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终结者》 楔子 时间:暑假前的最后一堂课 地点:观光科一年甲班教室 人物:即将升上二年级的一群萝卜头 “暑假有什么计划没有?”一个男生问。 “补习喽,妈妈希望我重考。”没想到回答却接踵而来。 “打工!下学期寒假我要去日本赏雪。” “暑假的第一个计划,就是先把冰箱里的大西瓜切成两半,然后大挖一勺,塞进嘴里消暑。第二个计划,就是去买一个新的快打旋风,杀他个片甲不留……” “暑假?暑假是养颜美容的好时机。我外婆家种了好多水果,有空大家一起来。” “暑假,当然是玩个痛快喽!我昨天才报名参加了西子湾的水上摩托车,还报名参加浮潜。开学见到一个小黑人,千万别把我赶出去哦!” “我们家要出国去玩。” “我参加了战斗营、踏青、野外联谊,我爱好大自然,千万别嫉妒。” “我报名参加电台主办的歌唱大赛,有空来替我加油,成名后,我保证免费为大家签名。” “念了观光科,我当然要先到处去观光喽!我要办机车环岛,要参加的快来报名。” “暑假?当然就是交女朋友的好时机……”现场引起了一阵嘘声与拳打脚踢声。那是男生与女生意见一致的表示。 “怎么,丁曼雯暑假没节目?”一个男生问。 “她,不只是暑假,连平常也忙得很哪!”一个住在丁曼雯家隔壁的女孩子说。“忙着陪她姊姊、哥哥到处去相亲。” “嘎!当电灯泡?”现场又是一阵骚动。 “不是,她是比电灯泡更厉害的那一种,”那女孩又说。“是相亲终结者!” “相亲终结者?”同学们个个面面相觑。“是什么?阿诺史瓦辛格的后代?” “跟你妈说你要相亲,叫她陪你去就知道了。” “同班同学,半价优待!”丁曼雯终于开了金口。当真是金口,开口就是钱。 教室里又是一片混乱。 一直默默看书的级任导师,终于抬起了白发斑斑的头,用他温温文文的嗓子说:“不要吵,不要吵。” 话声刚落,悠扬的下课钟声随之兴高采烈地响起。 “下课!”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堂课,终于结束,下学期,他就要到另一所学校去当教务主任了。 “起立!敬礼!” 放暑假喽! 第一章 “姊,你觉不觉得薛大妈的眼光愈来愈差了?”丁曼雯两只手用力挺住腰部,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做着踩脚踏车的动作。据说,这样就能减少腿部的赘肉,使双腿变得修长。 可别以为丁曼雯的腿是萝卜腿或走起路来赘肉晃得快掉下来的那一种,相反的,她有一副高挑健美的身材,一双修长、均匀、任何模特儿都必须具备的腿。 她只不过照着她班上的美容美体专家的建议,没事做做各种身材保养运动而已。比方说:没事甩甩手,可甩掉手上的赘肉,睡觉前踩踩空中脚踏车,可让双腿更惹人羡慕;腰太粗了,就摇摇呼啦圈…… 丁曼雯并不是不满意自己的身材,只是,女孩子嘛,当然是希望更漂亮些。 “怎么说?”丁巧莉边搓着滴水的发梢,边问睡在她上铺,每晚都把床弄得嘎嘎响的妹妹。 “你比较不出来吗?从放暑假到现在,她已经帮你介绍五个男朋友了,一个比一个糟。不是长得其貌不扬,便是穷光蛋一个;即使长得还可以,也够有钱,问起年龄,儿子都比我大,真是每况愈下,惨不忍睹。” “今天这个你还不满意吗?”丁巧莉微微一笑,丰盈的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说有多甜就有多甜。 “脾气好,花钱也不吝啬。”丁巧莉的笑容漾了开来,像朵盛开、清香四溢的茉莉。“你把咖啡撞翻,淋脏他的衣服,他既没有掉头就走,也没有对你‘另眼相待’;你一顿晚餐花了他几千块,他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你还挑剔什么!?” 这话听来,好像是丁巧莉在询问丁曼雯对这位男士满不满意,要不要深入交往了。 “他有什么好?表情木讷、言语乏味,又有轻微的自闭症——一餐饭只讲了你好、没关系、再见,这三句话,再多跟他相处一小时,我铁定会疯掉。”丁曼雯脚踏车踩得腰酸背痛,索性就停工,双脚一落在薄被上,就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姊,这不是我挑剔不挑剔的问题,相亲的是你?nb123?,我替你定下了标准:没有大学以上的学历,免谈!没有家财万贯,免谈!没有英俊潇洒,免谈!没有温柔体贴,免谈!不懂怜香惜玉,免谈!不做家事,免谈!不……” “伟大的丁小姐,”丁巧莉没理由不制止她,因为她所开出来的条件,别说电视或电影上,就连唯美的爱情小说里,也找不出半个。“我该不该给你一张红纸,一枝毛笔,让你把条件列出来,拿去各公布栏、电线杆、菜市场门口张贴?” “拜托!姊,我是为你着想?nb123?!妈这么早就找人替你作媒,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你精挑细选,找个将来不用吃苦、不用受婆婆气,又不用担心家计、担心老公的好婆家。”丁曼雯振振有辞,她身负重责大任。“反正你跟哥哥都是当局者迷,把不住宁缺勿滥的原则,还是我这个旁观者清。你放心,”丁曼雯很讲义气的。“我会替代你那双被蒙蔽的双眼,帮你‘相’出最适合的对象。” “那就谢啦!免费服务吗?”丁巧莉当然乐得有人肯替她吓跑那些媒婆找来的男人,不过,若丁曼雯不收分文,那就更美妙了。 “我正考虑要涨价哩!”这个问题,丁曼雯着实考虑很久了。主要原因是近来各家媒婆似乎黔驴技穷,找不到人来与她的哥哥姊姊相亲,相对的,她赚外快的机会少了,生活就不能像以前那么优渥了,那她所投资在那些奇装异服上的钱,不就等于赔本了,不涨价怎么行? “你敲诈啊你!”一听要涨价,丁巧莉可真要叫苦连天,放暑假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花了五千块,如果再涨价,她暑期打工的工资,不就全进妹妹的荷包了?不行,她得找工会抗议去! 问题是,专门陪人家相亲,专门破坏相亲的那一行,只有丁曼雯一个人,从会长到职工,全由她一手包办,她就是那一行的工会,那一行的公定价格,那一行的律法…… 丁巧莉并不是讨厌相亲。相亲使她认识了许多种男人,也有机会出入许多平常不会去的场合,说起来颇有获益,只是,她还年轻——大二,才刚满二十岁——与她所规划的进度比起来,实在是太快了,她只好恳求这个唯一的妹妹帮忙,谁知这个小贪婆,由本来一、两百块的小意思,变成五百块的公订价,去年暑假,媒婆跑得勤,她就趁火打劫,涨到五百块,到了今年,又要涨…… 这要怪,该怪她母亲。 才刚考上大学,她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到各三姑六婆、远亲近邻去报喜,众家亲戚除了恭喜外,还追问了一句:快二十啦?有没有男朋友?她母亲自热也会半谦虚半实情地说:还望你们多加注意、注意。从此以后,就开始了丁巧莉苦难的日子、丁曼雯的外快生涯。 “姊,我是劳苦功高?nb123?!”曼雯当然不肯承认她是敲诈。“你看,我不但要想些点子捉弄那些慕名而来的人,要花心思去挑选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还要牺牲形象,去做那些粗鲁不堪的举动……我可也是云英未嫁的黄花大闺女?nb123?为你牺牲了那么多,嫁不嫁得出去,还是一个问题,你还为区区的身外之物与我计较。” “古有明训: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盗亦有道。涨价也要涨得合理,你看一碗牛肉面十年前卖十块,十年后的今天卖六十块,十年才涨了六倍,你呢?前年五百块,去年一千块,一年涨一倍,今年又要涨!我去抢银行呀我!?”丁巧莉不得不对妹妹精打细算,外加几句古有明训,因为她一直是家里最难缠、固执的一个。 或许转移她的注意力,会是个好办法。念头一转,丁巧莉到杂物柜里找出一副纸牌,丢给丁曼雯。“你何不用你专长的扑克牌占卜帮我算算看,那些媒婆什么时候会知难而退。” 丁曼雯倒真是听话的洗起牌来,但是,她似乎不肯照丁巧莉的话做。“别傻了,我只会算算看我什么时候会成为大富婆,和两年毕业后,能不能顺利考上正式执照,当个大导游。” “不打算升学?高职毕业要拼执照、当导游很难的。”丁巧莉以为不管职校或正统升学学校,能读多少书就读多少书,不管将来会走上哪一途,多一分准备,就等于多一个本事。 “真抱歉,在下,小妹,我,一向重质不重量。这三年我读得精辟透彻,毕业后再实际学习实务经验,比再花几年去深造,更能先驰得点。”丁曼雯满怀自信。 其实,跟姊姊一样,考个省女来读,才是她最大的愿望,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姊姊遗传了爸爸读书的好头脑,她则遗传了妈妈对钱精打细算、对人丝毫不马虎、对事故大而化之的个性。有了这样的遗传,名落孙山其实也不是件奇怪的事。逼不得已,她只好找了家私立学校来读。 不能当个大学生,当个导游也挺威风吧?至少大学生要旅游,也需要有导游带队——一大群大学生排队恭候她这个一流导游,嘿!走路都有风。 心里想着,嘴上笑着,手上却不曾停,只见她一会儿搓牌,一会儿发牌,一会儿又东算西算,一张牌至少给她移了十几二十次。“完了,姊!”丁曼雯一声惊呼,丁巧莉手上的吹风机应声而落。 “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明天会有横财三千万?真会吓人!”丁巧莉惊魂甫定,拾起吹风机,继续照顾她的长发。扑克牌占卜,骗骗小孩的玩意儿,无所谓信不信,反正她也不参与。 “姊,你一定要记住,要牢牢记住,我不是存心吓你,也不是危言耸听,我一共替你算了三次,结果和过程都一样,四张a同时出现……”丁曼雯简直惊心动魄了,这种牌面,她玩扑克牌占卜几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而且还是三次连开,就跟她母亲拜拜执?nb03e?一样,屡试不爽。 “什么呀?看你语无伦次的。”丁巧莉一无所知地梳顺了头发,换上睡袍,准备就寝。“早点休息吧!明天不是要跟彤彤去逛动物园,叫不醒就不理你了。” “姊,你听我说,是真的,你千万不要不相信。”丁曼雯满脸仓皇,这关系着她这个尚不肯打开婚姻之门的姊姊一生的幸福。 “你快说!说完好睡觉了。”丁巧莉被她弄得焦躁不安,一心只想催她快熄灯休息。 “姊,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当心。我一再求证的结果,证明占卜没有错误,也没有误差:与你心心相印的那个人就要出现了……” “什么!”丁巧莉简直是一声暴喝。与妹妹同一寝室,日夜相处,光是听她念怎么不心心相印,怎么不一见钟情,怎么是不解风情,就觉得这占卜真玄,又听她说谁跟谁果真是一见钟情,果真不来电,丁巧莉心里倒真有几分相信,这下子再听她这么慎重,这么正经,不由得大吃一惊。 “姊,你一定要支持住,别昏倒,”丁曼雯见姊姊脸色铁青,连忙出声打气。 “这样好了,我再帮你算算看那个人的学历、家境,和人长得帅不帅好了。”说着,便唰唰地洗起牌来。 丁巧莉这会儿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占卜占卜,要是每个人的未来都能算出来,生命就毫无神秘可言,也就不值得期待了。她坚定地告诉自己,从现在起,再也不相信丁曼雯所说关于占卜的事了。 “好了,还算,没听说天机不可泄漏这句话吗?泄漏天机的人会遭报应的。”她拍拍丁曼雯的床铺。“熄灯了。” “姊,你真的不要我算?真的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好奇?”丁曼雯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雪亮。她不相信她这个害怕相亲的姊姊,不怕坠入情网,也不相信丁巧莉不对这个人好奇。 “有什么好怕?好好奇的?会来的,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丁巧莉无比轻松。“更何况,算命、占卜这些事,可信可疑,不该太信以为真。”这是她的自我安慰与愿望,只希望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也不是很信,它每次说我会与梦中情人相见都没有,害我没事就心儿乱跳的,一个礼拜都不自在。”想起来真窘,她整整出了一星期的糗。 “怎么?有梦中情人啦?是不是念幼稚园时,常常被你欺负的那个?还是上小学时帮你写作业的那个?我知道了,是国中那个见了你就以酒涡向你打招呼的那个。”丁巧莉一个一个如数家珍。她这个妹妹,真正动心的不多,常挂在嘴上的,每一个时期都有。 “都不是,是我国一的理化老师!”虽然已经事隔三年,丁曼雯一想起,仍是满脸笑意。“他既年轻又性格,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又可亲又可爱。”他的笑容马上浮现在丁曼雯的脑海。“他很亲切,既不凶,也不找学生麻烦,上课时,还会讲些笑话。我曾经想过,如果能嫁给老师,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难怪,难怪你国一的理化出奇的好,”原来是暗恋老师呢!那个老师丁巧莉见过,初见时,简直惊为天人,现在长大了,人看多了,只觉得,还可以啦!“现在呢?还想嫁给老师吗?我看你连信都没有写过一封。” “少女情怀总是诗嘛!那时候才情窦初开,只要谁长得还不错,对我稍微好一点,我就会爱上谁。好在那时候比较羞涩,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否则造成老师的困扰,我恐怕会良心不安,现在也没有这么可笑而温馨的回忆了。” “是啊!我跟你说过,我爱过一个国文老师、他真的很有本事:开口论语、闭口孟子,礼运大同篇倒背如流。我还写了诗登在校刊上,以身相许咧,现在想起来,我还真庆幸,好在他不知道男主角是他。” 姊妹二人躲在被窝里笑个不停。 “姊,如果你嫁了,我怎么办?就没有人陪我聊天了。”丁曼雯不觉要担忧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实在无法想像这间卧室只剩她一人的情景。 “傻瓜,我不会那么早嫁的,我的计划是最早二十三岁结划,过了二十五岁如果还没有对象,我就不嫁了。”目前是以学业为重。 “你会被妈妈骂死,她巴不得你早点嫁人。”丁曼雯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母亲叨念姊姊眼光高,不肯跟人家交往了。 “你千万别大嘴巴。”丁巧莉连忙发出警告。“妈只是好面子,受不了左邻右舍那些三姑六婆过度热心的询问。要是我哪天真的点头嫁人,看她舍不舍得。”还真是有连锁效应的呢,丁巧莉知道,自己正是使这个效应生生不息的人。 所以,为了使那些三姑六婆茶余饭后有话题可聊;为了不使那些媒婆们闲得发慌,她更要努力坚守阵容,贡献出微薄的一己之力——不论软硬兼施、欺哄诈骗,不点头就是不点头。 “这样吧,你涨价的请求我接受,”她之所以会这么干脆,除了坚守阵容外,丁曼雯的占卜结果,也是个大原因。“但是,你必须使出更多的绝招,替我解决那些来相亲的人。” “放心,有我在,万事ok!”丁曼雯几乎要拍胸脯保证了。 丁巧莉这才放心地闭上眼,有丁曼雯在,她就可以高枕无忧,致力于她的学业了。 夜,在两个人都安心地睡觉后,才算真正到来。 “还在讲?”林素芸一进门见女儿仍抱着电话,忍不住就唠叨起来。“自从放暑假以后,家里就多了两头猪,今天好不容易有只猪早起,偏偏就只会守着电话守着你,另外一只猪,还在等太阳公公来叫她起床是吧?”说着,拉开嗓门就吼:“楼上的那只猪,今天是阴天,别指望太阳公公会叫你起床。” 丁巧莉匆匆挂了电话,跑到门口去帮母亲提菜。 这时丁明崇也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妈,这么早就买菜回来了?”边打呵欠,边走进浴室。 “对了,今天还有一只礼拜天的猪。”林素芸轻叹一声。“唉!我愈来愈像养猪人家了。” “是呀!家里这四头猪,都靠您的好手艺养呢!”丁巧莉也不觉浅浅一笑。她母亲就是这么可爱。 “猪?我们要养猪吗?养在哪里?谁来照顾?”丁伟光刚从后院进来,听见母女俩谈起猪的事,便事先声明:“别养在后院,那会踩坏我的花。” 母女俩这会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丁明崇盥洗完毕已了无睡意,边打开报纸边说:“妈妈跟巧莉所说的猪,是楼上那一只。” 丁伟光这时才恍然明白,也跟着笑起来。 “妈,昨天人家跟彤彤、敏敏去唱ktv唱到三点才回来,一大早您就骂人家猪。”丁曼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依然似醒非醒地赖在楼梯上,似乎是想在那儿打盹了。 彤彤和敏敏是她的同班同学,一个住在她家隔壁,一个住在她家对面。由于住得近,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了。 丁明崇翻了翻报纸,看看头条,觉得与昨天大同小异,便放弃了看报纸的念头,找出了遥控器,打算看电视。 “我的前面一条猪、一条猪、一条猪……”谁知才一打开电源,放音器里就传出了这样的儿歌,是第四台在暑假特地为小朋友们增设的儿歌频道。 “你哟,这只猪,连电视都在笑你。”原本不为所动的丁明崇,这下子终于大笑起来。 “要你管!”丁曼雯总算是清醒了,抓着楼梯的扶手,艰难地往上爬。 “小心别摔下来。”丁明崇又朝她背后发出关切的语调。 丁曼雯则回头瞪了他一眼。 丁明崇也对她做了个鬼脸。 丁曼雯咬牙切齿。 丁明崇手舞足蹈。 自盘古开天以来,丁家这两兄妹的战争便不曾停止,他们不光明正大的斗,他们流行暗的来、阴的去,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涛汹涌。 丁曼雯这会儿已经拿了棉被、枕头、闹钟、书,准备把哥哥砸得跪地求饶了。 丁明崇才不怕她,依旧用五花八门的手势与唇语逗她。 没多久,现场就传来了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这两个孩子,又在斗了。”丁伟光莫可奈何地捡起伤重身亡的闹钟,不以为然地向他们二人说:“这些东西没有翅膀,你们别再叫它们飞,行不行?” “是!爸!”丁明崇卖乖地摆出了当兵时训练出来的笔直立正姿势。 丁曼雯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下楼来捡回她扔下来的东西。 “妈,王妈妈最近好像都没有来了?”丁明崇有意无意,小心翼翼地问,深怕被那个以与他作对为最大乐趣的小妹听见了。 “王妈妈趁暑假出国去玩了。”林素芸边拣菜边回答。 “那李大妈呢?”丁明崇锲而不舍。“还有张太太呢?” 张太太、李大妈、王妈妈都是他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丁明崇的终生大事,全得仰赖她们。 都说丁明崇,年方二十三,才退伍一年,怎么这么急着找对象? 原来是有心结的。 他女朋友美美,在他当兵的时候,耐不住寂寞,在他入伍不到半年的时候,就与别人结婚去了,到他退伍,已经是手上抱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的妈了。唉!兵变! 他当然是心痛如绞、气愤难平,差一点就悬梁自尽…… 不过,在感情与理智拔河之后,他矢志要奋发图强,一雪前耻,证明他丁明崇不是没人要。 于是,他开始积极地交女朋友。 问题是时运不济、时不我予。他是学车床的,在他的工作场合里,只有一个女人——老板的秘书兼会计,听说近期要请产假了。对了,平常出入的还有一个女人,那就是——老板娘——两个女儿、三个儿子的妈。 既然主观的条件不允许,那外来的缘分总有吧? 有!当然有!不管是环肥燕瘦、妲己貂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传统美女、当代英雌,相过亲的不知凡几。 天地良心!并不是他挑剔或看人家不对眼,而是,他那个存心捣蛋的妹妹,不是粗鲁得令人咋舌,便是摆出一副挑剔的嘴脸,在在告诉人家——丁家媳妇难为。 下场自然可想而知,一顿饭还没吃完,人家就急忙逃了。所以,他到现在还无法一雪前耻。 “儿子呀!别急成这样,凭你的人品,还怕没人要吗?”林素芸睨着儿子说。“今天薛大妈来了一趟,说晚上七点在雅园地,要你准时赴约。对了,别忘了带曼雯一起去。” “什么?还要带着她?她只会破坏好事而已。”丁明崇捶胸顿足。 “带妹妹去有什么不好?妹妹的眼光与我们比较接近,一来代我们鉴赏,二来万一你逾矩了,或一时迷眩了,也有个人拉你回来。”丁伟光在一旁帮腔着。丁明崇相亲带着丁曼雯,是他们私下决议通过的。 是妹妹逾矩!他恨不得向全世界告发妹妹的恶行恶状。 而他没有那么做的原因是:尽避他说破了嘴,人家只会认为是哥哥诬陷妹妹,没有人会相信他半句话。 丁曼雯盥洗完毕出来,一听到又有钱可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仔仔细细睁大眼睛,好好的替你们选媳妇儿,”说着又转头对丁明崇露出一个其好无比的奸笑。“毕竟是我未来的大嫂嘛!” 这回轮到丁明崇咬牙切齿,咕哝着:“幸亏我们家没有仓库或米房,否则你早就不成人形了。” “蓄意谋杀!”丁曼雯煞有其事地睁大眼睛。“我一定要告诉爸。”说着拉开嗓门就喊:“爸,哥说——” “我自己说就好了,鸡婆!”丁明崇连忙截断妹妹的话。“爸,你怎么不弄个花房?种种兰花、郁金香、姬百合什么的,这样一来,家里就四季都有漂亮的花可插了。” “你要替我照顾啊?”丁伟光悻悻地反问儿子。“那些花漂亮是漂亮,不过,太娇女敕了,花材又贵,照顾起来费心又费力,我们谁都没那份闲功夫。” “哦!”丁明崇虚应一声,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又拉着丁曼雯到一旁说:“好在爸没这个打算,否则我就拿你当花浇。” “小心我向爸爸告状。”丁曼雯提出警告,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我要涨价,姊已经同意了,今天开始生效。” “守财奴!黑店!破坏我的相亲不说,还伸手向我要钱!”丁明崇对她,简直深痛恶绝。 “不给也可以,我告诉妈说你不让我跟,从此以后没有媒婆上门来。”够厉害吧!不怕你不乖乖送钱来。 “哼!傍钱可以,你可不可以拿着钱,自己去玩呀?”花钱对丁明崇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花点钱能让他交到女朋友的话,根本没有问题存在。问题是,他花了钱,却没有相成一次亲。 “很难吧!我不跟去,怎么向爸、妈报告?怎么形容那女孩是大眼呢?还是翘鼻子?”丁曼雯毫不妥协,她可是有重责大任在身。 “好吧!你要跟也行,那就别这样粗粗鲁鲁、挑三拣四的行不行?顾一顾你自己的形象嘛!”丁明崇又退了一步。如果她肯表现出大家闺秀的好修养,凭他的条件,恐怕众家美女早就排队排到基隆去了。 丁曼雯抿抿嘴。她当初想跟去,只是想过过当电灯泡的瘾,是妈妈说丁明崇还太年轻,心性不定,若只为赌气而草草率率就结婚,那不只是毁了他自己的幸福,还会破坏一个家庭的和谐,所以,父母给她的使命,就是捣蛋。 反正,丁明崇要交女朋友,要结婚,二十五岁再说。 “交朋友,首重一个诚字,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坦诚相待。”丁曼雯学起父亲的口吻来。“我本来就是这么粗枝大叶的。要我矫揉造作富然可以,可是我是为你着想?nb123?!万一哪一天,未来的嫂子无法忍受我本来的样子,你可落得一个欺骗的罪名,这一闹,你可没完没了。”丁曼雯无所不用其“诈”,丁明崇休想甩掉她。 “根本就是强辞夺理!”丁明崇气得不知该拿什么话反驳才好,只是咬牙切齿地说不出话来。 “就这么决定喽!”丁曼雯犹如下了圣旨般,决定了这件事。 “妈,我帮您洗菜!”人一溜烟地就跑到母亲的身边去了,因为那里最安全。 丁明崇只得待在原地,发出无声的嘶吼:这个世界,还有天理、正义存在吗?天上诸神呀!我们家有个小魔女,怎么没有人来斩妖除魔呀! 第二章 “哥,你真的请调到高雄来了?”徐忻弘边把哥哥的行李搬进小鲍寓,边喜不自胜地问。 “怎么,行李都摆在面前了,你还在怀疑?”徐忻弘挥着满头大汗进屋来,向四周浏览了一下。“好地方。” 徐忻弘忍不住一声赞叹,一间两房一厅的公寓。光线充足、家具齐全,连冰箱、厨具都一应俱全。“你同学租给你这么好的房子?五千?还附家具?哟,还有美女照片?”他看到了一张电视机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美女健康、美丽,尤其是那巧笑倩兮的神情,光是照片,就足以令人心动。“拍摄技巧不错。” 徐忻弘一手抢过照片。“不准你亵渎她。” “她是谁?同学?学姊?学妹?”从来没见弟弟这么认真过,引起了他相当程度的好奇。 徐忻弘把照片像宝贝似地放到自己的房间,并且用力锁上门,不让哥哥有机会窥伺这张相片,和他心里的秘密。 “这房子是毛毛和他父亲在台湾的不动产中最小的一间,他们将这间屋子租给我,一方面可以照顾我,一方面也可以照顾毛爷爷。”徐忻弘赶快扯开话题,谈这间屋子的来历。“所以他们才放心的移民新加坡。有房租可以给毛爷爷当生活费,又有我和毛爷爷作伴,他们就能了却一桩心事,这是不是一举数得!?” 既然弟弟不想说,徐忻弘只好作罢,随着他的话题转入另一个问题。“毛爷爷?在这里吗?我怎么没看到?”他东张西望。 “毛爷爷住在隔壁三楼。”徐忻弘把哥哥的行李和书,搬进另一个房间。 “其实毛爷爷对我们很不错的,知道你要来,特地去弄了张书桌、台灯,连书柜都有现成的。”徐忻弘吃味地瞄了他一眼。“他还说,如果哪一天,我当上了老师,要打造一个纯金的书柜给我。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当老师。”想起来真是气馁,毛爷爷总要拿些话激激他,顺便取笑他。 “那有什么关系?行行出状元,说不定你以后是个什么专家、顾问的,搞不好得个诺贝尔奖也不一定。”徐忻弘对这个小他八岁的弟弟,不乏鼓励与支持。“届时,我们就鸡犬升天喽!” “我连白天都不敢作梦,诺贝尔奖还是让你抱到梦里去吧!”徐忻弘发挥孔融让梨的精神。“别忘了致感谢词的时候,提提我的名字。” “把自己说得好像前途无‘亮’的样子。”徐忻弘把行李杂物放置妥当,随着弟弟踱到客厅来。“真方便,连电话都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不是有个婶婶住在高雄吗?怎么不住她们家?怕寄人篱下?”徐忻这会弘儿总算想起那位住在高雄的远亲该如何称呼,或许这两天去拜访一下,走动走动也不枉亲戚一场。 “可不是?这门亲戚太远了,没理由去叨扰人家,再说,彼此少有往来,年龄又悬殊,我也不习惯。”徐忻弘扭开电视。 “你在台中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说调就调?” “是上面的意思。也许是我的表现太杰出了,校长特别引荐我来高雄教私立高职。”徐忻弘迳自到冰箱拿了瓶易开罐果汁。 “从公立学校调到私立学校,这算不算降级?” “无所谓降不降级,是校长看我这么优秀,却窝在那里领那穿不暖、饿不死的薪水,良心发现,让我到私立学校,多多少少存点钱,做做成家的打算。”徐忻弘半开玩笑的,若真的存了钱,他第一个愿望是房子,第二个愿望是车子,等衣食无虞了,才轮到妻子。 依现在的房价来看、他即使十年不吃不喝也买不到一面墙。妻子,还在很后面很后面,搞不好是在他老态龙钟之际。 “倒是说说你那张照片里的娉婷美人呀,那么漂亮还怕人知道。”徐忻弘有机会仍不忘问问,他对那女孩的印象,好奇而深刻。 徐忻弘呆望了哥哥半晌,才想到要用什么话题转移哥哥的注意力。“过两天,有空去找婶婶,请她帮你安排相亲,她是那一带有名的媒婆,说不定相到喜欢的,今年年底就可以喝喜酒了。” 这个傻小子,真是!徐忻弘暗暗笑了笑,他不是没看到弟弟眼中那抹近乎有苦难言、甘苦在心头的幽怨,也不难猜出这小子不是正在暗恋,便是陷于苦恋之中,问题是,他该不该帮?该怎么帮? “要不要我再去深造一番,考个教授资格,到你们学校去帮你追那个女孩子?”徐忻弘才不理会他的话题。“哪一系的?几年级?什么名字?” “少来了!你要是去我们学校任职,只怕所有的男同学都要失恋了——以你这副比郭富城酷、比刘德华有魅力、比张学友够劲、比黎明还帅的尊容。”徐忻弘实在难以想像当他这个迷倒众生的哥哥,由和尚学校调到男女合校所将造成的轰动。 “你是说你吗?吉田荣作?”徐忻弘也不忘全力反击,难道长得帅也是罪过?那他弟弟的那张女圭女圭脸,罪过可就更大了。 “说实在的,你确实是该找个对象结婚了。坐二望三的人了,你不急,爸妈和二哥都急。”徐忻弘大方地切开了冰箱里那颗又大又红的西瓜招待哥哥。“二哥和他女朋友拍拖两、三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在你之前结婚的。” “这么说来,在家里我是挺招人嫌怨的喽?”徐忻弘大口吃下西瓜。“哇!又冰又凉又好吃。”他才不管那些束缚。当老大的确该有传宗接代、承先启后的责任没错,可是人各有志,姻缘天定呀,还是等有了房子、车子后再说,反正忻哲耗不下去时,自然会结婚。 “你也真是的,放暑假也不回去,有爱情就不要亲情啦?谁把你教得这么见色忘义?”徐忻弘挖苦着。“什么时候带来大哥瞧瞧——人肯定比照片标致多了,小弟你真有眼光。” “别想套出什么,我一句也不会说。”徐忻弘哪里不懂哥哥的把戏,他这个狡猾的哥哥,八成忘了他正是一家五口中,最不吃那一套的人。 包何况,相片中的那女孩,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相片是他在社团活动中,对相机焦距时,“不小心”拍下来的。那一天,他的镜头拉得极远,远到他没来得及上前去问她的名字、科系,她就不见踪迹了。那惊艳的一瞥,连同这张相片,因而成了他生活中值得细细品味的甜美印象。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看来你陷得很深,也许已经不能自拔了。”徐忻弘望向窗外,远近驰名的爱河就在脚下,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像一座座山,此起彼落。“九楼,视野很好。”他觉得他会爱上这个他即将长住的城市。“我迫不及待想融入这个新环境。” “你会喜欢这儿的,只要你有车的话。”徐忻弘关了电视。“对了,你的车呢?寄来了吗?” “托货运,最慢明天就会到。” “来吧!我帮你整理东西,缺什么,等一下我们就去买,顺便到处逛逛,或者买一份地图。明天我与胖胖约了去澄清湖烤肉,不能陪你了。”徐忻弘说着便动起手来。 “小子,要放你大哥鸽子呀?”徐忻弘佯装生气。 “是你来得不是时候。”徐忻弘双手一摊,把可能有的责任与义务推得一干二净。反正二十七岁的人,既然有办法自己找到这地方来,自然就不怕他迷路了。 “真是,连一句客套话也不会讲,你就不会问一问我要不要去之类的吗?”徐忻或倒是指责起弟弟来了。 “我才不会上当,像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当然是一口答应,当个跟屁虫啦!” 徐忻弘得意地说。当然,未了还是得解释一番:“胖胖是邀了踏青社的社员联谊,算了人数的,你一个人去,要是落单了,多尴尬。” “跟你闹着玩的,你大哥也不是这么没气度。迷路了我自己会去找警察局。” 徐忻弘笑笑。明天,他得到学校去办理交接手续,运气好的话早早办好了,说不 定就结交了新朋友,带他认识环境去了。“你好好去玩吧!” “我看,你还是记下这里的电话号码,若真是迷路了,我接到电话,也能去接你。” “放心,早记在电脑里了。”徐忻弘指指自诩为神通广大的大脑。身分证九个号码他都能倒背如流,这小小的七个数字当然难不倒他。 “电脑?是记在硬体上,还是软体上?”徐忻弘故意跟大哥抬杠。 徐忻弘将两只手指放在太阳穴处。“档案太多了,我得查一查。” 徐忻弘看大哥那副德性,真觉好笑。“需不需要密码?” “查到了,查到了,”徐忻弘眉峰一聚。“是在保全系统上。” “得了,还在警铃上哩!” “答对了,就在警铃的波长上。” 徐忻弘这下可高兴,有个“频率一致”的大哥在,不怕没人陪他抬杠了。 “哇!这么晚了,我的闹钟呢?谁把我的闹钟拿走了!”丁曼雯扯着刚睡醒 的嗓子,又慌又乱地大叫。“姊,你怎么没叫我?妈,我那件红色休闲服呢?姊,我的牛仔裤呢?” 丁曼雯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把全家弄得鸡犬不宁,把房间掀得有如台风过境却是她的拿手好戏。 她的记性不太好——闹钟明明是上个星期六,被她从楼上砸下去,伤重身亡了;红色休闲服,她为了减少皱纹,昨晚费了一番手脚,摺得平平整整,压在枕头下了;至于牛仔裤,她不是前天送洗,还没有拿回来吗? 等一下八成又要找袜子、球鞋了。丁巧莉未雨绸缪地朝着楼上喊:“袜子在你橱柜的第二个抽屉,球鞋在书桌底下。” “姊,你的牛仔裤借我。”末等丁巧莉应允,丁曼雯已经穿了丁巧莉最钟爱的牛仔裤下楼来。“彤彤还没有来找我吗?”丁曼雯从冰箱里倒了鲜女乃。“那只猪八成还没起来。” 说着便打开大门,朝外吼叫了起来:“汪晓彤,太阳晒了。” 对面二楼的窗户应声而开,汪晓彤捂着嘴打呵欠,睡眼惺忪地对她吼:“等我一下,五分钟。” “干么,今天佳人有约呀?昨天也没听你说。”林素芸正用着拖把拖地,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脚抬起来。”拖把拖过丁曼雯的脚下,留滞一层水光。“叫你别把鞋子穿进来,又说不听!” “是,妈,明天听。”丁曼雯吃完了早点,站起来,才刚移动脚步,就听见妈妈的叫嚷。 “看你踩得到处都是鞋印,去拿破布来擦干净。” 丙然,低头一看,她所到之处,无不尘土斑斑。 “妈,好心的妈妈,可爱的妈妈,慈祥的妈妈,拜托您帮我拖一下吧!彤彤在等我,公车要过站了,您就大发慈悲吧!”丁曼雯卖弄着她的好演技,逗得母亲哭笑不得。 “妈,我和同学去烤肉,中午不在家吃饭。”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汪晓彤的时间果然控制得刚好,五分钟就是五分钟,不多也不少。 只见她叼着面包、背着包包,在对面朝丁曼雯招手。 “快走,公车要来了。”这一站的公车十分钟一班,班次很多,丁曼雯却是一分钟也耽误不得,因为这班车没坐上,她们就要迟到十分钟了,那铁被小胡骂死。 “小胡怎么突然想办联谊?她不是崇尚大自然?我以为她现在应该在玉山上或阿里山上。”搭上公车,啃完了面包,汪晓彤不解地问,好像小胡会出现在澄清湖是一个奇异的现象。 “拜托!澄清湖就不是大自然?她昨天才从万寿山下来,今天叫她去阿里山?你要她的命不成?”丁曼雯消息灵通。 “你怎么知道?她打电话给你?” “废话!她没打电话给我,我怎么知道要找你出来?”丁曼雯一副这女人好傻的表情。“只可惜敏敏补习去了,不然,她一定会又叫又跳,高兴得不得了。” “是啊!她真辛苦,还要再补习、再重考。”汪晓彤惋惜着,如果敏敏也跟她们一样, 有个轻轻松松的暑假,不知有多好。“我们班还有谁打电话给你?” “小安啦,阿芳啦,”丁曼雯伸出手指头,点了起来。“那天,我半夜还接到阿霞的电话。那个大三八,打电话来叫我起床尿尿。” “不是吧!?她真的敢打?”汪晓彤可笑歪了。“你有没有痛骂她一顿?” “有!我那一晚从半夜两点开始骂,骂到天亮。”真够高竿,也不知是好本事还是坏习惯,丁曼雯就是能找到一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拉着人扯上几个小时。据说丁明崇有不少相亲对象,就是这样被她吓跑的。 “天呀,电话费多贵。”这要是汪晓彤,早就被骂惨了。 “反正又不是我付。”丁曼雯装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聊着聊着,公车已经到了澄清站。“下车了。” “丁小姐、汪汪小姐,你们终于到了。”小胡一见公车上下来的丁曼雯与汪晓彤,便感激涕零地上前迎接,可见她真的已经等很久了。 “拜托,才迟到三分钟而已。”丁曼雯看看腕表,十点零三分,她可是破了自己的守时纪录。 “什么才三分钟?我是约你们九点半?nb123?,你们整整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小胡激动得直想将她们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烤着吃。 “嗄!?不是十点吗?你在电话上说十点的。”她明明记得,昨晚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十点钟见面。 “我昨晚是十点钟打电话给你,跟你约九点半。”小胡真是拿这个“少年痴呆症”的丁丁没辄。“算了算了,我清楚得很,现在你跟汪汪能站在这里,实在是我的运气太好,不然,你要是记错地方,跑到万寿山公园或垦丁去,我岂不等到‘头毛嘴须白’?”要不是丁曼雯的坏记性在班上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恐怕她早就跟她绝交一百零一次了。 班上许多调皮的男同学,给一向好动的丁曼雯取了“丁丁”的外号,一方面是她姓丁,一方面是隐喻她的聒噪。他们总是在丁曼雯发表高论的时候,在背后说:她又在叮叮咚咚个没完没了了。 至于汪晓彤,除了她姓汪外,她的座号刚好是三十三(学美发的就知道,他们的术语中,三号就是汪号,汪汪刚好是三十三号),再者,她偏爱狗,也是重要原因。所以,虽然汪晓彤总是文文静静的,班上同学仍以为“汪汪”比较好记,比较亲切,也比较容易叫。 汪晓彤也不以为忤,反正绰号叫来叫去,同学们觉得好玩,她也省得为介绍自己的名字写法去大伤脑筋。 “嘎,才短短一个月,你就去攀万寿山、又去花东海岸健行回来了?”丁曼雯瞪大眼睛,这人是闲得发慌了,还是精力过剩?这么热的天,去爬山、健行,早该被太阳烤干了。 扁是从澄清湖的大门口走到烤肉区,她就大叫受不了,更遑论健行了。“你爸爸这么放心让你去?” “放心啊,是他们公司办的活动。还有那些救国团的领队、社长,他都认识,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小胡常因此而戏称自己父亲的那些朋友是她的安全保障。 “我看是你长得太安全了。”汪晓彤调侃她。 “是长得太工整了,谁见了她都不敢想歪。”丁曼雯转身面对她们,边倒着走,边说。 澄清湖的林荫大道又宽又平又没有车辆,爱横着走、竖着走、倒着走,只要你高兴,真的没什么不可以。 “喂!你们知道吗?级任要换了?nb123?!”小胡突然说。“你们一定不知道,因为你们一次返校都没去。” “庄老夫子要调走?”丁曼雯睁大了眼。“我们对他还不够好?” 他们班的男同学既没有对他恶作剧,女同学也没有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平常不但准时交作业,还得了几次整洁、秩序第一名,让他出尽了风头,他对他们班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会不会他们太宠他了?他恃“老”而骄?或许应该像对待任课老师般对待他,上女老师的课传传纸条、打打呵欠,或者干脆趴下来小憩一番;上男老师的课抛抛媚眼、品头论足,再窃笑一番,那体育老师要是哪一天失常,给他们脸色看,那他那一堂课可惨了…… “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原因吧!?还是他要退休了?他那么老。”老胡抿抿嘴,“不知道新的级任凶不凶,要是来个像秦始皇那般专横跋扈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没听过虎落平阳被犬欺、龙上浅滩遭虾戏?谁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就要他好看。”丁曼雯插着腰龇牙咧嘴地露出母夜叉般凶恶的表情。“反正庄老夫子要走了,他总不会因我没返校而记我一支警告作为纪念吧!所以,我决定不去返校。” “哇!勇气可嘉,真教人嫉妒。难道你就不会想念我们吗?阿媚在肯德基打工,你知道吗?还有阿烨上次返校拎了一大包水果来养我们,小珍的歌唱比赛进入复选了?nb123?,你一点都不知道。返校多热闹哇,每个人都有趣事说。”小胡诱惑着。 “少来了,一想到班上那几个猢狲,我就宁愿在家里窝棉被。”称班上那些男生为猢狲,是她认识了他们一年后,认为最贴切的名词。 边走边聊,总也让她们走到了烤肉区。 “胖胖,我们还没有到,你们就自己吃起来了。”小胡远远地闻到香味就尖叫起来。 “哪有,你没吃,我可不敢吃。”那个叫胖胖的男生卖乖地说。 称之为胖胖,果真是名副其实。瞧那十八、九岁的脸孔,四、五十岁的体格,如果一不小心露出啤酒肚,大家可能都会改口叫伯父了。话虽如此,胖胖可是个相当风趣的人,因而不禁使人猜测他这种体格是不是心宽所以体胖? “有,你看佐料还沾在嘴巴上。”一旁的蚊子赶忙落井下石。 “啥!蚊子也来啦?不是说要去环岛旅行吗?”丁曼雯夸张地尖着嗓子,好像见到了一位大陆来的,几十年没见的亲人似的。 “不够年龄考驾照呀,只好应邀来一趟环湖旅行,过过干瘾啊!”蚊子有一副“没鱼虾也好”的个性,不管是否如当初所愿,她都有本事过得很快乐。“哇!汪汪也来啦!”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又是“叙旧”又是寒暄,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虾子好喽,要吃的快来。”胖胖端出了一盘刚烤好的、热气犹存的大红虾。 “小胡跟蚊子也真是的,也不介绍大家认识一下,那边还有两位漂亮的小姐,没认识认识,真是太生疏了。我们班也来了几个帅哥,难道你们不想认识一下?” “帅哥?有吗?我怎么没看到?”丁曼雯撑大眼皮,夸张地四处张望。在她的眼中,帅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作古了,一个还没出生。四处张望,只是想借机看看这几个人是长得工整、安全还是好笑而已。 可是,她看到他了,他的脸上仿佛刻了四个熠熠生辉的大字——明眸皓齿。她的全身似乎有一秒钟的痉孪,她非常害怕,却又舍不得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 “拜托,我们小徐不够帅吗?是我们的‘校草’?nb123?!”胖胖拉出了徐忻弘,他不相信以徐忻弘的外貌,不能使这些小妹妹动心。 “别马不知脸长。丁丁是我们的校花,我们是学校的校,你们是好笑的笑。”堪称全班最毒的秀秀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一毒惊人”。 “我是徐忻弘,你们好。”徐忻弘大方地自我介绍,他认为在这种轻松的场合,没必要去争辩他到底是“校草”还是“笑草”。 “我是小胡、胡佩芬。” “我是秀秀、陈秀竹。” “蚊子、黄惠雯。” “我是小珍、吴月珍。” “丁丁、丁曼雯。”丁曼雯朗朗一笑。那股触动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也许又是一个过两天想起后,好笑的记忆,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做个朋友?搞不好明天以后,全都忘了谁是谁了。“她们都说我是朵最爱说话的花。” 等男生也做完了自我介绍,一群人便吃将起来。 “烤个面包来夹肉吧!草莓酱呢?” “喂,这虾子没熟,谁技术这么烂?” “有没有煮汤?” “喝饮料吧!” “胖胖,你会不会烤肉啊!?火这么大,肉都焦了。”小胡说着倒了一大堆水在木炭上,火立刻熄去了大半。“没听说吃烤焦的肉会致癌吗?” “你以为你是救火队的?火被你浇熄了,我们还烤什么?” “用太阳能烤吧!太阳这么大,又具有杀菌功能。”小珍说她“阿妈”都是这样把龙眼烤成干的。 “去!这也能试。”胖胖一挥手,换了话题。“等一下烤完肉要去哪里?” “这么热的天,还能去哪里?”秀秀看到那个毒辣的太阳就没辄。“不如回去吹冷气吧!” “多无聊,难得有机会出来一次。”精力充沛的小胡侧头思考。“这样吧!我们去骑马、去划船、去九曲桥……澄清湖有三桥、六胜、八景,还怕没地方玩?等一下我们就去兰花大道赏兰花。” “好好好!”丁曼雯拍手叫好。“先消化掉肚子里的东西。” “我倒是想到一个既刺激消暑,又能轻微运动的好地方。”那个叫癞痢头的男孩开口道。“在我家附近,离这里抄小路的话,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哇!跑到林园去?大热天?nb123?!”胖胖叫苦连天。“我倒不知道林园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有一个胜地叫清水岩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个远近驰名的蟠龙洞,有没有听过?林园还靠海,有个中门村,你们不知道了吧!?我们可以去蟠龙洞探险,然后,傍晚去中门弄潮,回家刚好吃晚餐。”癞痢头把整个行程计划都安排好了。 “这个计划好像不错,至少听起来比在这里与大太阳干耗好。你们几个女生有没有意见?”胖胖代表了全部男生通过这项提议,接下来就看这些女生的意见了。 “远不远?四十分钟车程,要转几班车?”小珍顾虑地说。如果真要转车,除非每班车都刚好接上,否则光等车就可能等上四十分钟。 “专车接送好不好?我们都有驾照有车了,还担心这个。”胖胖说:“为了表示我们的度量,除了专车接送外,还送你们回家吃晚餐,好不好?” “好啦,好啦,就这样了。不过你们说话要算话哦,不准黄牛!”汪晓彤一再要他们确定,直到他们每个人都点头了才放心。 “那好,我们的车钥匙都吊在那棵树上,你们拿到谁的钥匙就给谁载。”好像是事先预谋,他们竟然把钥匙集中在一个地方。 “真无聊,这招早就过时了。”丁曼雯嗤之以鼻。这招她们国小时就玩得不想玩了。“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我们去选车,选中哪一辆就坐哪一辆。” 丁曼雯可真是精打细算,这样一来,她们连收拾都不用了。 “好,不过,要先把这些饮料喝光。”胖胖指着还剩半瓶的汽水。 于是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小纸杯,把那瓶汽水瓜分了。 喝完了之后,男生们各自去收拾,女生们则到树荫下商讨大计。 “你们仔细挑吧!”小胡事不关己地靠在一部车上。 “你就挑那一辆?是胖胖的?”秀秀问,他们两人住得近,常常参加什么联谊,她想来是对胖胖有几分熟悉的。 “你知不知道哪一辆是小徐的?”她转向丁丁。 “你想钓他?”丁曼雯戏谑着。“长得不错,小白脸一个。”那干净洁白的模样,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汪汪呢?喜欢哪一个?” “我是无所谓,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满老实的。”汪晓彤说着,也选定了一辆,她才不想去当个细神经的人,万一是自己一厢情愿呢?那多失望。 那些男生任劳任怨地把场地都收拾干净后,便拿了车钥,往停车处来。 “小徐,你福气大了,是她们的校花。”胖胖捶着徐忻弘的手臂,邪邪地说。 徐忻弘微微一笑,在有了那张令人惊艳的照片之后,校花、县花、市花,甚至亚洲美女,在他的心目中,恐怕也无足轻重了。“玩得开心最重要,校花搞不好最难缠。” “认起来当妹妹呀,有个可爱的妹妹也不错。”至少想出来玩时有个伴。像小胡,他就认起来当干妹妹,胡伯伯也很放心让他们出来玩。 “决定好了?不换了?”胖胖再一次要她们确定自己的选择。 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后以同样坚定的眼神回答他的问话。 “那就走喽!” 丁曼雯看着徐忻弘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而来,心里面又慌又紧张,她希望他走过她的面前,到秀秀或任何一位同学的身旁,但,她更希望他停在她的身边说:这是他的车…… 他的动作竟然能牵引她的神经。 “校花,你的运气好,选中了这部老爷车。”徐忻弘站在她面前爽朗一笑,公开了爱车的风光纪录:“它一星期破胎三次,没油两次、半路熄火五次、抛锚四次;这个星期还差破胎一次,希望你有心理准备。另外,它还有个坏习惯:一载上女生,它就跑得特别快,希望你已经填了器官捐赠卡。” 丁曼雯原本紧张得不得了,听他这么一说,胆子都吓破了。“不要啊!我才十七岁,不想这么早就——” “小徐,别吓坏人家了。”胖胖露出阳光般的灿烂笑容,表示他这个同学就是这样。“你别听他臭盖,他那部车,几十年进厂维修一次都没关系。” 这下子丁曼雯可放心了,放心之余还不忘消遣一下:“今天该不会刚好是十周年吧?” “宾果,被你料中了。”徐忻弘嘻皮笑脸地,觉得与丁曼雯的距离不再那么遥远。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丁曼雯从某一些角度看,很像嵌在他心底的相片美女;如果她的头发再长一点,皮肤再白一点,或者五官再稍微调整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这个从别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的习惯? “小徐,出发了!癞痢头招呼一声,从车尾呼啸而过。“走凤林路。”徐忻弘走过他家几次,知道凤林路怎么走,由他殿后,要是有人月兑队,也知道怎么追回来。 在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徐忻弘也加了油门,跟在车队之后。 车子走过了凤山外围,经过大寮,路过昭明,驶上了一条宽润、平坦、两旁一片青绿的大道。 大道两旁的田地,略低于道路,以致那些甘蔗、香蕉,甚至椰子,都显得特别矮。 远处的山,蓊蓊郁郁,在烈阳下倒有几分慵懒之态。反而安全岛上的黄榕,精神抖擞地反射出剌眼的光芒。 太阳这么大,丁曼雯竟然没有流下一滴汗,因为车子行驶时扰动的气流,自然成为一波波袭人的强风。 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味地跟着车队走。丁曼雯坐得极不舒服,因为在徐忻弘的跑车上,他必须倾斜着身子,才能握住把手,而她必须坐得挺直,才能拉住后座的扶手,否则,她就必须贴着他的背。 她当然是不愿贴着他的背,他们认识才不过半天的时间,而且太阳还这么大。可是,坐得这么高,行车时所有的风浪夹着飞沙走石,全毫不留情地向她脆弱的脸部进攻,攻得她又痒又痛。 车速终于慢了下来,转入羊肠小道。 两旁是两个人高的榕树,一棵接着一棵,仿佛是手牵着手,搭起了一个天然的遮阳屏障,车子行过处吹送来一阵阵挡不住的清凉,令人心旷神怡。 车队终于在一座阶梯旁停下来,男生们去停放车辆,女生们则爬上了阶梯,在茂密的大榕树下荡起秋千来。 这是个类似户外活动中心的地方,上面有凉亭,凉亭里有石桌、石椅,石桌上刻了象棋格子,想必是棋君子对阵的最佳地点。凉亭外有秋千、摇椅,还有供孩子攀爬的铁架……整个看起来,真像个老少咸宜的游乐场所。 今天的游客不少,光看停车场的车和由寺庙里飘出来的袅绕香火就知道。当然,还有凉亭里对阵厮杀的老人、阶梯上休憩的情侣、全家福、路旁的小贩等等。 “那座庙叫清水寺。”小珍看清了扁额上的大字。“香火鼎盛。”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玩的。”秀秀颇觉无趣,她心里正为错失了接近徐忻弘的机会而感到不顺意、委屈。 “我觉得这地方不错,空气好又充满乡村气息。”汪晓彤指着阶梯下三两个戴着斗笠、包着头巾,村妇打扮的人。“反正都已经来了,不好好玩一趟才是真的损失呢!” “也许真正好玩的还在后头。”丁曼雯说着跑下阶梯。“既然没来过,我们何不借机见识见识?” 男生们停妥了车,女生们也从阶梯上下来,一行十二个人,鱼贯走上寺庙后面的台阶。 拾级而上没多久,就有一阵阵凉风吹来,树叶浓密得让阳光透不进来,行走其间,仿若是置身深海。 台阶宽得足以让两个人并肩而行。秀秀与癞痢头走在丁曼雯与徐忻弘的前面,后面是小胡与胖胖,再后面有小珍、宗宗,汪汪、鸭子,蚊子、阿明。 后面一直传来许多细细碎碎的谈话声和轻笑声。一定是小胡与胖胖在说笑话、猜谜,和脑筋急转弯。 “一只狗,碰到四个红灯都右转,可是第五个红灯后左转,等六个又右转,为什么?” “一架在空中飞的飞机,没油后,什么先掉下来?”小胡出的题。 “三只小鸟停在电线上,有一个猎人,打中一只掉下来,另一只飞走,还有一只停在电线上,为什么?”这是汪汪的拿手绝活。 “喂,你们有没有听过大猪摇头、小猪点头的故事?”丁曼雯出其不意地问。 所有的人都愣了一愣,随即纷纷摇头,在他们弄懂她说的是什么之前,丁曼雯已经笑得肚皮发痛了。 “原来你在耍我们!” 接着是一阵追逐,丁曼雯差点被吊起来毒打。 接下来又有题目出来了。“超人跟蝙蝠侠有什么不同?”小珍鬼灵精怪地问。 “亚当跟夏娃有什么不同?”胖胖用暧昧的口吻问,存心误导这些人。 丙不其然,现场引起了一阵嘘声,和许多女生的白眼。 “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嘛,想到哪里去了!”胖胖名正言顺地怪起他们的心术不正来了。 “好,说个故事给你们听。”徐忻弘一拍手掌,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强盛的国家,里面的统治者是一个很富有的国王。有一天,国王的好友——宰相——说,”徐忻弘装出另一个令人绝倒的尖嗓子说:“国王陛下,现在天下太平,人民富裕,实在是太好了。但是,童子军日行一善,古人也有说,人不可一日不行善,建议国王陛下,行些善事。”然后,他又恢复原来的声音,继续国王的故事:“国王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但是,在他的国家里,既没有贫穷也没有饥荒,更没有瘟疫,纵使他有再多的金银珠宝,有再多的爱心,也无处行善。没有行善,死后就进不了天国,那可怎么办?然后宰相就说话了。”徐忻弘又尖着嗓子,发出像火鸡般的声音,大家都已经笑歪了。 “国王陛下,民间现在流传一个行善的方法,那就是买一些乌龟来放生。乌龟长寿,民间传言这样能增添自己的寿命。”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国王一听有善事可做,当然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派宰相去买了一百只乌龟来。国王在每一只乌龟的龟壳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到海边去,把乌龟一只一只的放在沙滩上,让它们自己爬回去。可是,竟然有十一只乌龟不肯走,你们说神不神奇?”故事到此算是结束了,每个人都觉得奇怪,那十一只乌龟为什么不肯走? “因为它们笨,不知道要求生存。” “它们知恩图报。” “那十一只是猜拳猜输了,留下来监视国王会不会再把它们全部捉回去。” “那十一只忘了伸出脚来。” “是死的。” “龟壳上没有刻名字。” “你说呢?”徐忻弘让他们一个人猜一次。 “那十一只乌龟太小了,爬不到海里。”丁曼雯想了想说。 等他们全都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徐忻弘才公布答案:“它们呢,有一只笨,有一只知恩图报,有一只猜输了,有一只忘了伸出脚,有一只是死的,有一只龟壳上没有刻名字……” 徐忻弘差点没被乱石打死。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里面乌漆抹黑的。”秀秀望着徐忻弘的眼神问,脸上是征求保护的神色。在她处心积虑地与他说话,故意走慢与他并行之下,她终于成功地引起了徐忻弘的注意。 “我们又不是空前绝后第一批进去的人,怕什么?”徐忻弘点起了手上的腊烛,交给癞痢头带路。 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蟠龙洞的洞口。从洞口望进去,里面幽暗而诡异,还不时传来几声女孩子的尖叫声和小孩子的嘻笑声,而洞口外,正有许多人面带探险的神色,手拿手电筒、腊烛跃跃欲试。 丁曼雯也好奇地想看看这个洞穴里面到底有什么刺激、好玩的。 “大家准备好,我们跟在这一队后面进去。”癞痢头招呼着,还不时照顾女生们。“你们要是怕的话,就拉住身旁的人,跟紧点,别月兑队了。” 在前面全家福的那一队进去不到一分钟,他们一行十二人,就浩浩荡荡地进去了。 所有的人全屏气凝神,因为这个洞不仅暗,还相当恐怖。倏地,迎面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人毛骨悚然,耳边还不时回荡着忽远忽近的滴水声和几声惊心动魄的尖叫。 “小心,这里有一个阶,还有水。”癞痢头对秀秀伸出手来,帮她度过一次小小的难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风吹来,冷不防吹熄了癞痢头手上的腊烛。 “啊——”秀秀在下一秒发出了吓死人的尖叫声,连带引起众人的一阵骚动。 幸好在后面,胖胖的手上还有一支腊烛。 “平常最毒的人,最没有胆子。”丁曼雯取笑着。“各位,我说个鬼故事给你们听……” “小心大家把你扔出去。”徐忻弘一伸手,轻易地拉着她下了那个满高的阶,跨过了那滩水。 “哎哟,好痛!”头一抬,丁曼雯撞到了石壁。“干么石壁这么低也不通知人家?” “谁教你长这么高,技术又这么烂!”徐忻弘取笑着。“痛不痛?”他帮忙揉揉她的头。 “痛不痛?你撞撞看啊!” 大伙儿正准备好好大笑一阵,后面却传来一阵惨叫。 原来是胖胖得意忘形,踩上了水,滑了一跤。“哇!都跌成两半了。”这唯一的光亮也熄了。 “哇!怎么办?这么暗。”所有的人都开始浮躁不安起来。 尤其是女生们,更是死命捉住握在手上的手——不管是谁的——因为她们不但看不见对方,就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 “哇!怎么有一只又冰又冷的手?哇!小徐,你怎么有三只手?”丁曼雯趁机惨叫,然后紧跟着发出一声足以吓破胆的尖叫。 丙然,洞内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此起彼落,久久不散。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坏。”徐忻弘压低声音,对这个堪称怪胎的小女生,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谢谢你的恭维,大家都这么说。”丁曼雯做了一个足以气死人的鬼脸,只可惜徐忻弘看不到。然后,她再也憋不住笑意,开怀大笑了起来。“各位,检查看看你们的胆还在不在?” “混蛋丁丁!” “看我出去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在一阵疏疏落落的恐吓兼咒骂后,他们终于又开始前进。 “天哪,好暗,我们是不是到地心了?我们好像一直在下坡?nb123?!”这是小珍的声音。“出口在哪里?” “你们谁有打火机,快拿出来照路啊,伸手不见五指的,怎么走?”这是汪晓彤。当班长果然不同凡响,不但冷静,而且还有魄力。 “前面那个白影是谁?”丁曼雯话声刚落,就惹来更多的尖叫与骚动。 “上帝啊,主啊,佛祖啊,请你容我许个愿:我希望丁丁马上从我们面前消失。”秀秀如此虔诚地祈祷着。 在宗宗擦亮了打火机后,大家知道又被丁曼雯戏弄了。 “我要是真如此消失,恐怕你们早吓破胆子了。”丁曼雯扮出一个她自认最丑陋的鬼脸,巴不得他们今晚全部作噩梦。 “喂,有岔路?nb123?!”胖胖不知哪里弄来了手电筒,往前面左左右右地照着。 “喂,有手电筒也不早点拿出来,害我们被丁丁愚弄。”鸭子一埋怨,所有的人全把炮口对准他,投以抱怨的炸弹。 “我也才刚想到而已。”说着把手电筒递给癞痢头,要他带路。 “不知道哪一条路通往出口?”癞痢头研究着,刚才他们在下阶时停了太久,与那一队全家福拉远了距离,后面的又还没有跟上来,实在很难下决定。 “不如这样,”丁曼雯又有个提议:“我们分头走。” “你以为在找人呀!”小胡终于挨到她身边来,不知是想报仇还是另有目的。“可以,你一个人走那边,我们走这边。”看来小胡是想与她保持距离,而且愈远愈好。 “这样不好玩,”丁曼雯不以为忤。“我有个更好的点子:来玩说故事接力,而且是说鬼故事,说完后哪一条有动静,就走哪一条。” “你该不会想挨揍吧?”徐忻弘一用力,将她拉开人群,以免她有什么意外。 这一拉,才让他猛然想起: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 他感到一阵怅惘,为什么他没有丝毫感觉到自己的冒失?为什么他那么自然、理所当然地 去触碰她、对她轻言细语?难道是因为她有几分像相片中的那个女孩?或者在黑暗中,他把她当作是她? 丁曼雯才没想那么多,黑暗中,每个人都怕得要死,哪里顾得了身边的人是谁?况且,她光是吓他们就忙得不亦乐乎,哪里管得了冒失不冒失。 “这样好了,我们掷铜板决定,人头走这一条,梅花走那一条。”丁曼雯又饶富兴味地提议,故意考考这些人的智商。 “依我看是把丁曼雯抬起来丢上去,落下来后,正面朝上走这条,反面朝上走那一条。”秀秀有样学样的。“丢铜板去哪里接?再多也不够丢。”秀秀不免有几分赌气的意味,看见丁曼雯与徐忻弘那么接近,她心里就不舒服。 “唉呀!小珍怎么不见了?”丁曼雯又故意吓人。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上当。 “走这一条好了,看起来平稳、宽坦些。”癞痢头各往两个洞照了照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 于是一群人又向另一条岔路出发。 “喂,你们有没有觉得愈走愈冷?”秀秀边哆嗉边问,还边找温暖的人靠。 她走在丁曼雯的后面,当然是想办法跟上丁曼雯,往她身边靠。 丁曼雯自然就牵住了她冰冷的手,还边说:“你可能是个早产儿,月份不足血气较虚,也许你是需要点母爱。”她煞有其事地占秀秀的便宜。“叫声妈吧!” “乖女儿!”秀秀机伶地应了话,反占丁曼雯的便宜,边又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拉徐忻弘,示意他跟上。于是她名正言顺地靠近了徐忻弘,达成她的目的。 徐忻弘坦荡磊落的一手被秀秀拉着,另一手牵着宗宗,继续这一趟新奇诡异的山洞之旅,说不定他们会走到地心,或碰到化石。 “前面有一副……骷髅头……”又是丁曼雯的声音。 走出山洞已经是太阳西沉的傍晚时分。每个人鞋上、裤子上,都沾染了泥巴,正鱼贯从一条杂草密布的小径走出来。 “我们一共走了几个钟头啊?太阳都快下山了。”一向注重时间观念的小珍抬手望表,指针指着四点三十分。“哇,我们至少进去了四个小时。” “怎么样?过瘾吧!”癞痢头得意地问。 “下次我再也不来了。”秀秀赶忙声明。“里面又黑又冷,还不时有人尖叫,又找不到出路,我还差一点跌倒呢!幸好小徐拉住了我。”若是每次都有他拉她,再约个一百次她都来。好玩不好玩是其次,有小徐在,才是最重要的,何况是那么近的接触。 “来也没关系,以后丁丁就在出口等。”小胡“大义灭亲”地说。“哪有人会在这么恐怖的地方讲鬼故事?还一连讲三个,你看我的脚,到现在还在抖。”她趁机狠狠瞪了丁丁一眼。 “喂!我是在做好人好事?nb123?!”丁曼雯可有一大套理由。“我是免费替你们 训练胆量,又怕你们旅途无聊,才浪费口水讲故事给你们听。一面担心故事不够精彩、没有临场靶,还附加了音效,一面又怕没有达到训练胆量的目的,肠枯思竭地想出三个最恐怖的故事,哪知道你们这些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丁曼雯伸手向他们指了指,然后飞快地奔下小山坡,遁入冷饮店。 在他们全部下山坡之前,丁曼雯已经拎了一大袋饮料出来。“喝饮料吧!我渴死了。” “嘿!最近赚了不少?这么凯。”秀秀边嘲讽着,边拉开拉环,冰水下肚,真是舒畅。 “是我哥跟我姊热情赞助的。”丁曼雯没头没脑地解释了一句,便又专注于她的饮料中。 倒是秀秀与汪晓彤丢给男生们一人一罐,其间,秀秀还帮徐忻弘拉开拉环,真是既体贴又周到,令在场的男生欣羡不已。而女生则对她大方而露骨的表现不敢恭维,毕竟高雄不是开放的城市,十七岁也不是该太主动的年龄。 徐忻弘真是受宠若惊。虽然这只是个小小的动作,但他知道其中包含了莫大的用意。若不是不想标新立异和被冠上不合群、自命清高的罪名,他实在不想动那罐饮料。结果,他在秀秀的注视下,喝完了那一罐,还把空罐捏扁,投入路旁的垃圾桶。 “走喽,去海边看夕阳。”癞痢头吆喝一声,便与男生们往停车场走去。 “小徐,你真是走狗屎运了,右边一个美丽的丁丁,左边一个可人的秀秀,看来这下子你要三贴了。可怜的老爷车!”胖胖在经过他的车尾时,拍了一下座垫,同情地说,同时引起了防盗器热烈的回响。 “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宝贝车吃那种苦的。”他也不会让自己陷于两难的境地,他想。 事实上,丁丁才是他今天一整天的责任,从一大早她站在他的车旁时,就已经开始了。 徐忻弘刻意把机车停在丁曼雯的面前。“上车!”他当然不会让那个“不属于他的责任”的秀秀有机可乘。 丁曼雯看到了秀秀不甘心又愠怒的眼神,但她并不把它当一回事,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车队行经许多标示着村镇名字的绿色指示牌,除了癞痢头外,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仿佛是钻遍了所有林园的大街小巷,他们在晕头转向之后,终于在一个挤满人潮的海堤上停了下来。 “哇!好漂亮。”女生们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由海堤上往下看去,那实在是一幅绝无仅有的撼动人心的画作:天边的彩霞夺目、堤上的人们,不管是身上的泳装或赤膊的古铜色肌肤,都毫不逊色地与彩霞争相辉映,就连翻滚的海潮,也给染上了灿烂嫣红的彩妆。 丁曼雯简直被这壮阔的自然景观感动得不知置身何处了。 “走,丁丁,”小胡拉着她就往沙滩跑。“你看那些可爱的小朋友!”小胡指着那些套着游泳圈在海浪之间跳上跳下的小朋友,那灿烂无邪的笑容,又使彩霞逊色几分。 然后,或远或近处间歇传来大人的吆喝声,还有许多小伙子在讨论游泳的新姿势,或者关于他们今年夏天的游泳课程进度。但更多时候,他们会毫无预警地往海里钻。 “你的小黑人要是也在,一定会乐歪了。”丁曼雯小声地对汪晓彤说。汪晓彤暗恋小黑人已久,只可惜还没有爆出火花。 “对呀!看到海就想起他,过了这个夏天,他的皮肤又要晒月兑一层了。”汪晓彤说着,嘴角漾起微笑,即使只是暗恋,也让她有甜滋滋的感觉。 “真是的,叫你跟他讲嘛!以后出游也有个伴,省得你每天都抱憾过日子。” 小胡又是鼓舞又是嘲讽的,完全是她一贯的作风。“要嘛去跟他表白,要嘛,死心。总比这样优柔寡断、牵肠挂肚好。” “拜托,这种事谈何容易……”丁曼雯正要为好友、好同学、好邻居申辩,却冷不防被泼了一身海水。三个人当场变成落汤鸡。 “混蛋胖胖!”小胡拔腿就追,并对他还以颜色。 丁曼雯与汪晓彤自然也不落人后,汪晓彤更是把全部火力都集中在胖胖身上,丁曼雯则是见到人就泼,一路下去,已经有不少人跟在她身后追杀她了。 “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干么?当防风林啊?”丁曼雯赏了尚未沾水的秀秀与徐忻弘一大桶海水,心里发出一声惊叹:这秀秀什么时候变成小家碧玉了?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她心里竟然有一股醋意。 “再不下来,你们两个要被围殴了。”说着,便一手拉一个,往海浪上跑。 但是跑没两步,丁曼雯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连徐忻弘与秀秀都跟着她一起跌下去,偏偏这个时候,一个巨浪盖过了他们的头顶。 “哗!多痛快的海水浴!”丁曼雯一副全身舒泰的模样,还边甩头,浑身水珠喷得两人满脸都是。 “亏你有雅致享受,全身湿答答的,难受死了!”秀秀说着便爬起来往岸上走。“都是你害的!” 徐忻弘也站起来,不过他是笑得沙哑的。 丁曼雯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只是一脸不解地盯着他。 然后,她发现他映着夕阳余晖的脸,像个发光体般,那么亮,就连发梢滴落的水珠,也仿佛沾了发光粉,闪闪发光……她一刻也不愿把眼光从他发亮的脸庞移开,甚至连眨一下也舍不得。 徐忻弘似乎发现了她发怔的脸,转过头来,满溢着笑意问:“我的脸上有沙子吗?怎么还坐在那边?”然后他伸手拉她起来。 刹那间,她的全身似乎有一阵触电般的悸动,但下一秒她就恢复了笑容。 “你的脸上没有沙。我只是好奇,你到底在笑什么?”他身上的确有股迷人的魅力。她想着,难怪秀秀会喜欢赖在他身边,但这又怎样?一个高一暑假的回忆罢了。 丁曼雯不是不婚主义者,也不是排斥爱情的人,她只是不滥情罢了。要是相处一天就能萌发爱苗,那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世界上再也没有晚婚、不婚的人。一种是天下从此战争不断,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伤亡。糟糕的是,依照种种迹象显示,后者较有可能。 所以,为了顾全大局,保持世界和平的现况,丁曼雯常常身着一套牧师的服装,到亲朋好友、同学同窗的面前,阐述她伟大的情操,发挥她的善心。也就在那一刻,她会觉得自己的头上有一个光圈。而最近,她发现哥哥的头上也有一个环状的光晕,因为他已经把她常挂在嘴边的伟大宗旨全背熟了,每当她要开始训诫他的时候,他都会自己背一遍,省去她不少口水。 她对追求者自然也订立了一套标准,那就是——认真和坦诚。她这辈子,最痛恨背叛和欺骗。 徐忻弘对丁曼雯的好感,淡淡地以沉默代替回答。他怎么告诉她,她刚好帮他度过一个难关?又怎么告诉她,秀秀正单刀直入地问一个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又怎能告诉她,他刚学游泳的时候,曾为那样一个小小的浪,大喊救命,又喝了几口海水,掉了几加仑的眼泪?这些不是很糗,便是很难启齿,还是保持缄默好了。 “这个人真是有够吝啬了,好笑的自己留起来笑,一点也不与人分享。”丁曼雯噘着嘴抗议,他该不会在暗地里取笑自己吧! 徐忻弘原本止住的笑意,这会儿又爆发出来,她那个俏模样,真是又可爱又好笑。 “小徐,你们不要再待在那里了,上来这里挖小螃蟹好不好?”秀秀在沙滩上挥着手。 “在叫你哪!”丁曼雯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愈是笑,她愈觉得自己不对劲。 “我们过去那边吧!”沙滩的另一边,胖胖与宗宗,正与两个看似本地的人在打排球。“我告诉你,我在笑什么。”这个话题似乎比过去与汪汪、小胡她们在一起,更具有吸引力,丁曼雯想也不想就跟了过去。 “还不说?”丁曼雯催促着。以她陪哥哥、姊姊到处相亲、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徐忻弘是个又皮又诈、注意力又不够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骗走。 “说,”徐忻弘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一会儿才开口:“刚刚浪打下来的时候,海龙王叫使者来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只嘴巴长长的,嘴唇往外翻,很有身材的海马?我忘了跟他说有。” “有?在哪里?”丁曼雯忍不住要往四周看看。他说他看见海马了,自己怎么没发现? “就是你啊,你刚刚那模样真像。”徐忻弘又笑弯了腰。 “哼!”他终究没有把真正的答案说出来。“海龙王为什么不问你,有没有见到他美丽的美人鱼公主?”她赌气地嘟起嘴。这可恶的男生,竟然说她是海马! “丁丁——”胖胖的叫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力。正当她要抬头,徐忻弘已经将她推开了去,身手敏捷地将那个威力十足的杀球击了回去。 “哗!英雄救美。”宗宗赏了他几个掌声,便又全神贯注地打球去了。 丁曼雯一坐在海水里,索性就不起来了,反正衣服早就湿透了,倒不如玩个痛快,心念及此,干脆就下海游泳了。 “喂!丁丁。”徐忻弘从后面追上来。 丁曼雯全身放松,借着水的浮力,浮在水面上。喧哗声盖过了徐忻弘的呼唤。 这水真是太棒了,她不知多久没有到海水浴场来游真正的海水了。 彩霞这么漂亮,海水又这么瑰丽清澈,她实在很想知道在海里,是不是也有这么美的色彩透进去。她开始慎重地考虑,要不要去学浮潜了。 海浪一波一波打来,丁曼雯也跟着浪潮忽上忽下,以致没发现她已经离开浅滩一段距离了。 直到她想到该回去同伴身边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海浪卷离了人群。 以她的体力与溺不死的游泳技术而言,她毫无疑问可以安全地回到陆地上,可是,当她知道自己被海浪卷离人群时,她感到万分恐慌与紧张。恐惧使她的大脑不知该如何指挥她的神经,就连视线也愈来愈模糊……她觉得自己就要往下沉了。 “救命——救命——”她开始挣扎。双手不断挥着,双脚也不停地踢动,但是踢空的双腿,使她更加害怕。“救命——救命——” 一直跟在她身后,想看看她玩什么把戏的徐忻弘,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救溺水的人,不能从正面去营救,因为人在极度的惊慌中,抓到什么就会死命捉住,技术再好的人,也会被一起拖下海。徐忻弘明白这个严重性,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游到丁曼雯的身侧,稳住了她的身体。 丁曼雯的神智还算清醒,除了苍白的脸色和逸去的笑容外,她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她偏过头来,看了徐忻弘一眼,惊魂甫定。 “现在,照着我的话做。”徐忻弘说着,他认为她该自己试着游回岸上。“深呼吸。” 丁曼雯照着他的话,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有没有别的选择。 “很好。然后,手,开始拨水,像这样。”徐忻弘示范了一次。 丁曼雯模仿着他的动作,而且,当她的手开始拨水的时候,她的脚也习惯性地开始打水,并且慢慢地游回岸边。 “很好,就是这样,对。”徐忻弘赞许着,她的反应很快,虽然曾经有致命的慌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给人的感觉很……干净俐落,而且独立。 尽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念念她:“不可以这么粗心大意,要随时注意自己的所在位置。还有,你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到海边去,要是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丁曼雯恍如到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一颗心正跳得狂烈,恐惧还没有被驱走半分,徐忻弘苦口婆心的叮咛又在她身边缭绕不已,句句都像是指责。 “是,你高明,你伟大,你救人一命,鸡犬升天,你功德无量。”丁曼雯丝毫没有去思考他话中真正的用意,只是一味地反讽他。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徐忻弘不明白她何以变得不可理喻,一时间嗫嚅得说不出话来。 “没那个意思,那你念什么念?莫非你希望我像电影里的剧情一样,以身相许?或者为你卖命?告诉你,想都别想!”丁曼雯出了一口莫须有的气后,恐惧不见了,心跳也恢复正常,双脚也不再发软,虽然是一个相当恐怖的经验,这下子也已全过去了。 “我不认为我该跟你吵,况且,我从来不跟女生吵。”徐忻弘平静地说完后,迳自走上沙滩。 丁曼雯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而且从他的背影中,她看出了他的愤怒——一个男人被曲解时,强自压抑下来的愤怒。 天啊,她做了什么?是他救了她呀!她该去跟他赔罪,然后谢谢他的救命之恩……不对,她该先去向他道谢,再向他为自己神智不清的脑袋和口不择言道歉……不对……她到底是该先道歉呢?还是先道谢? 不管啦,先向他解释清楚再说。 “小徐,你等等我!”丁曼雯赶紧加大步伐跟上他。“你听我说。” “我说过,我不跟女生吵架的。”徐忻弘不理会她,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理一个晴时多云偶阵雨的女生。 “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丁曼雯这才知道自己一时的情绪失控,是多么的惹人生气。 “小徐,我们去那边玩堆沙堡。”秀秀不由分说地拉起徐忻弘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去,全然忽略了丁曼雯。 丁曼雯这会儿只好气馁地垂下眼睫,独自坐到海堤上去。没有跟他解释清楚,他不原谅她,那她就再也没有心情去玩了。 太阳一寸一寸地接近海平面,海堤旁一点一点漫流出的海鲜香和沙滩上不知不觉中遽增的人潮,在在提醒他们时候已经不早了。 这时,她的身旁来了一个穿着红色泳裤的男生,短短的三分头,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皮肤和亲切的笑容。他正用那一口洁白的牙齿向她打招呼。“嗨!” 那一口牙,简直可以去拍牙膏广告了。丁曼雯在心里赞叹着。 “你是外地来的?你的朋友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他问,说的是流利、亲切、温和的闽南语。 不想不生气,被他这一提,丁曼雯倒喧宾夺主地生起气来:那个混蛋小徐!真该用所有秀秀、小胡的骂人话来骂他。生什么气嘛,都已经跟他说不是故意的了,他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害得自己也没心情玩,看这笔帐,算不算得完! “我上来欣赏夕阳的,我的朋友都在那边,有一票。”丁曼雯被他那浑然天成的亲和力所吸引,不知不觉用轻快的语调回答,还不忘自我保护地告诉他:她的朋友有一大票,要是他有什么不安分的举动,别怪她没警告他。 “这里的夕阳的确很美,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也看了它二十年,夸张一点说,这里简直是我家的厨房。”他说着,笑了起来。 “才不是咧,是他家的大厅。”他的身旁钻上一个十多岁的小毛头,一脸调皮捣蛋地说:“这个海滩上,你所看到的人中,每五个就有一个是他的亲戚。” 丁曼雯真是瞠目结舌。“哇噻!好庞大的势力。” “你别胡说啦!小毛头!”那三分头的大男生轻斥小毛头,一副大哥追打小弟的模样。 “你别吓坏了,实情是:我们这里大部分都是三合院,亲戚和亲戚都住在同一处,所以,看起来好像家族势力很大,其实是有人情味。”他国语、台语全掺在一起讲,令人佩服的是:讲得还真溜。“我们很小就被教成见人就要叫,认识的叫辈分,不认识的也要叫叔叔、阿姨,所以,全村子里,随便讲一个名字,任何人都知道是哪一家的。” “那不就不能有任何过失了?到处都是眼线。”丁曼雯不自觉地接下去说,那种情况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 “是啊!最常被告状的就是他。”小毛头指着那个大男生的脑袋。“偷偷跑去钓鱼,偷偷跑去摘芒果,打陀螺还会打破人家的玻璃……” “小毛头,你是怕我放假回来太无聊,想挨一顿揍是不是!”大男生当真握起拳头了。 “是阿妈说的嘛!”小毛头捂着头说。 “哼!”他挥挥拳头,又转身对丁曼雯说:“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这样长大的。”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叫周黄泰泉,就住在这栋大房子的后面。现在是现役军人。你可以叫我阿泉,大家都这么叫我的,你呢?” “我是丁曼雯,他们都叫我丁丁,住在高雄市内。”丁曼雯看他满有诚意的,也大方地作了自我介绍。关于他的姓氏,她有相当程度的好奇。“姓周黄的好像不多,一般复姓都不容易遇到呢!” “那是在你们的圈子,在我们这里,多得是呢!扁是你所看到的这些人,有 百分之八十都姓周黄。”他笑着,洁白的牙齿像一颗颗珍贵的贝石,在夕阳余晖中闪闪发光。“我们中门村的,大部分都姓周黄,再上去有个龚厝村,是姓龚的聚集地,再过去是林家村,那里的人都姓林,找不到几个别种姓氏的人。这是人类群居的一种较文明的形态,不过现在差不多都快变成奇谭了。” “真是好玩,听起来很团结,跟现在的什么同乡会,有异曲同工之妙。”丁曼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亲身经历。“我该去找一些姓丁的来,组一个什么丁厝村,丁家村,里面全是自己人。” “你还可以占领一座山,成立一个丁家寨,自己当总寨主。”周黄泰泉边摇头边说,心想真是个天真的小妹妹。 徐忻弘有意无意地就把眼光投到穿着红色休闲服、坐在海堤边的丁曼雯身上。 她曾有一段时间的沮丧和无所事事。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出她的忏悔与自责——至少他认为她会如此——那曾引起他些许内疚。 但是,自从那个男生出现之后,她便不再忏悔,也不再自责。她又开始露出迷人的笑容,她又开始用她美好的声音、活泼逗人的话题与人交谈。 他开始觉得嫉妒,嫉妒那个得到她甜美笑靥的男生,嫉妒他所有接获来自她的每一个讯息。 要命!他简直一刻也不能容忍他与她这么近在咫尺,和自己却是这般遥远的距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才认识她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从哪里去孳生出这么可怕的情愫? 他挖空心思,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第三章 “你在生气,对不对?你不用安慰我,你一定是在生气。”丁曼雯凑近他的耳朵问。虽然他也有害得她心情不佳的小饼错,但毕竟先得罪他的是自己。看不到他的笑容,她恐怕在以后的日子里都会愧疚难安。 他当然生气,气她去理会那个叫阿泉的男生,气她对他笑,气她把自己的电话给他,更气自己扑灭不了心里的那团嫉妒之火。 车队在沿海公路上奔驰,徐忻弘看着前面的路,不知该用什么心情搭理她。 “我错了嘛!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你不要再臭着一张脸嘛!万一你在心里记个几十年,我的耳朵一定会痒死,我最怕耳朵痒了。” 丁曼雯也不管他是否听见了,又接下去说:“我向你道谢嘛,谢谢你救我一命;再向你道歉嘛,我不该无缘无故地对你发脾气……”想到这里她就有气,什么嘛,比她妈妈还嗦。 可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他既不是她的亲人,也还谈不上是朋友。“我应该很清楚才对,你像个?nfdc4?嗦的老太婆,又不关我的事,你像个唠叨的老妈子,也与我无关……可是被烦的是我?nb123?,被扰得心烦意乱的也是我?nb123?!” 此时,真正心烦意乱的是徐忻弘。他的心绪已如纠缠的丝线,怎么也理不清,再加上丁曼雯在耳旁聒聒噪噪,他简直要翻脸了。 丁曼雯见他没有反应,便识趣地住了口。但是没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我想到了刚刚那个男生,他好风趣幽默哦!他说所有海滩上的人,每五个就有一个是他的亲戚,他还说海潮要涨要落,都得听他的命令,他还说海龙王是他的同窗……” “是!你伟大、你高明、你锋头健、你万人迷、你媚力十足!”徐忻弘再也 压抑不住心里的那股折磨,索性就把车子停在路旁小鲍园的正门口,全心全意要跟她吵。 丁曼雯被他突来的危险情绪与巨大声浪吓到,怔怔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念什么念?他怎样并不关我的事,你和他怎样我根本管不着!”他气得简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狠狠地发泄一下,或者离她远远的。 “你到底要怎样嘛!向你道歉你又不理人,说别的事你又不高兴,你到底要怎样才会原谅我嘛!”丁曼雯着急地说。她全然拿他没有办法,也不知道自己何以如此在意他的感受。 “你听着!”徐忻弘注视着她的双眼。原本纷纷杳杳的心绪,全在她迷惑的眼神中,变成一池明澈洁净的柔水。 她只是个孩子,只是一个稍大的孩子,有的只是一派天真无邪和好恶作剧、调皮捣蛋的小聪明,即使有什么过错,也是无心的,况且,是他们让那个叫阿泉的在地人有机可乘。 前一刻,他正想远远地离开她,或者把她抛出自己的视线,当作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这个精灵般的女孩。可是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此刻的她,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小的瓜子脸上无辜不解的神情惹得他心生怜惜,他几乎想把她纳入自己的胸怀,永远当她的护花使者…… 他的心又不自觉地陷入另一个混乱的战场:她可是个女妖精…… “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该从此以后不再理你,也不原谅你?还是从此原谅你……” 什么啊?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明确的念头?他心中的影子——那个相片中的女孩——应该是绝无仅有、无可取代的,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还是原谅我吧!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害一个人为你良心不安,想必你也不会好过,虽然我们以后不一定会再见面。”丁曼雯本来用苦劝的方式,不料话一结束,竟引起了莫名的伤感。 “你还是快送我回去吧!你可以有考虑的时间,只要在我对你saybye-bye之前,告诉我答案。”她继续说。 真是莫大的讽刺啊!在他的心为她纷乱不已之际,她竟然能够这么冷静,这么冷……漠。 这使他在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变得透明,他使得他看清了自己:原来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原来都是他自己在作茧自缚。 有如挨了一记闷棍,他骤然惊醒,只觉得一阵羞赧和好笑,当下听话地发动车子重新出发。 “左手边第二条巷子进去。”丁曼雯指挥着徐忻弘,再转一个弯就到她家了。 徐忻弘听话地转弯,然而在那个巷道里,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攫住了他的视线,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多么像他描绘了几千次、几万次的身影…… 但是,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会是她——连那小小的校区都难以一睹她的丰采,更遑论是在这么广大的市区中遇到她。 正想目不斜视地奔驰而过时,后座的丁曼雯说话了:“等等,等等,是我姊姊吧!” 等他停妥,丁曼雯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往回跑去。 徐忻弘心想:至少跟人家打个招呼吧!这是基本礼仪。便跟着转头,但是,当他看到那个女孩时,他的心脏几乎就此停住,再也不知该跳动以维持生命了。 莫大的震惊撼动了他。真的是她!那个随着镜头走入他的心里,夜夜陪他入梦的倩影,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噢!不是梦吧?不是梦吧? “谢谢你载曼雯回来,我们家就在前面,进来喝杯茶,用个餐吧!”丁巧莉大方地邀请着。这个男孩看起来还不错,她想。 徐忻弘更加心荡神驰了。 她的声音这么甜,她的容貌比他所拍摄到的更是美上十倍,尤其是那一对酒涡,几乎要使他酣醉了…… “怎么,你是决定要让我良心不安,也让你自己不好过了是不是?”丁曼雯见他没有反应,微愠地拍拍他的宝贝车。 “啊?”徐忻弘这才回过神,将眼光从丁巧莉的脸上移开。“对不起,我太失礼了……” 丁巧莉微微一笑,直觉是当做他见到一个很像他朋友的人,并不放在心上。 “我姊姊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喝茶、吃饭,我是问你我们的事一笔勾销了没?你到底回不回答!”丁曼雯提醒他,口气不太客气。 “我……”一个遥远的影子,一下子突然变得这么接近、这么真实,又对他做出这么热情的邀约,徐忻弘一时不知所措。 他又看见她在微笑。 自己那么窘又那么糗,她当然会笑,在她眼里,自己一定是个又笨又拙的人,要怎么接近自己梦寐以求的她?要怎样改变她的第一印象,使她知道自己的优点,继而接纳自己? 不行,在她将自己定型之前,他得快逃。“谢谢你的好意,我有事得先走了。”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既深情又贪心,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全镌在心版上。 “丁丁,你介意我打电话给你吗?”他一时还搞不清楚自己这样问的真正用意,但是,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与“她”再见面的方法。 丁曼雯听到他的请求,喜不自胜,仿佛她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尽避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她点点头,迅速从丁巧莉的包包里掏出纸与笔,抄了自己的电话给他。“你可以在晚上打来,那时候我通常都会在家。” 徐忻弘接过电话号码,便又发动机车,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她的身影充斥在他的心里、脑海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事、物。 “唔,很帅的男生,看起来满老实的。”丁巧莉取笑着妹妹。“看来我们家,最早红鸾星动的是你哟!” “哪有?才不是呢!”丁曼雯娇羞难掩。 “‘你介意我打电话给你吗?’还没有?人家是表明要追你了。”丁巧莉一迳取笑。“我回去一定要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这个大消息。” “姊,你讨厌啦!”丁曼雯娇嗔一声,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他的电话了。 “你说那个男孩子叫什么名字?”林素芸正摆设着餐具,等丁明崇回来就可以吃晚餐了。 听了巧莉的诸多描述,林素芸觉得不问不行。也许是丁巧莉的形容太过火,也许是基于保护女儿的天性,她觉得该好好的调查这个男孩子。 基本上,她是非常反对女儿这么早谈恋爱的。 “我们都叫他小徐。妈,你不知道,他是很好玩的人,他曾经费了好多口水,拐了好大一个弯,不动声色地骂我们,哇!你不知道他多厉害。”丁曼雯意犹未尽地向母亲有一段没一段地说着今天的经历,当然自然而然地就会扯到徐忻弘。 “怎么?玩了一整天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真是名副其实的某种动物。”林素芸向来喜欢拿女儿的迷糊开玩笑。 “曼雯啊,有机会带回来给爸爸认识认识啊,让爸爸看看他够不够格当丁家的女婿。”丁伟光表面上在取笑女儿,暗地里是在铺一条安全的路,让女儿大大方方地把那男孩子带回来。 丁伟光明白十七、八岁正是渴望爱情的年龄,这时期的孩子,对爱情有着憧憬、好奇和浪漫的怀想。他并不反对孩子去谈一场恋爱,他更鼓励她们将恋情公开,一来他们为人父母的能以自己的经验看看那孩子可不可取,二来他们也能放心,不必因女儿的言词闪烁或行迹鬼祟而忧心忡忡——自从丁明崇谈过一次这样的恋爱后,丁伟光就变得比较开明了。 “爸,你别听姊胡说,没有的事啦,人家只是照约定送我回来而已。”丁曼雯急着申辩。“彤彤也是啊,她让鸭子载回来的,不信我叫她过来问。”说着,就扯开喉咙要大叫了。 “哇!真难得,二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丁明崇一回来就看到了丁曼雯,在他的印象中,丁曼雯是最常被等的一个。 仿佛丁明崇会挡住她的声浪似的,丁曼雯硬是把那将出口的声音给咽回去了。“是你晚了。”她悻悻地。这个大哥一点也没有尽到大哥的本分,对妹妹既不爱护也不疼爱,如果可以,她真想“休”了他。 实在该换一个大哥,换一个体贴的,不会以惹妹妹生气为生活要事的;换一个温柔的,不会对妹妹大吼大叫、明枪暗箭的……也许她该去订做一个,订做一个像小徐一样好看,一样温和,一样多花样的大哥。 她的大脑又不知不觉地运转出他所有的举动、表情,和那一张映在夕阳余晖的沙滩上,闪闪发亮的脸。 只是一个美好的记忆罢了。她告诉自己,她不会那么轻易地坠人情网。没有人能那么简单就占据她的心。 “真是天方夜谭,二十世纪仅存的母夜叉、巫婆也有人追。”丁明崇讥笑她。 他对她真是有恨难平——昨晚她拿了他一千五百块,还故意破坏他的相亲。 “你是羡慕还是嫉妒?你见了他会更嫉妒,因为他至少比你好看十倍。”丁曼雯翻着白眼,她已经决定“休哥”了。 “哇!那不就成了妖怪啦!”丁明崇夸张地说。“所谓物极必反,我这长相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他再好看十倍,岂不丑得吓死人?” “你那副尊容是其貌不扬,其貌不扬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照照镜子吧!” 丁曼雯丝毫不示弱,口气上不饶人,动作上却悠闲得不得了。 这种境界丁明崇就是学不来。他已经开始头上冒烟了。 “别吵了吧!真不知道你们兄妹俩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吵个不停。”丁伟光司空见惯地又扮起劝和的角色。 这时林素芸终于逮着机会发言,她对大女儿说:“巧莉,今天薛大妈打电话来,说她有个远房亲戚,最近搬到高雄来,是个教书的,人品还不错,约了星期三晚上见面,去赴约吧!” “好。”丁巧莉一如往常的答应。“让曼雯和我一起去吧!” 又有钱赚了!丁曼雯真是喜上眉梢。 “又要曼雯跟?你又不是第一次相亲了。”林素芸巴不得能果断地阻止曼雯跟去,因为她多多少少能猜测到丁巧莉至今没有相成一次亲,八成是丁曼雯在搞鬼。即使事实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她也很担心,万一对方看上的不是她温柔闲静的大女儿,而是大方抢眼的小女儿,那岂不是糟透了? “我还没有单独相亲的经验,曼雯一起去,一来可以壮胆,二来也可以给我些建言,局外人总是比较客观嘛!”丁巧莉又说服了母亲。 丁伟光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两个宝贝女儿在玩什么把戏。他淡淡地说:“好吧!你说谁去就谁去,但可别一味的玩,蹉跎了好机会。” “爸,不公平。”丁明崇居然抗议了。“巧莉要曼雯跟,你怕她蹉跎了好机会,你们要曼雯跟着我,难道就不怕蹉跎了我的好姻缘吗?”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一件事,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孩子,姻缘天注定,你强求也没有用的。”丁伟光好整以暇地说。尽避曾经有一阵错愕,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半点破绽。 姻缘天注定!?天知道他对昨晚那位相亲的夏小姐有多大的好感,他敢打赌,她一定比美美好过百倍、千倍。他深深地被她吸引,希望能有更进一步的交往,不料,所有的机会,全依照惯例,让那个“相亲终结者”给破坏殆尽。再这样下去,即使有再多的良缘,也只有过门不入的分了。 纵使他心里有一大把怨火、怒火,但父亲既然开口了,自己也不好发作,只好边吃饭边拿白眼瞪丁曼雯:你最好别带他回来,否则我会让你尝尝那滋味,丁明祟咬牙切齿地想着。 “知道了?并不是我故意破坏你的相亲,而是缘分没到,这样吧,只要你相到喜欢的,告诉我一声,我绝对鼎力相助。”丁曼雯豪气干云地说。 “要你这个终结者鼎力相助?不如我自求多福。”丁明祟实在不敢相信妹妹所说的任何一句话。“爸,妈,慢吃。”丁明祟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桌上的鱼刺、骨头收拾干净,便从冰箱里面拿出水果,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是认真的,他还这样!”丁曼雯不免嘀咕。“谁不知道他喜欢昨晚的夏小姐?他还想约人家去看电影、喝咖啡哩!” “那个夏小姐,你感觉如何?”丁伟光随意地问,他向来不太管这种事的。 “还不错,人长得漂亮,举止也很优雅,看上去很有亲和力,讲话时总是面带微笑,就连最后被我捣蛋得受不了,还很有礼貌的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或许改天有机会再见吧!真的快变成我的偶像了。”丁曼雯万分崇拜地说。“我看得出来,哥是真的很喜欢她的。” “明崇也二十四岁了。”丁伟光对妻子暗示:儿子该成家立业了。 “尽人事,听天命喽!”林素芸不想在女儿面前讨论这方面的问题,便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带过。 晚上,在丁曼雯与丁巧莉的闺房里,丁曼雯照常踩着空中脚踏车,丁巧莉则从一堆杂物里搜出一瓶袖珍型的防身器。 “喏,带着,”丁巧莉把小巧的防身器递给了曼雯。“虽然那男孩看起来还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一分防备总是多一分安全。” “拜托,姊,好像我真的会发生什么意外似的。”丁曼雯还是接过了东西。“这样吧,以后如果他要约我出去,我就把他留在家里好了,这样你们不就放心了?”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方法。 “曼雯,你要知道,我们不是反对你结交异性朋友,我们只是希望你不要隐瞒家人,还有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丁巧莉解释着。 再怎么样,都是自己濡沫与共的至亲之人,一点点小状况就足以令人提心吊胆,更何况是谈恋爱这么大的事。不过担心归担心,丁巧莉却也不敢表现得太关注,因为这也许会构成她莫大的压力;要自己不闻不问,实在也不可能,当今之计,唯有自己草木皆兵地注意她无意中泄漏出来的讯息了。 “姊,你放心,你妹妹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绝对不会背着你们做出什么坏事的。更何况,我还没有决定跟谁交往呢!” “嘎!你还认识别的男生?” “嗯,有个叫阿泉的,是个现役军人,我抄了电话给他。”阿泉可比小徐亲切、博闻多了。 “多结交朋友是不错,你可要清醒点,可别二十岁不到就点头嫁人了。”丁巧莉促狭着,她这个妹妹,真是一鸣惊人。 “不会的,我是早就下了决定的,我二十五岁才结婚,谁能等我到二十五岁,再说吧!”丁曼雯露出俏皮的笑容,把手上的纸牌又洗了一遍。 “星期天晚上算一周大事最准了。姊,我帮你算算,看那个心心相印的人,是不是这星期会出现。”说着,便用力地洗起牌。 “你可千万别吓我,在我的生涯规划里,二十三岁才开始结交异性,现在即使潘安再世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然后丁巧莉又补了一句:“当然还是得靠你帮忙啦!”说完便又忙着自己的事去了。 “糟了,姊,搞不好是薛大妈的远房亲戚……” 在丁伟光夫妻的房里,也有一阵小小的讨论。 “真是不像话,巧莉不交男朋友,反倒曼雯先有人追了,本末倒置嘛!”林素芸边擦着保养品边说。“她还在求学,未满二十岁?nb123?!” “别太紧张,你还不是十八岁就嫁给我了?”丁伟光一派轻松地安抚妻子过于紧绷的情绪。“孩子已经长大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不能太干涉她,知道吗?” “这不对,难道做父母的不能管教孩子吗?”林素芸微愠地说。丈夫的说法,令她觉得为人父母的威严已经不复存在。 “可以,当父母的当然可以管教孩子。”丁伟光知道妻子的个性,采取成功率较高的迂回战术。“但是,那是在孩子还不懂事,还需要人管教的时候。” “现在孩子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见解,也有了自己的处事风格,他们已经不再需要管教,我们也能卸下这个沉重的担子了。”管教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丁伟光喜见儿女都已长大成人。“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难道你不相信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儿女?” “不是不相信,我是担心呀!万一她被骗了,当了未婚妈妈,或者一时走偏了,一失足成千古恨,那怎么办?”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陷阱,万一她的女儿一不小心落入了陷阱,她怎么承受得起?那是她的女儿,她心头上的肉啊! “我们都会看着她的,对不对?她不会有机会走偏的,对不对?巧莉是个很好的姊姊,她会教曼雯如何保护自己。彤彤呢,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班长,她遗传了汪先生谨慎、防备的警察本色,会有足够的警觉性的。”丁伟光一把搂过妻子。“我们不能表现得太紧张,那会打草惊蛇的,难道你忘了明崇十六岁时交女朋友的吗?我们愈禁止他,他就愈不敢向我们坦白。” “听我的话,结交异性没什么不好,只要她肯让我们知道,又不影响学业。我们把她的朋友当做自己的朋友,不是很好吗?”丁伟光俯身亲吻妻子紧绷的眉心,“像秀秀、小胡、小珍、阿霞,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他又在妻子小巧细致的眉梢、鼻尖,各印下几个细细碎碎的吻,充满了赞许与深情。“我觉得我们对明崇太矫枉过正了。” “嗯,他已经二十四岁了。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巧莉已经周岁了。”林素芸回应着丈夫的吻,虽然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激情,却有着更密不可分的信赖与永远甘之如饴的深情。 丁伟光轻笑了起来。虽然岁月催人老,时光飞逝如梭,他妻子这个俏皮的小蚌性,却一点也没有改变——这就是他愈来愈爱她的原因之一。 “我们是不是该放他自由了呢?”丁伟光提议。在这个家庭里,所有的人都打心底习惯性地对丁伟光产生尊敬之意,他说一句话,胜过其他人说十句话,简直比皇帝颁下的圣旨还受用。丁伟光尽避心里十分明白,他还是要以商讨的口吻问问妻子,他要他的妻子、家人,有被尊重、被期待的感觉。也就是因为他有这个心,加上努力的付诸行动,他渐渐就变成了全家人的重心,也创造出了和乐的家庭气氛。 “想抱孙子了?”林素芸睨着他笑。“是啊,我也该放下掌家的担子,安享晚年喽!” “这二十几年来,真是辛苦你了。”丁伟光无限爱怜地看着妻子。他会有今天的光景,全是因为他有一个任劳任怨又聪慧伶俐的贤内助。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辛苦不辛苦?”林素芸轻点丈夫的唇。“这样吧!让曼雯去找夏小姐来家里用餐,好好的吓明崇一跳。” “你哦!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调皮捣蛋。”丁伟光一时间竟有时光倒流之感,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他风流潇洒,她古灵精怪……他倾身,在妻子那对深富吸引力的唇瓣,印下几个深情缠绵的吻,仿佛岁月从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 窗外皎洁柔和的月光,正窥视着这一对恩爱恒长的夫妻,它甚至相信:他们的爱,多过它倾泻在地球上的光芒,长过它在宇宙间存活的年数。 第四章 “姊,好了没?快点啊!”丁曼雯在客厅朝丁巧莉叫。离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喂!你在急什么,像要跟情人约会似的。”丁巧莉嘀咕着下楼来。 “早去早回啊,阿泉说今晚七点要打电话给我。”丁曼雯招供,阿泉星期一晚上打电话来跟她聊天,还说星期三要再打来。 “那小徐呢?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打来?”丁巧莉接过一通小徐的电话,那一天,曼雯还和人家东拉西扯的聊了半个钟头。 “没有啊!”丁曼雯怅然若失。“你别老是以为我跟他感情很好嘛!”还是快撇清算了,曼雯心想。 “我是觉得你和他满登对的,郎才女貌。”丁巧莉拉着丁曼雯向母亲说一声就走了。 丁巧莉今天穿着一袭白色洋装,篷篷的纱裙把她的身材衬托得无懈可击。 丁曼雯则穿了件黄色衬衫和牛仔裤,腰间还系了件非常显眼的红色长衬衫;手上戴了各式各样的手环、手链、粗粗细细的绳子,脖子上则垂挂着用许多稀奇古怪的坠子做成的项链;头上束起了松松垮垮的马尾,耳上还有一对大得夸张的耳环。 有许多配备是在出门后才一一戴上的,所以林素芸根本不晓得丁曼雯不伦不类的妆扮。而丁巧莉今天之所以穿得这么漂亮、又擦了口红,是因为相完亲后,她约了好友宝宝一同去看电影和到舞蹈中心跳舞。 “今天我约了宝宝,回去你跟爸、妈说,今天相亲的这个还不错,我们去看电影、吃宵夜了。” “不好吧?老是骗爸爸、妈妈。”这种谎,她已经替姊姊说了十多次了。 “放心,我很安全的。” 走着聊着,她们已经到了“棕榄泉”的门口,丁巧莉从包包里拿出一朵玫瑰花——那是他们约定的信物——进去后把玫瑰花插在桌上的小花瓶就行了。 但是,当她们推门而入,丁巧莉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朵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男方已经比她们早到了一步。 徐忻弘正无限悔恨地支着头坐在那里。什么二十八岁再不找对象迟早会变成王老五,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实在是悔不当初,怎么会想要去找婶婶?而他婶婶又为什么会是附近有名的职业媒婆——薛大妈?他徐忻弘这一趟访亲,真是阴沟里翻船。 “就是她了。”丁曼雯说着,便跨步而去,在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做了一个很大的旋身动作,手上的提包应声而落,里面一些没放好的蜜粉、口红、腮红,甚至还有指甲油、香水、发胶,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东西全掉了出来,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落在他的身上,而他那一套烫得笔挺的米色西装,在几秒钟的时间内便面目全非,使他变得万分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先生,要不要紧?有没有受伤?”丁曼雯赶紧拿起桌上的纸巾,在他身上胡乱擦着,一边喋喋不休地念:“都怪我那个妹妹,叫她用完要关好锁紧,偏偏就不听,看看现在,捅出大漏子了,真是抱歉、抱歉。”待丁曼雯说完,他的西装已经糊了一大片了。丁曼雯兀自在心里窃笑。 “没关系,今天我的运气本来就不太好,以后叫你妹妹注意点。”徐忻弘苦笑着,还一面安慰丁曼雯,希望她别太自责。 而丁曼雯的心里则想着:倒楣的事还在后头呢! 然后她装着一脸无知的样子,东瞧西瞧。“其实我们是约了人的,以一枝玫瑰花做为信物,那人好像还没来,唉!现在的人真不守时。” 徐忻弘可不想落个不守时的罪名,连忙上前问:“是插在花瓶里的玫瑰花?” “你怎么知道?”丁曼雯装模作样地望望他,然后把眼光调到他的桌上。“难道你就是……”表面上万分惊讶,心里面则大肆嘲笑,这个笨蛋,给他机会还不知道赶快闪人。 徐忻弘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她顶多十六、七岁,怎么可能是婶婶说的二十岁的大学生?他只得又确认一次:“你是丁……” “是啊!我姓丁。” 徐忻弘直觉自己被骗了,被他婶婶骗了,明明是个未成年的小孩,怎么会骗他说是个大学生?还说是个秀外慧中、风华绝代的美人?到底是他婶婶没有职业道德,还是谁告诉她,他徐忻弘想结婚想得饥不择食了?要是让他知道是谁,他非把他剁了喂狗不可! “你好,我姓徐,我想我们是搞错了。”他起身想离开,去找他婶婶,或者那个乱放风声的人算帐。 真是有礼貌的人。姓徐的人都这样吗?刚认识不久的小徐,班上的徐永安,和眼前这位徐先生。丁曼雯不知不觉地就多给了他几分。要是世界上绝大部分的人都姓徐,那不就安乐祥和、世界太平了? “搞错?应该是不会吧?薛大妈介绍的通常都不会错。”丁曼雯眨着大眼睛,无知又无辜地说。 徐忻弘这下子可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了。他堂堂一位受过高等教育,典型模范师长的教职人员,如今被迫冠上残害国家幼苗的罪名,他还有什么颜面继续教书,又还有什么颜面回台中见他的父母、列祖列宗?徐忻弘呀徐忻弘,你的半世 英名将毁在这个美丽而诡异的城市…… “有什么问题吗?我是跟我姊姊一起来的。”丁曼雯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惹得自己都快憋破肚皮了。 “……” 徐忻弘觉得自己有一时的生命静止,被一大堆惊讶、惊喜、惊惶、惊愕、惊心、惊服、惊悸、惊骇、惊……惊得不知所措。 “姊,过来吧!” 在他还没有找回自己失控的神经前,另一股更大的“惊字头”像巨浪般淹没了他。 他见过她,他一定见过她!他绝对见过她! 他的眼瞪得如铜铃般大,极力思考着,他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她? 他的大脑一直发出否定的讯息,而他的末梢神经更是一直驳斥,变成了空前绝后的争执局面。 为了不便自己的体内爆发世界大战,他终于想出一个权宜之计,不管真的见过与否,只要他与她保持一定的联系,他一定会想起来的。 当下,他摆月兑了狼狈的窘状,一派风度翩翩地伸出手来。“请坐。” 丁巧莉并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是,她也不否认人对美的事物都有想多看一眼的本能与冲动。 就是那一眼,让她深刻感觉到:有一道闪电划过了她的心扉,那股惊艳的震撼差一点让她尖叫出声。 再一眼,她注意到两道浓眉下那一对深邃、充满智慧而似曾相识的眼——那是她曾暗恋过的国文老师的眼——她所有的思慕几乎都集中在那一对温和、善意,如子般熠熠生辉的眸子里。 “姊,坐这边。”丁曼雯自然看出了姊姊刹那间的失魂——正如她所料,这人就是扑克牌上显示的那个将与她心心相印的人。 丁曼雯也很想取消今天的捣蛋计划,姊姊已经二十一岁了,再不快点结交异性,恐怕久而久之,她对恋爱就失去了年少轻狂的感受,或者根本就不知该怎么谈恋爱了。可是俗话说得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既然拿了姊姊的“薪水”,自然就要尽心尽力地完成任务,其他的,只有顺其自然了。希望这位博得她些许好感的徐先生,有超乎常人的耐力和运气。 心念及此,丁曼雯边和丁巧莉说话,边故意“非常不小心”地翻倒杯子,水便令人“非常满意”地顺着桌子,流了徐忻弘一身湿。 “对不起、对不起。”丁曼雯又是赔罪又是七手八脚地去擦去桌上的水,不擦还好,这一擦,连他的衬衫也湿了。 “没关系,没关系。”徐忻弘边擦着裤子上的水渍,边目不转睛地对丁巧莉说:“也不全是教育局的安排,有大部分是我自己请调的。事实上我学的是中国文学,在高中、职教书,只是学以致用罢了。不知道丁小姐如何称呼?” 丁巧莉被他看得两颊嫣红,不知不觉地头愈垂愈低。“我是丁巧莉。” 徐忻弘还想再多认识她一点,丁曼雯却插话进来了。 “当老师的?这么说,很有学问喽?那你知不知道孔子的老婆叫什么名字?刘伯温到底有没有死?景阳岗上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叫什么名字?还有红楼梦里的袭人是几岁死的?”丁曼雯连珠炮似的随口问了一大串问题,这对她来说,只是小小的把戏而已。 徐忻弘紧皱着眉头,从她所提出来的问题中,他知道她是存心捣蛋,心里面不由得开始祈祷:她最好不要“刚好”是他所要任职的学校里的学生,否则冤家路窄,照这样下去,不是他死便是她亡——虽然他一向不喜欢学生的成绩被当掉。 “这些课本上都不会教,联考也不会考,有的尚待考究,有的根本没有结局。如果你愿意的话,替它们写续集,告诉天下人这些答案吧!”徐忻弘很技巧地一言以蔽之,他相信任何人都会满意他的答案。 “哦,原来徐先生是卫道人士,只教联考会考的东西,姊,你看清楚喔!”丁曼雯一脸恍然大悟。这是她一贯“置人于死”的陷阱,任何人都破不了她这一招。 徐忻弘眼看着自己的形象被误导而束手无策,正又窘又糗,好在他们叫的排餐送来了。 牛肉在铁板上煎得僻哩啪啦响,牛肉酱犹如落地的水珠,任意喷溅。他们一边拿纸巾挡着,以免溅到自己,一面又小心翼翼地去翻那颗熟了一半的蛋,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颗蛋不偏不倚地飞到徐忻弘的头发上,于是他花了一百多块去整理的头发泡汤了。 “嘎,我的蛋呢?怎么不见了?”丁曼雯不可置信地东张西望——她的蛋长翅膀飞了。 正当徐忻弘愁眉苦脸之际,丁曼雯大喜过望地在他头上找到了那颗蛋,而他的头发上早就和进了蛋黄蛋白。 这次丁曼雯没有再万分愧疚地道歉。她好奇不已地看着他说:“是你救了我的蛋,还是你偷了我的蛋?” 徐忻弘想尽办法把头上的东西弄干净,当他看见手上那湿湿黏黏的东西,继而想像这些东西在他头上的景象时,他的胃里一阵翻搅,他知道他再不易客为主,反败为胜的话,他将会被这个天生捣蛋的女孩弄得比掉入臭水沟更狼狈、更难堪。 正当他极力思考着该如何绝地大反攻时,他突然看见丁曼雯端起剩下的半杯玉米浓汤……他张口结舌,不敢想像将有多恐怖的事降临在他身上。 “好了,你的玉米浓汤再不喝就凉了。”丁巧莉阻止着丁曼雯,她猜不到她会把玉米浓汤倒进他的牛排里,还是玉米浓汤会自己从他的领口跑进他的衬衫里……她实在没有勇气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捉弄了。 “噢,对。”丁曼雯听话的喝起玉米浓汤来。 她真的是碰到对手了,从来没有人被她整成这样还不夹着尾巴逃的,愈是这样,她就愈想知道他能耗多久。现在可不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如此单纯了,是他激起了她的斗志。 丁曼雯兴致勃勃地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还边煞有其事地和徐忻弘聊天。“其实我姊姊程度很好的,大学联考考上了第二志愿,至少可以读读政大、淡大的,可是,她不想离家太远,便报名中山大学,现在她光靠奖学金,就够付学费。”丁曼雯把费字讲得用力,盘子里被她切得小块小块的牛肉,全悉数飞了出去,立时,他的脸上、白衬衫上,被牛肉所沾的酱汁染糊了一大片。 “对不起,我妹妹粗鲁了点,她还小不懂事,你的衣服都脏了,我帮你拿去洗。”丁巧莉一反常态地相当抱歉与热心,还空前绝后地拿白眼去瞪丁曼雯。 丁曼雯看着姊姊把胳臂往外弯,对别人数落自己的不是,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保、未来堪虑,索性就半赌气半抗议的化暗为明。“我道歉,我粗鲁,”半杯玉米浓汤已经进了徐忻弘的盘子。“我不懂事,”接着是一堆沙拉、调味酱,徐忻或的牛排在他眼前变成了大杂烩。“你可千万别说我没有家教,因为那等于在说我姊姊。” “曼雯,这可是公共场所……”丁巧莉阻止她愈来愈大的声浪。 “怕什么,服务生早就见过几十次这种场面了,我每次不都是在这家餐厅整惨那些来跟你相亲的人?他还不是最惨的呢!”丁曼雯挥着手,面露凶光,一寸一寸地打量徐忻弘,仿佛正在脑海里计划下一个整他的动作。 徐忻弘虽然对丁巧莉有一些尚待证明的情愫,但是这一刻,他可没忘了古人“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明训。她说他还不是最惨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他再待下去,将会变成最惨的?还是快找借口月兑逃吧! 于是,他赶紧拿起帐单,起身说:“我想,我是不太适合再介于你们两姊妹之间了,千万别为了我而破坏手足之情,我会再与你联络的,巧莉,是吧?”他又确定她的名字一次。 丁巧莉一反常态地颔首,满脸歉意地目送他结帐、离去。 “阿德。”丁曼雯伸手召来了熟得不能再熟的服务生。那服务生心领神会地收走了杯盘狼籍的餐具,送上来甜点饮料,还丢下一句:“你又成功了!” 丁曼雯骄傲地扬起唇角。她在七点之前解决了一个相亲者,非常的有效率。 丁巧莉则怅然若失。她应该高兴才对,为又打发了一次相亲,又不拂逆母亲的意思而高兴,然后兴高采烈地去赴宝宝的约,把今晚的整个经过,口沫横飞地对宝宝诉说一遍。可是,为什么她一直觉得不对劲?从开始到最后,她总是觉得自己的心蠢蠢欲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拦都拦不住…… “姊,潇洒一点,想想你的生涯规划吧!可别让这个自以为是的老头子破坏了你的计划。”丁曼雯吃一口冰淇淋,舌忝舌忝唇说。她这么说的用意,只不过是想让丁巧莉别这么三魂少两魂,七魄剩一魄的,反正会来的还是会来,挡都挡不住,怕又有什么用?她也只是提醒她:她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损失了什么,以唤回她的自信。 丁巧莉果然恢复了笑容,释然地耸耸肩,心想:当个朋友也可以嘛!反正就学学曼雯,让他等个几年,谁规定相亲就一定要结婚的?这么一想,负担就轻多了。 “是啊,感情的事这么难说,到底是谁与我们携手一生还不知道呢!”说完便提起皮包。“就照我们的原定计划进行,我先走了。” 丁曼雯吃完了冰淇淋、红茶,也打道回府去等电话了。 “怎么还没来?”丁巧莉在奥斯卡戏院门口踱步。怎么搞的,电话也没人接。 奥斯卡前广场停满了机车、脚踏车,前面的道路旁则占满大大小小、贩卖着各种小吃的摊贩,而走道上、售票口、看板下则站满了各种动作不一的年轻人,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双双对对,唯独丁巧莉,她形单影只地在戏院门口踱步。 电影再五分钟就开演了。丁巧莉手里握着两张电影票,等不到她那个宝贝朋友——宝宝的人影。 徐忻弘走出了棕榄泉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换衣服、洗头——他一刻也不能忍受旁人那似有若无的奇异眼光,和他被一个小女孩弄得如此狼狈的事实。 她实在很小,至少小了他十岁,可是她的胆子却与她的年龄成反比,十足的人小表大。 难怪婶婶说她替丁巧莉作媒,两年以来毫无斩获;有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打手,心脏不好的或情绪起伏很大的,恐怕吃不完一顿饭就休克住院了。徐忻弘觉得自己小命还在,真是幸运。 徐忻弘洗完澡、洗好头,换了件轻松的休闲服,看看表,刚好七点半。 这样一个周日的夜晚,要做什么安排?如果在台中,他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了,可是在这陌生的城市呢? 还是去看场电影吧!幸好徐忻弘知道他的嗜好,告诉过他几家不错的戏院,叫他自己打发时间——他已经连续代了三天的班,他那个同事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就挑他刚来的这几天,害得他连好好和弟弟看一场电影的机会都没有。 心念及此,油门一加,就往附近的电影院驶去。 终于在杂乱的车阵、拥挤的摊贩中,勉强地把车子塞进一个稍嫌太小的缝。他千辛万苦地停好了车子,却在银白的灯光下,幢幢人影中,看见了一个引颈企盼的人,使他忘了离开车子,甚至忘了呼吸。 他看着她来回踱步、看表、失望,最后犹豫了一下,接着,下定决心似的,把手中的票胡乱塞入皮包,气愤地挤过鱼贯进场与泻洪般散场出来的人。 “巧莉?丁巧莉。”徐忻弘再也忍不住心里那股想唤她的冲动。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也好,是缘分无心的巧合也罢,反正他是遇见她了,而且,她回头了。 丁巧莉对这个呼唤她的人,有一会儿的陌生,但不到一分钟,她就认出了他,而且是带着欣喜的口吻与表情。“你是那个徐……”是苦等的情绪转移,她至少“等”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虽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虽然他们是不期而遇。 “徐忻弘。”他扬起唇角再次介绍自己,他相信她和她妹妹是从来不记相亲者的名字的。“你在等人?” “被放鸽子啦!枉费我买了最佳位置的票。”巧莉丧气地说,真是心有不甘。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徐忻弘注意到她的表情,怕自己的提议吓坏了她。“我还没有买票……” “那我卖一张票给你吧!”丁巧莉说着掏出一张票来。 “两张。”徐忻弘本来想说:那我们就一起看吧!现在丁巧莉的反应如此率直无邪,他倒是改变主意,想表现一下风度了。 “喏!”丁巧莉不假思索地把票给他。而徐忻弘也掏了钱给她,算是完成一笔交易。 “现在,”徐忻弘露出足以迷倒众生的笑容。“我有这个荣幸请你看场电影吗?” 丁巧莉先是一愣,后来露出甜甜的酒涡笑了,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人,留给了她非常深刻的好感。 “你答应了?”徐忻弘一见丁巧莉默然颔首,便兴高采烈地说:“等我一下。”他立即奔向附近的店面和路旁的小贩,等回到丁巧莉面前时已是手中拎了一堆烧烤、盐酥鸡、水果、饮料的大忙人了。 他们终于顺心如意地步人了戏院,而且也令彼此都意想不到地度过了一个轻松、惬意、开心的夜晚。 丁巧莉从一片广大的绿色草原中向他走来 ,步履轻盈而美妙。她所穿的白色纱裙迎风摇曳,她的如丝细发在微风中飘扬。她捧着一束优雅的紫罗兰,但是那些花不及她的一半美丽……他快速地按下相机快门,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表情。 丁巧莉悠闲地漫步在白沙湾上,嫣红的夕阳染红她令人迷醉的脸。然后,她看见他,缓缓地绽出一朵喜悦而清丽的笑容,继而张开双臂飞奔而来,给他一个情人般的拥抱……而相机一点一滴地纪录下她的一颦一笑……他将因为它们而得到最佳摄影奖,继而成为一位名闻遐迩的优秀摄影师。 白日梦再一次侵略了徐忻弘的脑海,他幻想她陪着他到山之涯、海之滨,甚至到世界的尽头,还有这整件事的大功臣——他的相机——现在他相信了,相信他的相机制造了奇迹,而这个奇迹正从相框里走出来,成为一个有机会触及的优雅女子…… “我姊姊?叫巧莉,是二年级的学生……她呀!喜欢收集些小东西,比方说钥匙圈、卡片、电影海报……偶像?有啊,她迷死梅雨吉勃逊了……” 他向丁丁打听她姊姊的事,现在他的手边已经有一大笔关于她的资料。 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卑鄙——他利用了丁丁。但是他在心里一再保证,他会报答她的。 然后,他想起了那多采多姿的一天,除了此起彼落的笑声外,他还记得那曾经颠覆自己的可笑情愫,那些现在都已不复存在了。 接下来的步骤是:让丁巧莉注意他,继而认识他。 正当他在心里思忖着该如何去引起她的注意时,门把旋动的声音,倏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徐忻弘回来了。 他哥哥来到这个地方才不过三、四天的时间,难道他这么快就结交了新朋友? 徐忻弘对哥哥这几天来的第一次晚归,有相当大的好奇。 然后他看到了徐忻弘春风满面,而且还吹着口哨。“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谈恋爱了。” “嗨,下班了?小弟。”徐忻弘边踩着刚学会的舞步,边向徐忻弘打招呼。“姿势还不错吧?刚学的。” “怎么,你报名了舞蹈教室?” “我遇见了一件比学舞蹈更棒的事。我该早一点去找婶婶才对。”徐忻弘依然充满兴致地扭动他的身体,好像这才是唯一能表现出他此刻心情的方式。 “婶婶?”徐忻弘一下子便猜测到不是婶婶替他安排的相亲奏效,便是他在那附近遇到了一位美女。没办法,食色性也。 靶情是一件奇妙的事,它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你身边,然后一点一滴地蚕食你的理智。尤其是当你坠入热恋的陷阱时,其速度更是令人毫无招架之力。 徐忻弘正处于这种状况之中,那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他很快就跳进热恋的陷阱,全然忘了房子、车子、妻子的计划顺序,也忘了去追究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婶婶帮我介绍了一个好美、好美的女孩,像一朵高贵的百合,又像一朵怡人的茉莉,我已经为她疯狂了,我的心里头全是她。今晚,我一定会梦见她。” 然后徐忻弘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入房间。“晚安,小弟。”他差点对他弟弟抛出热情的飞吻。 徐忻弘皱皱眉,怎么大哥谈起恋爱来这么毫不掩饰,而且,才一个夜晚就为她疯狂,太夸张了吧?看来这场恋爱挺惊天动地的。 唉,他们徐家三兄弟全是多情种,徐忻哲与初恋情人一拍拖就是五、六年,徐忻或则为一个相处不到几小时的女孩疯狂,而徐忻弘却暗恋一个相片里的陌生女子,这到底是缘还是劫? 菩萨保佑! “姊,你真的去看了周润发告别亚洲影坛 的最后一部电影?怎么没事先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会和宝宝看终极警探呢!”熄灯后,丁曼雯望着天花板对姊姊抗议。 丁巧莉明明知道她喜欢看周润发。 “宝宝?我明天非打电话去骂她不可。”丁巧莉倒也不知该责怪她,还是该感谢她。在她的感觉神经里,隐约留有徐忻弘身上干净的香皂味和洗发精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散发魅力的方式之一,不过,她已经被他吸引了。 “怎么?你们两个吵架了?” “吵架还好,是她放我鸽子,让我像个傻子般,在奥斯卡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苦等的滋味真不好受。 “然后,你就自己去看‘和平饭店’了?”丁曼雯试探着,根据她对姊姊的了解,没有伴,她是不会去电影院、溜冰场、舞蹈中心这些地方的。 “我遇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丁巧莉故意卖个关子。她不打算隐瞒这件事,更何况她们姊妹俩也毫无秘密可言。 “还不是姗妮、珍珍、莉莎、鱿鱼、阿锦那些朋友。”丁曼雯不以为然地念了一串名字。 “都不对,你绝对猜不到。”丁巧莉柔美的脸庞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她自己才知道的甜蜜微笑。 “绝对猜不到?”丁曼雯为这几个字,做了更深入的思考。“是梅尔吉勃逊?张学友?梅艳芳?还是张国荣?” “嘿嘿!”丁巧莉发出得意的嘲笑。 “还是你公布答案吧!”这是丁曼雯第一次为这种问题向丁巧莉弃械投降。 “他姓徐。”丁巧莉给了点提示。 “小徐?”丁曼雯的心,忽地冷了半截,也隐约猜测到,他对她打听巧莉的用意。原来,他对巧莉的兴趣远超过对她。 “不对。” 丁曼雯的心情,一会儿又飘上云端。好加在,好加在! 那就是另一位姓徐的了?会不会是那位吃过她空中飞蛋、七色拼盘、满汉全席的徐先生?嗄?他是魔鬼终结者? “你该知道是谁了吧?”丁巧莉的口吻里露着得意。 “那是被我的扑克牌算中喽?”丁曼雯努力扳回一成。看样子丁巧莉是如她所愿地坠人情网了。 “回想起来,真像作梦一样。原本我买了两张票,要等宝宝来,结果电影都要开演了,还不见她的踪影,正想回来打电话臭骂她一顿……” “结果他就出现了?叫你请他?”丁曼雯想也不想的。 “不对,他是买下我的电影票,请我看电影。”丁巧莉格格笑起来。 “哗,真super!然后你们就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是一个难忘的夜晚。”丁巧莉纠正她。 “哦,看来我们家是喜事近喽!”丁曼雯意有所指的。“你知道爸妈今天下了什么旨意给我吗?” “有新动向?”丁巧莉好奇地问。 “爸妈叫我明天去找那位夏小姐。” “夏小姐?”丁巧莉不解。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夏小姐嘛!” “怎么?她达到你的标准了?”丁巧莉调侃着。丁巧莉知道她对付与丁明崇相亲的对象那一套:要当我哥哥的女朋友,很简单,只要有我妈妈的能干——两小时内弄出满汉全席;我姊姊的漂亮——至少有十个星探来挖掘;还要有我的博学和聪明伶俐…… “差强人意啦!最主要是哥哥喜欢,爸妈也觉得该给他一个机会。”丁曼雯客观地分析着。“你没瞧哥这两天,简直对我恨之入骨,我想我快被‘撤职”了。” “是你的外快生涯快结束喽!”丁巧莉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也许吧!”丁曼雯认命似的。“星期六也带你的徐先生来,要认识大家一同来认识,比较省事。” “那你那个小徐呢?别光只想看我们的好戏,也带你的他来,才不会显得你的形单影只。” “听你说得像三堂会审似的。”丁曼雯翻了一个身。“看看吧,他最近代班代得日夜不分呢!” “怎么?他没有再找你?”丁巧莉满怀疑问。“我可是看他每天都打电话来哟!” “是啊,他是每天都打电话来,比阿泉勤劳一点点。不过,他打电话来都问你的事,去他打工的地方,也看不出他高不高兴。”丁曼雯抱怨着。“我倒觉得他比较重视你。” “拜托,你们可以培养共同的话题呀!以你这么博学多闻、聪明伶俐的天性,问问看他喜欢什么,在学校参加什么社团,有机会叫他教你嘛!”丁巧莉提供她书上学来的点子。 “也许吧!我打算鼓励秀秀去追他,秀秀喜欢他。她比较大方、热情一点。”一个认识不到几天的朋友,谈不上什么感情。“搞不好她自己已经采取行动了。” “那你呢?”丁巧莉关心地问。说句良心话,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配得上小徐,除了妹妹以外。 “拜托,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爱情的蛛丝马迹,就是你们这些人在一旁瞎起哄。”害我也几乎信以为真了,丁曼雯在心里嗔怨着。人言,真是无时无刻都可畏。 丁巧莉仔细一想,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是,尽避丁曼雯什么都没表示,她却从她时而脸红、时而局促不安,和刚才的抱怨口气中看出一些端倪。她思忖着该不该劝妹妹题那首金镂衣送给他:劝君莫惜金镂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好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想了想,还是作罢。丁巧莉认为先为自己申辩,才是当务之急,否则这瞎起哄的罪名一定,自己的说话分量就大打折扣了。“我可没有瞎起哄,当时你们表现得那么情投意合,更何况你还贴在他的背上。” “那是因为……”算了,谁叫自己挑上那辆车? 丁曼雯又回想起那天的事,她从来没有坐过那种车,也从来没有那么靠近过男生。他的背很宽,很硬,如果不是感觉到他的体温,她会以为那是一面墙。而且,他的肩膀那么宽,宽得让她以为如果突然下雨,她躲在他身后,也不会淋湿…… 丁曼雯这时竟怀念起他的背和他的声音来,一股锥心的感觉令她炫然欲泣。他们之间的距离缥缈难测,谁也不知道真相。 丁巧莉浑然不知丁曼雯的心中波涛汹涌,仍继续以她甜美的声音说:“明天他打电话来就告诉他,大家认识认识,当当朋友也不错,搞不好他会成为哥哥的好哥儿们,不然让爸爸有个谈天说地的对象也不错。” “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丁曼雯担心他会加班,会事先跟朋友有约,或者,他根本不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深厚到足以去认识对方的家人。 “你要是不敢,让我来跟他讲,他总会给我面子的。”丁巧莉自信满满地说。 “他常打听你的事,你开口,他也许会听……” 丁曼雯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莫非,小徐喜欢的是姊姊? 第五章 今晚,可是个特别的夜晚。 丁巧莉向公司请了假,一早就跟着母亲买菜。回来后,还帮母亲处理需事先处理的菜色,到傍晚,就更忙了,一会儿帮忙洗菜、一会儿帮忙炖肉,一下子又煲汤……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了,这会儿她正换上干净漂亮的碎花洋装,担任接待客人的要职。 时钟走到六点整,先进来的是身穿工作服、全身沾满铁屑、机油,手上还拎着安全帽的丁明崇。 “迎接我下班?”丁明崇一进门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巧莉愈来愈懂事了。那就先递上报纸,倒杯茶吧!” “想得美哦!”搭腔的是丁曼雯,她一手接过他的安全帽,一手递给他拖鞋,马不停蹄地把他推进浴室。“洗澡水放好了。”丝毫不给他提问题的机会。当然,她还为她哥哥准备了前几天相亲的那套衣服。 丁明崇当然知道他的这一家子人又不知在玩什么把戏了,不过,他向来是不过问这些事的,反正不该他出现的场合,那个小魔女一定会来通风报信的。 难得一回到家就有人放了洗澡水,丁明崇畅畅快快地洗了一个足以纾解工作压力的澡,还把那一头吃了不少灰尘、铁屑的头发,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 然后,他穿上丁曼雯为他准备的正式衬衫和西装裤。 他不难猜测到,他要被驱逐出境喽! 徐忻弘小心翼翼地,对着车子的后照镜做最后一次的仪容整理。这可是他第一次拜访丁家,一定要给丁伯父、丁伯母留下很好的印象。 他是喜欢她的,他会喜欢她到老、到死,他迫不及待想得到所有人的承认,然后,跟她相守一辈子,完成这个仿佛等待了很久的心愿。 徐忻弘怎么也想不到感情会来得这么快,又这么坚定,原本主张无神论的他,却全然地相信他与她的相遇在冥冥中早有安排。 再次照了照,直到自己非常满意,他才捧了一大束巧莉喜欢的紫罗兰往她所说的地址走去。 徐忻弘再一次掏出牛仔裤口袋里的袖珍型 小镜子,理理头发,拉拉牛仔外套,然后对着镜子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会心动的微笑,捧着他花了两天的工资所买来的紫罗兰,开始寻找丁曼雯所说的地址。 是丁曼雯约他来的,而他之所以会答应,全是因为丁巧莉。 他不晓得丁曼雯喜欢什么花,却从丁曼雯的口中,知道丁巧莉喜欢紫罗兰。他让花坊用碎花粉彩的包装纸包装,还系了条紫色的缎带蝴蝶结。这一切,全是丁巧莉喜欢的。 他原本还想买点小礼物送给丁曼雯,感谢她给他那么多情报,但逛了一整天的百货公司,却毫无斩获,因为他对她的嗜好根本一无所知。 也许改天,当他有机会知道她的嗜好时,一定会好好回报她。 今天是一个关键性的日子,他将会送给她一束紫罗兰,对她表白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他暗恋了她半年多。 三十、三十二、三十四,依照了丁曼雯给他的地址,四十号就在前面了。他依稀可见丁巧莉的长发与长裙在门边飘扬。 做了几个企图消弭紧张的深呼吸,却适得其反,他的脚丝毫没有踩在地面的感觉。正当他的心怦怦乱跳之际,从另一个方向——他的对面——急速前进着一个人。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与他距离不到三公尺的他。 徐忻弘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看着徐忻弘毫不犹豫地进入四十号,徐忻弘也快步跟上,然后他看见哥哥递给丁巧莉那一大束紫罗兰,还非常技巧地在丁巧莉的粉颊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吻,而丁巧莉竟然习以为常地欣然接受。 这一切都令徐忻弘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 徐忻弘开始觉得浑身发烫,浑身不自在,觉得自己的出现是愚蠢且多余的,因为这里毫无他容身之地。 正想带着那被浇熄的满腔热情滚蛋时,丁巧莉甜甜的声音响起。“小徐也来了?快来,快进来。”丁巧莉对他做出热情的邀请。“进来,别怕生,我们家今天很热闹。” 事到如今,徐忻弘只好硬着头皮递上花,又依丁巧莉的话换了拖鞋。“喏,曼雯喜欢的是香水百合,记住喽!”丁巧莉传递情报似的,悄声对他说。“不知者无罪。你送她花,她一样会很开心的。”然后他转身向里面招呼。“曼雯,小徐来了。”又把花递还给他。 “你……”看着站在眼前的徐忻弘,徐忻弘不禁惊成一张大嘴。 徐忻弘对弟弟的出现,有着相当程度的惊讶,莫非弟弟也认识这一对姊妹花? 然后,他的脑海里一些片段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出现:一张相片、一个绝美的女孩。原本放在徐忻弘的电视机上,然后被锁进房间里……那女孩是,丁巧莉!? 难怪他觉得她似曾相识,难怪他对她怀有印象,原来是因为那张相片,那张他弟弟视为珍宝的相片。原来他爱上了弟弟暗恋的女孩?噢,不,别开这种玩笑,别对他们兄弟开这种玩笑。 丁曼雯今天刻意翻出了她第一百零一件裙子,努力把自己打扮得端庄大方。这对她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其一是因为徐忻弘答应要来;其二是想刷新徐忻弘与夏芳莲对她的捣蛋印象——她这个相亲终结者,今天想扮月下老人。 “小徐,来,坐。”丁曼雯满怀喜悦地接下那一大束足以令她心花怒放的花。 “爸,这是我朋友,小徐,叫徐……”丁曼雯向父亲介绍她的朋友,却连人家的全名也不知道,真是糗。 “伯父您好,我是徐忻弘。”徐忻弘非常有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得到丁伟光不少赞赏的眼光。 丁伟光亲切和蔼地对他笑笑,示意他坐下。“别拘束,就当是自己的家。” “这位是我姊姊的明友,徐忻弘。”丁曼雯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不仅长得像,连名字也很像。 “我们早就认识了,我们是兄弟,”徐忻弘极尽其尖酸之能事地深看徐忻弘一眼。“是至亲手足。”那语气在外人听来,只当作是一场人算不如天算的巧合,但知情者都知道,这句话里隐藏了无比的苛责与讽刺。 徐忻弘顿时坐立难安,无比慌乱起来。 徐忻弘反而没有先前的紧张与无地自容。他悠闲地与于伟光聊天,有机会就讲一些对徐忻弘而言,具有讥诮作用的笑话。 “我们哥儿俩的品味,虽然绝大部分不同,但有一些是完全一样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徐忻弘意味深远地说。 丁伟光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也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浓浓的醋味正在这对兄弟间漫开,而且酸酸的醋味中,还掺杂着一丁点儿的挑衅,难道一场兄弟阅墙的伦理大战就要以他家为战场?不行!他一定要阻止这一场战争。 思绪以惊人的速度,在这三个堪称“老、中、青三代”的男人脑海里运转,无形中又增加了一层诡异的气氛。 丁曼雯没有感到丝毫不对劲,仍然喜孜孜地忙里忙外。徐忻弘的到来,振奋了她的精神,而她一直不放心的事,也有了令人放心的答案:原来姊姊的男朋友是他哥哥,难怪他要向她打探消息,真是用心良苦哪! “哥,你不出来‘陪客’吗?”丁曼雯不怀好意地踱进丁明崇的房间。今晚他的部分可是重头戏,他不出来,可就不好玩了。 丁明崇拿白眼恶狠狠地瞪她一大眼,气嘟嘟的。“我去干么?当电灯泡?” “陪客嘛!不外是劝劝酒、划划拳、卖弄一下风骚喽!”丁曼雯煞有其事地向她哥哥解说陪客的要诀。“你也活该当电灯泡。早叫你把客厅那支发黑的灯管换掉,从上个月的‘明天’到这个月,还是没动没静。” “哼,我们的帐还有得算。”丁明崇寒着脸。想必丁曼雯心知肚明。 “不管,今天全家人心情都很好,你可不准扫兴。”拖也要把你拖出来。 “我心情不好,不要来惹我。”丁明崇一把将丁曼雯推出门外,狠狠甩上门。 丁巧莉这时也上楼来,在丁曼雯耳边低声说:“夏小姐已经到了。哥呢?” “混蛋丁明崇,竟然把我丢出来!”丁曼雯心有未甘,她非让丁明崇出糗不可。“丁明崇,爸爸在叫你。” 丁曼雯嚷完,便拉着丁巧莉自顾自地下楼去。 丁明崇此刻正怒火燃烧,丁曼雯这挑衅的一嚷,他更是难咽这一把怒火,于是准备好了平常打仗的家伙——枕头、闹钟、棉被、书,外加那只陪伴他十几年的超级大黑熊,势必要丁曼雯连声讨饶。 于是丁明崇轻手轻脚,贼兮兮地打开房门,非常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看准了丁曼雯站的位置,双手一放——“丁曼雯,叫救命吧!” 糟了! 楼下正有十几只眼睛,像聚光灯般照着他,尤其是那一双莹澈美目,更令他全身灼热难当。 他做了什么傻事?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大黑熊,巴不得马上变成隐形人;再看看夏芳莲那一对令他魂牵梦系的眸子,他丁明崇的半生形象毁于一旦,他下半辈子别见人了。 然后丁曼雯得意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开窍了:是那个小魔女整他,是她设计好的圈套,是她故意让他在夏芳莲面前出糗,巴不得他永不翻身。 于是心一横,双手一举,想用大黑熊砸她,不料大黑熊的体积太过庞大,丁明崇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坐在楼梯口,大黑熊则顺着楼梯缓慢地滚下,就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朝上,倒栽卡在楼梯上。 丁曼雯趁这个时候恶作剧地爬上楼梯,对着大黑熊的练拳,口里还一直重复着:“打你!打你!笨蛋丁明崇!” 丁明崇气得胀红了脸,急忙跑下楼梯,努力拖着大黑熊,企图把它从楼梯上“救”出来。“不准你打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准你打它!” “我就是要。”丁曼雯又使劲向大黑熊拳打脚踢,这可是她难得的出气机会,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林素芸这会儿也忙得差不多了,从厨房出来时见到这怪异的场面,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用莫可奈何的语调说:“你们两个是想多消耗点体力,好多吃点这难得一见的大餐是不是?狡猾!” 引起了小小的笑声。 丁曼雯双手插腰,两眼一翻。“先这样了,其他的以后再算。”走人。 “喂!帮我把大黑熊救出来。”丁明崇请求救援。 “才不管你!”丁曼雯摆明不关她的事。 丁巧莉在一旁看着夏芳莲,一脸跃跃欲试,却又拘泥矜持的两难模样,鼓励地碰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向前去。 夏芳莲轻微颤动了一下,心里有点迷惘,有点困惑,更有着挣扎。 她该主动走过去吗?那会不会代表什么?她走过去之后呢?会不会使她的世界有所改变?再接下来呢?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她仍在原地不为所动呢?她会不会错失掉什么?会不会造成遗憾? 前所未有的顾虑纷扰着她的心,不为什么,只因他是丁明崇,是她所见过中,最上眼、最……有那种说不上来感觉的人。 怕什么?我夏芳莲又不是胆小怕事的人,要是有个什么,他妹妹也是共犯,她心想。 在心念急速运转的那几秒钟里,丁巧莉又碰了她几下,夏芳莲再也没有迟疑,脚步一移就上了楼梯。 丁明崇见夏芳莲上来,怔了几秒,随即擦擦额上的汗,羞赧地说:“夏小姐,你是客人……” “伯父不是说当自己家的吗?”夏芳莲习惯性地微笑着。“你的熊真是庞大。”既来之则安之。 “是我八岁的时候,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那时我很小,都把它当马骑……” 两个人很快地就在楼梯上聊开了,夏芳莲不再拘谨,丁明崇也不再闹别扭,没一会儿他们就合力把大黑熊给抬上楼去了。 丁伟光赞赏的目光扫视着他最爱的这三个女人,她们非常巧妙地凑合了一对可能一整晚都因害羞而不敢交谈的人。他在想,该不该颁个自编自演,最佳全能奖给她们? 大熊使徐忻弘想到一出日本卡通,男主角遇水会变男变女,男主角的父亲则会变大熊……而且其笨拙可比拟这只大黑熊。 徐忻弘则意外地感觉到他们一家人自然、不做作的率直气氛,想来今晚会是个轻松愉快的夜晚。 他也看到了丁明崇与夏芳莲之间不必言喻的情感,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呀!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再转眼看丁巧莉,她是他所有美梦的开始,也是他灿烂未来的开端,只是,这个美梦就要破灭了,他灿烂的未来也快烟消云散了。他知道自己是被那一张相片误入歧途,她根本是该和忻弘在一起的,只因自己的一时误闯……将会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啊! 林素芸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便连声赶鸭子似的叫吃饭。“菜都准备好了,你们大家快来吃饭吧!巧莉、曼雯、明崇、大徐、小徐、夏小姐。” 丁明崇与夏芳莲正走下楼梯,丁明崇打趣地说:“慢慢你会习惯的,我妈叫吃饭像在阅兵。” 夏芳莲掩着嘴笑起来,真鲜的一家人! 一顿饭在又劝菜又劝肉的融洽情况下结束。 临走前,丁伟光和林素芸一再地告诉他们,有空常来坐、来吃饭,或来下棋什么的,充分表现出中国人的好客与热忱。 “我……呃……我……”在门口,丁明崇嗫嚅着,说不出半句话。 “啊?”夏芳莲拿询问的眼光看他。“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还是什么东西忘了?”继而探头向里面望了望。 “不,没有,没有。”丁明崇忙不迭地摇手。“我是想说,说……”丁明崇每望她一眼,就觉得双颊发热,全身都不听使唤,只得又垂下头。 “说什么啊?”夏芳莲微笑着。她知道他所要说的,正是此时她心里所想的,尽避如此,她还是希望他能采取主动。 “我……我很高兴你来。”他终于鼓起勇气顺利说完一句话,心里霎时为之一振。所谓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再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我,我想,明天是星期天,不知能不能约你出来?”呼!终于说出口了。 夏芳莲嫣然一笑。“好啊!你打电话给我。” 丁明崇简直兴奋得快冲破屋顶了。 丁明崇掩不住喜悦地送走了她,三秒钟之后,他已经开始在期待美好的明天到来,想必五分钟之后,他就会开始埋怨时间走得慢,继而检查家里大大小小的时钟、闹钟,看它们是否故障了。 “谢谢你今天的邀请。”徐忻弘衷心地说,依依不舍的目光落在丁巧莉脸上。 纵使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杀伤力相当大的约会;纵使他已经对自己承认,对她的一见如故纯粹是自己的错觉、全是自己没练好“控心操”所致;他仍愿意一厢情愿地相信现在的感觉,听从心里现在的呼唤。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家人。”丁巧莉露出真诚甜蜜的笑容,一股熟悉的暖流从指尖传进她的心里。 “他们都很好,我很荣幸认识他们。”徐忻弘贪恋地看着她,这个可人儿……突然间他感到非常罪恶,他在做什么?他正在横刀夺爱啊! 徐忻弘蓦地甩开她的手,仿佛她突然间变得极为丑陋,或者变成毒蛇猛兽。 霎时,徐忻弘的憎恶与讥诮替代了丁巧莉的美好与甜蜜,在徐忻弘的心里造成了莫大的压力,使得徐忻弘觉得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多一层罪过。 丁巧莉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之后,又上前关心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脸色好苍白。” “巧莉。”徐忻弘挣扎地喊出呓语般的声音,看着她不解世事,关心的表情,心里泛起了一阵痛楚——前所未有的痛楚。 “让我拥抱你。”徐忻弘深深地拥抱她,终于体会到林觉民与妻诀别椎心刺骨的心情。“然后,我们就不要再相见了。” “你说什么?”丁巧莉挣月兑他。“你说什么?”仿佛被莫大的压迫感紧紧扣住,她无法动弹,只能睁着无知无觉的双眼,无法置信地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徐忻弘面无表情,心里的痛也已经麻痹。“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不,”丁巧莉退了一大步。“不,不!”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刹那间,她亲身体验了肝肠寸断这四个字的真正涵义。“理由!我要理由!” 理由?告诉她忻弘暗恋她?而他是哥哥,不能横刀夺爱?还是告诉她:忻弘比他更早爱上她,他不能造成弟弟的失恋,不能让他尝受这种痛苦?他们的相识、相恋根本是错误?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他的大脑呐喊了千次、万次这句最有效的 谎话,却一句也不能月兑口而出。他说不出这句话,他的心不允许他说这句话。 他只好仓皇地离开她,让自己淹没在深沉的黑夜里。 丁巧莉哀漠地怔在原地,只当是一个彩色泡泡般美丽的梦,无端出现又无端破灭,而现在只是梦醒了。努力擦干眼泪,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家。 “我还能再来你家吗?”徐忻弘另有目的地主动表示。“你家里的人都很好,让我以为是自己的家。”表情十分诚挚。 “当然可以。”丁曼雯喜不自胜,以为那只是他想接近自己而找出来的借口,心里不觉满溢着骄傲的幸福。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会想到自己只是他用来接近丁巧莉的工具。她只是喜孜孜地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然后兴高采烈地回家,觉得全身轻飘飘的,巴不得能乘着夜风、伴着夜来香的香气在夜空中与星子追逐。有时候,无知真是件幸福的事。 “姊,我好高兴他今天送我花,虽然送的是你喜欢的紫罗兰。”丁曼雯比往常更使劲地踩着空中脚踏车,她要更勤奋地追求更好的身材、更多的优点。“他还说明天要出去玩,他要来家里接我。”她在心里肯定了许多次,他要来家里接她,一定是想让她的父母更加认识他、接受他。 “真好。”丁巧莉勉强地应声着,努力不让妹妹发现自己的心情。 “是啊!我兴奋得都快睡不着了。”一想到明天,她连声音都透着喜悦。“那你的大徐呢?” 丁巧莉刹那间又泪湿枕畔。“他明天有事。”以后也不会再来了。他所说的话在她的心里低回,句句都催人断肠。“早点睡吧,养足精神。” 灯熄了,声音也静了下来,却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丁曼雯为明天的邀约,兴奋不已。 丁巧莉为今天的巨变,心碎不已。 原来,地球一分一秒都在转动,世界一分一秒都在转变,人的心,也一分一秒都在改变,到底人的心意,哪一分哪一秒,才是真的呢? 徐忻弘仓皇点起一支烟,坐在沙发 上,他的心疼痛、纷乱不已,需要一点能止痛、安定的东西,但是他很快的又用力捻熄了烟,可见它并没有他所想像的效用。 “你用你迷倒众生的外貌和甜言蜜语蛊惑她,以最短的时间,成为她的护花使者,对不对?”徐忻弘仍用最尖锐、无情的字眼对徐忻弘咆哮。他真是“饲老鼠咬布袋”,收留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亏他还是自己的哥哥。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暗恋她,你还这么处心积虑地去追求她?”徐忻弘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该是他的,他才有资格追求她——至少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痴心、幻想,也足够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了。 徐忻弘无法排除当他看到徐忻弘与丁巧莉无限亲昵的举动时,那股莫大的诧异、如针剌般的疼痛,继而产生的愤怒,和对徐忻弘的鄙视。 徐忻弘与徐忻弘向来没什么大过节,从小到大,徐忻弘一直最受徐忻弘的 指导和照顾,照理说,为一个女孩,徐忻弘不至于不顾手足之情,与徐忻弘反目成仇才对。无奈,徐忻弘这会儿也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被鬼上身,竟一味对徐忻弘怒言相向。连他自己也毫无察觉,刹那间他所感受到的,只是当时的意外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自己难以接受,继而转变成不甘心、不服,才有许许多多报复的动作。 徐忻弘不认为自己该忍气吞声接受弟弟的抨击,只是,他又有什么话去反驳他?他又有什么立场去为自己申辩?更何况,他也找不到任何有利于自己的词句。 常常看到一些名人写的书,有的人说爱本身不附带任何对错、条件。又有人说,爱是纯洁无瑕的,自然而然的来,给予大地温柔的光辉。但徐忻弘现在却一一否定掉这些话,因为他的爱,来错了,而且也来得不自然。 也许这份爱是该降临在弟弟身上的,只是自己误打误撞,撞进了两人相系的透明丝线,成为两人之间的阻碍。现在,他退出了,希望丝线完好如初地系着两人的感情,他弟弟才能如愿以偿。 可是,他的心能完好如初吗?他的感情能完好如初吗?也许他能忘了她也不一定。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他淡淡地对弟弟说,语气稀松平常。 徐忻弘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继而露出一抹微笑,虽然这个消息没有给他预期中的兴奋,却是他的另一个里程碑,是个好的开始。 又是一件意外的事。他压根儿不奢求徐忻弘会自愿退出,会把她让给他,更不相信热恋得如火如荼的他,会这么快就放手。心里除了意外之外,更有莫大的期待,期待走入她甜蜜、美好的世界,他一定会用最好的角度、最适当的曝光,记录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 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徐忻弘便开门走出公寓。他觉得空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闷,他该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顺便想想那个脑海中的问题:她哭得那么惨,她忘得了他吗?他们这一段仿佛延续前生的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的心会完好如初吗?他是否让这段情伤害了她? 这是他的生命中第一个摧人断肠的夜,他却不知道:在重回她的身边之前,这样的夜,是无止无尽了。 第六章 徐忻弘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丁家门口。 九点钟,林素芸上菜市场时,在门口发现了他。“先进去吧!曼雯这孩子,八成又记错时间了,我去叫她。” “不,不用了,伯母,是我来早了。”徐忻弘露出羞涩的笑容,一种专属于恋爱的笑容。 “那你进去吧!丁伯父在后院,还有巧莉也起来了。”林素芸朝后院的方向指了指,便自己买菜去了。 徐忻弘一听可以见到丁巧莉,巴不得能马上飞到她身边,停妥了车子,便动作迅速地向后院跑去。 她就在那里,坐在砖块砌成的矮椅上,支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长裙轻轻地覆在青草上。 他想像她是希腊神话中的牧羊女;穿着朴实无华,却让飘逸的布衣布裙衬托出她明净的气质,纤纤细足在柔软青翠的草地上莲步轻移……然后,他将会大步跑向前,拦腰抱起她,给她一个情人般深情而甜蜜的笑。 他看着她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为什么连他来到身边也毫无所觉? 她看起来,像在练一种“灵魂出窍”的神功,灵魂已经飞到某个他不为所知的地方去了。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具空有生命却毫无感觉的躯体。如果是生在古代,他一定会长吁短叹:好好的一个人,做什么去练这种诡异吓死人的神功?生在现代,他只想哥儿们般的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问她发什么愣? 真是奇怪,他一个晚上雀跃不已,兴奋得难以入眠,就只为了一大早来给她一个稀松平常的招呼?他脑力激荡了一整夜的美妙台词呢?他所有对她的爱慕与幻想呢?难道全在这大太阳底下蒸发了? “咦?小徐,这么早?曼雯才梦到第十殿呢!她没有梦完十八殿,是舍不得醒来的。”丁伟光打趣着。他正整理好一丛丛的花,手上沾了不少泥土。 丁巧莉这时也如梦初醒,连忙顺着父亲的声音转头。“什么时候来的?”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徐忻弘却一眼就发现了她发红、微肿的双眼,和疲惫憔悴的神情。 “才刚到。”他想去问问她、安慰她、关心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和她之间,太陌生,也太疏离。他该耐着性子,慢慢来,悄悄地拉近彼此的距离。心里想着,嘴上又问了句:“伯父和丁姊姊,这么早就起来了?丁姊姊对园艺有兴趣?” 丁巧莉依然是浅浅一笑。 丁伟光知道女儿一个早上都不对劲,见她不言语,便开口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们父女俩皆非大仁大智者,只好玩玩这些小植物了。” “伯父,您爱说笑了。您是胸怀万物,逸致不凡。”徐忻弘诚挚地说,有一位这样的父亲,难怪会教出像丁巧莉这样气质不凡、丁曼雯这样胸怀坦荡的女孩来。“也难怪曼雯与丁姊姊这样与众不同。”他依然唤她为姊姊,怕的只是太突兀,造成彼此的尴尬,否则他宁可亲昵地唤她的名字。 这孩子嘴巴真甜。丁伟光不由得赞许着,心里对他又增加了几分好印象。“你哥哥呢?怎么没跟你一道来?” “呃……”徐忻弘一下子被难住了,他是不是该说:他已经退出,再也不会来了? “爸,早跟你说,他今天有事,不会来。”丁巧莉强挤出一丝苦笑,至于有什么事,为什么再也不会来,是她彻夜未眠,苦思不得其解的难题。现在她已经无力再去追究这个问题,因为每想他一次,就会换来一次疼,而她的心已经因破碎而疼痛不堪了。 徐忻弘突然觉得自己残忍了起来,好像真正横刀夺爱的是自己,而不是昨夜沉默地接受他无情指责的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对他愧疚起来?那不是他应得的吗?算了! 徐忻弘故意忽略掉心里的不安,只当作是对丁巧莉的心疼,然后,他将会告诉她:旧爱失去,有新侣作伴。 “丁姊姊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想去散散心吗?”徐忻弘小心翼翼地问,又觉得这样问太露骨,连忙又解释一句:“曼雯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更何况你是曼雯的姊姊。” 丁伟光这会儿已经到蔷薇丛去修剪蔷薇枝了,虽然隐约能听到声音,却已听不真切谈话内容。 丁巧莉并没有为这唐突的邀请惊讶,她微微转过身,似笑非笑地说:“不,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再也没有人能使她平静的心湖掀起涟漪了。 “我一直是喜欢你的,在遇到你之前。”这句话未受到大脑的指令便冲口而出,连徐忻弘自己都感到诧异。他曾经有几秒钟的慌乱无措,然而,覆水难收,更何况这一直是他藏在心里的话,如今既然揭露出来,他就再也不必费尽心思去等待,制造机会了。 “你在开玩笑。”丁巧莉以为他在逗她开心,许多女孩子吃这一套,她们希望有更多、更多的仰慕者。 “不,我是认真的……”他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大声浪随即盖过他的声音。 “爸,吃早餐了没有?”是丁明崇的声音,他今天与夏芳莲有约,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咦,真是发生奇迹了,巧莉这么早就起来?小徐这么早就来?今天该不会下红雨吧?可千万不要。”丁明崇已经开始祈祷了。“暑假是台风季节,但愿今年的台风行行好,别来太多。” “呸呸呸,乌鸦嘴!”另一个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丁曼雯也奇迹似的出现在后院。太阳啊,你从东边出来,可得记得从西边回去,别被这一家子不正常的现象弄得神智不清迷路了。 “咦,小徐这么早就来了?你还没吃早餐吧?跟我们一道吃。”丁曼雯拉着他就跑,还顺手拉了丁巧莉。“姊也来吃,”然后丢下一句:“哥哥就不用了。” “爸爸也不用了吗?咱们家什么时候分帮派了?”丁伟光怪罪地嚷道。“以后小徐要得到爸爸的允许才能来约曼雯。” “爸——” 丁曼雯偎着父亲撒娇,直到父亲笑着说:“好了,好了,拗不过你,要约可以,可是要到家里来接,我可不希望我的宝贝女儿连约会都要赶公车。” 于是十点整,丁明崇出门去接夏芳莲,丁曼雯也和徐忻弘出门去,享受她所期待的美好的一天,而丁巧莉则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孩子的爸,你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巧莉,这两天闷闷不乐的。”林素芸逮到了一个丈夫起得早,而孩子们闹钟还没响的清晨对丈夫说。 “过渡时期。”丁伟光仍把头埋在早报里。 “不理她啊?”林素芸不想一大早就生气,可是丈夫这么冷淡的态度,教人不生气也难。“她是我们的女儿?nb123?!” “当然是我们女儿。”丁伟光放下报纸。“是我们的宝贝女儿。” “那你还不关痛痒的。”林素芸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丈夫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至少你也得去问问她嘛!”你能够装聋作哑,我可做不到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你得去问一问。她想。 “我知道你担心,也知道你疼惜女儿,可是有些事,是得让她自己去走过一遭,才能体会个中真味的,旁人一点也帮不上忙。”丁伟光揽过焦虑的妻子。“我已经告诉过她,只要她愿意倾诉,我们会扮演倾听者。你放心,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会来找我们的。” “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啊!”林素芸觉得自己变得后知后觉了。 “那孩子已经这么多天没来了,当然是感情问题。” “我倒是纳闷,他们俩兄弟像在玩接力赛似的,老大勤快几天,不来了,换小弟特别勤快,谁规定的?”林素芸倒也仔细,连这也留意到。 “也许他们兄弟俩不合吧?”丁伟光想起了那天,那对兄弟间不寻常的气氛。 “不合也不关咱们巧莉和曼雯的事吧?难道他们兄弟的爱恨能牵扯九族?太爱恨分明了吧?”林素芸讥讽着,她仍然一点也想不通,难道他们兄弟拌嘴,也不准巧莉与曼雯讲话?天底下不会有这种人吧!? “那忻弘也奇怪,来了也不直接说找曼雯,反而心神不宁的,有时候还刻意拦了巧莉聊天,现在的年轻人真让人搞不懂。”林素芸百思不解地耸耸肩。 “搞不懂就别挂心了。”丁伟光听妻子这一说,倒听出了点端倪,但是他不以为应该说出来,让什么事都放不下心的妻子去焦虑、烦恼。“反正爱情就是这么莫名其妙、错综复杂。” “那真是生命中最烦恼、最力不从心的阶段。”林素芸回想起了当年的无奈与挣扎。“终于我们是云开见日了。” “幸好我坚持要你。”丁伟光爱怜地说。 “是我选对了人。”林素芸不服气地说。“不过也真玄,我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出你的视线。”想来想去,都觉得是天意。 “是我的七十二变变不出你的手掌心。”丁伟光戏谑着,谁说不是如此?世界如此宽广,男儿志在四方。他却怎么转,都转回她身边,是前世修来的福吧!“也幸好我没有变出你的手掌心。”还有什么比相知相契更该珍惜呢? “少?nb536?心了!”林素芸拉开丈夫环在纤腰上的手。“我们是在谈巧莉的事。” “没事。你放心,丁家的儿女不会被轻易击败的,他们在哪里跌倒,就会在哪里爬起来。”丁伟光自信满满,几乎是拍胸脯保证。他太了解他那三个孩子的个性,别说淘气活泼的丁曼雯好强,连看起来柔顺的丁巧莉,骨子里也有着“拼一口气”的不服输精神,那丁明崇就更不用说了。 “你舍得他们跌倒,我可舍不得,他们全是我的血、我的肉啊!”林素芸怎么也不能像丈夫那样看得开,放得下。“谁要是让我的儿女吃苦,我会跟他拼命。” “你能够陪伴他们到他们一一老死吗?那你不是仙,就是妖了。”丁伟光浅笑着。“他们有他们该走的路,我们也有我们的方向,你该不会到白发斑斑,还要为他们过马路操心吧?孩子会自己长大的。”看来,长不大的其实是他妻子。 丈夫说的有道理,林素芸只好苟同。 时钟走到七点,为这一天揭开序幕。 已经五天了,丁曼雯终于从如胶似漆的恋情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你和他怎么了?”例行的睡前时分,丁曼雯说完了自己一整天的甜蜜感受后问。她手上拿着平日占卜用的扑克牌,想要算算丁巧莉和她自己。 “没有啊,哪有?”丁巧莉面无表情。这五天来,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幸好她的挚友宝宝建议她,有空加加班或泡泡图书馆。她说看些自己喜欢的书,或把自己丢给工作,没有多余的时间独处,就不会想到那些痛苦的事了。 “都五天了?nb123?!他五天没来找你了。”丁曼雯丝毫不相信姊姊的话。“别又跟我说他有事不能来。人不能来,难道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我问过小徐,他总是支支吾吾的,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还是小徐有问题?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她姑且愿意相信这只是他们两人的问题,丝毫没有牵扯到小徐。虽然她忍不住会去想小徐对丁巧莉的兴趣大过于她。 他每天都会比预定的时间早到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若是哪天遇到巧莉,他整个人就会变得神采奕奕,连散散步也吹口哨,要是巧莉加班晚点回来,他连看科幻电影也显得兴趣缺缺,然后有意无意地就把话题扯到巧莉身上。现在,他已经知道巧莉喜欢的演员、歌手、崇拜的作家、演奏家、实业家,甚至他还知道巧莉爱吃的小吃、点心……他们的共同话题似乎只有巧莉一人,除此之外,徐忻弘对别的事物似乎都漠不关心。丁曼雯开始怀疑,徐忻弘是否注意过自己曾为他刻意打扮,是否留心过她常喝的饮料,或者她的口头禅。 人,其实有时候很奇怪,常常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谁都不会去承认自己无知,偏偏人只有在无知的时候才是最快乐、最无邪的。 尤其是感情的事,情人的眼睛是雪亮的,即使它曾经被迷眩,它终究还是会穿透所有的迷障,看清所有的事,然后,无知的快乐变成了愚蠢,有知的觉悟,却换来痛苦。在感情的世界里,人到底是无知幸福?还是有知幸福? 丁曼雯刚好置身这两者的边缘,她迷惑于自己是应该选择愚蠢,还是痛苦? 痛苦?她讶异于自己那颗初恋的心轻易地便让徐忻弘左右了她的喜乐,很快的就以他的反应为自己情绪的重点,很快的就让他占据了自己的脑海、决定自己的思念,他对她的魅力,简直有如排山倒海般狂卷而来。万一,有一天她失恋了……她难以想像,那痛苦恐怕也是排山倒海般的来吧?甚至会将她灭顶…… 难道就这样守着“有量无质”的感情吗?徐忻弘给她的只是大把大把的时间而已,丝毫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样她还有必要苟延残喘地去巴望一个男生的青睐吗?那不是有违她的作风与原则吗?她要的是一份认真、坦诚的感情,而不要任何人的委屈求全…… 可是…… 好难。 虽然她心中的感情已经随着觉醒变质,这如胶似漆的感情,如何说放就放?她感到自己是“爱”上他了,不是单纯的喜欢,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完全无法割舍的深情。早在初次见面的战栗时,便已注定。现在,她只能祈祷,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多心,而且会随着时间的过去消逝无踪。 “我们之间谁都没有问题,这样你放心了吧?”丁巧莉回以肯定、尖锐的语气。“为我好,就不要再提到他。” 丁曼雯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震惊与无措,恐怕还不逊于当事人——由她手中抖落的扑克牌和刹那间的凝固表情就知道。 “真遗憾。”丁曼雯十分惋惜,但仍努力不使巧莉难过。无论如何,这件事她是管定了。 现在即使有把枪抵住丁曼雯的太阳穴,叫她相信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她也不会相信。她不相信徐忻弘能找到比丁巧莉更匹配他的女孩,更不相信他们的感情会在最灿烂、最美丽的时候,突然消失无踪。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星期六来家里晚餐时发生的?可是用餐时谁也没有不对劲,难道是用餐后?她早该旁敲侧击,探些口风的。 “我就知道那家伙不学无术、不伦不类、不够正派、不着边际、不堪造就、不出所料。”丁曼雯一口气就抖出了几个“不”字头的成语,把徐忻弘骂得一无是处。“你把他甩掉也好,证明你有见识、有魄力、有胆量、有自信、有眼光、有决心、有毅力、有恃无恐。” “你在说什么呀?”丁巧莉怀疑妹妹把她的成语辞典背熟了。“别这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 “我就是这样,谁敢欺负我,我就要他好看,尤其是伤害我的感情。”丁曼雯咬牙切齿的。“你呢?被欺负假的?” “没有谁欺负谁,只不过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像一出电影,结束了。”丁巧莉耸耸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两滴泪珠已经要滚下来了。 “唉!”丁曼雯看姊姊这样子,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不是真的结束呢?他这样莫名其妙地弃你而去……”姊妹连心,连性格迥异的丁曼雯也觉得凄惨。 “报复吧!”丁曼雯随口说。 “我不是那种人。”丁巧莉从不做这种事。 丁曼雯这会儿倒认真起来。“至少把你那几大缸的眼泪讨回来,顺便找出那个莫名其妙的原因。” “我办不到。”因为会再见到他,会再引起她的伤心,她没自信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可以!你一定可以!这种事很简单的。”丁曼雯随口就说出几套。“去 他看得到的地方约会,去他经常出现的地方走动,去他听得到的地方谈情说爱,或找个比他更帅的男生气他、比他更丑的男生激他,看他不鸡飞狗跳才怪!”丁曼雯愈讲愈兴奋,好像这出好戏正在她面前上演。 “很难的……”丁巧莉沮丧地低了头,即使自己赞成,恐怕也会力不从心。 “放心,在计划执行之前我会把你催眠、给你暗示,届时你会是角逐金钟奖的最佳女主角。”人的潜力只是少了暗示去激发而已。 丁巧莉还有几分迟疑,丁曼雯却不给她迟疑推拖的机会。“就这么决定,明天礼拜六,下班我陪你去逛街、买衣服,一定要让你月兑胎换骨。” 泵且不论丁巧莉与徐忻弘之间谁对谁错,也不论这“报复行动”该与不该,只是丁曼雯的大脑,又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相信不久之后,就有好戏看了。 徐忻弘坐在自己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玩弄着电视遥控器,让六十多个频道散漫地更换。 此刻的他,被无限的懊恼和悔恨深深笼罩着,脑子里一片纷乱,他觉得自己在各方面都面临失败,而且溃不成军。 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他同一屋檐下的哥哥了。刚开始的几天,由于还怀着憎恶之情,所以并没有多加留意,一直到最近,他才发现他故意避着他。这使他非常不自在,也非常惶恐、不安,因为他正在失去一个至亲的手足。 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该这般无情地谴责他的大哥,纵使他有千错万错。更何况,那只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只为大哥动心,却不理会自己的女孩子。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接手丁巧莉的爱情,可以让自己的梦想落实,谁知道爱情这么不可预测,完全违背了他的如意算盘。 现在,他失去了一个哥哥,丁巧莉也一直不给他丝毫机会。他弄得两面皆空,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有没有价值? 他是否该从头开始,去关切徐忻弘的心情、尊重丁巧莉的选择,看清自己心里真正的感觉? 人,总要在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时,才知道其珍贵、重要,才想要去挽回、珍惜,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迟? 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决定插手管丁巧莉的事情后,丁曼雯的生 活顿时有了改变:徐忻弘在她心目中仍然重要,爱情在她心目中也具有相同的分量,只是她的心中不再只有那些,她也没有时间再去猜忌、不安,她发现生活里原来有许多跟爱情一样重要的事。 丁曼雯向徐忻弘套出了他和徐忻弘同住,有他的地址后,她便召集班上那帮“游手好闲”的同学,展开了二十四小时的盯梢。恨快地,她就掌握了徐忻弘的作息时间。 早上五点半,他会穿着蓝色休闲服出门,到附近的公立国小晨跑。七点,去附近的统一超商买一份中国时报带到湖滨公园看,一直到九点才回家,然后再骑机车出门。 下午一点,他会到肯德基点一杯红茶,然后边喝茶边看杂志,直到下午四点。 那刚好是丁曼雯的同学——阿媚——打工的店。 然后,他会到西子湾去冲浪,骑水上摩托车,浮潜。丁曼雯也有一个同学在这个时段上浮潜课。 晚上,他则去文化中心看舞台剧、听演奏会,或去艺廊看画展、陶瓷展。他会在十点之前或十二点之后回家。 他这些活动时有更换,唯一不变的是:他每天会在早上九点半以前骑机车到丁巧莉等公车的站牌附近闲晃;在傍晚六点半左右,再等在楠梓工业区的门口,看着丁巧莉上公车,甚至有几次他还跟着她到图书馆去,或等她到晚上九点加完班。 丁曼雯的眼线之广,简直可以组织一个情报网了。 计划在几个著名的狗头军师所组成的智囊团大力贡献脑力的钻研下敲定,一出年度大戏于焉展开。 第七章 徐忻弘又看见丁巧莉上了那个男孩的车。 那个男孩长得一副运动员的骨架,魁梧而粗枝大叶;长相也太粗野,怎么看都不像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尤其是他骑车的速度,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不把丁巧莉的命当命看。 徐忻弘简直把人家挑剔得一无是处。 他气愤,气愤丁巧莉怎么会跟这么没品味、没内涵的人在一起,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在图书馆看见她挽着一个瘦如竹竿的男孩,看起来是有点才气没错,却苍白得像个东亚病夫,出事时他连自己逃命都有问题,怎么保护丁巧莉?他还曾在西子湾遇见她,她当时跟一个黑得像原住民的男孩在一起,那真使他气炸了,温婉可人的丁巧莉什么时候变成了交际花?她怎么可以这样玩弄她自己的感情? 包令他气愤的是:徐忻弘到哪里去了?接她上下班、陪她上图书馆、跟她去弄潮玩水的,不正该是他吗?为什么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还是他又把她拱手让人了?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这么百般受苦,不是错得太离谱了吗? “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徐忻弘特地等在客厅,准备向弟弟讨回一个交代。 徐忻弘抿嘴一笑,哥哥终于肯理他了,心里的负担着实减轻不少。“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跟我讲话了。” “莫非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徐忻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你把所有的人都当作工具?” 徐忻弘不明所以,搔着头问:“你在说什么?几天没开口,就变得语无伦次了?” “别跟我装聋作哑。”徐忻弘巴不得能把弟弟揪起来痛殴一顿。“你没有给她你的爱,更没有好好的跟她在一起。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唯一的宝贝?你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作你的生命?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 徐忻弘被吼得莫名其妙,反射性地也回以吼声:“有!当然有!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在爱她,我对她至死不渝。”吼完,他竟然对自己质疑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下过这样的决定?很快地他就得到答案了——没有。他走不进丁巧莉的世界,也未曾真正注意过丁曼雯。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让别的男人像苍蝇一样围在她身边,与她晨昏相对?莫非这就是你爱她的方式?要不然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在她身边出现过?”徐忻弘认真地质问弟弟,他不相信他有什么天大的借口搪塞他。 “在她身边?谁?谁与她晨昏相对?”简直不可原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占去了他一直无法达到的位置?“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不是你?”徐忻弘冷峻地说。“我以为应该是你。” “会是我的,当然会是我,我需要的只是时间。”徐忻弘向徐忻弘保证,他知道现在除了勇往直前,再也不能回头了。他该有明确的举动和肯定的表示。 “时间?多久?我不希望在我退出之后,你又让她被别人抢走。”那他不但会扼腕、捶胸顿足,还会受尽煎熬、折磨,甚至心疼至死,因为他相信没有人能比他更懂得疼她、惜她、欣赏她。“你能做到吗?你能做到给她安全感,给她保障吗?你会一生一世都守着她吗?” 徐忻弘闻言心情不禁凝重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严肃、这么深入的问题,他只是一再幻想着在缤纷唯美的世界里,她是他唯一的女主角,是他梦幻的天使。 一生一世?多么漫长呵!他会守着她一生一世吗?只用点头,“你好”、“再见”这句话,几个动作?他跟丁曼雯可以打屁、天南地北,或者对她发工作上的牢骚,跟丁巧莉根本没几次照面的机会,虽然他一心关切的是丁巧莉的一举一动,而不是丁曼雯那些引不起他兴趣的话题。 尽避如此,但当他想起那一夜自己如何苛责徐忻弘时,就更让他骑虎难下了。他既然能对亲大哥如此残忍,他就该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到徐忻弘所能做的事。 “那你呢?如果换作是你呢?你会死心塌地守着一个女孩吗?”徐忻弘无心挑衅,只是想问问他能不能做到对他要求的程度。“就这样毅然决然放弃单身汉无拘无束的生活?” “你听清楚,”徐忻弘胀红着脸。“我们现在谈的是你和丁巧莉,而不是我跟任何人。”他气徐忻弘把丁巧莉比作其他的女孩。“我当然可以为巧莉放弃一切而无怨无悔,可是,先认识她的是你,先爱上她的是你……”他真不甘愿输在这先后顺序上。 他终究是失败了。他非但不能忘记她,反而思念一日比一日难捱,也许他会因此而受折磨一辈子。 “你还是这么爱她,是吗?那你怎么会这么干脆就放弃她呢?我知道我那天是很冲动,可是你也不该这么意气用事啊!”徐忻弘蹙着眉,没发觉自己竟然这么客观。 “你不会恨我一辈子吗?你不会心有不甘吗?我不是那种会为女人舍弃亲情、友情的人,但是我希望我的牺牲值得。”真的是牺牲,这种牺牲无以名状,无法形容,却是比任何所能比拟、斗量的牺牲更惨烈。“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能够肯定自己的心意?”那就太不可原谅了。 “当然不是。”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无论如何都会追到她。” “那丁曼雯怎么办?始乱终弃?”徐忻弘但愿问题不会像表面上看到的这么复杂。 “她?”徐忻弘的脑海里浮现了有关她的记忆,那是澄清湖初识时的点点滴滴。虽然之后他们也有过不少同进同出的机会,却因为他一直漫不经心,所以,那些只是模糊片断的画面,有的根本未曾在他的脑海里驻留。 一直存在心头的是她爽朗、豪气的笑声,好像天底下没有难得倒她、值得她烦恼的事,她应该不会太难过的——他几乎可以确定。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感情。”他之所以会跟她在一起,只是为了接近丁巧莉。 徐忻弘扬嘴一笑。“希望如此。” 丁巧莉踩着曼妙的步伐,走在回家的巷道上。今天充当护花使者的是丁曼雯的同学——徐永安,昨天是阿靖,前天是小胡的哥儿们——胖胖。 丁曼雯把她打扮得亮丽抢眼,犹如绽放的玫瑰。她不但强迫丁巧莉穿起全身曲线展露无遗的套装,还逼她穿上两、三寸的高跟鞋,更要她不时更换发型、每天记得上妆…… 她简直快被这些原本不存在的繁复动作烦死了,尤其是还要冒着扭到脚的危险,穿上高跟鞋……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当她上了妆、梳了头、穿上高跟鞋,往镜前一站的时候,她简直快迷死自己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那么妩媚,那么动人,那么……有自信。 “姊,告诉你吧,女人一旦上妆,就会变成漂亮的蝴蝶,不引人注目还不行咧!”当时丁曼雯是这么告诉她的。 “你等着吧,他很快就会再次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丁巧莉每天不厌其烦地用心雕琢自己,就是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到时候,要杀要剐,要煎要煮,只怕你不忍心而已。” 丁曼雯说得志得意满,丁巧莉也被传染,相信这是绝对会到来的一日。 虽然他一直没有在她面前出现,可是她知道他就在她身边。他的车每天就停在那几个固定的地方;她上下班的公车站牌附近、图书馆的停车场和她家巷口。 他就是一直不肯在她面前出现。丁巧莉绞尽脑汁,费尽思量,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解释这一切。 她曾经想过主动去问他,却一一被自己的迟疑所征服,那一阵子,她每天都为自己该不该主动前去而挣扎不已。 直到丁曼雯对她说:“去找他干么?向他投降?争气点好不好?现在你们比的是耐力,你要是先去找他,就前功尽弃了。”说得也有道理。“别去在意他,我会‘派’几个班上的猢狲来陪你们玩的,相信很快徐忻弘就会撑不下去。” 丁曼雯就像她的定心丸,三两句话就使她纷乱不已的心安定下来。 今天她搭公车回来,因为徐永安突然有事,所以不能按计划接她下班。 丁巧莉想到为了自己的事,竟然动用这么多人,耽误他们这么多时间,心里就非常内疚。 “大姊你别这么说,丁丁是我们的同学、汪汪是我们班班长,赴汤蹈火我们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啊!”当时秀秀是这么说的,在场的还有小胡、蚊子、小珍、胖子、鸭子、宗宗……反正就像办同学会般,占去了阿媚所打工的肯德基半层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他们那天对徐忻弘做了确认:他们在三楼楼梯口放了“清洁中”的牌子,由阿媚把风,注意他的举动,兼把他介绍给其他人。 那一天她从靠马路的透明玻璃旁,看见了他。即使是背影也令她怦然不已。 “我有话要告诉你。” 丁巧莉一心想着这几天来丁曼雯一手安排的事和自己的改变,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一旁等待多时的徐忻弘,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像受到莫大的撞击般,几乎要破体而出。 丁巧莉转头看见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礼貌性地挤出笑容。“曼雯不在家吗?” 口中说着,双脚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不喜欢与他独处,因为他一直给她危险的讯息——他希望她是他的情人,而不是情人的姊姊或朋友。 丁巧莉一直不忍心告诉丁曼雯这件事,希望徐忻弘能够知难而退,让这件事无波无痕地过去,不要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可是事情丝毫没有如她所愿的迹象。 “你等一等。”徐忻弘伸手拦住了她。他知道丁曼雯会在家,也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但是他今天是特地来找她的。这使他有点连自己也理不清的胆怯:他到底是怕丁曼雯撞见,还是怕面对这一份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感情?或者只是怕遭到拒绝? “有话到我家再谈吧!我想这里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丁巧莉实话实说,即使是熟悉的左邻右舍,即使是僻静的巷道总比不上自己家里来得自在、有安全感。最主要的是:丁曼雯会在、林素芸会在、说不定丁伟光也会在,那就可以对徐忻弘造成吓阻的效果。 “就在这里。”徐忻弘不愿再放弃这难得的机会。“这些话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你一直是这么霸道的吗?我能不能选择不听?”丁巧莉不由得生起气来。他以为他是谁,竟然想左右她? “不行!”徐忻弘当真不屈不挠。“我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你到底有没有注意过我?有没有为我动心过?有没有喜欢过我?”徐忻弘逼视着她,他今天不仅要让她正视他,还要得到肯定的答复、公平的机会。“我知道没有,一定是没有。否则你不会故意忽略我,故意去和别人出双入对。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些人?”他今天一早等在丁家门口,遇到了来接她上班的那个家伙,证实了徐忻弘的话。“难道我没有跟他们公平竞争的机会吗?” 丁巧莉被这露骨的表白所震慑,顿时惶恐得不知所措。 这太出人意料了,她们的计划是针对徐忻弘,想不到却对徐忻弘起了作用,而且是激起了这么强烈的反应,把暗藏的危机全揪出来了。 “这是不对的,你有曼雯,她对你一心一意,你不该在这里跟我争什么公平竞争的机会,或者什么你有哪一点比不上谁。”丁巧莉用自以为最冷峻的方式,教他明白自己的立场。 “为什么?我有足够的权利、百分之百的资格追求你,你没有理由拒我于千里之外。”这真是讽刺!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接近她,她竟然拒他于千里之外。 “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你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曼雯身上。”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冥顽不灵了? “我一开始就是针对你来的。”这样够明白了吧?徐忻弘干脆单刀直入。“我是因为你,才来你们丁家,才勉强跟丁曼雯交往,这样说够不够清楚?我甚至还因为我哥哥横刀夺爱而骂了他一个晚上,我不惜牺牲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只为了你,你了不了解!” 真是够清楚、够坦白了。丁巧莉终于知道徐忻弘突然说分手的原因了,也终于知道他没有给她的理由是什么了。原来他们之间的变化,是因为徐忻弘喜欢她。徐忻弘喜欢她,那曼雯怎么办?她不就成了徐忻弘的工具,整个感情事件中无辜的牺牲者?“那曼雯怎么办?你先认识的是她,而她也对你付出了感情,你不能说变就变,而且,我们之间是不会迸出火花的。” “我从来没有为她心动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更何况我先认识的是你,我甚至还拥有一张你的放大照片。早在半年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只是苦于不知道你的名字、科系而已。”这些话毫不费吹灰之力地月兑口而出,甚至难以分辨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眼泪,从丁曼雯的眼中无声无息地滑落,只希望这样的傍晚是一场梦,是自己的多心、怀疑所造成的梦境;母亲没有因姊姊的晚归而叫她出来看看;她没有听到这些话;这样的一个傍晚并不存在,而梦会过去,她会醒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是,它发生了,这么的真实,这么的震撼,使得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丁曼雯靠在转角处的墙上,努力不使自己心碎、哭泣的声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就在转角不远的地方,她能清楚听见丁巧莉所说的每句话,他们当然也会很轻易地因为一点点声音而发现她。不行,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去面对这一切,她还没有调适好自己的心情,她不能被发现—— “曼雯,你在这里干么?呕气不吃饭吗?”一向最晚到家的丁明崇,竟然在这个时候,从另一条巷道,下班回来。“怎么在哭?跟谁呕这么大的气?” 徐忻弘与丁巧莉当然听到了丁明崇的询问,想也没想,他们立刻跑过去。 “曼雯……”丁巧莉不知该向妹妹说什么,只知道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心里一定比自己当时更痛、更疼。 “丁丁……”徐忻弘也慌张无措,在那一刹那,他的心揪痛了一下,继之而来的是莫大的罪恶感。在看见丁丁泪眼的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该下十八层地狱。 完全不知所以然的丁明崇,知道他们家最调皮捣蛋的小魔女会哭得说不出话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然而在这街头巷弄也不好多问,当下只好宠溺地说:“什么事回去再说,曼雯上车,哥载你。” 虽然离他们家,走路也用不着两分钟,丁明崇还是提议要丁曼雯上车,因为直觉告诉他:不论让丁曼雯再待在那里,或者让她跟巧莉、小徐一起走回来,都不妥当。人在伤心的时候是特别需要被呵护、关爱的,尤其是女孩子。 “你回去吧!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去接受一个伤害我妹妹的人。”丁巧莉说完,转头就走。 徐忻弘依然站在原地,忘了自己该有的动作!追上去挽留,或者骑车离开。 唯一的意识是:他错了,他伤害了一个会令他心痛的人,他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替你去修理他!”丁明崇义愤填膺, 不管她过去如何破坏他的相亲,如何激怒他,如何与他唱反调,一旦让他知道有人欺负妹妹,他就会从心底生出捍卫的使命感。“叫他来向你赔罪!” “赔不完的,哥哥,感情放下去了,任何代价都不能相抵……”丁曼雯将脸埋在手掌心,她现在除了无所适从外,就只有恨。爱得愈深、恨得愈深,恨她自己、恨徐忻弘、恨那段相识、恨这段缘分、恨所有鲜明的记忆。 她就是不恨丁巧莉,虽然她是徐忻弘忽略她的主要原因。 因为她是她姊姊,因为她也是一个牺牲者,她牺牲掉了一段恋曲,一个她所爱的人。徐忻弘也是一个牺牲者。他们全都是徐忻弘的牺牲者。 “曼雯,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也许我们是不该对徐忻弘报复的。我变成你们之间的第三者了。”丁巧莉十分自责,她看丁曼雯泪流不止,心里的罪恶感愈来愈深。 “姊姊,别这么说,你没有错,你也是一个受害者。”丁曼雯握紧姊姊的手,切身体会到被遗弃的感受,原来是这么痛。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危机,却不知道这一切远比她所能想像的要痛上千倍、万倍。而她们姊妹俩,竟同时尝到了这样的滋味。“我没有怪罪谁,我只是好慌、好乱、好怕,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她向丁巧莉投以求救的眼神。“姊,你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怎么能够这么若无其事?” “谁说巧莉若无其事?”丁伟光这会儿从餐厅走过来。“她那夜彻夜未眠,天还没亮就肿着眼睛到后院去,一直呆坐到中午。”丁伟光是个善于观察的人,丁曼雯这一回的遭遇,让他的猜测得以证实。“然后,每天早上起床,咱们家就会有一只红眼睛的小白免。”丁伟光故作轻松地说。而他这一转移话题,丁曼雯果然不再沉于伤心了。 “当初我追你妈的时候,是一只瘦骨如柴的猫熊。” “还说咧!我的经验最多了,千辛万苦追了半年,瘦了三公斤不说,最后人家竟然结婚去了,害我忧郁三个月,又未能雪耻地含恨一年……”说来说去都是丁曼雯的罪过。“一年?nb123?!也不知谁这么狠心,让我郁卒这么久!” 丁曼雯一听哥哥的话中有怪罪她的意思,也不管心里的难过,打算要跟丁明崇好好的斗一斗。 “好了吧,现在知道最惨的不是你了吧?”丁伟光看出丁曼雯表情里的涵义,适时出声。“现在,你们三个,吃饭去。” 林素芸赞赏地看着丈夫,他又摆平了这三个孩子,简直不是人,而是神了。 丁曼雯听话地挨上饭桌,心里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眼泪老是和进饭里,吃起来咸咸涩涩的。 丁明崇不停地把丁曼雯爱吃的菜、肉,夹进她碗里,又把他们时常抢得翻脸的鸡翅膀让给她。妹妹是至亲手足,在她最软弱的时候,他非但不能落井下石,还要对她无比的好——这是当哥哥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丁巧莉则是挖空心思地想说一些安慰她、给她打气的话,也不知怎么搞的,她竟然找不到可以达到理想效果的话,这使她心灰意冷,只好跟着丁曼雯怏怏地吃着晚餐。吃着吃着,突然,从她的齿隙间蹦出一句话:“报复吧!” “好主意!”丁明崇竟然全力赞成。“让他尝尝你的整人绝招!” 丁曼雯眨着泪盈于睫的双眼,一时无法接受这些向来只有她才说得出口的话。 “我会替你让他好看,让他生不如死。”丁明崇做出一个动作,让人随即联想到他正在扭断一个人的脖子。 “你们还没见识过我整人吧?”丁明崇玩心大起,竟然想“下海”整人了。 “想不想让我也试试?”丁巧莉竟然也跃跃欲试。“说不定我的点子比你们更高明。” “我们三兄妹通力合作吧!” 丁家三兄妹第一次达成共识,决定破天荒的,同心协力完成这件“大”事。 嘿嘿嘿嘿嘿…… “我爱的不是她。”徐忻弘喃喃着。“我只是憧憬她、幻想她而已,我对她没有爱。” “你不该到现在才发觉,太迟了。”徐忻弘负着手,站在窗边,不胜唏嘘。 “那我该怎么办?我伤害了那么多人……”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难道感情也能坐这山望那山高,别人的都比较好?“为什么放着手边的幸福不要,偏偏要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美梦呢?”这是人不满现况的通病吧? “我是太痴愚,太不切实际。可是这并不能怪我,人不痴狂枉少年,没有去尝试,怎么会知道结果?”只能当作是一条人生必经之路吧?徐忻弘自有一套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的说辞。 “现在你知道结果了吗?你满意这个结果吗?接下来呢?你还想求证什么?”徐忻弘讽刺着。他对弟弟那执迷不悟的说法,非常不苟同。“你不以为你该向很多人道歉吗?你不以为你该面壁思过吗?” “也许你不会心痛,因为在整件事之中,你从来没有认真过;也许你不以为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大事,因为它对你而言只是一项消遣,”他不想把弟弟归在无情无义那一类,可是整个过程显示他就是如此。“可是别人会,别人会啊!”至少他自己会,也许还包括丁巧莉、丁曼雯。 “别人会,我也会!”徐忻弘开始向哥哥剖析自己。“我的心情很复杂,根本没有比你们好多少。” “为了丁巧莉而去利用丁曼雯,你知道我有多内疚吗?尤其是当她百般讨好我,而我却无法把心思放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真觉得懊恼,自己当初怎么会那样?“你能感受那种咫尺天涯、时不我予的感觉吗?丁巧莉明明就在眼前,我却抓不到任何一个向她表白的机会,她的身边似乎有一层透明的隔膜,让我无法靠近。她把自己的心封锁了,我怎么也打不开、进不去……”那种无力感,真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的。 “那是你做得不够好,为什么她能接纳别人,却把你摒弃在门外?还有,既然你一开始就是为了丁巧莉,为什么还和丁曼雯藕断丝连?莫非你一开始就打算脚踏两条船?还是你根本舍不下丁曼雯?” 徐忻弘怔望着徐忻弘,好像心里某一件连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东西,被肯定地指出来一样,使得他混乱不已的心,一下子明澈、清楚起来。 “刚开始,我只是拿她当作去丁家走动的理由,却不知何时开始,她变成我生活中极自然的一部分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生活中的爱情,我只知道:我不要她难过、不要她不快乐。”这感觉真是微妙,它来了,毫无脉络可循。“我想见她,非常想见她,我现在就想见她!”突来的一股强烈的思念和不安,使得他想马上出现在她身边。 在身边的,往往都不懂得珍惜,只有在失去的那一天,才发觉那原来是最珍贵的。但是,一切还来得及吗? “曼雯、曼雯……”中原标准时间二十一 点四十分二十九秒,徐忻弘猛力按着丁家的电铃。徐忻弘跟在身旁,一方面是担心横冲直撞的弟弟,另一方面是想见丁巧莉。 出来开门的是丁明崇,他才刚收了打给夏芳莲的每日热线,而丁巧莉与丁曼雯才刚拟定了“作战计划”。女人的效率与决心是不可小觑的…… 因果报应啊!千万不可不信! 第八章 “想不想毒打他一顿?”丁巧莉挨在楼梯口,看到了楼下那两个“急着被整”的人。 “非常想!”丁曼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于是在一个会心的眼神之后,姊妹俩使出浑身解数地做起戏来。 “还说咧,你每次约会都向我借衣服。”首先登场的是丁巧莉的声音。 “你那些衣服,还不是我帮你去挑、去选、去杀价买来的!” “那终究是我的钱!” “有钱就了不起?要不是我帮你月兑胎换骨,你会突然拥有那么多仰慕者吗?” “至少比你好,你的男朋友,要我不要你!” 接着就是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你再说一次!” 砰! 突然有东西摔到楼下来了,然后就是丁巧莉边跑边躲地下楼来。她赤着脚、乱着头发,毫无形象可言。有谁听说吵架还要顾及形象的吗?“说就说,怕什么?丁曼雯光长得漂亮,但却毫无魅力可言!” “有胆你就别跑!” 然后两个人在客厅中追逐起来,丝毫不理会存在的两个客人。 “曼雯——”徐忻弘想阻止她的追逐,不但心有余力不足,还被她手中的衣服挥中几下,一阵刺痛。 徐忻弘也想向巧莉解释所有的事,却被她撞来撞去的,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两个梦游啊?三更半夜的,小心隔壁抗议。”丁明崇正端了茶要招待客人。“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嘴里说着,手里抖着,步伐却没停下来。他十分顺利地把茶端给他们,“正巧”丁巧莉从身旁溜过,丁明崇作势一倾身,温热的茶没喝进他们的喉咙,却全进了他们的领口。 “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别再吵了,快拿拖把来把地板拖干!” “哼,徐忻弘是小瘪三,你那群狂蜂浪蝶也好不到哪里!”丁曼雯与丁巧莉听话地拿了拖把来,不过她们虽然手上做着哥哥吩咐的事,嘴巴仍不停地唇枪舌战。 “有本事你也去找一群人,展现你‘猎狼’的本事,要是做不到,别在那里丢人现眼!” 两人努力地吵着,也努力地拖着地,吵不出个输赢,倒把徐忻弘的白袜子拖成黑袜子,把徐忻弘的干袜子弄成湿袜子,两人还不时拿拖把撞他们的脚,这下子,不“乌青”处处也难。 徐忻弘看她们两个吵得这样天翻地覆,心里实在难过,想不到他竟然还害得这对姊妹也失和。“曼雯,不要吵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你姊姊!” 丁曼雯突然停手,穷凶恶极地转头看着他,在徐忻弘还没反应过来前,丁曼雯已经拿起拖把往他身上挥了。“混帐!你吵什么?我跟我姊姊吵架,关你屁事?识相的就给我闭嘴!”沾了水的拖把实在重,丁曼雯改拿起报纸、椅垫,以及三角架上的书。 “好了!你想打死人是不是?”丁明崇上前拉开丁曼雯,丁曼雯趁机用手肘撞了徐忻弘一下,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踢了他一脚。 “我告诉你,早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就不认识你了。”丁巧莉和徐忻弘吵得正厉害。“走开,我们的家务事,请勿插手!”原来徐忻弘正踩在她的拖把上。 “你听我说,你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徐忻弘无比诚挚,丁巧莉几乎要软化了。 “哼!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已经没有回锅的价值了。”丁曼雯用力抢过丁巧莉手中的拖把,徐忻弘跌出一声巨响。 “早跟你说过,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千万不要轻易去相信!”丁曼雯拿起拖把、提起水桶,往后面走,也不知道动了什么,桌上的水果竟然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往徐忻弘的身上飞过来—— 原来,是丁巧莉的杰作。“谁说我相信男人了?我是相信我自己!”丁巧莉眼见自己的行动未能动徐忻弘分毫,真是心有不甘,水果篮一丢——不偏不倚,正中徐忻弘的脑门。 真是精彩绝伦。 徐忻弘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沙发上,心中大感庆幸,幸好只是个竹编水果篮,如果是个陶的、瓷的,或者运气更差一点,是铜的、银的,被她这一砸,自己不是死于非命?幸好是竹编的,真是祖上有德。 丁明崇见丁巧莉最后一击“正中红心”,立刻对其投以激赏、鼓励的眼光,随之,走到徐忻弘的身旁去,一边手中拨着他的头发,作势检查看看有没有外伤,一边口中责怪着:“吵吵吵,就爱吵,吵出问题了吧!”然后趁机拳头一挥,落井下石。 徐忻弘正慌忙从沙发的另一边想过来看看哥哥的伤势,不料湿袜子又卡到躺在地上纳凉的芒果,于是就跌了个标准的狗吃屎;这还不够惨,惨的是他还以重力加速度的绝妙压力,扑在许多柳丁、荔枝、芒果上,虽说这些水果不起眼,但光是那股反作用力,就够他唉唉叫了。 这会儿丁巧莉与丁曼雯正为了略表待客之道而将他扶起来,徐忻弘也正想着自己这一跌不但跌得值得,还得到了向丁曼雯解释的机会,心中还在窃喜呢!偏偏人算不如天算,丁曼雯在粗鲁地把他拉起来之后,又粗鲁地把他“丢”往徐忻弘,让他们两个不知所措地跌成一团。 而丁巧莉与丁曼雯则蹲在地上检视那些被他压得皮破汤流的水果,边哭丧着脸说:“我可怜的水果,谁让你这么惨,剥夺了你们为人服务的机会?好可怜……” “就是你,就是你,你没良心,把我可爱的水果弄得这么惨,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在说话的时候,丁曼雯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原本不太烂的水果弄得稀烂,这会儿更是把那些水果原汁往他们两人身上抹,由于其动作极为粗鲁、夸大,连他们的脸上、头上,也沾了不少水果碎片。 而丁明崇这会儿正从厨房提了一桶水来。 徐忻弘斜眼瞄到,手脚立即发软。 就在此时,外面铁门大开的声音响起,为每个人带来了不同的反应。 丁明崇动作迅速地趴在地上“追”水果;丁巧莉与丁曼雯则飞也似的在客厅里拿着抹布推来推去,未了还用那条抹布擦擦他们的衣服、头发和脸。 徐忻弘为这么神速的动作怔住了,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是不是正在作梦?否则刚刚那一片混乱怎么全不见了? 徐忻弘则更提心吊胆,在见识过丁曼雯的整人功夫后,不禁惴想,那进来的人,会不会比他们更绝?他们会不会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们睡了。”说着,丁曼雯与丁巧莉争先恐后地又回二楼去。 而丁明崇这时则非常明智地扭开电视。 不到五秒钟,丁伟光夫妇已经进来,手中提了些饮料、盐酥鸡,和一些逛夜市买回来的日用品。 “咦,你们怎么来了?”丁伟光打着招呼。“我们买了些东西,你们一起吃吧!” “巧莉跟曼雯已经睡了吗?还是跟彤彤、敏敏出去了?”林素芸有意无意地问。教她无视于这对兄弟对她宝贝女儿的伤害,实在不可能,可是她总不能一见面就兴师问罪,那实在有损长辈风范,还是强压下那一股怒火,看丈夫怎么处理这种状况。 “曼雯的情绪很不稳定,哭累了就睡了。”丁明崇脸不红气不喘的,也不怕徐忻弘或徐忻弘揭他底细。 “那你们是没见到她们喽?”丁伟光问,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们家,是来挽救?还是来摊牌?或者另有一番打算? “我们非常希望能见到她们——心平气和的。”徐忻弘一语双关地说。“伯父……” “我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丁伟光打断徐忻弘的话。“请你们等到真正弄清自己的心意和感觉时再来吧,我不希望你们之间有谁对感情抱持草率的态度。” 丁伟光讲得不愠不火,却足以让人严肃地思考。“至于你们能不能得到她们姊妹俩的原谅,那只有看你们自己喽!” “伯父,我们是非常诚心地专诚前来想请求曼雯和巧莉的原谅,绝不是一时冲动。”徐忻弘希望得到丁伟光的支持。 不是一时冲动,也是感情用事。林素芸在心里想着,这种人的感情起伏变化很大,今天嘴里说得真挚诚恳,搞不好明天又朝秦暮楚,谁拿得准? 丁明崇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感情的事,他才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只管参与妹妹的计划,替她们出口气就行了。 丁伟光则是保持原来的祥和表情。“那就要看你们能不能让她们感动了。如果哪天她们不想见你们,我是会下逐客令的!”丁伟光不卑不亢,非常有技巧地说出他所抱持的态度。“如果你们一直无法肯定自己的主意,也请别勉强。” 徐忻弘对这位长辈开始佩服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保护女儿的立场,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更表明了他开明、开通的态度。要是天下所有的长辈都如此,那么,大概也就没有什么所谓代沟、家庭问题了吧? 徐忻弘又找到了他爱来丁家的理由:因为他们的家庭气氛是如此的轻松、融和。丁伟光夫妇把他们的子女及子女的朋友,都当做是自己的朋友,丝毫没有批判,没有压力。而丁家三兄妹,除了自然而然地也把父母当成朋友之外,还有一种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敬畏,他们家在彼此的关系上,找到了一个绝好的平衡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是,伯父,我们一定会对这件事抱持慎重的态度,绝不负伯父的期望。”徐忻或拉着弟弟起身告辞。“我们都需要一段冷静的时间思考,相信在此之后,我们都能成长、成熟,蜕变得更完美。” 丁伟光也开始欣赏这个才思敏捷、诚恳正直的孩子了,他对他的答复非常满意。“我期待。”即使不能成为女婿,有个这样的忘年之交也不错嘛! 就在徐忻弘与徐忻弘走了之后,丁伟光向林素芸使个眼色,林素芸会意地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他们已经走了,你们下来吧!买了盐酥鸡和你们爱吃的烤鱿鱼。” 没一会儿,丁巧莉和丁曼雯便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地下来了。 “妈,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睡?”丁曼雯边问着,边有意无意地瞪丁明崇,眼神里的意思是:八成是你出卖我们。而丁明崇的表情则是既委屈又无辜。 “猜就知道喽,你们从来没这么早睡过,”林素芸满怀自信的。“再看看地板,你哥哥是不可能这么勤劳动手拖地的。” 看着父亲、母亲了然于胸的表情,丁家三兄妹又一次证实:没有事能够瞒过两位老人家的眼睛。 “你们也算是报仇了,那一口怨气出尽了没有?”丁伟光边递零食给她们边说。“基本上我是不赞成报复这种事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嘛!不过如果只是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当然是无可厚非。”他相信他们能够拿捏好分寸。 “今天只是略施薄惩而已。”以后还有得瞧,丁曼雯大口咬下鱿鱼头,好像咬下的是徐忻弘的肉。 “你们听到他们说的话了,怎么样?”丁伟光尊重他们的选择与决定。 “当然是拒之于门外,他们一个轻易放弃,一个贪心不足,两个人都自私得可以。”林素芸逮到发言的机会,毫不错过。“徐忻弘还可以,人比较沉稳一点,修养气质也都还不错,徐忻弘我只给他五十分,没定性、思想不成熟、风度更是乏善可陈。”原则上,她还是不鼓励丁曼雯这么早就交男朋友,牵扯上爱情。 “对嘛,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真是母女一条心。丁曼雯又气愤地咬下一口鱿鱼,好像它跟她有仇。“希望他会自责而死。谁教他存心伤害我这脆弱的心灵!谁教他从来没注意过我!从来没为我动心过!”碰到伤口,眼泪竟然又轻易 地落下来,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眼泪决堤,才能抚平心里那股怨恨和不甘心。“我还是很在意他,但是,我绝不原谅他,绝不!” “赞成,我赞成你先别交男朋友。”林素芸又逮到了恰当的时机。“等你心智都成熟了,有了自己的见解、自己的人生观,再来谈论感情也不迟。” “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这段初恋影响了你往后对爱情的看法。”丁伟光接下去,不想让妻子左右女儿的想法。“爱情来了,你就大方的接受,并且保护好你自己,坦坦白白、真真诚诚地谱段美丽的恋曲。爱情走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重新调整好自己,等待它的再度光临。反正,怕什么,下一个男人往往会更好!” 丁伟光以一句俏皮的话当收尾,彼此间的气氛更轻松、更包容了。 “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才不稀罕他!”丁曼雯喝一口绿茶,用十分不屑的口气回答。是决定也罢,是赌气也罢,反正在她气过之前,他最好都别出现。 “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丁巧莉出人意外地主动开口。“这段感情结束得太无辜了。” “看来,‘好花堪折直须拆’这句话,连对女性都适用了。”丁伟光打趣着,他十分欣慰女儿终于长大,懂得去争取、去表态了。“爸爸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也支持你的眼光。” “谢谢爸。”丁巧莉十分感激。“不过您放心,我不会这么早就走进婚姻的,我还有好多事要学习,好多生活要体验。”不成熟的婚姻只会害人害己——这是她最近所体验到的,就像不成熟的恋情也会误人误己一样。 “那我呢?什么时候能结婚?”丁明崇竟然也有问题了,现在他想知道的是:他们会不会派他们家的小魔女丁曼雯再去破坏他的约会、阻止他的求婚? “你很急吗?”林素芸板起脸来。“莫非你怕自己魅力不够,守不住芳莲?”她是责难儿子对自己缺乏自信。 “不是啊,我是怕这两个妹妹破坏我的好事。”丁明崇连忙解释自己这么说的原因。“我现在是很喜欢她没错,可是我们的了解还不够透彻,我们都还没有互相信赖到足以相守一生的程度,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也难说多久。缘分嘛,现在我们是有缘,就得看看将来有没有分了。” “哗,鼓掌,鼓掌!”丁曼雯起哄着。“想不到我那总是郁郁不得志的哥哥会讲出这——么有深度的话,崇拜崇拜、佩服佩服、偶像偶——像。”丁曼雯故意拖长两个音,加重自己夸张嘲讽的语气。 “可是,你这么说就太不够意思了。”是丁曼雯翻旧帐的好时机。“要不是我费尽唇舌去请夏芳莲来,又给你制造了这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要不是姊姊在一旁鼓动她,依你的个性,只有郁郁不得志的分。”至少得讨句谢谢回来,让他对自己心怀感激,否则,他老记着破坏他相亲的事,没事就拿来叨念她,真令人受不了。 “那我还得感谢你喽?”他对这个小魔女向来都是又爱又恨的。 “感谢是不用,要是你表现好一点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代劳,替你去求婚。”所谓表现好一点,当然自有丁曼雯的尺度。 这无疑是个陷阱嘛!答应她“表现好一点”,不啻就是任她欺凌、压诈;要是不肯,搞不好自己大半辈子的幸福就让她给毁了,倒不如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以后有什么状况再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 “看来,你不如去开一家婚姻介绍所好了,兼代占卜、安排相亲、制造机会、替人求婚、送入洞房后,又专治不孕。”丁巧莉建议着,她这个妹妹真是宝,无价之宝。 “怎么?还要我制造机会让徐忻弘再来追你?” 丁伟光夫妇配合地关上房门睡觉去了。他们一向对丁曼雯那有点缺德的小伎俩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反正她也不会捅出大漏子,他们是依照惯例——宠溺性的回避。 看样子相亲终结者又要大发慈悲,假扮月下老人了,到底牵不牵得成这条红线呢? 她说:不成也得成! 秀秀又打电话给徐忻弘了,她约他去万寿山公园、垦丁和旗津。 徐忻弘觉得自己近来诸事不顺。不但出门常踩到香蕉皮、狗屎,他的爱车也跟他作对似的,没事就熄火、爆胎、漏气,光这个礼拜,他已经到机车行五次了。更奇怪的是,他这几天来,不但吃不饱、睡不稳,连吃饭都会噎到,喝水都会呛到,散步都会跌倒,压根儿就像哪根重要的筋脉被抽离了。 这又能怪谁,是他自己心神不宁,是他亲自把那根维持他生活平衡的筋脉——丁曼雯——抽离了,受苦受难,全是他自己造成的。 秀秀也不知是串通的,还是早有预谋,竟然在这个时候主动来找他。 秀秀当然是早就有预谋。澄清湖之游,她是很喜欢他,所以想给他一些机会让他主动来追求自己,可是在丁丁的事件之后,她只想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她跟丁丁可是同仇敌忾、同一个鼻孔出气的。 骑出了漫长的过港隧道,他们在傍晚时分到达旗津海水浴场。 “快来啊,快下来玩水!”秀秀在沙滩上,对站在岸上的徐忻弘疾呼。 看着这绚丽的彩霞、光鲜灿烂的沙滩景色,徐忻弘却没有什么好兴致。 这些都太相似了,不禁使他想起丁曼雯,那个活泼、善良的小女孩,和所有他能掏出来细细品味的有关她的记忆。 他突然觉得自己愚昧得可怜甚至可悲,他曾经是那么幸福地拥有她,他曾经为她产生过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愫……为什么自己却不肯承认对她动心?为什么自己偏要执着于那一帧无法给他反应的照片? 又抬眼看见正朝他走来的秀秀,他不禁无限惶恐,在自己仍牵挂着另一个女孩时,他该不该再与这个女孩坠人情网?自己能否全心全意地去谱这首恋曲?这个答案是否定的,他错了一次,不想再重蹈复辙。 “在想丁丁?”秀秀倒有如神机妙算般的点出他的心思。“干么?你又不是真的喜欢她,而她也说死也不原谅你,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好牵扯的?”秀秀用她擅于讥讽的口气说。“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讲归讲,她倒不相信天底下有几个女人会喜欢三心二意的男人。 “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很愧疚。”除了愧疚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的吧?徐忻弘找不到任何线索来证明它的存在,可是它就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那你再去追她呀!为了愧疚再去追她,等到你哪天觉得补偿够了,不再愧疚了,再把她甩掉。”秀秀很轻易地就揪出了他的语病和心结。 有的人可以因同情而相恋、相爱,他当然可以因愧疚而去爱人。怕只怕他还没开始治疗自己的愧疚,就已经先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我不会再去伤害她了,”这个决定是所有愧疚的终结。“我还要跟她在一起,全心全意的,不管我们将来会怎么样……” “真教人感动!”秀秀嘲讽地。“她说死也不想再见到你?nb123?!”秀秀十分尖 锐地提醒他,丁曼雯的个性倔,要她马上接受他,恐怕是件缘木求鱼的事。不过,若他有“卧冰求鲤”的精神,可能有希望扭转乾坤。 “我会用我的真心诚意去感动她,直到她首肯。”徐忻弘无比坚定,这对他而言是个挑战,而他也乐于接受。 “还是算了吧!暑假都快结束了。开学后你上你的大学,我们上我们的高职,反正像巧莉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多得是。”只怕他看到那些同校的学姊、学妹,又会心猿意马。 秀秀像在剥洋葱般,一层一层地把徐忻弘剥得无地自容、惭愧难当,而他又无法加以反驳,唯一能加以认证的是他愈发坚定,想突破万难的决心。 现在他终于知道:爱是难以说出口,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的。 “我会证明给你看,给所有的人看。”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那么愚蠢那么无知了。 开学近了,徐忻弘忙得焦头烂额, 一整个礼拜都在台中、高雄两地跑来跑去,交接手续、学生名册、学生生活纪录……当老师的就是这样,要为学生疲于奔命,尤其是导师。 才一个礼拜,他竟然对丁巧莉有着无比的思念,好像他已有好几个世纪没看到她一样。 天哪!他觉得那思念像茧,一层又一层,正慢慢地把他捆缚起来,他无法挣月兑,也不能挣月兑。他无法见到她,让她在自己身边,他只能任那雷霆万钧的思念,将自己折磨至死。 交接手续终于告一段落,徐忻弘偷得了半日闲,算准了时间,正想去工业区接丁巧莉下班。反正无论如何,他今天非得接到她不可。 正当他拿起安全帽,准备出门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他只得又回来接。 “喂,”电话那边是婶媲——薛大妈的声音。“忻弘啊?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我可找你四、五天了。” 找他?有什么急事吗?“前几天都在忙学校的事,交接职务嘛,很忙。找我有事吗?” “哎哟,还不是相亲的事……”薛大妈惯有的媒婆语调传来,但是一提到“相亲”这个字眼,他马上回绝。 “婶婶,我不相亲了,我不想再相亲了。”相再多也没有用,因为没有人能像巧莉那般令他心动。 “傻孩子,怎么这么说?上次你跟巧莉的相亲失败了,那又没什么,婶婶帮你找一个更好的。”薛大妈百折不挠,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这次这个更好!家世清白,也是大学生,温柔娴静、思想成熟,丝毫不比巧莉差的。” “婶婶,你就别再多费唇舌了,我是不会答应的。”徐忻弘若不念在她是长辈,早就喀擦一声挂电话了。 “为什么?你总该有个理由啊!我好去向人家小姐解释一番,人家可是指名道姓要跟你相亲的。” 指名道姓?难道他婶婶把所有相亲者编成了名册,任人挑选?满腔的无名之火,倏地升起。“谁?怎么指名道姓?莫非你把我当货品,当众展览、供人挑选?” “喂,是你长辈还是我长辈?我问的话你还没回答,怎么就向我兴师问罪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指责的声音,和一些杂音。 徐忻弘这会儿才警觉到自己的态度不恰当,一面道歉一面解释:“我不想再相亲了,一来我还年轻,二来就要开学了,开学后我铁定没空陪人家。”当然,这些只是搪塞之辞。 “什么还年轻?二十八了耶,现在不找对象,要等到七老八十吗?开学?开学有什么好忙的?高职老师不是有课上班,没课下班吗?你别再给我找借口,我已经答应你母亲,今年替你娶媳妇儿!”电话那头的声音竟然无限权威起来。 徐忻弘不觉叫苦连天,这简直是“逼亲”嘛,这世界还有人权存在吗?宪法、民法上该有明确的条文吧? “就这样,明天晚上……” 眼看着婶婶就要对这个提议下结论、作决定,这下子,不坦白似乎不行了。 徐忻弘在千钧一发之际打断了婶婶的话:“婶婶,我实在不行,我不想让别的女孩子失望。我喜欢巧莉,说什么我都要追到她,你就别再替我安排相亲了。” “哦……”电话那头有一会儿的迟疑,让徐忻弘意外地听到一些声音,有丁曼雯的、丁明崇的,还有一些没印象的声音。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丁巧莉的?徐忻弘看看表,这时候她应该在公车上。 “婶婶,曼雯在你那里?”徐忻弘试探地问,如果这是丁曼雯的把戏,他庆幸自己拒绝得对。 “是啊,”继续传来的是丁曼雯的声音。“曼雯说,你要追她姊姊,可以,”这小妮子不知又在玩什么把戏。“挂号排队!现在曼雯是巧莉的机要秘书,要跟巧莉讲电话、约会、接上下班,都要先预约,安排时间。” “曼雯,别这样!”徐忻弘苦恼着,他真拿她没办法。 “照顺序来没错啊!”丁曼雯才不会轻易软化。“我姊姊正值花样年华,追求者当然难以计数,要是不编派号码、顺序,她岂不忙死?对啦,叫你弟弟也来挂号!” “曼雯……”徐忻弘隐隐感觉到丁曼雯这小妮子忸起脾气来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群人龙争虎斗,肯定比自家兄弟明争暗斗来得有趣,快来挂号吧!”丁曼雯的话,句句带剌,刺得徐忻弘隐隐生痛。 “曼雯,你别这么说,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谁都不该再被它所羁绊。” 但愿她能够接受这样的建议。“我现在希望能再与巧莉重新开始,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 “我当然有办法!”真是好消息,徐忻弘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觉得人生充满希望。 “问题是,就算她答应跟你在一起,也难保明天会有个比你更温柔体贴,比跟你在一起更相知相契的人出现,那我不是白忙一场?” 这确实是问题所在,但是,他绝不会再让巧莉被别人抢走。 “即使那样,我也会让巧莉知道,我比任何人更在意她,更——爱她!”他的心已经被巧莉掳获,但愿他也能抓住她的心。“帮帮忙,帮我约约她!” “约她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约会时间都排满了,你大概要排到下学期末!” 那简直要他的命嘛!幸好,丁曼雯又开口了。 “不过,看在你那么有诚意,又念在你曾请客的分上,我就帮你插插花!” 徐忻弘这会儿又觉得死而复生了。 “哪,她今天晚上七点半在奥斯卡有个约会,你去碰碰运气吧!” 真是上天莫大的恩宠啊! “喂,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说是我安排的,否则,我要是有个什么不测,唯你是问!” 哇,可见他徐忻弘的对手之凶悍,他要是不快马加鞭,恐怕还没拉到丁巧莉的衣角,她就嫁作人妇了。 现在,他终于有了真正见她的机会。这可能是唯一的、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他绝对要对她倾诉自己的心意,他绝对不让她再从他身旁溜走! 月下老人啊,请用你手中的红丝线,紧紧地系住这两个人吧…… 曼雯请她看电影?真是怪事一桩。还说她会见到一个连作梦都想不到的人。 只有丁曼雯才能玩得出这种把戏!她轻啐一声。 反正去就去吧!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曼雯所说的怕被卖掉,或怕被绑票的胆小女子,她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倾城倾国、沉鱼落雁。 其实她早就猜到曼雯所指何人,一颗心也险些没跳出喉咙来,只是拘泥于曼雯不道破,她也不好表现得太直接,只有将计就计地陪曼雯做了好一会儿的戏。 这会儿她已经坐在公车上了,公车转过几个弯,绕过圆环,又钻进巷道,再加上今天不知怎么搞的,路上塞车,到现在都已经七点四十分了,还没到奥斯卡。 丁巧莉愈来愈不安,那颗心已经不是雀跃万分的跳,而是胆颤心惊的跳了,还有她的左眼皮,竟然也跟着一下一下跳得惊悚吓人。她从来没有过这么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而且,与她的生命息息相关…… “是车祸?难怪塞车塞成这样!”坐在前排的老太太说。“现在的年轻人,骑车像不要命似的,连我们站在旁边看都害怕。” 丁巧莉也颤抖地望向车窗,心里忍不住祈祷着:但愿不是这个,但愿不是这个…… 车子从车祸现场旁驶过,车内立即发出不少声音:是少年?nb123?,真不要命,好在有戴安全帽,不知在赶啥、你要是这样给我骑车,我先打死你,以免你被撞死…… 黄色计程车车头凹了一大块,倒在地上的机车车轮向外,再加上夜黑,辨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刺耳的救护车声中,救护人员正把那名血迹斑斑的骑士搬上救护车,其中,有一个人正解下他的安全帽。 天哪!是他! 真的是他! 一股战栗无可负荷地窜上丁巧莉的背脊,眼前一黑,她差点没晕过去。幸好,一个念头及时闪过她的脑海——她要见他!她必须见他! “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她自座位上倏地跃起,狠狠地狂奔起来。 第九章 “巧莉……等我……巧莉……”又是同样的呓语。 丁巧莉为这呓语,不知心碎了多少次。整整一夜,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他连生命垂危时也惦记着她。 在经过两个小时的急救后,医生说他除了肋骨断了两根、左脚骨折、目前尚未清醒外,并无生命危险,也好在他戴了安全帽,并没有脑震荡的迹象,现在就等他醒来,再做一次严密的脑波检查。 现在正是黎明时分,在场的除了丁巧莉外,还有徐忻弘和丁曼雯。至于丁伟光夫妇和丁明崇,因为今天还要上班,所以在昨夜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之后,便交代丁曼雯好生看着,并要丁巧莉跟他们一同回去。 可是她怎么肯?她亲眼看见他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尤其是他在急救的时候,她就好像会随着他死去一般。如果他一睡不醒呢?如果他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呢?她无法想像自己将如何活下去。 “巧莉……等我……巧莉……” 听见他虚弱的呼唤,她忍不住泪流成河,继而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就在他的身旁,正忧心如焚地看护着他,正寸步不离地在等他醒过来。 “姊,天都亮了,你小睡一下嘛,他醒来我再叫你。”丁曼雯劝着,连她自己也数不清究竟劝了几回了。“等一下我替你打电话去请假。”真是设想周到。 “巧莉,或者你先回去休息,我哥让我来照顾就行了。”站在另一边的徐忻弘说。这一个晚上,他跟她们一样担心徐忻弘,担心之余,他也懂得把握机会,再次对丁曼雯展开追求。无奈,丁曼雯见了他像躲瘟疫似的,不但与他保持一张病床的距离,连看他一眼都怕感染疾病。 “你们都不要烦我,我要等他醒来。”看着他躺在床上,身上、腿上裹满了绷带,手上、腿上,甚至连他俊朗的脸上,都有着令人不忍卒睹的擦伤,令她满心不忍。况且,他还这样神智不清的昏迷着,一心只叨念着要她等他…… 这对她而言,简直是切肤之痛。 “巧莉……巧莉……巧莉……” 她听见了他的呼唤,也感觉到他的手抓紧了她,死命挣扎着,像是再也不愿放开。 “我在,我在这里,你醒了吗?”丁巧莉急忙答应。他终于有知觉了。 “快,我迟到了,再不快,我就见不到她了,巧莉……”在一阵激动的梦呓之后,徐忻弘又再度呈昏迷状态。 丁巧莉终于伤心地啜泣起来,是为了她呵!是为了见她,他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自己在他的心中,究竟有着多么重的分量啊! “你不要再缠着我,”丁曼雯向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徐忻弘吼。“我说过死也不原谅你!” “这算什么呢?我真的就这么罪不可赦?还是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点动心?”徐忻弘真是想不透,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倔,这么没得转寰? “我是上辈子倒楣才会认识你,神智不清才会喜欢你,我要是再理你,就是天下第一、世界无敌大白痴!”丁曼雯赌气地说。虽然她怀念那短短的几个礼拜,虽然他的影像依然在她脑海。可是教她承认自己仍喜欢他,还不如教她去跳爱河。 “如我所料,你是喜欢过我的。”徐忻弘真是欣慰。“我还有希望……” “你当然有希望。”丁曼雯存心要他好看,继而知难而退。“把你曾说过的话收回去,把我那几加仑的眼泪还给我,还有,把所有的一切,都变到最初。”纵使你有通天大本领,也不信你能让时光倒流。“那你就有希望。”怎样?够心胸宽大吧? 徐忻弘这下子真的被考倒了。任何人都知道: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更何况是滴落尘土的眼泪。这教他怎么收?怎么赔?又教他怎么去捉回那发生过的事? “你是不相信我?还是故意考我?”徐忻弘不禁沉下脸,再有滔天大罪也不用受这样的刁难。 “干么?恼羞成怒?”丁曼雯见他翻脸,更加大步走出医院。 长庚医院的前面是一个公园似的小院,有许多病人在这里散步或做些简单的复健运动。这些病人大都有家人陪同,在晨光的照耀下,他们似乎忘了病魔的存在。 丁曼雯生气地越过祥和的前庭,心里好烦好烦,她没有激怒他,反而自己先生气了。 “喂!喂!”徐忻弘在后面跟着,对她的发火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知道,八成是自己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令她不高兴了。 “徐先生,”丁曼雯突然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住他。“麻烦你跟我保持十步以上的距离,并且,闭上你的嘴!” 徐忻弘的心冷了一大截,她把他“打入冷宫”了?打算从此不再理会他,当做他不存在? 不!她不能那么做,自己也不能让她那么做,一旦让她得逞,自己就永无翻身之日,永远没机会了。绝对不能让她那么对待自己。 “为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告诉我你的理由。”徐忻弘追上去拦住她。 “我不喜欢你说的话,也不喜欢看见你,我……”她说不出“我讨厌你”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也会伤害到她自己。 “你不喜欢我说的哪一句话?你不喜欢我哪一点?你还有什么没说完?你说啊!”徐忻弘一步一步逼问她,仿佛这样能找出症结的所在,能找到他所要的答案。 “我……” 徐忻弘的逼问,一句一句刺向她的伤口,那是她不想去面对的问题,也是她不想被人知道的弱点。“不要再问了,我好烦、好烦!”沉重的压力压向她的肩头,都要使人崩溃了。 “烦什么?你在烦什么?烦你该不该相信我?烦你能不能再相信我?”徐忻弘丝毫不放过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虽然一层又一层探究下去的结果,使他对自己愈来愈没信心。 “我烦,烦我一直不肯承认你不喜欢我!”心里的痛楚一下子全倾泻出来,令丁曼雯无力招架。“我早就知道你喜欢的是姊姊,早就知道你利用我探听姊姊的事,可是我骗我自己,可是我劝我自己相信你,相信你有一天会回过头来看见我……”眼泪一串一串地从她的脸颊滑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弄红了她的双眼。 “对不起……曼雯……对不起……”见她哭成这样,他的心也跟着痛起来,他的眼也跟着红起来。 此刻,他才切身体会到她所受的苦楚,并不是自己那天真的赔罪、补偿,所弥补得了的。 “我烦,烦我自己不肯摆月兑你!”是她自己的心病,是任何人都无法解释的情愫,丁曼雯为自己的无力挣月兑怨恨不已。“你从没为我动心过,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要我原谅你?口口声声要再重新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根本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你!” 丁曼雯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仿佛自己正处于最危险、最无助的处境。心底最深处的伤痛被自己这么硬生生地挖出来,她不知道将面临的是什么,是讪笑?是打击?是讽刺?还是更残忍的昭告天下?她开始后悔自己所说的话,开始厌恶自己的愚蠢。 “曼雯……”徐忻弘努力伸出自己颤抖的手,去触碰她抽搐不已的肩膀。 然而,她逃开了。 原来自己是这么残忍地伤害了她,比他所能想像的更残忍十倍、百倍、千倍;而这也深深地伤害了他自己,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伤害丁曼雯等于伤害他自己;对丁曼雯残忍,就是对他自己残忍。天哪,为什么让他现在才醒悟! “你笑吧!笑我那么笨、那么蠢、那么无知。去告诉全天下的人,有个这么笨的女孩子喜欢过你……”痛就痛吧,痛死就算了,不必再这么苦苦地被情丝所纠缠……只是不知这长庚医院对心痛而死的人,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妙方。 “别……别这样,曼雯……”徐忻弘用自己强而有力的臂膀拥住她颤抖的身体。他不能容忍她这样嘲笑自己、伤害自己。“我不会笑你,永远都不会笑你,也不容许别人笑你。”他逼她正视自己。“你听好,不管你是否依旧喜欢我,不管你是否依旧对我动心,也不管你是否会开始怀疑我,我都要在你身边、陪伴你、保护你,直到你再次敞开心扉接受我!” 丁曼雯停止了哭泣与颤抖,只是眼泪却流得更快、更多。他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这些话,他从来没承诺过要保护她、要在她身边……这是什么?是他良心发现?还是自己哭得他手足无措,才胡言乱语? “瞧你哭得像个泪人儿。”徐忻弘俯身吻去她的泪水。这是他唯一的衷心所爱,他舍不得她再掉一滴泪。 “很蠢对不对?”丁曼雯推开他,兀自擦去泪水。“我不需要被保护,也不需要人陪伴。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以当做完全没听到,你不必为你的‘一不小心’责任。” 说完,迳自招了计程车,把心情复杂的徐忻弘留在原处。 他开始忧愁起来,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再次打动她的心? “巧莉……巧莉……”徐忻弘在自 己喃喃的呼唤中醒过来,在他睁开眼睛之前,他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感觉到一双纤细、柔软的手握着自己。 “巧莉!” 好像上苍听见了他的呼唤似的,巧莉就在他的身边,近在咫尺,他嗅得到她的芳香、感觉得到她的温柔,只是,她那一双炯炯美目,怎么蓄满了泪水?那令他好心疼。 “你这次是不是真的醒了?你不要再吓我了!”泪水滚落丁巧莉的脸颊。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之后,她希望这次是真的,是他真的醒来,是他真的在对她说话,而不是浑浑噩噩地又昏睡过去。 “我不知道……”徐忻弘艰难地搜索着记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我分明是迟到了。”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你真的醒了!”丁巧莉终于放声大哭,流的是放心与欢喜的眼泪。 “车塞得好厉害,我拼命的钻、拼命的赶,我还是迟到了,我还是失去了唯一的机会……”徐忻弘茫然地说。“后来,我撞上了一辆计程车……” “那一切我们都处理好了。”说话的是徐忻哲,徐忻弘的大弟,他在昨夜接到警察的电话后,便连忙搭早班车下高雄。“你也争气点,才刚到这个美丽新世界就这么丢人现眼。”徐忻哲实在不知该激激这个平常爱调侃他的大哥,还是该让让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唯一堪慰的是,你终于找到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这么说,我不是作梦?巧莉在我身边不是梦?”徐忻弘无比兴奋又无比慌乱,双眼一直在征询丁巧莉与徐忻哲的认同。 “是,当然是梦。”徐忻哲一口咬定。“有她在是美梦,有我在是噩梦。”说着便在他耳后,重重地弹了一下,告诉丁巧莉:“我哥最怕人家弹他耳朵,他要是欺负你,尽避弹,包准他惨叫连连。”然后又对徐忻弘说:“痛不痛?痛就不是作梦了嘛!” “太好了,太好了,巧莉!”徐忻弘乐得要手舞足蹈,偏偏惹来浑身疼痛。 “别动,别动,你受了重伤呢!”丁巧莉连忙安抚他躺好。 徐忻弘果真听话地躺好。 “哈哈!我大哥终于坠入温柔乡了,现在你的生涯计划顺序要改了;”徐忻哲出手指来。“一是妻子,二是车子,三是房子。噢,实在是妙毙了!”他简直比当事人还乐,因为他大哥一旦结婚,他的婚期也就近了,他岂能不乐? “笨蛋!不要光笑,把我外套拿过来。”虽说徐忻弘身受重伤,喊起弟弟来,还是中气十足。 徐忻哲被大哥这一吼,真是满身怨气,外套拿了,就往徐忻弘身上丢,也不知有什么重物或硬物,丢得徐忻弘咬着牙猛抽气。 “忻弘,哪里痛?哪里痛?”丁巧莉担心的又是检查伤口,又是问哪里痛。“我去叫医生来。” “不!有你在就不痛了,真的。”他拉住了想起身的丁巧莉,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红绒锦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只蓝宝石戒指。 他含情脉脉地注视她,让时间停留在浓情蜜意的这一刻,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而只保有她。“嫁给我,巧莉,嫁给我。” 丁巧莉悚然缩回了手,一时间不知所措。 “巧莉?”徐忻弘意外于她的反应。“你觉得太快了?你觉得彼此的了解还不够?还是……你还在读书?”他试着问出她的疑惑与顾虑,却因为身体虚弱而上气不接下气。 “我……”丁巧莉嗫嚅着,心慌意乱。 “你吓坏人家了。”徐忻哲堪称经验老到,一眼就看穿了丁巧莉表情里的不安。“哪有人这样求婚的?要是人家还不想嫁呢?你不就是在逼婚?真笨!”徐忻哲说着,又献出他的一套法宝:“求婚嘛,至少要表现你的诚意,让女孩子对你产生信赖和安全感。比如说结婚后,你会努力去买一部车,每天专车接送她上下班、上下学,然后会很努力的存钱,买一栋真正属于两人的爱的小窝,然后,很努力的‘增产报国’,从今以后,她安心的在家里相夫教子,你很努力的在外面打拼奋斗。这样嫁给你是不是前途无限美好?学着点!”这家伙,他总是有机会就把他哥哥比下去,真是宿仇。 徐忻弘被弟弟说得好不沮丧。徐忻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买车子、买房子不是三年五年的事,他还说得那么顺,好像他有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一样。 “你出去,你出去,我想跟你哥私下谈话!”丁巧莉不由分说地把徐忻哲推出门外——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而动机只是徐忻弘沮丧的表情。 “巧莉,我……我什么都没有……”徐忻弘真是无“颜”以对。“但是,我一定会让你拥有一切,过最好的生活……” “别说了,换我说。”丁巧莉打断他的话。“现代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涯规划,你有,我也有,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我的计划是二十三岁谈恋爱,二十五岁结婚,当然,在这之前,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要学习,”然后,两道红霞爬上她的双颊。“你愿意等我吗?” 徐忻弘愣了好一会儿,继而露出佩服的笑容,多么聪慧的女孩子呀! “那我非得在这四年之内好好的努力,买车、买房子?nfdc4??如果我到那时候,还没有买到房子,你还愿意嫁给我吗?”他明知故问。 “不愿意,我不嫁给没有上进心、对未来没有企图心的人。”知道徐忻弘故意逗她,她也不甘示弱。 “不管!”徐忻弘冷不防把戒指套进丁巧莉的无名指。“套上了我的戒指,你就是我的未婚妻,不管怎样,我都要娶你。”他亲吻那纤细的手指。“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要在这四年之内好好看你的表现,要是你不能让我满意的话,我随时会把戒指还给你。”说归说,丁巧莉可不认为自己会舍得他。 “嗯……好……”徐忻弘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用尽,整个人视线模糊、昏昏欲睡起来。 “怎么了?”丁巧莉担心地靠在床缘。“是不是伤口发炎,还是发烧了?”她触碰他的额头。 “没……没有……我好累……巧莉,”在沉睡之际,他还要叮咛一件事。他搂着丁巧莉,在她的唇上印下轻轻一吻。“告诉我这不是梦,你会记得我们的约定,四年……” 在丁巧莉回应之前,徐忻弘已经沉沉坠入梦乡。 不会改变了!他们互订了终身,谁也不会弃谁而去! “干么?放开我!”徐忻弘不由分说拉着丁曼雯就走,丁曼雯边挣扎还边抗议。“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找到了让一切重来的方法。”他把她拉上车,力量之大,足以“一不小心”就扭断丁曼雯的小手。 “找到了你就去办嘛,拉我干么?”丁曼雯虽然担心小手不保,却也不轻易妥协。“莫非……莫非你要以我祭神?” 徐忻弘并没有回答她,发动车子、加了油便直冲而去。 “不要啊,我还要活下去!救命!救命啊,绑票……救人啊!”丁曼雯 胡乱挣扎着,如果他还不放她走,她就不惜跳车,顶个轻伤也强过被他押去祭神。 见徐忻弘依然不为所动,丁曼雯已经勘察地势,准备将她的计划付诸行动了。 可是,当她看见狂飙而来的飞沙走石和一晃即过的景物,再看着时速针盘旋在一百和一百二十之间,她立时手脚发软,脑中一片空白。 “呜……我的命只有一条,我还不想死……”她紧紧抱住他。“你不要骑那么快,我好怕,好怕……”她的脑中浮现徐忻弘车祸时,血肉模糊的一幕,心里的恐慌更甚。万一,徐忻弘也变成了那样…… “不要!”她根本无法忍受他这样的不重视自己的生命,“你骑慢一点,求求你骑慢一点!” “那你别跳车!”徐忻弘简单扼要地回了一句。原来他之所以骑这么快,是不想让她有机会逃走。 “好……我答应,我答应!”见车速慢了下来,丁曼雯才惊魂甫定,捏了一把冷汗。 “那你告诉我要载我去哪里?”这沿路的景象让她有一种熟悉感,她确定自己曾经来过,却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来的。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一处她在脑海里回忆过千百遍的海边了。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丁曼雯微愠着,记忆如果能够移动,他是不是想原封不动地讨回所有他的记忆?真小气的人!她忍不住地暗骂。 早晨的海边是温柔而可爱的,一波波的浪涛像在与人打招呼,一朵朵的浪花像是含羞少女的微笑,还有那凉人心扉的潮气,有着特属于海水的咸气,在在使人忘却尘劳烦忧。 远处,碧海蓝天交接之际,有白帆点点,在沙滩与深水之际,有人影两三。 “丁丁?那不是丁丁吗?”远方的浅滩之中,有个人对她招手。 没多久,穿着泳裤的阿泉已经来到她身边。他在晨光中,以一口洁白、健康的牙向她招呼,十分热情坦率。 “怎么有时间来?还这么早?也不打电话给我。”阿泉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是熟稔而好客的。也许是生长环境使然,他的态度与都市人之间的冷淡、防卫,相去十万八千里。 丁曼雯他乡遇故知,真是喜不自胜,连忙回答:“突然决定的,咦?你今天怎么放假?还一早就来晨泳?海水很冰吧?” “两栖部队嘛,一大早都要先下水的,今天难得排到假,不在自己家的海上享受享受,怎么行?咦?这位是?”阿泉似乎现在才发现徐忻弘的存在,表情有点诧异。 “我是她男朋友。”徐忻弘抢先回答,有赌气和懊恼的成分在内。 他真是气,气阿泉那副和她很熟的样子,气丁曼雯一见了他,就完全把自己抛在一旁。 难道真是上天在惩罚他?在这关键的一刻冒出了这个可能使他功亏一篑的人,还是上天刻意的安排,要他明明白白地败在他曾嫉妒过的情敌手上?天哪,这未免太残忍了吧? “臭美!”丁曼雯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转头向阿泉说:“别理他,这人今天早上没吃药,语无伦次。” “对啦,上次你说你在哪里当兵?”丁曼雯摆明了不理徐忻弘。 这对徐忻弘而言根本是火上加油,他一手推开阿泉,挤身到丁曼雯面前,气唬唬地吼:“你是什么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真没风度,跟朋友讲话不行吗?谁规定的? “你干么一来就跟他讲话?还暖昧地笑个不停?”话一出口,徐忻弘才知道自己竟然打翻醋坛子了。“这很……很……”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度量如此狭小,他简直想像寄居蟹般,找个壳儿钻进去了。 “你管我跟谁讲话?你管我对谁笑,我就是不想理你,怎样?”丁曼雯赌气地。“你有什么意见吗?难道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经过你的允许?”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徐忻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拿什么词来解释了。 “没有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阿泉原本看在丁曼雯的面子上,不想与徐忻弘那么鲁莽的推他那一把计较,现在见他如此纠缠不休,一股怒气掺杂着“英雄护美”的气概,一并迸发出来。 他也用力推他一把,徐忻弘竟然因此而扑跌在沙滩上,糗态毕露。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徐忻弘以为自己在丁曼雯与这个情敌之前出尽洋相,又恼又气,当下也不再压抑自己对阿泉的反感,爬起身来便又朝阿泉推了一把。 阿泉也因此而燃起了怒火,当场便与徐忻弘扭打成一团。丁曼雯想弄清楚情况,想阻止都来不及。 一个是尚在求学、文质彬彬、顶多参加个社团活动打打篮球、排球、参加跆拳的在学学生;一个是正在服役、每天都接受严格训练、体能、技能都渐臻巅峰的现役军人,种种条件比较之下,结果可想而知:徐忻弘节节败退,不但对阿泉束手无策,还连连栽进海里,被大浪一波一波冲袭。 “住手!你们住手!”丁曼雯在两人之间拉扯着,喉咙都喊哑了,衣服也被浪溅湿了,仍然于事无补。 眼看着徐忻弘一次又一次地被推进海里,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打在他身上,丁曼雯简直是心疼死了。 “放手,你放手,你不要再打他了,也不要再推他了。”丁曼雯扯着阿泉突起的肌肉和硬如钢铁的手臂,结果可想而知,她是徒劳无功。 “你别管,这是男人之间的事。”阿泉一手把她挥开。“我今天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尊重女性、不懂礼貌的人。”此刻,徐忻弘在他眼中简直是个罪大恶极的人。 “你不要这样,他打不过你,会闹出人命的!”丁曼雯又欺身上来。 “你不要管我!”徐忻弘竟也把她拉开。“与其为你嫉妒而死,我宁愿被他打死,或被海水淹死!” “你说什么?”丁曼雯美目圆睁,两滴眼泪竟像断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你这么轻易地就想死去?”悲痛竟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占满她的心。“不!” 阿泉为这突然的转变而瞠目结舌,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曼雯?曼雯?”徐忻弘也是手足无措,他无法估量自己说的那些话,到底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要死你去死好了,反正你又不在乎有没有人会为你心痛,反正你又不在乎别人怎么活下去……”丁曼雯简直难以自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他心疼若此,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失去他,自己就活不下去的感觉。难道爱情的来、去、取、舍真的是不能勉强、不能左右的吗?丁曼雯不得不坦然面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觉,她无法做到不爱他。 徐忻弘用力将她拥进自己怀里,无限激动与疼惜。“你在乎我?你在乎我!” “天哪,我等了多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那感觉仿佛有一世纪之久,他等他所在乎的人一句“在乎他”的话,等了仿佛一世纪。“你是爱我的,你在乎我的死活,你是愿意与我相携同行的,对不对?对不对?” “不对!”丁曼雯挣月兑他,世界上没有人笨得去爱一个不要自己性命的人。“我不会爱上一个想葬生在马路上的人,也不会去爱一个想当海龙王女婿的人,更不会去爱上一个宁愿被拳头打死的人!”生命诚可贵,人们是不是都该为自己所爱的人,更珍惜自己! “我听你的话!”徐忻弘执起她的手。“我不再骑快车、不再与人打架,也不再轻言死亡,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 阿泉见这小俩口如此浓情蜜意,实在不是滋味,便想为自己的存在划上一个完美的句点。当下穷凶恶极地挨近那两个人,在徐忻弘的肩上拍了拍,徐忻弘转过头来,他说:“喂,从今天起,她是我干妹妹,如果你敢欺负她,小心我喂你拳头!”然后,对丁曼雯沉着声音说:“周黄泰泉,你精力过剩是不是?给我游台湾海峡十圈!”是他们班上对班长的口音模仿兼戏谑。 说完,便立正答“是”,纵身跳入海里。 丁曼雯这会儿真是破涕为笑了。 “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徐忻弘由衷地说,他欣赏他的豪迈与可爱。“但愿能与他成为好朋友。” “现在去追还不迟。”丁曼雯建议他。 “不,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他深深地望着她眼底的疑惑,毫不解释地便拉着她走上堤防。“我在这里发现你爽朗、冷静、与众不同的一面。你当时坐在这里,和周黄泰泉认识、讲话,我站在那里,心里嫉妒得不得了。”他深情款款地道出曾有过的感觉,那些都一如昨日。 然后,他载她去清水岩,早上的清水岩有股沁人的山岚之气,使人有飘渺之感。“记得吗?那天你很调皮,讲了三个令人毛发直竖的鬼故事。” “我很佩服你的表演和想像力,所有的人都被你所吸引,尤其是你的不拘小节,让大家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不得不承认,他整个人都被她所吸引。 最后,他载她到澄清湖烤肉区,他们那日聚集的角落。 “在这里,我把你当作是巧莉的影子,现在,我们要从这里开始。”徐忻弘从机车上某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拿出一张相片,那相片中的人,正是丁巧莉。 “你有我姊的相片?你真的有我姊的相片?”丁曼雯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这是我无意之中拍到的,我为它痴迷了半年,还险些失去你。”现实与幻想,终究是有差距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任由你处置,从今天起,我的心里、眼里、脑海里,都只有你!” “我还年轻,说不定以后会有很多人追我……” “没有人比我更痴心、更专情,而我只为你一个人!”徐忻弘几乎要对天发誓了。 “我很顽皮、脾气也不太好,没事又爱整人,有时候又很粗鲁……”她丧气地说。 “我能包容,我爱你的优点,也能爱你的缺点,我爱你的一切一切!” “我很笨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能教你所有的事,还能收拾你的烂摊子!” “我妈不许我这么早交男朋友……” “我可以等,五年,十年……” 丁曼雯主动去拥抱他,投注自己所有的感动与深情。“我就是在这里,为你动心的……” 就让一切再从起点出发吧! 终曲 时间:暑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堂课。 地点:观光科二年甲班教室 人物:一群刚升二年级,介于老鸟与菜鸟之间的“大”菜鸟。 罢开学的教室内是一片混乱和嘈杂,这一群学生,好像有一大堆话,讲个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似的。 “嘿!真的来了个举世无双的小黑人,你未免也太‘专业’了吧!?”秀秀调侃着酷爱水上活动的尤永仁。“前一阵子看见你,都还没这么黑,是不是有什么艳遇,让你忘了晒黑的苦恼呀?” “那理化老师多帅啊!”这是整个暑假都在与补习课程搏斗的敏敏。“不但风趣幽默,光是笑起来就让人不知置身何处了。上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 “你决赛那天,有看见我吗?我去现场为你打气?nb123?!真不是盖的,竟然能唱进决赛。” “我看那几个决赛者,没有人唱得比你好,只能怪那些裁判没眼光。” “那女孩子呀,瓜子脸、柳叶眉,两眼水汪汪、樱桃小口、纤纤玉手,不知迷倒了多少男生,偏偏她只钟情于我。” “后来呢?你们交往了?” “没有,她老哥来抓人回去了。” “嘿!一整个暑假,精彩透了。周华健的演唱会啦,刘德华的签名会啦,张国荣的歌友会啦,我还和周慧敏拍照?nb123?,还看 boys排练舞蹈呢!” “你呢?到美国去了?有没有去唐人街?有没有去华盛顿?有没有去看邦乔飞的演唱会?” “小胡,一个暑假,我遇到了好几个帅哥呢!有没有跟蚊子去环岛?” “最可恶的就数那些‘不识字’的学生,垃圾桶上明明写着请自行处理垃圾,请勿把托盘倒入垃圾桶里,偏偏就有人看不懂。”阿媚的打工经验,可有得讲了。 “碰到丁丁算我倒楣,她竟然抱着电话,跟我鬼扯到天亮,上个月的电话费缴了一千多块,都被我妈骂死了。” “后来呀,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时候,我爸妈都不在,我和哥哥、姊姊就一起整他。”在丁曼雯的身边,围了几个人。“我拿拖把撞他,我哥拿水淋他,我姊姊拿水果砸他,还弄了他一身果汁、果皮,你没看到他那副表情,简直是有苦难言,有怨难申……” “你是说,你叫我们跟踪的那个?我今天早上好像在校务处看到他。”学艺股长说:“我也不太肯定,他跛着腿,手上贴了几块ok绷。” 只有汪晓彤这个班长,露出了等着看好戏的神秘笑容。 “有个老师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坐在窗旁,事事看门的小侯一说,大家便动作神速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起立!” 丁曼雯抬起头来,看见这位新来的老师,内心惊诧、惊讶、惊悚、惊悸、惊愕、惊心、惊惶、惊喜、惊服……啊!莫非是上天巧妙的安排? 徐忻弘扫视全班,第一眼看见丁曼雯时,心里顿生不安、不巧、不妙、不好、不平、不堪、不测、不济、不料之感…… “敬礼!” 看着徐忻弘原本俊朗、微笑的脸,变得不安、焦虑,丁曼雯知道这一学期好玩了,她一定会好好利用“未来小姨子”这个特殊身分,无所不为。 徐忻弘仿佛被丁曼雯慧黠、明亮、精明的注视捆绑了。看来往后只有任人宰割的分了。 “老师好!” 徐忻弘只能在心里大喊:完了! 而丁曼雯则是饶富兴味地提起唇角:啊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