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君撼情》 楔子 爆中宽敞的寝宫美轮美奂,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仿佛只要能成为王身边的人,在那儿生活便如置身仙境,可坐享幸福。 然而就在这一日,这里,这个地方,这件事,彻底地改变了几个人的人生…… 梁姬蹑手蹑脚地拨开身前挡住去路的枝桠,撩起裙摆,不住地左右睇视,几声突来的鸟啼惊扰了她,她不由得顿了顿,而后四周恢复静谧,天地间犹如毫无声息。 她小心翼翼地探视周围,确定无异状后,身影钻入枝桠后方幽暗的洞穴中。 雕栏之后,树影轻轻掠动,一簇森光随着枝桠再次掩上疾射而出。 浓云罩上月儿,天地仿佛一夕变色。 ┈┈→┈┈→ “你终于来了,天知道我多怕你再也出不来了!” 梁姬一见到那悬在心头的人,飞快地奔向他的怀抱。 “顾融!”她紧紧抱住他,想借此弥补这几个月来的相思。 “秋情、秋情……”他声声喊着她儿时的名。 他们是竹马青梅,紧密的拥抱诉说着他们至今不变的爱情。 “别再走了!别再离我而去!”他在她耳边轻吼,将她牢牢地压入胸怀,唇吮住她纯然的甜柔。 “顾融……我爱你……” 她无法给他承诺,在她已然成为别人之妻的时候,她没有这权利。 “跟我走!”他知道她的忧愁,不忍见她如此痛楚,他宁愿为她置身危险,只要有她,碧落黄泉他都去。 “不,我不能害了你!”那个人不会让她走的,他向来不饶恕背叛他的人,她不能自私地陷顾融于困境。 “你贪恋他的给予?”他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拥有的。 “顾融,你明知道我的心一直以来都只有你……”她说着,潸然泪下。 “别哭!”他顿时手足无措。 “这一开始就是个错,我不该见你的!”要不是两年前那次出游相遇,他们的这段相思早已无疾而终,现今也不会为此愁苦。 “秋情,原谅我,我并非存心这么说……”他心一急,让她逃离了他的胸膛。 望着那伤心的背影,他二话不说地向前追去。 “你走吧!别再追了!被了……够了……就到此为止吧!” 她从没想过还能再碰见他,他们过去的那一段已足以让她回忆一辈子了,她不能再沉沦下去,因为她的痴恋只会害了他。 有所觉悟,她哀戚地睇了他一眼,喊住他亦步亦趋的步履,“放了我吧!别再为难我了,这阵子以来我身心俱疲,不想再如此偷偷模模了……为了我,请你离开吧!” “秋情!”顾融无法相信,自己其的在她眼中看见了坚毅如石的笃定。 不让自己有反悔的余地,她毅然决然地离去,独留顾融伫立原地独尝悲涩。 ┈┈→┈┈→ 一路奔回那座囚禁她的美丽牢笼,梁姬掩上门便忍不住地滑坐在地,痛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她的心已然平静无波时,上天要让她再遇上他? 她思绪紊乱,浑然未觉寝宫内还有另一个人。 “是谁惹你哭泣?”久久,寂然的寝宫中传出醇厚的男音。 她全身窜上一股寒栗,抬眼凝住那不知已在此等候多久的伟岸男子。 心虚有如魔魅之手紧紧掐住她的喉咙,她望着他一步又一步地走近,想奔离,却又难以迈开步伐。 他是天,是地,而她,区区如蝼蚁,面对他的恐惧及一阵阵狂猛的心跳,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目光不自觉地调向别处。 “回答我的问题。什么人竟然让你哭泣?” 男子立在她身前不过寸许,但阳刚的雾气在她周身缭饶,却足以令人窒息,她的泪落得更凶,身子颤抖得更厉害。 她想到顾融,幸好她已与他撇清了关系,他不会受到她的连累。 “并没有人使妾身哭泣……” 男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她的下颚,轻抚泪水留下的痕迹,“那,这是什么?” 梁姬无语,带泪的容颜让她无从回答。 男子加重手指的力道,森然冰寒的语音直刺入她那无所遁逃的心,“你知道没有人能欺骗我。” 是的,他是王,无人能够拂逆,惟有一心寻死之人才有那种闲情、那种胆量。 “妾身并无欺骗……” 注视她的冷眸霎时一睐。 “韩真!”他沉声一喝。 只见门被侍卫打开,一大队的侍卫押着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进入寝宫内。 梁姬气息一窒,只觉天旋地转。 “是顾融!” “不…… “是他惹你落泪。”他道出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 “不是的、不是的……”她极力撇清,不要顾融受到一丝伤害。 “秋情,别替我说情,你我原本就该在一起的。”顾融深情的注视着她,见到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愤怒油然而生。 “不要逞强!”她如拨浪鼓般地摇着头,苦苦哀求。 “有胆量。放开他!”男子下令,将腰际的莫龙剑扔给顾融。 彼融手握沉剑,几乎站不住脚。 “不要!别傻呀!你敌不过他的!” 梁姬冲向男子,欲下跪求情,但他硬是将她塞给侍卫,不看她哀戚的神情。 “打倒我,她就是你的,甚至这片江山我都可以奉送。”他抽起侍卫的佩剑,厉目照照地瞥着顾融。 江山与美人是多大的诱惑!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抵挡得了这样的魔咒,顾融是平凡人,更是执着于情感的痴人,岂会放弃这机会? 莫龙剑月兑了鞘,顾融大喊一声,朝男子劈去。 男子侧身而去,亮闪的银光在他身畔掠过。 莫龙剑劈断了侍卫的剑,男子薄唇一扬,闪身之后几个旋踢,让武艺不如人的顾融扛着剑又闪又跑。 “不——别比了——”梁姬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涕泪四流。 看她如此悲痛,男子阴骛的瞳眸暗了暗。 “我不会让他再惹你哭泣。”如立誓一般,这句话阴沉的响起。 电光石火间,男子欺返顾融,近身攻击,交错的剑身劈出些许星火,铿锵的声响回荡不去,闪亮的剑光在周身不断地闪耀,蓦地,喷血如泉,一个物体掠过半空,砰的一声掉落在地。 梁姬的心随着那砰的一声而粉碎,那物体滚啊宾,滚到了她的身前,一刹那,那张染血的容颜击溃了她,一声疯狂的尖叫猛地自她喉间逸出,犹若地府的鬼鸣,十足森冷凄厉。 丧失所爱的痛楚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强烈的痛楚撕裂了绷紧的心弦,她无法接受见到的一切,无法相信那个染血的头颅是顾融的。 她缓慢的蹲,想让自己不看不听,却始终无法挥去眼前残酷的事实。 他明明可以躲开这劫难的,为什么这么傻? 不,这一切皆来自于她,是她的错,是她不应该再招惹他!深宫的寂寥再难熬她都不该寻求他的慰藉、贪求他的给予,是她的贪恋害死了他,是她害了顾融! 是她、是她! 绝望让所见所闻在这一刻变得不清悉,她心绪杂杳,忽地开始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慢慢的,她将那染血的头颅抱入怀中,小心冀冀地抚模着,对着它又哭又笑,“哈……你怎么了?眼睛睁得这么大,是想吓我吗?傻瓜,我才没这么容易被吓倒呢……什么?身子呢?身子怎么不见了?融……要人家出宫,才没这么容易呢,嘻嘻嘻……” 她疯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莫不胆战心惊。 “郡王……” 抿紧的唇显示出男子深沉的压抑,幽暗的瞳眸始终胶着在那抹纤弱的身影上,久久未能吐出一句话。 这窒人的沉寂,在梁姬疯癫地转首睨向他时打破。 他深刻的沉痛在她对他绽出无神的笑颜时完全表露无遗,蓦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张倾国的容颜,也不再让自己无助的神态出现。 “好好安置她,别让她死。” “是。”韩真偷偷注视主子紧绷的神情,跟随在他身边将近二十年,他从没见过主子如此残酷的一面,而那阴沉中隐藏的悲愤也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对痴男怨女固然可怜,但他呢? 他对她并非全然无情…… 第一章 东凌郡,一处民生充裕,安和乐利的临水之城,西接曜意国,东近沱水,除了北方不停作乱的部族,东凌郡的人民可称得上是蒙天眷宠。 这块大地上,无自然的天灾,在东凌王的治理之下更鲜有人为的灾难,能生于这样和平的地方,这里的人们皆感激万分。 这会儿,宫门正聚集着一群人,看似等候着进宫,交谈声十分嘈杂。 一对外来者参杂其间。 “我们等会儿要进宫门,如果无误,咱们在宫内碰面。”男子低声说。 “什么?”身旁人们的声浪掩盖过他的,孟离霜看着他意有所指的神情,只瞧出他要她进宫的意图。 爆门一开,原本采集的人群便纷纷进入。 “等等……别挤——”群众一下子便拆散了他们俩。 孟离霜被人群挤到队伍中央,她一脸惊恐地左右张望着,视线却再也搜寻不到带她前来的牧人里,噪杂声掩没了她的呼喊,只不过旁人的推挤,她只能任人潮将她越带越远,直到她进了宫门,望眼一探,她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 人哪儿去了? 赫然,一道尖锐的嗓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名字,”一名白发宦侍,手持拐杖,两个深幽的眸子对着她的,好似要在她身上凿出两个大洞般,使她万般不自在。 “孟……孟离……”她看着眼前表情严厉的老者,小脸上虽维持冷静,内心却满是不安。怪了,这是什么情形? “家居何地?”那尖锐高亢的声音再次狠狠地刺向孟离霜的耳朵,真教她耳鸣。 “妙林县。” “今年多大了?” “十八。”她的眼眨了眨,心底暗自臆测着,真是莫名其妙,这人问她的身家姓名所为何事? “生得一副娘儿模样,真是糟蹋你爹娘的养育。”他冷冷地嗤了声。 还张口污蔑人! 又被彻头彻尾打量了一番,孟离霜不自觉毛骨悚然。 “罢了,就是这种人才够格进宫里,你进去吧!” 什么叫这种人? 孟离霜见他瞧着她的眼神充满鄙夷,回想起方才他所说的,这才明了他的话意。 显然,他误会了她的性别。 竟将她当成宦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呀!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么进入宫中,但她相信这情形绝对不是偶发的,牧人里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 方才他最后模糊的一句话,就是这意思吗?要她进到宫中? 假若是这样,那她就照他的意思做吧。 默默地抬起头后,她已然抑去所有的恐惧,跟随着前方领路的小侍,一步一步地踏入深宫中。 ┈┈→┈┈→ “阿离,这儿往后就是你的居所,记得你的工作是跟着穆公公,不到鸡鸣便要起身服侍他,洗脸水要用温的,以香茗漱嘴,公公的膳食在盥洗前就要打理好,每日未时是你洗衣打扫的时辰,因为那时候公公得在郡王身旁随侍,其余时间你都要牢牢跟着公公行事,公公只要还未上榻你就不许阖眼,时时刻刻不得懈怠,这样你明白了?” “是,筌公公。” “这里是穆公公的地盘,你罩子最好放亮点,要是得罪了穆公公,你可吃不完兜着走!”他警告地睨她一眼。 “阿离知道了。” “你今儿就先熟悉熟悉,明儿就上工吧!”筌公公说着,蓦然脸色一整,干瘪的手指向东边,“听着,那个地方桑园,你无论如何都不许踏进一步,那儿是禁忌,你要是敢不听话,那你的下场可想而知,明白吗?” 孟离霜依他所指抬首望去,可见不远处有座园子,干枯的藤蔓依附着那片斑驳的砖墙,看来似荒废已久。 虽对他突来的警告满月复疑问,但她不是多事之人,不会冒险探究那些与她无关的事物,只要事情别找上她。 “明白了。”她点点头。 ┈┈→┈┈→ “啊……呵呵……你又来看我了……好久了呀!咦?你怎么愁眉不展……为何不开心……不,不要——不要比了!不要再比了!啊——不——” 第三个夜里,如同前两晚的情况一样,原本静谧无声,露水滴落缸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夜晚,那尖锐疯狂的咆哮总是一声又一声地回绕,紧揪着人心,让人胸口极着浓郁的窒闷。 要不是那地方是个禁忌,她真想过去“请”那女人闭上嘴。 抑郁不已,一手将粗硬的被子狠狠地盖住头,孟离霜逼迫自己快快入睡。 那恍如魔音般的嘶喊还是敌不过睡意,她终是入了眠,只不过那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 翌日,鸡未鸣她便起身,迅即地取好衣物,她便一溜烟地冲至下人用的浴间生火烧水沐浴。 她反倒有些庆幸自己被误认为宦侍,因为这些宦人们厌恶自个儿的身子被其他人瞧见,于是每一间浴间都有隔间,她不必担忧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拆穿。 匆匆地打理好自己,她先到膳房吩咐伙食,接着准备好一盆温热的水,还泡了杯香茗,等所有事物皆备齐,穆公公也起床了。 就这样,她很快地融入这里,并尽本分地把事情做到最好,因此穆公公待她还算不错。 倒是牧人里在打什么主意呢? 她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头绪。 ┈┈→┈┈→ “漠北异族动乱频传,这是怎么回事?”缓缓的,沉实有力又温醇的嗓音在大殿上扬起。 “漠北共有六大族——隐羿族、娘颉族、晴夜族、暮旗族、振帆族、涟霜族,各象征日、月、星、辰、风、雪,这六族在远古以前为一大强族,几乎可说是个北方大国,但由于当时的领导者不够强悍,手下意见分歧,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分裂之下,从一统的局面转变为六个分支。 “然而,近来有一个传言,北方即将大一统,真正的领袖将降临北方大地,那时便是他们重生之机。就这样,各族的首领均以所谓的传说中人自居,净在那儿抢头衔,几方争得头破血流……” 东凌王——路继尧听着,眉头不禁打了个结,淡淡地下了注解,“像出闹剧。” “是没错,真正的首领传说是有神力的。”解说者扯开一抹笑。 神力?“荒诞不经。”路继尧撇嘴嗤笑。 “但这倒是各方一致认同的看法。”他不否定他未能眼见为凭的事。 路继尧冷削刚毅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对于方才耳闻的一切嗤之以鼻。 他称不上俊逸,顶多能称之为性格,那双浓密而微扬的眉显示出他的霸气,深黑的墨瞳冰冷得找不到一丝温暖,挺直的鼻表现出他的刚毅,厚实的唇总是压抑地紧抿着。 至于他身前的六皇子——宸炘,便是个典型的使美男子,潇洒翩翩,英姿飒爽,那双丹凤眼更是恍若无时无刻不在勾撩人心。 虽然言谈之间你来我往,然而这两人并非莫逆,只是稍有交情。 路继尧不善于与人交心,却擅长识破人心。 扯了一会儿闲话,宸炘终于切人正题,“东凌郡在你的治理之下越来越繁荣了,我想这儿的人民应该是过得相当安稳……” “不过是自给自足。” “要做到如此已是不易,你有长才。”只是眼界未免太低,他大可大刀阔斧彻底整顿,让东凌郡再也不容他人觊觎。 倘若这样,如今他便不必前来此地。唉!长途奔波可是他这矜贵之人所消受不起的啊。 “说吧,你的来意。”路继尧语一拐,不再与他虚伪相应。 被人直接揭穿理应难堪才是,宸炘非但没有,更万般欣赏他的睿智,内心琢磨着他这个人的城府及心思。 “父皇要我来规劝你投于曜意国下。”他干脆地将来意告知,懒得再拐弯抹角。 “你知道我的决定。”路继尧嘲讽地一咧唇。 他当然明白,要这猛狮般的男人称臣,根本就是—— “痴人说梦?”宸炘笑笑。 “那就这么转告他。”他眸光一冷。 想收回东凌郡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他身在此处,他们就别想从他手中接收这方土地。 宸炘笑了笑。要他老实转述,好气死他那白发苍苍的父皇?“我不会,父皇年事已高。” “你还真是孝顺。”路继尧讪然道。 “可不是!” 路继尧的话一概被宸炘打哈哈挡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两人有着特殊交情。 永和宫外,两名宦侍将殿内的字字句句听入耳中。 老者压低声音为身旁的新人作简单的解说。 “那是曜意国的六皇子,他在朝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太子宸烜,曾有人说呀!真正的太子人选应为宸炘才是,因为这两人相较起来,皇太子宸烜显得闲适无为,宸炘反而有长才、风范,但到底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倒是宸烜和宸炘两位皇子感情甚笃,怎么会传出这流言来还真是莫名其妙。”穆公公边说边悄悄地打量着殿内的情况。 孟离霜默默地听着,不知穆公公为何与她说这些,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毕竟这不是她可论道的事,不如闭紧自己的嘴巴。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注意到殿中的主子已经因不耐烦而变了脸色。 “穆承德。” 一声沉实的喝令马上将他唤醒,穆承德立即垂首进入殿中。孟离霜垂首,在宫外静默地等候。 “带六爷去休息,今晚在迎宾楼设宴为六爷洗尘接风。” “是。”穆承德恭敬地回答。 宸炘却不以为然地扬声,缓缓地离开座席。他肆意地盯着正座上的男子,问道:“你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明明不欢迎他,还得劳心伤神。 “礼不可废。” “我倒宁愿你随便应付了事。”他淡然笑道。 “那你还不滚?”要明确是吧? 哇!这也太干脆了。 “也不能这样说……”就这么被撵回去岂不丢脸? 啰嗦!“穆承德,这人就交给你了。”路继尧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这人能言善道,胡扯的本事一流,几番对峙,他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六……六爷这边请。”穆承德看得瞠目结舌,他还是头一遭看见有人这么与郡王交涉,他似乎完全没把郡王浑身的冷冽看在眼里。 “可以的话,将他监禁。”他不希望这六皇子有事没事就上他的寝宫烦他,净扯些有的没的。 穆承德张大了嘴巴,对方可是尊贵的六皇子耶! “我不会出来杀人放火的。”宸炘笑笑地看着他,深知他的用意。 “我是防你半夜三更来骚扰我。”他可不想好梦正酣之际还得分神应付他。 宸炘故意曲解他的话,搓了搓下颚,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打量着路继尧,“嗯,我是有那种嗜好。” 越说越夸张了。穆承德不得不联想到六皇子是否真有怪异的癖好,那么他是不是该找几个娈童供他玩弄? “所以还要将他敲昏以防万一。”路继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别敲,我怕疼。”他两手一挡,眨眨眼,举止迷人又逗趣,“所以请温柔一点喔。” “拖出去!”真是够了! “不要呀不要这么快……”宸炘玩上瘾了。 穆承德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玩心浓重的男人会是储君人选之一,而他都这样了,皇太子宸烜又会是怎生模样?实在难以想像。 路继尧别开眼,已不想再理会他。 宸炘在侍卫的簇拥下出了大殿,一双狡黠的凤眼无意间睇见一抹纤弱的身影,刹那,他的双眸充满兴味。 没想到能在宫里发现这么个有“来头”的东西。宸炘扬唇一笑。 也许这出乎意料的家伙可以善加利用。 既然这样,他哪有放过的道理? “我想要那小家伙来服侍我。”他马上要求。 “许。”路继尧连看也没看便一声允诺。 孟离霜的表情轻微僵硬,直觉地感应到,她的未来似乎就这么被这六皇子扭曲了。 察觉她心思的变化,宸炘俊美的脸泛起笑意。 这下好玩了。 ┈┈→┈┈→ 迎宾楼坐落于永和宫之东,是接待外宾的处所。 穆承德领着孟离霜及迎宾楼的宦寺们准备完毕,楼中摆满了酒席,美艳的歌姬也已准备就绪,等着开宴。 趁着大伙没注意,宸炘将刚喘口气的孟离霜唤去。 “小家伙,过来。” “六爷。”她恭敬来到他身前。 “我想找一种东凌郡特有的品种,那是一种花,名为醉芙蓉,带回曜意国献给父皇以示东凌郡的友好,不知这种花在哪儿可找到?”宸炘柔和地问,眼中狡黠的幽光在睫毛的遮掩下让人察觉不到。 “沐桑园应该可以找得到。” “喔?沐桑园怎么去?” “沐桑园就在郡王居住的永和宫后方,西边临近桑园,沿着伏义桥直行,约模半刻钟的路程。” “你知道怎么去就成了。”他拍了拍她的臂膀,笑道。 “六爷?”孟离霜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时穆承德喊着要太监、宫女们注意,洗尘宴即将开始。 宸炘在路继尧踏入迎宾楼前,附在她耳边低语,“听着,宴会之后,我们先在桑园外会合。” 已经看见路继尧跟着大臣们往这方向前来,孟离霜连忙跪下请安,再抬头时,宸炘已前去路继尧身边,与他相偕而入。 洗尘宴正式开始。 ┈┈→┈┈→ 幽暗的夜色,卿卿的虫鸣,浓密的树叶几乎遮去整个天空,冷冷的风吹来,阵阵拂向树下一抹瘦弱的身影。 她已在此守候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迎着不断侵袭而来的冷风,她的身子似乎要冻僵了。她是不怨,只不过对于六皇子的迟迟未到有丝疑惑。 莫非他忘了?这是他亲自说出口的约定啊。 也许他不过是随便说说,王公大臣们拥有玩弄臣下的权力,然而,她无法相信六皇子会是这样的人。 他看似玩世不恭,却让人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之中有着诚恳。 真矛盾。 桑园,这锁着重重谜题的园子。孟离霜站在园外,望着里头阴森的气氛。 是什么原因让里头的女人发了疯? 无解。 这毕竟与她无关,对于宫内禁忌的事她还是少过问为妙,以免引祸上身。 一阵微弱的足音由远而近,没有月光的映照,她无法清楚分辨由远处而来的人是不是她所等待之人。她慢慢地将自己藏匿在树后,看着来人渐渐地趋近,然后,她辨识出来人并非她所等待。 他脸部线条刚毅,冷酷阴鸷,肆散的雾气令人无法逼视。 是郡王,这里的统治者。 她对于自己能够处变不惊有丝诧异,明明他是如此地可怕,悍然的霸气总教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然而这一刻她却只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感伤,好似他经历过什么哀伤的事情,间接地感染到她,渲染了她一身忧愁。 五时三刻,园子里的凄厉嘶喊再次响起。 一声声,一句句,总是教人想不透疯癫的话语中哀痛着什么,直到他的出现,终于解释了她的疑惑。 那双幽深的眸流转着不欲人知的一切,僵硬的身形,让人一眼便看出他的挣扎…… 天,她自作聪明些什么? 孟离霜暗斥自己,可是双眸久久无法自他身上移开,索性就这么盯着他。 时间缓缓地流逝,拂面而来的夜风更为寒冽,然而两人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累了,她靠在树旁缓缓睡去。 ┈┈→┈┈→ “你昨晚没有去,竟然爽约!”一道责备声伴着人影出现在房里。 孟离霜暗自压下意上心头的懊恼,她上床至今都还未满一个时辰。 “六爷。”她赶紧拉好身上的衣物,幸好她有和衣就寝的习惯,否则这下岂不穿帮。 “你好大的胆子。” “六爷,这儿是下人房,您不该贸然……” “我高兴上哪儿就上哪儿!”那张邪魅的俊脸此时正漾着气恼,凤眼不着痕迹地掩去其中的促狭,他昂藏的躯体伫立在床边,气势压迫着她。 “六爷,小的昨晚有去,在桑园外足足等到寅时才回来。”始作涌者似乎是她身前这个不讲理的男人。 “我等了好久,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宸炘控诉地盯着她。 是吗?她怀疑他压根儿连一步也没踏出迎宾楼。 孟离霜未作声,宸炘倒是自己先说话了。 “算了,横竖你是新来的,下不为例。” 他一副“这回就不与你计较”的态势,瞧得孟离霜不知该气抑或该恼。 “是,六爷。” “不过,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话中有话。 “六爷的意思是……”她心中的警铃大作。 “我指派你一项新的工作,这次你可别再找其他理由虚晃过去,否则……哼哼!”其余话语虽未说出,但那双眸子乍现一丝嗜血。 那不是杀气,她一定是看错了。 眨了眨眼,把方才似乎看走眼的一幕抛诸脑后,她再抬眼只见他已恢复骄矜慵懒的无赖样。 “明白了?”他寻求她的回复。 “敢问六爷要小的办的事是哪桩?” “时间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啧,还满聪明的嘛!知道这是重点。 “可……”要是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做到…… “你只要回答我你明白了。”娘儿们就是啰嗦。 孟离霜这下终于领会到六皇子有多度难缠及深藏不露,无可奈何,她也只有点头应允。“小的明白了。” “这才像样嘛!”他笑着走离床边。 孟离霜趁这时将外衫罩上,七手八脚地套上长靴,仓促地将自己打理好。 他回过身,没想到她已经将自己“藏”得无懈可击。 “哎呀!这样太完美了,真不喜欢。” “什么?” “没什么,我总是喜欢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缓缓一笑,俊逸的脸庞散出收放自如的邪肆魅力。 唉,她还能说什么? 第二章 “阿离,过来、过来!” 孟离霜放下手中的抹布,朝外头呼唤着她的人走去。 这是今日第几回了? “你是……”这些面孔陌生得几乎让她以为彼此从来没有见过,但是他们口中的热络好似他们已非泛泛之交。 她不会不懂他们的意思。 “你还记得我吧?”来者兴奋地指指自己,挤眉弄眼地想让这小子忆起他们曾经有过的接触。 “我这个人记性一向不大好……”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佯装糊涂。 说穿了根本没印象。 “不记得我?我就是那日带你去领官服的人呀!记起来了吗?” “好像有那么回事。”不过是说两句话,她哪会记得? “这就对了嘛!早跟你说咱们认识的。” 是她的认知和别人不同抑或怎地?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她完完全全都是由他口中得知的,这也算“相识”吗? “那你这回又要我领官服去了吗?”她顺着他的话问道,不至于让彼此太尴尬。 她知道他们的意图,无非是想与她攀交情,借此讨些好处。虽然她什么也没有,奈何他们喜欢这样,那就这样吧! “没!哪来那么多官服可领,身子至多也只有一个呀!”他说着自以为有趣的笑笑,心底正打主意如何在他身上谋些好处。 就要进入正题了。她太明白事情会如何发展,这桩戏码一个上午少说上演过七、八回——他会扯到六皇子吧? “对了,听刘二说你现在跟着六爷,你还适应吧?” “一样是服侍人,又有何适应不适应?”他们不清楚她的下场,她可不。 事情一开始她就很清楚,这一切是照着牧人里的指示,他要她进到宫里,她便进来了,虽然出乎意料地成了六爷身旁的人,然而她不会忘记的一点,那就是她应尽的本分。 打从跟随牧人里而行,她就有为他卖命的打算,她必须静静等待他的安排,少惹是非。 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她仍是无解。 不过这些人似乎存心找她麻烦,他们以为她有什么天大的本领,竟然可以在进宫第六晚便能服侍六皇子,想必她有什么管道或手段。 他们全都猜错了。 她不会想要飞黄腾达,若这是他们的打算,那她只能说他们打错如意算盘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毕竟能在六爷手边办事,地位就是不一样。”他眼中载满了憧憬,多想取而代之! “对我来说并没有不同。”她眸光一闪。 太贪婪了。 如果这就是人的本性,那么人性至今她还真是看透了,攀炎附贵,阿谀谄媚,这就是人们汲汲营营的一切? “阿离,你别装傻了,我就不相信……” “我想,我该当差了,你不也是?”她睨着他,打定主意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谈话,“我记得咱们是不该懈怠的。” “你……”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恼怒,“算了,我先走了,你可别忘了我今儿个来找过你,别忘了我吴坚啊!”说着,人便往屋外走去。 原来他叫吴坚。孟离霜小脸上掠过一丝疲累。 “你还真是不懂得所谓的做人情唉!” 她一回首便迎上不知已偷听了多久的宸炘,她恭敬地欲向他行礼,“六爷。” “毋须多礼,显得多生疏啊。”摆摆手,要她别在意那些无聊的礼数。 孟离霜也只好照做,安分地站在一旁。 宸炘睇了她一眼,真不明白她这样规规矩矩是为了什么? 他可是堂堂六皇子,她没必要这么疏离吧?老是躲得他远远的,仿佛要他不注意她的存在。 多少人得到这种机会不早巴过来了,岂会如此避嫌?难不成这正是她引人注目的手段吗? 唔!如果是,她倒表现得很成功,让他毫无所觉,以为是她天性淡然。 只希望他并没有想错,这项诱人的气质要是施展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成果想见不凡。 那双丹凤眼微眯,瞧她瞧出了趣味,他勾起唇瓣,“上次要你办的那件事,我考虑好了。” “六爷请说。” “我相信一点困难也没有,至少对你而言……” 真喜欢吊人胃口。她依然静默。 “持灯,今夜就由你来吧。” “六爷只是要奴才持灯?” 她不笨。“是“只”要你持灯,但是,既然任务这么简单,对象当然可不能是个简单的人物,你说是不?” 她没有答话,倒是颈背的寒毛全随他温和的话语而直立。 “我安排了御书斋今夜由你持灯,该到的时刻,你可别来迟了呀!” 为王持灯?这下子他在想着什么,她可是完全模不着头绪了。 ┈┈→┈┈→ 御书斋 炮火摇曳,檀香的余烟缭饶,缓慢地蒸腾而上,在空气中散逸。 孟离霜在烛台之后默默地望着正专注批阅奏摺的路继尧。 她将视线落到一旁处理过及待开的奏摺,这才知那内有如此繁忙的事务需要处理,然而,批阅奏摺饼程中却不见他皱过一次眉,专注而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在桌前待了多久,直到他一个伸展的动作,悄悄地,她的眸子睐上了那张侧颜。 她不觉忆及那晚,他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时他脸上的孤冷所为何来? 明知道她不该想了解太多,又为何她总是会教他身上那股阴鸷冷凝的气息所吸引,想挖掘出埋藏在冷漠底下的过去? 定是宫中生活太平静,才会导致她胡思乱想。 他在奏摺上挥毫写下批示,然后搁下笔,他的大掌探向颈后,揉着疲疼之处,“一刻钟后唤醒我。” 接着他起身走进内室,在内室的椅榻上躺卧,霎时间,她深觉他浑身的霸气似乎全然消逸,此刻,他不再像个王,倒像一个平凡人。 缓缓收回视线,她看向尚未合上的奏摺,纸上飞扬的字勾住她的目光,她不由得欣赏起那刚毅中带着飘逸的字迹。 忘了自己看了多久,更忘了他方才的吩咐,她一径地沉浸于鉴赏中。 案亲尚未病逝之前也是个文人,只不过科举的弊端使父亲的寒窗苦读全然无用,成了旁人口中“百无一用是书生”,最后抑郁而终。 多可笑,再多的才情文章,终究只不上白花花的银票。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人生。 案亲在离世之前一再告诫她千万别与官场中人打交道,将人生看得释然,但她看得出来,他自己如何也放不开,释不下,否则也不会走得那么悲苦了。 孟离霜完全不知道她这番沉思全落入路继尧眼中,他已转醒半刻钟之久,一直凝睇着她的侧颜,不明白这家伙怎么敢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六皇子要这样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何用? 发觉对方有动静,他闭眸躺回榻上,接着听见轻微的足音。 “郡王,一刻钟已过。” 他睁开双眸,慵懒的起身,“你可知,你让我多睡了一刻钟。” “奴才罪该万死。” 路继尧见她咚一声跪于地,头颅低垂,姿态与一般奴才无异,但是,方才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不驯被他捕捉到了。 这奴才并非心中惊骇而跪地求饶,这么做无非只是避免责难罢了。 “我可有说要降罪于你?” “奴才自知该死。” “真该死,你现下就不会跪在我面前了,起来吧。”好个虚情假意的奴才,会是宸炘刻意派来的? “谢郡王开恩。”她缓缓站起。 “我记得,那天我已将你发派至六皇子身边。”虽然未曾多看一眼,但他确定那个瘦弱的身影是这奴才没错。 “六爷只是要奴才前来执灯。”对于他会认出她来,她深感诧异,当日他连身躯都未曾转往她的方向,又怎么认得出她? “区区持灯的工作需要用到六皇子身旁的人?”他冷哼。 “奴才并非六爷身边的人,只不过奉命服侍于他。”而这一切皆是他安排的,是他让她被人要了去。 路继尧听出她话中的隐喻,勾起嘴角,“你这番辩白可是在向我倾诉你的忠诚,好让我心无芥蒂地让你留下?” 听出他的嘲讽,她再次跪下。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听命行事。” 他沉静了许久,空气似乎因而凝室,那双凌厉而逼迫的注视在她的身躯上不住地来回。 “你知道,我一向不容许身旁的人有贰心。” 他低沉的声音撼动着她,孟离霜一抬眸,对上那双幽然的冷眸,浑身不禁一震,她连忙将头低下。 “我不会放任何危机于身旁,这点你要牢记。”他低低地将话说完。 “奴才不敢或忘。” “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他走到桌案前,对自己方才吸引她的字迹淡瞟一眼,取饼一旁的奏摺,开始批示。 包深露重,室内虽有火炉,仍然寒气逼人。 “郡王,请保重身躯。”孟离霜为他取未披风。 路继尧抬首,对她的体贴不置可否,久久,他终于接过她手中的披风,罩在身上,继续批阅奏摺。 孟离霜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再多说一句话。 太可怕了,方才他那深深的逼视似乎宣告着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的一切伪装在他的冷睇之下竟薄弱得可笑。 他……不会察觉出她的身份吧? ┈┈→┈┈→ “呵呵……我可爱的小家伙终于平安归来了,哎!快跟我说说,昨夜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儿?”宸炘吊儿郎当地仰躺在主座上,嘴边有抹显而易见的恶劣微笑。 孟离霜只觉得想揍他一拳。 “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她垂下眸子,平淡地说。 “少害羞了,快说,六爷不会取笑你的。”宸炘仍吊儿郎当。 “真的没有……”她有些气虚。 “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甭与我见外,快说,别再吊我胃口了!”他在瓷盘内挑了颗葡萄,张嘴咽下。 “六爷,昨夜奴才不过是持灯……”她受不了地绞扯着十根葱指。 “要不要来一颗?” “不了。持灯怎会有趣事发生。” “这黑色珍珠真是酸甜沁人,你确定不要?” “只是平常的差事……” “来来来,别浪费了。” 孟离霜满脑浆糊。他现在在跟她扯什么? “六爷,奴才确定不要。” “啧!真是不识货。”他喃喃说着,又在瓷盘中挑了几颗黑亮晶莹的葡萄吃将起来,“真没发生什么,穆承德怎么会上门来要人呢?” 他的话使孟离霜如遭雷殛,浑身僵硬。 宸炘忽而正经地盯视着她,“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奴才真的……” “够了。”什么都没做就能有这样的影响力,那么,要是她真做了什么呢?宸炘挑唇淡笑,他倒是很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听见了吧?我方才说的,穆承德要你今后时辰一到便至御书斋持灯,不得借词推托。” “六爷,奴才是您身旁的人。”她急切地道。 她不想与那个人有任何瓜葛啊! “无所谓,反正你除了掌灯时刻,其他时间依然服侍我,那时我可以找其他的人顶替你,你好好去发展吧!” 发展什么?这儿是深宫,她不过是一介奴才,又如何能盼望自己对自身的处境有所安排? “是。”束手无策,她只能任人捏圆捏扁了。 “别愁眉苦脸,你现在可是到郡王身边当差,就要鸿图大展了,何必如此留恋我呢?”他仍不忘调侃她一番。 “是,六爷。”她无奈地道。 ┈┈→┈┈→ 这天,曜意国特使送来一封信,宸炘自拆开后,便一直愁眉不展。 “六爷,末时已到,您与郡王的对奕之约……”孟离霜在他身旁提醒道。 “未时——是吗?”宸炘的表情略带恍惚。“走吧……你刚刚说我与谁之约?” 他显然失神得完全没听进她的话了。“您与郡王的对奕之约。” “喔,是了,带路吧!”他整整衣襟,让她在前头头路。 她默不作声地带他前往观景园。 在宸炘踏上亭台之后,孟离霜默默地退到他身旁。 她的视线不经意触及那霸气的男子,莫名的胆怯使她不禁藏身于宸炘身后。 她的动作换来路继尧眼神一凛。 “做什么这么畏畏缩缩,还不去拿棋盘。” 宸炘的话如赦令一般,孟离霜领了命便连连离去。 待她一走,路继尧便开口问道:“怎么,谁惹你不悦?” “私事烦心,不足挂齿。” “是吗?我倒以为那并非私事呢!”他凉凉地笑着,话语中隐的透露他得知某些事。 “你知道?”宸炘眯眼睨着路继尧莫测高深的笑容,疑问逐渐变成肯定,“你知道。” “嗯哼。他状况如何?”瞧他失神的模样,看来他尚未打定主意要正式掀起这场爆廷内斗。 “被刺伤了肩胛,中了几记西域毒针,虽不至于致命,但情况……仍然危险。”说着,宸炘的脸庞又覆上寒意。 “你担心?”路继尧很明白他的挣扎为何。 “我没打算动手,至少现在仍没有道打算。”他坦承。 “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咱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不是吗?”宸炘看着他,苦笑片刻,“大概,再任他们这样胡搞下去,他的命也要丢了。” 路继尧不作任何表示,耳闻窸窣足音,侧首看着那缓慢行进的人影。 孟离霜刻意忽略他的沉冷注视,放下棋盘之后,慢慢地,她又退到宸炘的背后。 躲开他的注目已成了一种习惯,但究竟为什么躲,她不敢探究。 路继尧因她下意识的动作而眸光一暗,老实说,那副躲躲藏藏的样子让他看了很不愉快。 尤其是她老躲在他人身后,让他有种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的错觉。 她的举动挑起了他的不悦,令他想找个机会弄清楚原因。 “何时要走?”路继尧问苍宸忻,那双眼仍直勾勾地盯着闪避他的瘦小身影。喜欢躲?他就让他无处可躲。 “大概就这两日吧。”宸拆叹口气,神情带着忧愁。 “我会为你安排,别想了,他不会有事。” 然而,那个爱躲躲藏藏的人——你再也无法“没事”了!等着我一步步揪出你的底细吧,小伙子。 幽眸闪烁着侵略的狭光,刚棱的脸轻绽淡淡笑意,那笑容就如同欲展开攻击的猛兽,危险而致命。 ┈┈→┈┈→ 火光照照跃动,清风徐徐吹拂,夜晚再次到来。 这几个夜晚,孟离霜不断感受到一种气势逼迫的难受。 路继尧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她与他靠近,肆无忌惮地将霸道的气息笼罩她,肆意的逼迫她。 是她想太多? 不,她很确定不是。 “干什么还杵在那发啥愣?你敢让郡王等,不怕被砍头呀?哇!不懂规矩!还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爬到这位子。”筌公公尖细的嗓音冷不防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知道他们是对她的受重视眼红,但他们不懂,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的光荣,也不愿面对那压迫人的感受。 “快进去吧!” 孟离霜无防备地遭筌公公由后一推,脚步一颠,差点摔跌在地。 “你……”她不明白她到底招谁惹谁了。 “干啥啊?还不给我滚进去!” 孟离霜抓住他又要再次动粗的手臂,冷着声说:“我自己会走。” 掀开竹帘,她屏着气进到净莲池,庆幸浴池外有帷幕相隔。 “真会折腾,过来。” “郡王,奴才身份低贱,怕会轻贱了您。”她急言道。 “说什么轻贱不轻贱,过来。” 他的嗓音醇厚动听,然而她不会蠢得听其依命行事,“奴才笨手笨脚、笨头笨脑,自知做不来服侍的工作……” “还闲扯些什么?过来——我已说第三次了。” 孟离霜银牙暗咬,硬是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来到地边。 池水的热气使眼前的一切变得迷蒙,一个魁梧健硕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两只劲实的手臂横放在浴池边,披散而下的发覆在他的颈项后,几绺发丝不受束缚地落在浴池外,那股野蛮霸道的气息充斥在这僻静的浴池里。 “刷背。” 路继尧头也没回地扔了块布到她怀中,布上的水渍沾了她一身,孟离霜一时狼狈不已。 “郡王,奴才从不曾……”想也知道替他刷背她将弄得浑身湿濡,她试图婉拒这天大的“恩赐”。 “你不会?六爷什么都没教你是吗?”他缓缓地回过身,刚毅的脸在水气的蒸腾之下更是性格,深幽的眸子将她此刻的狼狈收入眼中,那对黑眸掠过一簇光并,森冷而逼人。 “六爷不曾让奴才服侍净身。” “所以?”她希望他“比照办理”? “奴才这就去吩咐其他人前来。”她不动声色地悄悄退了一步。 “谁要你多事,我就要你,过来。”语毕,他又背过身去等着。 孟离霜咬紧了牙,在心中告诉自己,就把他当成死尸来看吧!她向前跨了两步,蹲来,布一放上他宽厚结实的背,忽地手腕遭一股惊人的劲道拉扯,她整个人跌下浴池。 “唔……”怎么回事? 喝了两口水的她气怒地冒出水面,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双手倚靠着的是他的胸膛,而燃着怒气的眸子正对着他深邃的瞳眸。 就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可以确定,那双怒火烧燃的清眸他很欣赏。 他扯起薄冷的笑,睨着她,“你可真会玩把戏。” 她浑身窜起寒颤,赶紧收起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掌,往后退两步,故作不解地道:“奴才不知郡王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冷嗤,此时她所有的遮掩、逃避,他已然知晓原因。 “奴才钝驽……” “你可真会同我玩把戏啊。” “您是指什么?” “指什么?你不是心知肚明?” 雾气染上邪魅的眼是怎生邪恶,孟离霜此时已完全领教。 她必须想办法月兑身才是。 “瞧,奴才早就说做不来了,这下弄脏了浴池,奴才其是罪该万死,郡王,奴才马上吩咐人为您准备另一池热水……” 她手忙脚乱地爬出浴池,湿沥沥的衣裳正贴合着她的体态,在经过路继尧身旁时,突然间右脚受到的拉力使她摔跌在地,她低喊一声,痛得泪盈清眸。 “你就老实招来便是,还玩什么把戏?” 他放开手,慢慢地自浴池爬起,甩掉长发的水滴,他一个跨落,跨坐在她的身躯上。 孟离霜忍着泪,无奈身上热气逼人、压迫十足的男性身躯完全不给她逃离的机会。 “说,你是谁派来的?” 第三章 “奴才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孟离霜薄弱的挣扎完全撼动不了他。 “还不吐实?”路继尧抬起那张清丽的脸,让她直接与他对视。 “奴才真的不知道郡王所指为何。”该死,泪竟然就这么在他的眼前滴落。孟离霜难堪地咬紧下唇。 路继尧不明白,当初怎么会瞎了狗眼看不出她是位娇滴滴的女红妆,然而,是男是女又怎样?在一切其相大白之前,她只有一个身份——敌人。 “你宁愿死吗?”他冷冽地问。 “我不会死。”她还不至于那么软弱。 “会不会死取决于我,还不招了?”加重的指劲使她的下颚一下子便开始泛红,她的骨气只令他更想攀折,想挫挫她那无谓的尊严。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请您放了我,郡王!”隐隐颤动的嗓音已不自觉的泄漏出她的惊惧,她强作镇定。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如狂兽般一手压制着她,嘶的一声,另一手粗暴地撕毁她的官服,雪莹白皙的肌肤霎时呈现在他眼前。 “不要——” “还不说吗?”他狠狠扯着她的衣襟,她两只细女敕的手臂被他压制,完全禁锢她的行动。他清楚地看见,她清眸中的泪再一次滴落。 “你要我说什么?”她咬牙恨恨地问,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与他有这种牵扯。她能说什么? 路继尧冷冷地以指月复摩掌着她细致的肌理,“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所谓的目的,这一切只是巧合!” “不说?” 他的抚触让她剧烈一缩,有如惊弓之鸟,“住手!是牧人里!没有目的,他只是指示我进到宫里来罢了……” “牧人里?谁?”他加重力道。 胸前的痛楚让孟离霜柳眉紧蹙。“我不知道。” 路继尧冷笑,压根不信做喽罗的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如果不是你太聪明就是你打错了主意,你以为随便让个幌子,就能够摆月兑我吗?” “不是,那不是幌子!” “是不是都无关紧要了。” 他俯低身躯,强烈的男性气息窜入她的鼻息,沉重地逼迫着她的感官。 “一开始我就提醒过你,告诉过你了。”他醇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是你自己置若罔闻。” “我没有……” 他曾经说过什么? “忘了?”热烫的气息放肆地侵袭她的耳后,“我不介意帮你唤醒记忆。” 他以强势的姿态使她与他的幽邃黑眸相对,“在你首次持灯的夜,我曾这样告诉过你,我不会放任何危机于身旁,而你的存在,就是种危机。” “不是……”孟离霜极力否认。 “我不奢求你的诚恳。”他脸庞掠过残忍的笑,深瞳中的冷鸷毫无遮掩地在她眼前尽现,“但是我会让你知道招惹我的下场。” “不——” 猛地,她敞露的宫服遭他撕扯至腰间,包裹着身躯的棉袄转瞬成了片片飞絮。她挣动的娇躯激起了他下月复的火热,女性幽柔的香馥更是在浓雾氤氲的氛围里缭绕。 她绝对不会知道她的韧性激起他多大的征服欲,就是那股不轻易妥协的气息使他硬是要看见她脆弱的一面。 “你该感到光荣的,我从不轻易掠夺一个女人。”他俯近她的耳边轻轻地低喃。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在这个霸道的男人面前,她自一开始就有如傀儡,一举一动皆受他牵制,她如何逃? “你何不要我“谢主隆恩”?”她反讽。 路继尧因她不驯的话语而呵呵笑起,他的气息喷上她的颈子,让她难受极了。 “笑什么?”他的态度使她气恼,烈火在她清亮的眸子中燃烧。 “我不得不佩服你,真是无知得可笑!” 孟离霜愤恨地瞪着他。多想扯下他那轻亵的笑! 他忽地与她的现线相对,似有顿悟。 “我知道,你并不是一只温驯的小猫。”他有意无意地轻轻吻触她的耳垂。 她狠狠抽气,方才的冷静几乎崩溃。 满意于她隐藏不住的反应,他再次扯唇笑了,刚棱的面庞有别于俊逸的魅感,甚至更为撼动人心,“但是却异常地吸引我,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你有病,禽兽! “若这是你的计谋,我不得不说,你成功了。” “我没有任何计谋,我请求你放了我,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她放下尊严开口央求。 “我已说过,来不及了,自从我说出那句话,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你何不求求我好好爱你,这点或许我还会接受。”他轻轻笑着。 “无耻!” 路继尧对于她的痛斥不痛不痒,只不过面庞更是阴邪三分。 “我绝对会让你知道待会儿是谁比较无耻。” 说罢,他将她整个人压制在石板地上,用力地撕裂她身躯上的任何阻挡,伴随着她压抑的抽息,他半带报复的快意,钳制住她的双腕,邪恶的扯下她的裤腰。 孟离霜明白,自己的清白将被他如此夺走。 “还是处子吗?”他恶劣地问,置她的僵硬于不顾,用力地拉下她的裤子,只剩一条薄薄的亵裤,随着眼前的美景乍现,他很明白自己的被撩起了。 她咬紧下唇,克制自己不因尊严扫地而哭泣。 “不说?呵……我大可自己验证。” “不要——”她猛烈地挣扎,知晓他的试探可以是多么地邪恶。“我说!我不是、不是,我早已非清白之身,你想法污尊贵的自己吗?” “说得好,你也知道这么做会玷污了我。”他发出浑厚的笑声,“然而,虽然你这么说,还是无法动摇我的决定。” “够了!别再耍人!”沉重的压迫使她几要崩溃。 “好,或许你可以求我……” 恍如抓到一线生机,她咬破红唇忍辱低语:“求求你……” “哈!求我什么?求我快快让你解月兑,还是求我快满足你?”他撕裂她身上最后的遮蔽,让她在他眼前完全赤果。 孟离霜闭上眼,他恶意的捉弄使她的心有如槁木死灰。 他只是以她的脆弱满足他虚荣的自大,够了,等他掠取完他所要的,她便不再有一丝价值。 她停止了求援及反抗,决定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 “不再反抗了是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路继尧冷冷地说道:“想将我视为无物,还要看你修炼到不到功夫,等着瞧吧。” 孟离霜紧闭上眼,不再看那张魁惑的脸庞,身体的堕落远比她坚持的尊严扫地更令她难过。 路继尧不再逼迫她回话,将她放倒在地上,霸道地与她交融,烙下再也无法抹杀的印记。 ┈┈→┈┈→ 风呼呼地吹,窗外的树丛随风摆动,一月如钩,孤寂寥然,就如同遥望此景的人儿,心头孤冷。 他走了。 一如她所猜想,他只是掠夺他想要的。 他如愿地看见她撤下冷漠,却令她从此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在他身下浪荡的模样。 可耻! 她恨他,却更恨抗拒不了他的自己! 身子好痛…… 这种遭人看轻的耻辱,她应该再清楚不过。 她一直把那些当成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然而他的残酷却撕裂了她的幻想,那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怎么可能遗忘呢? 饼往的一幕幕重回她脑中,唤醒孟离霜自以为褪色的过去…… “爹,为什么娘不要咱们了?霜儿好乖、好乖的,有好好听话到街上乞讨贴补家用,娘为什么还是要走?” “因为霜儿不够努力,娘感受不到霜儿的爱,你一定要更勤奋、更辛勤地工作,这样娘才会回到我们身边来。” “真的?娘真的会回来?那霜儿一定加倍努力!” “这才是爹的好霜儿呀。” 一阵不屑的耻笑取代了那一幕,迷雾散去,柳员外的儿子柳昌明正居高临下,与他的同伙嗤笑着跪在地上卑微乞讨的她。 “臭乞丐,你几日没洗澡啦?真是臭死人啦!喂,这个铜板给你吧!跋快滚离我的视线,别弄脏了我的眼!” 他不齿地扔了个铜板到她巴掌上的破碗里,轻脆的声音仿佛嘲笑着她的全无尊严。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她早已习惯了那些冷嘲热讽,几年下来,她知道自己要是表现得越卑微,他们就会更爽快,出手亦会更大方。 她不在意别人踏着她的自尊而自觉崇高,她完全不会感到难过,只知道自己要更努力,要找回那个温柔的娘亲,她只是这么想而已。 “少爷,这不是村外穷书生的儿子吗?” “嗯?是吗?我看看。”柳昌明伸脚抬起她那张肮脏的脸,干净的鞋面与她脏秽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倏地大笑,“好像是哩!长得还真有几分神似。” 孟离霜忍住不挥掉那抵着她下巴的脚,一丝屈辱随着他牵扯到父亲的话语而漫上心头。 “穷书生当真不济到让他的儿子出来行乞?可笑呀!” 柳昌明的讽刺一字一字如尖刺般深镌她的心头,挖开她最深处的痛。 “问问你三姨娘不就明白了吗?”有人这么提议。 “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说罢,几个人便匆匆地走离。 再回头,孟离霜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神色苍白地与柳昌明一行人来到她的面前,她明白,她心底最深处的愿望已不知不觉地来到她面前。 “三姨娘,你先前不是与穷书生有过一段吗?这家伙你该看过吧!他是不是你与穷书生的贱种呀?” 这是她深切期盼的娘! 闻言,孟离霜一双几经风霜雨无波澜的眸子燃上了希望,她畏怯地望着她,望着那记忆深处的娘。 “我不认识她。”美妇苍白着脸说着。 她这番撇清彻底地击溃了孟离霜长久以来的希望,她的心像裂了一道口,温热的液体源源不绝地冒出。 痛,好痛…… “这家伙哭了哩!小乞丐哭了耶!”众人起哄道。 “三姨娘,你可别为了荣华富贵而不认自己的孩儿呀!”柳昌明刻薄地说,恶劣地讽笑起来。 “我不曾看过这么脏的孩儿。” 她冰冷的语句再次重击了她一记。 “是吗?哪,小乞丐,你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该不会是由石缝里蹦出来的吧?”他狂妄地大笑,以鞋面左右地蹭着她汗湿的脏脸。忽然他大呼一声,“哎呀,该死!他那张屎脸弄脏了我的鞋!” “你去死吧!”孟离霜愤然抓起他的脚,使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明儿,你没事吧?”美妇连忙上前探看,压根不在乎遭羞辱的女儿。 孟离霜心痛到无以复加。 “痛死我了——”柳昌明慢慢地爬起身,哀号与咒骂自他的口中流泄,“该死!你们还杵在那儿干嘛?还不给我动手!” 众人听令,马上围上势单力孤的孟离霜。 一记纪狠硬的拳头袭向她瘦弱的身子,然而她硬是咬紧了唇不使自己呜咽出声。她切切地怀着期望,在这个时候,就算能见到娘亲露出丝毫的担忧也好,只要一丝一毫…… 在她咬牙忍痛的时候,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见了娘亲的表情。 一脸漠不关心。 绝望比任何事更教人心痛,她的世界就此崩毁。 四周景物一转—— 凄冷的月夜,森凉的风,一个虚弱的小小身子在月光下一跛一跛地回到村外的一间破旧小屋。 跌跌撞撞地,她进到屋中,看见了夜里从不曾熄灭的烛火,将自己蜷缩在寒舍一角,暗地舌忝舐伤口。 一声一声的呜咽,心底的痛不断自她的口中流泄而出,屋内回荡着她的呜泣,终于,一个男子掀帘来到她面前,看见了她狼狈的窘态。 “爹……今儿个只有一个铜板……” 小小的掌心将那枚铜钱恭敬地呈上,她伤痛的身子因抽泣而一抖一抖地。 “你怎么了?”平淡的语调听不出其中是否含有关怀。 “爹,我好痛!”垂下那只无力的手,锵地一声,铜钱落地,在冰冷的地上滚动。 尤其是心口的部分,怎么会那么痛呢? “我见到她了……”她再次呜咽起来。 男子听了她的话,僵硬地站立原地。 “我见到娘了,她好美、好美……”她颤抖地道,胸口因出口的话而剧烈地抽痛。 她只是个盼人疼爱的娃儿啊!为什么…… “你见到她了?她……可有说什么?” “她说她不认得我……爹,她不认得我了!”失控地,低呜转成痛哭,她的胸口好痛好痛,她怀疑自己那里是不是被人凿了个大洞,鲜血淋漓的心似乎遭人取出丢弃。 “那她有没有提起我?有没有?”男子激动地抓着她受伤的身躯摇晃。 “没有……痛……” “不可能的……她一定在等我,她在等我!”他的双手用力地掐进她的手臂中,她的痛,他全然没看在眼中。 一瞬间,她完全懂了。 “我要努力上进,我一定要功成名就!”男子倏地放开了她,转身翻帘回到桌案前理首苦读。 “够了,爹……”她的哀位被阻绝在布帘之后。 长久以来,她就是在爹的自我期盼中成长,就为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梦? 她醒了。 年仅十一岁的她,尝遍了人世间的辛酸,经历了亲情血泪,那一夜,她没有得到什么,只学会了武装。 案亲在她的记忆中不断轮转…… 几番考场失利,几经措折,他终是积郁成疾,虚弱得再也拿不起一本书,只能在病榻上让人照料,延续那盏生命的残灯。 孟离霜在床前喂他喝下药。尽避她不再乞食,他们仍然贫困,毫无技能的她只有靠着卖山上摘来的草药及父亲过去所绘的字画为生。 “霜儿,别再为爹辛劳了……”他知道他们已山穷水尽了。 “爹,您歇息吧,别再多想。”她相信再困苦还是会有生存之道。 “离霜,远离寒霜。”他一叹,“然而,将你推入用寒苦境的却是我……” “爹……”她鼻头一酸。 “听我说,千万千万别与官场打交道,那环境太污秽了……咳……别想攀炎附势,平平淡淡的……就够了……” “爹,不要说了。”他终于了悟,只是这时是不是已经太迟? “是我……对不起你。咳咳咳……” 孟离霜心口一阵痛楚,但脸上丝毫怨欲也没有。 “你应当自这凄苦的环境中解月兑……从我的手中解月兑……”他说着,不由得涕泪纵横。 “我会的。” “是爹对不起你,别再为我辛苦了……”说到激动处,他倏然昏厥过去。 孟离霜并未照他吩咐去做,她仍然尽最大的努力照料他。 不久,她遇上牧人里,一个英俊飒爽的男人,他毫无所求地对他们伸出援手,然而,命将尽之人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虽然牧人里不求回报,然而她却自认欠他一个承诺。 他看着她坚持的模样,久久终于开口:“既然这样,那你跟我走吧。” 缓缓自记忆中回过神,孟离霜抚额露出苦笑。身上的痛楚告诉她这并非是场噩梦而已,她仍然未能从苦难中解月兑。 第四章 “你那双眼像是哭过,这么舍不得我啊?” 孟离霜抬眸,看见正准备返回曜意国的宸忻,他翩然地向她走来,仪态俊美飘逸。 “六爷。”她侧身。 “不必多礼了,你这习惯怎么总是不改呢?”他不甚正经地说,“若你能更为驯服,必然不会百般受挫折。” “什么?”他最后的那句如蚊呜一般,让她听不真切。 “没什么,你好好保重。” 他渐行渐远,孟离霜忽地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喊住他。 “六爷……” 宸炘侧过身,以眼神询问她。 “没……”她绞着手指,改口道:“奴才祝您一路顺风。” 微微一笑回应了她的祝福,宸炘在众多人的护卫之下起程。 这一幕看在路继尧的眼中,心理不甚舒服。 “想跟他走是吗?”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孟离霜狠狠一颤,头顶有如浇下一盆冷水。 “何不转过身来面对我?” 依言,她慢慢地回过身,对上了那冷然男子。 “你似乎对他依依不舍?” “我没有……” 路继尧蹙眉。她对他连卑微的自称都省略了,已经到无视生命的地步? “过来。我不想让你难堪。” 他不是已经征服了她?他还想要什么?孟离霜戒备地睨着他。 懒得理会她,他钳住她的手,将她拉住寝宫。 “下去!”一挥手,撤下了听候使唤的宫女、宦侍,偌大的寝宫霎时只剩他俩。 路继尧瞅着那张清丽的脸,缓缓道:“我不喜欢我的女人觊觎着别的男人。” 他以为她……“你管束不了我。” “是吗?亏我还心想,经过昨夜之后你会变得听话,没想到却磨利了你的爪。” “你想说什么?”这话她听了刺耳。 “我是指,狗改不了吃屎,懂吗?”他抬起她的脸,淡淡地说着粗鄙的话。 “放开我!”她挥开那只温热的大掌,那手心的热度会使她回忆起难堪的昨晚,她憎恶忆起! “我的碰触仍然使你难以接受?还是你的心底根本拒绝不了,才会这样激烈地反抗我?”撒开手,他无意自取难堪。 “我对你无话可说。”她退开三步。 “是呀!你的话只愿留着对他说是吗?你甚至不知道他何时会再来,何必呢?”方才那一幕始终在他心中盘踞,让他心底充满疙瘩。 他为何这样在意她?就算她和宸忻之间有私情,那也与他无关,他大可成全…… 不!他最恨背叛!梁姬给他的教训还不够吗? “就算我心底有他又如何?你无法控制我的心!” “那我就会摧毁你。” 巨掌猛然掐住她的脖子,他没忽略她那一闪而逝的惧怕,但她在他的威吓之下仍然勇敢地与他对峙。 “你要什么?”她轻声地问。 她的疑问如同他心中的疑惑。是呀,他要什么?纯粹只想征服她?然后呢?这样就罢休了吗?他到底要什么? 看着她那张坚韧的脸,一刹那,他明白了。 他要毁了她! 明白心底所想的,他徐徐地抑下泛上脸庞的憎恨,冲着她绽开邪肆的笑,低哺道:“你就不能与我和谐相处吗?非要针锋相对?” 路继尧突如其来的转变使她无所适从,她困惑地瞅着他,难以形容他的话在她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涛。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是方才还掐着她的脖子,信誓旦旦地说着要摧毁她的男人吗? “我讨厌你过度防备的眼神,好似我会吃了你,我是那种噬人的野兽吗?”他掐在她颈上的铁掌倏然松了劲道,冰冷的语音转为温暖,“我只是想与你和平共处,这要求强人所难吗?” “野兽没有你来得深沉可怕。”略过他最后的问题,她只回这一句。 他在算计着什么?否则态度怎会转变得这么大? “你怕我?” “我无法相信你。”毕竟邪恶的他仍在她心底张牙舞爪,怎可能一转眼之后便消失无踪? “我昨夜真的对你造成很大的伤害是吧?”他轻轻搓揉着她颈项的柔肤。 孟离霜的目光调向远处,不想回答。 “但是你并没有责备我的权利,一开始是居心不明的你擅闯我的地盘,让我如何能没有戒心?” “对于一个外来者,你就能够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吗?”她的请求一概成了他眼底的笑话。 “够了,我不想将气氛弄拧。”他知道再说下去只是不断唤醒她昨夜受创的心灵罢了,这与他即将进行的计划大有妨碍,他应当避免再继续这话题。“我承认那么做似乎过于激烈,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否定它,毕竟昨夜之后,你之于我来说便不再是奴役了。” “你到底有何打算?”她只想逃离他。 “只是给一个身为我的女人应当有的待遇,你会拒绝吗?” “所谓的待遇是要我住进伶人宫,等候您的宠幸是吗?多谢郡王恩赐,奴才心领了。”她不会傻得待在那种地方,任其侮辱。 “听你的口气,你是不愿意了?”他眯起狭眸。 “我甘为奴仆,不愿为娼妇。” 她的用词惹恼了他,冷峻的脸庞拂上森寒,“我可以尊重你的决定,你爱作贱自己,我管不着,只是,身为我的女人,真让你生不如死,恨之入骨吗?” “我现在只想剥下遭受凌辱的肌鼻,你说呢?”她怎么也忘不了昨夜他加之在她身上的屈辱,至死难忘。 路继尧勾唇一笑,“看来你的确难以忘怀。但是,承受了那屈辱之后你却依旧待在宫里,是为了什么?” 只为了她对牧人里的承诺…… 孟离霜一摄,神色清冷。只是一个承诺,她便将自己推入万却不复之地,她这么做与父亲对功名的态度有何不同? 难道她总无法自那局限她的苦难中挣月兑? “无法告人的理由使你受尽耻辱也要待着,既然如此,你何不换个态度呢?我并不以你为敌,只是想给你一个放轻松的机会,也许一下子你无法适应,但是一、两个月后呢?倘若你并非短期之内便要离开,那么在宫中与我剑拔弩张,明智吗?” 她默默听着,那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版上,震痛了她的心。 “你好好想想,我不强迫你。”他看出她隐约有些动摇。 他转身欲离开,送她一片清静,耳边却传来一道轻微的呼唤。 “郡王……” 路继尧回身定足,见到他始料未及的一幕。她挣扎的神情好似个懊恼的孩儿,无意之中紧纹的双手泛白,那双倔强的柳眉揪得死紧。 “也许我无法像你那么快转换思绪,但我……我会一试,你……你能够包容我方才的不敬吗?” “没关系,我会等你。” 他的神情是那么诚挚,冷淡却温文有礼,她该相信吗? 她被弄糊涂了。 ┈┈→┈┈→ 随着时光的流逝,一转眼便是三个月后。 “又在发什么呆?” 孟离霜神游的思绪蓦然被打断,她回过神来,看见正侧颜睇着她的路继尧,他眼中的关怀使她不觉一愕。 “看你发愣也有好一会儿了,待在我身旁当真这么无趣?” “不,不是……” 她只是想着,为何这么久了,牧人里从未出现,也不曾派人捎来一丝音讯?莫非他不知她此刻正在这冷然男子的身旁? “当你深思的时候,这里总是会覆着浓浓的愁。”路继尧轻抚着她的眉心,温柔的指劲使她松开了眉头。 她不再试图避开他的接触。 自从那一日之后,他的确对她和善多了,不再刺控、逼迫,然而他天生的霸道从不会让他放弃他想要做的。 就如同此刻,他想为她舒眉,就不会让她有逃避的空间,他甚至以臂膀阻断她可以逃离的方向。 也许是她真的累了,这一百多个日子,不仅他的行为举止让人矛盾,她的心思也辗转不已,对他渐渐地松了防备。 “若真倦了,就去歇息吧。”他温柔地说。 他收回对她的钳制,倚在榻边斜睨着她,慵懒的神态好似他是只蓄势待发的兽,令她不自觉地感到紧绷。 “奴才不累。” 路继尧冷峻的脸庞立即凝上不悦,“不是要你别再用那卑微的自称,你怎么总是……” “郡王不能为奴才坏了规矩。” “真是为了这个原因?非我所想的,你只是纯粹不愿解开我们之间的那道隔阂?” “您多虑了。”她既已不再与他对立,他又何必执着于称谓上的差别? 虽然他们的关系已不同于寻常的主仆,可她完全不会以过去的羞辱欲求得一丝补偿。 “希望那真的只是我多虑……”他说着,忽地发觉来自屋外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乖乖待在这里,我出去透透气。” 孟离霜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会倏然变得凝重。 他一步出书斋,便迅速跃身上屋檐,夜色昏暗,他眯眼看着那个黑衣装束的夜行者,两人同时摆出架式,呼喝一声便朝对方急攻而去,霎时你来我往,他旋手化出一道拿风,对方以飞腿化解,一道凌厉的铁掌划来,他反身避过,回过身击出重重的一掌。 孟离用不顾他方才的吩咐来到屋外,正巧见到黑色的身影自屋顶跃下。 “啊……” 那身影倏地窜向她,她大惊失色,不知该如何闪躲。 “别怕,是牧人里要我……”黑衣人急切地压低声道。 “找死!” 路继尧从高处踪落,眼见孟离霜就要落入对方手中,一记手刀凌厉地劈向黑衣人,直逼要害。 “不!慢着!”孟离霜赶紧档至黑衣人身前,制止路继尧置人于死地的狠招。 她方才没有听错,她听见他提到牧人里。 他是谁?会是牧人里派来的吗? “你做什么?”这愚蠢的女人,她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郡王,请饶恕他……” “你认识他?” “不,我与他素昧平生,您别让双手沾上血腥……”她不能让他伤害牧人里的人。 就在路继尧欲进一步追究的同时,一个神色惊惧的小太监突然奔来。 “郡王,大事不好了,桑园的梁妃娘娘企图自缢!请郡王定夺!” 路继尧瞬间脸色变得死白,在听闻这消息时完全没心思隐藏真正的心绪,他这模样被一旁的孟离霜毫无遗漏地看在眼里。 “阻止她,我不要她死!”他下令,一挥袖,神情冷冽地直往桑园而去。 顿时,孟离霜就这么被他扔下。 “离霜姑娘……”黑衣人开口。 她点头,说不上那一瞬间凝结于胸膛中的是什么样的感受。 “主子要我告诉你,不必再为他做什么。” “我不懂……”当初不是他将她安排进入这个地方,如今怎会一改初衷,要她什么都别做? “你只要照他的话做就是了。”仿佛早已猜到她会有此反应,黑衣人将主子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 “好。”她一口应允,“牧人里还有吩咐什么吗?” “主子要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她明白牧人里的意思,他是遣手下来看看她在这里过得可好,倘若不,则会带她远离苦难。 可是,她想走吗? 一离开,是不是会带给牧人里麻烦? 不行,她不能增添他的烦恼。 “不,请转告牧人里,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不想离开。” “离霜姑娘,你不必顾忌太多……”主子将她的心思模得透彻,知道她必然会拒绝,于是他再次询问。 “我真的很好,请以此转告。你快离开吧,一会儿等郡王回来你就走不掉了,届时我只怕保不了你。” “好吧!”他看了她一眼,自怀中瑞出一支烟火,“这是主子要我交给你的,当你在危急的时候,只要将烟火点燃,必有人前来搭救。恕在下再次一问,你真的不想离开吗?” “是的。”她收下那支烟火,淡淡地笑道:“知道有人如此关心我,我已经很开心了,我不想再多求什么,现在的生活虽平淡,但非常充实,我过得很好,请他不必担忧。” “我明了了,离霜姑娘,请多保重。” 语毕,黑衣人按着伤处跃上屋檐,双手朝孟离霜一揖,便迅速地离开宫中。 ┈┈→┈┈→ “找出那个小太监!否则当晚轮值的侍卫一律杀无赦!”穆承德在殿外声色俱厉地呼道,派遣禁军分散寻找。 孟离霜手上拿着奏摺,一边看着他们严密的搜索行动,走进永和宫,看见路继尧正阴沉着脸,端坐榻上一语不发。 “郡王,这是今日呈上的奏摺。” “摆着吧。” 原来昨夜那个小太监也是牧人里派人假扮的,莫怪他会如此气愤了。 她站立在侧,不断偷偷打量着他,臆测起他昨晚的一举一动,见他那么心急如焚的样子,莫非那梁妃娘娘…… 不!她做什么这样观察他,他们两人根本没有一丁点关系,她一点儿介入他过去的资格也没有,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只巨掌倏地打断她混乱的思绪。 “想什么想得出神?” “呃……”有如做了亏心事当场被人逮着,孟离霜脸颊一热,感到窘迫不已,眸子一时不敢对上他的。 真羞人!她怎会这样注意一个男人!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脸红的模样。”他笑了,忽地想起这并非头一次,旖旎香艳的片段在他脑中掠过,犹记得当初她在他身下从忿然相拒到怯懦跟随,羞涩的模样足以令圣人倾倒。 “郡王不批示吗?那……奴才先下去了。”瞥了奏摺一眼,她无措地扯着襟袖,只想速速离开。 “可以。”路继尧抓住她的玉腕,灼灼地逼视着她,“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要到哪里去都随你。” “我……”她神情挣扎,嘴边的话迟迟吐不出。 “莫非你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他咧嘴笑看她的无措慌乱,她惟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显露出小女子的娇态,他得好好欣赏。 “我并没有——”急急驳斥,没想到更显欲盖弥彰。 “那就告诉我,你这几日来究竟在烦恼些什么,老是见你失神抑郁,就连我的心情都会受影响。” “你……你不会允许我探究的……” 隐约知道她想问何事,他眉宇间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敛去。他温柔地观着她,淡淡地道:“你何不问问看再说,很多事在你真的付诸行动之前都是茫然未知的,莫非你就不去探究了吗?” “也许那些事是伤人的……”她缓缓道,并不想他勉强。 她曾经看过他彻夜在桑园外驻足,神色是多阴鸷冷涩,当时那双一直在她心头挥不去的森眸,似是载尽了无数相思。 她可以问吗?有关桑园的事在宫中被禁于探究,他真能侃侃而谈,毫无芥蒂? “我知道你指的什么,也知道那件事对我有多大的影响,我也许会告知你,但你不问出口,怎知答案如何?” “我不想因为我的好奇而使你再度……受伤。” 路继尧神色一凛。“受伤”两个字仿佛魔鬼一般猖狂地嗤笑着他的胆小,笑他不敢回顾,笑他抛之不去,忘不了。 梁姬的身影日夜如鬼魅般地缠缚着他的心,难道他当真无法摆月兑了吗? 他受够了夜以继日的折磨,受够了这样的苦恼,他想大声嘶吼出他的不满,想彻底遗忘,想痛痛快快地迎接未来。 然而怪异的,他却只想找一个人倾吐,那个人……竟是眼前的她。 他知道她不会嗤笑他的不堪,不会轻蔑他的过往,撇开这些不谈,他倒很想看看她面对这件事时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态。 “告诉你,也许我会,但前提是要你问得出口,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个人会让我开口,但我确定的是,你若不问,终究它会像个谜一般,搁在那儿。” 孟离霜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后,她抬首望着他,“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有关你的所有事情……有关桑园的过去。” “你知道的,过去的事总是难以启齿,我必须要压抑心底的兽,才能平和的道出……给我一点时间 好半晌,硕大的宫中只弥漫着诡异的宁静,再抬头,他已平稳了心绪,将那道在他心中不断腐败的烂疮彻底地揭开,让她明白。 ┈┈→┈┈→ 孟离霜知道,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他没错,梁姬没错,顾融也没错,他们只是为其所爱,三方都不顾一切,因而死伤惨烈。只能说际遇害人,倘若梁姬没有那样倾国的面貌,顾融能早些与她结为连理,或路继尧没有接受邢县进献的她,这一切皆会不同。 但是已然于事无补了。 那天的事,无论生死都付出了代价,谁还有资格责怪谁? 没有,没有人能。 明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也没立场说什么,那时她还是沉重地向他说了一句,“都忘了吧。” 嘴上说得更轻松,但她明白,这些事,他也许终有一天能遗忘,但对她而言犹如在心头引起了纷乱的骚动,总是在午夜梦回时一再地忆起。 他那双幽邃的眸、诉说往事的复杂表情、压抑的紧握双拳的模样,都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刻一再侵扰。 尽避他自始至终从没说过一个“爱”字,然而他的表现让她深确明白,他爱梁姬,毋庸置疑。 好烦。 她躺在床上,心绪乱纷纷。她究竟犯了什么病?何以心中总是像有颗石头沉重地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呢? 也许,她不该问他那些事的。 第五章 “只要是曜意国的事必没好事!”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吗?咱们东凌郡在先王时被圣上封侯此地,但有一道不为人知的谕令——郡王此生不得踏入中土一步。这是恩赐吗?让郡王领着一块荒芜之地,尔后是生是死都由他自理,明为封王实为贬抑,这是变相的流放呀,你说这会儿曜意国派来的信使会有什么好消息吗?”穆承德在孟离霜耳边吱吱喳喳,大抱不平。 “不得踏入中土……”好残忍。 “倘若不是先王致力于开垦荒地、造渠铺路,用心经营,咱们东凌郡不会存在,当然,郡王也有一番长才,他大刀阔斧整顿郡城,与邻近各邦互惠来往,让东凌郡更为繁荣。维持基业已不易,而要在根基上更为发展可说是难上加难啊!往昔被剔除在外的东凌郡现下有幸蒙皇上宠眷,你说会有什么好事吗?还不是想拿点好处?” 她倒与穆承德有志一同。 “阿离,郡王唤你进去。”筌公公不知不觉来到两人身后,冷着脸传唤。 “知道了。”她匆匆拉整衣袖离开。 “真是不明白这小子哪儿来的,他到底有何魅力可以让六皇子及郡王宠幸,莫非他懂巫术迷惑人心?”筌公公是看着她飞黄腾达而感到不快的人之。 “这种话你跟我说说便罢,可别被其他人听见。”穆承德劝告道。 “怎么着?”难道连说也不成? “我有预感他会爬得更高,你说呢?” “连您都这么说了,咱还能说啥。”筌公公虽这么说,嘴边却噙着不屑的笑。 ┈┈→┈┈→ “皇上要我回京?”路继尧犹如看不懂信函似的,扬起头来,睨着两名来使,撇着唇笑道,然而,他的语气却冷若冰霜。 “圣、圣上是要您回宫受封。”信使被他逼人的煞气骇到,说话结结巴巴。 “受封?”他提高声调。 孟离霜明了,他是在嗤笑皇上的愚昧。 “圣上念郡王多年镇守此地,无功也有苦,为东凌郡建下汗马功劳,于是决定让您重返京城,加官晋爵。” “我不需要皇上如此委曲求全。”听他们一声声“无功”、“重返”,莫非他路继尧当真可悲到必须卑微地祈求回京? “郡王应当谨慎回话。”信使对他这不敬的态度很是不满。 “要明确一点的回答是吗?滚!我东凌郡不屑回到曜意国的庇护之下。”他冷冽地回复,不再留情面。 “你……” “送客。”路继尧面无表情地将来使请走。 纷扰过后,宫内一片寂然。 “郡王意气用事了。”孟离霜在他的怒气稍微平复之后,委婉地说。 “连你都觉得我应该进京叩谢圣上厚爱?” “奴才并非这个意思。” “又来了,你总是喜欢自贬为奴吗?”他清冷地瞟她一眼,其中不含任何情绪,“真将自己视为奴仆,你就没有发言的余地。” “我只是建议,听不听都由你。” “若你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无论什么我都会与你谈。” “郡王离题了。”他这是什么意思?逼她以真实的自己与他相对吗?她心口微热,有股难明的悸动在胸口蔓延。 “知道吗?我喜欢你隐藏在表面下的那股倔强。”他冷不防地与她对视,眸底那抹炽热烧融了以往的冰寒。 “郡王应该就事论事……”别再拿她当玩笑看了。 “应该、应该,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他冷冷地道,瘫回榻上。这一切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流露,他不在意被她看见他如此不羁的一面。 也许该说,他这一面只会出现在她面前,他何时开始如此信任她了? “那两名信使说不定会挑拨东凌郡与曜意国之间的关系。”孟离霜淡然地说,那信使走前的表情一直在她心头回荡,她直觉是一种预告,或是种警讯。 “我东凌有足够的兵力与曜意国对抗。”东凌郡在他的整顿之下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要拿下绝非一天、两天的事。 “别忘了镇守关西的大将军裴胤麒,他可是战无不胜。” “他现在平息北方异族的动乱都来不及了,不会有闲暇插手我与曜意国之间的争执。”这么说来,他还要感谢在东凌边境频频闹事的六族人。 “你……难道就不能多为郡里的百姓想想吗?” “你何必如此杞人忧天?一旦发生事故,我会头一个将你平安送往外地,你安下心吧!”观着她的娇颜,他冷然地说道。 “我并非贪生怕死才与你如此争论!”孟离霜动气了,他怎么可以如此曲解她的一片好意。 “不然你要我如何解读?除了百姓以外,你为的不是自己,莫非是为了我?是吗?别说笑了!”他嗤声讽刺。 “是,我是为了你!我不希望你发生任何意外!”她大吼出声,激切地喘着气,心绪紊乱不已。 “你说什么?”他一呆,眼眸带笑,心头漾满温暖,脸庞上泄漏了情绪。 她说了什么?孟离霜这才反应过来。 她竟然说出那种……那种话!她是丢了脑袋吗? “您贵为东凌郡之主,我这么……这么说全是为了东凌的子民着想,绝没有其他意思。”她疾声说道。不知道这下改口来不来得及? “为了我?”路继尧眼底的笑更浓。 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盈满心头的愉悦是为了什么。 “为了老百姓!” “你是说为了我。”他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开心地提醒她。 “我改口了!”可恶! “我听得很清楚,你说你是为了我。”看她如何继续故作镇定。 “我也说了……” “停。”他截去她的争辩,“就算你只是一时说错话,你又何必如此介怀,就让我开心一下也不行?” 正因为那不是随便说说,所以她才…… 天哪!她…… “原来在你心底,我始终只是一个主子,而你只是称职地尽应尽的责任。”他话锋一转,点了点头。 她万般感激他给她台阶下,然而一股莫名的刺疼却在心窝处开始泛起。 “罢了,你退下吧,我不需要你了。”笑意敛去,方才愉悦的脸顷刻覆上冰寒。 承认自己的心意有这么难吗?他不懂,也无法明白,她的亟欲否认惹怒了他。 他霍然改变的态度让孟离霜恍遭雷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此地的,从她踏出永和宫,脑中就一直转着,他要她离开,指的是暂时,还是从今以后不再相见? 她的思维从这一刻起不再平静。 ┈┈→┈┈→ 她与他说不上认识,甚至从头到尾她也只听他提过自个儿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哪儿流露出一副好商量的样子,否则他怎么会再度找上她? “阿离,还记得我吧?我上回有找过你。”吴坚指着自己,唤醒孟离霜那段不太愉快的交际。 “我记得当时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别这么不近人情,当时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向你仔细说明。” 这么说来,他现在时间很多啰?“但我很忙。” 并非她蓄意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就连往常没有交情的人都要她伸出援手,那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她会无法回绝其他人的乞求。 “这些人都是陋巷里的贫民,有些人甚至只能靠屋檐滴下的雨水维生,有的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吮指儿孙,你不帮他们,教他们该怎么办?难道你要他们在巷弄里饥饿至死吗?” 孟离霜抿了抿嘴。可笑!别人的苦痛莫非是她的责任?又不是她抢了他们的食粮,将他们推人陋巷,更没有限制他们乞食,他们这会儿来向她讨取正义又有何用?她也经历过饥苦,可她从来没有妄想一步登天,他们凭什么向她要求,凭什么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我可以给他们一笔钱。”虽然不想这样,然而在许多人的注目之下,她还是言不由衷地说了。 唉!希望此举不会引起他们日后贪得无厌。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难道你要他们统统去死吗?”吴坚声色俱厉,气急败坏的骂道。 “我并没有教他们去死。” “可是你这么做就是要他们死!” 孟离霜按捺心中的愠火再次低语,“我只承诺我会给他们一笔钱,暂时解决他们的困境,然而今后他们会如何就不干我的事了,他们就算要死要活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会插手。” “你竟然爬到了这个地位就忘了他人的可怜!你真是残酷、下流!”吴坚的神情充满鄙夷。 她冷冷地回应,“你说我残酷、下流是吗?好,我承认,但他们并非我的责任,将他们自己局限在陋巷里的是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愿谋取别的生路,自甘下流。我也蹲过陋巷,也喝过雨水,甚至吃过馊水、地上的污水,攒的是出卖自尊遭人践踏所得来的钱!然而我熬过来了啊! “上有六十老母又怎样?她们一样可以靠刺绣攒钱,下有吮指小儿又怎样?当真养不了就将他们送到大户人家做僮仆,别让孩子跟着在陋巷中求生存,非得要贵人相助才行吗?不!你们比我还要残忍,我与你们素昧平生,甚至连名字都是你们自个说我才知晓的,我有任何义务帮助你们吗?你们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说得这么声嘶力竭还不都是为你的拒绝找借口,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们也没有指望能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孟离霜无语,心冷至极。 “不过,你刚刚的承诺该不会不算数吧?”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她扯下腰包,将一袋银两抛给吴坚,“这些银子你们拿了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否则难保我不会在郡王面前啐嘴。” 出言恫喝,她也不想,只是今儿个这一遭当真让她见识到人心的不堪。 “我们也不会再来找你了,谁想自讨没趣。” 吴坚嗤声不断,不屑的口吻使她联想到多年前对她多所凌辱的柳昌明,那副嘴脸还真是如出一辙。 “若这些钱你们能够好好利用,相信必能助你们月兑离苦难。” 她并不讨厌这些人,只是替他们如此卑微的行径感到可惜,不知他们日后想起,会不会为今日之事感到可耻? 希望她的话能深入他们心中,她不求得到任何回响,只盼这么做能有助从他们,而不是反而导致他们更贪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她的视线后,她漫步回到与永和宫相邻的住处,漱风小筑。 她环顾周遭,是的,这里看起来是这么典雅,怎能和她过去与父亲的住处相比? 但她并未因此而得意,反而时时告诫自己不能堕落,眼前的奢华都是一时的,谁晓得她能拥有多久? 今朝她就遭受冷落了,不是吗? 她慢慢地踱至漱风小筑外,看着这里清幽的景致,让思绪平稳。 是她自己要求住进这里的,她不要多大的排场,多少人服侍,她告诉路继尧,她只要一个安安静静远离人群的地方就足够了,于是他安排了这个地方给她,她在此住得十分舒坦。 她回到屋内,埋头一片黑暗,她走到桌边,欲点上烛火,条然发现屋内有一丝怪异。 “是谁?” 没人回应她。 手边的烛火末点燃,她放下火摺子,戒慎地走入内室,发现那浓浓的酒味是自炕床上传来的。 床上有人?她走到屋角拿起木棍,小心地来到床边。 那人一个翻身吓坏了她,她举起木棍就要击下,没想到却被握个正着。 “你是如此谋杀人的?”醇厚悦耳的低沉嗓音随着浓重酒味从床铺中逸散而出。 孟离霜一震。竟是他! “我只是出于防备。”她试图取回木棍,他却死抓着不放。 “这样的防备未免薄弱得可笑。”路继尧低沉的嗓音满含慵懒。 她更加使力想夺回木棍,他却懒得再与她嬉戏,反手一带,将她整个人抓上床铺,暖昧地让她压在他的身上。 “啊!让我下去……” “让你下去?这可是你的床。”他不以为然的说道,醇酒的气味在她的鼻间不住地缭绕,侵入她的呼息。 既然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那他还愣着做什么? 也许她该提点他,“那你还不走?” “你压着我啊。” 孟离霜赶忙想爬下他的身子,却发现他的两只大掌正紧钳着她。 “能不能请你放开?” “通常女人在我身上摆动只为了一件事……”他喃喃说道,那低哑的暧昧嗓音却让她动弹不得。 “我……我只是想离开……” 他将她压得更近,更为紧贴,两人几乎相偎,似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这是欲擒故纵?我不喜欢,但是对象是你,我破例接受。” “你醉了。”否则怎会说出如此稚气的话? “我没有醉,我是千杯不醉。” “好,要我相信你没醉,你就先起来。”她很明白他定是醉了,才会出现这样慵懒的姿态。 “听你的。” 他将她推至一旁,坐起身,就在孟离霜吁一口气放松些的时候,又猛然朝她扑去,将她压至身下。 “你根本就是醉死了!”她疾呼,脸颊轰地窜热。 他的酒气为他的举动作最佳说明,他不仅醉了,还醉得不轻。 “谁说的,我起来了不是吗?” “别再试图狡辩!你根本没有离开。”她与他氤氲的醉眼相视,发现醉了的他更为魅惑逼人。 “有,我从下面起来,换到你身上……”他吹着气,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骚动,将她晕红的面庞渲染得更为娇艳。 “别闹了,郡王。” “我没有闹,我是故意的。故意喝了酒,到你这儿……”他瞅着她,脸上满是懊恼,惩罚似的倏地朝她晕红的小脸吹了两口大气,使她眼眸刺痛,鼻息全是酒味,“你真可恶,竟然在我教你离开之后就滚得无影无踪,莫非你早等着这时机很久了,巴不得离开我?” “我只是照您的指示……” “对,罪魁祸首就是我!是我的错!”他愤懑地道。 “你究竟是怎么了?”她惶惑地瞠目相对。 明明是他要她离开的,又不遣人传唤她回来,她又怎敢厚颜无耻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不要当个受他厌弃之人。 “我想念你……明明你是僭越忤逆,动不动就与我唱反调,为人又孤僻不懂情趣,没有人是这样行事的。我总没在你眼中看见我一个为人君主的地位……我要求太多了吗?” 听他一阵指控,她不禁疑惑,“你是要我必恭必敬吗?”就像一般的奴才? “才不!你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吗?”他带嗤的指尖在她的粉颊上轻轻摩娑,眼中的幽光炽热而浓烈。 她真的不懂,只听懂方才自他嘴中所逸出的一堆数落,正是她一直以来的不驯之举。 她感觉心中有一处正剥落、刺痛。 “我没有要你改变。”他的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增添不少暧昧情像,“正因为你的不同,所以我才会留你在身边,你愤世嫉俗,却不贪不求,不急功好利,有如一池湖水,是那么的怪异,却又那么的平和……” 孟离霜浑浑噩噩地听着他喃语。 他是醉傻了吗?竟然挥了她几拳之后又拍拍她的头说她做得很好,他到底是何用意呢?抑或这只是酒后吐真言,她根本毋需在意太多。 “好香的身子……”他俯在她颈边深深地吸嗅。 “郡王!”她愕然发觉两人的姿态有多么不合宜。 路继尧却不如她所愿,“还记得我在你身上烙下的印记吗?” “不!”她只记得他在她身上烙下的痛!那屈辱的感觉直到这一刻还火辣辣地刺痛着她。 “我上回果然吓坏你了。”他温柔的低语仿如催眠一般,句句撩动着她的心。 “我们不能再……” 他们之间的那条线无论如何是不能再逾越的了,他醉了,压根儿不明白自个儿在做什么,可她不同,她不能受他的酣醉而蛊惑! “莫非你讨厌我?”他浓眉深锁,幽泉似的深眸紧瞅着她,眸间那抹被伤害的情绪满溢,让孟离霜顿感酸涩。 “我不讨厌你,只是这么做是不对的。” “不对?一个男人疼地的女人有何不对?更何况我爱你呀!难道你不爱我吗?”他伤感地睨着她,握在她身侧的双手因紧张而用力地陷入被褥中。 “你……爱我?”她诧异地瞠大双眸,不敢置信。 “不要告诉我,这些日子我怎么对你的,你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的语气中饱含压抑。 他是待她极好,完全不似一开始的邪佞冷残,甚至愿意对她剖白那段苦涩的过去,然而,这就代表他爱她吗?那就是爱吗? “我不懂该怎么爱人……我曾经伤痕累累,可是我仍尝试着……你难道不愿给我个机会吗?” 那双深潭似的幽眸霍然与她相对,她心中一阵迷惑,着实不知自己该不该相信他,然而,他都与她剖心相告了,还会欺骗她吗? 欺骗她可以得到什么? 孟离霜淡然一笑,的确,她太多虑了。 她既无名又无利,身为君王的他会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也只剩这颗心可以给了。 她不否认这几个月来自己逐渐受他所惑,明明他是那么森冷、霸道又跋扈,然而她就是没办法不注视他,无法不理会他。 尤其当她得知有关他那段惨然的过去之后,她更是为他心怜。 “我并非……”接下来的话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启齿,在他朦胧的注视下,她酡红了双颊。 “嘘!我知道,将你放心地交给我吧!” 他霸道地夺去她的话,以激烈缠绵的热吻烧融她的神智,孟离霜在他狂肆的对待之下随他而舞。 夜正深沉…… 第六章 她不曾见过比这一幕更为教人心颤的画面! 天底下还有比这里更像地狱的地方吗? 孟离霜惊骇地将视线投射至正厅上,一颗头颅正对着大门被搁于桃木桌上,一条青绿小蛇在头颅的眼窝处爬附,绽出邪恶青光,而躲在角落的人疯疯癫癫唱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声音破碎嘶哑,以仿佛要撕裂人耳膜的可怕嗓音失神地哼着、唱着,浑然未觉她的来到。 怎么会…… 她想了千遍万遍,也料想不到桑园内竟会是这般景致。 屋外攀爬的树藤遮去阳光,久未打理的屋舍虽仍看得出昔日风光的影子,然而那厚重的灰尘却不留情地覆盖了它,窗棂屋脊满是蛛网,风将门扉吹得阵阵撼动,阴森湿冷,这里看不到一丝生气,像一座死城。 孟离霜不敢上前一步,怕会惊扰了梁姬,也许她在自己的封闭世界中是幸福的,她又怎忍打破她的宁和。 还是速速离去吧! “不要走……别走——” 她顿住了脚步。 “为什么每次离开,你都让我心痛如绞……顾融……我是多不想离开你……还记得我们在家乡的时候吗?我们是那么地快乐,我喜欢你总是为我的骄纵而苦恼,喜欢看你因为我小小捉弄而露出的无可奈何神情,喜欢你明明对我有情却拼命压抑……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呢?为何要去求取宝名?你知道我不介意你的平凡,你何苦如此执着呢?” 又是一对为功名所苦的爱侣。 梁姬缓缓地自角落起身,除去阴影的遮蔽,孟离霜看清了她。 这张容颜虽然干瘦苍白、毫无光彩,然而不难看出她往昔的美貌,要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不但美丽,更有地位,可说拥有教人钦羡的一切。 梁姬旁若无人地走至头颅前,深情悲伤地模着,青色小蛇迅速地钻回头颅中,在埋头旋绕。 “要不是你抛下了我,爹娘不会听县太爷的话将我送入宫,他们都以为你放弃了我,我多希望在我乘轿进宫的时候,你能勇敢而大胆地拦下我,然而我等不到你……等不到……” 这女子就是夜里不断嘶吼表达怨愤的疯癫女子,这里就是路继尧明令禁步的桑园。 孟离霜见着眼前的梁姬,听她诉说过去的事。 她明知道她不该进入,取了落在园外的布帘就尽速离开,然而她却受梁姬的歌声所诱惑,踏入了这禁忌的园子。她可以走,她应该走,她根本不应该在这里,然而她却提不起脚步。 这就是让他心恋不已的梁姬…… “你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冰冷,他从不曾敞露出一丝笑意……尽避我和他已是夫妻,他还是不曾对我笑过……他是不是冷血?每当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以为他是不是看透我内心的一切,是不是会看见我心底……住了一个你,我好怕,好怕被他发现,他似乎不能容忍别人的不忠诚,可是我爱你啊!我怎么能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又为什么再出现!在我就快要遗忘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眼前!我已经没有资格爱你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碰见你?” 孟离霜无语。 都是自私的人。 梁姬只看得见顾融的温柔,却见不着路继尧隐藏在冰冷底下的关注,遗忘了近在眼前的良人。 谁都没错,却也谁都难辞其咎。 她不再看眼前的这一幕,掉头离去。 梁姬已得到了惩罚,而路继尧心中也烙下了一辈子忘不了的痛,顾融更以死承担了一切,他们都付出了代价,事情早已告一段落了。 然而她心底的某一处又在蠢蠢欲动些什么? 是的,她也自私啊。 她顾不了这个可怜的女人,甚至认为她也算罪有应得,然而她却不想让路继尧就这么一辈子背负着那件事的阴影,她想让他从这件事情中解月兑,不再提防身边的人,可以卸下冷漠的脸,自在地生活。 她却不知该怎么做,而且,她能够做到吗? 尽避他曾说过爱她,然而那也只是那一夜昙花一现,他醒了之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惟独对她的态度变了,他变得更冷漠、霸道,却理所当然地掠夺她的身子。 她抽不开身了。 从那一夜起,她已受他俘虏,深深地坠落…… ┈┈→┈┈→ 长长的宫廊,远远地,两人并肩而行。 “听说曜意国又打算派遣使者前来,不知又在搞啥花样?” “也许是想再来探探郡王的意思。” “是吗?上回郡王那样不给面子地撵走那两个信使,他们还有脸旧事重提吗?还要不要面子啊!” “说不定皇上当真有心要对郡王重新封禄,话可别说得太早。” “依我看,他们准是觉得上回被撵回太没面子,这回定是上门挑衅来着,我就不信他们变得出什么花样!” “嘘,别提了。”来到御书斋外,孟离霜结束话题,敲了两下门,便端着药膳推门而入。 路继尧听步履声便知是她来到,他连头也没抬,继续专注于批阅奏摺。 孟离霜将药膳放在一旁,看着他阅览奏摺,等候他差遣。 无形之中,好像有条线一下一下地拉扯着他的意识,明明想对她置之不理,他却还是忍不住地开口:“那是什么?” “御医们特别吩咐膳房为您做的补身药膳。” “你喝了吧。”他瞟了她一眼。 “郡王,您日理万机,忧虑国事,应当是您用才是。”她婉拒了他的好意。 “若你不喝就倒了它!”他冷硬的一句截去她的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辜负人家的好意?”她有些不悦。 “所以我要你喝了它。” “只是要我处理掉它吗?”她与他猝然投来的眼神相对,丝毫不见胆怯之色。 “随便你怎么处理,就算你拿去喂路边的野狗都行,就是不要再让我见到它。”这该死的女人,的确有能力激起他的怒气。 他不过是念她一副瘦弱的模样,想借此照顾她的身子,没想到她竟这么不识好歹! 她究竟是怎么搞的,难道她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大露感激涕零的神情,并对他娇叹一番吗? 莫非她真要以此突显她的特别? “好,我拿到陋巷给那些穷人,并告知这是郡王的赐予,他们定当感激不已。” “随便你!”他冷然的收回视线,一阵怒火在月复中狂烧,脸色更为阴惊吓人。 她为他的冷漠气恼,“我只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我亦发自同样的想法,你却不懂得!” 话谙一出,不止孟离霜愣住,连路继尧也一阵诸愕。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关心起她的身子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我不是不会懂,只是你……未免过于迂回。”她怀疑他那样的关怀有几个人能理会,一般人莫不被他的冷漠给吓跑。 “现在你懂了吗?你可以乖乖地喝了吗?”他逼问,语气不见和缓,可他这番话却似漾着蜜,甜进她的心坎里。 “我想与你一同喝。”她将盅盖拿起,倒出一些在盖上,再将那盅药膳递给他,目光饱含期待。 路继尧默默无语,却仰头饮尽。 孟离霜喝着盖上的汤,嘴边泛起愉悦的笑意。 那沁甜的笑,几乎是路继尧所见过最为撼人心魂的。 他收回目光,心中严厉地斥责自己千万不要被她无害的外表骗了,她会来到他身边是另有目的的,虽然此刻她毫无作为,却不代表她哪天不会背他而去,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懊死!不准想了。 用力放下药膳,他拿起一旁的拭巾一抹唇,将之扔回桌案之后,他毫不留情地将她撤下,“你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孟离霜不解他倏生的寒厉因何而来,但她不敢多问,收拾好之后,她很快的退下。 路继尧握紧拳头。梦魇!梁姬的影子如鬼魅一般,紧紧地纠缠住他,即使他想遗忘,那段过去仍然如影随行,他真的无法摆月兑了吗? ┈┈→┈┈→ 孟离霜回到漱风小筑,将自己抛上床榻之后,便瞠着空洞的双眼睨着上方,神思翩然远离。 她在乎他,然而他呢? 他对她也有无以名状的在乎吗? 她感觉得出来他仍提防着她,由他倏然转冷的态度,她可以根确定这件事。 她想起了梁姬。他们都以无形的魔爪对双方长久地伤害,她的疯癫未必是不好的,理智的人却得背负过去的阴影。 她阖上双眸,聆听自己深处的心音。这是为谁而悸动?是为那个阴鸷森冷的男人吧?她平静的生命里已塞满了他,她还可以不在乎他的冷漠吗?而她若可以,这个“别人”可以吗? 她的身子渐渐地起了变化,迟迟未来的月信说明了她近日来颇感不适的原因。 纤白的小手放在月复上,她闭上眼,清丽的容颜平静而恬适。有一天,她会生下他的子息,延续她对这个男人的爱,她还可以对他有所猜忌吗? 她应该要相信他吧?那段剑拔弩张的过去已经随着时间而消逝了吧?她不应该再怀疑此刻的祥和只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喀嚓一声,一根树枝击上窗子,窗户被击开,风不断地吹进来。她睁开眼,看见地上的树枝,于是起身走到个边,蓦然发现屋外站了一个人,而那人正是—— “牧人里?” 他一脸温柔的笑意,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潇洒飘逸。他简单地比了个手势要她到屋外来,孟离霜会意,立刻出去与他漫步相谈。 “你看来似乎过得不错。” “承蒙你的安排。你为何迟迟到现在才出现?”她不解他那阵子为何失踪,而他的出现也教人措手不及。 “出了一点岔子,但终究过去了。”他笑笑地带开这个话题,“上回我派来的人,他说你过得好,并不想走,这是真的吗?” “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在宫中的莫半个年头的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对于目前的生活,她很满足。 “这样我就放心了。” 孟离霜抬首睇着他,“我欠你一个承诺……” “那个改日再说吧。”就晓得她还是这固执模样。 “改日是指什么时候?”她既然欠他,誓必相还。 “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没想到半年的时光仍没洗掉她骨子里的执拗,唉…… “你这次入宫难道不是为了……” “不是。你好好过生活,什么都不要想了,我无意造成你的困扰。就这么吧!我要走了。” “你何时会让我……” “我说了,霜儿,我现在只想要你好好的过日子,若你真要还我一个承诺,就将这个视为我的要求吧!” “不……”这压根儿不是什么报答。“你要走了?”这次他又会消失多久? “嗯,不过不久之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 这回曜意国遣来的使者是皇太子,身份尊贵,因此接待的阵仗极为盛大。 “这次来的是皇太子?” “是呀!不然你以为咱们这么卖命是为了啥?” “没想到曜意国会对郡王如此重视。” “对郡王重视是应该的,你不看看能将这块荒芜之地经营至今日这样富足,需要多少的睿智、多大的才干方能造就,皇上岂可能不重视?而且咱们东凌地处敏感,多少异族虎视眈眈,曜意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孟离霜无言,只希望这回的事情能和平收尾。 她看着那两道紧闭的门,不知里头的酒宴进行得如何,假如路继尧仍然意气用事,那这回可不像上次那样容易解决,对方可是储君,她料想,他应会斟酌情况。 门开了,她随廊上的宦寺们下跪行礼。 两人相谈甚欢,所行之处甚至可听闻路继尧难得的说笑声。这皇太子是哪来的魔力,竟能影响路继尧至此? 她悄然抬眼,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 莫非她眼花了?否则他怎可能出现在此? 牧人里是皇太子? ┈┈→┈┈→ “你与皇太子谈得如何?”孟离霜小心翼翼地问。 路继尧瞥着她,若有意似无意的观察着她的反应,“与他谈得如何,指的是我开心吗?是,不可否认,他有舌灿莲花的本事,和他能够聊得畅然开怀,然而要问我有何看法,我觉得这一次对谈根本没说到重点。他很聪明,总是在我们快要碰触到敏感话题时打住,适时地开放另一个话题。有何结论吗?没有,我们这一席酒宴上说的全是废话。” 接着,他掐起她的下巴,冷冽地说:“如何,你满意了吗?” “我并没探询你隐私的意思。”她注视着他。 “可你却付诸行动。”他挑起唇角,收了手,看见那道他施力的下颚已然泛红。 “你不希望我探究是吗?今后我不会再问。”她垂下眼脸,弯身欲退下。 “慢着,哪里去?”他钳住她的柔荑,见着了她眸底的那抹受伤,但他刻意忽略。 “去你见不到的地方。” “我有要你走了吗?” “你要我在这里碍你的眼吗?” 路继尧抿起唇,森寒冷卑的眼瞪着她的,“我可有说你碍着我了?少自作聪明了,女人。” “你的说词却与你的表现背道而驰。” “我曾说过,你的倔强是我最欣赏的一个地方。”他忽然道。 孟离霜噤声,等待他接续的话。 “然而你的一再挑衅,有可能使你惹上致命的危险。” 这阴冷的话好像来自地狱,强烈得足以厮杀她对他的爱意。 他只是一味地捍卫他的尊严,还是自始至终他对她的观感就是这样?这就是一个习于提防他人的人永不改变的举动吗? “若你迟迟不肯抛弃过去的阴影,总有一天你会失去更多。”她并不希望见到如此的结果,他能明白吗? “少一副很懂我的样子,你从来不曾触碰过我的心。”路继尧冷冷地道,努力将她的影子自心上拔除。 他受够了她的分量日益在他心底加重,受够了无论何事都渴望她的参与,他当初想得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剖心相告她必会深陷情网,没错,她是陷入了,然而他却差点抽不开身,差点对她手下留情。 自始,她便显现出她的来意不明。 自始,他便抱持着摧毁她的态度。 然而事情发展至今,他却无法狠下心肠,彻底地毁灭她。 他甚至曾想象过两人未来的光景,幸而那蛰伏在心底的结倏然窜出,嗤笑他的异想天开。 你是疯了吗?还有谁可以相信?! 案亲如此,他亦如此,他还敢相信这愚不可及的事? 案亲当初的君臣和乐之梦,还不是在被逼守边境的事实下破碎,而他一心宠爱的女子亦在他的放纵之下打碎了他对人性所剩余的一丝信任,他还可以跟人交心吗?不,他谁都不相信,就算对方是她,亦是如此。 “你爱我吗?”他残佞地挑眉相询,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惧意…… 孟离霜没有马上开口。他是认真问她心底的话,还是只想伤害地? 她不愿自己的爱情在他的玩弄之下破灭,然而,她可以相信直觉吧? 她知道他并非不爱她,只是他还拨不开那长久缠绕心头的迷雾,而她心底的声音一直都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爱你。” 路继尧探幽的黑眸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他放开了她的手,对她的态度倏然疏离而冷漠。他凝眼望着她,残酷的扬起唇角,徐缓说道:“知道吗?一直以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 他知道他正说出冷酷而会严重伤害她的话,她大睁的瞳眸里反映出他的身影,就像她的身体里心房里始终只住他一个人,而他,却选择让她的期望落空。 “这就像是为我俩设定的游戏一般,一有人宣告投降,游戏就到此为止,而我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她下意识地以手捂住两耳,虽明白这么做也无法阻止他说下去,却无法将双手从耳上拿开。 路继尧用力地将她的手扳开,霸气的脸庞上是她不曾见过的邪佞、冷峻。 “这只是一场爱情游戏,而你却像得将自己的心赔了进去,你怪不得我的残酷无情,从头到尾我要的就只是你的心、你的臣服、你天真的爱情。如何?感谢我吧?还让你有机会爱人,尝到了爱人的滋味。你的确甜美,但是你来得不是时候,终究只能成为别人的替身……” 他的唇逸出一句句伤人的话,孟离霜想忽略,却没有办法不听它,他的言语无一不鞭笞着她,让她在他的无情下伤痕累累。 被他抓握的小手正微微颤抖着,她坚强的故作冷漠,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爱过我吗?” 那双眼还是如此纯净而无瑕,而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保有它。他冷下眼,狠心地对那期盼的光芒视而不见。 “你希望我爱你吗?”他的语气轻蔑而讽刺。 “住口,放开我。”她心碎了,但一丝尊严维持着她此刻的心绪,不教她的世界在他的冷酷之下一瞬间分崩离析。 “想知道我将你视为谁的替身吗?”他残忍地问道。 “不要!不要说——”她尖叫。 “梁姬,我这辈子惟一深爱过的人,我将你当成她,继续那一段残缺的爱情。” “你真可悲,竟然还爱着伤你如此重的人!”孟离霜反嗤,嘴边带着笑意,但心在淌血,仍为他隐隐作痛。 路继尧脸色瞬冷,后边的笑却不减反浓,“你说谁可悲呢?痴傻的你却爱着将你现为他人替身的人,相较之下,到底谁可悲?” “真可怜,你一辈子都走不出她带给你的阴影。”她冷漠地刺着他今生最深的伤口,想让他就此看清现实。 “我倒期望看着你走出这一切。”他森寒地看着她,残忍地撕裂她的衣衫。 孟离霜倏然明了他的企图,开始尖叫挣扎。 他悍然捂住她的嘴,阴邪地开口:“叫这么大声做什么?还怕人不了解咱们在这里头干什么吗?” 她惊惧的摇头,无法再接受他的碰触。 “何必如此矫情虚伪?这只是正常的宣泄。”他吻着她苍白的小脸。她的神色是如此绝望而凄楚,而他竟然有丝不忍在心底萌生…… 她不要,她不要再受他的捉弄了! “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她,惟有如此我才能使自己这么下去,可是,事实还是教我无法忽视。” 他俯低头,深深地凝望进她的心灵深处。 “你终究比不上她。” 他在她绝望的眼神中,再次彻底占有她…… 第七章 “听说他被发派回穆公公身边伺候,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今早我还看见他跑到膳房去吩咐穆公公的膳食。如今光荣不再了,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 “我早就看准了他不会风光太久的,凭他那副德行能有今日这般成绩已是祖上积德了,他还想多好?” “这就是以色事人的下场!” “你说什么呀?难道他当初能爬得那么高全凭他的身子?” “我怎么从没听过郡王有蓄男宠的喜好?” “莫非你们不曾听闻永和宫不时传出交媾的浪荡声?” “怪不得他能一下子连升数级呀!” 孟离霜在不远的廊柱后将这一番话全听进耳中,她面无血色地听着这一句句夹枪带棍的挞伐,这三个宦侍,为首之人是筌公公,她不明白自个儿哪里得罪了他,进宫以来她就不曾见过他对她有过好脸色,她不解,她怎会无端招惹那些事非,要是她正面与他们起冲突呢?在宫中岂不是很难过了? 孟离霜叹口气,刻意绕道而行,避免与他们接触。 ┈┈→┈┈→ “拜托您,求求您看在咱们两个思女心切的份上,让咱们见见她吧!” “我们求您,我们给您磕头了。” “别这样。”她擒住两老住地上一跪的势子。“我答应你们会想办法,但办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出来,你们先出去吧,我会安排的。” “您的大恩大德,咱们不会忘记的!” “千万别这么说。”她目送他们离开。 这两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是梁姬的爹娘,他们远从邢县而来,跋山涉水,只是想见见宫中的女儿一面,这教她如何硬下心肠拒绝? 孟离霜满脸愁思地走着,赫然见到皇太子宸烜正往这方向走来,她上前向他福身,他很快阻止了她。 “不必多礼了,霜儿。”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她瞧他神情有丝异状,不似以往闲适。 他注视着她好一会儿,语气变得沉重,“告诉我,你担心他吗?” 他?指的是路继尧吗?孟离霜脸色一白。 “今日晌午我已经将父皇的话传达给他,结果真如我所猜想,他一口回绝,并无转圜的余地。我已经将后果间接透露让他知道,可是他的态度仍然强硬,我担心将来……恐怕会起战端。” “我不懂,这不是皇上所要的结果吧?” “要他接受封禄只是一个借口,父皇要的是这个郡城,是他的臣服。父皇不只是单纯地模模这些边境郡王的头而已,他还要他们将心呈上。”他笑着睨向她,“人心很贪婪,是吧?” 她看着他,“你……” “知道吗?我一共有七个兄弟,排行老二的我为何会登上皇太子之位?想想,宫中的内斗、宫外的纷争为什么会那么多?这都始于人心太贪求。我要的不多,只是想结束这一切乱局,还世间一个平静,停止这些动荡,如此而已,却那么难……” 对于这一切,她无法说什么。 “皇上得知消息以后会怎么做?” “父皇会正式出兵,拿回这座郡城,也是对那些有心反叛的人杀鸡儆猴。” “那他会……”她的声音颤抖,无法想象将来的局面。 “担心他,就想办法使他与我回京。” ┈┈→┈┈→ 曾经在此待过,如今再来到这儿却是这般地令人步履沉重。 孟离霜仰望着宫殿之上,那块写着“永和宫”的巨大匾额,他就在里头,仅仅隔着一道门而已,她却觉得两人有千山万水之遥。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爱,他曾经有过的温柔,到了如今都只是南柯一梦。 是该醒了,她不该沉溺于过去的谎言之中,完成了她要做的事,她便要离开。她必须坚强,月复中的小生命还得靠她照顾,她还有她的日子要过。 “阿离,郡王要你在此候着,直到他见着了你的诚意才能进去。” 梦碎了,心死了,现实却如此严苛,她屈下膝,在筌公公及诸多宦寺面前跪于永和宫门外。顶上的炽阳不算什么,身旁之人那一声比一声更不堪入耳的谩骂也进不了她的耳,因为她的心是如此难受,一下又一下的撕裂紧缩,几乎要断了她的呼吸。 直到她渐渐失去意识,还是没等到他传唤她进去…… ┈┈→┈┈→ 爆门大开,一个英伟高壮的身影出现,路继尧一脸阴鸷地看着跪倒于地的脆弱身躯,心中猛然地直过一记痛楚。 他听见那些辱骂声在他现身之后迅速消失,愤怒的情绪在他月复中沸腾,让他再也无法冷然面对。 “将这些嘴啐之人一个个给我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郡王饶命啊……”筌公公等人均被侍卫们带开。 下了台阶,来到孟离霜身前,他看着她闭着眼的苍白面容,忽然对自己的残忍有一丝厌恶。 有必要对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人这样残酷吗? 看见她如此憔淬脆弱,他竟然感到一阵不忍。 “郡王……” 一个眼神逼退了上前的宦侍,他弯身将她抱起,回身将她带往永和宫中。 ┈┈→┈┈→ 双浓密的睫毛扑了扑,再睁开眼时,孟离霜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永和宫的内室里。 “醒了吗?醒了就过来好好面对我。” 她循声望去,看见路继尧正坐在一旁的椅榻上。她迅速地起身,但在下床之际,一阵晕眩袭向脑际,她一个倾倒,险些摔下床。 是他扶住了她。 他有些气恼,却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 也许是气恼自己还会受她所牵动,也或许他恼的是她怎么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 可是该死的是,他根本不该有这些情绪! 收回心神,他让她坐好,并拿起一旁的锦被盖住她。他刻意忽略自己的举动所包含的关怀,冷下眼森然地问:“如何?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我?”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别傻了,说不定他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是打算使出另一桩阴谋,她别再傻傻地掉进去。 她不欠他什么,这么做只是想走得安心而已。 “你能否随皇太子回京?” “你说什么?” 这就是她要跟他说的?为别的男人说话? 路继尧垂下眼帘,早该料到这一切,却无法抑止心际宽过一阵疼痛。她本就是为他人而混入宫中,不是吗? “不可能。” “为什么?就为了你那无谓的坚持吗?” “你懂什么?你有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吗?” “为了自己而害了东凌郡的子民,你是这样的人吗?”她试着激醒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一把抓起她的前襟,逼人的寒厉使人心悸,而伤人的无情又在他的眼底再度重现。 孟离霜抿着唇,不回答,眼神却清澈无比。 “他是你的谁?” “他只是一位人人敬仰的皇太子,而我是曜意国的子民。” “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词,是他派你到我身边来的吧?你的坚持,就是为了他?” 这想法立即激起他的愤怒,他无法不在意,那个男人在她心底占的分量极有可能比他还重。 “你是他的女人,而他却大方地将你送来我身边让我享用?”他嗤笑道,语气充满轻蔑。 她无法忍受他这种莫须有的侮辱,“你就只会这样猜忌身边的一切,否定你眼中所见吗?” “这也是他教你的?伶牙俐齿?” “我只是想让你改变错误的决定,现在并不迟。” “你以为自己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痴人说梦!” “你就只会否定别人的见解,沉浸在过去之中吗?别忘了,顾融已经死了,而梁姬也发了疯,你还硬是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她刺激了他心中最深的痛,路继尧将她摔在床榻上,冷厉地抬起她的下巴,残忍的瞪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评断我?穷书生的女儿。” 他知道她那一段灰暗的过去? “你……调查过我?”她希望他的回答是否定的,她心底深处并不想让他知道那些污秽的过去。 他是那么地高高在上…… 路继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不会放任何危机于身旁。” 是的,他知道她那一段悲惨的过去,从知道她是女子时他就要人暗中调查她的身份,包括她有个视财如命的娘,以及一事无成的爹,还有她善用她的天真行乞的事,一项一项他都再清楚不过。 “而你打算以此耻笑我?”她的胸口一阵冰寒,她将遭受心上人的耻笑吗?耻笑她那一段年幼时的过往? “不,我耻笑你有个愚昧不堪的爹。” “住口!” “你有一段真是愉悦的童年!” “不要说了!”她捂住耳朵,不想重忆起那惨淡的过去。 她只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儿,他们各自为了各自的梦而将她推入陋巷,出卖她小小的灵魂,贱踏她的自尊。 而她,全为了一个“爱”字! 她只希望能看见娘疼爱她的眼神,只想要爹不再埋首于书册中,真正地看看她这个女儿,对她敞露一个真心的微笑。 她的愿望就这样而已,何以她永远也等不到? 宜到爹临死之前的一句我错了,也弥补不了什么。他曾真正疼爱她吗?曾经庆幸于自己有她这个女儿吗?那句道歉什么也不是,他只是觉得有愧于她而已,对于这个女儿,他不曾爱过。 “那你呢?可悲的你曾被梁姬爱过吗?你可曾知道,当她躺于你身侧的时候,心里一想的可是你这个人?” 她成功了,在他的眸中看见一抹受挫。 然而,随即她感觉胸口一阵刺痛,她的言词伤了他,但她对他更为在乎啊。 “那你呢?躺在我身下的时候,你想的可是别人?”他狂霸地扯开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想起自己方才关心她的举动真是愚不可及。 “不……” “你想着他这样碰触你吗?” “不要这样……” “这是为他而忠贞?”他眯细了眼,活气中有着愤懑。 “对!他回来了,我要他而不要你,快放开我!”她几近绝望的大吼,他的偏见使她彻底心冷。 “以为我会让你如意?”路继尧撕破她胸前的衣裳,让她以羞辱的姿态曝露在他的眼前。 “你不能……莫非你要我在与你欢爱的时候喊着别人的名字?”她笑了!笑得凄苦。他为什么始终不相信她心中只有他一个人? “你会吗?”他嚣狂地问,眼神苍冷。“我倒要见识见识你为他疯狂的样子到底有多浪!” 孟离霜惊骇地看着他撕毁她的衣物,这样不堪的景象让她想起了上回残酷的掠夺。 他只将她视为替身! 他看见的从来就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的影子,从头到尾,她就只是一个替身! 她还能奢望什么? 娘不爱她,爹利用她,而她深爱的人也只将她当作他人的影子,一味地伤害她、折磨她。 伤心至极,她不由得落下泪来。 “哭什么?尝到欢快了?还是伤心占有你的人是我不是他?”为什么这些话说出口时,他心头会这么痛呢? 在这场游戏中,他不是赢家吗?可他却完全没有胜利的快感,为什么? 难道她已在不知不觉间侵占了他的心吗? 孟离霜不断摇头。“不要再提别人了,求求你……”她抓着他的前襟,颤抖地道。 “怎么?玩够了,可你这儿怎会这样欢迎我呢?” “我只希望你爱我,好好爱我,求你……”他看得见这是她出自肺腑的恳求吗? “冲着你这一句,我会的。”他挑眉,覆上她的身。 激狂的浪潮将路继尧淹没,他刻意不去正视那从她眼底所透出的深浓绝望。 他更不承认,他的心因那眼神而痛。 激情过后…… “皇太子的美人计还真是奏效了。” 闻言,孟离霜绝望的心更是有如沉入冰水中。 路继尧抚着她的秀额,动作是那么地轻缓,然而出口的话却是那么冰寒,“他的确聪明,我还是忘怀不了你的味道,谁教我对你着了迷呢?” “你并没有对我着迷。” 他一笑,不否认,“至少于我来说,你的价值还是存在的。” “基于玩乐的价值?”她反嗤,悄悄拭去眸中的浓雾。 “先别否定自己,我答应给你机会达成他给你的任务,这不是你一心期盼的结果吗?” 她苦涩地望着他,“你愿意回京了?” “我只是给你机会,不表示我会听你的。” “我要怎么做?” “我与你再玩一场游戏,这一回,你要是让我失了心,我就无条件与他回京,然而你要是再臣服,你就得断了与他的联系,一辈子跟随于我。” 她早已无从选择,“我答应。” ┈┈→┈┈→ “他仍然不愿意是吗?” 辰烜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孟离霜摇了摇头,“他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那抹伤怀是那么清晰,宸烜是明眼人,并非看不出来,他想,让她这么做是不是害了她? “霜儿,别勉强自己,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不,我想等到事情完结。”等他跟宸烜回京,届时她就可以无牵挂地离开,带着月复中的孩儿离群索居。 “没想到,这么做还是害了你……” 她疑惑的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何叹息。 “将你带来这儿,只是想让你过平和的生活,谁知道却又将你推入苦境……” 当初的盘算竟与现实差之千里,对她,他感到万般过意不去。 “这并非皇太子的错,是我的天真害了我。” 她淡淡地将与路继尧的约定说出口。 “嗯……你欠我的那个承诺,我要你用来爱他来偿,倾尽你的全部爱,忘了烦琐,好好去爱。”宸烜忽然道。 她不懂,他却无意让她深究。 “到了那一天,你就会懂的。” ┈┈→┈┈→ 一转眼三日过去。 路继尧似是有意与孟离霜和谐相处,从不挑衅、嗤笑,待她虽没有进一步地温柔体贴,然而那若有似无的关怀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过来,谁要你在那儿站着。” “郡王。 他扯起了眉,对于她疏离的称呼很不满意,“你说,你再这样刻意避着我,咱们这场游戏该怎么玩呢?” “我不是……” “莫非你根本没有诚意参与?” “不,不是的!” “那告诉我,这样的你凭什么得到我的心?” “因为我爱你。”急忙把话说出口,却没料到将自己的心思泄漏,她屏息等着他的笑话、嘲弄。 然而他挑起了眉,将她僵硬的身子搂入怀中。 “这么怕我知道你的心意吗?” 她惶惑,怕这一切转瞬就会成空,这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吗?会不会真的能将他的心掳获? 她是那么地期盼哪!好想让自己的孩儿有个爱他的爹爹,好想与他拥有一个和乐融融的家。 这会不会是太过奢求? 那个承诺,宸烜要她好好去爱,她可以吗?能够吗?这样一来,会不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怕,她真的无法再遭受他无情的遗弃了。 “何必顾虑那么多,我的心你不想要了吗?” “我要。”她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放下一切,咱们好好玩一场吧!” 这就是他的意思?要她好好地爱,用她最后的所有去赌这一场? 而她,决定爱了。 ┈┈→┈┈→ “吴坚,孟离又重回郡王身边了。” “我知道,你少来烦我。” “我知道你嫌我烦,可是再这么下去,你几时才报得了价?” “我不是要你闭上嘴吗?你是嫌活腻了不成?”吴坚冷瞪他一眼,眸光狠毒无比,“还是你想又被扔回大牢里去?” 筌公公脸色大变,“不!千万别再把我扔回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我受够了那里头的阴暗潮湿,那儿根本不是人待的!” “既然这样就住嘴。” “我只是提醒你,毕竟孟离是离郡王最近的人 “我自有分寸,他们快活不久的,我一定会教他付出应偿还的代价!” 一个月前,他找来几名村民假扮乞丐,想要让孟离同情而将他们带人宫中当差,好让他在宫内安排自己的人手,方便他的复仇大计,没想到那个孟离竟拿了包银两便将他们打发,令他无功而返。 这笔账,他全算在孟离头上。 呵!任凭路继尧再会提防,他仍然有办法在他身边下眼线,咱们就走着瞧吧! “祝你顺利呀!”筌公公讨好地道。 “滚一边去吧你。”真是厌恶那一副哈巴狗的模样。 他一定会为他的家人讨回一个公道,等着吧! 第八章 “难怪人人都说东凌郡是富乐之地!”孟离霜睁大了眼,将这幕繁华景象收人眼底。 “你来到东凌这么久,不曾溜出宫看看?”路继尧有些讶异。 “我没想过那么做。”她只知道要好好待在宫中等待宸烜的进一步指示,至于其他的,她从没费心去想。 “那如今感想如何?”他喜欢看她这纯稚的一面,好像一个小娃儿,对周遭的事物是那么好奇,却又那么小心戒备。 “大开眼界。”这里果真是曜意国所不能及的。 这里的道路见不到一个穷困的乞儿,或是流离失所的老人,随处可见的是惬意的人们,不见烦优。 每隔几条巷弄便有专为人们免费看病的药堂,还可见到几户善心人家发送米粮给那些穷人们,她举目望见的不是人人自扫门前雪,而是人饥己饥。互助互爱的精神。 既然这样,那日吴坚是打哪儿找来那些贫民呢? 孟离霜心头起了疑虑。 不过,现下她的心情颇好,她便也没再深思,只觉得当初拒绝伸出援手的确是明智之举。 “你的赞赏满足了我。”他笑着,将她往市集里带,人潮掩住了他们俩的身影。 “你知道吗?在我好小的时候曾经想过,若是爹爹能这样牵着我的手,会是多幸福的事。” 路继尧在她茫然的眼中看到了失落,原来她正看见一个父亲牵着小女孩的手,在各摊贩前闲逛。 那是她所企盼的天伦之爱。 忽然,他对于之前以她父亲讥讽她而感到一丝愧疚。 “我们到福轮寺去看看吧!”他抓住她的手便往人潮的缝隙中穿了出去。 孟离霜有点后悔那番感叹竟然结束了他们在此处的游玩,但是她随即甜蜜的想,她一发觉到他也在乎她,而她,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 ┈┈→┈┈→ 在福轮寺上香析福之后,路继尧又带她往寺庙的后山走。 那里空气清幽,风景怡人,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看看景色聊聊天,等到他们踏上山顶的时刻,天色已近黄昏。 “糟糕,我们出来太久了。”她惊呼,担心这一路回去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别担心。”他拉下她,让她坐于身侧。 他好温柔,这一次他是卯足了劲睹这一场吗?他早该知道她的心已经非他莫属了,他有必要这么用心吗?她心中不禁叹息。 “我想让你看看这里的夕照。传说中,这儿的落日会降福,可以保佑你福禄延年、心想事成。”他睇着她,淡淡的语气十分温醇,却又十足地魅惑。 “真有这说法?”而他竟然相信?她为此瞠大眼睛。 “这并非没根据的,傻瓜。”他要她看着眼前一大片的云海以及夕阳,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微微情愫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落在两人的心坎上。 “福轮寺的大佛,就是在这落日之下得道的,而那个发现他仙逝之人,亦是在此之后,莫名其妙地一身病痛全好了,你说玄吗?” “真玄,但是我相信。” 他真诚的笑了,孟离霜因这发现,满足感涨满了心房。 “你看,夕阳正要落下。” 她屏息地看着太阳落人云海,没人山间,云彩是那么地绚烂美丽,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教她感动。 她要是在此刻死了,想必也是幸福的。 “在想什么?”他淡淡地问。 “我想,我若是死了,必是已心满意足。”她笑着回答。 “不许胡说。”他发现自己很讨厌她这么说。 尽避他还未明白他自己的想法,然而他不喜欢听见她提到那个不祥的字,不允许她的生命再次染上那阴暗的凄楚。 这是他将陷落的预兆吗?可是他却不想否定自己极有受她吸引的可能。 “我刚刚许了个愿。”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漫不经心的道:“将那个愿望当成你心中的一个回忆吧!” 他不愿面对,她若在他眼前剖心告白,他会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 她的温顺又再次击上他的心,心头一阵强烈的悸动,那股温热是那么地震撼呀! 他眼神既复杂又狼狈,不敢承认他早已动心的可能,又没有理由辩驳对她的心慈手软,是因他早已爱上她。 “继尧……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她的娇柔是这么真实,而她的心思自始以来就是这么地坦然,他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儿阴谋的影子,只是她是为宸烜而来,这个念头就有如一个死结一般,他永远解不开,越是想解,它就越是缠绕。 她是那么清灵,恬静自然,如果他们能撇开那些不谈,他的人生是多么的渴望她来陪伴…… 这个念头又有如鞭笞一样惊醒了他,彻底地唤回他紊乱的情思。他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懊死,他疯了! 然而在面对她那双闪动情感的眼眸,他又无法说服自己狠下心。 “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他佯装冷漠。 孟离霜的小脸黯淡下来。 在他决定带她出游的时,她便在心底告诉自己,听从心底的话,好好去爱他,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然而在面对他的拒绝之后,竟没想到挫折感会这么大。 她淡然一笑,没发觉自己那抹笑是那么的苦。 他被她的怯懦揪疼了心,她在使尽全力想得到他的爱的同时,心中也压抑着被拒绝的怕,这一刻她的胆怯在他的眼底竟是这么明显,可他帮不了她,也无从帮起。 他心疼她的苦楚,她只是单单纯纯地爱着他呀! 他又能回报她什么呢? 想到这儿,路继尧脸色碎然一变。他竟然想回报她,这怎么可以! 当初会与她再定下这个约定,全是由于她眼中还有别人,他发现她在宫中的忍耐全是为了宸烜,这让他无法接受。她是他的女人,理当除了身子,全副心神都只有他才对,她怎能在爱着他的同时又要顾及他人? 所以他要将她的心完全赌回来。 久久,孟离霜的声音唤回他远扬的心思。 “咱们回去吧。” 他猛地钳住她的柔荑:“告诉我,今日出游,你快乐吗?” 她注视着他,澎湃的爱意如潮,不断地往上涌,绽开灿然的笑颜。 “我很快乐。”是的,只要能在他身边…… ┈┈→┈┈→ 莹白的月照亮他们返程的路,路继尧与孟离霜并肩走着,不说话,只是享受这一刻彼此相属的心满意足。 晚风吹来,带来些许寒意。 他伸出手臂将她往自己的胸怀靠拢,这才发现她的身子竟是这么地瘦弱,脆弱得仿佛他只要一用力就得以折断。 可这副小小的身躯有多么倔强,他曾—一领教过。 她的外柔内刚,使他几要心折。 他手心的颤抖是那么压抑,那么害怕破坏这一刻的和谐。 这单薄的身躯始终想撑起她无法负荷的一切。 他想起她的童年,想家着一个孩儿日夜受尽屈辱煎熬,想得到的也许只是一个真心的笑,没有任何杂质的的笑。 可她始络得不到,而他还残忍地在她的脓疮上洒盐! 将她更搂近了些,他莫名地贪求她身上的气息。 “……继尧?” 晓得她也许被他的动作验着,他松了劲道,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你在发抖,冷吗?” 她能说那是出自从心底的寒颤吗?怕这一刻消逝得太早? 不敢提,她的疑虑终究在胆怯之下化成了沉默。 “在这儿等我。” 看着他匆匆走离,心中的失落再次涌起,直到窒住了气息,她才发觉爱一个人真的是那么的无可药救。 他去哪里?他是不是就要这样扔下她,不再回头,让她这短暂的幻影成空? 可悲呀!她哀怜自己什么也没法做,当这场爱情只剩下祈求的时候,她还握有什么? 至少为了孩儿,她要放手一搏。 心中这样的安慰自己,她愿意等候,无论是千山万水相隔,她坚信他会有明白她心意的时候,只希望他的到来别太迟阿! 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足足有半刻钟,他的身影仿佛一直驻足在那儿,可是她知道,那不过是她的幻觉而已。 好久好久,仍然见不着他回来,他真是将她抛下了? 嗤笑的魔影自心中显现,讥笑她再次上当,讽笑她将假戏真作,笑她在游戏之中再次陷落,声声讪笑交杂成阵阵魔音,侵袭向她疼痛的脑子,她手抵着额,想将那幻影逐出脑海,却怎么也做不到。 那魔魅不断缠缚着她,承受不住它带来的疼痛,她眼前一黑,身子往一旁坠倒。 ┈┈→┈┈→ 她没走…… 路继尧手里拿着方才向店家买来的两只暖炉,全身因她的骤然昏厥而生冷。 傻瓜,为何不走呢? 他是故意放她一个人在那儿的。倘若他永远都不回来了,她仍然等吗? 将她的身躯抱起,让她依偎在胸膛前,两个暖炉靠放在她的怀中,让她的身子暖和些。 望向她的眼神充满挣扎,他为何无法放开她?恐怕就连他的飘浮不定、迷惘愁郁的心也不懂吧! ┈┈→┈┈→ 天!怎么会有这种事! 御医在床前,看了看那张素静的脸,再次探她的脉,脸上满是狐疑和不敢置信。 这脉相在在说明了她是女儿身,而且…… 孟离霜睁开眼,见到的正是他这副惊愕的模样,她随即想到自己身子的情况,于是马上扯住他的臂膀。 “不要说!”她怯怯地哀求。 “你知道自己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吗?” “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他。” “可……老夫不懂呀!”这种事何需隐瞒? “因为他不会同意让我这个卑微的女子生下他的子嗣……可是,我爱他,我不能扼杀这个孩子,这是我的所有啊!” “郡王他……”岂能容他知情不报呢? “不!不要说,我就快离开了,让这孩子随着我离去好吗?我会好好将他养育成人的,我绝不会再回到东凌来了。”她说着,心中一阵撕扯,禁不住心痛而泪如雨下。 “这可是……唉,你要我剥夺郡王得知自己就要做父亲的权利吗?”御医一脸惴惴不安。 “他不会想成为我月复中孩儿的爹。”因为他不爱她,那这孩儿他更不可能留下啊! 此时,一阵足音由远而近,而孟离霜哀求的眼神包含了所有母爱的慈祥,御医踌躇了。 路继尧现身于床畔,两人的缄默落入他的眸中。 御医开口,“郡王,她……” 孟离霜神色慌张,不由得白了脸。 “不准说出去。” 御医错愕地望着他,孟离霜更是诧异不已。 “今日之事你一定要保密,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否则我惟你是问。”他淡漠地将御医遣走。 御声走后,他将视线落在炕床上的人儿身上,发现她的小脸惨白得近乎可怕,于是他柔声问道:“你还好吗?”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在路上晕倒了。” “你没有抛下我?”她怯怜怜地望着他。 “我有。”他坦承,将她饱含受伤的脆弱收进眼底,张臂一环,将她瘦弱的身躯揽往胸怀,“我在试探你——傻瓜,为何不走呢?” 若她走了,他就不会有这种挣扎的心情,更不会一见她就揪疼了心。 心中涌出暖流,她明白自己没有被抛下,满足在心畔泛开,“你说要我等你的。” 路继尧一震,声音沙哑,“所以你就等了?” “嗯……就算天荒地老也会等下去。” “傻瓜!” 他怎么能不为她动心呢?这样一个女子,教他如何能不爱?如何将她拒之在外? 他可以相信她是与众不同的吧?可以相信她不是下一个梁姬吧?可以解开心中那沉积多年,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逼得他不敢交出真心,不敢与人真心相对的那道束缚吧? “继尧?” “别说活,让我这样抱着你就好。” “嗯……” 孟离霜依偎在他的怀里,宁静包围着他们两人,她天真地规划起两人的未来,想着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儿,还有一家三口和乐的模样。 若真能如此,她于愿足矣。 ┈┈→┈┈→ 梁姬的爹娘再次找上孟离霜。 “公公,您上回答应我们的……” “我没有忘,只是要让你们把一个人送出宫去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自从她偷偷安排两位老人家前去探望梁姬,两老便含泪请求她想办法让他俩将女儿带走。 她想过了,等到宸烜及路继尧一起回京时,她可安排他们混在送行的人群里,掩护他们出宫。 只是这么一来,她需要一些人手来掩人耳目,一时之间还真找不着人。 “有什么困难吗?也许我们两个老的可以出点力 “不必了,我会想办法。”她回绝了他们。“倒是,你们在这段期间有没有透露些什么口风?” “没有。”他俩齐摇头。 “那就好。记住,这段日子你们行动最好保持低调,除非必要别再来找我,我会想法子与你们联系,千万别泄漏了你们的行踪。” “为什么?” “我不想引人耳目,懂吗?” 确定他们听懂她的话之后,她送他们来到宫殿侧门口,两个老人家忽然说想再看看女儿,孟离霜拗不过他们,便带他们走向桑园。 没料到路继尧之手下韩真正从附近经过,见到孟离霜带着两个老人!他灵巧地闪向树干后,看着她小心冀冀地带他们进入桑园,他紧蹙眉头,默不作声地来到围墙外,看着梁姬一家相见的景象,他眸子一沉,旋身离去。 ┈┈→┈┈→ “你亲眼看见孟离带他们进桑园?”路继尧质问的声音中饱含压抑,语气中的轻颤几乎就要逸出口。 “属下亲眼所见。” 他倏地支额闭眼,久久无法承受所听到的。 韩真是他少数信任的左右手,五年前梁姬的出轨亦是在他的发现之下得知,他不想臆测有可能会再次受到他人的背叛,可是那一团疑虑的愁云却越滚越大。 “知道她为何这么做吗?她可是受人指使?” “那情形看起来不像是受制于人!好似梁姬的父母求她的。” “只是单纯求她让他们见见失心已久的女儿?”他不信,见了梁姬的惨状之后,他们不可能不要求要将她带走。 “属下只看见他们一家团圆的样子。” 所以他也没听见他们可能更进一步? “行了,你做得很好。”他一挥手,摒退了韩真。 他必须仔细想想。 他该拿她怎么办?她是不是又为了他人的请托才守候在他身边? 那些由她口中说出的缠绵字句莫非都是谎言?天哪!他该如何承受就在他将要相信她的时候,又被她狠狠背弃的锥心之痛? 可是她的眼神是那么地清灵…… 他却也挥不去梁姬深植在他心中的噩梦。 他应该相信她吗? 谁来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 “先休息一会儿吧!” 看着从酉时便埋首于案前一直至亥时的他,愁眉不展地批阅着一本又一本的奏摺,一她不明白,真有这么烦琐的事使得他这么愁眉深锁吗? 他的郁结看得她更是揪心不已。 路继尧未说话,只是压抑着心中翻腾的郁闷。 看他默不作声,孟离霜有一线了然于心,“我进门以来,你就埋首于此,连侧眼也未曾看过我,你是故意对我视若无睹吗?倘若如此,你何不直接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她的压抑终于在他的冷淡之下爆发。 路继尧紧闭着眼,再张开,故意无视于她的抗议,继续批阅奏摺。 “不要这个样子!”她夺过他手中的笔,逼他不得不面对她。 他的沉默持续了好半晌,骤然抬头,一出口就是锋利冰冷的言词。 “我是在想,你到底有何企图呢?” 她一慑,心冷身寒地望着他。 “你究竟是图我的人,还是图我的财、我的势?你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要的……只是你的心。” “只是我的心吗?我的心有什么好要的?”他冷嗤一笑,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颗心早已在五年前被梁姬伤得千疮百孔、残缺不堪了,这样的一颗心你还要吗?” “就算你的心被她伤得残缺,我还是想找回来。” “为什么?”他不解,她怎么能看起来这么无害,使他对她一点儿也不想有所防备? 但是韩真那番话又有如一根刺,扎得他万般心痛!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我想让你重新体会喜怒哀乐,重新回到你的人生。” 她的话如一股暖流缓缓地浸暖了他长年冰寒的心,脸上的寒露因她这番深情的话语而渐渐崩落。 “只是想找回我的爱,让我重回完整,这就是你所求的?”她的出发点全出自于他,他如何能不感动。 这样的她,真的还能找到第二个吗? “会太过分吗?”她好怕,怕他下一刻就会斥责她多事、斥责她不自量力、斥责她自作聪明,可那就是她最深最深的期盼呀!。 “一点也不。”他将她拥抱入怀,心中因她而起的那股澎湃久久逸散不了,那道暖流好似将迷途的他重新带回,找到了回家的路。 孟离霜不禁叹息。他的心真的被她所掳获了吗?她真的得到他难能可贵的爱了?而一她的梦想可以不只是梦想了吗? “别再质疑我的心了。”她期待地说,任他的大手揉乱了她的发,安心地贴在他的胸怀上。 “你能够再也无所欺瞒吗?霜儿。”他的嗓音充满压抑。“你能对我坦然一切吗?” 他的话使她暗地惊栗,莫非他知道她计划将梁姬送走的事?而她可以在此时坦然相告吗? “你是不是有一些话想告诉我?”再次相问,他决定给她一次机会,只要她说出来,他可以考虑将她想做的事情实现。 孟离霜抬首望着他,心思翻滚。可以说吗?这一说会不会坏了大事?他会愿意放梁姬离开吗?而她又能狠得下心,辜负梁姬父母的期盼吗? 不,她不能。 于是,她隐瞒了。 “没有,我没有话想说……”她将哽在喉间的苦涩默默地吞下,就算之后可能被他遗弃,她也觉得现在的幸福够她回忆一生了。 失望、遗憾有如千斤大石顿时压上他的心头,他暂时不拆穿她的谎言,然而知悉她的隐瞒,却比过去的任何一次受创更教他难堪。 这就是她所谓的爱? 明明知道,那交出去的心却收不回来,呼吸。脉搏都变得那么沉重、那么疼痛。 他究竟要拿她怎么办? 第九章 “让霜儿送你出宫。”孟离霜为他拉整衣襟,戴上那属于曜意国的顶戴,看着他一身英姿勃发,此时一种感动莫名地横亘于怀。 “不必了,我不想与你含泪相送。”他淡然地拿开她的手,却忽略不了由她掌心传来的炽热。 “我不会哭。” “我却不一定。” 这句话让她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然的笑。 “真的,不必送我。”他在她的小嘴上印下一吻,再轻轻将她推开,如愿地见到那张清丽的脸蛋窜红了。 “我会想念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夜……”那都将成为她的一世珍藏,尽避在他进京之后,她将可能面对他无情的驱逐,然而这一到的幸福都将使她回味无穷。 “乖乖等我回来。”他话中有话,但她听不出来。 “我会的。” 他放开了她,有点儿恼怒她到了这个关头还是不将那件事说出来,冷峻的脸庞更加森然。 旋过身,他带着着冷意与绝然离开寝宫。 孟离霜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收回视线,往桑园而去。 然而她却不晓得,韩真一直尾随在后。 ┈┈→┈┈→ “就这么带她走,会不会太冒险?”梁父在将梁姬迷昏之后,扶着她忐忑不安地问道。 “倘若咱们小心一点,应当不会。”话虽如此,可孟离霜的心头却一直不平静。 她感觉好像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外头的阵仗好壮观,是什么人要远行?” “郡王与皇太子一道回曜意国,所以我们动作要快,别蹉跎了,快跟我来吧!” 孟离霜须着他们往侧门走。那里应该也会有一大群前来相送的人们,从那里出宫再顺利不过。 她先在前头支开守备的侍卫,而后再对躲在一旁梁姬的爹娘做暗号。 他们扛着梁姬,谨慎地来到门边,孟离霜板开门闩,迅速将门扉拉开,然后往一旁站去,可是梁姬父母却迟迟不往外走。 只见他们睁着大眼,瞬也不瞬地瞪着外头。 “你们怎么了?”他们的反应使她感到疑惑。 回应她的,却是她以为早该随宸烜而去的男性嗓音。 “不是他们怎么了,而是你该怎么做。” 顷刻,孟离霜浑身的血液顿时冰寒。 “我不想相信,却教我亲眼所见。” 路继尧疮疲惫的嗓音凌迟着她。 再大的震惊也比不上她此时心中的震荡,她脸色雪白地望向他,赫然发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竟然陌生得可怕! 那张毫无温度的漠然脸庞真的是他的吗? “你为何要背叛我?”他压抑地问。谁也不能体会他这一刻的揪心之痛,他可以漠视梁姬带给他的羞辱,然而面对她的背弃,他却有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失落。 “继尧……”她胆怯地唤道,有种生怕要失去他的预感。 “别喊我!”仿佛保觉刺耳一般,他沉重的喝斥。 孟离霜无助地看着周边的人,梁姬的父母害怕地蜷缩在一旁,不断发着抖,而路继尧身后的宸烜则爱莫能助地抿着唇,人们均窃窃私语的指着她。 她早就有所觉悟,只是这一刻来得未免太早了些。 她闭上眼,强自抑下如焚的撕心之痛。 “让他们走吧。”她万般艰难的开口,无视于众人听闻她的话后所逸出的抽气声,“她已经付出了代价,你再留着她也没有用,放了他们,也放过你自己吧!” “这些事轮得到你来插手吗?”心中的缺口怕是这一辈子也无法补足了,他一扬手,“来人,将他们给我拿下。” 梁家三人被逮,孟离霜一样没能逃过,他眼里的深沉看在她的心头有千刀万割。 “别这么对她。”宸烜小声地说,不想他将来后悔。 “把他们押进天牢!”路继尧毫不留情地下令。 ┈┈→┈┈→ 夜深露重,凄冷的风吹来,牢里一个瘦弱的身躯依靠在冰冷的石墙边,身上罩着什么风也挡不住的薄薄草席,频频打着哆嗦,可是她浑身的冷意不只是来自寒风的吹袭,更是来自于她的心中。 他这回是彻底与她划清了界线,再也不会理会她了。 他那时的话语好冷…… 真傻,像梁姬那样的人她为何要帮?她大可以关起心门不加理会啊!可是她做不到,她没办法,在她眼前的是一对父母对女儿的爱,是她渴望许久的亲情,她不忍心见他俩失望。 尤其当她此时月复里已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她更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他不懂吗?她更希望能借由梁姬的消失,使他心底的伤痕彻底地淡去,可她想得太简单了,他非但不放他们走,还下令将他们拘禁。 他会来看她吗?恐怕这也是奢想吧。 外头一阵纷乱,然而孟离霜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簌簌地如落叶一般不住颤抖。 锵地好大一声响起,孟离霜抬起头,发现牢门被打开了,而站在门外的人蒙着脸,由他的身形来看,她知道他不是路继尧。 “出来!” 声音好熟悉。 她看着那个在暗影之下的人,坚决地摇摇头。 她不能再一次在他的手心底下叛逃,若真这么做,恐怕他的心她再也触模不着,待在这牢房里,至少她的爱还有一线生机。 “由不得你不要!” 她确定这嗓音她必定听过,他是谁? 梁姬的爹娘此时来到她的牢门外,扯着男子的衣袖说:“他想留就让他留下吧!” “不,带着他可有用了,他是我用来替梁姬复仇的最佳利器,我怎么可以放他走呢?” “他如今已是阶下囚了,还能成得了什么事?” “不,你们不懂,路继尧对他的态度不同,若我抢走了他,路继尧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过来!”最后一句是冲着孟离霜说的。 她懂了他的意思,他想以她要胁路继尧,她怎能让他如愿?他说要替梁姬报仇,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们先把梁姬带过来,这个家伙,我会搞定他。” 两老听着便转身离开,孟离霜瞪着直往她而来的男子,脑中不断搜索关于这男子的记忆,他是谁?声音怎么会这么熟悉? “别逼我动粗,我对你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爽很久了,你最好乖乖的,我不想伤了郡王最爱的这张脸蛋。”他逼近她,在她的身前蹲下,面巾遮去了他大半的脸庞,教她难以瞧出他的身份。 “我对郡王早已没有任何影响力了,你何不放过我?”没错,这男人与她说过话,可他是谁?为何要替梁姬出头? “哼!别妄自菲薄,我可是知道郡王心底在想什么,他把你关进来不过是要你吃点苦头,过几天他就会亲自接你出去了,你以为郡王会舍得让你老死在这种鬼地方吗?”难怪郡王会对这家伙着迷,看着这张清秀的脸蛋,面色白净却充满了倔强,就连他都忍不住想攀折啊! 倘若他是个女的就好了,他大可借此凌虐路继尧的女人。 “你错了,我的地位不如你们所想。”对了,这双眼,这浓重的厌恶使她想起了一个人。 “这还要试过才知道!”他嘶声笑着,用力地捏紧她的下颚,“告诉你,要不是你是男的,我还真想染指你,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是他!她愤怒地瞪着他,后悔今日的举动。 梁姬的父母是他的同伙,而她却引狼入室,她到底做了什么? “梁姬,你等着,我很快就可以替你报仇了。”他狰狞地笑,手一举便往孟离霜的颈项劈下,让她昏了过去。 之后,几个人影迅速地出了天牢,外头接应的筌公公在看见昏迷不醒的孟离霜后笑得更是得意了,他低低地哼了声,“你也有今天!” 一伙人循着小径往宫外而去。 ┈┈→┈┈→ 永和宫内一片寂然,隐藏着一股一触即发的气息,几个宦侍守在门外,互视对方,明白这样肃杀悍然的氛围,全是因孟离而起。 斑坐杨上的路继尧一张木然的脸,幽深的眸子里满是复杂,紧抿的唇诉说着他的压抑。月上枝头,已是五时时分,可心中那股翻腾就是令他无法入睡,那张清丽的脸蛋无时无刻地侵袭着他的脑门,越教自己不想却越想起她,他到底该怎么办? 天牢内……冷吗? 明明是自个儿下令将她拘禁,他却受不了一再想起她受煎熬的小脸,她是那么地坚强,却又那么脆弱。 其实,她不是真正坚强,她只是伪装成了习惯,从做乞儿时起她便学会了隐藏,她不会轻易显现出她脆弱的一面,绝不轻言向他人低头,而她的倔强必定也使她吃了不少苦头。 是梁姬的爹娘使她动了恻隐之心吗?毕竟那是她这辈子如何也求不到的天伦之爱,而他这么做,会不会太残忍? 莫名的担忧焚烧着他,直到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懊死!他要去看看她! 这时一名伤重的狱吏未经通报便由殿外冲了进来,跌跪在地,惊惶疾呼。“禀郡王,天牢的狱卒们遭人下毒,多人已昏迷不醒,而梁家三口及孟离也消失无踪,请王定夺!” 路继尧震慑,二话不说地直往天牢而去。 见了空荡荡的牢房之后,他的心仿佛碎了…… “郡王,要属下下令缉捕吗?” 回神过后,他感到心口疼痛得无以复加,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了。 他这辈子恐怕再也无法对她置身事外,既然这样,他就要用爱一辈子绑住她,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不用,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梁姬一家逃离就算了,没必要拖着她一起逃,而她心中对他有愧,必然不会愿意离开,这么一想,应该是他们强自带走了她,他们究竟有何企图? “彻底清查宫中的出入情况,哪些人来路不明,立即上报,特别留意有权调度城门者,我要—一审查。” 一旋身,看见宸烜一脸焦急地走来,路继尧扬起眉,端视着他的脸有丝戒备。 了然于此,宸烜匆匆诉明来意,“我听见消息了。” 他只是想助一臂之力,路继尧却冷冷回绝。 “毋需劳驾。” “我知道是谁,我见过梁姬的父母私下与那人交涉,行迹诡异,于是我派人对他调查一番……别以为我要帮助你,我可没那好心。”他恶意地加上后头那一句,刻意使人七窍生烟。 路边尧脸色更加冷凝,抿紧唇,压抑地问道:“谁?” “一个叫吴坚的男子,司礼部的人,祁县籍,原名梁坚,为了入宫而认吴窕笙为义父,在他手下办事,半个月前搭救吴窕笙出狱,而这次大抵是在吴窕笙的帮助下将人救出宫。我这一番话,你可有头绪了吗?我一样会派我的人去找她,你可别落后了!” 语毕,宸烜定定地看着他,终于,那张脸不复以往冷然,他在路继尧脸上看出了忧心如焚。不错,他并非对霜儿无动于衷,看来在事件结束后,他可放心地功成身退了。 吴窕笙,他竟敢串通外贼! “立即拘捕吴窕笙九族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路继尧沉声下令,深沉的眸底可见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 “醒来!” 一盆冷水冷不防地泼向孟离霜,她惊醒了过来,发现颈背疼痛得很,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她想起昨夜的一切。 “吴坚。”她冷冷地说。 蒙面人一阵错愕后,索性地扯下面巾,扔至一旁,不再遮遮掩掩。 “没错,正是我,怎么?满意你的臆测成真吗?”他对她狰狞地扯嘴笑着。 “你究竟有何目的?”她毫不畏怯地瞪着他,真想将这狡诡的人绳之以法,顾不得此时的自己是人家的俎上肉,仅能任人宰割。 “我想怎样,这还不清楚吗?”他站开身,让她看清楚后面的梁家二老,“莫非你不觉得我与他们有几分像?” 天!他们脸孔神似,必有血缘关系,她怎么看不出来?还傻傻地将他们引进宫,带给路继尧这么大的危机。 他是打算以她要胁路继尧吗?她该怎么让他们打消这主意? 而他,真的会前来吗? 她绝不能让这结果发生! “你真是天真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吗?我老早就向郡王禀明一切了,他决计不可能亲自出马的,还以为我真能成为你手上的筹码啊,哈哈哈……你真的好蠢哪!”她嗤笑着道,不顾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只要他们断了这念头,她就算送了这条俞也无妨。 闻言,吴坚怒不可遏,他用力踹了她一下,孟离霜低喊一声,捂住逸出口的呜泣。 “别逼我终结你的小命!要不是知道你说的是不可能的事,我还其想现在就杀了你!” 他作势又要打她,一旁的梁母赶紧拉住他的手。 “怎么说他也是无辜的,你就饶了他吧!” “阿坚啊!他说的是真的吗?路继尧真的不会来吗?那我们岂不是要功亏一篑了?”梁父等这机会已等了五年,他要替受苦的女儿出一口气! “梁伯父、梁伯母,你们快快清醒吧!这么做会害死你们自己的,我想梁姬就是还有意识,她也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的。”她苦口婆心地劝着,希望他们能悬崖勒马。 “不,别听他的,我传信给路继尧了,相信他不会视若无睹,待会儿未时三刻一到,他一定会独自前来。” 他真的会来吗?他不能来受死啊! 孟离霜一张脸血色尽失,大眼直瞪着前方。 “时辰就要到了,咱们快去准备,这回我要他插翅也难飞!” 他们在房舍四周摆满干柴树枝,吴坚手上拿着铁链将后门缚紧,截断他们的后路。看来他们是打算将她和路继尧活活烧死在埋头,她该怎么办? 正想着,她望见门外坡底出现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好傻,他怎么可以真的来赴敌呢?他可能会因此命在日歹啊! 吴坚也看到了他,他狂妄地笑着,心想,他可以为妹子报仇了,为他疯癫五年的妹子复仇! 他不时地想起妹子发疯前那美艳的模样,在祁县,有多少男子为她着迷啊!而路继尧竟然夺走了她,夺走他早已爱恋不已的妹子,还让她发了疯,他怎么不气,怎么不恨?这一切都是路继尧的错,他要他以命来偿! 他恋妹的心已成了一种病态。 就在吴坚往屋外走去的同时,她忍着疼痛也跟着起身,在两老发现她的动作前,她一个扑身将吴坚撞倒,他痛得申吟,爬起身便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 孟离霜眼角看见路继尧不顾一切地向此处奔来,于是她放声大吼,“别过来——” 忽地她用力地捶向吴坚的下颚,他痛得涕泪纵横,拿起一旁的匕首刺入她的背,猩红的血喷泄而出。 她跌跌撞撞,拼了命地往前跑,看见吴坚置于屋侧的驴子,一鼓作气地跃上驴身,随着驴子的奔跑而留下一地红痕。 只要她走了,路继尧便不会送死。 存着这样的意念,她抓紧缰绳,忍住背上撕裂的痛,随着驴子越奔越远,她的神智亦趋见昏茫,终于她再也抓不住缰绳而重重掉落溪谷。 此时,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继尧,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 天哪! 路继尧肝胆俱裂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她负伤消逝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那颗原以为就可以见到她而雀跃的心整个被撕扯破碎,为她的痴傻而剧烈疼痛。 他呼吸困难,眼前一片灰暗,滔天的惶恐束缚了他,抽悸的心让她几欲昏过去,一种前所未见的惧怕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他冲向孟离霜消失的溪谷边,那绝望的痛楚在他胸臆之间轰然炸开,眼底的热烫模糊了视线。 “该死的,你做什么!”此时宸烜出现,他也看见了那一幕,可他没想到路继尧竟会因此而失了神,竟然想跳下数丈的深谷中。 他立刻将失去理智的路继尧拉离险境,并派人攀下溪谷进行搜寻。 “你死了,要谁去救她?”已经坠下一个人了,难道他还想去赶死吗?! 回神之后,路继尧愤恨不已,他回身,抽出背后的莫龙剑,出了鞘的剑身做闪,一路挟着惊人气势冲进不远处的小屋,将剑尖指着吴坚。 “敢伤她,我要你付出代价!” “你以为我怕你吗?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吴坚愤恨地瞪着他。 他倏然笑了,“我很好奇,你为何死也要为梁姬复仇?她不过是你的妹妹而已,有必要这么爱她吗?” 他的话戳中吴坚的心中事,他豁出去地大笑,“她不只是我的妹子,她更是我的女神,我爱她,所以我要杀了你,替我最爱的妹妹报仇!” 梁家两老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才发现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蓦地他们涕泪纵横,无语问苍天。 “那好,我这就送你上西天,你们到冥界去恩恩爱爱吧!”话语一落,宝剑俐落地划下,砍断他手中的匕首。 吴坚惊惶地退到两老身后,将梁父用力地推向直劈而来的刀口,让梁父成了刀下亡魂。 “不——”梁母凄厉地哭喊。 剑光闪烁,腥风血雨不断,亲情与人命在此时完全消逝,梁家这几口人命,一个也没逃过。 第十章 “莫君寒!她醒了,她醒了耶!” “好好好,小声点,人才刚醒,你又要把人家吓晕吗?” 孟离霜缓缓睁开的双眼,还未看清眼前的景物就先听见这两人一冷一热的对话,不禁好奇地向来声处望去。 紧紧睇着她的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活且充满了生气。 “好些了吗?我还以为你就要没命了呢!”有着美丽双瞳的可爱少女朝她露出一记大大的笑容,口无遮拦。 “闭上你的小嘴,少在那儿惹晦气!”一旁俊逸的少年忍不住地出声斥责。真是受不了她! “好了,想在人家面前出丑吗?”一句话终止了即将上演的舌战,名为莫君寒的男子来到床畔,“你还好吗?那刀伤几乎贯穿心肺呢。你已经昏迷三日三夜,需要我为你通知你的家人吗?” 他们扶起她恻躺的身子,孟离霜因为躺太久而左侧身躯有些刺麻,撕裂的痛在动作的时候阵阵攒骨似的传来,她痛得拧眉。 少女直在她耳边说话,似乎一点儿都没让她开口的意思。“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把你看作男人呢!你怎么会一身宦官的打扮啊?明明是个道道地地的女儿身,扮成那副样子太可惜了啦!” 少年一脸不以为然,“师傅问人家话,你插个什么嘴啊?聒噪!” “花子缺,你欠扁是吗?老娘我高兴说话不行啊?需要你来管?你给我滚一边去,省得碍眼!”哼! “真不敢相信你是长眉道长教出来的徒儿!”唉!他不胜唏吁。 “怎样,你有疑问是吗?”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莫君寒无奈的笑笑,对孟离霜道:“你别理会这两个小孩儿的童言童语。” “谁是小孩儿,别把我跟她混为一谈!”花子缺大叫。简直侮辱人! “对嘛!请称呼我为女侠!” 一时间两个原本对立的人又同仇敌忾了。 莫君寒莫可奈何地摇摇头,转首又睇上孟离霜,“如何?” 她知道他问的是方才的问话。她有家人朋友吗?没有,她只剩下月复中的娃儿与她相依为命了。 她现在只想知道路继尧好不好而已,他应该没有落入他们的陷讲吧? “知道你自个儿的情况吗?真的不需要我为你通知一声?” 他指的是她怀有身孕的事吧? 可她早就决定要离开,现在只是提前实现了而已,“我很好,我随时都可以走。” 莫君寒扬起眉,淡笑道:“我并无意赶你离开。” “是呀!师傅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何况你才刚醒而已,千万别说要离开啊!”花子缺一脸诚挚地留人,他喜欢这个脾气温和的姐姐,不似身旁那只小麻雀整天只会吱吱叫,吵死人! “是吗?我倒觉得莫君寒一肚子阴谋诡计,不像好人。”少女喃喃地说道,话语中饱含不认同。 “你别忘了是师傅收留你,否则你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哇!忘恩负义的家伙。 莫君寒若有深意的眸子睨向她,轻轻地扬了声,“喔?” 少女偷偷地收回眼,在他的盯视之下有那么点手足无措的感觉。她朝着孟离霜殷勤地说道:“对嘛!你先别走啊!否则人家哪天又要在荒郊野外帮那些无名尸骨立坟,很累人的哩!你就饶了我吧!” “该死的顾云稀,你给我闭嘴!”花子缺愤恨地要她住嘴。死乌鸦,看他不捏扁她! “我又怎么了?”她又招谁惹谁? “小孩子重言无忌,别与他们见怪。”莫君寒无奈地朝孟离霜笑道。 “我哪里小了,我不过小你十岁而已,别以为我年轻不懂事,我已经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 “乱世大傻瓜?”莫君寒念着生涩而怪异的称号。 “济世小红花!”她火红着脸疾呼。 “好了、好了,无论是小红花或大傻瓜都好,倒是姑娘,看了这么久的戏,你好歹也鼓鼓掌吧!”莫君寒再次将话题导回孟离霜身上。 “我可以留下来吗?”她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开口。 莫君寒尚未表态,两个孩童似的人儿便冲口而出,“当然可以!太好了!” “慢着,先让我把话问完。”他抓起两人,要他们暂时收起愉悦。 “你这样跟着我们,月复中的孩子该怎么办?”莫君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这才是问题重点。 “什么?姐姐你……”花子缺的声音里有一丝沮丧。 “真的吗?那我可以替你接生吗?”没想到她可以碰碰刚出生的女圭女圭!彼云稀雀跃不已。 “我绝对不会让你碰她一根寒毛。”莫君寒冷冷地说。 “莫君寒!你好可恶!”顾云稀挫败地大嚷。 莫君寒扯紧了眉,不再理会她,转向孟离霜,“如何呢?” “我会独自将他扶养长大。”她的脸上满是慈爱的光芒,关于未来,她已不再迷惘。 这么说,她是没有意思告知孩子的爹啰? 还是,其实这里头尚有隐情?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干他的事,他的事已经够多了,况且身边还有这两个小麻烦要照料。 “这样的话,就祝我们能和平相处啰!”他淡笑着伸出手。 彼云稀将她的手放至他宽厚的大堂中。 她在孟离霜的耳边说:“他习惯以握手与人立契,说是如此一来上天也看见了,很奇怪的论调吧,他却奉行……” 花子缺走到帐外,对顾云稀没好脸色地大喊,“顾云稀,又再吱吱喳喳些什么?你别想等着吃闲饭,还不快点过来和我去打猎!” “你不会自个儿去啊!每次都要人帮忙……” “是谁说帮忙、帮忙却只会帮倒忙?是谁啊?” “花子缺,你自己饭桶不要诬赖我!”气死她也! “真正饭桶的还不知道是谁。” 争争吵吵的两人终于出了帐,四周渐渐静下来,让孟离霜一时有置身梦境的错觉,这样鲜活有趣的人,她还是头一回碰见。 “躺了三日,我看你也想活动活动,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莫君寒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不寻常的光芒,孟离霜看不真切,索性不多问。 “好吧。” 她相信他不是坏人,虽然也不像好人就是了。 ┈┈→┈┈→ “还是没有?”路继尧问道。 一声沮丧的叹息无比沉重,让人听了心中不免沉甸甸的。那张冷肃的脸在接连三日不眠不休地寻人之下,早已憔悴不堪。 宸烜站在一旁,仅是冷冷看着,不发一语。 总是这样,人总要在失去之后才后悔,有用吗? “何不到外地去找,那里接近边界,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应该在那里。”宸烜淡淡地说。 “要我放下手边的一切?”路继尧端视着他,这才发现原来宸烜在外人口中的淡然全是假象。 恐怕他的闲适无为全是障眼法,好让人以为他只是个无所求的太子而松了戒心,是吗? “不值得吗?”宸烜反问。 “值得。” 只是在他不在宫里的这段期间,大事能交给谁处理? 宸烜仿佛能看穿他似的,“你一定有你信任之人。” 有吗?除了自己,他还有其他人可以相信吗? 对,现在就是让他学着信任人的时刻,她的失踪让他的人生一下子豁然开朗。 说到相信,他只想起一个人。 “韩真。” 宸烜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略含笑意,掉头离开。 在他走后,一个人影匆匆地奔于跪大殿外。“禀郡王,程御医求见。” 程御医,是那名知晓孟离霜是女子的大夫。 “让他进来。” 半晌,年老的御医恭恭敬敬地进到大殿中,战战兢兢地屈身。 路继尧一扬手,“有何事你就直说吧!” “恕老夫斗胆,郡王,孟公公其实是个姑娘的事,想必您早知悉了吧?” “又如何?”他等着他进一步的说明。 “盂姑娘在我当日诊脉之时,已有两个月身孕了啊!”他如今知道了她对郡王的重要性,所以不敢欺瞒。 她有他的孩子,而他还让她到牢里吃苦,如今又生死未卜,天!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路继尧满月复愤恨,气的是自己,恨的也是自己,他怎么会这么糊涂! “传韩真!”他大喝一声。 柄事之于他再也不重要了,失去她,他什么也不是,顶多是一具躯壳而已,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不是很有把握,但如今他找到方向了,他要找回今生的挚爱,伴着她,让她紧握着他的手,今后再无憾很。 他不会让她在今后的路程上孤单一人,他要与她、与他们的孩子们一同拥有完整的人生。 ┈┈→┈┈→ 孟离霜终于清楚,他们的生活没有一个长久的据点,总是在一个部落生活个数十天,就整装住下一个部落而去,每个部落之间时有冲突,而怪异地那些冲突总会在他们离去之前莫名其妙地平息。 也许不是莫名其妙,她知道是莫君寒的功劳。 有时候她很认同顾云稀的想法,觉得他好似佯装仙人的恶鬼,藏在月复中的狭诡心思没有人能捉模得透;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一个发自真心的大好人,只是不想教人看透。 算了算,与他们同路而行约有四个月了,而越来越遮掩不住的肚子给她带来一丝丝困扰。 他人误将她与莫君寒视为夫妻,原本这事儿没什么,可是她渐渐地发现异样,顾云稀这小丫头好像有些在意呢! 她应当是喜欢莫君寒的吧? 可是花子缺那小子好似喜欢她,这下顾云稀懊怎么办呢? 孟离霜扯唇一笑,这就不是她该插手的事了,她会在她该离开的时候离开,就如同她坚决不回到路继尧身边一样,她在他身旁已没了她该有的价值,那么她的存在只会成为阻挠吧? 她不想到了那地步才看清,不如先放手,还留有一丝尊严。 彼云稀与花子缺两人吵吵闹闹的又不知上哪儿去了,而莫君寒又一如往常地不见人影,这是她离去的好时机。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相信日后她也会回味无穷的。 背起简单的行囊,她转身踏上离去的路。 漠地太阳炽烈,风沙大,旱热的天候绝非一般人能承受的。她拿起羊皮袋,啜饮了一口水,挥开眼前落下的发丝。 她忽地嗅见了一抹相思的滋味。 突然突然,变得好想他…… 风沙席卷,眼前的景物变得朦胧,她是不是花了眼?怎么可能? 那个人,是不是他? 真是他吗? 狂风吹起了他的发,他身后背着一把剑,身上等着的不是锦袍,而是平凡不过的布衣,历尽沧桑的脸庞此时没有疲倦,只有一抹笑意,走过风沙来到她的眼前。 孟离霜的双脚犹如被人钉住,忘了自己该躲、该逃。 是的,她其实不想逃,也逃不掉,她的心早已受他禁锢了,如何逃?恐怕都是她在自欺欺人吧? 她期盼与他相见,似乎已经有一辈子之久了啊,这不是她的幻梦吧?谁来告诉她,眼前的他并非一时的海市蜃楼,并非转眼成幻? “霜儿,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一刻的喜悦难以形容,路继尧一个箭步走向她,将睽违已久的人儿小心地圈绕在他的胸怀之中,无法抑止的感动在眸间盈流。 眼眶的泪缓缓流过她双颊,渗入心头,那干涸已久的心并因他而丰沛,这枯燥的生命因他而满足。 “终于等到你了。”她低低地说出在心中深处呐喊千万遍的祈求。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终于重回他的生命,这一刻,他才知道活着竟然是这么地美好。 他不会再让她受苦受难了,他以生命立誓,绝不让她再从他身边溜走,他一定要将她捧在手心中珍藏,安置在最幸福的角落。 “对不起,我……”她低头抚着隆起的月复部。 “傻瓜,那是我们的孩子啊!”他一把抱起她,轻轻地旋饶,一片沙尘将两人包围。 “你不会……” “我要你生下他,我要你与咱们的孩子永远在我的身边。” “这不是做梦吧?”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这么美好的事。 “不是,我还要告诉你我来不及告诉你的……” “什么?”她期待地看着他。 “我爱你!霜儿,我好爱你,让我们一家团圆,过快乐的日子吧!”他在她耳边深情地说着,搂着她的手是那么地小心呵护。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感动得泪一直收不住,滚滚而落。 她相信,在他的怀里!她能得到企盼已久的安稳。 ┈┈→┈┈→ 路继尧睡了,睡得那么恬适,孟离霜满足地看着这张镌刻在心底的脸庞,噙着笑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握弄着覆盖住他幽黑深眸的眼睫。 半晌,她以蚊鸣似的声音道:“知道吗?也许我在第一回看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那时你正站在桑园外,眼神是这么凄茫而空洞,让我见了直移不开眼。也许是心有疙瘩,所以我才会在面对你的时候频频逃开你的眼。你现在不看她了吗?这双眼瞳中真有我的存在了吗?会不会……我还只是她的替身,永远无法翻身了呢? “我不懂爱,但是你却让我尝到了痛,是这里,心口的位置,很痛很痛,好似被人捅了个大洞,在遇见你之前还不曾如此过,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只好逃跑了,逃到你再也碰不着的地方……可是你追来了,还带着我期盼许久的爱,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我好怕,这一切会不会转眼消失呢?你知道我很坚强,也许现在告诉我,我还能重活……” 她眼前的那双眸子睁了开来,其中满载不舍及悔恨。 他抓住她的小手,喃喃地低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只看着你了,你再也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你是我的离霜,救我离开霜寒苦境的爱人,别再妄自菲薄,听你说着,我的这里也要痛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 “你偷听!”她的惶恐岂不都被他听去了? 孟离霜一阵畏缩,他却坚定地握紧她的手。 “我们出游那天,你不是说期盼你爹握着你的手吗?今后,你的手有我来握,我不会再放开你的。” 她笑了,心满意足。 “你还记得那一天我许下一个愿望吗?” 他点头。“是什么?” “我想要你无忧无愁、抛弃束缚,还有,那就是……爱我。”她轻轻地笑道,反握住他的手。 路继尧开怀地望着她,覆上她的唇,“如你所愿。” 顿边再度落下了喜悦的泪水,她温柔地说:“让我们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吧!” 尾声 逃窜的筌公公在路继尧派人寻找孟离霜的时候被捕入狱。 穆承德曾去探视过他,听闻他口中仍是忿恨的骂着孟离霜,当下他就知道筌公公无人可救了。 筌公公在接下来的苦刑之下一命呜呼,弃尸荒野,可说是罪有应得。 而梁姬则在梁家二老藏匿她的空屋中被一名村人发现,路继尧派人将她送回故乡细心疗养,相信有朝一日,她也能月兑离昔日的苦难。 而桑园里顾融的头颅,终与他的尸首同莽,还他一个完整。 悲剧到此终于落幕。 ┈┈→┈┈→ 半个月后,路继尧与宸烜走了一趟曜意国,受封为东凌霸王。会如此皆大欢喜,路继尧知道宸烜应该暗中使了不少力。 离开了大殿,他喊住了欲离开的宸烜。 “我欠你一个承诺。”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从他爱妃的口中听闻过。 “不必了。”接着承诺而来的向来不会有好事。 “我不想欠人。” “你会知道我有多不想用到这个承诺!”宸烜微微苦笑,脸上挣是恳求。 “接下来就是你们兄弟的事了。”路继尧若有所指地说着,看着他左肩。 “我知道。” “他懂卜筮,而你懂什么?” “什么都不懂吧……” “所以这个承诺很好用。” “可我却不想用来对付他,相信我。” “必要时我会自行履行这承诺。”路继尧坚持。 “慢着,我接受。”总比他乱来好。宸烜的脸庞逸过气恼,却又莫可奈何。 “我等着你的差遣。”笑了笑,路继尧转身就走。 宸烜看着他的背影,一股烦躁不断地自胸月复中焚烧—— 懊死的承诺,真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