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 第一章 推开带着些许铁锈的店门,烟酒交织成的气味但迎面而来。冷佑仁下意识的皱起眉头,似是不赞同此地的纸醉金迷,但下一刻,他便走人了人群之中。 几个坐在靠走道的男女,抬起头惊讶的看着他,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与些微的轻蔑。在这颓废意味浓厚的pub中,一身简朴的他看来是分外的格格不入,他浑身散发出的气质是与繁华的此地截然不同。 苍白而带有些许淡褐色雀斑的脸孔,配上细长的单眼皮和随处可见的黑色短发,勾勒成一张平凡的脸孔。除了高而挺的鼻子与丰腴适中的双唇外,整体来说实在是乏善可陈。 冷佑仁小心翼翼的避开几个明显已经喝醉,正在发酒疯的男人,一步步往店内走去。愈往店里边走,他的眉头皱得愈深,酒味与香烟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令人作呕的臭味。 但看来只有他是这么想。身边的男女,恐怕早被酒精给迷昏了,没人会注意到这股气味。 他压抑着想夺门而出的冲动,继续向前走。他一向不常涉足这类场所,所以此刻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心底的恐惧不断加深,让他原本就不健康的肤色在此时更显苍白。 好在这里的灯光昏暗,否则其他人一定会看见他因紧张而紧握的拳头与脸上僵硬的表情。 但他并没有因胆怯而忘了来这里的目的。他边慢步移动,边仔细的环顾店内的每张面孔。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找不到他!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最角落的座位。在这灯光几乎照不到的地方,他无法看清趴睡在桌上之人的面貌。 虽然不妥,但他别无选择。冷佑仁小心的在桌边绕了一圈,想看清对方的长相。就着昏暗的灯光,他只能依稀看见对方的轮廓,无法确认他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当他在左右为难之际,原本趴睡在桌上的人突然抬起头来。 “你在看什么?”混着浓烈酒气的怒吼,让冷佑仁一时吓得忘了该怎么回答。 得不到回应,男人更加气愤,倏地站起身,对着他大吼:“去你的!你是哑了是不是?我问你,你他妈的看什么啊?” “我……对不起,我不是在看你……我只是想找人。”冷佑仁吞吞吐吐的道歉。但他硬是撑直了腰,不显露出心中的恐慌,默默的承受着陌生男人的怒气。 “操!”男人大吼一声,摇摇晃晃的朝他走来。即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男人的五官,冷佑仁仍可以想见他凶恶的神情。 他吓的动弹不得。一张嘴张了又闭,硬是发不出一个音节来。 “妈的!你这是什么脸啊?会怕下次就别瞪着人看!”中气十足的吼声,让冷佑仁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要被震破了。 他费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对不起,我不……不是故意的。” 男人瞪了他好一会儿。冷佑仁暗自在心中祈祷能有人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将他从这恐怖的地狱中救出。但周遭的人仍各自沉醉在自我的天地中,根本没人回过头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缓缓的举起手米,就在冷佑仁以为他要挥拳揍上他的时候,男人却蓦地笑出声来。冷佑仁瞻战心惊的看着眼前高出他一个头的男人,却又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瞪着他看,慌忙的低下头。 “小表,”男人的笑声中尽是嘲讽。“快点回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看看你,站都站不住了!宾回家去吧!”随后又在冷佑仁的脸上拍了两下,力道虽不大,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冷佑仁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一直保持着头朝下的姿态,直到男人的脚步声远离后,他才敢抬起头来。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意外的沉重。四肢像是绑了铁块似的,举也举不起来。 背后传来阵阵凉意,不用多想,他知道是自己的汗水浸湿了衣裳。 真没用……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的胆小。不过是个醉鬼发发酒疯嘛,他竟然被吓得连话都说不来,还出了一身冷汗。 步履蹒跚的,他一小步、一小步的向前走。好不容易,手脚才渐渐的灵活过来,但方才的惊吓还留在心中,他恨不得可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而他的头脑因为过量的尼古丁,已经开始昏了。 不行,不可以就这样回去,他还没找到他!在找到他之前,绝不能回去! 勉强提起精神,冷佑仁打算先去厕所洗个脸,好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在昏暗中模索,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洗手间。厕所的照明比外面稍亮一些,但也仍嫌昏暗。冷佑仁冲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以微微颤抖的手接起冰冷的水。就在此时,一阵申吟声从最里间的隔间传出。冷佑仁停不动作,噤声听着里面的动静。 “呃……”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听起来像是呕吐声。八成是哪个人喝醉了,躲在厕所里吐。听那人痛苦的喘息,让冷佑仁略生恻隐之心。冷佑仁虽想去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但方才那醉鬼的行为,让他害怕再与喝醉酒的人有所接触。 “呼、呼……”嘶哑的声音,充分显示出对方的痛苦。 冷佑仁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束手旁观,他决定先去看看情形再说。如果对方不是太凶悍,他便帮他一把,反之,他便拔脚就跑。 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伸出手往门上一敲,不料门自动推开。他有些尴尬的对着里面的人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看你好像很难过,要不要帮……” 话没说完,他却再也发不出另一个音节。 身形高大的男人半趴在看来有些脏污的马桶上,头低垂在马桶旁。整个隔间中散着浓厚的酒味与腐臭的酸味,看来男人已在这吐了有一阵子了。纠结在一起的黑发遮住了他大部分的五官,但冷佑仁仍从对方刚毅挺直的侧面线条猜出他的身分。 “……祁纬?”他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薛祁纬的身体微动了一下。冷佑仁更加确信自己没认错人,他连忙靠到他身边:“祁纬,你还好吧?”说着,手便细心的为他拨开黏在额上的头发。 薛祁纬并没回应,只是微侧过头,以呆滞的目光瞄了他一眼。 冷佑仁这才看清他的脸庞。几天不见,原本充满阳光气息的刚毅线条,变得冰冷不带生气,一向是炯炯有神的双眼,现在却被虚空盘踞。深黑的眼圈,微陷的双颊,与杂乱的胡渣,看在冷佑仁眼中,都是痛心。 薛祁纬是个酷爱干净的人,对自己的仪表格外重视,冷佑仁从不曾见过他这般颓丧的模样。 “……祁纬,还想吐吗?”好不容易,他才收回了情绪,轻声问道。 薛祁纬还是没回话,只是默然的瞪着他看。 冷佑仁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是白问。他不再多问,轻巧的抬起薛祁纬的手臂,想将他从马桶上撑起。 薛祁纬静静地任由他摆布。他将薛祁纬从隔间中带出,半拖半拉的带他到了洗手台前。 “先洗把脸吧。”他转开了水龙头,等着薛祁纬自己动手。但薛祁纬仍是一副失了心的样子,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愿。不得以,冷佑仁只好取来摆在一旁的厚纸巾,以打湿的纸巾为他擦脸。 就在他的手来到薛祁纬的双颊时,一阵低哑到近乎破嗓的声音缓缓的从祁纬的唇齿间传出。“佑仁……” “怎么了?”冷佑仁停不动作,专心的听他说话。 “……我好难过……”没说完,薛祁纬的脸色一变,他推开冷佑仁,头往洗手盆中一埋。 “啊……呃、呃……” “祁纬!”冷佑仁连忙以手轻拍薛祁纬的背部。 “呃……呼……”薛祁纬缓慢的抬起头,以颤抖的双手接了点水往脸上拍。 冷佑仁默默的看着他。他虽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帮起,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的守在他身旁。 难熬的沉默不知何时开始在两人身边流窜。许久,薛祁纬率先打破了沉默: “佑仁……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她为什么不要我?你说,她为什么要和别人在一起,不顾我了?我是这么的……这么的喜欢她啊……我好爱她……”语声愈转愈小,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闪出苍白的光芒。“筱婷……” “……祁纬……”冷佑仁一向嘴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人。情急之下,他顾不得分别,紧紧的抱住了薛祁纬。 薛祁纬就这样由他抱着,无声的哭泣着,接连落下的泪水沾湿了冷佑仁的衣袖。 冷佑仁觉得好难过、好心疼。一直以来,在他的心中,薛祁纬都是个有着阳光笑容的男孩,从不曾见过他难过,更别说伤心落泪。但现在,他却在自己的怀中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冷佑仁紧紧的抱住他,竭尽全力的抱住怀中的这个男人,像是要将他的一切悲伤都揉进身体中般的用力。 佑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成功将薛祁纬从brub抬进计程车中。匆忙的告诉司机目的地后,车子便飞驰在深夜空旷的道路上。 原本还半昏半醒的薛祁纬,在被抬进车内后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但从他紧皱的眉间看来,他睡得似乎不怎么安稳。冷佑仁换了个姿势,让他的头可以安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温热的吐息轻吹上他的脖子,似痒非痒的感觉快速的流过他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轻轻溢动的情爱,在听见一声低喃后蓦地消失:“……筱婷……” 冷佑仁的心像是被打入冰库般的冰冷。薛祁纬接着又咕哝了几声,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他的心思全围绕在那个女人的身上——许筱婷——那个夺去自己深爱男人的心思,却从不加珍惜的女人。 jjwxcjjwxcjjwxc “嗯……”不舒服似地皱起眉,冷佑仁发出意义不明的呢喃。下一秒,他猛地张开眼睛。 在看清周遭的景物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来是梦啊……” 为什么还会做这个梦呢? 多年前的往事,像是鬼魅般地紧追着他不放,纵使不再想起,往事却化成另一种型态,不时地侵入他的梦中让他夜不成眠。那些年的事他都忘得差不多了,之所以会对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恐怕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如此颓丧的薛祁纬。 冷佑仁缓缓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寒冷的空气进入肺中,让他渐渐地静下心来。 “几点了?”他边自言自语,边转头望向身后的时钟。借着微暗的灯光,他好不容易才看清时间。“十二点了啊……”而他的室友还没有回来。 就在他犹豫是否该继续等下去时,一阵细微的开门声抢走了他的注意力。接着,明亮刺眼的光从打开的门缝间射入,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房内。 “咦?佑仁?你怎么还没睡?”才刚进门的薛祁纬有些惊讶地问。 他弯下腰扭开了放在桌上的夜灯,光线透过他如雕像般优雅的侧面射入冷佑仁眼中。经过这些年的历练,薛祁纬早已月兑去学生时代的青涩,让他多了几分老练的男人味。整齐地梳到耳后的发型、宽广的肩线、品味独具的灰色西装、沉稳中带些许野性的外表,将岁月带来的成长表露无遗。与外表乏善可陈的他不同,祁纬是仿佛从杂志中走出的完美男性。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不知怎么的,他竟有些难过。为了掩饰心中的动摇,他连忙将心思转到对话上:“我……我睡不着。”冷佑仁随口扯了个谎。他怎么能说是因为担心薛祁纬太晚回家,才会睡在沙发上等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一听他不舒服,薛祁纬马上放下手中的公事包,有些焦急的问。 “不……不是。”冷佑仁拼命地摇头,“我没有不舒服,只是睡不着而已” “真的吗?”薛祁纬半信半疑的问。 “真的。” 见他说得如此坚决,薛祁纬也没再接着追问下去。就在冷佑仁暗暗庆幸自己没露出马脚时,一股浓厚的酒味伴随着令人无法忍受的烟臭传入他的鼻腔。 “哈啾、哈啾!”冷佑仁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啊。”薛祁纬愣了下,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冷佑仁的身边退开。“对不起。” “……你今天又去应酬了?”冷佑仁掩住鼻子,小声地问。他从小就对烟酒味过敏,年纪愈大愈严重,到最近变成是只要有一点烟酒味就会让他喷嚏连连。 “嗯。”薛祁纬很小心的和冷佑仁保持一段距离。“对不起,很难过吗?” “还好……哈啾……” “对不起,我马上去换衣服。”薛祁纬说完这句话后,便像是逃命似地冲进自己的房间。 因为打喷嚏打得太凶,几滴眼泪从冷佑仁的眼角溢出。他有些粗鲁的以衣袖遮住鼻子,避免再吸入更多的烟味。 气管的不适,比不上心里的伤痛。他知道,祁纬以前是滴酒不沾,大学时,他曾经说他最讨厌的事之一就是和油腔滑调的生意人应酬。但现在,他也慢慢的变成了老练的生意人,应酬更成了家常便饭。就在祁纬失恋后——就在筱婷为了一个富家子弟而抛弃他后,他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祁纬开始变得野心勃勃。为了要争回一口气,让当年抛弃他的女人后悔,他拼命地向上爬。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除了她。 心口开始痛了起来,混合着想打喷嚏的冲动,让他痛得皱起眉头。 “佑仁,你还好吧?”不一会儿,薛祁纬便已换好衣服,身上也不再带有烟味。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仍不停地打着喷嚏的冷佑仁,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以眼角余光扫到薛祁纬困扰的表情,冷佑仁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结结巴巴地对他说:“……我没事的……你别管我……去……去洗澡吧……哈啾……” 薛祁纬没说话,但却以行动拒绝了冷佑仁的提议。他伸出手,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搓揉着他的背。 虽然说薛祁纬这个动作不见得有什么实质的帮助,但却让冷佑仁的心头一暖,无形中舒缓了身体的不适。 但在心中涌起一丝浅浅的串福的同时,一股酸楚的感觉却也悄悄浮现。这双手、这关怀备至的态度,全是为了他这个“朋友”而存在的。一旦他知道了自己藏在名为友情的情绪底下、最深沉的情感的话,他还会以相同的态度对待自己吗? ——祁纬,我喜欢你,好喜欢,喜欢到了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地步。但我要到何时,才能传达我的这份心情? 第二章 清粥特有的清爽香气飘荡在空气中,薛祁纬贪婪地吸着令他食欲大动的这股香味。他眨眨眼,更加用力的吸进一口气。 下一刻,他顿时从睡梦中醒过来,佣懒地搔着头,张嘴打了个哈欠。现在的他,与平日工作时一本正经的他完全是判若两人。如此邋遢的样子,完全破坏了他在外建立的严谨形象。 他懒散地推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摇摇晃晃地走向厕所。洗完脸后,他总算觉得清醒了一点。 走到饭厅,映入眼中的是一桌冒着热气的早餐。自从他们同住以来,他的早餐一直都是佑仁做的。而他,很惭愧的,连替红萝卜削皮都没削过。 佑仁和他,从高中时就认识了。他们的交情一直延续到出社会之后,身份也从朋友变成了室友。原来他只是想找个人共同分担房租,倒也不是说特别想和佑仁住在一起,但他现在却深深地感谢当年找佑仁来当室友的决定。因为佑仁可说是一手包办了他日常生活的一切杂事,从洗衣服到打扫房间,佑仁几乎是无所不做。说实话,要不是有佑仁这么个朋友,他的生活一定是一团乱。 闻着清粥的甜美香气,薛祁纬高兴地坐到桌前,对背对着他的友人说:“早安。” 正在收拾善后的冷佑仁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呆了好几秒后他才轻声开口回道:“早安,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嗯,大概是因为昨天睡得特别好的关系吧?我也不知道,但今天就是精神特别好。”他边说还不忘边往自己的碗挟菜。 “喔……但你昨天很晚才回来,而且还喝了酒。” “那么一点酒算不了什么。”薛祁纬蛮不在乎的说。 “是吗……但你以前是一滴酒也不能碰的啊……”冷佑仁已经结束了收拾厨房的工作,坐到他对面开始用餐。 薛祁纬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冷佑仁担心的表情。那仿佛参杂了不忍与担心的神情让他为之一动,原本不停舞动着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好不容易,他才能做出回应:“……我以前是不能喝……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千杯不醉的体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说完,他还故做开怀的笑了几声,但那过分虚伪的笑声听起来却像是树蛙的鼓鸣一样难听。 其实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并不是自然而然就变成千杯不醉的体质的。他其实和以前一样地厌恶喝酒,但他为了生意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适应酒精,要不然该如何陪客户应酬、如何扩展事业版图? “……”冷佑仁没多说话,他只是有些寂寞地微微一笑。 薛祁纬没错过他这略带伤感的表情,但他却没再多深思藏在这抹笑容下的情感。在爱情方面原本就有些迟钝的他,是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多年的好友对他抱持着的早已不是友情,而是爱情。 “啊,这稀饭好好吃。”他故意转换话题,企图化解横亘在两人间的沉默。“这炒蛋也很好吃……今天的菜好像味道都特别淡呢。” 大概是被称赞的关系吧,冷佑仁的双颊微微地浮起了红晕。“因为你昨天喝了酒,所以我想早餐吃得清淡些会比较好。” 闻言,薛祁纬开怀地笑了。“谢谢你。” “不会。”冷佑仁笑得更开心。 薛祁纬一时间迷失在他纯粹的笑容中。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神,他连忙低下头,企图以其他的话题来移开自己的注意力。“要是你是女的的话,娶到你的男人一定很幸福,因为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早餐等着自己起床。” 他抬起头,却看到冷佑仁带些迷惑地看着他。但他很快的换上另一种表情,轻笑着说: “是吗?” “绝对是的,我敢打包票保证。” “可是我是男的……男人好像不能嫁给男人吧?”话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而接下来的早餐时间,也是在轻松的气氛下度过。 命令公吃完早餐,就在薛祁纬帮忙冷佑仁收拾餐桌的当儿,他突然胃痛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祁纬?你没事吧?”冷佑仁见状马上放下手中的碗盘,急忙跑到他身边。 “没什么……”他哑着声音说。 “是不是胃痛?” 他点点头,胃壁仿佛被磨穿的痛苦让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看来,昨晚真的喝太多了。没办法,昨晚的客户是有名的酒桶,为了不扫他的兴,他只得大口地把推到眼前的酒灌下肚去。 “你等等,我去拿胃药。”冷佑仁快速地打开橱柜,拿出专门收放药品的小箱子。 薛祁纬就着原来的姿势静立着,从未经历过的痛苦让他全身发冷,额上也冒出了冷汗。 就在他觉得愈来愈不舒服的时候,一杯水被递到了他的面前。冷佑仁将装满水的玻璃杯交给他,自己则试着打开塑胶药瓶的瓶盖。 他喝了一大口水,原本无味的水在此刻变得一如甘露般的美味,水穿过他的喉头,将反胃的不适感冲淡了许多。 “把这些吃下去。”几经奋斗,冷佑仁终于打开了瓶盖,他连忙倒几粒胃药在手掌中,示意薛祁纬将药吃下去。 “谢谢。”他接过黄色的小药丸,配着水吞下。 冷佑仁满足担忧的看着他:“好些了吗?” “喝点水就好多了。”这不是假话,他确实觉得舒服多了。但即使他仍旧觉得不舒服,为了不辜负佑仁的一番心意,他大概也会这么回答吧? “……”冷佑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许久,才开口问道:“祁纬,你昨天到底是喝了多少酒?” 被问到尴尬的问题,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昨晚拼酒的狂态绝对会吓坏佑仁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仍决定照实回答:“……大概有五、六瓶xo吧?” 冷佑仁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什么?” 薛祁纬不好意思地搔搔脸:“昨天的客户特别能喝,我不知不觉间也跟着多喝了些。” 冷佑仁不再吭声。但他的表情在薛祁纬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哀伤。许久,冷佑仁才再开口对他说话:“下次别再喝那么多酒了。胃药只有暂时性的功能,不能常吃的。” “我知道了。”在这个多年的朋友面前,他也变得坦率。他并不容易对他人敞开心房,真正能窥见他内心的人是少之又少,但唯独在佑仁的面前他可以完全放心地表现出真正的自己。 这种心灵上的依靠,是无比的珍贵。每当和佑仁在一起时:心情会自动的放松,让他得以暂时自残酷的现实中逃月兑,不需再顾虑商场上的尔诈我虞,也不必担心随时会被人自背后捅一刀。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只有纯粹的信任。 “你今天还要去加班吗?”冷佑仁关心地问。 “不了。我想这个周末就放自己两天假吧!反正上一个case才刚结束。” “那你再去睡一下吧!难得有一天可以补眠,就好好的休息。我待会儿会叫你起来吃午饭的。”短短的几句话,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关怀。 “那就拜托你了。”正好,他也有些困了。看来今天早上真的起得太早了。就在他想回房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脚麻了。“……佑仁,帮我一下。我脚好像麻了。” “等一下应该就会好吧?”冷佑仁皱起眉头说。薛祁纬知道这是冷佑仁在伤脑筋的时候惯有的表情。不管看了几次,他总是觉得这个表情好可爱。 拿“可爱”这个字眼来形容男人,好像不太恰当。要是被佑仁知道自己竟将可爱这词套在他身上,他一定不会高兴的。 但他真的是打从心底觉得,这个多年的好友,真的是不可置信地可爱。能有这么诚实、温柔的朋友,他真是太幸运了。 想着,一抹微笑在他唇角漾开。可惜的是,这时的他,仍受限于过去的创伤,无法察觉藏在心底深处最真实的爱恋。 第二天,在整齐清洁的办公室内,数名身穿高级西服的男人急忙穿梭其中。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紧张感,让整个办公室变得有如战场般地极具压迫感。在其他办公场所常见到的打混情形,在此是完全绝迹。此起彼落的打字声与电话铃声形成了特有的节奏,成为这繁忙景象的背景音乐。 “小美,把这份文件影印三十份。”打工的小妹接到指示,飞也似地起身冲向影印机前。 在办公室的后方,有一道白色的墙,在其后是称之为全公司的心脏也不为过的会议室。此时,一个攸关公司未来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 “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尽量将利润压低,进而降低售价,这样我们才有更大的竞争力。” 身穿深蓝色西装、一身正式装扮却独独不打领带的男人正在为他的提案做最后的解说。男人的五官此时严肃地紧绷着,让他的容貌失色了不少,但也不失为一名美男子。 坐在长方形会议桌正前方的薛祁纬,双眼定定地瞪看摆在眼前的一份企划书。他久久不说话,但从表情的认真可以看出他正在深思。“……这个主意很好……但相对的公司也会面临到一定程度的财务紧缩。我个人认为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赚钱,而是建立知名度,所以这个方案可说是相当优秀,我很喜欢。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 “我认为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很高,而且确实考虑到现阶段公司的需要。”另一名看来是在场年纪最大的男子率先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与其他的出席的人不同,身上单单穿着一件白衬衫,而且下摆竟还拉出西装裤外。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衣着,而是他一脸的大胡子。 薛祁纬以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从他们的脸上他看不到任何的犹豫。他的嘴角向上轻扬,看来,所有的人都已做好准备,随时可以上场一搏了。 “方案通过。”就在他宣告会议结束的同时,全场爆出一阵欢呼声。 “啊,我的天啊!我为了这个方案已经三天没睡了!”方才还一脸严肃的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像是换脸般瞬间松懈下来。他的手梳过半长的头发,轻柔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膀,一身名贵的深蓝色西装,配上过于华丽的五官,看来像个从事特种行业的轻浮男子多过像个上班族。 “表现不错啊,小杰。”大胡子戏谵地说,还不忘以手搓乱他的头发。 被称做“小杰”的林沪杰不快地挑高眉毛,哑着声说:“请问你是在叫谁啊?卷毛!” “喂!我可不是卷毛喔!我的头发可是直得不得了。”张京远还故意顺了顺自己的头发。 他的动作非常滑稽,让薛祁纬不禁失笑。虽然一脸的胡子遮盖了大半部的脸孔,但却也加深了几分野性美。 这两个乍看之下不太正经的男人,其实大有来头——他们两人与薛祁纬是合力创立“富永企业”的青年实业家。“富永企业”虽然并不是名列前茅的大企业,但却也是表现优越的新起之秀,在业界被视为新一代的龙头,近日还被评监为最值得期待的十大新秀之一。 当年还是大学生的他们只是抱着赚点零用钱的心态,半好玩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生意,没想到日后愈做愈大,变成了想收也收不成的局面。当年共同创业的伙伴,几经变化,到最后变得只剩三人——张京远、林沪杰和薛祁纬。他们三人原本是同一所大学的学长与学弟,因理念相合所以即使是在出社会后仍能继续在一起工作。个性不尽相同的三人,彼此牵制对方,在工作上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在三人中最年长的张京远,对市场动向有着不容忽视的敏锐嗅觉;看起来有点轻浮的林沪杰则擅长拟定策略,在公司的经营方针上建树颇多;年龄排在中间的薛祁纬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他负责综合各方意见,在最适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他们三人的个性、专长不尽相同,但却能相辅相成,发出最大的潜能,这也就是他们能在商场上快速崛起的原因。 薛祁纬笑着看两个好友彼此你往我来、互不相让地斗嘴。等到他们吵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插话说:“好啦!你们吵得也差不多了吧?吵完了赶快去工作!” “你在开玩笑吧?”林沪杰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我刚才不是说我已经三天没睡了吗?你竟然要我气赶快去工作?祁纬,不是我爱说,现在已经快下班了,你今天就让我休息一下吧!” “小杰说得对。今天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比较好。”张京远也同意林沪杰的意见。 “……”薛祁纬没说话。他知道大家经过这几天的会议后,一定都累了。他也知道现在他们即使要求休假不为过,但他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心中有一股近似狂热的执念逼迫他继续工作下去,好像只有这么做,他才能找到情绪的平衡。 “唉!”打断沉默的是林沪杰的一声叹息。“看来我是要不到假休的了!” 薛祁纬有些不明就里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他明明就什么都还没说啊! “你的眉头皱在一起了!”林沪杰的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只要你的眉头皱起来了,就代表你不会答应我们的提议。” 他下意识地伸手模模自己的额间,果然如林沪杰所说,眉间出现了好几道皱痕。“……” “啊!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交不到女朋友的!然后就要被我老妈逼着去相亲!”林沪杰垂头丧气地说。“卷毛,你也没空交女朋友吧?” 被点名的张京远侧着头,若有所思地说:“确实……自从公司开始了以后,我交的女朋友不下二十个,却没一个超过三个月的。原因全是因为我没空陪她们。” “要是我不能尽快交到一个女朋友的话,我一定会被逼着去相亲的!”林沪杰边说边叹了口气,他斜眼瞪着薛祁纬:“你可好了!你那么有女人缘,一定不缺认识女人的机会吧?” 薛祁纬还来不及反驳,林沪杰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哪像我,没对象也就算了,还得被逼着去相亲。” 不是没对象,是你自己的标准太高了吧?薛祁纬暗自在心中感叹。“我什么时候有女人缘了?”他自己怎么不觉得啊? 话才说完,薛祁纬便觉得林沪杰看着自己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你别故意装蒜了!每一次我跟你出去办公的时候,都有一堆女人对你抛媚眼。就拿昨天来说吧,吴董还不停地说自己的女儿非常中意你,有机会还想安排你们俩见个面呢!” “那只是客套话罢了。”他早就忘记了,要不是林沪杰提起,他根本不可能记得。 “去!你真是钝感到极点了!你难道没发现每次去那家公司,吴董的女儿都会借机和你说话吗?” 仔细想想,他好像总会不经意地撞见她。他一直以为这全是巧合,但经林沪杰这么一提醒,他再迟钝也察觉出事情不如他所想的单纯。 “这可不好了。”薛祁纬低声说,他没想到对方是认真的。 要是吴董是认真的,他不好好处理是不行的。如果不能在不伤彼此和气的情况下解决这件事的话,对方很有可能会就此中止合作,这将会对他们的公司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这件事要是不能妥善处理,会有大麻烦的。”原本态度悠闲的张京远,在听到这番话后,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但首先,我们得先确认你的想法。”他的双眼定定地落在薛祁纬身上。 “我的想法?” “你对那女孩有没有兴趣?”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太清楚……”他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也就是没兴趣了。”张京远替他做出结论。“那我们该怎么拒绝对方呢?” 两人无助地对望着,薛祁纬更是满心的无力感。吴董的难缠是众所皆知,绝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的。就在他急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时,林沪杰却忽然叫了起来。 “你想拒绝?拜托!你已经几年没有女朋友了,那女孩的条件也算不错,你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反正只是见个面而已。你这人真是奇怪,又不是说明天就要你去结婚,连见个面也不行啊?我快被你气死了!你以为你是和尚吗?连女人也不看一眼,整天就只想着工作。” 林沪杰愈说愈起劲,最后竟然说出了在他们三人之间被视为禁忌的往事:“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就算那个女人甩了你,你也不该因此放弃其他的机会啊!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女人,比她条件更好的女孩到处都是。” 在那一瞬间,薛祁纬的脸色变了。一股说不出的苦涩自喉头开始漫延到全身。他有些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张京远已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使了个眼色给林沪杰,要他别再说下去。但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故做不知,林沪杰仍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要到何时才能振作起来?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你表面上好像是没事,但实际上仍没有从那个阴影走出来。拼命的工作、一心一意地想扩张公司的规模,这些全是因为你想证明给那个女人看吧?想让她后悔自己当初甩了你!” 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流泄在三人之间。薛祁纬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眼神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张京远则是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林沪杰则是表情凝重地看着薛祁纬。 “……我……”该怎么说呢?沪杰说的全是事实,他无力反驳,但他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看穿了他藏在最深处的心情。他绝口不提过去的那段恋情,自以为将心中的伤痛隐藏得很好,但其实周遭的人全都看透了他的伪装。他的坚强,原来只是如纸般薄的虚像。 不知过了多久,张京远的叹气声划破了寂静。迈开脚步,他强拉着林沪杰往门口走,他将还想说下去的林沪杰硬推出门,自己转回身语重心长地说:“祁纬,小杰虽然话说得冲了些,但他其实很担心你。他只是不想看你再消沉下去。” 薛祁纬默默地颔首。他知道的,沪杰就是不懂得拐弯,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我心中的想法。说实话,经过这么多年,也该让它过去了。”语毕,张京远轻轻地关上门,留下一室静默。 薛祁纬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痛苦地闭上眼,混乱的情绪像漩涡般向他袭卷而来。 他不是没试过。这些年来,他一直希望能将那个女人从脑海中逐出,但他总是办不到。曾经是那么甜蜜的一段时光,现在想来却如梦一场;那种铭心刻骨的痛,又怎能轻易忘怀? 说忘记,有谁又能真正忘却呢? 当天晚上,他们三人都像是忘记了傍晚的那场纠纷似的,一如往常地加班工作。但这只是表象,只要是敏感一点的员工都能察觉到笼罩在三位老板间不寻常的气氛。 特别是薛祁纬。他虽然看来和平时一样,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难以亲近的沉重。 奇妙的不安在办公室内扩散开来,感受到那份压迫,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有些人更找了借口,早早走人。以至于在八时许,平常办公室仍是人气沸腾的时候,整个公司只剩下几个人仍坚守岗位。 就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胶着的气氛。 “谁啊,这么晚了。”林沪杰嘴上抱怨,但仍旧站起身来替这位不速之客开门。 开门的同时,林沪杰的欢呼声伴随着来访对象的脚步声一同传来。 全神贯注在工作上的薛祁纬,完全没注意到周遭的动静。直到来人走进他的办公室,有些腼腆地看着他时,他才从工作中回过神来。 “佑仁?”他惊讶地看着站在眼前的人。他想问佑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但他很快地想起了原因——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从佑仁大包小包的样子看来,他八成是来帮自己送换洗衣物的。 冷佑仁对他微微一笑,将提在手中的塑胶袋放到桌上。“我听说你还没吃晚餐,肚子不饿吗?” 经他这样一说,薛祁纬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好空。“很饿。”他坦白地承认。 冷佑仁面带笑容地从袋中拿出一个塑胶制的便当盒。在掀开盒盖的瞬间,浓却不腻的香味扑鼻而来。薛祁纬迫不及待地将便当端到鼻子前,冷佑仁有些好笑地将筷子递给他。 “吃慢点,小心别噎到了。”他边说还边从自备的保温壶中倒了一杯麦茶放到薛祁纬的面前。 薛祁纬以不可置信的快速吃完了便当:“真好吃。” 听到他的称赞,冷佑仁嘴角的弧度更加深了。他高兴地说:“你喜欢就好。” 看到佑仁不带一丝虚假的笑容,他突然觉得好累,他为什么非得活得这么虚假?一直堵在心中,为自己守住悲伤的那道墙顿时碎成无数块,深藏的哀伤再也藏不住。他以手遮住双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察觉到他的异样,冷佑仁担心地凑过脸来,细细瞪着他看:“祁纬,你没事吧?”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心中是千头万绪,但就是理不出一个头绪。 “……是因为下午的那件事吗?”冷佑仁带些犹豫地问。 薛祁纬警戒地坐直了身,眼中尽是藏不住的狼狈。“你怎么会知道?” “是京远告诉我的。他说你今天和小杰吵了一架,心情很不好。”冷佑仁带点犹疑地接着说:“他也告诉我吵架的原因了。”薛祁纬垂下眼,试着调整自己的情绪。犹豫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怎么做都忘不了她。不单是过去的回忆,还有失去她的那份心痛,都让我做不到忘却。我拼命工作,就是希望让她知道,我不会永远都是没钱没势的穷小子……” 他愈说愈小声,到最后连声音都出不太来了;与其说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在申吟。 “你现在已经证明这点了。”冷佑仁以他特有的柔和嗓音,不急不缓地说。 “你不再是当年的你了。你所有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你早就已经证明她当年为了钱而抛弃你的决定是多么地不值得。” “……既然这样,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的痛……为什么我仍活在那时的阴影之下呢?” 他痛苦的将头沉入双手中。 一双颤抖的手带些迟疑地抚上他的肩膀,但却在刚碰到他的下一刻快速地缩了回去。 “……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重感情了,为那段情付出太多了。” 薛祁纬因为遮住了双眼,所以看不到此刻冷佑仁的表情——他红着双眼,硬是咬牙不让眼泪落下。“我很明白当年的你,有多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想,不管是谁,只要曾经付出过那么多的感情,一定都会在心中留下一个难以抹灭的痕迹。” 好友的话语,化做一道暖流,不着痕迹地冲淡他心中的伤痛。 “你可以慢慢来……我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忘怀的。或许永远都忘不了,但却不会再觉得那么痛,可以笑着看待过去发生的一切。” 不可思议的感触从心底深处升起。那是种如同躺在云端般、难以言述的舒畅感。 他们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佑仁虽然也知道他过去的这段恋情,但两人却像是有着某种默契般绝口不提起这件事。他一直不让情绪流露在好友的面前,自以为是地觉得这才是最好的作法。 但当他将心中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后,却是意外的舒服。早知如此,他也不必拼命隐藏了。 佑仁说的对,他或许无法完全忘记,但却可以淡忘。 “谢谢。”虽然他无法马上做到淡忘,但心中的阴霾却也消失了一大半。这全归功于佑仁的开导,他诚心地向他道谢。 回应他答谢的是冷佑仁开心的笑颜。仿佛被他的笑容传染似的,薛祁纬的嘴角也跟着向上拉起。 在那之后,两人东南西北地聊了好一会儿。等到终于注意到时间之时,已是快十点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冷佑仁急忙站起身。“我也该回家了。你今天还要加班吧?” “嗯。”薛祁纬点了点头。“我送你吧!”他伸手就要去拿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不用了!”冷佑仁连忙阻止他。“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你留下来继续加班吧!” “这么晚了,公车不好等吧?”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好友站在冷风中等公车。 “不会啦!你太久没坐公车了!现在的公车班次比以前多。你不是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是没错……” “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不会有事的。我又不是女生。”冷佑仁笑着要他别操不必要的心。 “再说,你已经连熬好几天夜了吧?在这种情况不让你开车送我,不是既浪费体力又危险吗?” 薛祁纬被他说服了,虽然心底还有些不愿,但也不方便再多说。毕竟佑仁是为他着想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送冷佑仁到电梯间,在看着他进了电梯后,薛祁纬才回到办公室。一进办公室就听见林沪杰的声音。 “啊!佑仁做的饭实在是太好吃了!”看见薛祁纬进了门,他高兴地说:“祁纬你也真有福气!听说你的早餐都是他做的?真好!我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室友,加班的时候替我送换洗衣服来,还顺道带了便当,真是太棒了!” “真可惜他不是你的室友。”薛祁纬泼了他一身的冷水。 “那又怎样?想总可以吧?”林沪杰不服输地反击回去。 “小杰说的没错,我也想要有个像佑仁一样的室友。”张京远在此时加入了两人的口水战。 “对吧?”林沪杰一脸骄傲地说。“像他那么可爱的室友,谁不想要啊?” “……你说什么?”薛祁纬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听到有人夸赞佑仁可爱时,他心中竟产生了某种不愉快的感觉。 “我说他很可爱啊!虽然他长得不算特别出色,但个性好,给人的感觉又很舒服,我实在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他了。”反应神经特别大条的林沪杰没察觉到薛祁纬写在脸上的不快,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舒服的感觉愈变愈强,酸中带苦的心情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和佑仁只是朋友而已啊!他为什么会在听到别人称赞佑仁的时候,有种仿佛是只属于自己的珍宝突然被别人夺走的失落感呢? 午餐时间,不算大的办公室中零星坐了几个人,有些埋头吃着便当,有些趴在桌上睡着午觉。坐在最角落的一组人马,则是拿着笔,认真地写着一张张的问卷。 冷佑仁手中提着好几个白红相间的塑胶袋走进办公室中,小心翼翼地不让装在袋中的各类熟食打翻。他走到最角落,对正在与问卷奋战的众人说:“我买午餐回来了。” “啊!谢谢你!”正在写问卷的一位中年妇女高兴地放下笔。“肚子饿死了!” 他依序将食物递给正在写问卷的同事。“来,这是你要的鲁肉饭。这是你要的肉羹面和花干。” 几个女孩兴奋地接过热腾腾的午餐。“不好意思,还要你破费。” “不会。你们愿意牺牲午餐时间帮我填问卷,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冷佑仁一点也不以为忌。 原来她们手中的问卷调查,是冷佑仁前几天从薛祁纬那边拿来的。这份问卷是专门为女性消费者所设计的,但由于问题设计过于细腻,以致街头抽样的结果不如预期中理想。他想帮点忙,所以跟薛祁纬要了几份,请自己的同事填写。而他也不好意思请别人白帮忙,所以决定请她们一顿午餐做为谢礼。 “来,给你。”坐在最角落的小惠交给他一份填写好的表格。 “谢谢!”冷佑仁高兴地看着交到手中的问卷。太好了!这一餐总算没有白费。 “这份问卷设计得好细喔!写起来特别费神。” 听到这句话,冷佑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有些内疚地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会啦!我随口说说的!”小惠连忙摇头,要冷佑仁别多想。“因为我很少看到设计得这么详细的问卷,有点惊讶而已啦!” 其他的人也纷纷点头,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没错!这份问卷问得好详细。” “佑仁,你那朋友是做什么的啊?为什么要做这种问卷调查?”其中一人好奇地问。 “他是做电脑的。因为这次他们公司好像要推出一款针对女性的游戏,所以要寻问女性的意见。”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他是那一所公司的啊?” “你们听过“富永”吗?”冷佑仁不太确定地问。 “富永?那家很有名的软体公司吗?”女孩们捂住嘴,爆出一声声的惊叹。 “嗯。”冷佑仁没想到她们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这不啻说明了薛祁纬所经营的公司是多么的有名。一想到这,冷佑仁由衷地为这位好友感到高兴。 “他是什么职位啊?” “嗯……”冷佑仁呆了呆,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薛祁纬是创办人之一,却不知道他确切的职称。“……我想,应该是总经理之类的吧。” 在某些方面意外糊涂的他,并不知道薛祁纬其实是富永的总裁。不过在他看来,不管薛祁纬做些什么,都不重要。对冷佑仁来说,真正重要的只有“薛祁纬”这个人而已。 “咦?好厉害喔!”女孩们的脸上写满了羡慕与憧憬。 冷佑仁有点不知所措地轻轻一笑。一直都是这样,周遭的目光全投射在祁纬身上,从没有人注意过他;但他一点也不吃味,因为就连他自己的眼光都是定格在祁纬身上。 他在意的是在众多人群中,祁纬看得见他吗?看得见隐藏在众人背后的他吗? 就在午休时间快结束时,因矮胖的身材而被戏称为“赵水桶”的主管挺着显而易见的啤酒肚走进办公室中。冷佑仁赶紧将问卷收好,但却没逃过赵水桶的眼睛。 冷佑仁不安地看着逐渐逼近自己的男人,他其实很怕这个蛮不讲理的上司。不知为何,赵水桶看他特别不顺眼,平常没事就要刮他一顿,对不擅长和人吵架的冷佑仁而言,赵水桶简直就像是怪物般地可怕。 “冷佑仁,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令人不寒而栗的严厉指责迎面而来。 冷佑仁不敢抬头,他死瞪着因年代久远而略微发黄的地板,心中暗自期望这场浩劫可以早些结束。 因矮胖的身材而被戏称为“赵水桶”的上司见他闷不吭声,以为他是故意跟自己作对,气愤之下声音变得更高了。“你是听不见吗?我说过几遍了?不准在办公时间做兼差!” 冷佑仁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主任,我这不是兼差,我是帮朋友做个问卷罢了!而且我也没有利用办公时间……” “还敢说!你就是这样死不认错……”赵水桶边以袖口擦拭流至眉间的汗,还不间歇地持续着对冷佑仁的口头训诫。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了,连忙拿起身边的文件跑到赵水桶的身后,装做是想请他签名,实则想帮冷佑仁月兑困。 “你干什么……”说教到一半被打断,赵水桶显然是相当不高兴。但他一见是年轻可爱的小惠,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有什么事吗?”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可比牙膏广告里的模特儿。 ——得救了!冷佑仁叹了口气。 回到座位上,坐在他左边,人称许姐的中年妇女探过头来对他说:“佑仁啊,你也太好欺负了吧?你明明没做错事,为什么任凭赵水桶骂你?”“对啊!你为什么不和他争呢?你又没有在办公时间做兼差,是他自己搞不清楚时间,明明还有五分钟才上班,他偏偏要说成是已经开始上班了。” “没关系的啦!”他装做不在意地耸耸肩。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中却还是对无法反击的自己感到厌恶。他讨厌任何形式的争吵,如果自己忍一忍,所有的事就可以解决的话,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就是这种个性,让冷佑仁在面对外人时,不自觉地低了一大截。 周遭的同事见本人都这么说了,也不再多说。 “不次别再让我抓到你在办公时间做兼差的!”原本以为赵水桶已经气消了,没想到在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前,他竟还特地走到冷佑仁的面前,神情严厉地警告他。 冷佑仁突然觉得好委屈,他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被责备。虽然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但藏在桌下的手却是紧紧地握成拳。 结果,在下班前,赵水桶又用几个不同的借口,三不五时地训戒冷佑仁。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班时间,原以为可以解月兑了,但赵水桶却推说他白天时工作态度不佳,要他将今天做的报告重新改一遍。 看着放在桌上厚重的一叠报告,冷佑仁整个心都凉了。 同事一再告诉他不用重做也无所谓,但他很明白如果自己不遵从赵水桶的指示的话,他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他认命地拿起报告,仔细地从第一行开始看起。说实在话,他根本看不出这份报告哪里得修改。他工作时都很细心,从没出过纰漏,现在硬要他重做,让他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才好。 这时,手机铃声从背包中传出,他呆呆的看着背包,犹豫该不该接。不一瞬间,铃声停止了。但相隔不到数秒,却又再次响起。 如果他不接,对方可能会继续打下去吧。冷佑仁认命地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佑仁,你在哪里啊?”出乎意料的,打电话来的竟是薛祁纬。 “……我在办公室。” “咦?你还没下班吗?都几点了?” 冷佑仁虽不知道薛祁纬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他,但他却也如实以告。“今天的工作没做完,我得留下来加班。” “什么?你们是在做些什么啊?为什么要加班?” “……我被上司留下来重做今天的工作。” 冷佑仁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不出声了,他试探性地问了句:“祁纬?” “我去帮你做。”薛祁纬的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就在你公司附近,等我一下,我马上上去。” “咦?”冷佑仁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却已收线了。“怎么会这样?”冷佑仁对着手中发出嘟嘟声的手机发呆。没过几分钟,薛祁纬便已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前。他边敲着玻璃门边说:“佑仁,你在吗?” 冷佑仁吓得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替薛祁纬开门。“你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这么快,从刚才通电话到现在也才不过五分钟不到。 薛祁纬边扯开领带,边绕过呆立的冷佑仁,迳自找了个座位坐下。“我今天难得早下班,原本想找你一起去吃晚饭的,但我打你手机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我只好来找你。谁知道我在楼下等了好久,就是见不到人。刚刚一试,手机却又通了,我才知道原来你被留下来了。” 冷佑仁显然对薛祁纬的突然出现还调适不过来。他愣愣地看着坐在身边的薛祁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平常怎么都不开机?”薛祁纬带些抱怨地问。 “……我在上班时间是不会开机的。”他简单的回答。其实不只他,全办公室的人都不会开机。因为一旦被赵水桶给逮到了,绝不会有什么好不场。“你可以打我桌上的那只电话找我啊!” 薛祁纬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我不知道号码。” “原来如此。”真像祁纬的作风。虽然很有生意头脑,但日常琐碎总是记不住。“今天怎会这么早下班?”他边问边翻开一份文件夹,继续才刚开始的工作。 “嗯,今天预定招待的客户突然有事,所以晚上就空了下来。”薛祁纬突然话锋一转。“这该不会是你留下来加班的原因吧?”他指着眼前堆得一如小山般高的文件问。 “嗯。”冷佑仁老实地点头。 “这太多了吧?其他人呢?该不会只有你一个人被留下来吧?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薛祁纬解释。他不愿意将自己在工作上的不如意告诉薛祁纬,同为男人,他实在无法告诉祁纬自己因为不得上司的欢心,常会被借故留下。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两年前赵水桶当上部门主任后,他便常常被留下来加班。但祁纬总是很晚回家,所以才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想说就算了……”薛祁纬表情深沉地叹了口气。 “不,我……”他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我不是不想说,但说出来总觉得有些丢脸。”他总不能这么说吧?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薛祁纬的话乍听之下很刺耳,但却带着浓厚的关心。“什么心事都不说,会老得快。你看,你这边都出现鱼尾纹了。”薛祁纬以指尖划过他的眼角。 “不想说也无所谓的,但你一定要让我帮忙!”说完,薛祁纬便接过他手中的文件,认真地看了起来。 冷佑仁来不及阻止他,但说实话,他也没能耐阻止薛祁纬。薛祁纬决定的事,绝没有人可以更改——多年好友的冷佑仁对此是再清楚不过了。 薛祁纬皱起眉头,瞪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后才带些忧虑地说道:“佑仁,在我看来,这份文件没出错啊。” 他咬住下唇。怎么办?他不想告诉祁纬关于赵水桶的事,但看来他是别无选择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游移的态度而让薛祁纬看出些许端倪,总之他没再追问下去。但他默默地凝视冷佑仁好一会儿后才移开视线。“……要怎么修改?” 不用想也知道薛祁纬其实已经大概猜出个所以然来了,在文件完全无误、又只有他一个人被留下来的情况下,很简单就可知道不是他的工作态度有问题,而是他的上司想整他。 但站在尊重冷佑仁的立场下,他选择沉默。冷佑仁也很清楚薛祁纬的用意,淡淡的感动在心底漾开,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流泻出过多的情绪:“……另外再写一张就可以了。” “了解。” 拿起原子笔,在白纸上写下一长串的计算公式和样版式的解说。应该是枯燥无味的作业,但冷佑仁却做得兴味盎然。不为别的,就为和自己并肩而坐的好友那份温柔的体贴。 时间似飞般地流过,繁华的夜也渐渐走向尽头。街上的灯光一点点的消失,但冷佑仁却毫无所知,他带着笑挥动着笔杆,静静品味心中的那份感动。 第三章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美国了。”冷佑仁满脸歉意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貌美的女人。 冷佑仁挑起单边眉,不太高兴地问:“……你该不会是和别人有约了吧?譬如说……薛祁纬?” “对不起。”冷佑仁再次道歉。 “你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在一月初就告诉过你了啊!你也答应了,说好要和我一起去洛杉矶过新年。” “对不起。”他也知道毁约是不对的,但他怎么也拒绝不了薛祁纬的邀约。 “我的假期就在五分钟前被你彻底摧毁了,你打算怎么补偿我?”冷佑倩开始端详起她擦着红色指甲油的双手,心中的不愉快是毫不保留地写在脸上。 “姐,对不起,我……我……” “反正你就是抵挡不了和那个人一起去旅行的诱惑嘛,我没说错吧?”冷佑倩看来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不过也对,暗恋的对象自然是比姐姐更具吸引力。” “……姐……”冷佑仁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算了。我随便说说的,别放在心上。”看来她也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一些。 闻言,冷佑仁摇摇头。“我没放在心上……”他对冷佑倩的个性是再熟悉不过了,当然不会把她一时的气话当真。 冷佑倩和他,虽说是姐弟,但从个性到长相却是完全的南辕北辙。外貌不起眼的他和性感冷艳的姐姐站在一起,一点也看不出两人实为同一父母所生。他个性内敛,不喜欢多说话,但冷佑倩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外冷内热、个性急躁、刀子口豆腐心,这就是冷佑倩,虽然两人在观念、想法上有相当的差异,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两人间的姐弟情谊。 “……你们要去哪?” “嗯……我想是日本吧?”他不太确定地回答。 “你们两个单独去吗?” 端到嘴边的茶杯差一点就从手中滑落。“当然不是!” “这么说来你们连一点进展也没有?连一点点也没有?” 对她一连串的寻问有些招架不住的冷佑仁连忙要她不要再乱想。“我和祁纬只是朋友,你不要乱说。” “是朋友……?你们要真的只是朋友,我也就不用烦恼了!”冷佑倩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是不相信他的话。 冷佑仁明白话中的含意,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之间,除了友情,不可能有其他的感情。” 冷佑倩却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似的,自顾自地搬着手指头数数。“到底有几年了?从你大学开始对吧?所以有……七年了吧?你已经喜欢他这么久了!”冷佑倩惊讶地说。 “……嗯……” “你为什么不向他告白呢?既然你放弃不了,不如干脆向他告白,或许他也有一点喜欢你。要是他不接受你,你也可以早些死心。” “……我太胆小了,我没有失去他的勇气……如果知道我的感情,会让我永远地失去他,我宁愿一辈子不告诉他,当个朋友,尽可能的待在他的身边。”他想一直陪在祁纬身边,就算他永远只能是个朋友也无所谓。 原来还有些吊儿郎当的冷佑倩,此时的眼神却变得无比认真。她以指尖在桌面上画圈,这是她在犹豫时的习惯动作。她带些忧虑地开口说:“佑仁,就你喜欢男人这件事,我是不会有意见的,毕竟那是你自己做的选择,我也不好再多说。虽然你是我们家的独子,不过爸妈也不在了,不会有传宗接代的压力。我虽然不赞成同性恋,但我绝不会阻止你,也不会对你说教。”她深吸了口气,尽力缓和自己的语气:“但我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没有希望的爱情浪费自己的青春。” “……”冷佑仁像是没有听见方才那番话般,表情一点也没变,但微微颤抖的手已在不经意间泄露了情绪的波动。 “我之前也说过好几次了,你既然没有向他告白的勇气,就不要再继续下去。就算你只能爱男人,这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啊!”见他有些动摇,冷佑倩乘胜追击地继续说下去。“佑仁,这么多年了,也够了。你如果要的是一段回忆的话,你也已经有了。不要再等了,你这根本是在折磨自己,你难道想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但他也明白凭自己在感情上的死心眼,是很难做到说放就放。再说,曾经放过那么深的情,岂是说收便可以收回来。“……再给我一点时间。” “还要多久?这么多年了,也够了吧?”冷佑倩激动地皱眉。她烦躁地以手撑住额头,像是在苦恼该如何说服固执的弟弟。“……你要不是我弟,我才不管你死活。但今天身为你唯一的亲人,我有这个责任要让你过得顺心一点。” 许久,冷佑仁才开口说:“我知道。我很清楚姐的用心。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尽可能地陪在他身边。” 薛祁纬的笑容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一抹笑在嘴角漾开。“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够了。我从不期望爱情有一天也会降临在我身上,我们之间是绝对不会有结果的……之前我一直希望上天会赐给我一个奇迹,让他接受我的感情。到现在,我才明白那都是自己的妄想,我却怎么也无法放弃。或许,等到他结婚的那一天,我就会看开了。但现在我只想待在他的身边。”说着说着,他的心渐渐地痛起来。 他不是不曾期望过这份情愫能有得到回应的一天。但随着年岁渐长,他体认到自己当年青涩的期盼永远只会是个梦,一个无法触模的梦。 “既然这么,那你为何不现在就放弃?你要是怕搬出来没地方住,你可以住在我这里啊!既然要断,就不要再拖下去了。早点结束,你也可以早些忘记,不是吗?” 冷佑仁摇摇头。冷佑倩说得没错,但他只想再多制造一些和薛祁纬两人的回忆。这样就算将来他们分道扬镳,他也还有回忆可以陪着自己。“祁纬他将来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到时候,不管我再怎么想陪在他身边,我也做不到,就算我不愿意,我也不能不放弃。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我只想能再多看看他、陪在他身边。” 冷佑倩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她用银色汤匙在杯里轻搅。“你对什么事都很随和,独独对这件事,固执得像头牛……” 他苦涩一笑。“我不是固执,只是傻,傻得连该怎么放弃都不知道。” 冷佑倩没作声。但从她眼中的无奈看来,她已暂时放弃了劝说冷佑仁的念头。她端起早已冷掉的茶,赌气似地一饮而尽。 一行人下榻的旅馆位在东京西新宿的某间五星级饭店。在宽广的饭店大厅中,来自不同国度的人们以属于自己的语言交谈着,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团站在最角落的游客。不时有人对他们投以夹杂着艳羡的眼神,原因无他,只因团中有三名各具特色、锋芒耀眼的男人。 林沪杰和张京远多少有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但在这方面特别迟钝的薛祁纬却是浑然不觉,他专心地分配着房间的钥匙。 “这是你们的钥匙,房间是。虽然说是担任分配房间的重任,但因为所有的人早已私下计划好了,所以他需要做的只有将钥匙交到大家的手中。 “祁纬,还没轮到我吗?”林沪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站到薛祁纬前面,硬是抽走了一只钥匙.“我要住这一间。” “可以啊,但你要跟谁住呢?”薛祁纬蛮不在乎地问。 “等等!这不是单人房吗?” “谁告诉你这是单人房了?我们公司还没有钱到可以让你住单人房。”张京远边摇头边说。“你要是想住单人房就请自费。” “可恶……”林沪杰一脸狼狈地对着钥匙发愣。“对了!佑仁!佑仁,你想与我一起住吧?”他将站在最边缘,正在发呆的冷佑仁拉到自己身边。 “我?”冷佑仁才刚回过神来,他指着自己。“和我?” “对啊!我们之中除了你之外的家伙都是一些肮脏鬼,和他们一起住,我会发臭的。”他更加重了手的力道,半强迫地希望冷佑仁答应。 “……我……”可是他想和祁纬住一间。这说不定是两人唯一一次一起出国旅游的机会,他想多待在薛祁纬的身边。 “小杰,别闹了!你不要硬逼佑仁和你住。你也真是的,明明是你最脏,你就非要把大家都说得比你还不爱干净。我看,就我牺牲好了,就让我来忍受你的毒气吧!”张京远挑着眉,毫不客气地将林沪杰从冷佑仁身边扯开。 冷佑仁对他投以感激的一笑。张京远看了他一眼,接着别有深意地轻轻一笑。这不禁让冷佑仁有些担忧,怕他看穿了自己对薛祁纬的感情。 “那佑仁就和我住一间吧!”这时候,薛祁纬正好分配完房间,带着笑向他走来。 “好……”还来不及说完,几个女孩子便开始尖叫。 “嘿!人家想和佑仁一起住!”她们像是寻求他的同意似地,嘟起嘴以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他看。“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冷佑仁常常出入此处,所以那里的员工和他也挺熟的,但迟钝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因为温柔的个性与谦和的谈吐,而在女性员工之间人气急升。 冷佑仁从没碰过这种情况,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拼命在脑中寻找拒绝的理由。“我……我……” “开什么玩笑?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多危险啊!”林沪杰不屑地打量起眼前打扮花俏的女孩们。 “对啊,这太不妥当了。”薛祁纬也在此时插入对话中。“你们搞不好一下就吃了佑仁,所以他还是和我住比较好。” “可是我也想和祁纬住一间。”眼看情形愈闹愈离谱,冷佑仁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比较习惯和熟人住一间。”他仍不忘为自己的决定解释一番,他是怎样也不愿让人知晓他心中那份特别的依恋。 “抱歉,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你们就死心吧。”虽然薛祁纬的表情是一派轻松,但冷佑仁却隐约察觉到他的不同。祁纬,为什么会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呢? “八点在大厅集合一起去吃饭,不要忘记!”薛祁纬交代完这件事后,便提起行李带头向电梯走去。冷佑仁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预定在东京停留三天,而后再转往温泉观光区。在东京的这三天,女孩们都忙于采购,玩得不亦乐乎,但却苦了冷佑仁。因为现在的日本人几乎都有吸烟的习惯,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是烟雾弥漫,对香烟严重过敏的冷佑仁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好在大家全都体谅他的情况,尽量挑一些空旷的地方观光。 他为了不扫众人的兴,也是拼了命地忍住身体的不适,但也有撑不过去的时候。这时,薛祁纬就会陪在他身边直到过敏的情况好转为止。 所谓淡淡的幸福,就是这样吧?虽然说不出口喜欢的心情,但祁纬就陪在他身边,就算这只是单纯的友情,也足够了。 “今天是在东京的最后一天了!大家晚上要不要一起去brub玩啊?”午餐时间,自称是“东京通”的林沪杰一边翻阅着手中的游览手册,一边怂恿大家今晚和他一起出去狂欢。 “好啊。”因为公司的员工全是年轻人,大家听到狂欢自然会产生莫名的兴奋。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该去哪一家才好时,坐在冷佑仁身旁的薛祁纬开口了。“佑仁,你可以去吗?” “我想大概不行吧。”八成才进门,他就已经被呛到缺氧。 “咦?佑仁不能去吗?” “对啊!他不能吸烟。怎么办?”女孩们纷纷露出失望的表情。 “没关系,你们去就好了,我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逛逛就好。”说是这么说,但冷佑仁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 没想到他才刚说完,薛祁纬就接口说:“那我和你一起。” “一起起做什么?”他显然还不太明白薛祁纬话中的意思。 “我对俱乐部也没多大兴趣,我已经太老了,没有那种体力去混。不如我们两个人一起做伴,找些安静的地方。”他双眼一转,故意提高了声调。“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办法了!” “我没有不愿意!”在察觉时,这句话已猛地冲出他的喉头。“我……我不介意,多个人也比较好玩吧.“那就这么说定。”薛祁纬回过头对林沪杰说:“小杰,你们年轻人就好好玩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但冷佑仁总觉得薛祁纬在说这话时,好像有种故意挑衅的意味。但这念头只在他的脑中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间,像微风般吹过水面后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无踪。 临海的台场,是东京近年来新兴的游乐去处。坐上迷你电车,穿越被称为东京地标之一的彩虹大桥之后,映人眼中的是带有未来感的高楼建筑,经过精心策划的市街,呈现出不同于新宿的宽阔。傍晚时特有的暗蓝天色与闪着金属光泽的高楼互相辉映,使台场看来像是梦般的虚幻、不具现实感。 冷佑仁与薛祁纬并肩走在寒冷的街头,路上的行人不带一丝表情地与他们擦身而过,但冷佑仁敏感地发现不少女孩都会对薛祁纬行以注目礼。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心想。祁纬的五官深邃,虽不是现在流行的中性美,却深具阳刚的男人味。俊秀的五官配上比例完美的身体曲线,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 偷偷地瞄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直挺的鼻梁接连着性感的唇线,画出优雅与野性兼具的轮廓。看着看着,他的脸却不听使唤地热了起来。 饼往的路人愈来愈少,不知不觉间,广阔的街头只剩不肯们两人。冷佑仁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但他仍害怕薛祁纬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 “你饿不饿?”原先一直与他隔着半个手掌距离的薛祁纬突然靠过来,丝毫不觉他心中的波动般若无其事地问。 “啊……饿,我是说……我有一点饿。”冷佑仁反射性地低下头,他不想让薛祁纬看到似蕃茄般红的脸颊。 “我也饿了,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薛祁纬左右张望。“我听小杰说这附近有家大型购物中心,里面有很多家餐厅。但那家购物中心在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那边?”冷佑仁指着远方一栋灯光灿烂的建筑说。 “我也不知道……我们走过去再说吧!”薛祁纬对他微微一笑。“走吧,我快饿扁了。” “好。”轻易地被他的笑容感染,冷佑仁不自觉地也跟着扬起嘴角。 冷佑仁的预想完全正确。在进入装潢豪华的购物中心之后,各具特色的餐厅足比邻而居。从中华料理到西欧美食,世界各国的餐点在此齐聚一堂。 “我们该选哪一家才好呢?这里的餐厅实在是太多了……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薛祁纬边物色着进餐的好地点边问。 “我吃什么都好……你决定吧。”冷佑仁不改随和的个性,表示自己没有特别想吃的,将决定权让给薛祁纬。 薛祁纬找到了一个镶在墙上的广告板,其上有着彩色印刷的餐馆简介与照片。他在数间餐厅中挑中了一家风格特具的中式料理。“这家看来不错。你吃不惯西餐吧?我看选这家好了。” “好。”带着些许感动,冷佑仁点了点头。 jjwxcjjwxcjjwxc 原以为吃过晚餐后,他们就该回旅馆了。但薛祁纬却突然拉着他往回程的相反方向走去,冷佑仁不明就里地跟在他旁边:心中满是疑惑。在经过一条看来有些荒凉的石头小径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游乐场的入口。 冷佑仁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是朝着竖立在天际的摩天轮为目标前进。先前看来如玩具般精致的摩天轮,此时高高地矗立在眼前。 “我刚才坐电车的时候就看到这个摩天轮了。真漂亮,近看更觉得壮观!”薛祁纬边说边推了他一把。“要不要坐一次看看?” “难得来一次,当然好。”他带头站在人群的末端,开始排队。 冷佑仁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他永远的秘密——难得能和你一起坐摩天轮,当然好。在这趟旅途中,他希望能尽量多制造属于两人的回忆。这些记忆将会是他在未来漫长人生中,最重要的珍宝。 在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们了。在坐上摩天轮之前,有个穿着制服的服务人员对他们说了一长串的日语,连英语都不怎么灵光的冷佑仁听得是一头雾水,只好仰赖略通日语的薛祁纬为他翻译。 “她刚才说待会儿坐上去的时候,会有人为我们照相,要我们记得往包厢的左边站。” 如薛祁纬所言,在他们坐上包厢时,一个工作人员即手持相机,从玻璃的另一边指挥他们站定位。 薛祁纬出其不意地将手搭上冷佑仁的肩头。 冷佑仁自心底发出最真诚的笑容,让镜头替他捕捉住此刻的甜蜜。 包厢缓缓地上升,地面的景物也相对的愈变愈小,但视野却渐渐开阔。在升到最顶端时,灯火化为星子,放眼望去尽是迷离闪烁的光芒。 “好漂亮……”薛祁纬由衷地赞叹。 冷佑仁转过头看向薛祁纬,在昏黄灯光下,男人的五官有种神秘的魅惑,让他一时舍不得移开目光。他多么希望时光停止在这一瞬间,让他能永远凝视下去,不用担心即将来临的分别。 ——喜欢你……好喜欢你…… 甜中带涩的奇妙感触沿着喉咙向上跑,接着蔓延至每一寸肌肤。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吧?当心情永远得不到回应时,再甜再美的爱恋都会带着些许的苦味,叫人分不清真正的味道。 结束了在东京的行程后,一行人来到的是颇具盛名的温泉乡。在这条古老的街上,随处可见旅馆业者为了招揽顾客而挂起的广告。五颜六色的广告与带着浓厚历史气息的街道相互晖映,构成了一副风味别具的市井风情画。 薛祁纬他们住宿的旅馆足位在温泉乡中心的一家观光饭店。其中的休闲设备完备,装潢新颖,房间也大,唯一的缺点就是少了点和式建筑特有的雅致。但对来自异国的这一行人来说,这并不成问题,反正只要住得舒服就好了。 “这房间好棒啊!”一进房间,冷佑仁便被眼前一望无涯的景致吸引住。“看得到海耶!” 薛祁纬笑着应和:“对啊,这也是这家饭店最大的卖点。”他走到冷佑仁的身旁,与他一同俯瞰浩瀚的大海。 冷佑仁兴奋得脸颊微微发红,薛祁纬看他那么高兴,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佑仁有事瞒着他。 难得出国观光,所有人都是乐得快疯了,但佑仁却不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虽然在大家面前,他总是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但凭着多年来累积出的默契,他直觉的认定佑仁并不快乐,几天来的观察让他更加确信。佑仁常常不知在看些什么地凝望着远方,脸上的表情是他不曾见过的复杂。 仿佛是混合了寂寥与哀伤的表情,但最深刻的还是他不时流露的、某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神情,好像是在看情人般的深情。难道说佑仁在感情上遇到问题了吗? 可是佑仁看来也不像是有女朋友了啊?他平常的生活作息规律不紊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时也很少听他和别人出去玩,假日多半是待在家里看书。 想来想去,这个假设都不成立,但他的眼神却是恋爱中人特有的。这么说来,他是为情所困?对了!佑仁这样内向的个性,一定很难将心中的情感说出口,所以他才会烦恼!那也就是说,佑仁有喜欢的人,却无法向对方表白。 薛祁纬边自作主张地下了定论,边开始感受到一种他不曾体会过的情绪。他的胸口好像挨了一拳,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怎么,有点妒忌? “祁纬,你还好吧?”回过神,他才发现冷佑仁正张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我没事……”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连忙转过头去。“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泡温泉呢。你要不要一起来?” 来到宽敞的大浴场,薛祁纬惊讶地发现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他突然觉得有些别扭,连在月兑衣服时都不敢与冷佑仁正对面。 冷佑仁先他一步走出更衣室,整间更衣室只剩下他一人。从远处传来哗啦的水声,大概是冷佑仁进入浴池时,水溢出的声音吧。 别胡思乱想。一边这么告诉自己,薛祁纬一边深吸了口气。佑仁有喜欢的人是件好事啊!他也老大不小了,有一、两个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 他一定是因为佑仁没有亲口告诉自己这事,他才会有些失落。毕竟他是佑仁自高中以来的好友,多少会觉得你有喜欢的人怎么不告诉我?”。这只是单纯的失落感罢了。 “啊!好大的地方喔!”在他自认调整好心态时,林沪杰突如其来的欢呼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小杰,你又不是第一次去远足的小学生,用不着兴奋成这样吧?”张京远跟在林沪杰的后面走进了更衣室。 “吵死了!”果不其然,林沪杰马上出言反击。 “祁纬,你一个人啊?”张京远完全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跟薛祁纬打招呼。 薛祁纬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沪杰已紧接着追问下去:“真的吗?你没和佑仁在一起?” “他在里面。”薛祁纬边说边以大拇指朝浴池的方向比了比。 才说完,就听到冷佑仁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祁纬,你还在吗?” “我在。”他简短地回答。他月兑下最后一件衣物,在旁边附设的水笼头略事冲洗,在腰间加围一条浴巾后,才缓缓地走进浴场。 一拉开门,白雾状的水气便迎面而来。他眨眨眼,好一会儿才能看清周遭。冷佑仁背对着他坐在大理石建造的浴池中,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不带一丝赘肉、似丝绸般完美无瑕的背部,虽然稍嫌单薄,却带有纤细的美感。 相女性的圆润不同,冷佑仁的身体是隐藏着力量的修长,尖锐的曲线勾勒出他的身形,和自己精健的身体不一样,纤细中带有力道,比他所见过的任何胴体都来的诱人。 冷佑仁回过头来看着他,平时苍白的肤色因热气而浮出红晕,烘托出他未曾见过的醉人风情。 一向落在额前中分的的浏海,因为被水沾湿所以被梳到后方,更加突显他线条柔和的脸颊。平时看来平凡的脸孔,此时竟细腻得让人担心一碰就碎。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吗?太漂亮了!他找不出更适合的字眼,眼前的男人美得眩目。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美,纯粹得令人心悸。 爱怜之心油然而生,不该发生的生理反应正以惊人的速度占领他的心智,他失神地凝视着冷佑仁。 冷佑仁似乎也察觉到些什么,只见他眨动那双漂亮的细长双眸,不解地望向他。 “……”他到底想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怎么会对同是男人的佑仁产生这种感觉?这是不对的、这太不正常了! “佑仁!”就在他不知所措时,林沪杰的大嗓门伴随着开门声传进空旷的浴场。 林沪杰满面笑容地走进室内,就在目光落在冷佑仁的身上时,他突然失了声,站在他身后的张京远也同样愣住了。从他们的表情看来,八成也是被佑仁惑人的美给引去了心神。 在一片沉默之中,最先开口的是林沪杰。“……好漂亮……” 薛祁纬顿时变了脸色。张京远看了他一眼,接着收起脸上的惊艳之色,露出了一抹让人猜不透的微笑。但全心专注在冷佑仁身上的他根本无心顾虑张京远。 冷佑仁疑惑地问:“……什么好漂亮?” “……你好漂亮啊!你真的好漂亮!” “……”冷佑仁更加地迷惑。他双唇微张,有些困难地说:“沪杰……你……你说我好漂亮?”他的声音愈变愈小,脸也不自主的红了起来。 “你把头发向后梳,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们公司的小姐还真说对了!”林沪杰快步跳进浴池,在冷佑仁的身边坐下。“……近看也不错。原来你一泡温泉就会脸红啊!这样看起来比平时健康多了……” “……”薛祁纬愈发觉得焦躁不安。他不想让佑仁被别人观赏,这样的佑仁不应该存在。佑仁该是个有着可爱笑颜的男人,不是眼前这美丽到超越性别界线的生物! 他冲动得想阻止林沪杰再说下去,但张京远却抢先他一步,“小杰,我说你就别老盯着佑仁看了,多没礼貌。” 林沪杰啊了声,不太好意思地向冷佑仁道歉。“对不起……你一定不喜欢被说是漂亮吧?” “不……我只是有点惊讶……从来没人这样说过我……”冷佑仁的脸垂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概是温泉的缘故吧?人家不是说泡温泉可以养颜美容吗?现在就看得出效果了。”张京远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开。“让我泡泡看,说不定我也可以变美喔!” “少来了!如果你想变美,大概得用上十万加仑的温泉吧!”林沪杰不改毒舌本色,不以为然地对张京远说。 “这很难说。搞不好我会变的更美呢!对了,祁纬你要不要也试试?凭你那张脸,泡完大概可以变成西施再世。” “……我想很难……”薛祁纬了解到张京远不想让他出丑的用心。“不过我还是试试看好了。”他边说边踏入池内,不愿让佑仁看出他的失常。 在泡汤的过程中,他一直避免与佑仁视线相交。既然佑仁是因为泡温泉之故才会突然变美,那只要一出这里佑仁又会变回原样,变回他记忆中的佑仁。 抱着这几近愚蠢的想法,薛祁纬根本无心在浴池内多待一会儿。还不到十分钟,他便半跑带逃地离开了大浴场。 坐正面对庭园的椅子上,薛祁纬呆呆地靠着椅背,他试着从方才的混乱中理出个头绪。佑仁是男的,所以就算他变得再漂亮也与自己无关,他不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乱了分寸的。 这一点也不像他,平常冷静的他竟然会为了这么不是为意的事慌了阵脚,这太奇怪了。 他紧闭着双眼,想让脑海变为一片空白。只要不再去想的话,他一定就会恢复正常。 “祁纬,你身体不舒服吗?”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没有,我没事。”他意外地发现此时的冷佑仁已经回到以往的模样。遮盖住眉毛的浏海,淡淡的雀斑,是个随处可见、不具特色的男人,没有方才的魅惑,是他熟悉的佑仁。他松了口气,微笑也重回脸上。 “那就好。”冷佑仁没再问下去。他在薛祁纬的身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朝窗外看。“妤漂亮的花园啊!” “是啊。”真的是很美。整个花园的设计与饭店本身很合,在传统的和式造景中加入具现代感的元素,精致中带有一丝粗犷。 “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啊。” 走在碎石小径上,竹子特有的香气自皮肤表面透进他的身体。贪恋着那种清新的香味,他不由得多吸了几口气。 “真的是好漂亮。”走在他身旁的冷佑仁高兴得眯起眼睛,可爱的样子让薛祁纬联想到小时候养过的小狈。 他又呆了。明明是平凡不具吸引力的佑仁,他却又动心了。他慌张地别开脸,像是要咒骂不中用的自己般咂舌。 “怎么了?”冷佑仁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我没事。”他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迳自向前走去。 可惜薛祁纬后脑勺没长眼睛,要不然他就可以看到在他迈开步伐的同时,冷佑仁掺杂着忧伤与爱恋的表情。 第四章 “小女对你一直很有兴趣,不知薛先生愿不愿意和她见个面?”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薛祁纬怔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是在业界拥有相当影响力的男人,他说的话甚至可比圣旨。仰人鼻息的他,好像没有拒绝的余地。再说,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提出邀请了,上一次由于对方的语气含糊不清,才让薛祁纬有月兑身的机会,但他这次是铁定逃不掉的。 坐在他身旁的张京远脸上的表情与他是同样的严肃。从他的模样看来,恐怕他正在思量该如何回拒吧? 不知为什么,薛祁纬突然想起冷佑仁的笑脸。自从去了趟日本后,他开始对自己的好友产生某种奇特的情感。 像是要将冷佑仁的身影自脑海中驱逐般,他用力摇摇头,主动开口说:“如果董事长不反对的话,我很希望见小姐一面。” “我怎么会反对!”吴丰水豪迈地大笑。“我恨不得现在就让她嫁给你!像你这样优秀的青年现在很少见了!”连面都还没见到,他却已自作主张地谈到婚嫁的事上了。 薛祁纬静静地听着。对他来说,跟谁相亲都是一样的,他对爱情的渴求早在被筱婷抛弃时便已幻灭。现在只要能让他不再想起佑仁,不再有这种非分之想,他什么都愿意做。 “你这是在做什么?”才走出大门,张京远便不解地瞪着他看。“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吴董的女儿是好惹的吗?要是她真看上你了,你就别想逃。到时候就算你不愿意,你也非得娶她不可!” 平时从不轻易动怒的张京远此时却气得连说话语气都重了三分,这足以见得他是真的被薛祁纬唐突的行为给气坏了。 “但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拒绝的理由随便编就有!你不会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但是我并没有女朋友。”薛祁纬知道张京远是不想让自己卷进这一池混水中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但他无法跟京远解释他之所以答应的理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对佑仁怀有友情以上的感情。“再说跟那女孩见面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听小杰说她长得很美……”还没说完,他便不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可以明确地感受到自张京远身上散发出的怒气。 “你说的是真心话?”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薛祁纬以点头代替回答。 许久,张京远才再度开口。“……那就随你便。”他以深沉的眼神扫过薛祁纬,“不过你最好不要是因为其他蠢理由才答应和她相亲的。” 薛祁纬突然狼狈了起来。唯有在此刻,他特别痛恨京远过人的观察力,在他面前,他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但他仍故做听不懂张京远话中的含意,冷漠地别开脸。 回到办公室后,眼尖的职员马上看出薛祁纬与张京远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在经过一番细心询问后,薛祁纬终于说出了自己将要和吴董的女儿相亲一事。 “你终于想开啦?不再做和尚了?”平时就喜欢开他玩笑的林沪杰这时当然免不了揶揄他一番。 “你在说什么?不过是见个面而已,你每次都喜欢把事情夸大。” “咦?祁纬你要去相亲啦?”薛祁纬在女性职员间的人气一直很高,他要相亲一事自是引起了一阵讨论。“不要啦!对方是大小姐,一定很难伺候的。” 薛祁纬暗自在心中叫苦。又不是要她们去相亲,她们何必这么紧张? “那这样一来佑仁不就落单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林沪杰脸上漾开。“太好了!那他就可以来和我一起住了!” 闻言,莫名的不快在薛祁纬的心头快速蔓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佑仁只能当他的室友,只能与他一同生活,别人不该擅自闯入他俩的生活空间。 “那很难说。佑仁不一定会答应和你一起住。” “没关系,到时候我每天打电话求他,他就一定会答应。” “等等!要是佑仁和你这种肮脏的人类一起住的话,过不了三天他就死了。”女性群发出不平之声。“谁不知道你是打算让佑仁帮你做家事,才会想让他和你一起住。” “吵死了!”林沪杰虽然极力为自己辩解,但女性特有的尖高嗓门让他不战自败。 “不过佑仁真的是很细心呢!上次旅行的时候我扭到腿,他还特地去药店帮我买了一堆药膏。”一个大约二十五左右的女人感动地说。 “要是谁嫁给那样的老公,就是三生有幸了。”说完,所有未婚的女职员全都有志一同地点头。 这番话,在薛祁纬听来,是格外的刺痛。他和佑仁都是男人,不管佑仁再怎么可爱,他都不能相他在一起。因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不正常的。 相亲的地点约在郊外一所五星级饭店。薛祁纬坐在以白色为主色的大厅中,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让他看来有如伸展台上走秀的模特儿般耀眼。 他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但吴董的女儿还是未出现。他虽然想连络对方,但他并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说实在话,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今天的相亲全是由吴董一手安排的,他只是照着约定的时间赴约。 太荒谬了!这一切宛如肥皂剧般的不真实。他竟然要和一个连长相、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相亲。薛祁纬痛苦地闭上眼,他为了不让自己陷入不该存在的恋情之中,竟然利用另一个女孩来帮助自己忘却。 “祁纬?”似曾相识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他反射性地转过头,站在眼前的是他多年来既恨又爱的女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女人的身影只是他脑中的幻觉。 “真的是你……”许筱婷眨动她水汪汪的大眼,仿佛随时会落泪般。“……真的是你……”她穗纤合度的躯体,细致的眉毛,小巧的鼻尖,女乃油色的光亮皮肤,比记忆中还娇艳。还有从她身上散出的淡淡花香,让他在不自觉间失了神。 薛祁纬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 “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吧?我和小娟,也就是吴董的女儿是好朋友。她因为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拜托我代她来拒绝对方。其实她只不过随口说你是她喜欢的类型,没想到吴董却当真了,她很困扰,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才好,就来拜托我帮她拒绝……” 筱婷停顿了会儿,害羞似地以手抚动发稍。“……所以我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薛祁纬转身便欲离去。他已经够烦了,不想让这女人更加混乱他的心绪。说实在话,多年不见的旧情人出现在眼前,确实让他的心产生一定程度的动摇,但他说什么都无法忘记她当年带给自己的莫大伤痛。 “祁纬……”筱婷轻抓住他的外套,语声轻柔地求他留下来。“你先不要走……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薛祁纬是铁了心不想与她再有牵扯,但筱婷却忽地贴上他的背,抽咽的说:“不要走……我不准你走。”一如过往的娇纵。薛祁纬想起了他们之间曾共有的过去,心也跟着软了下来。他试着缓和自己的语气:“你先放手,我不会走的。” “不要,我不放手。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知道你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我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资格再出现在你面前……但我克制不住自己……想见你的心一天比一天强烈。我好想你,祁纬。”她纤细的指尖轻滑过他的背部,即使隔着衣物,薛祁纬仍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那股抵挡不了的热度让尘封的回忆变得鲜活。他爱她的心,在经过了这些年后,不曾死去,仍活在他的心中。 “筱婷……”薛祁纬转过身,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一遍,从他熟悉的唇到诱人的双眼,这是他深爱过的女人。 筱婷抬起头来,双眼眨了眨。在双眸相交时,她缓缓地绽开笑颜。“我好想你。”她紧抱住薛祁纬,他也不自觉地回抱。 在咖啡厅找了个隐密的位置坐下,筱婷娓娓道来两人分手后所发生的一切。当年她为了一圆当少女乃女乃的梦,绝情地舍弃薛祁纬而与企业家的第二代结婚。 谁知道结婚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决定太天真了。丈夫婚后不久便另结新欢,性格也变了,到最后只要心情一不好便会对她拳打脚踢。而夫家的事业也因受到不景气的冲击,经营状况是每下愈况,到最近甚至已濒临破产。 “我现在是生不如死……我活得好痛苦……但我却不愿意就这样死去,因为,在我死前,我还想再见你一面……”筱婷像是忍受着极大痛苦般,双眉紧皱着。 “……现在说这些话不会嫌太晚了点吗?”薛祁纬无法忘怀在这数年间她带给自己的痛苦。“我在被你抛弃了之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知道吗?我的痛,你又看得见吗?”他为了她夜不成眠,过着纸醉金迷的颓废日子,数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可曾知晓? “……我知道自己实在是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得跟你道歉,我当年那么对你……实在是……我对不起你。”筱婷瘦弱的身体颤抖着,泪水有如珍珠般地划过她的脸颊,弄糊了她的妆。“这些年来,我才发现自己当年的决定有多傻。我为什么一定得等到失去了,才能发现真正重要的事。这些年来,我一直忘不了你。” 薛祁纬迷惑地望着她:心在犹豫中摇摆不定,他到底该不该接受她的告白?曾经受过的伤不是三言两语便可以平抚的。“……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他无力阻止自己的心渐渐开始沉沦,迷失在往事中。 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就在他不愿再对佑仁抱有不纯的感情之时,就在他无力防守之时。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魔力牵引般,他的手抚上了筱婷的脸庞:“……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该紧抱住我,不要再让我从你身边溜走。”她边说边握住薛祁纬的手,“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她擦着粉色口红的双唇轻启,以唇形说“我爱你”。 薛祁纬闭上眼,他已无力自绵密的情网中挣月兑,过去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求的不就是她能有回心转意的一天?他长久的宿愿已偿,也该满足了,不该去追求一些不应存在的感情。 但,为什么,在心愿达成的现在,他的心底,竟仍有些微的失落? jjwxcjjwxcjjwxc “佑仁啊,你有没有女朋友?”办公室里最资深的阿慧姐,突然丢出这么一个问题。 坐在电脑前的冷佑仁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没有……” “那好。”阿慧姐喜不自胜地探过头来。“你有没有兴趣?要不要阿慧姐替你介绍一下?我正好认识一个很乖、很可爱的女孩子,她今年才二十三岁,很单纯的。” 看冷佑仁没作声,阿慧姐说得更起劲了:“那女孩真的很好,刚从大学毕业,父母都是老师,可以说是书香世家。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也该安定下来了。你要不要和她见个面看看?” “……阿慧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冷佑仁礼貌地回拒。 一般人多半会就此打住,但偏偏阿慧姐是打定了主意要作冷佑仁的媒人,她不死心地继续游说下去:“话不是这么说。你也不一定马上要娶她啊!你可以先和她培养感情,又不是要你明天就去结婚。” 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冷佑仁有些焦急地说:“我真的没兴趣。” 这话一出口,阿慧姐显然是有些光火:“什么叫没兴趣?你要知道,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是要成家、要娶妻生子!你一直不结婚,会让父母担心的!再说了,我要替你介绍的这女孩真的是很好,性情柔顺不说,长得也好。你也没女朋友,双方见个面有什么不可以?”因为她不知道冷佑仁父母双亡的事,所以把亲情压力都给搬出来了,为的就是想逼他就范。 冷佑仁被逼急了,他紧咬住下唇,但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她所说的全是正确的价值观。有妻有子,男人的一生才堪称完成。但他不想要这样的一生,他也不能过所谓正常的日子,因为这一切会毁了真实的他。他这一生是无法抛弃对薛祁纬的情感的,更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女人。 “……我……”他该怎么说?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吗?告诉她自己除了薛祁纬之外无法再爱上任何人吗?他该怎么回答才好? “喂!你们在做什么?”赵水桶生气的怒吼让他噤了声。原先来势汹汹的阿慧姐也乖乖闭嘴,不情愿地开始工作, “冷佑仁!又是你!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工作?整天混啊混的!”虽然说被赵水桶责骂不是一件好事,但他却从未像此刻般欢迎赵水桶的出现。他宁愿挨骂也不愿面对难缠的阿慧姐。 赵水桶照例开始他的训话,但冷佑仁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的心思回转到昨日下班后与冷佑倩见面的情景。 “你这趟日本行不错吧?一定很好玩吧?比起待在家里哪里也没去的我,你玩得很尽兴吧?”从这番冷嘲热讽看来,冷佑倩仍没原谅他爽约一事。 “……对不起……” “……看来你过得也不大好,算了,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怎么了?玩得不高兴啊?” 冷佑仁犹豫着该不该将心底的感受全盘托出。但除了佑倩,他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倾吐的对象了。“我玩得很开心,但是他好像有些奇怪……” “他?你是说薛祁纬吗?” 他点点头。“从回国之后,他就不常在家,而且好像还有意避着我,脾气也变得比较暴躁。”回想起这几天薛祁纬的行为,他不由得怀疑薛祁纬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他可能……可能发现我喜欢他……” 薛祁纬以前总是笑着和他说话,但最近他的笑容却如冻结般,不自然且虚伪。他常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但在被他发现之后就马上移开视线。虽然这都是些不是一提的小事,但他却可以从其中嗅出一丝诡异。 “……你在日本时做了什么?”不同于他的不知所措,冷佑倩开始冷静地分析情况。“既然是在去了日本后才出问题的,那代表在日本时你做的某事让他感觉不对劲。” “我什么也没做啊……”他仔细回想在日本时发生的一切,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可疑之处。但如果祁纬是注意到自己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的话,那便可以说明他最近的异常了。 “除非……他发现我在看他……” “你在看他?”冷佑仁跳跃式的思考让她模不着头绪。 “……我常常会盯着他看……虽说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但他可能也发现了。”冷佑仁困窘地低下头。“怎么会……” “简单来说,就是他发现你喜欢他的事实了嘛!”冷佑倩替他做出结论。“你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吧!害怕他看穿你真正的心情。” “我要是没一直看着他就好了……”冷佑仁不禁后悔起自己当时的行为,要是他不那么做的话,也不会变成今天尴尬的局面。 冷佑倩叹了口气,好言安慰他:“不要太自责了。反正你也是基于‘不多看一点,以后就没机会了’这种想法才会不时盯着他看,对吧?” 在冷佑倩的面前,他的心思永远藏不住。他确实是想在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尽其可能地将薛祁纬的身影印在脑海中。“没错……” “既然现在他已经发现了,你就干脆把话说清楚吧,再拖下去也没意思。” 冷佑倩所说的话他都懂。再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只是徒增两人的痛苦。但他却没有勇气面对薛祁纬。他害怕在那熟悉的双眸中看见鄙视的眼光。“我知道……我都知道。” 冷佑倩看着他的眼中多了一份心疼,但她却仍旧以一贯的平淡口吻说道:“我想你一定没有告白的勇气的。既然这样,何不趁现在断得一干二净……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既然你说他最近的行为都很怪异,那代表他无法接受你的心意。现在结束还不算晚,在还没演变成非撕破脸不可的情况之前,主动弃权,那你还可以当他的朋友。你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吧?” 冷佑仁无言的望着窗外的蓝天。沉静透明的蓝与他的心情正好成为鲜明的反比。 说再见,看似简单,为什么却这么难做到? “你最近好像过得不错嘛!” 正专注于办公的薛祁纬不太想理睬来人,但林沪杰却毫不退缩。“你相亲的结果如何?对方很中意你吧?你最近天天身上都有股香水味,常常和她约会吗?”他边说还边露出一抹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揶揄的笑。 薛祁纬下意识地将袖子凑到鼻子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如林沪杰所说,身上带着女人的香水味。 林沪杰得意地说:“是香奈儿五号香水吧。真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连香水都这么高级。” “你怎么会知道这是香奈儿的香水?”薛祁纬也闻到了自衣袖上传来的浓郁香气,那股香味和筱婷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 “因为……”没让林沪杰说完,张京远抢在他前头说:“因为他每次想送女人香水时,都是挑这一瓶。每次都挑一样的东西,他当然对这香气是再熟悉不过啦。”他谐谵地挑高左边的眉毛。 “送这有什么不好?这是瓶最能衬出女性优雅成熟气质的香水啊!”林沪杰不甘被抢先,他紧接着说。替自己辩解的同时还不忘挑衅地看着张京远。 薛祁纬完全没注意到在两人间暗暗流动的火药味。他喃喃自语着:“……成熟的女性吗?”他想起筱婷妖娇的模样。在分开的数年间,筱婷已经从当年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完全的女人,但他却不喜欢她的变化。她变得太过做作,常让他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不过那吴董的女儿也还真奇怪,这种香水一般都是二十七、八岁才会开始用的,她应该还不到二十五,怎么会用起这款香水呢?”熟知名牌的林沪杰百思不解地说。“她的品味还真奇怪。” “那跟吴董女儿的品味无关。搞不好是因为祁纬的对象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张京远对他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其中甚至还包含着些许不屑。 张京远突来的发言让薛祁纬不禁怀疑他和筱婷复合的事已经传开了,但他决定先试探京远到底知道多少。“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再装了。我早就知道了,你其实……”张京远与他四目相接,锐利的目光让薛祁纬险些抵挡不住。“是在和许筱婷交往吧?” 林沪杰先是吓了一跳,但他随即挥挥手,一副少来了的表情说:“你别开玩笑了!学姐早就结婚了,祁纬也不可能再与她复合的。哪有一个男人在被甩得那么惨之后,还会再去吃回头草的……” 这时,薛祁纬沉着声低吼:“别再说了!”他不想自己的感情生活被赤果果地摊开,那让他有一股打从心底发出的难堪。 “你在生什么气?”但张京远偏偏不让他有一丝月兑逃的空间,以一针见血的言词紧追在后。“你是在气我们,还是在气你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玩火?这么多年了,你仍甘愿让她将你玩弄于掌心吗?” 没错。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容忍过去曾经背叛自己的情人,更何况当年的她是如此的无情但他不一样。他曾经爱她爱到连生命都可以放弃,对她深深着迷。他这些年来的努力,说穿了,也不过是赌一口气,想让她后悔自己当初愚蠢的决定。现在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他怎么忍心推开她? 见薛祁纬一直沉默不语,张京远愤怒地眯起双眼。“既然你不喜欢听的话,我也不再多说,但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诉你。筱婷在婚后的风评很不好,她还曾经因负债过多而盗用夫家公司的钱,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她现在可说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你小心点,不要到最后连自己都赔进去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薛祁纬的办公室。 原本还一脸惊讶的林沪杰对薛祁纬投以同情的目光。“祁纬。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卷毛说的也没错,她不值得你这么做的。但现在不管我们说什么你恐怕也听不进去……你自己看着办吧。”林沪杰也识相地走出大门,留给他独自思考的空间。 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薛祁纬烦躁地以指尖敲打桌面。他知道张京远全是出自善意才会劝阻他,他也知道筱婷确实是变了。 但他怎么也不想丢开这份好不容易才找回的爱情。 “我该怎么做才好?”他以手遮住双眼,烦忧地自言自语。 筱婷一如往常的在他下班时来电,但电话那一头的细柔女声今天听来却是格外地令人不悦。薛祁纬以加班为借口,取消了今晚的约会。 他茫然的走出公司,茫然的坐上车,在终于回过神来时却发现他已站在自家门前。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才刚过七点。 薛祁纬犹豫到底该不该进门。虽说他对冷佑仁的感情在筱婷出现后淡化了不少,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完全把持住。这几天他为了躲开佑仁总是刻意在午夜过后才回家,要不然就是住在公司。 但他今天好累,他只想坐在电视前什么也不想地过一个晚上。他不想再待在公司过夜,也没力气去别的地方。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门却突然开了。冷佑仁从门缝间探出头来:“祁纬……你怎么不进来?” 薛祁纬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虽说好几天不见,但心中对他的渴望就在两人目光相交的一瞬间似炸药般地爆发。 他虽然想马上离去,但双脚却不听使唤,他像是被钉住般伫立在原地。 冷佑仁伸出手,好像是想将他拉进门。但就在即将碰触到他时,手却又忽地移开。 “肚子饿不饿?我……我多做了些菜,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移开自己的视线,跟在佑仁的后面走进了门。要是薛祁纬能多放些注意力在冷佑仁的身上的话,他一定不会遗漏佑仁满含爱慕与失落的眼神。 吃饭时,两人只是零散地聊几句。冷佑仁一向就不太说话,平常都是由健谈的薛祁纬挑起话题,但因他今天没有谈天说笑的心情,整个饭厅便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吃完饭后,当薛祁纬坐在沙发上发呆时,冷佑仁为他端来了一杯茶。 冷佑仁泡的茶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市面上的罐装饮料根本无法与其相比。他轻啜了一口,优雅的茶香登时在口腔内散开。他的心情也因此平复了不少,也才有余力去注意周遭。 薛祁纬发现冷佑仁不时会偷瞄他,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怎么了?”他尽量放轻语调,深怕吓到佑仁。 “……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冷佑仁怯怯地。 他该怎么回答才好?说没有,太虚假了。不过就连他自己,也模不着真正的原因。他迟疑了一下,才决定用个笼统的借口混过去:“……最近公事比较忙。” 冷佑仁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后,接着才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啊。”但薛祁纬总觉得那抹笑是奇特的迷离,仿佛包含无限伤悲。但他没多加臆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不要太累了。最近的流行感冒很严重,一不小心就会生病。”冷佑仁关心地说,顺手再替他倒了杯茶。 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能撼动他的心弦。他无法再欺瞒自己的心。他是这么的喜欢佑仁,可能更胜于喜欢筱婷,但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的。 薛祁纬突发奇想,要是佑仁是女的就好了。要是佑仁是个女的,他就不需再逃避自己的感情,做个爱情的逃兵了。 他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对他的心意,同时为这得来不易的感情欢呼,但这都是空想! 冷佑仁仍是个男人,是他多年的好友,他永远也不会变成另一种性别。 第五章 “你最近每次和我见面的时候都是心不在焉的。”许筱婷不满地嘟起嘴,她擦了红色口红的双唇因这个小动作而看来有些滑稽。 “那是你多心了。” “骗人!你是不是厌烦我了?”这句话从一个年已三十的女人口中说出,实在是稍嫌幼稚。 “我没有。”薛祁纬只能苦笑。许筱婷爱撒娇的个性与当年一模一样。过去他总认为这是爱他的表现,但现在他只觉得不堪其扰。毕竟大家都成年了,在待人处事上总是该成熟些,不能老用年轻时轻率的态度。 许筱婷眨眨眼,不开心地说:“有时候我总觉得好不安。你变了好多,从前的你是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的你变得内敛多了。这不是件坏事,但我再也看不清你了。”她边说还边幽幽地叹了口气。 在商场上打滚的人,自然不能将情绪表露于外啊!薛祁纬愈想愈好笑,真不知该说她是天真还是智障,“老了就会变成这样。” “我可没有变!我也永远不会变成你那种扑克脸。”她不服气地回嘴,但却得不到薛祁纬的反驳。“算了!不和你争了!”自觉无趣的她以手势示意服务生送上帐单。 一看到帐单,其上的金额果然是如薛祁纬所预期的高昂。在与筱婷交往的期间,他对这般的消费早已习以为常。嫁入豪门的筱婷对物质生活的要求高得惊人,她出入的场所全是些一次消费便可抵上普通上班族半个月薪水的高级俱乐部。 由于他们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约会自然得选在隐密的场所。每次见面,他们都得躲在俱乐部的包厢中,而包厢费又是一笔额外的支出。 虽说薛祁纬并不在意替她付帐,但几次下来,他不禁对自己的立场有些质疑,他总觉得筱婷将自己当银行般的使用。 坐上车,薛祁纬原要送她回家,但她却摇头拒绝。 “我先生今天出差去了。不过我想他大概是又跑到哪个女人的家里了吧……我今晚是……”许筱婷在他的耳边轻吹气,挑逗地说:“只属于你的。” 再没神经的人也听的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薛祁纬惊讶于筱婷的大胆。过去的她虽称不上保守,但也不会说出这般露骨的话。不过转念一想,筱婷早已不是当年单纯的学生了,作风自也会有所不同。 “我今天很累。”言外之意是他没体力奉陪,但真正的原因是他并不对筱婷抱有,过去他总是渴望着与她肌肤相亲,但现在他却下意识地抗拒这么做。 聪明如她,当然也明白薛祁纬是婉转的拒绝她。许筱婷嘟起嘴,不大高兴的说:“……这是什么借口嘛!” “我真的很累。不过谢谢你有这份心。”薛祁纬为了讨她高兴,将筱婷拉进怀中,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她的眼中闪烁着诱惑的光芒。“这样不够……”她主动以手勾住薛祁纬,将唇凑了上去,以粉女敕舌尖挑动他的感官。 筱婷的唇是那么的温暖,但他的心并没有随之升温,他的心,好像遗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喂,请问薛先生在吗?”冷佑仁压抑住内心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来不带太多的情绪。 “啊,他现在不在……你是佑仁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细听之下,竟是林沪杰。 “是沪杰吗?” “宾果!最近好不好?”林沪杰的语气从公事应对的正经,一转而为对待朋友的轻松。 “还好……” “生病了吗?你听起来怎么有气无力的?”林沪杰关心地问。 “没有,我很好。”他的表现真的有那么明显吗?看来最近的事,实在是夺去他太多的精神了。 “没事就好。对了,你有事找祁纬吗?” 冷佑仁迟疑了一下:“……算是吧。”不知道这么暧昧不清的回答会不会让沪杰起疑。 但神经大条的林沪杰根本没多想。“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告,要不然你可以直接打他的手机,虽然我不觉得他会开机。” 犹豫了会儿,冷佑仁才问道:“嗯……他……最近工作很忙吗?” 冷佑仁的疑问是其来有自。近日薛祁纬回家的时间是愈变愈晚,还常常夜不归宿,但从前从未有过类似的情形。 “公司是不忙,但他恐怕很忙……”林沪杰的语气从刚才的轻松转为犹豫,仿佛在思量到底该不该告诉冷佑仁这个消息。 “咦?”该不会…… “他最近交了女朋友,常常陪着她,三天两头就往外跑,根本找不到人。” 冷佑仁的心顿时沉进了冰库中。虽然他早猜到可能会是这样的情形,但当事实摊开在眼前时,仍是令他难以接受。 粗心的林沪杰自然没有察觉到冷佑仁的心情,他一个劲儿地吐露连日来对薛祁纬的不满。 “他没告诉你他交了女朋友吗?看来他也自觉到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说真的,他也该定下来了,交个女友是很正常的事,但他偏偏就要去找那女人。真是要我不生气也难!” “那女人……是谁啊?”不祥的预感在冷佑仁的心中扩散。他忆起了过去的一切,薛祁纬为情所伤的神色在眼前掠过。 “还有谁?除了许筱婷以外还能有谁!” 冷佑仁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被打破了,手脚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撑住身体,尽可能的以平时的语调说话:“是这样啊。” “你也觉得很惊讶吧?我真是快被他气死了!哪有这么白痴的人?我一直以为他忘不了许学姐是因为不甘心被甩,谁知道他竟然还喜欢着她?要是我,绝不会再跟这么差劲的女人交往。” 林沪杰似乎仍意犹末尽,拼命在话筒的另一头批评薛祁纬有多蠢,但冷佑仁已经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默然地凝视着窗外,不知不觉,泪已满溢。 不管他再怎么不甘心,这一天终于来临。时候到了,他这么多年的单恋,终将画下句点。 接下来的几天,冷佑仁依旧没见到薛祁纬。薛祁纬似乎是故意错开两人碰面的时间,每天都是在他睡着后回家,在他醒来前出门。虽说他一向有等门的习惯,但在知道薛祁纬有女朋友后,他不敢再这么做。 期间,他曾经和冷佑倩商量过下一步该怎么走。原以为她会激动地拍桌子,拿起电话逼他马上与薛祁纬把话说清楚。谁知道她只是轻轻一笑,将他拥入怀中,温柔的说:“我家的大门永远不关,你想什么时候搬来住都可以。” 虽然说他很感动于她给他的亲情,但冷佑仁很清楚她其实是间接告诉自己,和祁纬的同居生活是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其实不用说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只是让彼此痛苦。他不想造成祁纬的不便,更不想在彼此心中留下疙瘩。结束,是唯一的选择。 这样也好。在祁纬对他投以鄙视的眼神之前,主动退出,还能保全两人的友谊。 他环视这间住了数年的房间。记忆被带到过去,他还记得刚搬来时,薛祁纬和他一起装潢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但他们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让沸腾的思绪随着吐气的动作渐而平息。 他做出了决定,在今天,他就要搬出这充满回忆的地方。 不舍地环顾四周,他想将所有的一切记在脑海中。毕竟,这段同居生活是他和祁纬独享的回忆。 虽然他还想再多在他身边待一段时间,但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了。也够了,七年的回忆,已经很多了,他不该再奢求,不该再不知足。闭上眼,他静静地吸进一口气,感受着还残留在空气中属于薛祁伟的气息。 就在他打算将行李搬出房间时,刺耳的电话声突然响起。冷佑仁反射性地接起电话,传入耳中的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喂,是佑仁吗?” 冷佑仁激动得说不出话。他已经好久没听到祁纬的声音了。“……祁纬。”缓缓的,他叫出他的名字。 “……”薛祁纬不知为何停顿了下,他的声音听来不似以往的爽朗。“你吃过晚饭了没?” 冷佑仁虽然好奇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他仍照实回答:“没有……”他顺便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这才发现已是晚上七点。他从早上就一直忙于收拾行李,根本没空顾到时间。 “你要不要现在出来……一起吃顿饭?” “……”冷佑仁虽想答应,却又怕这一见面自己好不容易不定的决心又会毁于一旦。他犹豫着没回答。 误以为冷佑仁默许了他的邀约,薛祁纬在告诉他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就迳自挂断了电话。 听着从听筒中传来的嘟嘟声,冷佑仁猜想自己大概没有不去的理由,再说他也想再见薛祁纬一面。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不会再犹豫不决的。 他从行李箱中找出大衣,披在身上后便离家朝目的地迈进。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饭店。由于这家饭店就在捷运线的旁边,冷佑仁在坐上捷运后,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了。 冷佑仁不安地左右张望,他很少来这种地方,不习惯其华贵拘束的气氛。他依照薛祁纬的指示,站在大厅角落等待。 祁纬为什么突然叫他来这种地方?冷佑仁百思不解。见到了祁纬之后,他又该说些什么? 他该如何面对祁纬?他要怎么告诉祁纬他决定搬出去住的事?一连串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打转,让他愈加迷惘。 “等很久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薛祁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不会。”冷佑仁摇头。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但他总是习惯性的这么回答。 “那就好。”薛祁纬神色不自在地说。 冷佑仁皱起眉。今天的祁纬有些不对劲,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长久以来培养出的默契让他察觉到薛祁纬的异样。不擅言词的他,想了半天,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你最近好吗?” “我还好。倒是你……你还好吗?我听小杰说你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我没事……”他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不舒服。“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要出来吃饭?” “……小杰已经告诉过你了吧,我现在和……”薛祁纬还没来得及说完,许筱婷娇柔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话。 “祁纬。”她一身米白色的连身洋装,配上浅咖啡色的手提包,金色的腰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俨然是贵妇般的打扮让冷佑仁不由得自惭形秽。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一千元三件的衬衫,难过地低下头。他真笨,笨到猜不出祁纬为什么会突然叫自己出来吃饭。吃饭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向他表明与许筱婷的关系。 冷佑仁一向不注重穿着。对他来说,衣服只要干净合身就好,何必一定得执着于名牌。 但此刻,他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穿得如此简朴。在许筱婷的面前,他什么也不是。他既不是女人,也比不上她的美貌,更遑论他这一身衣物。他永远也比不上她。 冷佑仁想谎称身体不舒服,好早点回家。但他终究没说出口,他不愿在她的面前示弱。 “佑仁,这是筱婷。”薛祁纬牵起许筱婷的手。“筱婷,这是佑仁。其实不用介绍也无所谓,你们早就认识了。” “说的也是。”许筱婷甜甜地笑着。她炫耀似的转头望向冷佑仁,以甜美的声音说:“好久不见,学弟。”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一看都知道他们两人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冷佑仁看着他们相握的双手,有种想要冲上前将两人扯开的冲动。 不要!什么人部可以!不管祁纬喜欢上淮,他都有笑着祝福他们的自信,但这女人不行! 她曾经让祁纬伤得那么重,她没有资格再次得到祁伟的爱。 冷佑仁困难地拉起嘴角,好不容易才作出了一个笑容。“你好……” “你还是老样子,害羞得很。”她以手掩住嘴轻笑。“我一直以为你会变得比较老——呢。” 冷佑仁听得出来这绝不是在称赞他。他瞬间红了脸,难堪地咬住下唇。 薛祁纬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佑仁就是这样。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许筱婷的脸色暗了下来,她恨恨地瞪着冷佑仁,但随即撇开视线,装做不在意地对薛祁纬说:“我看我们还是先上去吧!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也对。”薛祁纬赞同的说。 “那我们就快走吧。”许筱婷倚着薛祁纬,以无比亲密的姿态走上楼梯。 走在后方的冷佑仁,表情复杂地望着两人。他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如此一来他就可以不用忍受撕裂般的心痛。 在装潢华丽的法国餐厅坐下后,许筱婷熟练地点菜,迳自决定了当晚的餐点。薛祁纬也没说话,任由她决定一切,宠溺之情表露无遗。 冷佑仁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餐厅,自然是什么都不懂。他只能静静的坐在一旁,尽可能不让自己出丑。 “酒的话就点……嗯,cabesa好吗?”许筱婷边翻弄着酒单,边寻求薛祁纬的同意。 “都可以,你说好就好。” “佑仁,你有没有特别想喝的酒?”许筱婷突然探过头来,好奇地问。 “没有。”他根本没喝过啤酒以外的酒,怎么可能知道酒名。他总觉得,许筱婷是故意想让他出糗才会问他想喝哪种酒。 丙不其然,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许筱婷的脸上漾开了一抹促狭的笑。“我都忘了佑仁不喝酒的呢,我真粗心。”话是这么说,但从她的语气中可找不出任何抱歉的意味。 就在冷佑仁因她的恶意而气愤时,薛祁纬对许筱婷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下次就别再忘记了。”看来,他多少也察觉到筱婷对佑仁的厌恶了吧。 冷佑仁感谢地望向薛祁纬。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进了许筱婷的眼中。她不满的皱起了纤细的柳叶眉。 在用餐途中,许筱婷可能是顾虑到薛祁纬吧,没有再找冷佑仁的麻烦。冷佑仁这才能稍放下心,安静地度过与薛祁纬共享的最后一餐。 薛祁纬以无比优雅的姿态进餐,那是冷佑仁一生也学不会的自信从容。冷佑仁以眼角余光偷瞄薛祁纬,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恋。 他与祁纬原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胆小又不擅与人交往,但祁纬却总是能自信地与他人交谈。他根本配不上祁纬,想和祁纬在一起,只是他在痴人说梦罢了。 但为什么偏偏祁纬爱上的是这个女人?她不配!她也没有资格和祁纬在一起!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不是吗?这是祁纬做出的决定,他无权干涉…… “铃、铃!”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薛祁纬急忙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手机来。 “喂?什么?你等一下。”薛祁纬转过头来对他们说:“在这里听不清楚,我到外面去接。”说完,他便离席走出餐厅。 “真是的!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手机关掉呢?”许筱婷不高兴地嘟嚷。“真没情调!“祁纬公事比较忙,他很难离开工作。”冷佑仁不忍心见到她批评薛祁纬,于是便试着替薛祁纬解释。 “工作跟我哪一个比较重要嘛!真讨厌!” 许筱婷的娇纵让冷佑仁不愉快地皱起眉,但她仍旧自顾自地继续数落着薛祁纬的缺点。 “我原以为他会变得比较体贴,但还是不懂我的心思,呆头鹅一个。但也算不错了,过去的他是那么的孩子气,又土气,一点都不成熟……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得这么棒,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唉,我要是早知道他会变成这么一个好男人,我绝不会甩了他的。但过去我根本想不到他会变得这么帅,谁叫那时的他那么土。” “那时他还只是个大学生啊。自然不懂得怎么打扮自己。”他一点也不觉得大学时的祁纬很土,大概是许筱婷的标准比他高吧。 “话不是这么说,有心的人在大学时早就懂得该怎么穿着了,哪像他那么土气。连送礼物也不知道该送什么,净送我一些烂东西!”许筱婷的言论愈趋狂妄,冷佑仁快听不下去了。 “但每一份礼物都是他的心意……”他想起过去祁纬为了满足她的欲求,常常得兼三份工作,从早工作到晚才能存够钱,但那份心意却被说得如此不堪。“他对你一直是真心的。” “那时候才不是真心呢!他既土又穷,什么也不能给我。在那种情况下,他的真心算什么?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许筱婷不屑地说,但不一瞬间她却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但现在的他,是绝对有能力给我一个承诺的。” “祁纬当年为了要给你一个保障,早就背着你开始工作。他还很自傲的告诉我,他已经有能力给你个稳定的家庭生活了。请你不要忽视他当时对你的付出。”冷佑仁实在无法忍受薛祁纬的心意被许筱婷躇蹋,他想尽办法要筱婷知道祁纬有多重视她。 “那也只是他这么觉得啊!他当年再怎么有钱,一定也比不上现在。当时要是我们真结婚了,我一定会被日常生活烦死的!所有的青春都栽在柴米油盐中了!但现在,要是我们真结婚了,他绝不会让我就这么被家事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奈许筱婷仍旧是我行我素,毫无忌讳的将过去的薛祁纬批评得一文不值。 冷佑仁只感受到一种无法控制的忿怒从身体深处涌出,他不禁握紧双拳。祁纬的条件那么好,为什么他偏偏要和这个不珍惜他的人在一起呢? “现在的他,变得真的好棒。不过,我想要是我没离开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所以我当年也不算做错了吧。啊,反正我们又在一起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吧!”许筱婷大言不惭地说。丝毫不觉得当年的她有多残酷,以可笑的理由将自己的错误正当化。 “你的意思是,要是今天祁纬只是个平凡的小职员,你是不会喜欢他的?” “啊,我可没这么说喔!但现在想那些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不但不是个小职员,而且还是富永的创始人之一。” 冷佑仁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爱的不是祁纬,而是祁纬的名气、财富,她可以爱上任何一个能够提供她物质上需求的男人。祁纬正好是符合条件的其中一人,所以她才会选择爱上祁纬。 难以忍受祁纬的真心遭到这般躇蹋,冷佑仁气愤地举起手,打了许筱婷一巴掌。“你太过分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动粗,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祁纬的好、祁纬的傻、祁纬的痴,他全看在眼里。他拼了命却一辈子也求不到的一份清,上天轻易地就赐给了这个女人,但她却不珍惜。 “你做什么?”惊愕却也饱含怒气的声音自冷佑仁身后传来。 “祁纬……”瞧见薛祁纬的身影,原本还怒气冲天,准备还手的许筱婷突然以手抚着挨打的脸颊,轻声啜泣。 冷佑仁压抑住心底的恐惧,缓缓地转过身与薛祁纬四目相交。 “你为什么要打她?”薛祁纬的目光锐利得仿佛可以将他切割成碎片。“为什么?” 这是冷佑仁第一次看到薛祁纬这么生气的模样,强烈的怒气让他心悸不止。他思索着该怎么解释才好,他不愿让薛祁纬知道真正的原因,因为那只会让祁纬更伤心。 “我们在吃饭,原来都好好的……他却突然生起气来,然后他就打我……我真的好怕……”许筱婷哭得是梨花带泪,柔弱的模样与方才气焰高张的态度完全不同。 薛祁纬紧拥住她,以严厉的口气问:“这是真的吗?” 不用说,冷佑仁也知道薛祁纬这番话是针对他而问。他倔强地闭紧嘴,一句话也不说。祁纬的语气中尽是责难,看来他早已将自己当作是不讲理的人了。 他们相处了这么久,祁纬应该知道他的本性的啊!为什么还不愿相信他?为什么要一味地听信许筱婷的谎言。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一直等不到回答的薛祁纬不耐烦地皱起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跟她道歉!” 冷佑仁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没有错!他绝对不道歉! “跟她道歉!” 冷佑仁努力不让在眼中打转的泪水滑落。他紧咬着唇,双眼不停的眨动,每眨一次,就有更多的泪浮聚在眼角。他绝不低头!他不会对那么残忍无情的女人示弱。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他耳边响起。脸颊上传来阵阵刺痛,祁纬正狠狠地怒视着他。冷佑仁以指尖轻触脸上疼痛的部分,祁纬打了他一巴掌…… 他惊讶的发现,原来挨打不光造成上的疼痛,心,也仿佛被打碎了。 他表情复杂地望了薛祁纬一眼,映入眼中的只有他愤怒的神情。冷佑仁凄然一笑,头也不回的跑出餐厅。 外面是倾盆大雨,豆粒大的雨点打在身上,浸湿了他的衣裳。他捣住脸痛哭,流下的泪与雨混合,穿过他颤抖的手指,掉落在地面。 路过的行人不断地对他投以疑惑的眼光。若是在平时,冷佑仁早就会怯怯地避开人群。但现在他太累了,已无心再去顾虑他人的想法。泪水不停的滑落,仿佛是要将身体中所有的情感全部掏空。 要是在泪水流干后,他的爱恋也会随之消失的话,那该有多好。 jjwxcjjwxcjjwxc “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坐进宽敞的轿车中,薛祁纬终于忍不住开口寻问许筱婷。仔细想来,他不认为佑仁会随便动手打人,方才他是一时气过头,才会做出那么冲动的行为。他不该在没搞清楚状况前就怪罪佑仁。 不,应该说是他试着证明筱婷在心中的地位胜过佑仁,所以才会不顾那双带泪的眼眸,硬是动了手。 恋人与朋友,他应该比较相信前者才对,不是吗?但在那之后筱婷一直含糊其词,只是一味地将错推给佑仁,这让他起了疑心。 许筱婷无辜地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那甜美的模样过去总能让他心跳加速,但现在却只让他觉得不耐,他知道她正急欲从他的质问中月兑身。 “……”他不再说话,专注在眼前的路况上,莫名的愤怒在心中滋长。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气没说实话的筱婷,亦或是没搞清楚就发怒的自己? 身旁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他不加掩饰的怒气,她不太高兴地说:“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是因为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会让他打我的?” “我没那个意思。”虽然他是这么想,但为了不触怒情绪化的她,薛祁纬没照实说。“我只在想,像佑仁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突然发脾气,甚至还动手打了你。” “他才不温和呢!就那么点小事也可以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许筱婷的低语,一字不漏地进了薛祁纬的耳朵。 他明白如果不顺着许筱婷的意的话,很难从她口中间出事情的真相来。“……别气了,他可能是突然心情不好。”他随口编了个谎话,好让筱婷以为他是站在她那一边的。 误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得到谅解的许筱婷,无所顾忌地向薛祁纬宣泄心中的不满。“他的脾气真不好!我不过随便说说……”说到这,她突然顿了顿,眼角带媚地看向薛祁纬,柔声说:“我告诉你我和他说了些什么,但你不可以生气喔!” 薛祁纬知道自己问出事情的核心了。他缓缓点头:“没问题,我保证不会生气。” 得到薛祁纬的再三承诺后,许筱婷才接着说下去。“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我只不过跟他说,我觉得以前的你土土呆呆的,但现在却变得像王子一样,他就生气了。” “真的?那他真是不该生气。”薛祁纬冷静的说。以他对她的了解,他清楚地知道,她绝不会只说这些就算了。 “对吧?我说的全都是事实啊!谁叫你以前一点情趣都没有,既笨又呆,也不懂得我的心情……”她边说边漾出一个挑逗的笑。“不过现在的你,就像是王子般的棒,完美得令人无法置信,富有又俊美。”她的唇轻轻地画过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身体曲线向下抚模,薛祁纬皱起了眉,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拉开。 “……”她噘起了嘴,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薛祁纬知道她不满自己再三拒绝更进一步的举动,但他怎么也无法在这一刻拥抱她。 他的心,被歉疚与后悔塞得满满的。从她方才的言词中,他已明白佑仁为何会一时压抑不住怒气。佑仁是在为他动怒,不满当年他的一片真心被批评得一文不值、不满筱婷的势利眼,所以佑仁才会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打了她。 他倏地想起佑仁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眸。心不知怎么的,竟揪得发疼。方才打人的右手,也正在隐隐作痛。 第六章 将筱婷送回家后,薛祁纬马上加速奔回家中。 回到家,薛祁纬惊讶地发现房中竟是空无一人。他左右察看了好几次,才沮丧的在沙发上坐下。 佑仁到哪里去了呢?他看了看手表,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他为什么还没回家? 照理来说,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男人即使整夜都不回家,也没什么好紧张的。但薛祁纬却下意识地开始害怕,他怕佑仁是遭到意外了,所以才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他颓丧地将头埋进双臂间。他无法原谅自己,竟会对多年的好友动手。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他早该想到是那女人在其中兴风作浪。 “可恶……”他想向佑仁道歉,为自己的愚蠢道歉,但他却连佑仁现在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夜愈变愈深,薛祁纬终于也抵挡不住睡魔的侵袭,渐渐睡去。在半醒半睡间,他听到一声清微的门锁转动声,他拼命地想张开眼睛,但眼皮却不听使唤,硬是将他的意识拉往睡梦中。 jjwxcjjwxcjjwxc 一道白光射在薛祁纬的脸上,他不怎么舒服的眨动眼睛,却在下一刻猛地醒了过来。身上的毛毯在起身时落在地上,他捡起毛毯,突然想起他昨天晚上入睡时并没有盖东西,这一定是佑仁之后帮他盖上的。 那么说来,他并不是在做梦了。他记得昨晚曾感觉到有人的气息轻吹在他脸上。 他急忙向佑仁的房间走去,但却没见到他。就在薛祁纬感到不解时,他注意到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点。 以往每当佑仁早他一步出门时,他都不忘将早餐准备好,摆在桌上让薛祁纬一起来就有得吃。 即使是在自己如此羞辱他之后,佑仁仍记得帮他做早餐,这让薛祁纬愈想愈汗颜。他随手拿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缓缓咀嚼,不可思议的温柔心情自身体深处漾开。 他一定得好好向佑仁道歉才行…… jjwxcjjwxcjjwxc 冷佑仁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文件。这全是些他早已做惯的工作,但在心情混乱的现在,他却连该从何起头都不记得了。 “佑仁,你今天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啊?”坐在他身旁的同事探过头来担心的问。 “……我昨晚没睡好……”冷佑仁揉了揉微微发黑的眼角。他昨夜一直到凌晨时分才回家,今天又为了避开薛祁纬所以特地早起,可以说根本没睡多少。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轻轻地摇头表示没有。 对方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愿,也就闭上嘴不再多说。 冷佑仁知道他现在的行为可以说是有些失礼,但他实在没有余力和别人闲聊。昨晚发生的事带给他太大的冲击,到现在他仍无法忘记挨打后那种刺痛的感觉。 但最让他伤心的不是上的伤痛,而是不被信任的心痛。祁纬为什么不相信他呢?原来,他在祁纬心中,也不过只有这么点份量。 呵,他苦涩一笑。他只不过是祁纬众多朋友中的一个不显眼的存在罢了,是他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 心思完全不在工作上的他,压根没发现赵水桶早已站在办公桌前瞪着他看了。 “冷佑仁,你到底想不想工作啊?”赵水桶无法忍受自己的存在被漠视,他气得连耳朵都发红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给我在打混!” “……对不起。”冷佑仁真诚地道歉。姑且不论有什么原因,但在上班途中发呆就是不对。 “你这家伙!连道歉都这么随便,你知不知道你领的是公司的薪水……”赵水桶又开始了他惯例的说教。乍看来,赵水桶是因为他工作不认真才会生气,但冷佑仁知道,赵水桶其实只是在找机会骂骂他出气。 不要!任何一天都可以,但别选在今天整他。他太累了,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面对外界的恶意…… 冷佑仁头垂得低低的,垂散的浏海遮住脸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紧握的双手却在无意间泄露了秘密。 好奇怪!以往被赵水桶骂时,他都会有些惧怕。但现在却只觉得悲伤,强烈的哀伤让他的心痛得像要裂开似的。 jjwxcjjwxcjjwxc 下班后,冷佑仁独自一人在街上徘徊。一直以来,他总是在下班后马上赶回家,忍受公车上令人窒息般的拥挤,只为了早些回家准备晚餐。 每当他看到薛祁纬吃饭时满足的笑脸,所有的辛苦好像都顿时消失不见了。 与祁纬一同生活的日子,是他最美好的一段记忆。但现在,他连回家的勇气都没有。昨晚薛祁纬绝情的冷酷脸孔,已深植在他脑海中,抹也抹不去。 冷佑仁无意识地漫游在寒冷的街头。虽然时值初春,但冬天的寒气仍藏在晚风中,毫不留情地袭击街上的路人。风吹在脸上,竟有些刺痛,冷佑仁伸手抚上脸颊,仿佛又可感受到昨晚的伤痛。 这一天,冷佑仁并没有回家。他昨晚回家时,顺便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他打算先在旅馆住几天,直到找到新房子为止。 那个家,他已经回不去了。 jjwxcjjwxcjjwxc 薛祁纬烦躁的看着手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他突然有种将所有的工作都扔进火炉中烧毁的冲动。愈接近下班时间,他愈无法控制心中的焦急。 佑仁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家了。他到哪里去了?薛祁纬每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但却是徒劳无功。打手机给他,也没开机,虽说他留了好几通留言,但也不能保证冷佑仁会听。 佑仁就这么莫名地自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恨不得可以马上见到佑仁,面对面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歉意。 明明才三天没见,他却好想他。 他原本打算直接到佑仁上班的地方找他,但最近的工作却都是些不能延期的急件,逼得他不得不留在办公室内。他虽然不满,但也知道不能把工作与私人感情混为一谈,再怎么不愿意也只有忍耐。 但工作却好像是有增无减般的持续增加。原本他以为只要忍耐个三、四天就可以结束了,但现在看来至少要一个礼拜才能完成这些工作。 “总裁,这份文件好像有点不对……”秘书边说边推门,手上还拿着一份厚重的文件。 “我没空,拿出去。”没让秘书说完,薛祁纬便沉着声要她离开。 “总裁?”秘书错愕地抬起头。一向是彬彬有礼的他,从未以这般冷酷的语气说话过。 “我说我没空!听不见吗?给我拿出去!”薛祁纬无法控制地大声叫骂。 秘书惊慌地夺门而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害怕。薛祁纬看着她离开,虽然他知道自己吓着她了,但他就是无法平息积压在胸口的那份焦躁与愤怒。 他在气什么?气不明事理、随意践踏佑仁的感觉的自己吗?方才秘书惊慌的神情与那晚佑仁含泪的脸孔重叠,让他的心绞痛不已。 “可恶……”他将头埋在手掌中,低声咒骂如此狼狈的自己。 “嘎!”的一声,门忽地打开。薛祁纬以为又是那个不知好歹的人要问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悦地说:“出去。” “你在生什么气?”张京远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有必要迁怒到我们身上吗?” 薛祁纬半掩着面,不耐地说:“出去。” “你没资格命令我。”张京远完全不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迳自在他面前坐下。他皱起眉,带点担心的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几天,你的情绪都很不稳定。” “……” “该不会是因为佑仁的事吧?” 薛祁纬猛地瞪大双眼。虽然他没明说,但过于激动的反应却间接证实了张京远的猜测。他怎么知道的?薛祁纬疑惑的想,他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们起冲突的事啊! “别那么震惊。我还没厉害到可以读你的心,不用担心你的心事会被我看透。我是昨天碰巧遇见佑仁,我看他的样子不太对,一问之下才知道你们吵架了。”张京远双眼诡异地转了转:“或者该说,是你单方面的怒气搞砸了你们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佑仁不是那么多嘴的人,他不可能将吵架的原由一清二楚的告诉京远。 “我猜的。”张京远一派轻松地耸耸肩。“因为佑仁什么也不说,我只好自己想了。当我一想到你最近心神不定的样子,还有竟然连筱婷的电话都不肯接的时候,事情就很自然的拼凑成一块了。” 薛祁纬警戒地眯起眼。幸好眼前的男人不是他的敌人,要不然凭他这么机敏的脑袋,自己所有的弱点大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吧? “我可以明白你急躁的心情,不过你不觉得将气发在我们身上并不是件好事吗?整个办公室已经因为你而变得死气沉沉的,要是你再随便迁怒的话,员工对你的信赖感会自然下降。这应该不是你想见到的吧?”张京远玩弄着他的大胡子,促狭地说:“再说了,与其将时间浪费在生闷气上,不如花点精神去向佑仁道歉比较好吧?” “我还有工作……走不开……”薛祁纬低声道出这几天让他想道歉却又做不成的原因。 “这些工作就交给我。”张京远伸手抄起摆在桌上的一份文件。“无心工作时,效率会大幅减落。你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去跟佑仁道歉。要是你再继续消极下去,公司就准备倒吧。” 薛祁纬感激地看了张京远一眼。虽然张京远三句不离工作,但他明白张京远其实并不是真的担心公司倒闭,而是因为关心他才会硬将他赶走,好让他有机会和佑仁道歉。 “谢了。”事不宜迟,既然京远替他找了机会,他就该好好把握。薛祁纬匆忙地将车钥匙装进口袋,随手拿了一件大衣就冲出门去。 张京远举起左手,做了个“不客气”的手势。 jjwxcjjwxcjjwxc 冷佑仁拖着沉重的脚步,茫然地往门口走去。工作上造成的疲惫与心情的不稳定,让他的胃整天都在隐隐作痛。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却又被赵水桶借故留下来加班。虽说时间不长,却也更增加了身体上的不适。 最近他总是无法集中精神,工作上老出差错,这让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的赵水桶更加讨厌他,整日以伤人的言语羞辱他。 他一个脚步没踩稳,撞上了来人。过大的冲力让他朝反方向倒了过去,就在他以为要摔到地上时,一双温暖的大手稳住了他的身体。 “还好吧?”熟悉的嗓音让他张开半眯的双眼。 “……祁纬?”冷佑仁不敢相信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太想见他,所以产生幻觉了吧? “没受伤吧?”薛祁纬扶着他站起身,还细心的帮他把沾在身上的灰尘拍干净。 “没有。”他低声回答,心中的悸动怎么也停不了。不过几天没见,他竟是这么的想他。想到只不过见着面,心就跳到不受控制的地步。冷佑仁一方面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另一方面却又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眼前的状况,只好一言不发的低着头。 薛祁纬似乎也有些紧张。就着眼角余光,他可以看见薛祁纬欲言又止的表情,这让他更加好奇。祁纬到底想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薛祁纬才像下定决心般张开双唇,以他特有的低沉嗓音说道:“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一开始,冷佑仁并不明白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他呆呆的凝视着薛祁纬,许久,一抹微笑在嘴角漾开。“……我……我不怎么在意的。”真的,他一点都不在意。虽然一分钟前的自己仍无法原谅薛祁纬盲目的举动,但现在的他连该怎么生气都忘了。 薛祁纬以不可思议的温柔神情望向他,笑着说:“……佑仁,你真是不会说谎。” 那抹笑容是那么的纯净,一如他们初相见时的温和。冷佑仁发现自己沉醉在他的笑容中,久久无法自己。 他的心现在一定跳得很快吧?连他自己都可以听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在耳边响。他只希望祁纬没有发现他的不自然,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的,他不想因为自己愚蠢的感情而坏了一切。 但一心思量着该如何求得冷佑仁谅解的薛祁纬根本无暇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紧握着拳,低下头对他道歉。“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我竟然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就贸然的怪罪于你,甚至还打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表达我的歉意……”薛祁纬痛苦的闭上眼。 “但我没生气……”见不得他难过的冷佑仁连忙说。 “你不可能不在意、也不可能没生气的……我太过分了……” “……”那一夜的记忆又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中,他仍旧忘不了当时那种痛彻心扉的哀痛,但这已不再重要。“祁纬,听我说。一开始时,我确实是很难过,但现在我已经不气了……也不会觉得不舒服了…因为……因为你已经向我道歉了,所以已经没关系了。”冷佑仁笨拙地想解释心中的感受,但却无法巧妙的将思想转换成文字。 “……谢谢你。”薛祁纬将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但却亲昵得让冷佑仁的脸颊微微发红。 误会解释清楚之后,薛祁纬马上要冷佑仁搬回家。在薛祁纬的陪伴下,冷佑仁回到暂住几日的商务旅馆。 “这几天来你就住在这里吗?”薛祁纬打量着不怎么精致的房间。“房间有股臭味,你没闻到吗?” “有啊。”在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了。 “你其实不用住在这里的,你为什么不搬去你姐家?” 冷佑仁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仍不着痕迹的回答:“她……她出国了。”一方面是因为不想给她添麻烦,另一方面是冷佑倩一向就不同意他的这段恋情,在知道这件事后不可能不骂他一顿的。他已经够烦了,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承受别人的责骂。 薛祁纬看来好像不太相信他的样子。他形状优美的眉毛挑了起来,疑惑的看着他。为了让他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冷佑仁抢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和她吵架的原因?” 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薛祁纬的表情登时暗了下去。“是她告诉我的。她原先一直不肯说实话,但我总觉得她在说谎,我好不容易才套出她的话……原来她一直觉得过去的我很烂啊……”他眯起眼。在灯光下,冷佑仁可以清楚的看见浮现在他脸上的忧郁。 “……她只是……只是那时这么觉得罢了,她说现在的你很棒!”冷佑仁绝对不是在帮她说话,他只是不忍心见到薛祁纬为她的评断烦恼;他没有义务要袒护这么个不知足的女人。 “是啊…现在的我很棒……棒的是我的钱吧?”薛祁纬自嘲的说。“我当初以为只要有钱,就能重新赢得她的心,但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没错,她是重新回到我身边了,但她眼中却只有我的钱、我的地位,她在我身上看见的并不是我,而是权力与财富。” 冷佑仁难过得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他明白祁纬当时有多想将她抢回身边,甚至可以不惜代价。但现在他的梦想好不容易实现了,却又发现筱婷爱的已不再是他,而是他的幻影。 薛祁纬拂开几撮在眼前晃动的浏海,苦涩地说:“真可笑,当年我拼了命也想变成她眼中理想的对象,但现在我却又痛恨起自身的财富,因为这些不必要的虚名让我看清了现实……我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爱我了吧……她爱的只是钱与完美却不存在的我。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看见真正的我,充满缺点,不是王子的我呢?”说完后,薛祁纬默默地闭上眼,挥不去的哀伤深刻在他俊挺的脸上。 某种珍贵感情碎裂的声音在冷佑仁的心底响起。他一点也不想知道祁纬到底有多爱那个女人,他永远也不想听祁纬谈起她时那略带宠溺的语气。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在面对现实时心碎。但事实上,他却还是受伤了。 祁纬恐怕这一辈子也不会放手了。纵使心痛,他也不会放弃这段好不容易才重牵起的缘分。他知道的,从祁纬的语气中,他就可以明白祁纬有多重视那女人。 冷佑仁忍着胃痛,一言不发的背对着薛祁纬。幸好祁纬看不见他的表情,要不然,他的感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仿佛是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般,没人再提起与筱婷有关的话题。伤痛依然存在,但他们却装做浑然不觉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谈天说笑。 冷佑仁原本打算动手做饭,但薛祁纬却硬是坚持在外用餐。等到了餐厅时,冷佑仁才发现原来薛祁纬带他来的是家他一直很喜欢的牛肉面店。这也算是祁纬式的体贴吧?带他来自己喜欢的店,作为道歉的一种。 浅浅的微笑浮上嘴角,冷佑仁决定今晚尽情的享受薛祁纬给予他的“友情”。 今天以后,他就会学着忘记所有的情感,不再奢求永不来临的爱情。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可以在他的婚宴上笑着祝贺的朋友。 或许很难做到,不过他迟早会学会的。他们愉快地边吃边笑,一向香醇的汤头,今晚似乎更加美味;足因为有喜欢的心情加进去的缘故吧。 只有今晚,他不想再东缚自己真正的心意。 在用餐时,薛祁纬不知怎么的多喝了几杯。酒力虽然没有马上显现出来,但在一进家门之后,薛祁纬就开始有些脚步不稳。还是让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冷佑仁扶上床的。 薛祁纬一直喊口渴,冷佑仁急忙从厨房拿来一杯水,但却发现一分钟前还直叫口渴的男人已陷入睡梦之中。 冷佑仁小心地将他还穿在身上的大衣月兑下,同时还替他盖上棉被。他原本应该就此离开,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离开。但这是最后一次了。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将这个男人看清楚的机会。 虽说住在一起也好几年了,但他们却很少踏进彼此的卧室。对冷佑仁来说,薛祁伟的卧房是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异地,但好像又不是这样,因为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飘着一股熟悉的气味。 不是人工制造的古龙水,而是薛祁纬独特的气息。沉稳、刚毅、成熟的味道。 淡淡的香气悄悄地飘过冷佑仁的鼻尖,钻入他的肺中,让他产生被薛祁纬包围的错觉。 他静静地看着躺在身边的男人。他好久、好久没能这么专注的看他了。自从意识到对他的爱恋之后,他再也不敢毫无顾忌地瞪着他看。他怕那一看,便会让薛祁纬察觉到他的感情。 他只好偷偷的看,在没人注意时看。 他忽然想到喜欢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这些年来的心情,全包含在这阙词中了,他希望当薛祁纬终于月兑离过去的樊笼时,能看见他的心情。不只是能看见,还能接受,让他满腔的爱意有抒放的一天。 但这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现实生活中的他们永远也变不成诗词中的有情人。 他的视线在薛祁纬的脸庞上打转无数次后,最后落在他性感的薄唇。 他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了,但就在凝视着他的同时,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冲动。缓慢的、深沉的,让他无力再抵抗下去。 一次就好……让他在放弃之前,能得到唯一一次的吻…… 冷佑仁轻轻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唇叠在薛祁纬的唇上。 柔软,带着微微的酒气,原来这就是吻的气息。 在迷蒙中,薛祁纬隐约感觉到一个温暖的物体正抵着他的唇。他原先以为那是自己的手指,但随即发现那种独特的触感只属于人类的嘴唇。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中的是张略带苍白的脸。细长的睫毛正微微地眨动着,在皮肤上撒下淡淡的阴影。 细柔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头,那不可思议的触感在皮肤上留下近似麻痹般的酸楚。从唇上传来的温度是那么的舒服,让他一瞬间什么也想不了,只想静静地品尝这份甜美。 在微光的照射下,近似透明的白色肌肤,让他想起了过去也曾有过的悸动;似一道电流般的,钻进他的血管中,让他沉醉,不能自持。 那是种超越性别的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就在下一秒,强烈的不安与罪恶感让他下意识地推开了轻压在身上的人。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惊慌的脸庞。 是佑仁!佑仁先是张大了眼睛看着他,接着无助地转过头,害怕的微抖着肩。 薛祁纬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场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佑仁并没有对他做出超越友谊关系以上的行为。 但,事与愿违,方才的吻,还在唇上留着淡淡的温度…… 佑仁竟然吻了他! 他喃喃地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冷佑仁不敢直视他,他沉着声音再问了一遍。“你刚才到底在做什么?他希望佑仁能告诉他,他是因为一时喝多了才会做出越矩的事,他并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佑仁低着头,迟迟没有回答。就在他开始觉得不耐时,他却轻声地开口了:“我知道你觉得这很不正常……你可能也觉得很恶心、很不舒服……但是我还是得告诉你。”佑仁在一番挣扎后,抬起头以异常清亮的双眼看向他。 冷佑仁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口气,以略带抖音却又认真无比的声音说:“我喜欢你……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上你了。” 喜欢他……? 薛祁纬在听到他的告白时,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脑袋是一片混乱,但方才那个吻带给他的触感霎时流过,他不知所以然地突然生起气来。 “你……我只把你当朋友看待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薛祁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他愤怒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听了连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无法控制自心底深处涌现的焦急,渐渐地变得口不择言。“你这么做,我该如何回应呢?觉得很高兴?我是不是该接受你的心意,或者我应该直接给你一个吻?” “……不是的。”冷佑仁难过的摇头。 看到这样的他,薛祁纬更觉烦躁。他好想伸出手,轻轻地拍拍他,要他别难过,如同他过去所做的一般。 但他却硬是将这份渴望压在心底的最深处,故意挑些尖锐的话来刺激他。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他便会被无比的怒气给压垮。 “你竟然也跟男人接吻啊?这大概不是你第一次吻我了吧?你对男人这么有兴趣吗?” 他注意到冷佑仁的表情在一瞬冻结,但心中一股莫名的激动与无原由的气愤让他忘了自己是谁,一股劲地对着冷佑仁吼出残酷、不曾经过思考的话语。 看到冷佑仁愈来愈伤心,竟有一种奇妙的快感像麻药似地刺激着他的大脑,让他无法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对冷佑仁造成多大的伤害。 “祁纬,我……”冷佑仁急得都快哭了。他可以看见那双细长的眼中,闪着淡淡的泪光。 “不要这么亲热的叫我!扁是听到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我就已经恶心得想吐。你不觉得这很不正常吗?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我光是想到就想吐,你不觉得这很变态吗?” “祁……不,对不起……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至少……至少能让你知道我的感情,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冷佑仁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他不曾见过的真诚。“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的……但我只是不想欺骗自己,想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情……”冷佑仁害怕地看着他,眼中闪动的忧伤是那么的明显。 心痛袭击着薛祁纬,他却拼命压抑着对冷佑仁的怜惜,嘴上继续讲着言不由衷的冷言冷语。“那好,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一点也不开心!我宁可永远也不知道你那恶心的感情!” 没错!两个男人,这是不被允许的!男女间的爱情才是正常的,两个男人间的情感是不正常的!是不为世间所允许的! 既恶心、又不正常的感情! “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别再让我看见你那恶心的感情!” 冷佑仁的脸变得如同蜡像般苍白且毫无生气,方才闪烁在眼中的耀眼光采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若失的凄凄。仿佛是最基本的感情都被抽空。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不具生气的骷髅。 在薛祁纬心底蔓延的愤懑,像是把火般的愈烧愈烈。他只觉得那份厌恶感正以惊人的速度胀大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酒精让他的思绪不似平时清明,现下,他所想得到事,只有该如何以言词刺穿眼前这个苍白的男人。 “……对不起。”沉默许久,冷佑仁才轻轻吐出这一句话。他拉开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哑着嗓子低声道。 他在说这句话时,头低低的。浏海遮住了他的脸,让薛祁纬看不见他的双眼。但奇怪的是,薛祁纬知道冷佑仁此刻一定正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在拼命的眨眼睛。没有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心开始有些刺痛。他开始有点后悔说出这些重话,在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时,冷佑仁已转过身背对着他,缓缓地走向自己的房间。看着那抹散着浓烈落寞气息的背影,薛祁纬竟有种想抱他入怀的冲动。 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定站着,目睹冷佑仁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jjwxcjjwxcjjwxc 进了房间后,冷佑仁无法控制地落泪,心中尽是薛祁纬不屑的神情与言语。他愈想愈难过,愈不能抑制哀伤。他没想到自己多年来的感情竟会被批评得这么不值,虽然知道薛祁纬不会接受自己的感情,但却没想到薛祁纬会这么讨厌他的这份情感。 冷佑仁想起薛祁纬之前在餐厅时气愤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薛祁纬总是带着沉稳不失温和的笑容,从没见过他生气。 他只因为这两件事生过气:一是当他的情人被他骂哭时,另一次则是在他知道他的感情时。早知道自己的告白会让他这么不舒服,他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心想要是不曾说出口的话,他还可以是薛祁纬的朋友。纵使将来薛祁纬结婚了,他仍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继续陪伴着他。但他一时的冲动,毁丁两人间的平衡。这一下,朋友是肯定当不成了。 他看向摆在墙边,收拾整齐的行李。他原本过几天后就该搬走的,在搬家前,他不该有见到薛祁纬的机会。要是傍晚时没碰见薛祁纬,他也不会有告白的机会。薛祁纬鄙视的眼光又历历在目,他不能自己地捂住脸。 他放弃薛祁纬会喜欢他的这一个念头了。告白,只是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不想这一份感情连影子都没留下,终其一生只能深藏在自己心底。 他不期望些什么,只希望能让薛祁纬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喜欢过他。但这份长久的思念,在薛祁纬看来,竟是如此的丑陋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不接受、可以一笑置之,他绝不会硬要他接受。但他为什么要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他就不能别以言语的利刀刺穿他的心吗? 还是说,自己在他心中,根本什么都不是?是不是怀有这种污秽感情的自己,根本没资格做他的朋友? 这么多年来,支持他度过的原动力,便是这一份思念。当这一份思念都被否决时,他还剩些什么? 冷佑仁决定不再多想。从现在起,他已心如止水,不再恋着薛祁纬。他没那么不知好歹,也没那么大的勇气再被伤害一次。 “变态!” 虽然他已打定主意,不再牵挂着薛祁纬,但当薛祁纬气得发红的脸孔出现在脑中时,心仍是一阵揪痛。那种痛,比刺穿筋脉还让他难受,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合上眼,一滴泪水违背他的意志,轻轻地落下。 第七章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薛祁纬这才转过头来,表情复杂地朝冷佑仁的房门望去。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过分了,也知道那太过恶毒的话语已深深地刺伤了佑仁的心。但他无法克制自己,心中对同性恋的厌恶感让他昏了头。 为什么要是佑仁?佑仁应该足他最好的朋友,是可以相交一生、相知相惜的挚友。他们之间该是纯粹的友谊,不该有爱情这种令人头昏的杂质存在。 就在他一边想说服自己同性恋是不被允许的同时,莫名的情愫却又悄悄地在心底滋生。他竟想冲进佑仁的房间,紧抱住他,为自己方才鲁莽的行为道歉。 千百种情绪在他脑中打转,让他搞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也让他愈来愈看不清自己的心。 “可恶……”薛祁纬抱紧头,发出痛苦的叹息。 jjwxcjjwxcjjwxc 接下来的几天,薛祁纬都在懊恼的情绪中度过。 佑仁一声不响的消失了。他不知有多少次想打电话给冷佑仁,却总是在接通前挂断,因为他不知道该和佑仁说些什么才好。 俗话说:“人到失去时,方知珍惜。”这句话真是一点也不假。原先因为他与佑仁之间的距离太近,看不清对方的重要性,但一失去佑仁的陪伴之后,他才察觉佑仁在他心中的地位。 他不习惯独自一个人吃早餐,他不习惯在晚归时看不到佑仁为他留的那盏灯,他不习惯空旷不带人气的房间,他不习惯没有佑仁的日子。 他每晚回家时,总会觉得心中有块填补不了的破洞。家之于他,不再如过去般可贵。每晚迎接他的不再是冷佑仁的笑脸,而是空空荡荡、散出无限寂寥的房间。 他为什么说话要那么冲,让几句浑话轻易地毁了他与佑仁多年的友情?但后悔也于事无补,已经造成的裂痕是怎么也补不了的。再说,他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佑仁。对自己带有的同性,怎么想都不正常。这是不见容于世间的,就算他对佑仁抱持的不是单纯的友谊,他也绝不能爱上他。 因为那是不正常的,不是吗? jjwxcjjwxcjjwxc “那以后就还请您多多关照了。”张京远不亢不卑地对坐在面前,年约四十出头、满面红光的男人说。 “这是我该说的话才对,能跟业界排名第一的公司做生意,我是包赚不赔啊!我才该要你们多多关照呢。”钱顺金笑开了嘴,满口的金牙在灯光不是闪闪发亮。 “您太客气了,不过,我们绝对有信心为贵公司带来预期以上的营收。”薛祁纬笑着说。 “呵呵呵,真不愧是薛总,说起话来就是气魄十足……”钱顺金开始说些言不及义的客套话,但薛祁纬连一个宇也没听进去。他整颗心都飘到佑仁身上了。 昨晚,他才一进门,便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摆在书架上的书少了快一半。他仔细一看,发现不见的全是佑仁的书,而他常看的原文书还好好的摆在架子上。 一股不安袭上心头,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不愿承认。在发现佑仁的房间竟是空空如也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佑仁已完全从他生活中消失的事实。 要是他的东西还继续留在屋里的话,那代表他们之间并没有完全失去连系。他们还有最后一丝的希望,还可以再做回朋友。但面对空荡的房间,他悲哀地了解到这个希望已经破碎了。 恐惧沿着脊髓爬上他的脑部,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惊慌交汇成一阵漩涡向他袭来,让他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吞噬其中。 薛祁纬知道,在他说出了那么过分的话后,冷佑仁已不再将他当成朋友了。不管过去他们的友谊曾是如何的深厚,他与他,今后只会是不再有交集的两条线。 薛祁纬应当感到高兴,他已从那令人作呕的情感中挣月兑了。但为什么,他的心底,竟泛起阵阵刺痛,一次比一次痛,有如针般不停刺进他的心。 佑仁带泪的脸庞倏地浮现脑海。 这全是他的错。要是他没说那些伤人的话,佑仁也就不会这么贸然地离家。要是他的反应能不要那么激烈的话,这让他后悔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他其实应该也是喜欢他的,但他没有像佑仁的勇气,只好卑鄙的选择伤害佑仁来保护自己。现在他却不忍见佑仁受伤,因为那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痛。 就在他急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张京远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他倏地回过神来,却见到张京远不悦的眼神。 “你在搞什么?”张京远以眼神问道。 坐在对面的钱顺金似乎也察觉到薛祁纬的异样。他探过身来说:“薛总,你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呢。” 薛祁纬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钱顺金是暗指他不专心。薛祁纬连忙为自己的鲁莽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一时分神……” “啊,是这个吗?”钱顺金露出了个绝对称不上高雅的表情,比起小指谐谵地问。 “啊,我并不是在想那方面的事。”他急忙否认。虽说在商场上打滚了好些年,但薛祁纬对这方面话题的抵抗力仍是不高。 “薛总,你也别装了。我们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早就知道你和陈氏财团媳妇的事了。” 薛祁纬倒吸了一口气。他明白钱顺金口中的“陈氏财团的媳妇”指的是许筱婷。这么说来,他早就知道他和筱婷的关系了。“……” 见他一副不自在的模样,钱顺金满脸微笑地说:“薛总,不用担心啦!我不是那种多嘴的人,不会随便到处说的。我也明白你的心情,说真的,那么美艳的女人,任谁都会心动。要不是因为她实在是太难搞,我早就想追她了。你能够追到她,可真了不起!”“钱总真是消息灵通呢。”张京远不动声色地说,薛祁纬明白他的用心。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给了个暧昧不清的回答,为的是想从钱顺金的口中套出更多话来。 丙不其然,钱顺金自己乖乖跳进了设好的陷阱之中。“没有的事。只是正好我的那个和她是朋友,我才会知道的。” 薛祁纬眯起双眼,等着钱顺金继续说下去。“虽说我是从女人那听来的,但听说陈家媳妇不只对身边的朋友说,还告诉许多社交圈里的人呢。” 钱顺金收起原本嘻笑的脸孔,严肃地对薛祁纬说:“薛总,我是欣赏你才告诉你的。要你觉得不中听的话,大可把它忘了……你可要小心这女人啊。” “为什么呢?” 钱顺金皱起了眉,不太高兴地问:“你是真的不知道?” 为了化解他的戒心,薛祁纬笑着说:“钱总您也是知道的,我平时根本很少在社交圈露面,其中发生过什么事我自然也不会知道。” “说起许筱婷这个女人喔,她可是心机重得要死。她这几年来一直处心积虑想踢掉她先生,另外嫁一个更有钱的人。不过这也难怪啦,虽然陈家曾经风光过一阵子,但最近其实已是处在破产边缘,根本满足不了她的需求。那女人一直在找对象,不知已经诱惑过多少男人了。之前还有个男的因为坚持不娶她,她一气之下还把那男人的丑闻转卖给八卦杂志,闹得乱七八糟的……” 钱顺金叹了口气,不屑的表情清楚地写在脸上。“她那个人,简直就像是一团烂泥似的,不甘心自己一个人脏,非得把全部的人都拖下水才高兴。薛总,你要玩喔,也别找这种难缠的类型。要不然惹了一身腥,倒楣的可是自己。” jjwxcjjwxcjjwxc “你很惊讶吗?”张京远边喝着冷掉的咖啡边问。 在送走钱顺金之后,薛祁纬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立在窗前俯望下面的街景。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的表情,整个人就像是不具感情的雕像般。 “我为什么要惊讶?” “因为你心目中的mssbredect其实是个惹人厌的女人。” 薛祁纬淡淡一笑。“我早就知道她变了很多,跟在大学的时候不一样了,但却不知道她几乎是变了一个人。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我却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是吗?那你又何必板着一张扑克脸。”张京远双手插在口袋,不太相信地问道。“我是在想自己有多笨。”张京远挑起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问你,喜欢上一个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张京远调侃地笑了笑:“问你自己不就好了?你不是正在恋爱吗?” “……是啊,我应该知道的,但我不晓得我到底还爱不爱筱婷。我对她的感情好像在很早之前就变了质,变得不再如过去般的浓烈。我一直以为这是分开的时间太长造成的,但看来好像不是这样。应该说,我不再喜欢她了,但我却固执的认为我应该还喜欢她。” “真是富哲理的一番话。”张京远不冷不热的回答。 薛祁纬回过头来,从桌上拿起已冷掉的咖啡,放到嘴边轻啜一口。让略带苦味的饮料滋润了喉头后,他才又开口:“是啊,别人说悟道的过程都是痛苦的,现在我可是真正体会到了……漠视自己真正的心情,想抹煞那份悸动的心,拼命追求一些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头来才发现自己错得一场糊涂。” “从你的言论中,我推测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是筱婷。”薛祁纬没回答他的话,但他脸上淡然的笑容却已证实了张京远的猜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你舍得放弃追求多年的这份感情?” “京远,你常做家事吗?” 张京远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搞昏了。不明白薛祁纬的想法,他只好含糊地说:“还好吧……我家挺乱的,平常都是我女朋友帮我收,不过我已经一年没有交过女朋友了,所以现在家里是乱七八糟的。” “你会为了喜欢的人做五年的家事吗?” “不会。”张京远毫不考虑地月兑口而出。“我才没有那种美国时间,再说我可是个男人。” 薛祁纬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接着问:“要是有个男人替自己喜欢的人做了五年家事,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张京远侧过头,想了一下。“我只能说我很佩服他的耐心,他一定很喜欢对方才能有这样的毅力。” “我想也是。” 在失去佑仁的日子中,他才发现原来佑仁在他的生活中占了这么大的份量。同居的五年中,佑仁一肩扛起了家中的大小事,让他以为生活除了工作与睡眠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事了。一旦失去了佑仁,他才领悟到佑仁把他照顾得多无微不至。 原来洗脸的毛巾是佑仁定期为他换上新的,原来家中的地板是佑仁吸的,原来他用的敏感性专用牙膏是佑仁特地去几公里远的牙医诊所买的,原来……好多个原来,原来这全是佑仁为他所做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实际上却是如此的珍贵。试想,在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时代,有几个人能找到一心为己着想的人? 原来,他是如此的幸运。 在今天听了钱顺金的一席话后,他蓦然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傻。放弃一心爱着自己的人,任由过去的阴影缠绕着自己,他其实早就知道筱婷爱上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钱与名声,但却迟迟不肯放手。 现在,该是时候面对自己真正的心情了。 “人果然应该听从心中最深层的渴望。”他若有所思地说。 张京远不置可否地一笑,“你最深层的渴望又是什么呢?” “……”他并没有回答,沉默许久之后,他才再开口。“你会抗拒同性间的爱情吗?”他早已有了答案,不论周遭的人怎么想,他绝不会改变主意。但他多少还是有些介意好友的想法。 张京远轻松地耸耸肩,笑着说:“我不会怎样啊。因为我现在喜欢的人就是个男人。” 薛祁纬惊讶地微张嘴:“我还以为你只喜欢身材好的女人。” 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竟然会喜欢上男人,但既然喜欢上了,那也没办法啦。”耸耸肩,张京远蛮不在乎的说。“我跟你不同,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 “确实是。”他太过在意外界的要求,到最后却忽略了自己真正的希望。“我看我该改一改了。” “要改要趁早,要不然我就接收了。” 薛祁纬因为这句话中潜藏的意思而睁大了双眼。他不愿瞎猜,但从张京远方才的话中来看,他们俩喜欢的人正巧是同一人。 张京远眯起眼睛,以他见过最充满威胁力的表情说:“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我将会是你最难缠的情敌。”平时精明的脸孔,此时却变得异常性感,让他不得不正视他带来的威胁。闪动着精光的双眼,锐利一如在丛林中蓄势待发的猎豹。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京远也喜欢着佑仁。京远和他一样,对喜欢的东西是绝不放手,但却偏偏没见他有任何行动,让他一直以为京远对佑仁只存有淡薄的友谊。 “从一年前开始。但我很识相的,我从来没让他知道,反正他眼中只看得见你,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说着,他的眼中蒙上了一抹阴霾。“但一旦他对你绝望了……我绝不会就此让他逃走的。我和你一样,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要到手的。” “……为什么是他?”薛祁纬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你又为什么喜欢他?”张京远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优雅地点了火。瞬时,淡淡却又带点苦味的味道在室内散开。 薛祁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张京远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妤一会儿,慎重地开了口:“有人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我太理性了,当我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绝对是有原因的。佑仁是我所见过的人之中,最善良、也是最温和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我才能月兑下披在身上的伪装,重新做回我自己。” 他一股气把话说完,同时也发现在正视自己的感情之后,心中的迷惘早已烟消云散。 “……你已经替我把话都说完了。”他缓缓地吐出一缕淡色的白烟,静静地看着薛祁纬。 “看来你已经对自己的心意不再有任何的疑惑了。我真不该帮你的……我应该任由你和许筱婷耗下去永远也不让你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那么一来,或许佑仁有一天会变成我的。”薛祁纬这才惊觉张京远从头到尾都是在帮他厘清自己的心情,要他正视自己的感情:心中顿时足五味杂陈。许久,他才又再开口:“……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问吧。” “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的是佑仁?” 张京远表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但随即换为一抹淡淡的微笑。“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我看他时的眼神是一样的,温和、宽容,却又恨不得将他藏在自己身后,让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jjwxcjjwxcjjwxc 在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薛祁纬决定将所有的杂事先放一边。当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重新赢得佑仁对他的信任。 此刻,薛祁纬充分地发挥了他过人的行动力,他把计划好的会议延期,取消了晚上的应酬,将手上的工作转交给张京远和林沪杰。知情的张京远不但没有生气他将工作丢给自己,反倒还带着一抹暧昧的微笑要他加油,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林沪杰则是满脸的不悦,一直骂他虐待员工。 无暇理会林沪杰满肚子的不满,薛祁纬在交待几句话后便打算离开公司,直奔冷佑仁工作的地方。但就在他才刚离开公司不久后,就接到许筱婷打来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一头抱怨薛祁纬最近对她冷淡了许多,娇滴滴地数落着他的不是,在薛祁纬还没来得及说话前就半胁迫的逼他将今晚的时间空出来与她见面。 薛祁纬虽想马上见到冷佑仁,却也想早日与筱婷做个了结。他笑着答应了筱婷的要求,并与她约在某家他们常去的法国餐厅见面。 “祁纬,你最近都不理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坐在独立的包厢中,许筱婷毫不掩饰两人关系地倚在他肩上,娇滴滴的问。 薛祁纬笑而不语。他看着这个虚荣的女人,从擦有亮色指甲油的指尖到微卷的发稍,可说没有一处不美。但美归美,却少了份自然的气息,全是以人工堆积出来的美丽,一如她的心一般。 许筱婷已不再是他记忆中带着甜美微笑的女孩了,她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生物,只为物质上的贪婪而活。 “筱婷。”他故意轻声说道。 “嗯?”她张开半眯的双眼,以无比娇怜的姿态看向他。 “你爱不爱我?” 许筱婷轻笑出声,以手指轻捂住嘴。“你这人真讨厌,我爱不爱你还用得着问吗?” 薛祁纬嘴角的笑意更加浓厚了。“那你有多爱我?” “你今天怎么净问一些蠢问题?” “回答我。” “当然很爱很爱啊。”她将头轻放到他胸前,紧握住他的手。 要是薛祁纬还没看穿她的真面目的话,他一定会为她的深情所感动。但他明白这些小动作都只是筱婷夺取男人信任的手段,其中不带一丝真诚的感情。“那要是有一天,我的公司倒闭了,我也欠了一堆债……你还会爱我吗?” 从他的口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许筱婷以为他只是在说笑:“你真无聊,这种假设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这并不是假设的问题。” 就这么一句话,让许筱婷瞪大了眼。她推开了他,紧张地问:“你……” 还没来得及让她问完,薛祁纬抢先一步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果然是不行……我还以为你会愿意陪我一辈子的……” “你是在开玩笑的吧?” 薛祁纬故意不回话,默默地将视线移开。 许筱婷突然杏眼圆睁,生气的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我陪你一起吃苦?”她抓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转身便想离开,但在走出门前,她还不忘回过头嘲讽他一顿:“我果然不该对你有所期望的。你本来就是只丑小鸭,压根就变不成王子。”接着生气的将门重重地关上。 薛祁纬在门关上后,一抹慧黠的笑缓缓地爬上嘴角。他几乎快要为自己精湛的演技鼓掌了。 丙然不出他所料,这女人所看上的就只有他的钱与地位。 只能同享福,不能共患难。用这句话来形容她真是太贴切了。 他心中没有任何的不舍。在这一刻,他很清楚的体认到自己已从过去的伤痛中解月兑了,过往的一切不再有任何力量束缚他,他对筱婷暖昧不清的情感也正式结束。从今以后,他们各走各的,他不会再对她产生任何感情了。 就在这时候,一名服务生端着菜走进了包厢。 “香橙鸭肉。”侍者熟练的报上菜名后,主动将餐点放在对面的座位上。 薛祁纬以手指打了打桌面,示意服务生将菜端到他面前。 服务生很自然地想将另一道菜放在对面的空位上,但薛祁纬却阻止了他。“端过来这边,那也是我的。“咦?那不是小姐的吗?” “不是。她不会回来了。” 服务生满脸不解的依言将菜放到他面前。 薛祁纬看出他的疑惑,他笑着说:“她刚刚才甩了我,所以不会回来了。” 服务生以几乎可称做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八成是在同情方才失恋的他。 薛祁纬却只是俏皮的对他一笑。看着困惑的服务生,薛祁纬不禁失笑出声。他大概觉得很奇怪吧?被甩了还这么高兴! 但他是真的很庆幸自己被甩了。这么一来,他又是单身了,可以堂堂正正地追求佑仁了! jjwxcjjwxcjjwxc 匆匆解决了这顿晚餐,薛祁纬看了看手表。现在已是八点多了,佑仁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他并不清楚佑仁到底搬到哪里去了,不过以他对佑仁的了解来看,佑仁很有可能是先搬去和他姐姐同住。他决定先到冷佑倩的住所去,即使找不到佑仁,他应该也可以从佑倩那里得到一些情报。 虽然说他其实可以先打通电话给佑仁,不必到处乱跑,但薛祁纬的心中却有一股强烈的情感怂恿着他,让他急切的想见到佑仁。再说打电话,佑仁也不一定会接。 分开这么多天,他对他的思念是有增无减。他好想紧抱住他,将自己真正的心情诚实的告诉他。 薛祁纬边开车边想待会见到佑仁的时候该怎么和他道歉。由于在大学时曾去过几次冷佑倩的家,他没费多少力就找着了那幢老旧的公寓。 薛祁纬站在铁门前,忐忑不安地按下了门铃。他原本以为出来应门的人会是冷佑倩,也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不知为什么,冷佑倩似乎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见到他时从不给他好脸色看的。 脚步声从门后响起,伴随着温文和雅的声音:“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同学会吗?” 门开了。冷佑仁原本的笑脸瞬间冻结,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薛祁纬。 本来想好的台词和该说出口的道歉,全在这一刻烟消云灭。薛祁纬只能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张让他心神不定的脸孔。 他瘦了好多……是生病了吗? 怜爱的心情似潮水般地向他袭卷而来。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难以形容的心痛在胸口扩散开,他沉醉在思念中,无法自拔。 佑仁,就站在他的面前。低着头,让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被吸引着,他的手伸了出去,轻碰到佑仁的下颚。“佑仁……”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冷佑仁冷冷地拍开了他的手,薛祁纬惊讶的看着被拍开的那只手。冷佑仁以他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瞪着他,锐利的双眼似乎可以看透他的心。 “你来做什么?”不带生气,如冰般冷淡的语气,与过去他认识的佑仁完全不同。 他记忆中的佑仁一直都是温和的,他不曾见过他生气的模样。这让他发现自己将佑仁伤得有多深,让他不得不筑起一道墙来保护自己。 怀着万分愧疚,薛祁纬说出了自己最真诚的心声:“对不起。佑仁,我那天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接着,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个躬。 再抬起头时,见到的仍是冰冷如霜的冷佑仁,但他微微泛红的双眼却不经意的泄露了他的心绪,那双细长的眼眸中似乎有着无尽的哀伤。 薛祁纬不假思索,下意识的便伸手想替他抹去泪水。但冷佑仁却把头向边一撇,以喑哑不清的声音说:“……我想你不会想跟一个变态讲话的。” 在薛祁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时,冷佑仁便将门紧紧关上了。他愣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来,用力地敲门:“佑仁,开门!” 但不论他敲了多久,叫了多少声,那扇门都没有再打开过。 此时,薛祁纬终于可以领会到心意不被接受的痛苦了。明明靠得那么近,但心意却怎么也传达不了。这就是他曾加诸在佑仁身上的痛苦吧?他不但冷淡地拒绝了佑仁多年的感情,还残酷地嘲笑他真挚的心。 薛祁纬以手掩面,无力地在一旁的楼梯上坐下。 ……他对佑仁做了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他好想扭转时光,重回到那一夜……但这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已经造成的伤痕,是怎么也抹灭不了的。 他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的心,但他却已不再为他守候。 jjwxcjjwxcjjwxc 薛祁纬不知在冷佑仁家门前呆坐了多久,他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似的,连站起来都很勉强。就在他想离开时,一个隐含着敌意的女声蓦地响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薛祁纬闻言抬起头来,对上的竟是冷佑倩愤怒的睑孔。 “我是来道歉的。” 冷佑倩不屑地冷笑:“随随便便蹭蹋别人的心意,现在又一副可怜相想来道歉,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祁纬摇头:“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想请佑仁原谅我。” “原谅你?好让你再伤他一次心吗?” 薛祁纬自知理亏,所以也没还嘴。冷佑倩却突然停了下来,以冷淡的眼光打量着他:“像你这种不珍惜我弟心意的人,我根本不该和你说话。” 冷佑倩说完便没再看薛祁纬一眼,迳自打开门,留下他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jjwxcjjwxcjjwxc “姐,他还在外面吗?”冷佑仁一见冷佑倩一脸不悦的进门,就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冷佑倩没好气地说:“你管他是不是在外面。像他这种人,就算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冷佑仁没说话。他只是轻轻点头。 冷佑倩看着他,严厉地说:“你可千万不要再做蠢事。那种烂人哪里好了?你这次千万不能心软,要一鼓作气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知道吗?” “我知道的……”他都知道,他强装坚强,故意不理睬祁纬,为的就是把两人间所有的纠葛都切断。 但他却怎么也无法忘却在胸中蠢蠢欲动的爱恋。几欲焚身的热度,不停的提醒自己对薛祁纬的爱意有多深。 不过,他一定得学会放弃才行。他已经太累,没有再受一次伤的勇气了。 第八章 虽然一开始就碰了钉子,但薛祁纬并没有轻言放弃。他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冷佑仁家门前,痴痴地等着。 他不断地打电话给冷佑仁,但却都是语音信箱。他留了好几通留言,但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佑仁到底会不会听。 每天见到冷佑仁的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不到,就是赶在他进门前那一片刻。他试着与冷佑仁交谈,但却往往得不到任何反应,冷佑仁连正眼都不给他,完全漠视了他的存在。 但薛祁纬并不气馁。他本来就有着无穷的耐力与恒心,从不曾轻言放弃过,更何况是在争取自己最珍视的事物之时。 今晚,一如往常的,正当他守在佑仁家门前时,冷佑倩一脸不耐的从家中走出,站在他面前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跟我来。”她命令式地说。 薛祁纬犹豫了一下,但她却硬是把他从家门前拖走:“跟我来。你整天站在我家门前当门神啊?你不觉得怪,我倒觉得不舒服!” 薛祁纬就被她半推半拉地带进了位在巷口的咖啡店。 才坐下来,冷佑倩便独裁的替两人点了红茶,还在服务生将饮料端上桌后挥手要对方快走开。 喝进两大口茶后,她碰地一声将茶杯放下,低声说:“你到底想怎样?” 薛祁纬诚实的回答:“我想向佑仁道歉。” “那你已经做过了。”她间接骂他心口不一。 “我还没得到他的谅解。” “你为什么要得到他的谅解?既然你都说讨厌他了,应该没有理由再这么做了吧?你不是连他的睑都不想再看见了吗?”冷佑倩目光凌厉地看着他。 “那是我一时糊涂。我并不讨厌他……”薛祁纬真诚的说出他的肺腑之言。“事实上,我爱他。在他接受我的心意之前,我绝不会放弃。” “你既然爱他又何必要蹭蹋他的感情?”眼中闪出厉光,冷佑倩毫不隐藏她的怒意。 “……”薛祁纬垂下眼皮,磨赠着手指,缓缓道出自己内心最深沉的心思:“太多太多的阻碍挡在我面前……我也很胆小,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感情。我以前一直错把对佑仁的感情当作是单纯的友情,等到发现时,虽然明白这已不是在友情的范围之内了,但我却胆怯的躲避着自己最真实的渴望。我以为只要漠视这段感情,我们之间就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能是被薛祁纬的真挚感动了吧?冷佑倩也放柔了声音:“那现在呢?” “我现在才明白我一直被困在过去中。因为过去的经验,让我对爱情失去了信心。我私心想佑仁可以当我一辈子的朋友,那样一来,他就不会背叛我、不会让我再尝到一次锥心刺骨的痛。”薛祁纬深吸了口气:“但我错了,我这么做,只会伤害到他……” 冷佑倩没接话,她默默的喝完杯中的红茶。“……那你现在终于厘清自己的感情了吗?” 薛祁纬坚定的点头。他现在已不再迷惘,对自己的心意也不再有任何的疑问。 “……我虽不想帮你,但看来我也不好阻挠你。我那弟弟实在是太死心眼了,他竟然能暗恋你这么久。要他忘掉你,我想是不可能的。”冷佑倩露出个无奈的苦笑。 “我知道我弟绝不会告诉你这些的,但我不得不让你知道。他这条感情路走得很辛苦,卒苦到连我都不忍心了。我好几次要他放弃,但他就是死脑筋的孩子永远学不会放手。你大概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吧?他在大学时就发现了自己的感情,却迟迟不敢向你表白。这些年来,他就这么默默地陪着你,连安排好的相亲也不去,惹得好几个亲戚都气得不再跟我们来往了。平时他是个很随和的人,什么都好说,偏偏就在这件事上特别执着。 不管我怎么劝,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就是不肯离开你。他还告诉我说,就算一辈子都做不成你的情人也无所谓,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薛祁纬怎么也没想到佑仁竟然在大学时就喜欢着他。“我从来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啊。”冷佑倩不满地挑起眉。“他害怕失去你,一直憋在心里不肯说。这笨蛋,竟然可以暗恋你暗恋了七年!” 听到这里,薛祁纬感动得连个音节都发不出,好像有个东西压在心口似的,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人的一生中,可以有几个七年?佑仁却义无反顾的在他身边待了七年,默默的陪伴着他。 冷佑倩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先说好,我虽不会阻止你,但也别想要我帮你。不过,你要是敢再让他伤心的话,我绝对会亲自狠揍你一顿。” “……谢谢你。”薛祁纬明白方才那番话中包含的不止是她对弟弟的关心,也等于是间接承认了他们俩的关系。“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这不仅是与她的约定,也是他许下的诺言。 冷佑倩看着他真诚的表情,温和的笑了。“你不必道谢……佑仁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是得到一些回报的时候了。” 说完,她拿起帐单,从坐位上站起。“我也该走了,再不回去佑仁会担心的。如果你还想来我家门前当守门神的话,请便。不过我不会让你进我家一步的;只有佑仁才能决定要不要重新接受你。” 他知道这已是冷佑倩最大限度的忍让了。“我明白。”边说薛祁纬也边跟着站起身来,准备跟着冷佑倩一起回去。 冷佑倩两眼一转,盯着他说:“不过你今天晚上就别来了,让佑仁冷静一下。要知道,你站在门外不睡觉,他就跟着你一起不睡。” 薛祁纬默默的点头。虽然他想尽快解决两人的纠纷,但他也不愿让自己的行为造成佑仁的负担。 两人在付帐时起了小小的争执。薛祁纬坚持要付帐,但冷佑倩却要各付各的,最后薛祁纬还是败在她的魄力下,乖乖的只付了自己的份。走出店门,冷佑倩向他说声再见后就想离开。 但薛祁纬却有个不得不问的问题。他叫住快步离去的她,只见冷佑倩疑惑地回过头:“什么事?” “……你真的不在乎吗?我是说……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就连他自己,在刚开始注意到这份感情时,都产生了巨大的排斥感。 了然的微笑在冷佑倩的嘴角漾开:“我不是什么评论家,也没有崇高的道德标准,我所关心的,只有我弟弟的幸福。今天,就算他告诉我他爱的是一只驴子,我想我也会试着去接受的。” 面对眼前堆得像座小山似的文件,冷佑仁却意外地发现自己一点工作情绪都没有。他懒洋洋的叹了口气,不怎么有精神地开始与文件奋斗。 整个办公室中只听得见笔尖在纸面上画过时的声音。其他人早就回家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加班。 因为连着一个星期都没睡好觉了,现在他的脑产昏得根本派不上用场。最惨的是,要是明天不能将这份文件做完,赵水桶肯定是会骂死他。 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七点半了。这时间,薛祁纬应该已经等在他家门前了吧。 一抹苦笑爬上嘴角。这样是不行的,他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忘了他吗?怎么却一直想着他呢? 他不明白薛祁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在狠狠的伤了他的心后,却又任性地出现在他面前,让他连疗伤的时间都没有。 不忘记他是不行的。他已经太累,失去继续下去的力气了。或许他该遵守所谓的“正常的人生”,趁着还年轻时多认识几个女孩,看有没有人不嫌弃他,愿意与他组成一个家庭,生几个孩子,过着平凡但稳定的生活。 现在还来得及,在他还收得回自己的心的时候,早点断了痴心妄想的念头。这样对谁都好。 “铃铃铃!”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但冷佑仁却浑然不觉。手机不久就自动挂断。过了几分钟后,铃声再度响起。这一次,冷佑仁才注意到,他急忙从公事包中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接通了电话。 “喂?” “佑仁吗?”低沉富磁性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出。 冷佑仁马上想切断通话,但对方却焦急的说:“别挂断。” “……”不知为何,冷佑仁就是狠不下心按不停话键,手指轻轻的颤抖着。“我知道你大概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但我一定得说明白。那一夜,是我太过冲动了,我不该那么做的,我一直很后悔,请相信我!我发誓我从今以后都不会再伤你的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顿了顿,他轻声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现在好像也不是说这句话的适当时机……但,我爱你。” 薛祁纬的声音化成了水滴,一字一句地在他的心湖掀起涟漪。他张开双唇,却迟迟说不出话来:“……你别开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以为这很好玩吗?不要开玩笑!”冷佑仁情绪失控地吼了出来。 “我绝不是在开玩笑。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不是那种随便把爱挂在嘴边的人。” “你爱上一个变态有什么好的?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不恶心吗?”冷佑仁以过去他辱骂自己的言语提醒他。 冷佑仁原本以为薛祁纬会气得挂断电话,但他却像是怀着无比愧疚般地说了句:“……对不起。” 语气中的不舍与自责,让冷佑仁再也狠不下心继续冷言嘲讽。他以颤抖的指尖切断了电话,失神的靠在椅背上。 不到一秒,手机又再次响起。冷佑仁烦躁地用力按下断话键,顺便将电源也关了。他不想再听到外界的任何声响,他已经烦得不知如何是好,别再来吵他了! 伤心归伤心,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强烈的责任心躯使他开始处理手边的工作,但他却无法专注在工作上,手虽然在动着,但心却不知跑到哪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扰乱他的心?说什么爱他?不要这样欺骗他! 他的脸色愈变愈白,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但他却咬紧了下唇,怎么也不愿让泪水落下。 不预期的,一只大手遮住了他的视线。“不要哭……别哭。” 他没有在哭啊!但泪水却缓缓地落下。“……不要你管……”他举起手想拿开那覆盖在双眼上的手,但却发现自己软弱得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薛祁纬的手轻柔地拭去他的泪水。“别哭。” “我哭干你什么事啊?”冷佑仁强装冷淡地说。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出现?为什么不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我会难过。”他静静地握住他的手,细细地抚模着他的指尖。“我会心疼,会担心,也会自责,所以不要再哭了。” 轻柔的语声仿佛是奇妙的魔法般,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坚持,只想放任自己感受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温柔。 “……不要你管……我爱哭是我家的事……”很少和人吵架的冷佑仁根本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想出这种小学生吵架时的台词。 薛祁纬没理他,迳自以厚实的手臂环抱住他。薛祁纬特有的气息惹得冷佑仁不知所措,原先伸出去想推开他的手也在半途落了下来。 “佑仁,听我说,我之前因为对自己的心意有所迷惘,所以伤害了你……我从不后悔,但只有这件事,让我后悔……原谅我好吗?我是个呆子,一直到现在才肯承认我爱你。佑仁……我爱你……” 明明是自己期望已久的言语,但为什么他除了心痛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冷佑仁痛苦的闭上眼:“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只是同情我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会说爱我。” 薛祁纬扳过他的脸,严肃且认真的说:“我不会因为同情而爱上一个人。当我说爱你,那表示我深深为你所吸引,希望你也能爱上我。” “……”冷佑仁睁大双眼,想说话却又出不了声。他想起那一夜祁纬脸上不屑的冷淡神情。现在说爱他的这张嘴,在不久前也说出过让他心碎的残酷言语。 把心一横,他用力一推,挣月兑了薛祁纬的制锢,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冲。 “佑仁!” 他听见祁纬担心地叫着他的名字,但他却恨不得什么都听不见。他拼命的跑,期望黑夜能将他纳入它的黑幕中,让他远离迷离不清的现实。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份工作?昨天叫你加班,你是不是作没两下就给我跷班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懒散?”赵水桶气得连太阳穴旁的青筋都微微浮起。 冷佑仁低着头,无意替自己辩解。他没做完上头交代的工作是事实,他无话可说。赵水桶见他不作声,火气更大了,骂人的话一股脑地从嘴巴中跑出。 周遭的同事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整个办公室的人谁不知道最近赵水桶因为在股票上赔光了本,他老婆气得要闹离婚,家庭纠纷让赵水桶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今天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一番,他自是不会放过冷佑仁。 冷佑仁就这样任他骂着。 都是因为昨晚他太冲动了。逃跑似的离开办公室后,他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又再折回来,却发现薛祁纬还等在里面。他不想再与他正面接锋,所以只好将文件留在桌上。 也因此,原本今天就该做完的工作只完成了百分之二十不到,这也给了赵水桶一个修理他的好借口。 “你怎么不说话?啊?大少爷!明明做错了事,架子还是不减啊!”赵水桶的言词愈来愈尖锐,让他愈发不自在。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彻在办公室内,原本骂得正起劲的赵水桶竟也住了嘴,怔怔地望着来人。 冷佑仁正奇怪怎么一向不轻易放过自己的赵水桶今天竟骂到一半就打住了。胆怯地抬起头,却意外的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祁纬?”他惊讶的喊出他的名字。 虽然前几天的进展慢得让他灰心,但薛祁纬也明白要重建两人的关系并没有捷径,他只能耐心的等待。想透彻了之后,前面的挫折也不算什么了,他决定从今天起开始采取包紧密的行动,只希望能让冷佑仁明白他的真心。 在办公室短暂的待了两小时,简单地处理了几件急事后,他便又跑出来了。他打算在午餐时间拦截冷佑仁,采取紧迫盯人的攻势好让佑仁重新接受他。 因为附近不好停车,薛祁纬多绕了几个巷口才找到停车位。等到他终于到达冷佑仁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时,已是快接近午休时间了。 他急忙上了楼,却发现办公室内还是坐满了人,他这才放下心来,悠闲地等在门口。隔着玻璃,他可以看见坐在里面办公的冷佑仁。 最近面对佑仁时他总是抱着患得患失的心情,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到佑仁外表上的变化。今天定神一看,才发现佑仁几乎是瘦了一圈。原本就纤细的他,现在看来是更加的瘦弱,全身上下剩不到几两肉。 这全都是他的错……要是他不曾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他默默的站在门外,凝视着正在工作的冷佑仁。 突然,一个矮胖的身影闯入了视线中。他回神一看,却发现男人在冷佑仁的桌前站定不动。男人集势利与小心眼于一身的外貌令他作呕,加上他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情更是让他打从心底厌恶他。男人张大了嘴,不知对佑仁说了些什么,只见佑仁硬扯开一个微笑,不敢触怒对方。 突然,佑仁的头低了下来,肩膀也在微微的颤抖,仿佛是在极力压抑翻腾时情绪。 他再也忍不住了,身体抢在理智前运作。薛祁纬推开玻璃门,丝毫不掩饰自心中散发出的熊熊怒气。他不带任何表情地走到矮了他一截的男人身边,以冷冽的双眼瞪着他看。 “有什么事?”男人边强装镇定边怒吼。 “我有事来找朋友。” “现在是办公时间,别把私事带进来。”男人理直气壮的说,还挥挥手示意他滚出去。 冷佑仁抬起头,意外的发现薛祁纬正站在他面前。“祁纬?” “什么,他是你的朋友吗?”男人表情狰狞的转向冷佑仁,接着又是一阵怒骂:“你这人到底有没有职业道德?上班时间还叫你的朋友过来,你当这是你家啊?你以为公司付你钱是请你来这休假的吗?” 冷佑仁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又将头低了下去。 从眼前的状况推断,那令他作呕的男人八成就是佑仁的上司。他早就猜想佑仁的上司八成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才会经常以莫须有的罪名抓着佑仁加班,但他没想到情形原来是如此严重。那人何止是将佑仁当作出气简,根本是把他当成不具生命的出气女圭女圭般羞辱! 薛祁纬沉着声说:“他没有叫我过来,是我自己要过来的,你别随便骂人。要骂就骂我好了。”他目光凌厉地看着正冒出涔涔冷汗的卑劣男人。 “你这人才奇怪,你又不是这里的员工,没事跑来搅局做什么?”赵水桶用硬挤出来的一口气,狠狠地骂了回去。 “我不是这里的员工没错,但就是因为我不是这里的员工,我才能批评你的行为。要是我在你底下工作的话,我想我只要随口说了句你的坏话,我隔天包准被炒鱿鱼!” “你!”赵水桶被堵得无话可说。“我不能炒你!但我能炒他!”他指头向佑仁一比。 “现在景气这么坏,我看他要到哪找工作!没知识、没脑袋的废物。” 薛祁纬实在受不了赵水桶无耻的行径,他恨不得一巴掌打飞他。“我看你也没什么能耐嘛!整天只会摆个主管的派头来吓人!你是不是看佑仁个性温和就想趁机欺负他?你就是看准了他不会回嘴,所以三天两头动不动就把气往他身上出!”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冷佑仁却突然插进两人之间,他给了薛祁纬一个感激的笑容,接着转过身对赵水桶说:“主任,不用你炒我,我自己会走。我要辞职。”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虽然温和却又包含着一股不容劝说的坚决,显示他已不定了决心,绝不是一时气话。 赵水桶脸色突然一变,他八成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冷佑仁竟会辞职不干吧?他只是想吓吓冷佑仁,顺便杀杀薛祁纬的锐气。要知道,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求才更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间小鲍司,薪水少得可怜,几乎找不到愿意任职的员工。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薛祁纬不觉失笑。真是典型的小人——怕事又没担当。 “我们走。”等冷佑仁一收拾好东西,薛祁纬便霸道地牵起他的手,想将他带走。 “等等,我的工作还没交接呢!”冷佑仁拼命想扯开他的手。 “不用再管了!你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走了!”薛祁纬根本不理冷佑仁的挣扎,他态度强硬的将冷佑仁带离充满屈辱的地方。 挣月兑下了薛祁纬强大的腕力,冷佑仁只能乖乖的跟着他走。临走前,还不忘以眼神向同事道别。 走出大楼门口后,薛祁纬突然有些不安。 虽然说冷佑仁是自愿离开那家公司的,但其中有很大的原因是在他。要是他没有惹赵水桶生气的话,佑仁搞不好还可以继续做下去。万一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却因为自己搅局而不得不辞职,那他不是凭添他的困扰? 他们现在的关系尚未修复,在这时惹佑仁生气不是更糟?但薛祁纬就是无法忍受自己心爱的人受到那种过分的待遇,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佑仁受委屈却闷不吭声。但他的插手却造成了最坏的结果……就在薛祁纬正在烦恼该如何向冷佑仁道歉之时,冷佑仁却突然噗哧一笑。 “好痛快啊!”他抬头望向天空高兴的说。“终于可以不用再看到那死老头了。” 薛祁纬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自责才故意这么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 冷佑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恍然大悟般浅浅一笑。“你不用道歉。我原本也有点做不下去了,但却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次还多亏了你推我一把,要不然我还会继续受他的气呢。” 佑仁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薛祁纬自是喜不自胜。温和的笑颜像一道暖流包围了薛祁纬,他多想紧抱住冷佑仁,感受自他身上传来的热潮,确定自己并没有失去他。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急忙将话题转开,以免自己控制不了心中的渴望。 “……也好。” “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开车过来。”他想带他去吃点好的,顺便借机再次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老实的冷佑仁哪知道薛祁纬的计划,他急忙拉住他的衣角:“不用了。在这附近吃就可以了,不用那么麻烦。” 薛祁纬宠溺的笑了。“我不觉得麻烦。难得有机会可以一起吃午餐,不去好一点的地方怎么行?” “可是你还要工作……太浪费时间了。” “我跷班了。”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冷佑仁垂下头来,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那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就开车过来。”薛祁纬欣喜地说。好不容易,佑仁终于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了!佑仁应该是还喜欢着他的吧?他应该还有机会的! 相较于薛祁纬欢喜的心情,冷佑仁的心中却是灰暗一片。 在亲口说出不想再见到他这话之后,薛祁纬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对待他的态度还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好像视他如珍宝般的温柔,像对待最爱的恋人般。 最爱的恋人……他可以有这种期望吗?祁纬不是已经有了筱婷了吗?她才该是他的最爱啊!那是他多年来不停追求的梦,好不容易才圆了这个梦,他应该是死也不会放手的。 他不明白薛祁纬为什么会突然回到他身边,但他猜想薛祁纬是想为当时的事做个补偿,才会勉强自己和他交往。 一定是这样的!祁纬一定是觉得对自己过意不去;在友情与同情的压迫之下,说服自己爱上他。 这不是真正的爱。这样的爱,他也不想要! 不行!他一定要拒绝祁纬! 虽然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放任自己迷失在这份虚假的爱情中。但他已知道了祁纬对自己真正的想法,他不愿再让他为难……虽然他喜欢祁纬,不,是感情深刻到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地步,但他仍不愿见到祁纬勉强自己和他在一起。不为别的,只要他一想到祁纬说出“变态”两个字时的神情,他便失去了勇气,他没有勇气厚着脸皮接受祁纬的感情。 由于正值午餐时间,外出用餐的人潮不断增加。冷佑仁只好改站在骑楼的最角落,小心地不挡住来往的行人。就在他奇怪薛祁纬怎么还没来时,一辆黑色的bmw平稳的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薛祁纬从车窗中探出头来,笑着对他说:“快上车。” 在正午的金黄色光辉中,薛祁纬的侧面显得格外的耀眼,优美得像是一幅图画,冷佑仁一时间竟看傻了。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眼睛定定的瞪着薛祁纬看。他突然领悟到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和祁纬见面了,他没有勇气继续待在他身边了。仿佛是想将此时此刻深刻在心版上似的,他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淡淡的惆怅在心头散开,这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在今天,他长久的单恋终于可以画下句点…… 薛祁纬直觉的发现苗头不对。 冷佑仁一坐上车后便一句话也不说,但却总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佑仁对他的态度与过去完全不同,多了份生疏,好像刻意想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似的。 但他怎能让这种小事影响他的计划。打起精神,他故意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根据过去的经验,佑仁见到他拼命想打开话匣子时,绝不忍心闭口不语。果然,佑仁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交谈,正好顺了薛祁纬的意。 “想去哪里吃饭?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没有,吃什么都好。” “那就上海菜吧!好不好?”佑仁应该会喜欢那家餐厅,那里的菜全是正宗上海味,再说那里还设有包厢,正好方便他们说话。 “嗯。”冷佑仁轻声答应。 薛祁纬带冷佑仁去的地方是家颇富盛名的会员制餐厅,不是有头有睑的人还无法入会。如此高级的餐厅收费自然不菲,但为了取悦冷佑仁,薛祁纬根本不在意这一餐得花多少钱。一向在家开伙的冷佑仁,当然是连听都没听过这家餐厅的名字,更遑论知道一餐高昂的索价。 被带进装潢别致的包厢时,冷佑仁才总算意识到这家餐厅的等级。他不安的说:“祁纬,这里太贵了,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不用在意价钱,反正是我出钱。”这更让他意识到佑仁与筱婷的不同。筱婷总是任性的要求,从不满足,但佑仁却是处处为他着想。 “……你不用这么做的……不值得的。”冷佑仁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出这么句让薛祁纬搞不懂的话。 冷佑仁虽然刚开始时不太习惯,一直坐不安稳,到最后却是相当高兴,一抹笑一直挂在嘴角,不曾褪去。那是抹淡淡的,让人猜不透藏在其后含意的谜样微笑。薛祁纬觉得这时候的佑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诱人,但也让人更加看不透。 “空气好干净,真舒服……”冷佑仁像小猫似地眯起双眼,用力吸进带点青草味的空气。 “是啊。”薛祁纬暗暗庆幸自己的选择。佑仁一向很喜欢山山水水的,这次带他上山真是对了。 用过餐后,薛祁纬硬是拽着冷佑仁到山上赏花。其实薛祁纬原本是打算在午餐时告白,但却因为他才刚鼓足勇气开口,冷佑仁便巧妙地带开了话题。为了另造时机,薛祁纬只好以赏花为借口带他到山上来。 虽然花季时上山赏花的人相当多,但因为今天是上班日,周围除了零星的几名游客之外,就是满天满谷的花。 但薛祁纬却无心欣赏盛开的樱花,他只看得见佑仁开心的笑靥,在一遍粉色中,是那么的纯真。 “那棵树开的花好漂亮。”就在薛祁纬思量着何时才能告白时,冷佑仁突然迈步朝远方的樱花树走去。春露染湿了石阶,他一个不留神就滑了一跤。 “小心!”薛祁纬急忙上前察看他的伤势。 “我没事。”冷佑仁硬是想从薛祁纬的怀中挣月兑,但薛祁纬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冷佑仁紧抱在怀中。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拉高他的裤管检查他到底有没有受伤,幸好连个伤口都没有。 “幸好没受伤……会不会痛?”薛祁纬细心的问。 “……不会……”冷佑仁的脸倏地红了起来,漂亮的细长眼眸中浮着一层雾气,他轻轻地说:“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 冷佑仁淡淡地笑开,幸福的神情中带着他不了解的了然。“……谢谢你愿意这样陪我,我觉得好幸福……从来没有过的幸福。” 明明该是幸福的告白,为什么会听起来那么的悲伤?薛祁纬慌了,他想抓住机会表白;因为他总觉得要是错过了这一刻,他们之间就会永远的成为过去式了。冷佑仁却以手指轻捂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 冷佑仁语带哽咽的说:“这样……好像是真正的情侣一样……”他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眨也不眨地看进他眼中。“……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好幸福,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 无色透明的眼泪从冷佑仁的眼角落下。在那一瞬间,薛祁纬的脑海是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被冷佑仁的泪水夺去。他只是痴痴的看着冷佑仁的脸庞;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哭,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刻的冷佑仁竟散发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风情。那么的虚幻,那么的哀伤。冷佑仁匆忙地抹去挂在脸上的泪水。他露出一个虚弱到让人心疼的微笑,声音沙哑的说:“谢谢你……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不会有事的,你不用勉强自己做这些事……你不必觉得内疚。我明白自己的性向很难让人接受;所以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怪你的……至于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早就不在意了……向你……告白的那时候,我吓到你了吧?” 听到这里,薛祁纬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佑仁完全误解了自己的心意,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内疚才会想和他在一起、陪在他身边做为补偿。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这几天老避着自己,害他还以为佑仁已不再喜欢他了。幸好,这都是一场误会。 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他竭尽脑汁想着该从何解释,该怎么做才能告诉他自己是认真的。 没有注意到薛祁纬蓦然变色的脸孔,冷佑仁苦涩一笑:“我想没有几个人在被同性告白后还可以保持镇静吧?当时我确实是很生气,但事后想想,其实……” 薛祁纬愈听愈急。他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冷佑仁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他八成会告诉他,不必在意他的感受、更不用勉强自己和他在一起。 他不想听这些话,他之所以会紧缠着他不放,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他爱他,不愿让他离开自己身边。不加深思,他头一低便吻住了冷佑仁柔软的双唇。 极富弹性的双唇,与女人的柔软不同,但却更甜美。在一个蜻蜒点水般的吻后,薛祁纬便离开了冷佑仁的唇。这时他才发现冷佑仁竟瞪大了双眼,他溺爱的笑了:“傻瓜……接吻的时候是要闭眼睛的,像这样……” 他缓缓的将唇贴近,在可感受到彼此吐息的暧昧距离内,缓缓的以指尖抚模佑仁的脸颊,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来到了嘴唇,沿着淡樱色的唇轻描着他的唇线。垂下眼,轻巧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他技巧地敲开佑仁的双唇,趁势将舌头滑进去,以舌尖挑逗佑仁的感官。佑仁却以手抵住他,用力的将他推开。 “……”冷佑仁的脸颊微微泛红。“你不要再这么做了……” 薛祁纬还以为自己突兀的举动吓坏了他,但从冷佑仁快哭出来的模样看来,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佑仁,我是真心的。” “你不用骗我……” “我不是在骗你。”薛祁纬用力扳过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佑仁,我不会为了同情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我或许会因为同情他所以对他特别好,但绝不会拿我自己的感情做为赔偿,因为我知道勉强来的爱情只是个虚象,只会将彼此紧锁在痛苦的牢笼中。我不是那么残忍的人,不会以虚假的心情来回应你的真心的。” 冷佑仁似乎有点动摇,他撇过头,细长的眼睛眨动了下,颤抖着声问:“……你不是已经相她在一起了吗?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爱我?” 薛祁纬轻扳过他的睑,坚定地看进如墨竹般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楚的说:“我早就和她分手了。我爱的是你,不是她。” “你为什么要和她分手?你爱的不是她吗?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多事……努力地成为她的理想。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了……为什么要分手?”冷佑仁惊讶的看着他。 薛祁纬却只是微微一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喜欢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钱与地位。当一个人是因为这些虚名才喜欢我时,我只觉得自己的心意被糟蹋了。我想要的,是一个真心爱我、不在乎我有没有钱、有没有地位的人。我找了好久,才发现这样的人竟然就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天来一直避着我,让我好紧张……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你了。直到今天听你说了那些话后,我才明白,你是不想要我因为愧疚才陪在你身边的……知道吗?佑仁,我是不会因为心有愧疚而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的。除非我深爱着那个人,否则我是不会愿意和他在一起的。” 冷佑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点点泪光,万分迷惘地看着他,似乎在问他是真的吗?” 薛祁纬知道自己已经重新夺回佑仁的信赖了。他深情的凝望着他,以低沉的嗓音说:“上次你说喜欢我……但我太笨了,竟因为一时迷糊而放弃了你。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你还会喜欢我吗……所以我得问你一句,佑仁,你还喜欢我吗?”虽然是问句,但其中的语气却是无比的笃定。 冷佑仁闭上双眼,什么也没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薛祁纬开始恐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时,他平稳而缓慢的开口说:“……我无法欺骗自己……我还喜欢着你。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的地步。” 这真挚的告白让他陷入了狂喜的境界,从未有过的激情向他冲击而来。他将头埋进冷佑仁的颈间,再三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梦。他紧抱住冷佑仁,用力得连手上的青筋都突出了。 “好痛……”冷佑仁咕哝地喊痛。薛祁纬这才发现自己有多激动。 他轻轻的搓揉着佑仁的手臂:“对不起,还痛吗?” 冷佑仁微笑着摇头。 看着他柔和的神色,不可控制的冲动猛地冲上脑门。他拉着冷佑仁,要他马上和自己回家。“快!我们回家了!”他激动得一如青涩的少年,但他却毫不为意。此刻,他只想遵从心中的渴望。 冷佑仁显然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家:“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来赏一次花的,不是应该再待一下吗?天也还没黑啊……” 一抹坏心的笑浮上薛祁纬端正的睑:“就是因为天没黑才要回家。” “为什么?” 薛祁纬进一步的暗示:“告白之后,情侣们都会做些什么?” 冷佑仁很认真的想了几秒后,突然皱起眉,脸颊也爆红了。 薛祁纬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他更进一步的贴在他耳边说:“在户外不太好吧?会被告妨空口风化的。” 冷佑仁满脸通红的说:“……但这太快了吧?我是说……我们才刚开始……” “不会太快的,我们都认识那么久了。再说,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不该再等下去了……我失去了太多可以爱你的时间,从现在起,我要加倍爱你、疼你,好弥补失去的时间。”他发誓,从此刻起,一定会好好的守护这份真爱。 冷佑仁低下头,没让薛祁纬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手却轻拂上薛祁纬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磨蹭了几下,接着有些笨拙地滑进他的手掌。两人十指相交,在那一瞬间,薛祁纬觉得自己已然得到了一生的幸福。 爱情真是不可思议。当一个人不停的寻寻觅觅时,怎么也找不着它,却往往在最不期望的角落,发现它的踪迹。 第九章 轻扭开灯,薛祁纬有些生疏地月兑下自己的外套。说也奇怪,原本应该如本能般熟练的动作,他却笨手笨脚的花了一段时间才完成。自嘲着自己的紧张,他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床边的冷佑仁。 冷佑仁低着头,眼睛转啊转的,但就偏偏不正眼看他。白皙的脖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出妖艳诱惑的光泽。薛祁纬咽下一口口水,伸出手想抚模冷佑仁。就在指尖碰到他时,从皮肤上传来的热度仿佛可以燃烧起来。 冷佑仁突然坐直身,本能地避开他的触模,而后带些惊慌的低下头。“啊……我……我不是故意要逃开的。”他好像很在意自己突兀的反应,结结巴巴的解释着。 薛祁纬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笑开了脸。原来他们两人都是一样的,在这关键时刻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明明都已经快三十了,却还是如此青涩。“不必道歉……我也是一样紧张……” 他将头探过去,吻住冷佑仁,接着变换角度让自己的舌能更深入。轻卷住舌尖,巧妙地引导着佑仁,舌尖的每一个磨擦都如火点般燃起他的。 他边吻着冷佑仁边解开他上衣的钮扣。冷佑仁虽然有些不安,但仍旧乖乖的任由他摆布。 突然一双冰冷的手爬上了他的胸膛,以说不上熟练的动作帮他月兑下上衣。 薛祁纬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的手缓慢的解开他的衣扣。在最后一个钮扣解开时,冷佑仁缓缓的抬起头望向他。看惯的那双细眸,现在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神采。那是诱人的、渴望的、如同深渊般的让他坠落。 他们两人的视线静静相交。此刻,任何言语都已不再需要,他们仿佛已合为一体。那是种很难言述的感觉,有点像是在这广阔的世界中,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的那种感动。 他爱怜的抚模着这具只属于他的胴体。冷佑仁的眼皮微微地颤抖着,为了化解他的紧张,薛祁纬不停地吻着他。 在这场情交中,薛祁纬很明显的是处于领导地位,但他却不肯定佑仁愿不愿意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佑仁……” 冷佑仁张开双眼,疑惑的看向他。 “我们……我是说……你愿意被抱吗?”薛祁纬不太能确切的表达自己的意思。虽然有过几次经验,不过和男人倒是第一次,从来没想过会有担心这种事的一天,多少会有些尴尬。 冷佑仁在听完他的问题后笑了。那是个他从没见过的微笑,如玻璃般透明纯净,没有丝毫的隐瞒。世上最美的微笑。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撑起上身,轻轻地靠在他胸前,双手环抱着他厚实的背。 这一个小动作背后所代表的意义,薛祁纬没有不懂的道理。他感动得抱住他,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佑仁害羞地垂下眼,但嘴角的弧度却愈拉愈大。这时候的佑仁,已然变身成一个美得超越性别界线的尤物,白中透红的肌肤,细腻的肌肉纹理,带有魔力的双眸。比他之前在日本时见过的佑仁还要美,这般美景,只有他才能窥见。 两人贪婪的凝视着对方,在无数个拥抱与亲吻之后,两人终于结合。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契合,仿佛两人是为彼此而存在。 袭卷上心头的不是激情,是一种更深层的感动。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在这一刻,他们很清楚的知道有个人愿意为自己献出一切。原来,这就是爱。 “会不会痛?”薛祁纬边替他拭去在耳后的汗水,边担心的问。 “还好……”感动地享受着如梦的一刻,他不自觉的说了句或许不该说出口的话:“比以前好多了。” 薛祁纬的手抖了一下,他不确定的反问:“比以前好多了?” 冷佑仁马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啊……”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他害怕会破坏自己在祁纬心中的印象。他知道祁纬一直以为他没有过任何经验,他原本也不想多说。但现在,好像瞒不过去了。“我以前……有过几次经验……” 薛祁纬的表情变得有点怪。“和谁?是男的吗?” “……男女都有。” “……”薛祁纬默不作声。这让冷佑仁愈发不安,他不认为祁纬会在意这些小节,他对这些事应该不是太拘谨。但要是他想错了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同时,薛祁纬总算开口了:“我必须说我有点在意。不过我也有过去……这不算什么的,不要怕。既然我说我会爱你一辈子,我就会爱你到我们都变老、一起进了养老院、两腿一伸为止。”他眼神中的真挚是任何谎言也伪造不出的。 “……”明明不是什么太感人的花言巧语,但冷佑仁却无法抑制心底的那份感动。平实的言语,往往更能打动人。 “……嗯……我是你的第几个?”搔搔头,薛祁纬不太好意思的笑了。“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第四个。”冷佑仁知道他没有恶意,也不是在乱吃醋,只是纯粹想多了解自己一点,所以他也老老实实的回答。 “在你之前是两女一男……我其实不太记得他们了。我们的关系很淡,没有什么交集。那时候,我只想快一点月兑离暗恋你的心情,因为我好怕自己藏不住,被你发现,那我就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我都不知道……” 冷佑仁露出一抹苦笑。“那时候你是和筱婷在一起啊。生活重心全是她,我们根本很少见面,你当然不知道我有过这些经验了。” 薛祁纬突然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过去有多少经验我不在意,反正以后只能是我。” 冷佑仁眯着眼开心的笑。“我才没有你受欢迎呢。这句话好像该我说才对。”他终于可以以恋人的身份和他说话了:心里喜滋滋的。 “……喜欢你的人远比喜欢我的人难缠……因为喜欢上你的人,看见的就是你,不在意你有没有钱,喜欢的是你最真实、可爱的一面,但喜欢上我的人,看见的都是我的钱与地位。” 薛祁纬抱着他,让他靠在他胸膛,听着规律的心跳声。 “你指的是……她吗?”纵使是在两人已确认彼此心意的现在,他仍没有碰触心中最大禁忌的勇气。“那就是你们分手的原因吗?” 薛祁纬爱怜地轻吻住他:“那只能说是一小部分的原因,最大的原因还是因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感情了,我终于发现自己爱的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让我那么心动、那么着迷,她和你根本不能比。她太世故了,我想她可以爱上任何一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并不单单仅限于我。但你爱的就是我,从不在乎我到底能不能给你什么,这才是我要的爱。” “我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我还以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永远都只能做个朋友而已。”冷佑仁以他特有的温和嗓音说出心中的想法,听得薛祁纬更加感动,加重了几分环抱的力道。 “佑仁,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又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冷佑仁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如梦似幻,看得薛祁纬都呆了。“……我想我应该在高中时就喜欢上你了吧。那时候的你虽然不刻意去和别人打成一团,却总能成为班上的核心人物。我好羡慕你,因为我不太会说话,交不到什么朋友,你就像是我的梦想一样。我虽然想和你说话,却一直提不起勇气。但你竟主动来找我说话,还一直说要罩我,免得我老是被人骗,除了我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渐渐的,我就变得好喜欢你,但我却一直很排斥这样的自己,我觉得好肮脏,我害怕你在知道我的心情以后就不会再理我了。” 薛祁纬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低喃:“对不起……” 冷佑仁知道他是在为之前的行为道歉,他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在意。“没关系的。” 薛祁纬抬起他的手,落下数个轻吻,满怀愧疚的说:“就算你原谅了我,我永远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无法原谅为了保全自己而伤害你的自私行为……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就是在这些年中一点一滴培养出来的吧,感情这种事,你真的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发生点。因为它就存在于身边的每一个角落,像空气般的钻进心里。 我好不容易才发现我喜欢你,但我却害怕这样的自己,在知道你也喜欢我后,我更加害怕。 我怕这份陌生的感情会毁了我;我一直告诉自己同性恋是违反自然的,想拿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要陷进去,但其实我是因为害怕再一次的背叛,所以不敢爱。” 他看进冷佑仁的眼中。冷佑仁从未见过如此炙热的眼神,包含着无限爱意。“不过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欺骗自己。只要你还爱我,我就会永远爱着你。” 不习惯这般亲昵的动作,冷佑仁垂下睫毛,害羞的说:“……好像一场梦喔。” “什么?” “我一直都很喜欢一首词,就是那首‘众里寻他干百回,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其实不太读这种古文的,但我却总记得这一首。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你会注意到我……但我太平凡了,根本比不上在你身边的人,所以我也只能把这当作是个梦……但原来梦也有成真的一天。” “是啊,我终于在灯火阑珊处找到了你。”说完,又是一个吻。“我爱你。” 冷佑仁青涩的回吻。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恋,这一切,都不再是梦中的虚像,是最真切的真实。但在幸福洋溢的同时:心底竟起了一丝不安,万一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幻影,那该怎么办?感动与害怕交集在一起,融合成难以言喻的滋味。 但他很快就无法继续思考了,因为薛祁纬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沿着他的腰线滑动,悄悄地来到敏感地带。 当薛祁纬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踏入办公室时,却发现所有的员工正板着睑瞪着他看。 “你终于来上班了。”阴魂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沪杰双手插腰,不怀好意的眯着双眼:“你这家伙是打算把我们累死才高兴吗?” “我也不过才两天没来上班,没那么离谱吧?”他完全无视于林沪杰的存在,悠闲地说。虽然跷班不对,但他这些年来可说是全年无休,从早工作到晚,偶尔放个假应该也不为过吧。 这两天来,他天天带着佑仁出门去玩。他们专选一些人不多的地方,贪图那只属于两人的空间。他像是要把过去错过的时间一口气补回来似的,整天陪在冷佑仁身边;要不是今天早上佑仁坚决地将他推出门,他还想再多放几天假哩。 “你还敢说!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公司被搞得是乌烟瘴气、不得安宁啊!”林沪杰气得眉间都皱出了两条线。 “有什么大case吗?”薛祁伟仍是好整以暇的问。 “要是有大case的话,我才不会这么生气呢!” “那到底是什么事让你气成这样?” “你竟然还敢问我?”林沪杰不满的说。他一副“你竟然连自己搞出来的麻烦都不知道”的气愤模样。 沉思片刻,薛祁纬实在猜不出自己究竟惹了什么是非。 “我来告诉你吧。”张京远似笑非笑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你的前一任女友,在这两天来打了n遍的电话,开口闭口就是要找你,说你不在也不相信。昨天下午还跑来公司要看我们的财务报表,跟她说不是公司员工不能调阅,她就气得要拍桌子,拿给她看了,她又看不懂,还一直问我们到底有没有破产。” 薛祁纬不悦地皱起眉,他没想到筱婷会如此不知分寸。幸好他把手机关掉了,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没让她知道,要不然他这两天的假期就被她毁了。“然后呢?” “然后呢?”张京远与林沪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的笑浮现在嘴角。“她坚信你人在公司,硬是把整个公司搜了一遍。她还说你不能不负责,你是个骗子。她一直在公司待到半夜才回家,我们俩也只好陪她到半夜,而且还得送她回家。” “怎么不赶她回去?” 林沪杰抢着回答:“你以为我们不想喔?我们哪有那么多的闲功夫陪她耗?可是不管我们怎么说,怎么劝,甚至是软硬兼施,她根本连理都不理。还说她是‘总裁的女朋友’,吓得我们连碰都不敢碰她。” 薛祁纬愈来愈怀疑自己真的曾经和这种女人交往过吗?在那么不留情面的甩了他之后,竟然还好意思再自称是他的女友! “我不管你们是怎么了,我只求你早点处理好,免得她一天到晚来捣乱。昨天幸好没有客户来,要不然情况会更糟。”林沪杰一股脑地将不满发泄出来后,便怒气冲冲地甩门离开了。看来,他对薛祁纬选择与她复合的作法颇为不满。 “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做……”薛祁纬自言自语似的轻声低喃。 “这还可能只是个开始呢。”张京远忧虑的说。“我不认为她会就此放弃。” “我猜也是。”以他对许筱婷的了解来看,她绝不会轻易放手。她是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激烈个性。’ “不过你也真行。你是不是骗她说你破产了,好让她主动甩掉你?” 薛祁纬咋舌,什么事都瞒不过京远。“我没想到她会甩了我,我只是想证实一下她的真心。没想到我话才出口,她就像机关枪一样的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个永远的丑小鸭。她要对我残忍,自然该知道我也会对她残忍。” 张京远模模自己的—卜颚,慧黠一笑。“我就是欣赏你这种个性,别人咬你一口,你绝不会乖乖的让他再咬你一口。” “说得我好像是恶魔似的。” “你本来就该是,要不然我们公司是从哪来的?对敌人当然不该宽容……只要你不要用相同的方法对待身边的人就行了。”张京远是间接告诉他好好对待佑仁,不要躇蹋了他的一片真心。 薛祁纬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的说:“我永远也不会背弃他的,只要他还爱我,我绝不会再让他伤一次心。” 短短的几句话中包含了对张京远的感谢。京远为他割舍不对佑仁的爱恋,这是多大的退让。假如立场互换,他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出和京远同样的牺牲。 从某些地方看来,或许京远比他更珍惜佑仁,但他却愿意选择退出。为了不辜负京远的心意,他绝对会好好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连京远的份一起,好好的爱着佑仁。 “我今天可总算开了眼界。”冷佑倩边说边百般无聊的翻着杂志。 冷佑仁不明就里的转过头来看向只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的她,停下手上收拾行李的动作。 今天早上,他好不容易才把薛祁纬赶去上班,而后赶紧趁着这个空档来这里搬回自己的东西。虽然有点对不起冷佑倩,才住不久就又搬回家,感觉好像把她家当旅馆似的,但他抵挡不住祁纬再三的要求,只能乖乖搬回家。 他觉得好不可思议。周遭的一切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着,突然间,他鼓起勇气辞去了那份工作、然后他和祁纬从朋友进级到恋人,发生得太快了,让他有点不习惯。不过他乐于面对这些变化。想到这,脸上的笑又加深了几分。 “我说我总算知道恋爱中的人可以呆到什么地步了。”冷佑倩懒洋洋地晃了晃手指头,指尖最后停在冷佑仁身上。“你今天从进家门以后就一直带着某种被我称为白痴相的笑容。整个人乐得像中了乐透头彩似的,连牙齿都露出来了。” 冷佑仁害羞得连耳朵都红了。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的……”他不好意思照实回答,所以含糊其辞的想将话题带开。 “耳朵都红成这样了,还想装。”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用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恋爱的力量可真大,竟然能让你笑得这么开心。”冷佑倩高兴地拉开一个笑容:“太好了,你终于会笑了。 冷佑倩真挚的话语,毫不保留的窜进他的心。他微笑地说:“是啊。” 在这份感情终为薛祁纬接受之前,他一直无法开怀的笑,他知道的。每当他露出笑脸时,心中总有道挥不去的阴影,让他无法真心的微笑。他也知道冷佑倩一直很担心这么忧郁的他,却又无能为力,导致她在身心上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虽然嘴上净说些调侃的话,不过她心中绝对是比谁都高兴。“让你操心了,对不……” 冷佑倩以食指抵住他的嘴,摇头说:“啊!不要说这些肉麻的话。我是你姐,本来就该关心自己的弟弟的。” 冷佑仁感动得抱住自己的姐姐。他们两人的身高差了足足有二十公分,但冷佑仁却觉得怀中的姐姐一如巨人般的可靠稳固。 “谢谢你。” 冷佑倩不赏脸的噗了一声。“谁叫你是我弟,我不罩你谁罩你?”但她的声音却蓦地转柔:“不过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他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我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她的眼中闪着淡淡的泪光,紧握住他的手,既像是伤心却又似欣慰的说:“这次,你可要好好把握。一定要幸福喔。” 恋爱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不,或许该说恋爱可以激发出潜藏在一个人心中的温柔本性。 薛祁纬确实地感受到了恋爱的威力。现在的他恨不得能将冷佑仁捧在手心上,恨不得将他锁在身边,想时时刻刻保护着他。基于私心,薛祁纬硬是说服冷佑仁到自己公司上班,这样他才可以尽可能的保护他。 这种心情,他过去不曾体会过,就连和筱婷在一起时也没有。仔细想来,和筱婷之间的爱只能说是年少时的激情,离真正的爱还有一段距离。 他明白自己已经深陷情网,对佑仁的爱意日渐加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惊讶。原来,他可以无限度的爱上一个人。 他不再为工作牺牲假日,每到假日他一定会陪在佑仁身边。就算两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起看书,也都是最高的幸福。喝着佑仁泡的茶,静静的享受只属于两人的时间,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可以彼此沟通。这样的爱情,或许没有撼动人心的激情,却一如河流般深厚。 他很少下厨,手艺也烂得可以,但他却因为不想老让佑仁一个人负担所有的家事,所以认真地翻起食谱开始学习作菜。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宠爱的心情。到现在,薛祁纬才开始懂得什么是爱。 沉浸在幸福中的他,哪里看得见在身后聚集的乌云。一件险恶的阴谋在他不知晓时,正慢慢的酝酿成型。 事情的导火线是发生在公司差远赴大陆两个星期为新企划案接洽,公司可说是群龙无首之际。 “佑仁,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吧?”一个女同事拍拍他的肩膀。 眨了眨发涩的双眼,冷佑仁停下正打着键盘的手:“也对,我眼睛都酸了。” 她替他端来一杯茶,两人边喝茶边开始闲聊。渐渐的,聚在身边的人愈来愈多,变成了一个小社交中心。 在辞去上一个工作之后,冷佑仁其实并不急着重新投入职场中。他想先休息一下,再好好的确定自己的方向。但薛祁纬却硬是半哄中推地将他拉进自家公司就职。薛祁纬一再的告诉他,他们公司现在正缺人手,从外面招人相当麻烦,所以最好能找自己信得过的朋友。言下之意就是“不必再废话了,要你来就来。” 不过冷佑仁现在倒是挺感谢薛祁纬的鸡婆的。现在的工作环境比以前好多了,同事之间相处得挺融洽,新工作也比过去有挑战性,渐渐地激发起他过去不曾有过的斗志。 这样的生活,太幸福了一点,让他不时害怕前方藏有看不见的乌云。而这一切,都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今天中午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一个男的一直追着我问一大堆奇怪的问题。他问我是不是富永的员工,还问我对薛老大有什么看法。”由于公司中多半是年轻人,辈份问题就显得比较不重要,所以员工常在私底下戏称薛祁纬为“薛老大”。 “你也是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碰到那神经病呢。”另一个插进来说。“他跟我说他是记者,要我把对薛老大的不满全部告诉他。” “听起来不太对劲。”就在众人搞不清到底为什么有记者会出没在公司附近,还硬是要他们说薛祁纬的坏话时,一阵喧闹的吵杂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冷佑仁跟着走到了门前,却发现一个女人正扯开了嗓门和门口的接待小姐对骂。“我要见你们的总裁!听见了没有?” 接待小姐被她的气势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诺诺的回答:“他是真的出差去了,要到下个星期才会回来。” “少骗我了!他在里面对吧?”说完女人就想闯进公司里面。 “天啊,又来了。”冷佑仁听见身旁的人这么低语着。 “发生什么事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开始在身体中蔓延。他总觉得似乎曾在哪里听过女人的声音,但他却下意识地不愿想起。 “啊,你才刚来,不知道这件事。”另一个男同事热心的告诉他。“像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好几次了。这女的好像是薛老大的前任女友,两人不知怎么的分手了,她不甘心,就三番两头的跑到公司里来闹。” 冷佑仁与薛祁纬的关系在公司中是没有人知道的。他们两人都不是能玩爱情游戏的类型,没有必要刻意公开彼此的关系好宣告专属权。 再说,他们也都明白彼此的关系相当微妙,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痛不痒,但对其他人却很可能如地雷般的可怕。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冷佑仁主动要求薛祁纬不要公开他们是恋人的这件事。 冷佑仁透过人墙中的缝隙,见到了这场闹剧的女主角———是她!没错,就是她!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心中最真实的恐惧已然成真,冷佑仁突然觉得胃痛如绞。 许筱婷也看见他了。她排开人群,态度娇纵地朝他走来。她上下打量着他,尖锐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只想赶快逃月兑。明明知道她不可能知道他与薛祁纬的关系,但现不肯却觉得许筱婷的目光凶悍得一如被人抢了丈夫的妻子,而他,就是那第三者。 “祁纬在哪里?”她充满怒气的开口逼问。 一个同事跳到他面前,看样子是想替他挡下筱婷的敌意。但冷佑仁却拉着他的肩头,将他推到身后去。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他绝不该在此退缩。“他出差了。” “少骗我了!”她歇斯底里的尖叫。“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的主意吧?自从那天我们一起吃饭后,他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你是不是借机挑拨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你怂恿他离开我?” 冷佑仁静静的摇头。 “不要骗我!”她突然向前冲,抓住了他的衣领。“我知道的!都是你的错!要不然他那么爱我,不可能会不要我的!我从以前开始就看你不顺眼,你总是用一种阴沉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恨不得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似的!” 她定定的看着他的脸,突然一道精光自她的眼中射出。“我知道了!我懂了!难怪他会不要我!” 她蓦地松开手,诡异且另有深意的笑了:“很好,就算他不要我,我也能让他求我回头!” 说完这话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愣在原地的冷佑仁,只是呆呆的思考着她话中不可测的危险,完全没发现到在身后悄悄响起的快门声。 冷佑仁战战兢兢的过了两个礼拜,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筱婷在那一日之后就不曾出现。在他边松了口气的同时,边感到更大的威胁。筱婷不该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那天她的话中就隐约有挑衅的意味。 懊不会有他不知晓的阴谋正悄悄的在酝酿着吧? 她那天说她会让祁纬求着与她复合,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太多个疑问,让他愈来愈难看清未来了。原本以为和祁纬两情相悦后,就不再会有纷扰,但这恐怕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他想起过去薛祁纬对许筱婷的执着。如果许筱婷执意要祁纬回头,如果她尽全力的讨好祁纬,祁纬不会不动心的吧? 这是不是也代表说握在掌中的幸福会就此消失呢? 突然一阵钥匙声划破了寂静。冷佑仁愣了愣才想起今天是薛祁纬回国的日子。他原本想去接他的,但薛祁纬却坚持要他待在家中,说什么要他煮好饭等他回来。 这不可好了。他连祁纬回来的日子都忘了,更遑论做好饭等他了。他急忙站起身,想去开门,但薛祁纬早就自行开了门,走进客厅了。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男人紧拥他入怀。他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让熟悉的气味笼罩住他。 薛祁纬的手指轻柔的划过他的脸,在可感受到彼此吐息的距离问,静静地凝视着他。他闭上眼,任由他在唇间落下数个轻吻。“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他加重了拥抱的力道,想确认男人的存在。 男人的手却不规矩地开始在他的身体上乱模:“你不会又变瘦了吧?” “可能吧……”他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会瘦是当然的。 “真是的。今晚我一定要盯着你,一定要你吃够饭才行。”虽说是责备的话,但其中却包含了浓浓的关心。 “啊!”他不太好意思的说:“我忘了煮饭……对不起。” 薛祁纬不明就里的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为什么冷佑仁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冷佑仁只好提醒他:“你说我不用去接机,只要做好饭在家等你就好了。” 听完冷佑仁的解释,薛祁纬竟大笑了起来:“哈哈!” 冷佑仁当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一头雾水地等薛祁纬笑完跟他解释。 “佑仁,你好可爱。任何人听我那么说都会知道那只是个借口,要你待在家不要特地跑来接我的借口。只有你会把它当真。”薛祁纬边笑边说。 冷佑仁羞红了脸。他是真的听不出薛祁纬的弦外之音。 “佑仁好可爱。”近似童言童语的低喃中,包含了些微的。“我好爱你。” “祁纬……”他双眼迷离的看着薛祁纬,双唇慢慢地贴上他的唇,轻轻的擦过他柔软性感的薄唇。接着,一声叹息轻溢而出。他轻轻的抱住薛祁纬:“……我也好爱你……” 这样就够了。只要祁纬曾属于他,只要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们两人曾携手同行,这样就够了,他已别无所求;就连方才的担忧也全消失不见。足够了……即使将来他们会分道扬镳,只要在这一刻祁纬是真切的爱着他的,这就够了。 “我也是。”薛祁纬轻抚着他的面颊,在他的额间落下几个细细的吻。“……我想今天就别煮饭了吧?我们待会儿叫外卖吃。” “好是好…但我们可以出去吃啊。” “不。我们不行……”薛祁纬略带薄茧的手指在他的唇瓣上掠过,接着敲开了他的唇,伸一了他的口中。冷佑仁顿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他就着情人的指尖舌忝舐了起来。 暧昧登时笼罩了整个房间。在此时,冷佑仁除了情人闪着的眼眸外,什么也看不见。 “富永总裁卷入三角恋情!” “豪门怨!陈氏财团长媳与富永集团总裁的不伦恋情!” “电子新贵始乱终弃!豪门贵妇的悲情故事!” 耸动的标题,配上几张不知何时偷拍下来的照片,构成了一篇篇虚实难辨的报导。 薛祁纬和张京远一脸沉重的瞪着一字排开在桌上的杂志。几乎国内所有的媒体都在这两天内刊登了他与许筱婷的绯闻,有一家专挎名人八卦的杂志社,甚至登出了他们两人前些时候约会的照片。 文中直指他风流成性,女性关系复杂,对许筱婷始乱终弃。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在媒体笔下都变成了活灵活现的事实。 原来这就是许筱婷所谓的报复,想借由媒体的力量逼他回头。薛祁纬不禁露出一抹残酷的笑。就凭这点小手段也想逼他就范,想得真美。 “闹得可真大。”张京远说是这么说,但他的脸上却毫无焦急之色。这些绯闻对他来说,根本是不痛不痒。他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翻阅。“哇!这本还影射你曾逼许筱婷堕胎呢!” “要是不捏造一些耸动的剧情,这些八卦杂志该怎么生存?” “但他们确实很懂得该怎么煽动读者,让他们相信所有的内容都是真的。”张京远一本接一本的翻着。 这倒也是。现在所有的人八成都会认为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女性公敌了吧?这一击虽不至于致命,却也能造成相当程度的中伤。 “现在我们该怎么消毒才好呢?”张京远放下杂志,方才的不羁登时转为严肃的职业表情。 “不理它。谣言最多两个月就会清失不见,现在马上急着澄清反而会增加误会。”薛祁纬从容的说。他不认为这股风潮会持续下去。当他们找到另一个更耸动的话题时,这件绯闻就该落幕了。 “那是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操纵的话。”张京远平静地阐述事实。“我不认为许筱婷会就此放弃,这搞不好只是她计划的开头。” “……”薛祁纬陷入了深思之中。他怎么忘记了许筱婷有多么的工于心机,她不会是就此罢手的人,那不是她的作风。她会化为鬼魅,潜入敌人的呼吸中,不让对方痛不欲生不肯罢休。 “我看我们有个大麻烦了。”张京远转过身,望向窗外。在大楼的路口前是黑压压的一片,记者、采访转播车早已将大楼的出口堵死了。“我看我们今晚下班的时候得突围了。” “……我倒想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她想要阴的,他绝对奉陪。 “不过幸好佑仁最近两天没来上班。要不然就有得你好受的了。”话题一转,张京远谐谵的说。“真该感谢你的床上功夫。” 知道张京远在调侃他,薛祁纬并没有应声。跟他说过佑仁是因为感冒所以才待在家休息,他却偏偏不信,硬要往那方面想。 不过也还真得感谢最近的流行感冒,严重的可以让人在床上躺上一个礼拜,还可以让人头昏得连周遭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这样佑仁就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不三不四的报导了。 他希望在佑仁被卷入这阵风波之前,就能将一切解决掉。佑仁和在商场上打滚多年的他不一样,这些闲语流言很有可能会伤害到他。 “乐远,帮我连络一下。我要翻出所有许筱婷的过去,把她从头到尾剥下一层皮来。”他本来就不是随人宰割的类型。他或许可以不理睬这些负面新闻,但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佑仁。 他优雅地撑起身,俯视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嘴角勾出一抹残忍的笑:“游戏才刚开始呢,我倒要看看是谁会对谁低头。” 急促的电铃声在寂静的房间中响彻。冷佑仁勉强爬下床,睡眼惺忪地走出卧房。 他才一下床,头就是一阵晕眩。真不知道连感冒病毒都能进化到这种地步,他从来没有重感冒到连身体都酸得快散开过。已经三天了,他仍旧能感到身体上的不适。就在他费力的走到玄关时,等在门外的人却又不耐烦地连按了好几下门铃。 “来了。”他加快脚步,在匆忙中忘了先从猫眼中确认对方的身份,就这么冒失地开了门。 最先钻进房间的是一股女性特有的香气,冷佑仁怔了一下,愣愣的看着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女人。 许筱婷的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她轻撩发丝,以甜中带刺的声音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你们俩之间不对劲。难怪他一直不肯告诉我他住在哪,原来是藏了个男人在家!” 就在他来不及反应之时,许筱婷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你这死玻璃!什么人不好勾搭,为什么偏偏就要选祁纬?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了!在大学时我就已经发现你看他的眼神很奇怪,那好像是对情人才有的眼神。一定是你在从中作梗,所以他才会不要我!我恨你!” 冷佑仁脾气虽好,但被这么羞辱,自是不会容忍。他紧抓住许筱婷的手,让她无法再伤害自己。“我从来没有故意挑拨你和祁纬之间的感情。我一直都没有。”他诚恳的说。 “但我却也认为祁纬早就该和你分手了,你根本配不上他。你从来没有珍惜过他的感情,在你眼中,祁纬的爱根本不算什么。你在意的,只是一个闪闪发光、可以让你炫耀的王子。” “你给我闭嘴!”许筱婷用力挣月兑了冷佑仁的手,忿恨地叫道:“你这肮脏的同性恋,你以为你可以一辈子绑住祁纬吗?你以为这个社会会接受你们吗?祁纬需要的不是一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干瘪男人!他需要的是像我一样、像肥沃的上地一样可以为他生育的女人!” 她的眼中射出疯狂的色彩,嫉妒已然支配了她的意识。“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就此罢手!如果你不想让祁纬受辱的话,你就快点给我离开他!”说完,她从手提包中拿出一叠照片,狠狠地往他脸上丢。 “为了他好,你最好马上和他分手。” 冷佑仁从地上捡起那些照片,赫然发现那是他与薛祁纬手牵手走在家门前的偷拍照片。他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他虽然不希望能和薛祁纬永远在一起,但却也没想到分离的时刻会这么快来临。 薛祁纬回到家时,见到的就是这场面。冷佑仁呆立在门口,许筱婷则是双手交叉于胸前,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从未让她知道自己的住所。她突然出现于此,给了他不好的预感。他早该料到凭这女人的执念,她早晚会主动找上门的。幸好他听从京远的建议,提早回家陪佑仁,要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恶!佑仁的脸都白了!薛祁纬气愤地冲上前去。 许筱婷傲慢的转过头来,带着娇艳的微笑对他说。“很快的,你就会变成我的了。”那声音甜如蜜,却让薛祁纬毛发直竖。 薛祁纬不悦地想推开她,但她却轻巧的避开了。许筱婷掉头就走,但在进电梯前,她倏地回过头来,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冷佑仁,但不一瞬间却转为媚态万千的浅笑。“我相信你懂得怎么做是最好的。” 在薛祁纬还弄不清这句话的含意前,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快速关上的电梯门之间。 “佑仁?”他以手指轻模过冷佑仁冰冷的脸颊。 他好害怕,眼前的佑仁不带一丝生气,仿佛是一耸下带意识的雕像。他只见过一次这样的佑仁,就是当他说出重话,狠狠地拒绝他的那一晚。 “……”佑仁转过头,细长漂亮的双眼中飘着一抹他不了解的光彩。他害怕得拥抱住他,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的抓住他。 佑仁笨拙地回抱他。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是一样的温暖,但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意完全无法传达。他们就像两个绝缘体,明明对彼此都有着强烈的反应,却偏偏无法传递给对方知道。 “我们进去吧……”好不容易,佑仁才缓缓的开口。 薛祁纬想扶他进门,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脚尖踩在一张相片上。他好奇的捡起照片,映人眼中的却是冷佑仁靠在他肩上的亲密写真。冷佑仁见状,马上想从他手中把照片抢过去,但薛祁纬却反而硬是拨开他紧握的手,将一叠照片全抢了过来。 一张接一张的照片,将他与佑仁间的情意完整的补捉下来——他眼中尽是藏不住的爱意,而佑仁,自然也是和他一样。 他懂了!原来许筱婷打的是这种算盘。 她竟然以为几张偷拍来的照片就可以吓唬他了吗?看来他真是太高估她了,他原本以为她会做得漂亮一些。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你也看到了……”佑仁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恐惧,他抖着声音说:“我们分手吧。” 薛祁纬惊讶地看着他。熊熊的怒火不知何时被点燃,他生气的将他拉进家中。钢制的大门敲在门槛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冷佑仁不知所措地缩起身体。 薛祁纬痛心的怒吼:“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不!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因为要是你有那么一点自觉的话,你绝对说不出分手的要求的!” 薛祁纬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压在墙上,冷佑仁害怕地想撇过头,却硬是被他扳正。他直看入冷佑仁眼中的最深处,一个字接一个字的说:“我爱你。我爱你爱到就算明天全世界的人都会嘲笑我是个同性恋、都会唾弃我,我也会抬头挺胸的大声告诉他们‘我爱你’。” 冷佑仁先是一愣,接着脸孔不自觉的微微扭曲。没有泪水、没有呼号,但那份心痛却确确实实的探进了薛祁纬的心里。 他放开佑仁的双手,轻柔地从背后环抱住他。 此刻他想不出任何一句安慰人的话,他只能紧拥住他,想借此传达他的心情。 “你不该对我这么温柔的……”许久,佑仁才以沙哑的嗓音打破沉默。“你应该就此走出那扇门永远也不要再回头。” “我不觉得。我不认为我该那么做,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就此离开,我将会后悔一辈子。” 薛祁纬紧拥住他。带点迟疑的,他轻轻地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我从不认为我该放手。我也不希望你这么轻易的就放弃。我们是恋人,遇到问题时该是两个人一起解决,而不是把我推开,让你自己一个人承受痛苦。” 冷佑仁没有马上回答他,他只是一味的紧抱住他,用力到连骨头部发疼了。“……或许我真的是懦弱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对爱情没有信心……我不敢奢望你会陪我一起承受来自世间的压力。我知道那种感觉,很难受的。不管你走到哪,所有的人都会用带刺的眼光看你,你永远也无法大声说出心中的爱意。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时,他得到的都会是鼓励,但当一个男人喜欢上另一个男人时,他只会被认为是心理不正常,没有人会祝福他。我不希望你得背负上世间的评判,我一点都不希望……” “我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我不想见到你痛苦!”冷佑仁几乎是吼着说。 “我真的不在意。我很强,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冷佑仁痛苦的叹了口气,幽幽地说:“……你为什么都不明白呢?我希望我们可以留下一个好的回忆。不要在争吵中分手,能给彼此一个最美的过去。不要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薛祁纬从来不知道原来佑仁的不安全感这么重。 他害怕留不住自己,所以从不奢求这段感情能持久。他深吸了口气,语气笃定地说出他的心声:“我这辈子是赖定你了!我要到哪里去找像你一样的人?支持我、鼓励我、爱着我;没有人可以取代你!我不想听到什么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在乎天长地久的这种鬼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我不会再放手!” 冷佑仁张大眼睛,怔怔的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眸盈满泪光,他静静地把头靠在他肩上。 薛祁纬轻抚着他的头,如母亲安慰受惊的孩子般温柔。他低声在佑仁耳边说:“佑仁。” ——不要放弃,求求你,千万不要。 冷佑仁用颤抖的双手紧抱住薛祁纬。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泪腺坏了,要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爱哭。他哽咽的说:“我不会的……我永远也不会放弃的……” “不是在说谎?我不想听你撒谎,我要你真正明白我的心意。” 薛祁纬的唇轻轻的擦过他的额头,顺着鼻梁,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最后来到双唇之间。 吻像是毛毛雨般,轻轻淡淡的,却是怎么都停不了。与过去激情的吻不同,不带一丝情色的意味,却充满了令人心醉的甜蜜。 无数个细绵的吻化成阵阵波浪,向冷佑仁袭来,让他身陷其中姆法自拔,下意识的抓紧了薛祁纬的衣领。 薛祁纬细薄性感的唇在他耳边磨赠:“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你记得:我爱你,我也绝不会放开你,除非你厌倦我了。”短短的几句话,却是他听过最甜蜜的情话。 “我永远也不可能厌倦的。”他想他会永远爱着他的。 “既然你不会厌倦,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 冷佑仁无话可说。他垂下双眸,满怀歉意的说:“对不起。”或许,最大的阻碍不是横亘在眼前的困难,而是他的不安全感。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要你明白,我对你有多认真。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对筱婷也没有。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恋爱。与筱婷的那一段,我只认为那是青涩的幻影,那不是真正的恋爱。但我很确定,我和你之间是远胜过恋爱的存在。那份感情早已深钻人心中,在血液里沉淀,是比任何纸面上的承诺都来得深的羁绊。” 情人的心意,借着相拥的形体,传到了他的心中。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动,只好借着一个又一个的吻来传达心中的悸动。 薛祁纬爱怜地以指尖轻抚他的脸颊:“我爱你。” “我也是。”他太害羞了,说不出那个字。但他相信祁纬应该懂得的。 不出所料,薛祁纬更加用力的抱住他。 此刻,冷佑仁终于懂了。 爱,足要两个人共同建筑、共同守护的。他不该在还没开始捍卫这份恋情之前,就自动放弃。相反的,他应该不停的战斗,就算在没人愿意给予他们祝福的现在,他也该抱紧这份得来下易的恋情,不让它变为幻影。 为了躲避可能有的困扰,薛祁纬当晚决定连夜搬出自己的公寓,住进五星级饭店内。他将自己完全隐藏起来,连公司也不去,每天就是待在饭店内摇控公司的运作。 或许这有点矫枉过正,但他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放松,现下唯一重要的只有保护好佑仁这件事。 他不害怕将两人的关系摊在阳光下,但他很明白佑仁绝不会想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 佑仁从那天起,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存疑。但薛祁纬却不愿就此罢手,让那女人为所欲为。他既然曾经发过誓会好好保护佑仁,他就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这几天,对他的报导似乎有退烧的迹象,他的新闻价值似乎已经没有了。薛祁纬不禁暗自在心中窃喜,这下就该他反击了。 许筱婷替他开了幕,他怎么能不好好演下去呢? 薛祁纬满意地看着手中的杂志。 “陈氏财团少东夫人婚外情爆发长年出入牛郎店” “处心积虑陈氏长媳只为麻雀变凤凰” 与前一阵子完全相同的耸动标题,一如过往的排版。但不同的是,过去是她与他的对手戏,这一次却是她的独角戏。 “如何?还满意吗?国内几乎所有媒体都沾上一份了。”张京远把一大叠的杂志往他桌上一放。“如你所愿,从头剥皮,一直剥到尾。而记者会也依你计划的排在后天下午。” “很好。”薛祁纬看着杂志上的报导,一篇比一篇劲爆。煽情的文字让许筱婷顿时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欲求不满的浪女。许筱婷为了报复他,不惜将她自己作为引子带上台面,而这也成为她的致命伤,人们开始注意到她,也更好奇于她的过去,这让她的新闻价值更加增值。如今他只需要放点饵,便可以让所有的媒体开始追查她的过去。 说真的,他也没做什么。不过是付钱请人将她的过去给挖得一清二楚,再花钱叫一个过去曾与她交往的牛郎发文到各大媒体告发她见不得人的往事。不过光是这些,便已经足以在传媒之间掀起暴风雨。 “果然如你所料,她在婚后不久就已经开始出入牛郎店了。这次我找到其中一个和她特别亲密的,他所提供的情报简直比电影还精彩。不过你猜得也真准,竟然猜到她会出入那种场所。”张京远不改一贯的幽默本色,说起话来仍旧是带点讽刺的意味。 薛祁纬慧黠一笑。“因为她是那种无法忍受被别人忽视的女人,她的丈夫绝对达不到她的标准,不可能天天都把她捧在手掌心的。在这种情形下,她很有可能转而寻求另一段恋情。 而能达到她的标准的,恐怕也只有职业级的人了。” “非常正确的分析。”张京远赞扬的说。“不过你喜欢的类型也真极端。一个极度专情,将喜欢的人摆在自己之前,但另一个却是无比的自我中心。” “呵。”他对这番评论报以苦笑。“你说得没错。不过我现在只喜欢极度专情的那一种。” “我想也是。”张京远淡淡的笑了,那抹笑中带点些微的落寞。“不过说真的,现在像佑仁那么纯情的人可是非常稀少……能找到这样的情人,真是幸运。” “京远……”他不是白痴。这句话中隐含的失落他不会不懂。虽然他不可能主动退让,但他也不愿见到京远消沉的一面。 “不用担心。”张京远挥手,要他别在意。“我只不过是说出心里的感受罢了,没有别的意思。虽然错过了这一次,不过我一定可以再找到另一个更适合我的人。倒是你,千万要好好保护他,同性问的爱情比一般人的更加脆弱,很容易化为碎片的。” “我知道。”就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要翻出许筱婷的底。他要狠狠的教训她一顿,不让她有任何破坏他们关系的机会。 他不会再让佑仁离开。因为一旦错过了,他这一生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在灯火阑珊处,为他闪烁的点点火花了。 记者会明明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始,但会场内却已挤满了来自各方的媒体。 持续涌人的记者把会场挤得是水泄不通,热闹的情况直比当红偶像的排场,这全拜这一阵子的新闻热潮所赐。许筱婷近日来成了媒体的宠儿,与她有关的消息全都水涨船高。身为绯闻关系者的薛祁纬首次愿意公开说明与她的关系,自是吸引了大批媒体。 完全不被会场内的热潮所影响,薛祁纬一派悠闲地坐在专属的休息室内,等待着即将来临的记者会。或着说,他在等待她的出现。 一阵争吵声突然在门外响起,看来是某个不速之客与守在门外的保安吵了起来。薛祁纬认出了来人的声音,他从容地对门外的人说:“让她进来。” 她终于来了。他想也该是她上门问罪的时候了。他站起身,进入备战状态。 一进门,许筱婷便瞪着他恨恨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薛祁纬故意装做听不懂。 “不要跟我来这一套。我全都知道了!这全都是你在幕后策划的。用钱买通媒体,把我的过去全翻出来,这全都是你的主意!” “我想我不能否认。”他淡淡的回答。 许筱婷忿怒的叫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相信这句话对你来说一定不陌生,毕竟你耍手段的等级高过我好一截。”薛祁纬阴残地笑了。“先是故意把我们之间的绯闻透露给媒体,让公众压力逼我表态。要是我的回答不如你意的话,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和佑仁的事向全世界公开?” 那抹微笑是如此的深不可测,许筱婷吓得脸色发白。但她随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巧笑倩兮的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嘛。你那么莫名其妙的甩掉我,让我好不甘心。” 莫名其妙的甩掉她?她还真敢说,当年她甩掉他的方法可是残酷多了。他走到她的面前,温柔地抬起她的脸颊,但在不一瞬间眼中却射出了令人胆颤的厉光:“你敢再玩一次小把戏的话,我会让你永远翻不了身。” 他丢给她一卷录彩带:“这是你前任情人送给你的小礼物。他原本是想自己留着收藏的,但看在钱的份上却很慷慨的愿意割爱给我。我想你一定会很有兴趣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内容的。当然,这只是拷贝,母带在我这里。要是你不想里面的内容被公开的话,你就别再在佑仁身上动歪脑筋。” 许筱婷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她的身体像失去凭借的树叶般摇摆,方才的神气模样都消失不见了。即使隔着一层粉底,他也可以察觉到她剧变的脸色。 一物换一物。我相信偷拍的底片就在你身上,拿给我。我就会把母带交还给你。” 许筱婷考虑了好一阵子。薛祁纬则是双手轻松地插在口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他心中比谁都着急,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在这关键时刻,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 终于,许筱婷缓缓地从皮包中拿出了褐色的底片递到薛祁纬眼前。“我知道你还有加洗的照片,那也一并拿出来。”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接着把一大叠照片撒到他身上。 “这是给你的。”薛祁纬才把录彩带递出去,她马上就抢了过去,仔细的收在皮包中。 就在许筱婷羞辱地想冲出门去时,薛祁纬对着她的背影说:“我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我只想告诉你,我手上的情报远比你想像的多,我甚至握有陈氏财团的帐册。其中有些帐真是乱七八糟,我想陈老先生一定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做的帐。有些人明明被抓到小辫子过,但却不记取教训,还要再犯。” 几年前许筱婷就曾因盗用公款被发现,在社交圈内声名大坏。要是她再被抓包一次,她包准会被逐出家门。那时,她就会面临残酷的社交死亡,被社交界永远的驱逐。对爱慕虚荣的她来说,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事。 许筱婷气得全身发抖,她回过身来,忿恨的指责他对她的无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会不甘心也是当然的,谁叫你那么对待我。你一点也没为我想过!”她不再说话,只是一味的咬住唇,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一瞬间,薛祁纬看到了在她的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但不可思议的,他竟连一丝的动摇都没有。跟见到佑仁落泪时的惊慌失措相比,他现在的反应可说是不动如山,就连最基本的不忍都没有。 “这句话我得原封不动的奉还。”薛祁纬发现自己对她已无爱意,剩下的只有轻蔑。 “你五年前甩掉我的时候,有为我想过吗?那时我的痛苦,你又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永远只要求别人为你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付出。” 许筱婷愈听愈生气,她生气的大吼:“幸好我当年甩掉你了!像你这样不体贴的自私鬼,根本不懂得该怎样对待情人。” “是啊,我是不仅怎么对待你,不过我却很明白该怎么对待自己的恋人。” 薛祁纬俊挺的脸上浮现了一抹的不屑:“倒是你,连爱的真正定义都不仅吧?” “啊?”许筱婷紧皱起眉,满心的不悦。 “你要是不能明白爱的真正意义的话,你是一辈子也找不到真爱的。”怜悯的看了她一眼后,薛祁纬越过挡在面前的她,毫不留恋地向门口走去。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发出了近似怒吼的叫声。 犹豫了一下,薛祁纬缓缓的回过头来:“真爱,应该不是经过计算的,而是出自内心,毫不矫饰、最真诚的一种悸动……而你的爱,完全是建筑在利害关系上的,对我来说,这实在称不上是‘爱’。” 话说完,他便关上了门,为这段过去的恋情正式画下句点。 冷佑仁在张京远的带领下,从另一条通道走到了会场的最后面。他坐在京远指定的位子,不自在的四处张望。排成一长列的记者,无数的麦克风,与一架架庞大的摄影机,构成一幅他不曾见过的景象。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京远不知何时离开了,两旁的坐位全是空的。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能乖乖的坐在位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薛祁纬突然出现在前方的会议桌前。他姿态优雅的落坐,从容地面对庞大的记者群。 看着闪光灯此起彼落的亮起,冷佑仁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记者会。 但祁纬为什么要安排他坐在这里? “请问你与许筱婷的关系为何?是不是真如外界所说的有暧昧行为?”一个记者带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冷佑仁的心抽了一下,原来,祁纬是要在这场记者会上做个了断。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的定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我们只是朋友。我不否认我们曾在大学时交往过,但我们很早就明白彼此不适合,我们可以是朋友却不可能是情人。这一次的事件会造成这么大的骚动,我也很惊讶。毕竟连和朋友一起吃饭都可以变成新闻,实在是很不可思议。我对造成大家的误解感到很抱歉,但我们绝没有做出任何违背法理的事。”薛祁纬的话中有假也有真,但佑仁很清楚的感觉到他与筱婷画清界线的诚意。 “那你为什么要躲避媒体呢?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愿意出来露面?”记者们仍是对他紧迫穷打。 “我目前有一个交往的对象。因为怕诸位也对他紧追不舍,我带他先去避开风头。为了不造成更多的误会,我们决定在事情缓和之后再出来解释。”薛祁纬保持着风度,不急不徐的回答着所有的疑问。 他以游刃有余的镇定态度,漂亮地解开了传媒对他的疑惑。 薛祁纬的王者气度征服了全场,当然也包括了冷佑仁。他带着万千爱意地看着台上的男人,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祁纬的一言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让他深陷情网。 在最后,当所有的记者都问过问题后,薛祁纬紧握住麦克风,以充满感情的嗓音说:“在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对我最重要的人说一句话。很抱歉我不能说出他的姓名,但我相信那个人一定知道自己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薛祁纬的目光越过重重阻碍,在空中与他的视线交会。在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两人都笑了。所有的情意,都包含在其中,似水般绵长却又似火般浓烈。具体的距离已不再重要,在此刻,他们两人比谁都靠近对方,仿佛合为一体般的紧密,两人以眼神拥抱彼此。 “最后,我要向我最重要、最爱的他说一句话:谢谢你,谢谢你为我等候!谢谢你让我在灯火阑珊处找到了你!”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