女敕的掌心;她依恋的跪倒在父亲的床榻前,再也无法克制的痛哭出声。 必继威只是弯下腰将跪在地上的她拥入怀中,没有安慰的言语,他只是默默地搂住她,任她尽情的哭泣。 有些伤,在泪水的洗涤之下,反而能快速痊愈。所以他只是拥抱她,任由她发泄心中的痛苦。 第八章 短暂的会客时间很快就过去,起初柳蝶恋并不愿意离开,她坚持要留在医院里陪伴仍昏迷的父亲,她相信父亲很快就会醒过来。 可是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加护病房是不允许病人家属滞留的,于是,在关继威透过关系找来的特别护士的保证下,她才依依不舍的让关继威送她回家。 “谢谢你。”在开门下车的同时,她打破沉默向他道谢,哀伤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必继威探出身捉住她的手腕,急切地说:“让我陪你进去,好吗?” 柳蝶恋矛盾的咬紧下唇,犹豫地看着他,一会儿,想有个人陪伴的渴望促使她朝他微微地点了头。 她刻意忽视他一闪而过的狂喜眼神,转过身开了锁,示意他和她一同进去。 打开灯,一室的明亮让四周变得暖和。 “坐一下。”她示意他自己落座,然后便去厨房冲了两杯香片。 霎时,茶的清香弥漫了过份安静的客厅。 必继威皱起眉,不赞同的将杯子自正一小口一小口啜饮的柳蝶恋手中拿走,有些不悦的开口:“你忘了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吗?” 回答他的仍是她近乎自虐的沉默。 叹了口气,他烦恼的揉揉眉心,视线再度投向一脸苍白的她,她的模样令他心疼。 “恋儿,我弄点东西给你吃好吗?”他试探的开口。他知道他们父女感情一向深厚,但虐待自己也改变不了既成的事实。 “我吃不下。”她淡淡的看他一眼,泪水再度不受控制的沿着脸颊滚落。 “不行,你一定要吃点东西,别忘了你父亲还需要你的照顾,若是你现在倒下去,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心疼的。”还有我也一样,他在心里补充。 “可是……他还没有月兑离险境……” “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你忘了?医师说手术非常成功。”他坐到她身旁,轻轻的为她拭泪。 几秒钟后,她突然投入他的怀抱,像攀着救命浮木般的攀住他。 她哭得像个遭人遗弃的孩子。 必继威搂着她,让她尽情的哭泣,默默地给予她支持和力量。 “我好怕……威……我真的好怕。”她的哭泣渐渐转弱,最后转为细弱的抽泣。 一会儿,她坐正身体,让自己与他隔开一段距离,犹带泪水的双眼则凝视着自己绞紧的双手,不敢往他的方向看去。 必继威屈身蹲在她身前,修长手指覆住她微微颤抖的白皙玉手,他深深的看着她,医师已说过她父亲会没事,她到底在怕什么? “告诉我,你在怕什么?”不理会她闪躲的眼神,他执意要找出原因。 柳蝶恋怔忡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也是在这样的天气,我找了几个朋友出去玩。我们在海边玩得好开心,我还捡了一个洁白又美丽的贝壳要送给我妈妈,可是我回到家里,却没有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我觉得好奇怪,因为妈妈说要炖我最喜爱的狮子头给我吃,她还要我将朋友带回家一起用餐——”陷入回忆中的她一度恍惚失神,绝丽的脸蛋上浮现一种近乎悔恨的哀伤。 “然后呢?”关继威握紧她的手,鼓励她说出来。 “然后……我的心痛得好厉害,一种不知名的恐惧突然间紧捉住我不放,这时电话铃响起,我赶快接起来,才知道妈妈在上市场买菜的途中让闯红灯的货车撞死了!”她的泪水再度滚落。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将她搂入怀中,炽热的唇落在她的发心,温柔的摩挲着,没有掺杂任何,纯粹只为安抚她。 “葬礼过后,我才知道爸爸打了一下午的电话找我,因为妈妈强撑着一口气在等我,可是我因为贪玩而没有回家……”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愧疚感一旦被挑起,便如波涛汹涌的海浪,将她整个淹没。 “不要说了,都过去了。” “我妈过世的时候正好是我突然心口揪痛的时候……我好差劲!竟然连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来不及看到……” 必继威轻轻摇晃着她,因为这场再也无力挽回的悲剧所带给她的痛苦而整颗心紧紧揪痛着。 这时,电话铃声再度划破宁静,关继威松开环住她的双手,往腰侧的行动电话模去。 “不要接,求你不要接。” 他迟疑的看向不停摇头的柳蝶恋。 “为什么?”电话铃声仍持续响着。 “我怕……怕会像上次……像我妈一样……”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深浓的恐惧已漫在她的眼里。 “不会,相信我,不会的,或许这是报平安的电话!”关继威一手安抚的拍拍她,一手将响个不停的手机打开。 紧张与害怕让柳蝶恋忘记呼吸,她屏住气息地瞅着手机不放。 只见关继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面向她,并告诉她父亲已经醒过来、同时月兑离危险的消息。 柳蝶恋听完,不禁激动得放声大哭。 八点整,门铃的声音刺耳地传来,柳蝶恋挣扎地下楼,没有问清来人是谁便打开大门。 “是你?”门外的人让她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的她已睡意全消。 不待招呼,关继威便迳自往客厅走去,同时扬了扬手上的保温壶,告诉她自己熬了她最喜爱的鸡片粥。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鸡片粥?”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为她盛粥,眼中闪过瞬间的感动。 “以前——”关继威自进门后便挂在脸上的笑容因她声调里的冷漠而略显僵硬,他看着再度竖起防备之心的她,无言地放下手中的碗。 “以前的我……不对,应该说千年前的我最爱喝鸡片粥了。”她像在折磨他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美丽的脸上勾起一抹淡笑,但神情却显得冷凉。 必继威的双手扶住桌子的边沿,他没有开口回话,但握紧的拳头已泄露了他的思绪。 柳蝶恋脸上的淡笑变得有点苦涩,她讽刺地扬起嘴角,“你怎么敢肯定我还是爱喝鸡片粥呢?在经过那么久之后,我的喜好难道就不会改变吗?” 昨日的温柔早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陷入过往回忆而萌生出的怨。 她痛恨自己昨夜竟然软弱地偎在他怀中寻求慰藉,她应该要恨他的,这是自己守了千年的誓言,怎么可以打破呢? 她是恨他的,这千年来不曾停止的信念,是支撑着她飘荡在无垠时空的动力。说来讽刺,她居然是靠着对他的恨,才能度过无依魂魄所须承受的空荡、锥心般的苦。 不愿去想起,却偏偏难以忘怀……柳蝶恋眨眨酸涩的双眼,难过得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往,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遗忘,但每见他一次,记忆便如潮水般朝她不留情的袭来,太多惨痛的往事,每每令她难受不已。 每回只要回忆之门开启,心便得狠狠的痛一次,谁能禁得起一而再的疼痛? “恋儿,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负你,为什么你不肯相信?”关继威额上的青筋微露,他痛苦吼叫着,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相信你又有何用,你能还我一个平静的人生吗?你能让我再见舞儿一面吗?不能,对不对?” 她冲动的走向前,与他在桌子的两端对峙。 “你能将我的宝宝还给我吗?你知不知道失去她我有多痛苦,在黑暗的空间里我有多寂寞!”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他狂暴的怒吼,努力压下想将她摇醒的冲动。 一次的疏忽到底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足够?除去这一点,他也是个受害者啊! 因为悲伤过度他吐尽鲜血而死;为了找回真爱,他受尽折磨达千年之久…… 他跟她一样,也是个受害者,为什么她一定要一再的伤害他呢? 狂吼一声,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夺门而出。 片刻,柳蝶恋哭得瘫倒在地上。 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不甘心,人多的怨恨已困锁住她的灵魂,她也想挣月兑,也想忘怀过去重新过新的人生,可是被唤起的记忆却不断折磨自己,千年来所执着的恨意已成为一种习惯,顽固得紧捉住她不放。 如果不是有太多的爱,又怎么会有这么深浓的恨呢? 蜷缩成一团哭泣的身躯突地让一双熟悉的宽大手臂拥住。 透过含着水雾的视线,她不信又震惊的抬头看向来人。 良久,关继威喑哑的开口:“我无法丢下你,我试过,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柳蝶恋只是不断的哭泣。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卑微的声音再次乞求。 哭得不能自己的柳蝶恋再也忍不住地投进等待已久的胸膛里,埋首其中,用力又伤心的痛哭出声。 撤下心防,柳蝶恋答应关继威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仍要他给她一段时间去学习遗忘,因为现在的她在感情上犹如受过重伤的病患,虽然伤口渐渐痊愈,但心底的恐惧仍无法排除。 两人重新适应彼此,也对这段失而复得的感情以如履薄冰般的态度经营着。 日子就这样规律的往前推进。 每天早上,关继威总是提着他为柳蝶恋准备的早餐,准时出现在柳家大门,时间总是八点整。 然后,他会不理会她的抗议,半哄骗半威胁的要她将早餐全部吃完,而她也会使尽招术来拒绝他的好意。可是每一次的意志拉锯战,胜利之神总是站在关继威那一方。 同样的戏码每天都会上演一次,而这样的生活方式也因此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天,一如往常,关继威准时出现在柳家大门前,时钟正好停在八点正的位置,而大门也在他抵达的同时开启。 “猜猜看今天早上我为你准备了什么?”带着一脸神秘笑意,他献宝的扬扬手上的保温壶,还特意松开壶的瓶口,让食物的香气略微散出来。 飘散在屋内的香味挑起柳蝶恋的食欲,她贪婪的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喉头有点紧,眼眶略微泛红,她摇摇头,低低骂了声:“傻瓜。” 原来——他竟为了昨天晚上她的一句玩笑话,而南下高雄的六合夜市为她买回她向往以久的海鲜粥!? 难怪他一脸疲惫、眼泛血丝。 昨天夜里,在他送她回家的途中,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低沉带磁性的声音,他介绍了南部地区闻名的夜市小吃,于是她便透露一年前曾吃过教她至今难忘的海鲜粥,没想到他竟然……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这一南一北的距离得耗去他多少时间,就只是为了让她吃一碗海鲜粥? 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自己……无怨无悔的娇宠……是会让人习惯并且沉溺的。 太多的感动弥漫心田,她凝着眉、咬着唇,幽幽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感受。 望着犹冒热气的粥,她感动的问: “昨夜,你去了高雄?” 没有多余的言语,关继威只是朝她点点头,算是回答她的话。 “趁热吃,好不好?”舀了一碗粥,他仔细的吹凉后才放到她手里,催促着要她赶快吃,然后便拿起报纸坐到一旁等待。 十分钟后,关继威放下手上的报纸,讶异的看着低头不语的柳蝶恋。 “怎么不吃呢?还是我弄错了?”为了怕买错家让恋儿失望,他还搭专机跑这一趟,应该不会错才对啊! 这时,突然冲进他怀里的娇小身躯打断他的冥思。他讶异的看着埋首在他怀里、频频低嚷“傻瓜”的娇小人儿。 “怎么啦?”他低问。 “傻瓜……”柳蝶恋只是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疼惜的叹口气,他叹息般的呢喃:“我只是单纯的希望你开心,并不想惹你哭,所以,别哭了好吗?”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柳蝶恋的心隐隐刺痛着,就为了一句无心的话,他竟然牺牲他的睡眠。 一直以来,她总是习惯性的用带点惩罚意味的态度对待他,放纵自己享受他的歉意,却从不感到愧疚。明知道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她却一再放任自己骄纵的伤害他,而他也无怨尤的承受一切。 抬起头,她泪眼蒙眬的看着他,一夜无眠的脸上已有些疲倦。就是这样的柔情,一点一点的消弭她心中的恨意。 怎么会有这种人,就像只打不死的蟑螂,执意要待在她的身边,甘心付出所有。 柳蝶恋颤抖的手不舍地抚上他的脸,差点让他失去控制。 不稳的叹口气,他终于忍不住申吟出声: “老天,我快让你逼疯了。” 在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前,关继威已经迅速吻住她,有别于之前的急切,他的吻是那么温柔,不再疯狂需索,反而更像在确认些什么。 她顺从他的带领,放纵在他的怀抱里。他在她身上撤下魔咒,就像夜空中突然灿亮的火花在她黑暗的心灵里绽放一样,她别无选择的在他怀里颤抖,甚至分辨不出那纠缠跳动的心跳是谁的,彼此的心在这一个时刻里紧紧靠在一起。 他们的心跳得如此狂野,彼此互相应和…… “恋儿……”关继威气喘吁吁的拉开两人的距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拉回快月兑序的理智。 柳蝶恋这才想起今天是父亲出院的日子,于是她羞赧的推开他,赶紧吃完他带来的海鲜粥。 “走吧!” 看着她吃下最后一口粥,关继威露出满意的笑容。 虽然彼此都没说,但他知道自己离再次果回她的时刻又近了些。虽然这样的进展实在不甚令人满意,但总比先前她带恨的眼神和疏离的态度好过许多。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可以自己去。” 这段时间,他总是不辞辛苦的陪她上医院探视住院的父亲,之后又一人独自返回公司处理公事,等到下班时间,才又上医院接她回家。这对原本就忙碌的他来说,无疑更加重了负担。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关继威露出近乎狂喜的表情。 睁着略微酸溜的眼睛,她轻声的问他:“何苦呢?以你的条件,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何苦对我如此执着?” “我不要别人,只要你。”他坚定的回答她。 “为什么?” “因为你是蝶恋,我的蝶恋。” 七夕,是属于情人的浪漫节日,更是传说中牛郎与织女会面的日子。 这一天,街上到处可见手捧鲜花的男男女女。有人以鲜花赠佳人,表达爱意;有的人则为自己买束花,祝自己情人节快乐。 不论是何种原因,在这天每个人的手上几乎都捧着一束花。 销假上班的柳蝶恋也是一样,各式各样的花在她四周围成一片花海,每一束包装精美的花都有一张写着“我爱你”的小卡片。 起初,送来的卡片与鲜花都赢得她喜悦又甜蜜的甜笑,但随着花束的增加,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僵。 必继威竟让花店每隔十分钟送来一束花,整个办公室已变成花房。而原本一脸欣羡的同事也在看见花店小弟时,自动代她签名收下花束,因为她已签名签到手软。虽然心底甜丝丝的,虽然办公室的同事们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对她暗中排挤,但这种骚动的场面仍让她有点尴尬。 “蝶恋,你的花!”黄千惠微笑着将手上的鲜花递给她。 饼浓的香气使得柳蝶恋再也忍不住打起喷嚏。 她忍不住拿起电话拨了一组号码,电话在铃蚃的瞬间被接通。 “你这个神经病!擎天快倒了,所以你没事拿我寻开心是不是?”电话一接通就开骂,因为她知道电话那一端绝对是那个让她出糗的罪魁祸首。 这是支专供她使用的专线。 话筒另一端传来低沉的愉悦笑声。 “你还笑!”她愈想愈气,有股想冲上楼痛骂他一顿的冲动。 只要一想到前几天到他的办公室被他吻得忘了身在何处,差一点让敲门进来的公关部陈经理撞见…… 哦!只要想起陈经理看到她时的暧昧眼神,她就觉得好丢脸。 “别再让花店送花来了。”她忿忿地道。 (为什么?)他的口吻亲匿,声音低沉似。 “关继威——”柳蝶恋不高兴的低吼出声,对他近乎无赖的回答颇为不满,她听得出来,他根本没有将她的怒气当作一回事。 (上来陪我。)他开出交换条件。 自从他的恋儿卸下心防后,燃烧在两人之间的火花越来越炽热,让他好想将她紧紧拴在身边,于是他提出要调她上来当特别助理的要求,没想到她竟然连考虑都不曾便回绝他,让他大男人的自尊严重受挫。 “你想都别想。”她不留情的立刻拒绝。 上去陪他?她又不是笨蛋。为了怕前几天的尴尬场面再度发生,她还特意买了不褪色口红。 (那——晚上陪我吃饭,我准备了烛光晚餐。)他戏谑的口吻转成软软的哀求:(今天是情人节,你不陪我吗?) “你……”柳蝶恋叹息了,也佩服他为了逼她点头同意所使出的花招。 (答应我,嗯?)诱哄仍然持续着。 柳蝶恋咬咬下唇,再也无法漠视心底那股几乎要满溢的温柔,她像吊胃口般的问他。 “如果我还是不愿意,那你怎么办?” (那我就下去捉人,然后顺便让员工免费观赏一场好戏。)他轻笑出声,似乎很享受这种情人间才有的谈话。 “你敢!”柳蝶恋娇声斥喝他。 没有回答,话筒里只有他的笑声回荡,笑声里,含带着满满的宠溺。 第九章 在关继威的哄骗下,他们再度来到恋园,有别于上次的慌乱无措,柳蝶恋以另一种全新的眼光欣赏眼前的景致。 同时她也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夸下海口保证让她吃到不一样的烛光晚餐的男人,是个真正善厨的男人。 也是第一次,她真的相信之前的每一份爱心早餐是他精心烹调的。 原来他没有骗她。 “我以为男人是不下厨的,尤其是像你这种站在顶端的男人。” 柳蝶恋看着他,意有所指的比了比他身上那条显得有些突兀的围裙,裙摆边缘还好笑的绣上一只迎风展翅的粉蝶。 他怎么可以痴狂若此,甚至连所有的家具都有彩蝶飞舞的踪迹,他不怕别人拿怪异的眼光看他吗? “吃饭了。”关继威笑着将手上的餐盘放到铺有美丽刺绣的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浓汤带着海鲜的香味,直暖人心房。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他的示意下,柳蝶恋回到椅子上坐好,但仍坚持得到他的回答。 “我习惯自己打理三餐。”关继威一改之前专注的态度,左顾右看的,像在找寻什么一样。 他的表情怪怪的,看起来像是有点尴尬。 “没有管家?”她一脸狐疑的追问。 “没有。”诡异的红潮涌上他的颈子。 “为什么?” “呃,我喜欢自己动手……别再问了,菜都凉了。”他飞快的结束话题,然后举杯敬她,“情人节快乐。” 棒着盛满红色酒液的杯子,她再度给他怪异的一瞥。 “为什么杯子上没有蝴蝶的踪迹?”他不是最爱以蝴蝶来表达爱意吗?连围裙这么女性化的物品都能绣上粉蝶了,怎么这水晶杯…… 为什么? 柳蝶恋坚持要得到答案,不知为什么,她竟然觉得这个答案很重要。 “你一定要知道吗?”关继威轻轻摇晃手上的杯子。 冰块撞击杯子的轻脆响声隐隐传来,刺激着她的听觉神经,有片刻的时间,她觉得自己有点激动。 “嗯!”像着了魔似的,她坚持要答案。 “因为我不要有人使用刻有蝴蝶的杯子。” 柳蝶恋愣住了,她咬着下唇,一时间静默无语,甚至没有勇气看向他。 沉默在四周弥漫开来。 片刻,关继威微微叹口气,打破沉默的开口:“试看看浓汤,我想会合你胃口的。” 柳蝶恋这才拿起汤匙,缓缓的舀了一勺浓汤入口,然后她看着面前的食物,猜测的话却说不出口。 她知道了,原来他的一手好厨艺全是为了体贴自己。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最爱的食物是虾贝,最讨厌的事却是剥壳的? 自幼,妈妈总会体贴的为她将壳剥好,但自从妈妈车祸过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这么做了。 望着汤碗里满满一碗去了壳的鲜虾及蛤蛎,她的脑海里鲜明的浮现起这样的画面—— 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孩,羞赧着脸要求厨子教他厨艺,只为纵容心上人挑剔的口味,即使惹来嘲笑也无所谓。而他却不曾以此邀功,只是单纯的宠着她。 这种贴心的对待,直到今天她才真的体会到。柳蝶恋感觉到一种湿热带点酸楚的雾气涌上她的眸子,她用力眨动双眼,但热烫的液体仍然滚落她双颊。 “我觉得自己总是惹你哭。”他起身将低头垂泪的她拥入怀里,轻柔的摇晃着。 在他的怀抱里,她觉得又温暖又安心,像是飘荡许久后终于找到自己的家。 “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撤下心防,完完全全属于我?”他有点颤抖的呢喃,怀里软柔的身躯有着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的心正狂野的跳动、呐喊着。 柳蝶恋抬起头,眼底有着泪水,她的红唇魅惑的轻贴着他的嘴角,震得他无法言语,惊喜于这样的改变。有片刻的时间,他只是僵着身躯任她轻吻,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什么。 终于,他紧紧的环抱住她,回应她的吻。他用舌顶开她的红唇,狂肆的探索她的甜蜜,他的吻既深情又霸道,带着无法掩饰的爱意,揉合了狂野的渴望和激情,她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她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异常狂野,仿佛与自己的心跳已融合在一起。 “可以吗?”他气息急促的低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的、蛊惑的闭上眼。 得到默许,他抱起她往楼上走去—— “我爱你。”在将她放到丝被上的同时,他的嘴唇抵着她的发心诉说着自己的情意。 他炽烈的唇吻上她的颈项,再缓缓吻下到她胸前的柔软。两人的衣服已不知在何时褪去,彼此赤果的相贴,体会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她迷乱的申吟,被他挑起的狂野的掌握住她的意识与身躯。 他着她浑圆的胸,然后低头吻住她柔软的尖端吸吮,直到粉色的蓓蕾挺立绽放。 一只小巧红艳的彩蝶霎时浮现在柳蝶恋的左胸房,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 他几乎是虔诚的,带着感动的情绪将印上去。 柳蝶恋意乱情迷地紧紧抱住他,身子无助地弓起,被吻得艳红的双唇则微微轻启,嘤咛般的低泣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他抬起头注视她,整个人压在她身上,火热的硬挺紧紧地抵着她。 靶觉到他停止了动作,柳蝶恋疑惑的睁开眼。 “可以吗?” 他咬着牙强忍住身下的,汗水从他的发际滴落。 她的心立时溢满酸楚的柔情,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仍愿意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将手攀上他的颈项,给了他自己的决定。 狂野的吻迅速攻上她,火热的长指沿着腰际来到她的神秘领域,在最敏感处挑逗着她的反应,她喘息的轻泣,整个身子无助的弓起。 他的手滑过她的身躯,重新体验她的美好,而后,缓缓分开她抖颤的修长双腿挺身而入…… 分离已久的两人终于再次相属,他的唇安抚地落在她的颊上,吻去她因为疼痛而溢出的泪水。他克制自己的动作,直到她放松身子后,才慢慢的律动。 两人一同舞动出狂野又甜蜜的爱之舞…… 缠绵过后,柳蝶恋轻轻的滑出关继威的臂弯,脸上有着一抹安适的笑意。她打量着他熟睡的脸庞,睡梦中的他看来年轻许多,没有平时的冷漠与霸气。 这时,已是曙光初透的时候了。 就着微亮的光线,她打量起房间里的摆饰——依然是一室满满的蝴蝶踪迹。噙着笑,她好奇的抚模着眼前的物品。 突地,一旁的相本引起她的注意。 她打开它,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婴儿的照片,她好笑的轻触照片里婴儿的心胖颊。虽然照片看来有些陈旧,但小胖颊上的红润色泽仍然明显,看得出来这个小婴儿得到众人的宠爱,这应该是威吧? 她笑着继续往下看,一张张全是威儿时的照片,分门别类、依序整理,每张照片下都有一行小字,注明了日期与地点。她笑着继续翻下去。 突然,她睁大双眼,震惊又不信的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主角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是威的祖父关大成,她曾在公司的迎新会上见过,女的应该是关大成已逝的妻子,也就是威的祖母。 她静静的看着照片许久,时间仿佛在此时静止,她动也不动的看着,然后嘴角的笑意隐去,双眼里燃烧起恨焰。 原来威的祖母竟然是关老夫人的转世。 恨意再度排山倒海的淹没她。 她以为自己可以学会原谅,可以走出过去,拥抱将来;以为自己从此以后将不再有恨,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做不到。 当害自己受苦千年的刽子手再次出现时,恨意重新掩盖一切,她再也忍不住的任由伤痛的情绪蔓延。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里的绝望与痛苦在巨大的恨意下,爆发成冲天的火焰,将她的理智燃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痛苦的嘶喊出声,吼叫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关继威。在他还弄不清状况时,她狠狠将手上的照片扔向他,照片无声地飘落在他面前。 当初,关老夫人也是这样将休书扔向她的,以一种轻贱的态度…… 而因为关老夫人的鄙视,她的灵魂一直受苦到现在。 必继威看到照片,已明白一切。 “恋儿,你听我说……”他冲下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不理会她的用力挣扎。 “不听,不听——”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在自己好不容易忘却以前重新过日子的时候,为什么她又再度出现,为什么? “不要这样!”关继威无措的抱紧怀中又笑又哭的柳蝶恋,震惊于她激烈的反应,他又悔又恨的责怪自己的疏忽,竟让她看见这张来不及收好的照片。 “我恨她,你知不知道我恨她!”柳蝶恋声嘶力竭的大喊,扭曲的脸上全是恨意,她用力挣月兑他,边退边冷笑,不断掉落的泪水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痛苦的想起前世的自己是怎么被折磨,死后的自己又是如何孤单的飘荡。她诅咒了千年,日日夜夜反覆用最恶毒的的誓言来鞭笞自己,自己曾立誓要恨她生生世世的…… 当爱人的心与无法平息的恨意交缠在一起……转过身,她再也无法控制的拔足狂奔。 这一次,关继威没有追上去,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然后仰头大笑,笑里充满了苦涩与悲哀。 已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柳蝶恋不上班也拒绝接听电话,她将自己禁锢起来,就连父亲的劝告也听不进丢。 她放任自己陷入过去的回忆之中,让痛苦麻痹自己。 而关继威的恳求与道歉她都不理会,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于是,关继威又再度在她的窗前等待。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站在窗前望着伫立夜色中的他,耳边传来敲门的声音,她静默了片刻,才走过去打开门。 房外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关继威的祖父关大成。 她神情复杂的看了他好久,才像下定决心般的侧过身,让持着拐杖的老人进来。 片刻,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关大成只好叹口气打破沉默: “蝶恋,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关大成只好厚着老脸自顾自的说下去: “蝶恋,我知道你始终无法忘怀过去,也知道你一直恨着继威的祖母,所以你把恨转嫁到他身上。但是你知道吗?继威的祖母是带着遗憾离开人间的,而她的遗憾就是你。” “哦?她也会遗憾,真令人难以置信。”柳蝶恋冷笑着问他,笑容里带有讽刺。 “在她临终时,唯一的心愿便是找到你,然后得到你的原谅。为了这件事,她不断地惩罚自己,跟继威一样,为了找寻你,她在每一世的转世中都是带着记忆的,然后在愧疚里遗憾地离开人间。 原谅她吧!孩子,其实她并不比你好过。她曾告诉我她在前世所做的一切让她失去她的儿子,然后又孤独的老死。她真的后悔了,也真心的想补偿,孩子,难道你不能原谅一个真心悔过的人吗?”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柳蝶恋痛苦的摇头。 原谅?她做得到吗?过去的记忆太过深刻,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忘记的。 “孩子,给她与继威一个机会吧!别忘了,你所折磨的那个人同时也是深爱你的人。”说完,关大成便转身离去,将空间还给她。 爱与恨,不过只有一线之隔。 有爱的世界,是天堂;而恨的世界,那便是地狱了——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雨,绵绵密密的两像张网似的,让里面的人全淋了湿,谁也逃不了。 柳蝶恋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雨不断的下着。 “恋儿,下去吧!”柳父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他看着一脸痛苦的女儿,明白她深爱站在楼下的关继威,却又无法抛开仇恨原谅他。长久执着的信念是一种可怕的习惯,它总在不知不觉中逐渐侵蚀掉人的理智。 “最起码,为他送把伞饼去。” “爸,我该怎么办?”她茫然的问着父亲,同时也问着自己。 “恋儿,你看过水面上的涟漪吗?”柳父走到她身旁,与她一起望着雨丝飘落的街景,和仍在雨中伫立的关继威。 “一池原本平滑如镜的湖水,一旦投下一颗石子,不论大或小,都会激起浪花或涟漪,可是它终究会回复到平静无波的样貌。 人生就是这样,路途中难免有风有雨,但是不管风雨有多大,终有雨过天晴的一天。正如窗外的雨一样,它终有放晴的时候,而原本干爽的大地,虽让雨水浸得泥泞不堪,但只要一段时日,终会恢复原本的清爽。” “爸……” “恋儿,人生何其短暂,如果你不能忘记过去,坚持要抱着仇恨过一生,那你所得到的也只有痛苦。何不放开心胸,学习包容别人的过错?别忘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是恒久不变的,学着遗忘,好吗?”他深深的看着女儿,温和的脸上全是宽容。 “爸,我不知道……” “我相信你了解爸爸的意思。”柳父依旧慈祥她笑着。 “就像你原谅了那个撞死妈妈的司机?”她问。 “嗯,我没有办法去责怪一个真心忏悔的人,唯有舍去心里的仇恨,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柳父继续劝她:“去吧!孩子,别再让自己受怨恨折磨,你看,他都淋湿了,以他的个性,有可能继续淋下去,届时——” “爸!” “你是我的女儿,而我希望你快乐,如果恨他的同时你也受煎熬,那就原谅他吧!去看看他,好吗?”柳父朝她点点头,便静静的转身离去。 “爸……”柳蝶恋呢喃着。 她不是不肯原谅他,她也知道过去的事既然无法追回就该让它过去。只是,每当她想起那段含冤莫白的往事,她便没有办法平静,她不甘心呐! 她的视线锁在楼下的身影,而眼中的泪不断地落下。 雨仍旧持续下着,而街灯下的人依然固执地不肯离去。 柳蝶恋一步一步的往他的方向走去,她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而他也是,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 她停下脚步,就着微亮的街灯看着他。他瘦了许多,刚毅的脸上有着疲惫。 她再向前走一步,以手中的伞默默地为他遮去风雨。 许多的往事掠上心头,有他痴情的等待及无尽的包容;还有缠绕在心底的挣扎及矛盾,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的明白—— 原来,早在重逢的一刹那,自己便已原谅了他。 爱,本来就没什么道理的,不是吗? 她一直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所以放任自己的恨意折磨彼此,却始终不曾认真去探究,掩藏在恨意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深情。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就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才会造成许多错误,以及无法挽回的遗憾。 “如果我一直都不见你,你是不是就这样一直站下去?”她声音轻颤的问。 “你下来了,不是吗?”他定定的望着她,眼光贪婪得仿佛欲吞噬她。 “如果我没有下来呢?”她固执的追问,眼底已有泪花流转。 “那我就继续等,等你下楼,等到你原谅我。”他朝她露出一抹笑,笑容带着深清。 “你是个傻瓜。”她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的落下来,但是她没有伸出手拭泪的打算,只是用一双泪眼锁紧他。“一个大傻瓜。” “恋儿,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如果你仍然坚持恨我,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达成报复我的心愿。” 见柳蝶恋想开口,关继威制止了她。 “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知道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吗?” “是什么?”她笑问他,但眼里满满的伤心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怎样无怨无悔的一个傻瓜,竟然向恨他的人提供报复他的方式? “就是嫁给他,然后倾尽全力折磨他一辈子。”他语出惊人的说道。 如果折磨他能带给她快乐,那么他不在乎自己的提议将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磨难,只要她快乐,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一辈子。 “你是个傻瓜,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水雾再度迷蒙她的视线,她的心中有无尽的感动在流窜着。 她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一份珍贵而永恒的礼物,一个女人能够要求多少?她所拥有的深情已满溢,远超过她所该得到的。这一个大傻瓜,是不是她真的折磨他太久了,久得他只好以迫害自己的方式来得到她的原谅,即使将终生活在地狱里也在所不惜。 “那——你愿意嫁给一个傻瓜吗?”他粗嗄着声音再度诱哄她,“嫁给我,你便能找尽我的弱点来折磨我,好不好?” 柳蝶恋再也忍不住心中满溢的柔情,她抛开手中的伞,冲上前哭倒在他怀里。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了?”他不敢相信的问她,询问她的决定。 “你这个大傻瓜……”埋首在他怀中,柳蝶恋哭得不能自己。 原来那个傻瓜不是他,而是用了太多时间在折磨彼此的自己。 是怎样的深情,能够让一个人倾尽一切对待对方,而自己竟然蠢得不知道去珍惜这不曾改变的挚爱。 不过,还不算太晚,对吗? 细雨中,相拥的两人,心紧紧的靠拢着,不再互相折磨。他们紧靠在一起,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 走过千年的等待,走过了风风雨雨,追寻已经结束。 这一次,他们真正拥有彼此。 新婚前几天,柳蝶恋泪盈盈的要求父亲,希望他能搬到她与关继威的新居与他们一同居住,但她父亲拒绝了。 “恋儿,别哭,我保证,一定会天天陪你回家探视爸爸的。” “那不一样。”她与父亲的感情一向亲匿,现在当她终于寻到归宿之后,她怎么也不愿让父亲一人独居。但不论她怎么要求,父亲始终拒绝和他们同住。 虽然她仍然能一如往常的每天回家陪伴父亲,但那种意义是不一样的,嫁了人等于是迈入人生的另一段旅程,之前的人生路程,父亲始终陪在她身旁。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 “恋儿,别哭了好不好。” 必继威无奈的叹口气,拿起面纸不停为她拭泪,看她这么伤心,他觉得自己像是电视里拆散骨肉亲情的大坏蛋一样。 “恋儿。”柳父一开始的安慰已快变成啼笑皆非了,“你再哭下去,客厅就要淹水了。”他暗示的瞥向一旁已成小山高的面纸堆。 “爸,答应人家嘛!”柳蝶恋红肿着一双眼,又哭又撒娇的要求。 “不好。”柳父坚定的摇头拒绝。“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你一天没看见我都不行。” “你本来就很重要啊,对不对?”柳蝶恋不依的嘟嘴抗议,还示意一旁的关继威点头附和,同时还抛出一个威胁的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果弄砸这件事便要找他算帐。 必继威朝柳父露出一个苦笑。 “不对!”柳父打趣的对女儿说:“如果我真有那么重要,那之前那段日子,你怎么都跑得不见人?好不容易回到家,是谁又抱着电话不放?” “爸,您又笑人家了。”她不依的抗议。 “好了,我已经老了,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你就别再烦我,看了二十几年还不够啊!”说完,柳父便起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不再理会频频抗议的柳蝶恋。 “恋儿,送你一个礼物。”关继威兴冲冲的将手上的牛皮纸袋放在柳蝶恋手上。 “什么礼物?”柳蝶恋好奇的问他,同时边拆纸袋。“这是——”待她看清楚后,霎时热泪盈眶。 这是隔壁季伯伯的房屋产权让渡书,他将季伯伯的房子买下来!?他…… “这样我们就可以和爸爸住在一起了。对不起,我一直到今天才拿到这份让渡书,所以害你流了那么多眼泪,恋儿,我——”他讶异的抱住冲进他怀里的身子。 “你这个傻瓜。”柳蝶恋轻声骂他。 难怪这几天总见他用神秘的眼神看她,问他又不肯说,害得她气闷了好久。 还有邻居们欣羡又嫉妒的眼神,昨天林妈妈甚至还说什么好羡慕她嫁人后还能每天陪伴父亲的话…… 原来他已将季伯伯的房子买了下来! “我希望你开心,恋儿,看你流泪是我最不愿意的事,我要你快乐的过每一天。” “你怎么这么傻?对了,季伯伯怎么可能同意?”埋首在他怀里,柳蝶恋问出她的疑惑。 为了这件事,他到底付出多少代价?她记得季伯伯是以死爱钱闻名的。 “呃,我……”关继威嗫嚅片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不用离开这里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不过可能要再一段时间,因为——” 他拼命解释不能马上住进去的原因,可是偎在他怀里的人儿却没有在听,因为她知道,这些都不用她担心,此刻她只想在他怀里。 第十章 结婚的日子终于来临。 教堂里,柳蝶恋身着一款由法国名师设计的美丽婚纱,这件由纯白绸缎制成的礼服将她纤细娇美的气质衬得更显不染尘烟,而裙尾翻浪似的薄纱造型则让她如女神维纳斯般动人。 在父亲的牵引下,她走向红毯的另一端,祝福的音乐在她耳畔响起。 必继威朝她伸出手,露出骄傲又喜悦的表情。 “恋儿,我爱你。”他深情的重复着美丽醉人的誓言。 柳蝶恋抬起头,隔着薄纱缓缓绽开一朵美丽、令他屏息的绝美笑靥。 两人一同以虔诚又坚定的表情面向圣坛上的牧师。 “关继威,你愿意娶柳蝶恋为妻吗?不论是富贵或者贫贱,都愿意一生祸福与共,互相扶持到老。”牧师问。 “我愿意。”关继威坚定的回答。 “柳蝶恋,你愿意嫁给身边这个男人,不论是富贵或贫穷,都互相扶持到老,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柳蝶恋侧头看他,深情又郑重的允诺。 “那我现在宣布,你们已在上帝的祝福下成为夫妻。” 在牧师的见证下,他们交换了对彼此的誓言——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五年后 幸福的婚姻生活让柳蝶恋像朵盛开的娇艳蔷薇,已有一个女儿的她看来明艳动人,一点也没有岁月的痕迹留驻。 “后来,那只爱跳舞的美丽蝴蝶便飞啊飞的,在漂亮的花丛里快乐的嬉戏。好了,故事说完了,小舞儿也该睡觉啰。”柳蝶恋坐在长毛地毯上哄着不肯入睡的女儿,她爱怜的轻吻着女儿红润的小香腮。 二岁大的女娃儿,有着美丽精致的五官,她的一切都像极了自己,唯有那一头略微卷曲的头发是来自于威的遗传。 “妈咪,你说那只爱跳舞的蝴蝶叫作蝶舞,怎么会跟我的名字一样呢?”已含困意的娇女敕嗓音流露着不解,小小人儿眨着长翘的浓睫,疑惑的问。 “因为妈咪的宝贝就和那只蝴蝶一样,爱玩、爱跳舞,所以和你一样叫舞儿。”柳蝶恋微笑的说,双眼因陷入回忆而显得有点迷蒙。 “可是你说我的名字会叫舞儿,是因为妈咪的妹妹会跳好好看的舞,但是妈咪的妹妹住在很远的地芀,妈咪看不到妹妹,也看不到好好看的舞,所以就叫我舞儿的啊!怎么跟蝴蝶有关系呢?”小小的脸蛋因为努力思索而紧皱着。 “哦!我知道了,原来姨姨就是蝴蝶,那妈咪可以叫姨姨飞来找你,这样你就可以看到她了啊!” 大人好笨哦!想姨就叫姨来嘛!反正姨跟蝴蝶一样有美丽的翅膀啊!不然怎么会飞。 这时,房门开启的声音引起母女两人的注意,小舞儿尖叫一声后,马上冲进关继威敞开的宽大怀抱里。 “爹地,妈咪在说故事哦,是蝴蝶的故事呢!”小舞儿因为爹地的到来而兴奋的大笑,她开心地告诉父亲:“爹地,我告诉你哦,原来姨姨就是蝴蝶呢!” “哦,是妈咪说的?”关继威放下手中的小人儿,伸手将一旁含笑的妻子拥进怀里。 “是啊!”娇女敕的嗓音再次肯定地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蝴蝶后来飞到哪里去了?”他在说话的同时,也仔细注意着妻子的反应。 “哪里?”小舞儿好奇地追问。 “她飞到一个好美丽的地方,然后嫁给深爱她的人,还生了一对好可爱的小宝宝哦!” 必继威将藏在身后的长形盒子递给怔愣住的妻子,并温柔的示意她打开。 这是一个看来颇为古老的木盒,盒子上描绘了两只美丽飞舞的彩蝶,柳蝶恋抬起头,询问的看着他。 “打开看看。”他鼓励的朝她点点头。 她迟疑片刻,然后伸手打开盒盖,将盒子里看来颇具历史的昼轴打开,然后,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眼。 会吗?是吗?有可能吗? 她睁着一双泪眼不信的看着画中人,整个人震撼不已。 “舞儿……威,是舞儿吗?” 柳蝶恋泪涟涟的伸手抚模已经泛黄的画纸,画中人巧笑倩兮地依偎在一名高大男子身旁,两侧站着一对漂亮的双生子,一男一女,同样是一脸的古灵精怪,一家四口看来十分幸福美满。 “这是我托人自大陆带回来的,我已请专家鉴定过,确定这幅画是千年前的作品。”他轻描淡写的对柳蝶恋解释。 柳蝶恋抱紧手中画轴,带泪的脸上全是感激。 她知道,她的舞儿过得很好,虽然从此两人再也无法相见。 但这不重要,对吗? 只要知道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她哭着投入丈夫的怀里,一旁不甘被冷落的小舞儿则抗议的挤在他们之间。 她拥住她的丈夫、她的女儿,也拥住昼轴里笑得一脸灿烂的人儿。 是谁说红颜皆薄命的? 这一对俏红颜,在各自经历苦难之后,不也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岁月几经流转,那段曾经发生过的悲惨往事早已被当事人淡忘,她们宁愿记取曾有过的欢乐,开心的迎接接下来的每一天。 而这段属于过去的往事,则在人们的流传下,成为一则美丽动人的故事。 同系列小说阅读: 狂潮: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