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你不开窍》 第一章 郎士元拖着受伤的脚艰难地走到城隍庙,终于不支地瘫软倒地。 他呆滞的眸光落在庙内的城隍老爷神像上,这几日因为不停地喝着井水充饥,使他沾着尘土的脸带着些许浮肿。 已经不记得多久没吃东西了!饥饿使他四肢虚软,整个人微微颤抖,那前胸贴后背的扁平感觉,几乎让他错觉是不是因为太饿了,所以五脏六腑全教胃给吃了…… 饿啊!怎么办?他想自己就快饿死了。想不到在这丰衣足食的太平盛世里,不但没人愿意给他一份活儿做,赏他一口饭吃,还将他打伤了腿,让他潦倒在城隍庙旁,多可悲! 也罢,他闭上眼,不愿再怨怼老天的不公,他的神智逐渐模糊,开始觉得“死”未尝不是件好事。他甚至摊开虚软的双手,欢迎牛头马面的到来。 一股香味突然窜入鼻翼,他不由得深深嗅闻着,嘴角露出微笑。 很好,他上天了,因为他居然闻到烤鸡的味道。而且那香味还越来越浓郁,近得仿佛就在他的鼻前晃荡,让他久未进食的胃开始咕噜咕噜地大声抗议起来。 他心想这真奇怪,死了竟然还会有想“吃”的。不过算了,何必在意?他隐忍不住地张口,狠狠咬下。 这一咬,咬住了住在城外吴家老爹手中拎着的烤鸡。 吴老爹根本没发现他躺在地上,正有趣地瞧着庙口前的杂耍,察觉手中的鸡忽而往下一扯,往下一看,气得叱骂:“你这小崽子!” 吴老爹揪住郎士元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臭小子,张开眼。好你个大胆,居然敢偷咬买给我家娃儿的女敕鸡。” 郎士元也想张眼呀,可力不从心。他当下明白自己不是上了天,还偷咬了人家的烤鸡,不禁又羞又愧。 “喂,小子?小子?”吴老爹打量郎士元浮肿的脸及伤腿,喃喃道:“怎么搞得全身是伤?我瞧八成还饿昏了。算了,先捡回去吧,难不成真让他死在这里?”于是一个使劲,将他甩上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郎士元恍惚中觉得自己被人扛着,一晃一晃地,离开了城隍庙。 他以残存地神智揣想着,这人带走自己,莫非是愿意给他一份工作,赏他一口饭吃?在失去意识前,郎士元心里祈求着,他不求多,只要能温饱就满足了…… ***bbs.***bbs.***bbs.*** 顺昌府城外的吴家,在百姓眼中,吴老爹的妻子帮他生了一大堆赔钱货,之后就撒手人寰,留给吴老爹收拾不完的烂摊子。然而吴老爹却不在意,将每个女娃儿都当成宝养着。 “宝贝们爹回来啦!”吴老爹从城里回来,一进厅便将挂在肩上的“东西”随意落下,将烤鸡摆在桌上,搓着手,一脸讨好的表情。 在厅上的女孩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老大吴双手持苏子瞻的诗集,兴致盎然地读着;老二吴情与老三吴涯对奕;老四吴忧、老五吴虑两人窝在墙角,拿着树枝,在地上不知在画些什么;而她们唯一的小弟吴极,则穿梭在姊姊们之中,东看看西瞧瞧。 没人理吴老爹。 角落里的吴忧、吴虑看见地上那破烂的一大坨“东西”,觉得奇怪,好奇地走近。 “虑,你说,这是什么?”吴忧用树枝戳戳那坨东西。 “我来。”吴虑用手里的树枝拨拨弄弄,直至一张满是污垢的脸露出来,唬得往后一跳。“人……是人,好脏喔。” 吴忧一听是人,倒不害怕了,她往前蹲下,仔细地审视那张脏兮兮的脸。“虑,你猜,他怎么啦?” “是饿昏啦!”吴老爹因没人理会他,心中正哀怨,见捡回来这臭小子引起女儿们的注意,乘机过来凑一脚。 “饿昏?”吴忧听了,心一软,从怀里取出唯一的糖球,也不嫌脏,塞入郎士元的口中。 方才一落地时郎士元实已清醒,却虚弱得睁不开眼,意识倒是十分清晰。听见小泵娘用稚女敕的嗓音讨论著自己,接着干裂的唇被人拨开,塞了一丸东西,一股香甜瞬间在他舌间化开,他尝到这辈子不曾吃过的糖球。 “忧,那糖球你自己也舍不得吃,怎么随意给人啦?”吴虑不赞同地说。 “没关系啦!”吴忧丝毫不以为意。“每回我若饿了,含了糖球精神便来啦,虑,他吃了糖球,说不定待会儿便醒啦!” 郎士元尝尽人情冷暖后,竟能从这女娃儿身上那得到如此无私的付出,教他早已冰冻的心蓦地一热,觉得活在这世上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的事了。 “才怪,他可不是普通的饿,是饿昏啦,一颗小小糖球哪够?”吴虑冷嘲道。 咦现下说话的这嗓音,分明和给自己糖球吃的那个小泵娘一模一样,不过语调却显得清冷淡漠,难不成这小泵娘是在自问自答?但说话的语调差那么多,又不像是同一个人……到底是一位姑娘,还是两位?郎士元搞迷糊啦! 吴忧担忧地问:“那可怎么办?” 郎士元含着糖球,咽下那甜如蜜的滋味,觉得似乎没那么虚弱了。 他努力地将眼皮往上抬,迷蒙中他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小泵娘。他眨了眨眼,再瞧 还是一样。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不会吧?他真饿得头昏眼花,将一个人看成两个? 不,等等,仔细瞧清后,他发现两人的不同之处。 一个眼神善良温暖,而另一个眼神则仿佛认定他已经死了,就等着帮他收尸。原来眼前这对小女娃是双生子。 “爹,他眼睛睁开啦!”吴忧发现他醒了,扬起笑脸,高兴地嚷着。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关心他的死活……郎士元忽地眼眶一热。 吴忧的惊叫引来了众人的注意,大伙儿全围了过来。 “臭小子,你打哪儿来?”吴老爹探问。 “……”他谁也不在乎,只是直愣愣地盯著有双善良眼眸的小泵娘。 “臭小子!你怎么不说话?”吴老爹大声喝着。 郎士元听见关心他的小泵娘代他回话 “爹,他好不容易醒来,定是饿坏啦!你今儿个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呀?” “烤鸡啊,可给这臭小子捷足先登,偷咬了一口。”吴老爹乘机告状。 吴忧不理会爹爹,起身将鸡拿过来,递到郎士元嘴边,柔声道:“来,快吃吧。” “喂喂,不行,鸡是要买给你们这些宝贝吃的,这小子要吃也只能吃鸡脖子。”吴老爹抗议。 吴家这些手足们嘴上虽不说,但一看便知道谁更需要这只鸡。 他们对吴老爹的抗议视若无睹,吴双坐回椅上,又拿起书读起来;吴情、吴涯继续回去对奕;吴虑见人死不了了,没了兴致;只剩吴忧仍拿着鸡,跪坐在郎士元身旁;而吴极则好奇地瞧着。 吴老爹见抗议不成,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好啦,爹走了,你快吃。”吴忧见郎士元只是盯着她,也不伸手拿。“对啦,我倒忘了,你怎会有力气?我喂你,可好?” 郎士元还是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感觉自己的眼眶逐渐酸热。 吴忧撕下一块肉,拿到他嘴前。“来,张口。” 郎士元缓缓地开口,吃了她葱白指间的鸡肉,一口再一口,他咀嚼着,觉得这是世上他尝过最美好的滋味,不由自主地,泪水一滴二滴三滴……自眼眶滑落。而她喂他的身影,将牢牢地刻在他心版上,永生难忘。 吴忧善解人意,不问他为什么哭了,她默不作声,任由他发泄心中的悲苦。 在她小小的心灵里,记起大姊教她的话,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她想,现在的他,肯定是伤心得不得了…… 那年,吴忧十二岁,初遇潦倒得像个小叫化子的郎士元。 ***bbs.***bbs.***bbs.*** 饼了两日,郎士元喂饱了胃,补足了体力。他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身上脚上的伤都上了药,穿着大姊吴双拿给他的旧衣,从内室走进大厅。 “咦,原来你生得这般俊,是个俊小子呢!”吴双笑吟吟地瞧着郎士元。 发现大厅里的吴家手足们全都露出有趣的目光瞧着他,郎士元面容微微赧红,低头不语,瞧身上这套半旧不新的干净衣裳,觉得自己仿佛获得重生了。 经过两日的休养,他的体力已恢复了大半,受伤最重的脚也不那么痛了,虽然整个人仍太过清瘦、没元气,气色也显得苍白,但过些日子后,应该就可恢复。 “我听小忧说你叫郎士元?”吴双招手让他过来。 他朝吴忧吴虑瞥了一眼后,点点头。 “住哪儿?” 他摇头。 “父母呢?” “死了。”他冷淡地回答。 “这样啊……”吴双沉吟着。 “我要走了。”郎士元拱手答谢。“相救之恩,日后有机会定当回报。” “等等,别走。”吴忧见他转身朝外走,急得上前拦阻。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毕竟郎士元只是一时落难才到她家,要走是迟早的事。但一想到他离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心中便万分不舍,想要将他留下,可小小年纪又想不出该用什么方法,只好回头朝身兼母职的大姊吴双露出求助的目光。 “郎兄弟”吴双好笑地看着郎士元倔强的面容,以退为进地说:“你何必这么急着跟咱们撇清关系,怕咱们跟你纠缠不清?” 郎士元一怔。“是你们怕我纠缠不清吧?”所以他才急着走人啊。 “咱们家男丁稀少,爹爹成日不见踪影,吴极又太小,每回粗活的事儿,总缺个像你一般的帮手,你若不嫌弃,不如就住下吧,也好帮帮咱们。”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他倔强地说。 吴双笑着反问:“你需要同情吗?” “不!我不需要。”他大声地反驳。 “那就是啦,”吴双顺着他的话接口。“咱们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同情。不过,咱们缺个男丁帮忙倒是真的,你若不愿,日后这些粗活也只好姊妹们轮流做啦,唉,只怕小忧、小虑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不小心伤了自己呢!”吴双看得出他很在意吴忧吴虑,眼神不时会朝她们瞥过去,于是刻意这么说。 一听到小忧会伤了自己,他立刻答应道:“我做便是。” “好,果然爽快,今后你郎兄弟便是吴家的一份子。”吴双向大家宣告他的新身分。“对了,你今年几岁?” “十四。” “嗯,你跟吴情同岁数,我是大姊吴双,”然后她向他介绍家族其他成员,接着对弟妹们吩咐道:“除了我跟吴情,今后你们都唤士元哥,听见了没有?” “士元哥。”吴涯、吴忧、吴虑、吴极异口同声唤道。 他们这一唤,教郎士元孤单的心忽然有了归属感。他有弟妹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些人全是他的家人……是真的吗?他真的可以住下?郎士元眸底闪过一抹狂喜。这么说,他可以日日伴在小忧的身旁了? “大姊。”他诚心地唤道。 “好,那咱们来庆祝吧!”吴双提议。 “大姊,你是说这个、这个……”吴情双眸一亮,比了个喝酒的动作。 郎士元不可置信地瞪直了眼,他们该不会要喝酒吧? 丙然,吴双笑嘻嘻地点头。 “吴忧、吴虑,去,去拿酒来。”吴情指派。 “我跟你们去。”郎士元怕两人伤了自己,自愿代劳,迈步跟上前去。 “这次换拿吴涯的女儿红,小心将那些酒坛挪一挪,别让爹爹发现咱们偷喝了酒。还有,小忧,记得找时间补上。”吴情在后头交代着。 女儿红?“那不是女子出阁时才能喝的酒吗?”郎士元问吴忧。 “是啊。”吴忧一脸天真地回答。 “那你二姊说少的部分要你补上,这话是啥意思?” “怕爹爹发现咱们偷喝了酒,所以一段时间后,我就会补酿咱们喝掉的酒。” “你会酿酒?”郎士元有些意外,瞧她小小年纪,没想到竟有此能耐。 “嗯,爹爹有时会酿一些酒卖给城里的商家,我在旁看着看着就会啦!” 郎士元心下诧异,一时间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家人居然偷喝自己的出阁酒,之后还会补酿……这吴家的家风还真是不同于一般啊…… ***bbs.***bbs.***bbs.*** 郎士元在吴家住下后,将所有的粗活全揽在自己身上。 午后,吴忧拿着树枝,无聊地沿着墙刮,一路走出内室,经过大厅到外头,边走边唱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郎士元在门外劈柴,一见她,嘴角便轻扬。“小忧,你在念啥?” 吴忧拖着树枝,走向他,在地上画下一条长痕。“大姊吩咐的功课啊,待会儿要背给她听。” “你们都识字?”郎士元有些惊讶。毕竟能上学堂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才能享有的,但吴家求温饱就已经够吃紧了。 “是啊。”吴忧圆瞳一转,好奇地问:“士元哥,你怎认得出我跟虑谁是谁?” “你活泼可爱,吴虑却不是。”郎士元藉机赞美她,但其实他是依两人说话的语气来猜测的。“大姊上过学堂?” “不,爹爹是落第的读书人,本来是爹爹教咱们的,后来爹爹没空时,便换大姊教啦!”吴忧听见他赞美自己,一脸的欢喜,不知为什么,爹爹跟姊姊们赞美她时,都没像此刻这么高兴。 “原来如此。”郎士元心生羡慕。 “士元哥,你陪咱们一起读书可好?”吴忧喜欢绕在他身边,开口相邀。 郎士元以前不曾读过书,因此不识字,但从不觉得困扰。可如今他身处在人人识字的吴家,忽觉自己的不足,他不想让小忧觉得他低人一等,因此她的建议正合他意。 “好。”他顺势答应。 “走。”吴忧拉起郎士元的手向前指指。“咱们都在前面那片竹林里席地而坐,手持诗经读本念书,我带你过去。” 郎士元握着她软软的小手,任她拉着往前走,感受到她毫无保留地对他付出,就如同她将最爱吃的糖球没有半丝犹豫就给了他,此刻他只能默默地接受,却什么也还不起。但他不会一直落在她身后的,终有一天,会换他握着她的手走在前面,那时,他发誓将永远保护她。 进入竹林里,吴家的手足除了吴双外都到了,各自席地而坐。他忽地靦?了起来,觉得自卑,毕竟除了吴双及老二吴情外,他年纪最大,但却最无知。 “大姊还没来,咱们等一等。”吴忧拉着他走向一旁的一棵矮树下。 郎士元见她准备跳上去,怕她跌跤,急忙相护。 吴忧甜甜一笑。“士元哥,咱们来说说话。” “说什么?”郎士元不是热络的性子,只淡淡地应着。 “你爹娘过世啦,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有。”郎士元眼神黯了黯。 “没关系,现在你有好多亲人啦。”吴忧将她的家人全分享给他。 郎士元出身贫寒,自双亲亡故后,债主将他们的住处侵占,迫他流落街头。他本性倔强,不愿屈辱向人乞怜,想找个活儿做,却到处碰壁,还让张家大户的儿子张天霸欺凌,教唆家丁打伤了他,以至于挨饿潦倒在城隍庙口,要不是吴老爹出手相救,只怕他已化作一缕亡魂了。 在他陷入绝境时,他恨透了这里的百姓连一条生路都不愿意给他,可现在却凭空多出许多亲人,而且毫不嫌弃地接受了他,他虽欢喜,但已紧闭的心灵一下子还无法承受太多,因此对吴忧的说词只是抿嘴一笑。 “大姊来啦!”吴忧跳下矮树,跑向吴双。“大姊,士元哥要跟咱们一起读书。” 吴双含笑应允,先转向吴情吩咐。“今儿个你来教弟妹读书。”之后再朝郎士元招招手。“你过来。” 郎士元随吴双到吴家手足听不见两人谈话之处。 吴双柔声询问:“可曾读书习字?” 郎士元打从心底感激吴双的善解人意,她故意避开其他人才问他,就是为了不让他在众人面前自觉羞愧。 “没有。”他老实招认。 “好,那你可想读书习字?” “想。”他双眸露出迫切想求知的。 “嗯。”吴双满意地点头。“那从今日起,我个别教你,你可要比弟妹都努力,才赶得上他们,可愿意?” 他猛点头。“我一定会努力的。” “嗯。”吴双笑吟吟地拍拍他,取笑道:“读了书后,成了大器,小忧就托你保护啦。”这段时日,她发现他跟小忧特别亲近,也只有小忧在他身边时,才会偶尔发现他脸上的笑容。 小忧托他保护? 这话让郎士元胸口一热,他封闭之心难得敞开,豪气地保证道:“大姊,我会的,我以后一定成大器,我一定会保护小忧。” 吴双对于郎士元把她的取笑话当真有些意外,但心念一转,立刻想通原来在无意间知道了他的心思,她满意地眨眨眼。 “好,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郎士元再次肯定地点头。 他刚刚许下一个不悔的承诺。隐约觉得这大姊有种轻易让人撤下心防的本事,但他不在乎,吴忧是他重生之后最在意的人,能守着她,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又何必去猜测其背后的动机呢…… ***bbs.***bbs.***bbs.*** 安稳平顺的日子一眨眼已过了半载。 竹林里,吴家子女们吟诵着:“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一美人,清扬宛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站在前方授业的夫子,已不是吴双或吴情了。 “这是出自于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郎士元语调清冷地解释诗意。“意思是长满蔓草的田野,露珠儿晶莹圆润啊!有一位美丽的姑娘,眉清目秀,温柔动人啊!我和她偶然相遇,她是我心中合适的人儿啊!” 解释到此,郎士元忍不住偷觑了吴忧一眼,但见她望他的神情一脸崇拜,天真无邪,根本体会不出诗意在叙述男女相遇的喜悦心情……唉!他心下受挫地暗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还小,十二岁能懂什么?他心中自我安慰,不去想有些女子甚至早在十二岁便已出嫁。 转身,他吩咐吴家弟妹将此诗唱三回熟背。一抬头,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吴情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摆明了知道他心里叹息的事儿,令郎士元俊脸一红。但他故作不在意,不搭理她。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吴情背诵出此诗的下段,边走近他们。 “二姊,士元哥今儿教咱们的这首诗,你也会?”吴忧一脸佩服。 这有什么了不起?郎士元心中不以为然,见小忧也对其他人露出崇拜的眼神,有些不是滋味。 “我懂得可多了!”吴情大言不惭地吹捧自己的学识,好似连状元也不及她。“小忧,不如你别跟你士元哥读诗经了,我亲自教你,如何?”她很故意地提议。 郎士元一听,着急起来。“小忧,别听你二姊的话,她是……另有所图,别让她给骗了。” 吴情一听上了火气。“我图啥?你倒是说说。” 郎士元冷哼,不想沾惹这瘟神,不知从何时起,她总拿小忧的事儿来惹怒他。 “怎么不说话啦?分明是一头畏首畏尾的蠢蛋土狼,好威风呐!” 畏首畏尾的……“土狼?”他双袖一甩,嗤声反驳。“我哪点像?” 吴情凉凉地说:“这『郎士元』三个字倒着念便是『原土狼』,原来是只土狼,不是吗?” 喝!好好的一个名字,亏她也能丑化成这般。“『士』『土』不清者,有如秀才遇上兵,孔夫子有云:『唯女子、小人难养也』,罢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幸好我只是『士』『土』不清,有人还搞不清忧、虑呢!”吴情犀利地反驳。 这简直是踩到郎士元的痛处,他只能凭说话的语气分辨谁是吴忧、谁是吴虑,而通常五次里会有两次搞错,的确是他相当介意的事。 “二姊,”吴忧心软地想解围。“你别这么说士元哥啦,连爹爹还有你们也都搞不清楚我跟吴虑谁是谁了,何况士元哥?” 吴情敲吴忧一记爆栗。“多嘴!你胳臂往外弯?” “没有哇,士元哥是自家人嘛!”吴忧揉揉头,委屈地辩解。 “自家人又如何?男子天生便要多让让女子,你瞧吴极便懂得这个道理,这只臭土狼没风度,自然有错。” 吴极聪明地闭嘴无语,他打小便明白这些姊姊们都不好惹,爹爹说他身为男丁,要好好地疼惜姊姊们,所以他一直遵循这道理。 想不到士元哥竟来挑战家中不成文的规矩,还惹毛了一向牙尖嘴利不饶人的二姊,真是勇敢,吴极简直对士元哥佩服得五体投地。 “娃儿们,你们在吵些什么?”吴老爹一进门就看见大伙儿不知在闹什么,插话问道。 听见吴情嘴不饶人的数落,郎士元寒着脸,冷笑不理。 吴忧见吴虑跟吴极摆明了作壁上观的模样,原本心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见爹回来了,如遇大赦。“爹,您怎么这时候回来?”她笑脸相迎。 吴老爹笑嘻嘻地揉揉吴忧的头,之后对郎士元道:“士元小子,你跟我进城一趟。” “我不想进城。”郎士元拒绝。 “为什么?”吴老爹一怔,忽然想起自他来了之后,总是在屋子附近走动,从未远离。“怎么?以前在城里那段日子让人欺负啦?” 郎士元心一揪。“老爹,你说话可真直。” “啧,自家人说话还绕来转去,累不累?来,告诉老爹,你怎么让人欺负啦?” “没有。”他闷闷地回道。 吴忧见郎士元如此,一想到他以前不知受了多少苦难,心上抽疼,恨不得当时她就伴在他左右,两人一起饿肚子,一起让人欺负,也强过他孤伶伶一人。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握住他的,希望能给他支持,决定往后的喜乐苦难,她都要与他一起承受。 郎士元讶异低睨,看见她眸子里盈满的不是同情,而是打算跟他共享苦难的决心,他心头一暖,回握住她的手。这小傻瓜,那都是过去事了,她在难过啥?不过因为她的支持,让他觉得以前那些受人鄙视的难堪,此刻竟变得不怎么在意了。 吴老爹哈哈一笑。“士元,瞧你现在这模样,真是个不妥协的倔小子!不过这样也好,这个家总要有个正经点的男人,瞧老爹没一回正经的。说真的,要我正经,我还不知该怎么做呢!好吧,你不想去便不去,我自己去。”说完,即转身离去。 “老爹,等等”郎士元心念一转,随后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咦?为什么?” 郎士元露出别扭的神情。“吴极还小,家里只有你跟我两个男人,我自然要担一半的责任。” 男人?吴老爹朗声大笑。“好,咱们两个『男人』就负责照顾家里这群宝贝吧!” 第二章 “老爹,咱们来做什么?”郎士元随吴老爹进城,越接近城门,他的神情就越冷漠。 “听说李老板的棺木店特价,去看看。若有成交,帮我一起抬回去。” 郎士元唬了一跳,冷漠的表情改为惊诧。“谁死了?” “我。” “你?”他打量身旁的吴老爹精力充沛的模样。“你想先买来存放?太早了些吧!” “啧,趁便宜买回去,不但可以跟家里那些宝贝玩玩,以后又用得到,一举数得,多划算。” 天下竟有这种人?!郎士元摇头道:“老爹,你还真是个怪人。” 吴老爹嘻嘻一笑,也不在意小辈的奚落。 “先说好,你可别想找我陪你一起荒唐瞎闹。”郎士元话先说在前头。 “得,我知你性子正经,不会强逼你的。”说完,吴老爹走入棺木店。 郎士元不想进去,便杵在门外候着,放眼打量,除了不远处的骡棚内,有位少爷带着几名家丁在看骡子外,棺木店附近并没有什么人在走动。 想起几个月前,他为了找活儿做,也曾来到这附近,可棺木店老板或许是死人生意做久了,心也冷了,因此只换来嫌弃。想到此,他不禁面露苦笑,蓦地一句恶意挑衅的刻薄话传来。 “瞧瞧这一脸穷酸相的是谁呀?!” 郎士元眉头一皱,没有回头。一听他就知道这叫嚣的猪嗓是谁的。 来人是顺昌府张大户的独子张天霸,两人年纪相仿,但张天霸老爱仗势欺人,之前他的脚伤就是拜这恶霸所赐。 方才怎么没瞧见他?秽气!郎士元暗啐。 “原来小乞儿还没死,哪里捡来的破衣裳呀?”张天霸想扯拉郎士元的衣衫。 “别拿你的肥手碰我。”郎士元不客气地挥开张天霸袭来的手。 他的回手,唬了张天霸一跳,整个人差点跌倒。 “臭要饭的!竟敢对你老子不敬?”恼羞成怒之余,张天霸教唆身旁的跟班。“给我好好的教训教训!” “上!”众人一吆喝,朝他扑打过去。 郎士元以一敌多,若在以前只有挨打的分,可经过这几个月的温饱,再加上每日做粗活的锻链,身子骨看起来犹瘦,但与以往的孱弱已大大不同。 耳听阵阵惨嚎声,郎士元打得大呼痛快,他已受够这些执裤子弟的欺凌,虽说身上也挨了不少拳头,但他仿佛不知疼痛似的,猛地击向对方。 张天霸吃了好几个拳头后,牛性一起,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就往郎士元冲去。 郎士元正想再好好赏张天霸几拳,忽觉身旁多出一掌朝张天霸袭去。 匕首掉落于地,张天霸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申吟。 郎士元往身旁—瞧,不知何时多了—位衣着尊贵的少年。是方才在骡店看见的少爷。 “以多欺少还打不过人家,又用暗算,不可耻吗?” 郎士元听那少年义正词严地怒斥,再看看地上的匕首,明白是对方出手相助,拱手正想道谢,但少年挥了挥手,阻止了他。 “举手之劳,就不必客套啦!在下苏灿,请问仁兄大名?” “郎士元。”见对方没有半丝富贵骄气,郎士元不禁对这位苏少爷心生好感。 吴老爹在里头听见吵杂声,走出棺木店见这光景,问道:“士元,发生了啥事?” “是张天霸先动手打人的。”苏灿开口。 “苏少爷,是您。”吴老爹拱手为礼。这苏、张两家在顺昌府是惹不起的显贵人家,顿时失了买棺木的兴致,只想赶紧闪开为妙。“谢谢您出手相救。士元,咱们走吧。” 郎士元揉揉拳头,乖乖地跟着走。 “慢着!”张天霸让随从扶着。“臭要饭的打了人就想跑?” 这话又让郎士元冲动得想上前理论,吴老爹硬是拦住他。 一旁的苏灿却挺身笑道:“我没上衙门告你杀人,你倒先咬人一口?” “我……我怎么杀人了?”张天霸对苏灿显然有几分顾忌。 “地上那匕首难道不是你的?要不要我拿这证物去见官?你张家虽说有几两银子,可咱们县太爷只怕也不敢得罪苏家吧?” 张天霸顿时哑口无言。 郎士元见苏灿居然治得住张天霸,暗暗称奇。 “士元,走吧。”吴老爹再次催促,这次没人再敢拦阻。 ***bbs.***bbs.***bbs.*** 回到吴家后,所有人都兴意盎然地打探事情的经过,只有吴忧圈起小嘴儿朝郎士元青肿的拳头上猛吹气。 “士元哥,痛不痛?我帮你吹吹。” “不疼才怪!”吴老爹骂道:“臭小子,你很行嘛,以一对多,个个让你打得落花流水……” 郎士元默不吭声,听着吴老爹的叨念,虽是臭骂,但瞧着小忧边帮他上药,边替他喊疼,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还笑?好玩吗?”吴老爹气呼呼地教训。“你道那些个恶鬼会光明正大吗?若不是苏家少爷发现张天霸手握匕首,你这条小命儿还在吗?” “那苏灿是啥来头?”郎士元好奇地问。 “他是告老还乡的苏太学士之子。” 郎士元性子本来就倔傲,见苏灿身着华服,知是富贵人家,但因他无富贵之骄气,因此动了想与苏灿结交的想法。现在知他还是名门之后,他自觉身分不配,因此打消念头。 “小忧,去拿干净的衣衫来。士元,把衣衫月兑了,我替你补补。”吴双说道。 “大姊,对不住。”郎士元不在意打了这么一架,他早就想对这些人一吐怨气了,可平白弄破一件衣裳,他却觉得内疚。 “才不呢!”吴情接口。“我早就看那张天霸不顺眼了,成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衣裳拿过来,我替你补,奖赏你替咱们出气。” 郎士元将衣裳抛过去,吴情一接手,也不回话,忙着找出该缝补之处;两人虽常斗嘴,可遇见事了,恩怨便放一旁,同仇敌忾。 吴忧见吴情拿着郎士元的衣衫缝补,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羡慕,她的针线不如二姊来得巧,缝补之事自然是二姊做得比她好,可她真的也想帮士元哥补衣呢! “土狼,你过来。”吴情喊着。“我比比你的肩宽,顺便改改。” 郎士元顺从地走过去。“不用改啦,反正老爹身材不高,他的衣衫很快地我就可以合身了。” 吴老爹还在气头上,闻言一瞪。“长得高了不起?哼,没大脑。” “是,爹爹最有大脑,”吴情冷冷地讽刺。“逃之夭夭,最聪明啦!” “呵呵……情儿,爹爹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吴老爹干笑。 郎士元听两人斗嘴,心上升起一股暖意,眼角瞥见小忧一溜烟地跑出去,待吴情量身完,他便跟着寻去。 很快地,他在平日读书的竹林中找到吴忧,她正坐在竹林里的那棵矮树上。 “小忧,你在这里做什么?” 吴忧摇头,坐在树上晃着脚,不想任性地说她其实想帮他补衣。“我在想士元哥为何要打那张天霸。” 郎士元跟着在她身旁坐下,随口问:“那你瞧是为了什么?” “定是那张天霸之前待士元哥极为差劲,所以士元哥一见他就不客气啦!” 郎士元轻笑。“你是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正是如此。”吴忧附和。 “或许是我故意招惹他们呢!” “才不是!”她立即护他。“士元哥才不是这种人。”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士元哥性子虽说倔了些,可绝不会欺负人,定是人犯了你,你才生气的。” 她竟如此懂他?!郎士元欣慰地瞧着她。“小忧,总有—天,我会要那张天霸跪地求我。”他立誓道, “嗯,士元哥一定做得到的。”吴忧肯定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郎士元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 吴忧皱眉苦思了一会儿。“没理由的,我就是相信你。” “是吗?”郎士元微感泄气。 吴忧见他神情垮了下来,心下隐隐不安。她总觉得心高气傲的他似乎不会甘心永远留在吴家宅子里,一想到他会离她而去,心中就一阵惊慌。 “士元哥,咱们俩要永不分离,我才可以看张天霸向你跪地求饶喔。” 永不分离?这也算是承诺吗?郎士元暗付着。 “士元哥,你说好不好?你快答应我。”吴忧沉不住气,拉着他的手催促。 郎士元禁不住她的请求,微点了点头应允。也罢,就当是彼此的承诺吧。 “太好啦!”吴忧乐得跳下矮树。“我去告诉他们,士元哥永远不走啦!” 郎士元笑着目送她跑回宅子里。 他答应不走,她这么高兴,那么想从她口中听见她对他的心意,似乎是可以期待的事,倒也不须急于一时了。 他跟着跳下矮树,听着微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他心情安舒自在,觉得一颗心踏实了不少。 “小子,你想不想学医?”苍老的嗓音幽幽地从竹林深处传出。 郎士元没想到这里有人,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的来处走去,看见一位老者倒在地上。 走近一瞧,老人的半边脸已毁,气息微喘,但两眼瞪着他,神情傲然。“你是谁?”郎士元冷冷地问。 “天风姤。”老人语气不耐。“你不是要让人跪求于你吗?老天叫你遇上了我,算是你的造化,你过来,我怀里有一瓷玉瓶子,拿出来,倒粒药丸到我口里,我就收你为徒。” “你是要我救你吗?”郎士元问。 “臭小子,我是堂堂大神医,要你救我?!”天风姤听他这话气得哇哇大叫。 “不错嘛,还有力气骂人?那自己伸手取瓶啊。”他冷嘲。 “我要不是中毒,全身无力,会要你这小毛头帮忙?” “那就好好地说,别用啥收徒之事,好像救你倒是我受了好处。” “……” 郎士元见天风姤嘴闭得跟蛤蜊一般紧,根本不打算软化,他也不愿先妥协,于是转身往吴家宅子走去。 “等等,你去哪里?”天风姤叫道。 “回家。” “你不想让人跪求于你啦?” “想。” “那就照我的吩咐做。” “为什么?你是谁?” “天风姤,方才不是说了?” “不认识。”那自认为天下人都应该认得他的模样,使郎士元不客气地奚落。 “你不识得我?”天风姤惊讶。 “我为何该识得你?”郎士元回嘴。 天风姤打量他一脸的倔强,眸光闪过一抹欣赏。“哼,你这小子性情跟我挺像的嘛,不错不错。” 郎士元冷哼。“说大话我倒是比不上你。” “哈哈……你这混小子,难得我心血来潮愿意收你为徒,你竟敢对我不敬?” “你是有求于我,也不是真要收我为徒,而且谁晓得你说的是不是真?我也会胡吹我是大神医啊,你信不信?” 天风姤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竟敢对我说话如此猖狂?我天风姤何曾受到如此屈辱,让你这臭小子来讽刺我……”他骂到一半,气血上涌,两眼一翻,突然不醒人事。 郎士元唬了一跳,立即上前将他怀中的瓷瓶取出,倒了药丸喂入他口里。 “唔……”天风姤很快地清醒过来。 “你醒啦?!”郎士元惊诧,瞧瞧手上的瓷瓶。“这丹药真灵,入口见效。” “你懂得先喂我吃药,算你这小子还识大体,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郎士元忍不住骂道:“你这臭老妖,救了你还在嘴上占我便宜,当我是什么?” “谁叫你嘴硬不信我,这下子你可服了?” “我要回去了。”郎士元将瓷瓶丢还他,起身拍拍衣衫。 “慢着,我方才说了,你可以拜我为师。”天风姤坐正,准备受大礼。 “好了不起吗?”郎士元一脸不屑。 天风姤怒不可遏,毁了半边的脸看来更狰狞了。 郎士元见他这模样,心生警戒,但倔强的他硬装作不在意。“你要真能使出让人不得不求你的本事儿,我自然服你。” “这瓷瓶里的药丸就是我配的,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你还不服?” “我听说中蒙汗药的人,一桶水就可以化解了,你只是着了人家的道,当然也没啥大碍。” 天风姤说不过他,咬牙切齿了半天。“好,你家谁病了?最好是快死了,快叫过来,我医。” 郎士元暗嗤,心想若真要死了,哪还走得过来?“你等等,我带个病患过来。” “好,你快去。” 郎士元暗笑,片刻后,他抱了一条瘫软不动的老狗回来。 “狗?你要我医狗?”天风姤满脸受辱。 “你不会?”郎士元挑衅道。 天风姤禁不起激。“好,就医狗!”他粗鲁地将郎士元手中瘫软的狗拎过来,打开瓷瓶子。“这起死回生的丹药,如今却受惠于一条老狗,哼!” 郎士元也不吭声,他知道这只老狗成日趴在地上,已快寿终正寝,想不到在服用丹药后,没多久竟动了四肢站起来,吠叫两声后离去。 他心中佩服,再无话可说。暗自开始盘算起,自己现在虽待在吴家,习了字,但仍是一事无成,眼看前途茫茫,有时不免心急,这样下去,如何能给小忧好日子过? 天风姤这般厉害,他习了医,待学成后,日后受人尊重,那时小忧跟了他,自然也不会受人欺凌,想到此,他热血一涌,就要跪下拜师。 “小子,快跪吧!”天风姤等不及了,得意地拾高下巴,朝天喷气。“我受你个三跪九叩也不过分,等拜完师,咱们就回关外。” 必外?郎士元一顿。“你不住这?” “当然不是,我是南下访友,却中了暗算,才躲到这儿。” 郎士元神色一整。“我不拜师了。” “又怎么了?” “你我又不熟,拜师后就要随你离开,万一你是人口贩子,我岂不是自动送上门?” 天风姤一想也对。“好,你倒是挺机灵的,那我就在这里待一阵子吧,等你信了我,咱们再走。现在你可以拜师了吧?” 郎士元见条件谈好,双膝一跪。“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今后视您如父,侍亲恭孝;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再拜,今后以师为尊,发扬师门;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今后逢事遭难,弟子先行。” 天风姤受郎士元如此郑重的三拜,眼眶微湿,上前搀起他。“好徒儿,为师定当倾囊相授,让你名满天下。” “谢师父。” “嗯。”天风姤瞧瞧四周。“这片竹林长得好,那咱们就先在这里落脚吧。” 郎士元因缘凑巧下,拜了好师父,他佩服天风姤的医术,此后全副精神都投注在学习医术上。 ***bbs.***bbs.***bbs.*** 半个月后—— 吴忧一太早起床,洗净脸后便往外跑。 “忧,”吴虑将她唤住。“你去哪儿?二姊要我背写的千字文,我懒得背,昨儿个咱们说好你今儿个扮成我,帮我过关的。” “对喔……”吴忧笑嘻嘻地折回。“那你要帮我送饭给士元哥跟他师父喔。” “行了。”吴虑摆摆手。“等你默写千字文后,咱们再将身分换回来。” “嗯。”吴忧月兑了外衣,边换上吴虑的衣衫边嘱咐:“饭记得多盛一些过去。” “米也要银子买,够吃就好,多吃浪费。”吴虑纠正。 “是因为士元哥的师父挺能吃的,饭不多盛一些,他就不够吃啦。”吴忧解释。 “士元哥那怪师父可吃了咱们家不少米。” “虑,你就别计较啦。”吴忧笑道:“他传授士元哥医术,我瞧士元哥也学得兴致勃勃,性子也变得开朗许多,这样就够了。” “你喔!”吴虑戳戳吴忧的额。“只要对士元哥好的事,你就全不计较了,真不知你着了什么魔,这般护着他。” “没着魔,你快去送饭,别饿着了他们师徒俩。”吴忧推着吴虑往外走。 “是是,你也别忘了帮我过二姊那一关。” “行,看我的。” 郎士元自从拜师学医后,便随师父在竹林内搭了两间竹屋落脚。 “士元哥,”吴虑提着竹篮从小径走来。“你好认真,一大早便在读医书。” 郎士元放下书,温柔一笑。“你这么早来找我,你二姊知道又要数落你啦。” “二姊惹不过你,我在你身边,自然不怕她。”吴虑仗势撂下狂语。 郎士元笑笑无语,又拿起医书。 “士元哥,怎么不见怪师父?” “他去邻城访一位友人。” “喔,倒省了一顿米。”吴虑低声咕哝。 “你说啥?” “没有。”吴虑赶紧摇头。 郎士元因师父不在,竹林里又只有他两人,听着清晨的鸟语合鸣,难得放下书,朝吴虑挥挥手。“小忧,你过来。” 吴虑顺从地走向他。“做什么?” “我忙着读书,咱们好久没好好的说说话啦,你最近在忙些什么?”他语气亲密。 吴虑心下惊讶,她不曾听过士元哥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难道他只对吴忧温柔? 郎士元没注意到吴虑脸上怪异的表情,他带着微微兴奋的心情,自顾自地说出自己未来的计划。 “师父说我机灵,学医学得很快,我会努力,日后好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大夫,到时你跟着我也不会太受委屈啦!” “我跟着你?”吴虑语调扬起。她搞不懂士元哥在说啥? “你说咱俩永不分离啊。”郎士元神情微带谴责地提醒。 “我说过咱俩永不分离?”忧说过这话吗? 她完全不懂的茫然表情,终于引起郎士元的怀疑。“你是吴虑?” “士元哥,你……”郎士元瞬间寒下脸、冷着音的模样,吓着了吴虑。 “你到底是吴忧还是吴虑?” “我……我……” 吴虑不用再承认,郎士元已知答案。 他气愤地起身,吴虑吓得转身便逃,片刻即不见人影。 郎士元没有追她,他又气恨又羞恼,气恨她俩如此戏弄他,羞恼自己竟向无关重要的人敞开心胸,还将深藏的心意吐露出来。 她们一定会在背后嘲笑他吧? 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笑他想高攀,笑他不知羞耻……想到此,所有的羞辱冲上脑子,他脸色铁青,对这么戏弄他的吴忧彻底寒心了。 ***bbs.***bbs.***bbs.*** 吴虑急急地跑回家里,拉起吴忧便往外跑,根本不理会二姊吴情在背后斥喝。 “虑,做什么这么急?”吴忧连声问。 “惨啦!士元哥发现咱们俩互换身分啦。” 这话让吴忧当场六神无主。 “怎么办?”两人同声问对方。 “不知道。”吴虑立刻摇头。“士元哥好像气得不轻。” “那咱们快去赔不是,”吴忧拉着吴虑往竹林里走。“不然依士元哥的性子,只怕拖得越久,他越生气。” 两人走近竹屋,见郎士元坐在屋外竹椅上看书,一切风平浪静。 “士元哥……”吴忧神情无辜,心虚气软。“我跟虑特来向你赔不是啦。” 郎士元抬头,抿嘴一笑,温和反问:“赔啥不是?” 两人一愣。 郎士元竟破天荒的面带浅笑,瞧不出一丝怒气。 “士元哥,我跟虑互换身分一事,你不生气?” “你们俩贪玩,我怎会不知?岂会生气?”郎士元垂眸隐藏怒火,为了保留自尊,他故作啥事也没发生。 “喔。”吴忧没多想随即放心了,还转身朝躲在她身后的吴虑俏声低语。“士元哥哪有生气?” 吴虑不解,莫非她方才看见士元哥的怒火只是错觉? “好啦,你们去玩吧,我要读书了,否则师父回来,我可少不了一顿骂。”郎士元遣她们离去。 两人互望一眼,松了口气。 “喔,那士元哥,咱们不吵你啦!”吴忧说完拉着吴虑走了。 郎士元待她们离去后,收起伪装的笑脸,将医书搁在一旁,陷入沉思,直至天风姤拎一只烤鸡回到竹屋。 “士元,别一天到晚黏著书不放,快过来吃鸡。” “师父,你不是一天到晚催我离开吗?”郎士元淡淡地问。 “怎么啦?你想通了?” “嗯。”郎士元狠心应允。 天风姤瞧了他好一会儿。“那你打算何时走?” 郎士元咬牙道:“越快越好。” 翌日—— 郎士元特意避开吴忧吴虑不在家时,登门亲自向吴老爹说明想随师父回关外学医,向吴家大小二告别,并感谢半年多来的照顾。众人虽觉突兀,但也不好挡郎士元前程。 “小忧可知道这事?”吴老爹见小忧这几日并无异状,不相信这臭小子要走,她会无关紧要。 郎士元沉默不语。 “士元,你跟小忧是怎么啦?”吴老爹见郎士元这神情,肯定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事了。 “算啦,有缘自会再重逢。”郎士元故作潇洒地一笑,朝吴家众人一拱手。“各位请保重,郎士元就此别过。”他不善于在人前释出自己的感受,最终一笑带过。 吴老爹皱眉目送郎士元离去,心想这小子丢下的烫手山芋,他该怎么解决? 才想着,就见吴忧吴虑从竹林奔来。 “爹,士元哥不见啦!”吴忧惊慌失措。“竹屋里变得空荡荡啦!” “呃……”吴老爹模模女儿的头。“他跟他师父回关外啦,不过他说有缘会再相见。我瞧你跟士元挺有缘的,定会再相——” “哇~~”吴忧放声大哭。“爹爹坏,骗小忧,士元哥说过不会走的……”她不敢相信士元哥竟然会抛下她走了,连说也不跟她说一声,她好心痛…… “哎呀呀!”吴老爹手忙脚乱。“小忧宝贝,你士元哥有志气,你总不能挡着他的前程啊!” “士元哥说要跟我永不分离的,他没跟我说要走,爹爹骗我~~”吴忧哭闹着,根本不愿相信这事实。 “可他真的走啦。”吴老爹愁着脸。 “他不能走的,他走了我怎么办?我心揪成一团,难过极了,我不要他走……” 吴忧哭得凄惨,任吴老爹怎么哄骗也无效。 在前往关外途上的郎士元浑不知,他的离开,竟让吴忧哭闹了三天三夜才停止。 第三章 六年后—— 顺昌府城外的吴家在地方上是个传奇。 当年吴老爹过世时,一穷二白的吴家,连葬吴老爹的银子都没有。 大女儿吴双卖身葬父,到京城大户人家为婢,从此没了音讯;老二吴情为了维持家计,用葬父后所剩的银子及嫁三妹吴涯的聘礼,经营小本生意,没想到几年后,竟开了间顺昌府最大的“满庭芳”客栈。 后来吴家堂哥携眷来到顺昌府,因吴情要寻访远嫁关外的吴涯回娘家,因此吴家堂哥接下满庭芳经营的棒子;他不但让吴家成为地方富贾,吴家所居住之处,在顺昌府百姓的眼中美得似人间仙境。 傍晚,吴家老四吴忧离开满庭芳客栈,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她与老五吴虑,容貌生得一模一样,两人今年一十八,出落得标致动人,打从及笄后,便是百姓心中公认的第一美人。 吴忧并不急着赶路,因为离关城门的时间还早。她在街上闲逛,见兜售糖葫芦的老者,今儿个剩的糖葫芦多,便从袖口取出一串钱。 “老爹,麻烦您给我十串糖葫芦。”吴忧的脸上有抹甜笑。 “四姑娘,又来照顾老朽的生意啦!”老者笑道。 她惊讶地问:“老爹,您真厉害,认得出我是吴家老四?” “外貌是认不出的,不过五姑娘性子冷,说话的语调、神情不会这么亲切。”老者笑嘻嘻地解释。 “没的事……”吴忧想替吴虑辩解,但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她,好奇地往前方张望。 这时,—群好事者跟张府家丁从吴忧眼前疾奔而过。“快通知张家老爷,他的大公子张天霸突然染了急症,快不行啦……” “老爹,银子先给您,糖葫芦我待会儿回来再取。”吴忧将钱塞入老者手里,打算先看热闹去。 她往人多的地方跑,听见一记记杀猪似的嚎叫声,忙挤进已围成一圈人墙的人群中,拚命地往前挪。 好不容易挤进最前头,她先喘口气,站稳了莲足,圆睁的眼眸好奇地瞧着张天霸捣着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肥胖的身躯教四、五个跟随的家丁挡也挡不住,全被撞得东倒西歪。 “好一招横扫千军。”她啧啧称奇。人群的推挤教她的藕臂正好触碰到身旁的青衣男子,然而她却完全没留意到自己有失礼教的举止。 青衣男子郎士元眼神犀利地低睨她—— 这位不矜持的姑娘,素颜上脂粉未施,却清丽可人、灵秀出尘,即便身上穿的只是寻常布衣,仍掩不住令人神魂为之夺的姿色。 这样的女子,应该好好待在闺中受尽呵护,不该抛头露脸。而她竟像个好事者般,不顾自身的安危,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让他更气的是,他还识得她。 当年郎士元离开顺昌府后,心无旁骛,全心投注在习医上。然而午夜梦回,教他牵阳挂肚、无法忘怀的人儿也只有她。 几个月前,他在北方竟遇上了吴情,之后益发耐不住相思,决定回顺昌府来,没想到两人重逢的场景,竟是在一群混乱的人群里。 他因为担心而怒火中烧,但两眼却贪婪地盯着她的容颜,仿佛想将这几年的相思全要回来。 记忆中她的五官及神韵,如今已褪去稚女敕,标致绝美的容颜,整个人出落得亭亭玉立。虽然已从可爱的小泵娘变成大美人儿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因为她的倩影天天萦绕于心头,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他清楚记得那时的她总爱四处乱闯,而他则默默地在她身旁守护,心里眷恋着她却不敢奢求多想,只求一辈子能留在她身旁便已满足,要不是她对他做出令人寒心的事,让他冷了心,他岂会舍得离开?! 想到此,郎士元与她重逢的激动心情便缓了下来。他苦笑,真不知该气她还是谢她,因为要不是她,他也不会习得精湛的医术,受人景仰。 “唉呦……疼死我了……快找大夫来啊……”张天霸哭爹喊娘地唉叫着。 郎士元将视线转向躺在地上打滚的张天霸,冷瞧他杀猪似的嚎叫模样,忆起少年时张天霸恶劣的行径,当年他没本事报复,此刻正好可以一吐他累积多年的怨气。这张天霸疼死了算他活该!因此他完全没有出手相救之意。 “我儿在哪?”张员外的轿子快速地从街的那头抬来。 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吴忧因人群的推挤,更贴近郎士元了。 不喜旁人触碰到她,郎士元暗暗地护着她,鼻翼嗅人一抹淡淡的香味,是少女的幽香,似熟悉又陌生。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一如往年,眸里只有她。 “儿啊……”张员外下了轿子,着急地唤着。“大夫呢?大夫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张府家丁背着顺昌府最有声望的老大夫,以最快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奔来。 “快,孙大夫,快救我儿。”张员外命令。 “是。” 孙大夫佝偻着身子欲上前探视,但张天霸一个滚动,肥胖的身子正好撞向他来。 众人大叫,郎士元耳里却只听见吴忧一声惊呼。 他抬头看,正好瞧见孙大夫让张天霸撞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孙大夫,你可不能死,要死也要等救我儿之后再死啊!”张员外完全不管孙大夫的情况,他弯抓起孙大夫的衣领摇晃。 “孙大夫已经昏啦,你别这么过分!”吴忧忍不住出言制止。 郎士元心下叹气,却忍不住扯出一抹微笑。怎么她外表变了,性子却还是跟以前一样热心?老站在需要帮助的那方。 张员外见是吴忧,吞下怒斥的话。“你别胡说,孙大夫这不是醒来啦?”他对家大业大的吴家已有些顾忌。 “员外,小老儿的手刚刚让令公子撞得月兑臼了,已经无法把脉啦!”孙大夫嗫嚅地解释。 “你哪里不断却断手?”张员外骂道。 “太过分了!”吴忧气得往前一站。“是你儿子自己不好,还怪孙大夫?” “吴家姑娘,您别再说了,小老儿谢您这份心意便是。”孙大夫圆场,怕吴忧人单势孤,吃了闷亏。 “孙大夫,我扶您去接骨。”吴忧弯身帮忙,几位胆大的百姓也上前相助。 张天霸着迷吴家双生子的美貌已久,方才吴忧挺身直言后,他一对鼠眼便紧盯着她不放,忽然开口说:“爹,儿子快不行了,在死前有个最后的请求。”他虽疼痛,但仍色字当头,曾几番逼爹爹要强娶吴家小姐都没下文,此时正好来段苦肉计。 “胡说,爹派人再去找大夫来。”张员外示意家丁快去。“天霸,你不会死,有什么话要跟爹说?” “我在死前希望能娶吴姑娘为妻。”张天霸喘吁吁地将话说完。 在场的人听了全愣在当场,接着议论纷纷。“那吴家姑娘嫁过去岂不是要做寡妇了……” 吴忧怒道:“张天霸,你疯了啊!” “爹……”张天霸恳求,他这辈子从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张员外知儿子看上吴家双生子的美貌,几次让媒婆上门提亲,希望能娶其中一位,却一直被拒,此时见儿子如此,明知吴家与官府交好,还深受顺昌府百姓的喜爱,实在得罪不起,但为了儿子…… “好,我答应你。”张员外允诺。“来人,用我的轿子将吴家姑娘请回咱们张家,立即跟天霸完婚。” 在场的百姓哗然。 郎士元心中叹气,她又惹事了!他真无法想像这些年来,没有他守在身边,她是怎么“完好无缺”地活到现在? “我不去!”吴忧大叫着。 “且慢!”郎士元眼见那些家丁的脏手就要碰上吴忧,忍不住出声喝道。 众人全望向他,想看看是谁能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与张家为敌。 见到是一名身着青衫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俊眉朗目,容貌斯文,但此刻薄唇紧抿,给人高傲冷漠的感觉,一副大有来头的模样。 是个面生的家伙。他是谁?众人心头浮起疑问,低声窃窃私语。 “你这小子是外来客吧?闲事莫管。”张员外完全不将郎士元放在眼里。 “不管是吗?”郎士元扯嘴冷笑,来到张天霸身旁蹲下,指向脕脐。“刚开始是这里痛,”接着他的手移至右下月复。“接下来是这里。”他按了按。 张天霸痛得大叫。“对,说得没错。爹,这人是大夫,快叫他医我,唉呦,疼死我了……” “这位小扮,请救救我儿。”张员外的态度立刻转变。 郎士元冷冷一笑,他先走向孙大夫,乘机撞开困着吴忧的家丁。 吴忧没想到会有人不惜得罪张家,出面替她解围。她不识得这男子,但瞧了瞧他俊秀的面容,冷傲的眼神,她的心莫名一跳,怎么觉得这男子有些面熟? 她不及细想,紧抓住可能逃月兑的机会。 开玩笑,她怎能嫁给张天霸?那还不如去跟猪睡!所以她紧紧跟在救命恩人身旁,虽没触碰他,但两人已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郎士元重温这种被她依赖的感觉,心顿时柔软了下来。以前她总喜欢黏在他左右,他虽故作不在意,但心里清楚,她的依靠填满了他空虚孤独的心。 他蹲身将孙大夫的手一抓一拿,只听“喀”地一声,孙大夫的手骨便归位了。 “回去后,记得七日之内手别使力。”郎士元从行囊里取出布巾,将孙大夫的手固定在胸前,避免因晃动又再度月兑臼。 “敢问小扮贵姓?”孙大夫是顺昌府有名的老大夫,却从没见过像郎士元如此身手精湛的大夫,最惊讶的是他还这么年轻。 “在下姓郎。” 吴忧一愣,怔怔地瞧着他。 郎?!这个姓氏不常见啊!她熟识一位姓郎的兄长,曾在她家借住饼一段时间,待她极好,后来却不告而别,教她伤心了好久。当时爹爹还无奈地叹气,对她说——“他要知道你也是这般在乎他,就不会走了……” 她不懂爹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明明就很在乎士元哥啊! 她还记得士元哥对人常冷着一张脸,不爱多话,脾气很倔,对谁都不买帐,但独独对她却例外,谁要是欺负她,他才不管对方是谁,一定为她出气,即便受伤了也护她到底,就如同此刻。吴忧愈看他愈面善,莫非他是…… “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行医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郎大夫,赞你一声『神医』也不为过。”孙大夫已感觉不到手的疼痛,大感佩服。 群众因孙大夫之语,立刻对郎士元生出一股敬意。 “郎大夫,快过来救我儿。”张员外也听见了。 郎士元根本不打算回应,他起身,顺势也扶起孙大夫,吴忧跟着搀扶另一侧。 “你先送孙大夫回去吧。”他终于正眼对向她,冷冷地命令。 那眼神虽冷漠,但吴忧却不觉得陌生。 “真的好像……”她喃喃自语着。 “别磨蹭了,还不快走?”郎士元催促。过了这些年,她显然仍没搞懂该怎么辨别事情的轻重缓急。 “请问这位兄长大名?”吴忧忘了自身的处境,觉得先确认这男子的身分,比任何事都来得重要。 “唉呦……疼啊……爹,儿子疼死了啊……”张天霸开始呕吐。 “快走!”郎士元瞪着吴忧,语气急切。 他的瞪视教吴忧整个人一震,心跳加快,整个胸口恍若燃起一把烈火,一股热气冲上脑门。 是士元哥!没错,一定是他。她漾起大大的笑容,兴奋地唤道:“上……” 郎士元双眸一瞪,阻止她唤出声。“你不听我的话?” 吴忧愕然。她怎会不听他的话?只好强忍下雀跃不已的激动心绪,说:“孙大夫,我扶您回去。”她语气里微带哽咽,因为盼了他许多年,终于教她盼回来了。 “慢着!谁都不许走。”张员外急喝,隐约看出郎士元的意图。“郎大夫,老夫再三请你医治我儿,为何你不愿?” “我为何要救你儿子?”郎士元冷傲着一张脸。 “你医好他,我自会重重酬谢。”张员外先以重金利诱。 “我希罕吗?”郎士元不屑地轻哼。 “你!”张员外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优势,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敢冲着他来,他拉下脸。“郎大夫,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又如何?”郎士元不受他威胁。 “老夫在顺昌府也是个有名望之人,念你初到此地,方才的得罪就不与你一般见识——” 啐!郎士元懒得听张员外自吹丰功伟业,他不耐地转身,朝街的另一端离去。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路,露出既佩服又担忧的表情,因为头一回有人敢挺身对抗张家。 “等等!”吴忧见郎士元欲离去,怕失了他的行踪,急得呼唤。 郎士元本想让张员外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好让吴忧可以乘机月兑困,想不到直肠子的她又坏事了,想什么就做什么,让他的盘算当场破功。 “将吴家姑娘请回府。”张员外果然命令。 “你们做什么?无礼!”吴忧娇斥。 郎士元转过身,正好看见那几个家丁已将魔爪伸向吴忧。 “你们要敢碰她,就等着替你家少爷收尸吧。”他冷冷地警告。 张员外见这招奏效,立即斥退家丁。“只要郎大夫医好我儿,张家保证再也不动吴家姑娘的念头。” 郎士元唇一抿,直接就想拒绝,因为没人可以威胁得了他。但对他而言,吴忧的安危比一切都重要,只好妥协了。 他走向张天霸,经过吴忧时,恼她坏事,看也不看她一眼。他蹲身按向张天霸的月复皮,触及到肿块,目视他身壮自汗,把脉后感觉脉象洪数。 “郎大夫,我儿如何?”张员外焦急地问。 “这是肠痛,月复皮肿胀,已为重症。” “请大夫快救我儿。” 对张员外宠过头的父爱,郎士元心中激不起一丝感动。他只注意到吴忧随他来到张天霸身边后,张天霸那双贼眼便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你眼睛看哪里?”郎士元板下脸。 “我……我觉得看着吴姑娘比较不那么痛。”张天霸不敢得罪救命大夫,收起平日的恶性,嗫嚅地回答。 “转过头去。”郎士元命令,他可不许那双鼠目停在吴忧身上。 “郎大夫,看了也不少块肉,没啥关系的。”张员外陪笑圆场,见郎士元冷下表情,赶紧要家丁捣住儿子的眼。“是是,不看了,郎大夫,您快医治我儿。” 郎士元满心不愿地取出医箱,在张天霸阑尾穴、天枢、曲池及内庭下针。 奇迹似的,张天霸的疼痛立刻缓和下来。 “半个时辰后再取针,人不可震动,先用板子抬回去吧。”郎士元吩咐。 围观的人群发出窃笑。用板子抬?那是死人才用的啊!这不是存心咒张天霸提早回老家吗? “是,郎大夫也请移驾到敝府医治我儿。”张员外压下不满,不敢发怒。 郎士元应允,一旁早有张府家丁接下医箱行囊,众百姓则跟着躺在板子上的张天霸打算继续看热闹去。 吴忧见郎士元要走,怕失了联络,又想跟上。 “你还不快回去?”郎士元停步,狠瞪她一眼。那一眼带着不满,好似说她是个麻烦精,才会让他被迫医治不想医的人。 “士元哥……”吴忧眼眶一红,情切地低唤,她可没那么多心眼,哪能明白郎士元的用意。 郎士元胸口一紧,见她绝美的容颜上神情激动,眸底满是喜悦,嘴角含着甜笑,欲言又止地似想告诉他,再见到他,她是多么的高兴。 其实在回到这里之前,他曾揣想过无数回两人再相遇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他想假装自己已忘了她,或干脆对她又凶又坏,再不然就是对她不屑一顾,或许学她当初戏弄他般说她认错人了,也或许只远远地看她一眼就离开…… 可那么多想惩罚她的招式,在听到她甜甜软软地唤他一声“士元哥”后,就全都使不出来了…… “做什么?”他清清喉咙,刻意地淡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可回去过咱们家了吗?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师父可有跟你一起回来?你还会不会走?你不会走了对不对?对不对……” 郎士元听她一连串的问句,说到最后语气已转为急迫。 “停。”他阻止她,不忍见她如此心焦,软了语气道:“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我该回答哪一句?”心下有些懊恼自己对她无可奈何。 “那咱们回家,好好地说说话。”吴忧伸手就要握住郎士元。 郎士元避开她。“我得先解决你惹的麻烦。” “我惹啥麻烦?” 他往张天霸离去的方向努努嘴。“他常骚扰你吗?” “士元哥,你别找他打架,他比以前又肥了好多,你还是这么瘦,会吃亏的。”她担心他会吃亏,急忙阻拦。 郎士元挑眉道:“你这是在关心?还是讽刺我没能耐对付他?” “啊?”吴忧一愣。她怎可能会讽刺士元哥?“士元哥,我……” 郎士元粗声地打断她的话。“别说了!我先去解决张天霸的病症。”说完,转身就走。 他对她撂下狠话了!不,其实也不算狠话,但他从不曾对她说过重话,因此她听了,不由得一愣。 哼,得教她明白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对她百般顺从、啥也不是的穷小子了,她得对他另眼相看!这就是他这次回乡的目的,他应该得意地大笑,因为张天霸的事件,他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让顺昌府的百姓全对他改了观。可是该死的,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所以现在他才会狼狈而逃。 “你……会回家吗?”吴忧用充满希冀的语气在他身后叫道。 家?郎士元胸口一热。那是她家啊,难道也是他的? “不知道。”天啊,他现在到底在干么?竟像个小毛头般地跟她赌气。 “那我跟着你。”吴忧心眼没转这么快,她只怕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别跟过来。”郎士元回身警告。 “太慢啦,我已经跟上啦!”吴忧跑到他跟前止步。 郎士元拿她没办法,他本想回绝,但见她表情尽是期待,又不忍泼她冷水。“你放心——”他俯身,在她耳边冷言道:“今日你惹的麻烦,我一定会来找你清算的。” 找她清算?吴忧目送郎士元远去,心里却解读成—— 那他会来找她喽?太好了! 第四章 翌日—— 吴忧整晚静不下心,一早便在房里来回走动。 同睡一室的吴虑,懒洋洋地从床上坐起。“忧,自你昨儿个回来,已说了一整晚士元哥的事,吵得我整夜难以入眠,今儿个你是哪来的精神这么早起啊?” “我睡不着。”吴忧心情愉悦地在床沿坐下。“虑,你说士元哥今儿个会不会回来这里?” “他那人从小就怪里怪气的,我可模不着他的心思。”吴虑又躺回床里假寐。 “干脆我自己去找他吧。”吴忧天真地说。 “你与他多年不见,你不是说他昨儿个对你说话的态度有些奇怪,如今孙大夫又说他是位神医,说不定这些年他性子也变啦,冒然去找他,别让他损了你。”吴虑心眼多,细心地分析。 “士元哥不是这种人啦!”吴忧想起昨日他眸中的冷光及警告的语气,心一紧,但仍为他辩解。 吴虑双眸一翻,用被子将自己蒙住。“不管你啦!每回说到士元哥,坏的你总会说成好的,他的倔脾气你说是骨子硬,少言你说成沉默是金,随你吧,你爱去找他便去找吧。” 虑说得也不无道理……吴忧默默地走出房间,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去找他。 不如……就找他说要看病吧,他是大夫,这理由总行了吧。可瞧瞧自己,实在不像生病的样子,怎么办呢? 住在花园里的阿满大月复便便地走过来,喵呜两声,在她的脚边磨蹭。 有啦!她灵光—闪。 “阿满,待会儿就有劳你啦!”吴忧蹲,感激的搔搔阿满的头。 喵呜——喵呜~~ 阿满呼噜呼噜地叫着,正要享受主人的抚模……咦?怎么主人突然跑走了? ***bbs.***bbs.***bbs.*** 郎士元应孙大夫之邀,借住于他的医馆。 一大早,医馆便门庭若市。 顺昌府的百姓早传开孙大夫的医馆内借住了一位神医,因此家中的老弱妇孺全出动,希望有机会让这位神医“望闻问切”一下,反正有病的治病,没病的也可请这位神医开些养生的处方嘛! 郎士元却不看诊,他立于药架子前,专注地调自己的药方子。 他的眼神冷漠,不近人情的神色,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模样让人不敢亲近,众人不敢得罪,只好先将就选择给孙大夫看诊。 罢过辰时,吴忧从人群中挤进医馆。 “士元哥,听说你昨晚住医馆啊,那今儿个你要回家,还是住『满庭芳』?『满庭芳』是咱们家经营的客栈,吴极现在是当家的掌柜,你还记得他吗?” 郎士元听她八卦似的报告,硬将他跟吴家扯在一起,正满足了顺昌府百姓对他的好奇,脸色黑了黑。 丙然医馆里的病患全点点头,开始用耳语讨论—— “原来郎神医跟吴家挺熟的。” “这么说来郎神医可能也是顺昌府的人喽!” “郎神医住在孙大夫这里,难道在顺昌府没亲人了吗……” “那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吴忧听见这些低语,一拍胸脯,娇声回应。“我知道士元哥为什么回来!” “您是吴家四姑娘还是五姑娘?”有人问道。 “老四。”吴忧早习惯了人家这么问。 “四姑娘,您说郎神医为什么回顺昌府?” “因为他要将所学的医术回镇乡里,为家乡尽一份心力。” 哗!啪帕帕…… 医馆里的众人们全群起鼓掌。 郎士元脸色瞬间黑了一半,他赶在吴忧替他做出更多的背书之前,握住她的玉腕就往外走。 “士元哥,你要带我去哪里?”吴忧顺从地随着他走。 郎士元只想带她离开医馆,免得她替他接下更多的活儿干,但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干脆不答。 “你怎么会住在孙大夫那儿?”她问。 “他昨儿个硬是随我去张府,要看我怎么医治张天霸,离开张府后,说是有些医理想找我求证,邀我到他医馆长谈,就这么住下了。”郎士元淡淡地解释。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医术令孙大夫折服,所以想求教于他。 “真没想到你会答应,你的性子原是不容易与人热络的啊。” 郎士元睨她一眼,她倒是挺了解他的。“我一些随身携带的用药快用完啦,医馆的药材很齐全,正好可以补上。” “原来如此。”吴忧点头,接着满脸期待地仰望他。“那士元哥,你今晚要回咱们老家住吗?” 郎士元生疏地推却。“那是你家,可不是我家。” “我家就是你家啊。”她娇嗔道,觉得他这么说太见外了! 她的话,温暖了郎士元的心。然而当年虽曾寄住于吴家,但如今几年不见,吴家其他手足对于他的归来,或许有不同的看法,他并不愿意冒然打扰。 “你这么早进城找我,可有事?”他不想回应吴忧的话,转了个话题。 “对了,是有事。”吴忧拉着郎士元的手,往城门方向走去。“阿满好像快生啦,你帮她看一看,可好?” “这事儿要找产婆啊。”郎士元停步,不让她拉着走。 “产婆不去。”吴忧心虚地垂眸。 郎士元立刻心生不满,没想到这里的百姓还是跟当年一样,不管别人的死活。 “产婆为何不去?阿满又是谁?我虽是个大夫,到底是个男子,若要帮她接生,她夫婿可会同意?” 吴忧拍胸脯保证。“阿满是我的好朋友,她夫婿跑啦,找不到啦,所以不会介意的,而且我只信你的医术,换做别人要帮阿满接生,我也不放心。” 郎士元一听吴忧只信任他的医术,那比旁人千句恭维更令他高兴。“阿满住哪儿?你先去,我回去拿医箱。” “她就住在咱们大宅外,左侧旁的小径上。那附近的景色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士元哥,我在小径入口等你。” “知道了。” 吴忧见郎士元快步往医馆方向走去,自己也转身往城外走。 太好啦!等士元哥看过阿满后,她再邀他回宅子里与大伙儿见面,然后他顺理成章地住下,从此,他们又能快乐地在一起过日子啦!她一厢情愿地盘算着。 而疾奔回去拿医箱的郎士元,还不知道他正要面临自行医以来,最严重的一场考验。 片刻后,郎士元背着医箱,转进城外吴家大宅的路上,眼前的美景,使他一下子不确定自己置身于何处。 这儿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放眼望去,那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群花争艳,他印象中的荒凉之地,如今已成一片花海,恍若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这方向是通往吴家吗?郎士元有些犹豫。这里的主人显然是风雅之上,极为爱花,因为放眼所见,全是花圃,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当初的居住之所。 郎士元绕着花海的外围,朝花圃内打量,不远处,有些家丁在走动,全是些面生的脸孔,花圃左侧尽头,是一大片竹林。 伫足打量,他记得这个地方。与周遭的美景相较,这片竹林令他感到亲切。 小忧是说要在这里等他是吗? 郎士元将外衣下摆系于腰上,进入竹林。 这里没变,他还有些印象。小径的宽度、弯曲的方向,他仿佛可以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前方走着,手还紧牵着喜欢跟在他身后的小忧。 时光飞逝,多年以后重回旧地,他对这幕景象,熟悉得恍若自己从没离开过,而自己对当年的小泵娘的心意,至今没有改变过。 小径的尽头,是两间朴实的竹屋。这竹屋是当年他师父天风姤初到顺昌府的落脚之处,也是他拜师之处。竹屋四周整齐干净,显然常有人打扫。 “打扰了,有人在吗?”郎士元走近屋舍,出声探问,可并无人应答。 他走进竹屋,里面的摆设一如当初他所离去时般,且一尘不染。 是谁住在这里? 郎士元对于屋主细心养护此处,顿时心生好感,欲结识,只是人呢? 他走出竹屋,在竹林内信步走着,少年时的点点滴滴又回到脑海中…… 浓密的竹林里,鸟儿啁啾,仿佛在欢迎从远方归来的游子。 这里算是他的家吗?想定居于此的念头油然而生,那颗流浪已久的心,恍若找着了归属的地方了。 忽地,他的眼角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衣衫裙摆,消失在前方的竹林里。 郎士元好奇地尾随追逐,迈入竹林的另一侧。 一处自地医涌出的泉水,积成了一汪小水潭,在它的周围布满了点点的七彩小花,潭边躺着一块平滑的大石,光线从天而降,在水潭上方折射出一道七色彩虹,两只小免儿正在水潭边饮水。 蓦地,一阵幽幽的呜咽声自大石后传出。 “谁?”郎士元喝问。 吴忧自大石后立起身,双眸泛着泪光。 “士元哥,是我啦……”两颗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自她白皙的玉颊边滚落下来。 “怎么啦?”郎士元怜惜地放柔了语气。见她轻盈地跃上了大石,赤果着双足,像不小心坠入红尘的仙子。 “我想抱阿满等你来,可它不给我抱,方才掉入水里啦!”她抹去泪珠。 “阿满是谁?”他被她绝美的身影给迷得忘我,尚回下了神。 “士元哥,你答应要看阿满是不是快生了啊,忘了吗?” 喔,是那个阿满。郎士元终于记起来了。“你说它掉入水里?”他立即丢下医箱,跟着跳上大石,目光往池里搜寻。“她在哪里?”糟,人命关天,他怎么恍神了? “方才我已经将它抱到那里啦!”她指指大石旁的草丛里。 郎士元只看见一只湿漉漉的虎斑杂色肥猫,正不断地舌忝着身上的毛。“阿满……她在哪里?”他有抹不祥的预感。 “在那里舌忝毛啊——”吴忧指给他看。 “你说的阿满是只猫?”他危险地眯起眼。 “是啊,她这胎肚子很大,不知道会生几只猫仔。”吴忧认真地跟他讨论“产妇”的状况。 郎士元没吭声,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自他随天风姤习医后,从不曾遭受如此大辱,他气到说不出话来。 “你要我帮一只畜牲接生?”他咬牙求证。是报应吗?当年他要师父医狗才愿拜师,而现在他却沦落到要帮猫接生。 “士元哥,你是不是不愿意?”吴忧见他表情不善,分明在生气。“没关系,阿满自己已经生过好几次啦,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郎士元也不回话,只是冷冷地瞪着她。她还真懂得怎么侮辱他,每回总先让他的心先飞上云端,再狠狠地摔下。说什么她只信任他的医术,说什么帮她的好友接生,结果竟要他面对一只肥猫! 他的硬脾气哪忍得了让人这么玩?当年他曾是个小乞儿时,情愿饿死也不愿对人摇尾乞怜,而现在他已经是受人尊崇的大夫,众人对他只有阿谀奉承,只怕惹他不悦……只有她好胆,竟敢请“神医”替她家的猫接生。 瞧他眼神紧盯着她,带着一种想扑杀她的狠劲,吴忧被他看得心惊肉跳。 他伟岸的身躯虽一如当年站在她身边,但已没了兄长的味道,而是带着她无法形容的威胁感,教她心儿怦怦跳,明知他绝不会伤害她,可就是教她忐忑不安。 “我先将阿满包起来。”她跳下大石,远离威胁,褪上的褙子,弯身准备包裹猫。嗯,她还是赶紧把阿满处理好,别再生出其他事端了,且阿满只是她哄他回吴家的借口,千万别弄巧成拙,反倒气走了他。 郎士元站在大石上俯视她窈窕的身影,她就这么不设防地背对着他,将她纤美的体态呈现在他眼前。难道她对自身的魅力完全没自觉么?她没发现他不再是当年的少年,而已经是个伟岸的男子了吗? “哎呦!”吴忧惊叫一声,肥猫跳离她的怀中,窜入草丛里,还在她的手腕上留下—道红红的爪痕。 “怎么啦?”郎士元一惊,跟着跳下大石,来到她身旁,抓起她的柔荑仔细检查。 “给猫抓了。”吴忧吐舌。 “你不是说它是你的好友吗?”他忍不住冷削她。 “它有孕,难免凶了点,以前它是挺乖的嘛。” 郎士元轻哼。“过来,我帮你上药。”他握住她的手不放,领着她走向医箱,两人一前一后,这情景一如当年。 “士元哥,你记不记得当年你也常这么牵着我的手,带我到处玩?”吴忧回忆着。 “是吗?我忘了。”郎士元逞强否认,但嘴角已浮出微笑。 “我可没忘。”吴忧没发现他泄漏的笑意,热心地帮他回忆。“你记得那竹屋吗?” “嗯,方才我路过,进屋看了一眼,挺干净的,现在是谁住在那儿?”他打开医箱,取出自制的药方玉肌清凉膏帮她涂抹。 “没人。”吴忧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没人?那怎么这么干净?”郎士元耳听她娇柔的嗓音,眼望她醉人的容颜,胸口一紧,真希望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一辈子。她轻易地便教他忘了帮畜牲接生的怒气。 “我。” “你?”他讶异。“为什么?” “等你回来啊。” 这话使郎士元大为感动。“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我没想过。” 她没想过?难道她打算等他一辈子?这怎么可能? “士元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当年你要随你师父习医去,为何独忘了与我和虑道别?” “你不知道?”郎士元眼神一变,犀利地审视她。 吴忧摇头,猜测道:“是怕我闹你,不让你走吗?” 瞧她眼神真诚,似乎将当年她与吴虑互换身分戏弄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他忘不了。 当年,他对她是全心全意地付出,而她竟如此糟蹋!她怎么可以这么做? 因此心寒的他,答应随师父离去。 如今两人再次相逢,想不到她倒来问他为何不告而别。瞧她真的一脸不明白,再听她方才说守着竹屋是为了等他回来,难道当年她跟吴虑互换身分的事,并不是故意戏弄他?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对她的不谅解,突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仿佛这几年对她的怨怼都不曾存在过。 就原谅她幼时的不晓事吧!他最后决定。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他轻柔地握着她的玉腕,帮她将袖子放下,遮住令人想入非非的滑女敕肌肤。 这脉象跟方才在医馆时的她一模一样,她是吴忧,不是吴虑。他一直无法分辨两人,如今教他找到个轻而易举的法子,因为即便是双生子,脉象也一定不同。 吴忧对于他不愿再提起往事也不勉强,只要他不再离开,其他的事儿她根本不在意。她套回褙子,闻闻手腕。 “士元哥,这是什么药膏?有淡淡的花香,抹起来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玉肌清凉膏。”郎士元背起医箱,握住她的手往回走。 “没听过。” “我自己配的药方,它能舒缓伤口的疼痛,每日抹两回,等伤口好了之后,也不会留下疤痕。” “士元哥,你好厉害啊!” 郎士元听她崇拜的语气,心大乐。 他本是软硬不吃的倔脾气,但独独对她,只一句话,就足以教他心情大好。 “明儿个你过来找我,我再帮你敷药。”他吩咐。 “你今儿个不住咱们家吗?”吴忧语带失望。 郎士元想了想。“竹屋现在也是吴家的土地吗?” “是啊,大姊……哥买下来的。” “我听孙大夫说,吴老爹已经过世了,现在是你堂兄当家,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将这块地卖给我?” “不用卖,大姊……哥说,这块地我拿主意就好。” 郎士元怪异地回望她一眼,见她像是说错话般的吐吐丁香舌,问道:“什么大姊哥?” “是大哥啦,话说得太快啦!” “我还是亲自登门拜访你堂兄吧。”她的话分明就是牵强解释,但郎士元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现在吗?”吴忧眼眸一转,露出贼溜溜的神情,或许这是大伙儿团聚的好时机。 那神情使郎士元又好气又好笑。“你脑袋瓜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没啊……”吴忧支吾地否认。 他睨她一眼,原来她也懂得隐藏秘密了,就不知道她对两人的关系是否也开窍些。 吴忧伴随在他身侧,经过草丛旁,一阵猫叫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是阿满!”吴忧急急地踏入草丛。 “当心蛇。”郎士元警告,听吴忧一声惊叫,立刻跟进草丛。 他看见阿满月复部正流着血,旁边有根折断了的树枝。 想是那只肥猫肚子太大了,跳跃时不小心软树枝划破了肚皮。 “士元哥……”吴忧红了眼眶。 瞧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教郎士元高傲的脾气全部离家出走,什么医格、面子、身分,全去玩躲猫猫了,再也硬不下心,柔声安抚着:“你别哭,我帮你医它便是。” 他卷起衣袖,弯着身子,顾不得猫爪划在手臂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压住猫,回头吩咐:“取我的医箱过来。” “来啦!”吴忧迅速地抱来医箱,跪坐到郎士元身旁。 包多的爪痕在郎士元的手臂上作画。他审视猫的伤势,发现它血虽流得不少,但伤口并不大,于是抹上蟾酥止痛,快速帮猫缝合伤口。 “有伤到肚里的猫仔吗?”吴忧关心地问。 “没有。”郎士元沉默了一会儿才僵着语气回答。 “呼,这样我就放心啦!”吴忧没察觉他正生着闷气。 这回答使郎士元的唇抿成一直线。他一气呵成地缝合伤口,没多久阿满清醒后,随即蹒跚地离去。 郎士元冷瞧吴忧依依不舍的目送猫离去,再看看自己满手的爪痕——这算什么? 他舍不得她眸里的泪珠,因此为了救一只畜牲而换来满手的爪痕,可她连一丝关心都吝惜给他,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连她心中的一个角落都无法占据吗? 他收起医箱,走出草丛。 “士元哥,等等我,你要去哪儿?” 郎士元停步。“竹林外那满是花海的宅子是你住的地方?” “是啊,以前咱们就住在那儿,你忘了吗?” 郎士元不想理她,直接往吴家大宅而去。 第五章 花圃内的家丁见一陌生男子气宇轩昂地走进吴家花园里,不知是四小姐还是五小姐在后面追赶,全好奇地抬头观望。 “士元哥,等等我!”吴忧大喊。 “你堂兄通常会在哪儿?”他真的停下来了,却只是为了问话。 “兰苑。” “兰苑在哪里?” 吴忧手往东厢一指。 郎士元将系于腰上的衣摆拉出,理理刚刚为了跟一只胖猫缠斗而弄乱的衣衫,缓步走进兰苑。 一股兰花的清香扑鼻而来,这里布置得高雅别致,一看就知道吴家堂兄定是位风雅之士,可四周却一片安静,没看见任何的丫头或家丁可以帮他通报。 “郎士元冒昧求见吴当家。”他只好朗声朝屋里高喊,但回应他的却是一片静默。 “大姊……哥,这会儿应该不在这里。”吴忧从他身后喊道。 郎士元回头,冷瞧她美丽的容颜,臭着脸质问:“刚刚你不是说他在兰苑?” “他回家后,最常待在兰苑没错啊,可这会儿应该在满庭芳客栈那儿。” 郎士元真想捏死她。要不是方才他已从她的脉象肯定她是吴忧没错,他会怀疑这对双生子是不是又互换身分戏弄他了。 他转身,欲走出兰苑。 “士元哥,你为什么突然对我不理不睬?”吴忧张开藕臂拦住他。 她一副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终于教郎士元的自制力完全溃散了。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他气得往前跨—步,拉近彼此间的拒离,然后卷起衣袖。“你瞧!这是什么?” “爪痕。”吴忧呐呐地回答。 “好,有多少爪痕?”他将手举到她面前。 “一、二、三……”她伸出白玉般的葱指,认真地在他手腕上数了数,接着又偷瞧到他的嘴已气得抿成一直线,赶紧又缩手。“嗯……满手的爪痕。” “你也知道是满手的爪痕,结果呢?你只担心那只肥猫,还有它的笨猫仔,我呢?我算啥?” “你是大夫啊。”吴忧小声地道,畏缩地往后退。 “比猫还不如的大夫?” “不是,不是!”她双手一阵乱摇,然后伸直两臂画了好大一个弧,保证似地强调。“你是这么~~伟大的大夫。” 郎士元见她夸张可笑的安抚,微微收起怒气。“我可没那么伟大,瞧,我的心胸可比猫还狭小。” “不不,保证比猫大。”她肯定地点点头。 “你真拿我跟猫比?”他又不爽起来。 “不不,你的心胸最宽大啦,有这么大……”她又用两臂画了好大一个圈。 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兰苑外传进来。 郎士元见一肤色黝黑、满脸胡子的男子,笑容满面地走进兰苑。 “大姊……哥。”吴忧迎上。“瞧,是士元哥。” 郎士元拱手道:“大当家,在下郎士元。” “我知道,昨儿个小忧已经说你回顺昌府啦!” “大……哥——”吴忧叫得拗口。“士元哥要住在竹屋。” “好哇,不是说那儿你主意就好。”吴当家的示意三人一起进厅。 郎士元跟随于后,心中浮出怪异的感觉,总觉得这吴当家的似乎对他太过熟稔,但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啊。 “要我差人去取你的行李吗?”吴当家的也不跟郎士元客套,他边问边走向兰厅的一隅,那里有一整排的柜子,布满了小方格,他打开其中一格,取出花种。 “不用了。”郎士元推辞。他真的觉得这吴当家的对他太不见外了。“在下不喜受人恩惠,还望吴当家的愿意割舍,将竹屋卖给我。” “你想买竹屋?”吴当家的视线离开花种,颇感兴趣地望着他。 “是。” “你想用多少价码买下竹屋?” 郎士元沉下脸,原来这吴当家的当他没能耐买屋。 想这几年来对于求他看病的达宫贵人,他的索价从不手软,因而置了不少产,在不少地方都有他的宅府。本以为这吴当家的是位风雅之士,想不到竟也是个唯利是图的俗商。 偏头瞄了身旁的吴忧一眼,她漾着笑意,仿佛这只是一场家人们的抬杠,而她正听得有趣。 她到底怎么搞的? “你出个价吧,除了皇宫内院,还没有我买不起的。”他撂下豪语,那倔傲的表情及自信的神采令人折眼,再也找不到当年小叫化的影子。 “不错,不错,就是要这个样子,我可以放心啦!”吴当家的欣慰地点头。 郎士元一怔,觉得奇怪,这吴当家的是乐个什么劲儿?好像他郎士元有出息,他比谁都高兴似的。 “大当家,那您的意思是……” “竹屋我出价一两,但有个条件,吴家有件宝贝跟这竹屋是不可分的,所以你得答应那宝贝可以永远待在那儿。”吴当家的意有所指地瞧向吴忧。 吴忧心一跳,俏脸发热,觉得这宝贝似乎跟她有关。 她常被家人取笑对郎士元有一股痴劲儿,所以老守着竹屋等他回来。这种思念比姊姊们离家时更令她揪心,有时她会怀疑,这实在不像是兄妹之间的思念。 如今,总算教她盼得他回来了。他是变了些,对她不再百依百顺,但她却不觉得有任何委屈之处,换她顺从他,那感觉也挺甜蜜的。 “敢问大当家的是何宝贝?郎某可以特别关照。”郎士元问道。 吴当家的见当局者迷,别具深意地笑了笑。“这我就先卖个关子吧。”他边走向厅外边问:“那咱们成交了吗?” 郎士元点头允诺,跟随在后,“只怕这买卖,大当家要吃亏啦!”他收回之前对吴当家的错误评断。 “我倒觉得这是桩好买卖。”吴当家的阻止他继续前进。“我忙,还得赶回客栈去,你们就在这儿疗伤吧。” “大姊……哥,疗什么伤?”吴忧一下子没想通。 这话又将郎士元给惹毛了,他唇一抿。 吴当家的摇头叹气。“你的士元哥让猫抓的爪痕,忘了吗?” 吴忧恍然记起,偷瞧郎士元,他神情高傲看似不在意,但她就是感觉到他的不满。 “士元哥,你又生气啦?”她小心地印证。 “没有。”郎士元心高气傲,矢口否认。 “有,你这模样与方才在竹林里一个样,定是生气啦!” “你这般对我,我怎能不生气?”他忍不住发泄怨气。“为了你,我让猫抓了满手的伤,可你只在乎猫的伤口,对我却完全不在意;好不容易说要帮我上药,可跟你堂兄一聊天,转眼便忘了这事,你对我根本是视若无睹。” 吴忧对他所表现出的情绪反应,一下子难以消化。“可你以前从不曾对我生气的。”她忍不住做了比较。 “所以你从不曾在意我的感受!所以我活该倒楣,注定这辈子只能等待,直到你有空时才想到我,然后对你蜻蜓点水似的关爱感到欣喜莫名!” 郎士元的话教吴忧一愣。“我没有这样差劲啊……”她辩解。“打一开始士元哥让爹爹抱回家后,我不是将舍不得吃的糖球给你,怎说是不在意你?” “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郎士元拒绝对过往做出回应。他喜欢与她相处时的所有回忆,但却不喜当时他是个小叫化子的身分。 “不提这事吗?也可以。那我一直敬你如兄长,这可重视你了吧?” “我不要你敬我如兄长。”郎士元生气地道。 “那我要敬你如什么?”吴忧一脸不解。 “你自己想。”郎士元将问题丢回给她。 “我想不出来……” 两人正闹着,吴当家的突地爆出爽朗的笑声。 郎士元蓦地清醒。他不满吴忧的表现,竟气得忘了还有外人在场,而露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狼狈得脸色微微泛红。 “让您看笑话了。”他僵着脸,却意外发现这位吴家堂兄,晶亮的黑眸中隐含赞赏。 “不错不错,你终于不再那么死心眼、倔脾气,也懂得向对方多索取一些感情啦!” 郎士元心头一跳。“郎某不懂大当家所指何事?” “当年你早想通,你们两人也不会多吃了这几年的苦。”吴当家的也不点明,只是意有所指。“好啦,小忧,快帮你士元哥上药。”说完,随即笑着离去。 郎士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他这话是啥意思?仿佛他知道什么似的,但他不可能会知道从前的事啊…… “谁跟你堂兄说过咱们小时候的事?”他低望吴忧。知道不可能是她说的,因为那吴当家的甚至知道他恋着小忧,而小忧自己还不知道呢! “没有啊,他自己知道的吧。”吴忧打开郎士元的药箱,随手拿出药瓶。“十灰散,这有什么功效?” “止血。”郎士元在厅里坐下,卷起衣袖。 吴当家的自己知道的?听孙大夫说这吴当家对花草极为在行,能控制花开的时辰,因此顺昌府的百姓封他为花神,难道他真是神,否则怎会知道? “那要用这瓶抹喽?” 郎士元停下卷袖的动作,瞪眼瞧她,直到吴忧心虚地吐吐丁香小舌,才冷冷地问:“你瞧我这爪痕需要止血吗?” 听他语气不善,吴忧立刻摇头,也不恼,适时地做个顺民。 “而且这处方是内服,不是外用。”见她一脸受教,郎士元更进一步地解释。 “我想起来啦!”吴忧嫣然一笑。“不是用十灰散,是用你方才抹在我手上的玉肌清凉膏,这下我可说对了吧?” 她灿然的笑容牵动着郎士元,使他也重拾脸上笑意。“这就对啦!” 吴忧握住他的手腕,将之搁在茶几上,挖出清凉膏,温柔地帮他涂抹。 “士元哥,你还没告诉我这几年你都在哪里?”她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可有受委屈了?她不在他身边,他是否也如她思念他般的思念她? “随着师父在北方或关外四处行医。”郎士元见她专注地为他上药,喜欢这种亲昵的时刻。“我听孙大夫说,吴老爹已过世好几年了?” “嗯,大概你走后半年就过世啦,大姊为了帮爹爹处理后事,还被迫卖身到京城做丫鬟。” “大姊辛苦了。那她现在人呢?有需要我帮忙的吗?”他自认为现在已有能力可以为吴家尽一份心力。 吴忧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怎么啦?”郎士元催促。 “不方便说。” “说什么?” “大姊的事儿。” 郎士元顿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你说得对,我是外人,自然不方便对我提起。” “不是啦!”吴忧见他误会,心一急,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士元哥,是大姊为了躲避仇家,现在乔装成堂兄的身分,所以才不方便说。” “你是说吴当家的是大姊乔装的?”郎士元一脸意外。 她点头。 “难怪你老叫吴当家的是大姊哥。”也难怪大当家的会知道吴家从前发生的事儿。 “因为我只在人前唤她大哥,私下还是以大姊相称,你是自己人,所以才老是转不过来,你可不许说出去。”吴忧叮咛。 “你当我是三姑六婆,说这些给谁听?” 见他又瞪眼瞧她,吴忧噗哧一笑。 “好笑吗?”郎士元冷下脸。他这副表情,任谁看了都要畏惧三分,她居然还嘻嘻笑。 可吴忧却一点也不害怕。“士元哥,你说得对,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实在太忽略你啦!” “怎么忽然开窍了?”郎士元收起冷脸。她这么正经地检讨自己的态度,让他有些欢喜,有些受宠若惊。 “你这爱生气的性子,是我以前从没发现的,怪不得你会说我不曾在意你的感受,这原是我的错,现在我知道啦!” “……”郎士元沉默半晌。“你可真善解人意。”他忍不住讽道。这算什么?对于她的认知,他是该欣慰还是无奈? “对啊,我是挺善解人意的。”吴忧附和,可观察他的神色,总带点古怪的味道。“大姊也这么说喔。”她赶紧再拉一位具有公信力的角色来帮她护航。 郎士元无语问苍天。垂眸,瞧她白玉般的纤纤十指仍搁在他肘上,与他的小麦肤色相比较,越发显得细女敕无瑕。 这双小手,他还要等到何时,它们才会以男女之情来交握? 吴忧发现他的目光盯着她的手不放,羞怯地缩回手,脸色微微泛红。 奇怪,她为何脸红?他是士元哥啊,就像她弟弟吴极一样,是手足关系啊,既然如此,她有啥好脸红的? 瞧他闷声不响,冷着脸、紧抿的唇,那模样就跟少年时的他一模一样…… 不,有些不同了。跟少年时的士元哥相较,他现在还多了份自信,这使他原就冷俊的五官更加吸引人,而那挺拔的身形教她难以转移视线,让她想再跟他亲密些,比手足之情更亲密些,但怎么可能?亲情不是最亲了吗? “哈哈,真傻……”她嘲笑着自己。 “傻?谁傻?”郎士元瞧她目光迷蒙,分明是神游去了。她跟他在一起,心却已飞走,是谁在她心中有那么大的分量? “我傻。”吴忧愣愣地与他对望,还没回神。 她傻?那他喜欢她,岂不是更傻?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上药?”他心思还想着她是为谁神游,因而语气不耐。 “是。”吴忧轻快地答应,他负面的情绪,没传染给她。 郎士元拿她没辙,默默地瞧着她小心地为他上药。 她脑袋瓜里到底在想啥?真希望她的心思也如同他一般,心里只有她便满足,再也不奢求其他。 “士元哥,你不走了,对不对?”吴忧问,这是她最关心的事了。 “有差别吗?”决定回来是因为想再见她一面,但现在呢?他真能满足于只见一面吗? “有啊,你不可以走。”吴忧一听他可能会走,语气着急。 “为什么?”郎士元希望她给他一个可以留下的理由。 “因……因为顺昌府的百姓需要你。” 他嗤笑,失望了。“他们的死活干我何事?” “那……阿满生猫仔的时候还没到,你答应帮它接生的,何况它现在又受伤啦,需要你的照顾。” 他又想掐死她了。 他将双手平举到吴忧面前,要她看那些爪痕,眼露凶光。“那只肥猫生娃儿的经验可比我丰富,你觉得我今个儿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就是了。嗄?” 吴忧对他的威胁视而不见。“反正你不能离开啦!” “给我个像样的理由。”说“为她留下”,只这句就好。 像样的?“因为……因为……”她努力地想着,要找啥像样的理由呢?像样的……像样的…… “因为士元哥的医术无人能及,我最佩服啦!而且还佩服得不得了,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我有士元哥一分的能耐就好啦!”吴忧胡乱说了一堆,但还是找不出能让他留下的像样理由。 “你是想跟我学医?”郎士元让她哄得晕陶陶,怕她又说出不着边际或不入他耳的理由,顺势帮她接口。 “是啊!”她顺着他的话赶紧点头。 “行,我就教你。”郎士元放下衣袖,交代道:“从明儿起,你每日来竹屋,先从我的助手做起。”他留下来是应她的要求,她想学医,所以他才留下来教她的。他为自己找到正当的理由留下。 “喔。”吴忧有点搞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管他的,最重要的是士元哥答应留下来啦! 郎士元背起医箱,吴忧觉得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我先回孙大夫那儿。” “喔。”她怔怔地瞧着他离去,蓦地灵光一闪。“我明白啦!” 她明白士元哥心情忽然转好的原因啦! 原来他喜欢人家——拍马屁。 ***bbs.***bbs.***bbs.*** 郎士元在竹屋住了下来。 清晨,竹林内袅袅白雾环绕,他打着赤膊,在竹屋外的蓄水池旁净脸。 吴忧手提竹篮,从小径那头走来。 这几年,她常流连于此,而这儿已属吴家的产业,因此陪伴她的除了这片竹林与雾气外,没有半个外人。 等了这么多年后,终于,这片竹林里不再只有她一人,那日夜思念的人就立在蓄水池旁清洗,心中真是欢喜莫名。 “士元哥,我带早膳过来啦!”她快步走向他。 冰冷的山泉水教郎士元神清气爽,他侧脸瞧着她。 她上身穿着窄袖短衣,着长裙,外套一件对襟的长袖小褙子,背子的领口和前襟,绣上漂亮的花边。 当她缓缓走向他时,恍若自仙境中走出的仙子,那渐渐清晰的面容,绝美得教人望之醉心失魂。 “你怎么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吴忧直到距离他约莫二十步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衣衫不整。 她缓下脚步,对于他投射而来的目光,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他这么看着她,教她的心跳加快,但另一方面,又喜欢这种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感觉。 打量上身赤膊的他,露出小麦色的精瘦体格,除了六块月复肌,看不到一丝多余的赘肉。这个体格不再是记忆中的瘦弱,而是多了股吸引力,让她目不转睛,难以转移。她漾开笑容,将竹篮搁在竹屋外的木桌上走向他。 郎士元收回视线,用布巾拭去脸上的水渍。 “士元哥,你以前这里全是骨头,现在没啦!”吴忧没想到要避讳,小手自然贴上他的月复肌,先按了按,再左右模了模。嗯,这触感真不错。 “做什么!”郎士元如受雷击般的身子往后一弹,避开她的手。 她不由得一愣。因为郎士元从不曾如此对她,她只觉得胸口一窒,心受伤了。 “士元哥,我手又不脏,真的啦!”对于他的排拒,这是她想得到唯一的理由。 郎士元知道欠她一个解释,但他怎能向她剖白,是因为她的手抚触他的月复肌时,小肮下迅速生出的燥热反应,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因此出于本能,他想避开这种尴尬的刺激。 “我身上湿,别弄脏了你的手。”他找了个最安全的借口。 “我不怕。”笑意重回吴忧的颊边。“士元哥,你身子骨变得壮实啦,以前我常想怎么让你身上多生出几两肉,现在可不用担心啦!”她又伸手模模他。 郎士元费劲地压抑下蠢蠢欲动的反应。“小忧,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吗?”他希望她能听得懂他的暗示。 “知道啊,这句话我可是奉为圭臬。”吴忧扩大她的手抚触的面积。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你的肌肉触感跟我的完全不同,真有趣。”她根本没听进去他的暗示。 苞她的比?这一想像,教郎士元的自制力差点消失不见。 “小忧,你现在这样叫做吃豆腐。”他咬牙切齿点出事实。 吴忧纤手一顿,抬首与他对望,满脸惊讶。“才不是。”这怎算是占便宜?那她不就是登徒子了? “是。”他望着她的眼神坚定,一瞬也不瞬的。 “可从前我还帮你擦过背呢,你也不打紧啊。”她争辩。 “那是从前。”郎士元清楚地划下界限。 “都一样的,都是士元哥啊!”吴忧不喜欢与他拉开距离,她只想重拾两人之前的亲密关系。 郎士元不耐地钳制住她的双臂,将她拉至面前,与她对视。“看清楚,我虽是你的士元哥,但同时也是个男人,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啥都不是的小乞儿,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瞧他认真的宣告,吴忧真不明白他到底在意什么。是男人也好,是小乞儿也罢,对她而言,他就是士元哥,再也没有其他的身分。 “我很明白啊。”她很认真地说。 “你又明白啥了?”她的神情让他觉得她会明白才怪。 “我明白你已经是个大神医啦,我可有说错?”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是她别再拿他当兄弟看。她到底懂不懂? “好好,你是男人,不喜欢人家随便碰你,是不?我知道了。”她不情愿地缩回手。“这样你不会再生气了吧?” 气!怎么能不气? “我的重点是,你别碰我时像触碰猫啊、狗的一般,只觉得好玩,再没有其他的感觉。”他说得够白了吧! “猫啊、狗儿毛茸茸的是很好玩,士元哥可没有毛茸茸的啊。” 她的意思是他比狗不如?郎士元气呼呼地丢下布巾,套上衣衫便往屋里走,他放弃再继续这个话题。 “士元哥,先用早膳吧。”吴忧跟在后头嚷着。 “你要饿了,自己先吃。”他打开藤柜,翻找里头的书籍。 “先前我到厨房弄些你爱吃的菜,怕厨娘的口味放得不对,所以每道菜都先试吃了一点,就吃饱啦!” 这无心之语却道出了她对他的用心,郎士元稍稍收起不满之心。“这先给你看。”他递给她一本册子。 “是什么书?”吴忧顺手翻阅。 “这是我这些年来研究出的饮食养生,你要跟我学医,先从咱们日常生活所吃的食物去认识其成分及疗效,是最基础的学习步骤。” 真要学?吴忧心下喊糟,她根本没打算过要跟郎士元学医啊…… 瞧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士元哥一定花了许多的心思,将其所得的经验全记录下来,这对想学医的人是宝物,可对她而言,这些字她全认得,却有看没有懂。 “士元哥,你先用膳吧!”这一招希望能转移教她学医的注意力。 “也好。”郎士元朝屋外走。“我用膳,你就在旁看书,不明白的可以马上问,成效最佳。” 糟!她的如意算盘不但没打成,反而被他拎在身边盯着她看书,她只好低首瞧着手上的册子念念有词。“册子啊册子,你可别太为难我啊……” 第六章 吴忧为郎士元准备粥及四碟小菜。 “这些年在北方,吃的都是五谷杂粮,许久没吃粥了。” “那士元哥,我帮你布菜。”吴忧见郎士元对她所准备的膳食,透着期待的表情,热心地张罗。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快看书。” 啊?吴忧像泄了气似的,但这是士元哥答应留下来的条件,为了不让他离开,她只好乖乖地拿起书本。 黄米:和胃、健脾、乌发。 斑粱:除了和胃、健脾,还可以凉血、解毒、止泻。 啧,她平常又不吃这些东西,记它做什么?看看荤食好了,她翻到肉类篇—— 猪肝:治肝脏虚弱、夜盲症。 猪肺:治肺虚、咳嗽、咯血。 猪心:治惊悸、怔忡、心慌、失眠。 嗯,这几天她为了士元哥到底会不会留在顺昌府,经历了惊悸、怔忡、心慌,那她该多吃些猪心喽! 她翻到羊肉篇—— 羊肉:补气养血、温中暖肾。 羊胃:补虚益脾。 羊心:治忧臆气,除邪扶正。 哇,羊心这么好用?她继续往下看。咦,这是什么? 郎士元见她静静地坐在他身侧,认真学习的模样,仿佛回到从前。所不同的是,以前周围还有其他的吴家手足,而此刻,竹林里唯有两人,再没有第三者的干扰。 这幅景象是他梦寐以求的情景,以前当它是个幻想,想不到竟能美梦成真。 他心情大好,又盛了一碗粥,随口问:“有问题吗?” “有啊,士元哥,什么是白腰?” 噗~~他口中的粥喷了出来。“咳咳……”还不小心呛着了。 “士元哥,你别吃太快。这书上写的,吃快伤胃,呛着了损气管。”她摇头晃脑地提醒。 “……”郎士元的眉角抖了抖。 “我说得不对吗?”这次吴忧明确地察觉到他不快的情绪。 “没有,说得很正确。”他擦擦嘴角,有种拿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那士元哥,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白腰?” “这你不用知道。” “那怎么可以?我是神医之徒耶,这白腰的功效可治疗肾虚精滑,日后万一要有这样患者上门,我却连食方长得啥模样都不知道,那不是让士元哥丢脸了吗?不过话说回来,精滑又是啥意思?” 郎士元如何向吴忧解释这白腰就是羊外肾?也就是雄羊的精囊。这食方是专门治疗男子肾虚的病症。一想到日后她可能遇上这类的病患,他就生出一股干脆阉了他们的冲动。 不,她不可能遇上这类的病患,因为他绝不允许。 现在仔细想想,她跟着他学医也有些不妥。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一定有轻薄之徒会利用看病的机会与她亲近,若再灌输她一些济世救人的蠢话,那他的小忧岂不亏大了? 可现在他要是反悔,那他还有啥借口可以留在她身边?他脑中快速地转着。 “小忧,白腰这类的食方,对现在初学的你还算太深奥,等过一阵子你已熟悉基础的医理,我再仔细地解说给你明白。”他好言解释。 吴忧露出稀奇的表情。“士元哥,打你回顺昌府后,难得露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嘻嘻。” 她耍嘴皮的娇俏模样,教郎士元眉角又是一抖,抿抿嘴。“反正就是这样子,明白了吗?”他找不出更具说服力的话了,只好用近似于耍赖的强制语气说道。 “喔,好啦。”吴忧合上书乘机偷懒。 “还有你跟着我学医这件事,可有告诉过谁?”见她顺从后,郎士元探问。 “还来不及告诉谁呢!”她举筷挟起一片凉拌苦瓜。 呼,幸好。“那就先别告诉别人。”他交代。说完,又怕她问理由,直接先找个借口。“你还没出师,外人要是知道你跟着我学医,以为你也是个大夫找你医病,误了人家的病情,那可不好。” “知道啦!”吴忧又挟起一片苦瓜,随口问:“那士元哥,我何时可以出师?” “你那么想替人看病?”哼,那她可有得等了。他教她医理是想让她伴在身边,可不是要她去抛头露面,任何人都别想藉求医之名来找她。 见他脸上的好心情又换成不以为然的表情,吴忧嘴里吃着凉拌苦瓜,忽然想通了一事。“也没有啦,不过是随口问问。”她忍不住贝嘴轻笑。 那笑容迷惑了郎士元。“开心啥?”他假装将注意力转回膳食上。 她笑吟吟地说:“士元哥,幸好你喜欢吃苦瓜。” “怎么说?”郎士元顺势挟起苦瓜。 吴忧翻到医书的蔬菜篇。“这上头写着,苦瓜,可清肺热、肝热、大肠热及降心火,还可治暗疮、清湿毒;眼屎多者,可平肝息风,减少眼屎分泌。”她抬首与他对望。“士元哥,我瞧你情绪起伏不定,定是火气大,不论是肺热、肝热还是大阳热,苦瓜都有疗效耶,所以你该常吃这种食物。” “……” “瞧,士元哥,你眉角又在抖动了。”她指指他的眉尾。 郎士元忍不住伸手抚抚眉尾,徒劳地想掩饰。 “你说说,我对苦瓜的疗效理解得对不对?”她求证。 “我倒觉得你应该多吃些清脑的食物。”他慢吞吞地反击。“菠菜可以清脑;泡炒过的决明子茶,可补脑髓也不错;或者每晨梳发数十次,可以疏风散火、明目清脑,也是一种方法。” “为啥我要清脑?我脑清目明得很呐!” “那你怎会如此的不知死活?” 吴忧怔了怔。 往竹屋的小径上,一记开朗的笑声突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郎士元转头望去,是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他心生不悦,心想这人好胆,竟敢选在这时侵扰他与小忧的独处时刻。 “看病先付订金一百两,七日后再来。”他神情冷漠,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哇,这么贵的收费,还得等七日后再来把脉,急症之人岂不是早挂了?”那男子一想到银子这么好赚,两眼骨碌碌地转着。 “嫌贵、懒得等,找别人。不送了。”多瞧了来人一眼,郎士元忽觉这男子有些面善,五官生得与小忧有些相似,问道:“你是吴极?”吴家就这么一位男丁,他不难猜出。 “士元哥,好久不见啦!”吴极热络地招呼。 “你怎么来啦?”吴忧插话。 “四姊,我是来谢谢士元哥愿意留在这里啊。” “可是士元哥说留下来是为了教我医理啊!哎呀,糟,他方才还要我不可以告诉别人的。”吴忧憨憨一笑。 郎士元无奈地翻白眼。 “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今后有郎大哥在,我就不用一天到晚找人护着四姊,真是太好啦!”吴极眉开眼笑,仿佛终于解决了件麻烦事。 “你何时找人护着我了?” “唉,四姊有所不知,为了不让你感觉受拘束,小弟每个月可花了大把银子,在城里人烟少的地方啦、危险的静巷啦、或是龙蛇杂处的街道上布满暗桩,就怕你遇上危险,随时可以帮你解围。” “吴极,你真好。”吴忧感动莫名。 郎士元冷眼旁观,不子置评。因为就他所知,吴极这小子从幼时就滑溜得很,从不正面与人冲突,老是用迂回的伎俩达到目的,这次来访,铁定是别有用心。 “是啊,我对四姊最有心啦!”吴极往脸上贴金。“如今士元哥回来啦,今后有他护着四姊,我就放心了,所以特来探访士元哥,请他多费心。” “你放心,以后我跟着士元哥便是。”吴忧满口保证。 郎士元来不及阻止,无奈地瞪眼。“你喔,人家随便挖个坑,你看也不看,就往里头跳。” “哎呀!”吴极赶紧疏通关系。“士元哥,咱家四姊喜欢跟着你,这也是事实嘛,哪来的坑不坑?” 小忧喜欢跟着他……这句话可中听了!郎士元心中一乐。但他可不是这么好唬弄的,不会让人家随便捧捧,就忘了东南西北。 “只怕你放心的是,今后每个月所省下布暗桩的开销吧。”他冷冷地点破。 吴极嘿嘿干笑两声,低声承认。“自从四姊及笄后,为了布这些暗桩,每个月得用掉不少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郎士元不吃这一套,只是冷眼相对。“为了银子,所以不惜将小忧推给我?” “绝非如此。”吴极涎笑,一副讨好的贼相。“小弟自小就对士元哥万分佩服,只有你敢惹咱们家那位虎霸王二姊。因此士元哥离开后,小弟立刻担起守护四姊的责任,这会儿你回来啦,小弟只是『完璧归赵』,怎么是推呢?” 郎士元让吴极迂回的言词点出了心事,倒让他不好再说些什么。 原来这些年来吴家是这么保护吴忧的,吴极说“完璧归赵”,他又忆起先前吴家大姊的言外之意,莫非吴家姊弟已全认定,小忧是属于他?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热,因为能拥有她是他此生最大的梦想啊! 他不动声色地斜睨她,瞧见她又露出一副笑吟吟的满足神情。他突然发现,她喜欢将他纳入吴家的生活圈里,每当他跟吴家的手足有交集时,她脸上总漾出这样的笑意,仿佛在告诉周围的人她很幸福。 她到底怎么看他的?像亲人,又好像又比亲人更亲似的,他都迷糊啦! “士元哥,那小弟在此就先谢过啦!”吴极见郎士元注意力只绕着四姊打转,乘机定案。 郎士元锐眼一瞪。明知这小子在占他便宜,可小忧对他而言,是最甜蜜不过的负担,他怎拒绝得了? “你这小子现在压榨人的火候,可不比你二姊差。”他讽道。 “好说好说。”吴极笑得畅快。 “你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当好好回报。” “郎大哥,你会怎么回报?”吴极小心翼翼地打探。 “那得视我当时的心情而定了。”郎士元起身走进竹屋。“小忧,你来。” “喔。”吴忧咚咚咚地跟在他身后。 “那最差的情况呢?”吴极也紧跟在后。 “小忧,你堂哥说有件宝物在这屋内,我的医书也全是宝物,这竹屋除了你我,闲杂人等可不许进来。”郎士元淡淡地指示。 “是。”吴忧将吴极挡在门外,纤纤十指作势往外扫了扫。“这可对不起啦!” 吴极不得其门而入,只好在门外喊道:“士元哥,我是一番好意啊!你可不要过了河,就拆了我这座媒人桥啊,你听见了吗……” 郎士元虽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书,但心可乐了。 他的确得好好地感谢吴极,不过,他不会说的——因为他最讨厌欠人人情了。 但该怎么感谢他呢? 唔,不如这样吧,日后他替吴极看病绝不收分文,这谢礼够大了吧?! ***bbs.***bbs.***bbs.*** 午后的天空一片晴朗,竹叶下筛落的阳光,金灿灿的铺了一地。郎士元躺在竹椅上看书,轻风徐徐,竹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心境安详自在。 一中年男子扶着一老人自竹林小径的那头走来,老人虚弱地喘息着。 中年男子扶着老人,远远地站着,恳求地说:“郎大夫,一百两我已备妥,可我爹的病没法子再熬七日,求您替我爹诊病。” 郎士元睨一眼来者。“熬不下去就找别的大夫吧。”哼,顺昌府又不是没有别的大夫,若一有病症就来找他,那他成日应付这些病患就够了,还过什么悠闲日子。何况这对父子当年欺负他是小乞儿,竟朝他吐口水,现在他又何必关心这人的死活。 “可咱们已经备好一百两了!”中年男子叫道。 “懒得赚。” “郎大夫,求您啊……”两父子跪地恳求。 郎士元根本不想搭理,瞥了他们一眼,正巧看见吴忧来了,望着她绝丽容颜上有抹浅浅的笑意,看得他心情也大好。 “钱老爹、钱大哥,你们怎么跪在这里?”她连忙将钱老爹扶起。“哎呀,老爹,您病得可不轻,怎么不早些找士元哥诊治呢?是走到这儿没力气了吗?来,我跟钱大哥一起扶您过去。” 郎士元见她热心的模样,好心情不见了。 “士元哥,你快帮钱老爹医病。”吴忧不知道看病须等七日之规矩,立刻进屋替他拿医箱。 哼,她什么前因后果都不明白,就来坏他的事。郎士元脸色更沉了。 “士元哥,我跟你说件喜事喔。”她手提医箱出来,完全没意识到他的快快不乐。 “喜事?” “嗯。”吴忧神秘一笑。“跟咱俩有关喔,你快替钱老爹医治,待会儿我再告诉你。” 他跟她有关的喜事?莫非是她想通了,要他上门提亲? 郎士元这一想可乐了。他望向钱氏父子。“过来。” 钱氏父子如获特赦般,赶紧上前。 郎士元把脉后,说:“你这是消渴症,我先下针。” “有劳大夫了。”钱氏父子神情恭敬。 只见郎士元下针后,钱老爹原本极端难受的神情瞬间和缓下来。 “我开一些药方让你服用,今后切记不宜吃甜食,多食罗汉果猪肺汤,或是玉米须蛤蛎汤,可改善其症状。” “是、是。”钱氏父子点头如捣蒜。 郎士元三两下打发病患后,立刻朝吴忧追问:“什么喜事?” “方才我提竹篮儿回膳房时,发现前阵子你帮阿满缝合的伤口已经好啦,不但如此,它还生下三只猫仔哩,是不是咱俩的喜事?”她兴冲冲地报告。 “唔。”郎士元有说不出的失望,原本满腔的热情全冷却下来。 他对猫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何时才会想到两人的关系上?他已不想再这么暧昧不明地相处下去,他想要…… “那咱们去看看阿满,如何?”她兴奋地邀约。 “要不要顺便帮它坐月子?”他冷声说道。啐,谁要去看只畜牲?她真当那只猫是人吗? “好哇!”没想到她竟还一口答应。 “不要。”他一口回绝。 “为什么?”奇怪,这不是士元哥自己提议的吗,怎么又不要了?瞧他面色不善,她又惹怒他了吗?她觉得自他回来后,他待人的态度还是冷淡没变,但对她却常常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显露不耐,这教她不知所错,不懂他到底要什么。 他会不会又一走了之?想到他可能会再度消失,她的心像让人揪着,喘不过气。 她终于搞懂了这绝不仅是兄妹之情,而是更深更深的感情,但,那是什么呢? “瞧,天气这么好,咱们还可以去花园走走啊。”她讨好地说。 郎士元收拾医书,对那些华丽壮观的花海没兴趣,何况几日前听小忧说吴家老二大月复便便的携老三回家了,他没打算这时去撞见小时候的死对头,何况孕妇他招惹不得。因此随口提议道:“别去花园啦,今日我教你如何把脉。” “可是你不是说要先懂得基本的医理,再学其他的呀。” 郎士元难以自圆其说,硬拗说:“不碍事儿的,有我呢!” “喔,好吧。”吴忧只好放下想去看阿满的事了。 “把手给我。”郎士元命令。 吴忧顺从地将白玉无瑕的纤手递到他眼前。 郎士元虽说常牵握吴忧的手,但通常是必要时才会如此做,从不曾借故占她便宜,尤其是知道她对他从不设防,更是自我把持。 现在她的手就在他眼前,瞧那玉般的肌肤、纤细的葱指、柔若无骨的手掌,令他不由自主地想紧紧握着,揉捏着…… 不!不! 他大喘口气,硬生生地将头转开。糟!随口说出要教她把脉,反倒让自己陷入心猿意马的尴尬场面。 “士元哥,你怎么啦?”吴忧不解地问。 “没有。”郎士元狼狈地抹抹脸,接着隔着衣袖将她的手搁在旁边的案上。“把脉是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来诊断病患两手的寸口,也就是触模桡骨动脉的部位来辨别脉象。” “士元哥,你袖子遮着啦,我看不到你手放的位置。” 真要命!郎士元无奈地卷起袖子,撤去最后一道防线。“看到了没有?就这里。”他轻触她的寸口,那滑女敕的感觉,令他神魂一荡。 “知道啦。”她有模有样地瞧了一会儿,点点头。 “在桡骨动脉上分寸、关、尺三部位,又分别给予压力,浮举、中按,沈寻触模不同脉位。脉象是医者切脉手指端接触病者脉搏,所感觉到的脉搏数、律、位、形、势的变化。正常时脉较柔和沈细,假若脉象有力、弦细甚王弦细而数,那么肝则可能有异。其实每一个人的脉象不尽相同,通常咱们可以靠这些不同的细微变异,加上外表所显现之病因,来得知病患之症。”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仿佛不这样做他就无法专心似的。 “士元哥,我有听没有懂。”她愈听愈茫然,奇怪,怎么一学医就想睡? 郎士元叹口气,觉得他一世的英名将毁于一旦。“来,你来把我的脉看看。” 吴忧用三指触郎士元的寸口。 “感觉到什么了吗?” “有啊,你的肌肉挺结实的。” “……”他开始想勒死她。“不是感觉这个,是感觉脉动。”他为了要稳住自己的躁动,用比平常多出两倍的耐心解释。 “有啦,稳稳地在跳动呢!”吴忧展颜一笑。 “不跳的话,人就不动啦,挂了!回老家啦!”郎士元冷冷地说。 “知道啦。”吴忧吐吐丁香舌。 “这是正常脉象,也称为平脉,脉象表现为不浮不沈,不大不小,从容和缓,柔和有力,且节奏一致。” “喔。”吴忧打了个哈欠,真的好想睡喔。 “一般说来,正常脉象有三个特点——第—,有胃气,人的生死决定于胃气的有无,脉象不浮不沈,不快不慢,从容和缓,节律一致,是为有胃气。诊察胃气的有无,可判断疾病的进退吉凶。” “喔。”她随口敷衍。正常脉象第一要观察有没有胃“病”……她把胃气当成胃病,还假装闭眼沉思。 “第二,有神,脉贵有神,有神则气血充足,精神健旺。有神的脉象特征是柔而有力,微弱之中不至于完全无力为有神,弦实中仍带有柔和之象的为有神。” “喔。”第二是有神。嗯,她瞧阿满生完猫仔后,看起来精神健旺,它这就叫有神。 “第三,有根,有根指的是肾气充足,肾气充足则人体脏腑组织功能正常发挥,若病中尺脉沈取尚可见,说明肾气尚存,便有生机。而正常脉象也会随人体内外之因的影响而有相对应的变化,如四季气候、环境、男女之别、岁数大小、外形,情绪、劳役及饮食等。” 嘻嘻,士元哥说话好好听。不过啥是有根啊?又不是花草树木。她就没有根啊,还是别人有长根,但双生子没有? “再则疾病反应于脉象的变化,就是病脉。浮、沈、迟、数、虚、实,作为脉纲,以统二十八脉。分为浮脉类、沈脉类,迟脉类、数脉类、虚脉类、实脉类等……小忧!”郎士元突然轻喝。 “我没睡。”吴忧猛地跳起身,瞪大了眼睛,困倦的神色一扫而光。 忍住想笑的冲动,郎士元板下脸。“那你说说,我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呃……”惨啦! 第七章 “忘记了?”郎士元板着脸问。 “没忘没忘!”吴忧双手乱摇。“辨别正常脉象的特点,第一是看病患有没有胃病。” 他眼角一抽。 吴忧心一惊。她说错了吗?“第二是看阿满……呃,精神好不好。”奇怪,为啥要看阿满?这点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通。 这次郎士元眼神透出危险的讯息。 吴忧更是心慌意乱。“第三是……是……” “是啥?” “每个人都会长根,不长根,脉象就不正常。” “那你有长根吗?”郎士元慢吞吞地问。 “没有。” “所以?” “所以我跟吴虑都不正常,不过我们还算健康啊,所以应该是双生子不长根。”她自以为是地结论。 “你是笨蛋吗?”他开骂。“像你这般胡说八道,不算庸医算啥?” “是。”她缩了缩颈项,顺从地认罪。“士元哥,我知道错了……” 郎士元僵着一张脸,见她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又是软语又是忏悔。她不知她这模样,会让男人激起一股占有欲,只想将她据为己有,好好地疼爱吗? 幸好今儿个是遇上他,他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占她便宜,若换做别人,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一句认错就可以了结的事。医者,所做的判断、下的药引,都关系着病患的身体,这是攸关生死的事,轻忽不得。”他认真地教训。 “是。”吴忧继续做顺民。 郎士元听她回起话来轻声细语的,五官柔柔美美的,随意一个表情都好动人,他的自制力和冷静不知怎地忽然变得薄弱不堪。 “你别光顾着说是。”他压下心浮气躁的情绪。 “不然要怎么说?”她无辜地瞧着他。 郎士元开口又闭嘴,闭嘴又开口,如此反覆了几次,盯着她那醉人的容颜,最后叹了口气。“算啦,你说什么话儿也没用。” “士元哥,你生气啦?”她偷眼观察他的神色,嗯,好像有些无奈。 “没有,只是我发现你可能不适合学医。”而她也会轻易地使他分心。若因为她的关系,造成他对患者误诊,那可是无法弥补的罪过。 “你不收我这个徒弟啦?”吴忧紧张地问。 这事情可大条了!他不教她医理,那他就会离开这里。她不要他走,她已经无法忍受再一次失去他的日子,她急得眼眶泛红。 郎士元将她俏生生的倩影印入眼里。瞧,那慌乱的模样看起来好可爱,那盈着泪的神情看起来真惹人怜。 “是啊,你不认真,我不收你这徒弟了。”他温和地笑道。 “我答应你认真学习,士元哥,你别不教我。”她急切地保证。 “小忧,”郎士元好言相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分,你在这方面不行,还有其他的长处啊。” 吴忧摇头。“我要跟你学医。” “我不明白你为何对学医这事这么执着?” “因为你若不教我,就会离开顺昌府啦!”泪水浸湿了吴忧的眼睫,一闪一闪的,犹如晶灿的星子。 “你这么希望我留下?”郎士元瞧她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唇也是红红的,心都软了。 “士元哥,你别走。”她眸里的泪珠成串滑落。一想到他可能又要离开她,她心里有一万个不愿。 郎士元叹了口气,走向她,抬起她的下频,“小傻瓜,谁跟你说我要走啦?” 吴忧摇头无语,两手抓住他的腰间,只怕他转身离去。 郎士元对她如此眷恋于他,心口一荡。“你不是已经昭告这里的百姓,我要将一身所学的医术,回镜于乡里,这下子叫我怎么走?” “这么说你不走了吗?”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不走了。”他忍不住轻点她的俏鼻。 “士元哥,你真好。”吴忧破涕为笑。 “那可不。”他故意道:“如今你替我揽下照顾顺昌府百姓健康的重担,今后势必忙得不可开交,这笔帐我得罚你。” “那我让你打。”她诚心诚意地奉上玉颊。 “这我可舍不得。”郎士元盯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想一亲芳泽的又窜了出来。 “那你说怎么罚?” 唉,小忧如果说出让他亲一下,那可有多好。他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罚你得努力认识那些药名,以后我开出的药方子,你可要负责替我抓药。”他嘴上正经地交代,但眼神却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容颜。 她眸里还有残存的泪滴,看起来更是晶莹透亮;弯弯的月牙眉,清秀淡雅;粉女敕的肌肤,光滑细致;红红的菱唇,似等着他采撷。 吴忧让郎士元的眼神看得心儿扑通跳。他从不曾用这种好像想吃了她的眼神瞧过她,让她不自觉地羞红了脸,忍不住轻咬粉唇。 郎士元让她的娇羞乱了神智,满脑子只想着她怎么这么可爱,原本坐镇在他心里的理智,早云游四海去了。 他用拇指来回抚触她的下颊。 她抬眸,不懂他为何这么做。 见她抬起脸望向他,郎士元缓缓俯。 士元哥要做什么?吴忧才心想着,他的嘴触上了她,她觉得自己恍若被一道猛雷击中,两眼一翻,软软地跌入他怀里,昏倒了。 郎士元抱着她进了竹屋,将她放在榻上,轻拍着她的脸。“小忧,醒醒。” “唔,别打我。”吴忧翻了个身,抱住郎士元的腿枕着。 郎士元低笑,坐在杨边,继续轻拍她的脸。“小忧,醒醒。” 吴忧睁开眼,瞧瞧自己身在何处。“士元哥,我怎么在竹屋里?” “你昏倒了。”郎士元似笑非笑地说。 昏倒?吴忧轻蹙着眉想了想。 轰!她双颊迅速染红,双手捣住脸。她记起……是因为士元哥吻了她! 他的唇就这么印在她的唇上,是个货真价实的吻。她回想着那触感,冰冰凉凉的,却无限温柔……轰!一想及此,她的双颊烧得更红,从没想过两人的相处会发展成这种局面。 怎么办?羞死人啦!可他为何突然吻她? 郎士元低声轻笑,没想到她对他的吻反应激烈到“晴天霹雳”。虽说有些杀风景,但对于他竟能如此影响她,心里很高兴。 “吓着你了。”他想拿开她的手,欣赏她红红的脸蛋。这辈子他从不曾像此刻,可以感觉到幸福就在身边。 吴忧却不合作,捣着自己的脸不放。 郎士元知她害羞,虽说想再跟她说些私密体己的话,想知道她的想法,对他是不是也放入了男女情……可她不愿配合,他只好先作罢。 或许改日吧!他想。因为他舍不得勉强她。“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他起身,衣衫却被她扯住了。 “士元哥……”她细声轻喊。 “嗯?”他坐回杨旁,温柔地回应。 “你方才……”话没说完,她的脸更红了。 “那是亲吻。当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时,就会想亲吻她。” “喔。”吴忧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垂眸,不敢面对他专注的目光。但虽只是一眼,也让她发现了不同之处。他的眼神不同于以往,少了平日的温和却多了股不曾有过的热情,而且深邃得像藏着什么秘密。 他在想什么?她猜不透。但他对她不再是兄长之情,而是以一个男子的身分向她表白爱意,而原来她也一样,对他难以忘怀的思念,及对他比对手足更亲的感情,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她已经喜欢他好多年了啊! 郎士元瞧她青涩羞赧的模样,神情有掩不住的惊讶及欢喜,他一时心痒难耐,忍不住想问个清楚,她是否对他也有同样的心意? “小忧……” “嗯?” “当一个女子喜欢一个男子时,也会想亲吻他。你呢?” 轰~~吴忧觉得自己的脸快着火啦!“我……我不知道。” “唉,那就算啦。”郎士元大叹口气,失望地作势离去。 他的衣衫再度被她一扯。 “我……”吴忧叽哩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说啥?我听不懂。”他俯身欺近她。 “之前我想不通,对你的感觉比对其他家人更亲密,这其中的差别在哪儿,现在我终于想通了。” “你想通了?”郎士元眸光紧凝着她。 “嗯!”她用力点头,突然大动作地环上他的颈项,将他拉向她。“我亲你。” “唔……”郎士元轻哼,因为她的齿撞上了他的唇。 吴忧触到他凉凉的薄唇,脑子一阵昏眩,但接着她尝到了血腥味。“糟糕,你流血啦!”她想退开。 “不,别……”郎士元立刻化被动为主动,为这个吻加温。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情景。她以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心,第一次主动吻他,吻得“热情”、吻得“火辣”、吻得“唇齿”。 这一幕,他不知道盼了多少时日,如今教他盼到了,他怎可能轻易放弃? 吴忧只觉得月复中有一把火在窜烧,因为士元哥正在品尝她。 她全身无力,神魂仿佛就要让他夺去了。这是一向冷静自持的士元哥吗?他是用啥巫法点燃了她胸口的那把火啊? 他说如果她喜欢他,就会想亲吻他,可都是他在吻她呀!他吻得她心跳如擂鼓,吻得她浑然忘我,吻得她心里只有他。 “小忧,你是我的。”郎士元气息微喘,压抑着小肮下的蠢动,抬头看着她,霸道地宣布。 “士元哥……”吴忧双眸迷蒙地回望他,整个人还神游在刚刚的亲吻里。 “从我在你家睁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咱们俩要永远在一起,你只属于我。” “士元哥,你也属于我。”她也大声宣告。 郎士元失笑,香了香她的女敕颊。“那咱们俩属于彼此,可好?” “嗯。”她笑吟吟地应允。 两人彼此互望了一会儿。 “士元哥……”吴忧有些犹豫地唤。 “嗯?” “那两人彼此喜欢,要不要来个亲吻?” 郎士元乐得连眉毛都在笑了。 “那是当然的。”他哄她,然后不让她有机会再开口,吮上了她的唇,汲取她嘴里的蜜。 ***bbs.***bbs.***bbs.*** 银月高挂,吴忧绕过花园,溜回居住的菊苑。 “去哪儿啦,怎么现在才回来?”虽然各自有自己的闺房,但两人还是习惯同睡一张床,所以吴虑几乎都睡在吴忧这儿,此刻的她只着白色中衣,正梳理着如黑缎般的青丝,显然才刚沐浴完毕。 吴忧背贴着门,神秘地勾嘴抿笑,脸颊红咚咚的。“在士元哥那儿。”吴忧走向吴虑,从后揽着她,埋在吴虑的颈肩里轻笑。 “发生啥好事?”吴虑也扯开笑脸。 “你猜猜。”吴忧不知如何开口,一想起士元哥的吻,便一阵脸红心跳。 “啥呀?”吴虑推推她。 “是士元哥啦!”吴忧轻嚷。 “他怎么啦?那倔脾气这回又惹了谁啦?” “不是啦,他……他对我……”吴忧支支吾吾的,羞赧得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惹你?不会吧,他怎么舍得?”吴虑不信。 “他是惹我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啦!”见吴虑误会,吴忧连忙解释。 “哎呀,急死人啦。”吴虑不耐地侧身,瞧着吴忧含羞带笑的脸。“咦?你脸红成这样是得风寒啦?” “不是,是士元哥啦!” “他打你?”吴虑沉下脸。“我跟大姊说,咱们找他算帐去。” “不是啦,”吴忧压住吴虑,不让她起身。“是士元哥……他亲我。” “亲?”吴虑一下子没搞懂。 “嗯。”吴忧含笑点头。 吴虑瞪大眼。“忧,你是说他用嘴碰你?” “嗯。” “碰哪里?”吴虑双眸露出兴趣。 “嘴。” “嘴碰嘴?” “嗯。” “哇!”吴虑惊叹。“这我不懂。快告诉我,那是啥感觉?” “士元哥说,他像吃了蜜。”吴忧害羞地提供经验。 “你嘴里正好吃了蜜?” 吴忧摇头。“反正他说他像吃了蜜。” “那你呢?” 吴忧脸更红了。“像让雷击中啦!” “那不是跟死没两样。”吴虑看过让雷击中的人,好惨呐。 “对啊,所以我就昏过去啦。”然后让士元哥抱回他的床,真羞人。 “这么可怕?”吴虑面露惧色。 “不不,后来我就不昏啦,结果换士元哥流血。”都怪她太粗鲁啦,不过士元哥一点都不介意,下次她再吻士元哥时,一定要小心点,嘻嘻。 “还会流血啊?”那一定很痛!这亲吻听起来还满可怕的。 “嗯,我想帮士元哥抹药,可他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一想到他着魔似的抱紧她,她浑身炽热。 “疯啦?”太吓人啦!吴虑记得她印象中的士元哥,只会冷着一张脸,很难想像他疯狂时是什么模样。 “差不多。”吴忧附和,陶醉在甜蜜的回忆里。因为士元哥的热情,坦白的情感,让懵懂的她明白了,原来她对他的依恋不叫亲情而是爱情啊。 “那你要挣扎抗拒啊!”吴虑紧张地握紧吴忧的手,为她担忧,就怕她受到伤害。 “没法子,我全身无力。”她不懂,他的唇明明冰冰凉凉的,为何能吻得她热情澎湃,毫无反抗之力。 “完啦,那最后你怎么逃回来的?”吴虑一副大势已去的表情。 “逃?没有哇,是士元哥送我回来的。” “士元哥终于恢复了神智才送你回来的吗?”吴虑露出满满的同情。“忧,没想到你今儿个过得那么惨。” “惨?”吴忧面露不解。“不,怎会惨?” “他这般对你,难道还不够惨?” “不,事实上,它美极了。” 房内忽然静了下来,吴虑一脸错愕。“美?忧,你神智不清啦?” “不,它真的很美!”吴忧反手握住吴虑的手,眼神晶亮,一脸喜悦。“士元哥好温柔喔。” “可你方才说他疯啦!” “他说是因为我让他疯狂。” “我不懂。”吴虑满脸疑惑。 “嗯,这的确很难说明白。”吴忧蹙着眉,难以解释。她放开吴虑,走进屏风内,那儿是间用竹子与花围成的澡间。“澡盆儿的水可还热着?” “已经温凉了吧。”吴虑跟在身后。 “不打紧,天气暖和,我将就洗个澡。” 吴虑见吴忧进澡盆,陪着坐在一旁。“忧,嘴对嘴儿亲吻,真的这么美?” “嗯。”吴忧嘴角含笑。“会上瘾呢!” “我可体会不出。”吴虑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以后你遇上喜欢的人,自然就体会到了。” “是吗?我可等不及了。”吴虑眼珠子一转。“不如这样,明儿个咱们再来玩那老游戏,你扮演我,我扮演你,如何?” 吴忧一怔,望向吴虑。“你扮演我要做啥?” “让士元哥亲吻看看啊,那就知道是啥滋味啦!”她可不想错过忧曾经历过,她却错过的事。 吴忧这辈子从不曾对吴虑说过“不”字,但此刻她却直觉地想拒绝。“虑,士元哥说要喜欢一个人才会想亲吻对方。”她希望这个理由能让吴虑打消亲吻的念头。 “他不就是士元哥嘛,说啥喜不喜欢的?以前他只跟你比较亲,但咱们俩互换身分时,他从来也没发现,唯一破功的那次,他也不介意,所以只要他认定我是你,自然就会亲我啦!” “可是……”她不想啊! “你不愿意?”吴虑有些惊讶,毕竟忧从来没拒绝过她的要求,何况这不过是她俩对士元哥开的小玩笑,以前又不是不曾玩过,她不可能会不愿意。 “我……我……” “哎呀,忧,这又不打紧,而且士元哥也不会知道的,不然这么着,你在竹屋的小径上等我,只要士元哥一亲我,让我明白那说也说不清的滋味是如何后,咱们马上换回身分,神不知鬼不觉,如何?” “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吴忧满心的不愿。 吴虑自信地保证。“这几年,我在苏家做书僮,陪着苏少爷读了下少书,这脑袋也长了不少智慧,我想的法子绝对万无一失,瞧,咱们俩从小玩互换身分这事儿,谁发现过?” 吴忧垂眸,虑说得没错,两人打小在一起,鬼点子的确都是吴虑想出来的。 “那如果士元哥一直不亲你,怎么办?”这是她希望的结果。 “你在小径上等一个时辰,如果士元哥真没亲我,那我就作罢。” “……” “哎呀,忧,答应了吧。”吴虑嘟起小嘴。“好姊姊?” 吴忧难以拒绝。“说好喽,最多一个时辰。” “那就说定了。”吴虑直起身,伸个懒腰,满意地走出澡间。“我可要先睡啦。” 吴忧却还怔怔地坐在澡盆里,今晚初尝到爱情的甜蜜滋味,此刻全没了,因为方才她答应了件万分不愿的事。 怎么办?一个是她从没拒绝过的双生姊妹,一个是她所爱的男子,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士元哥分辨得出么她与吴虑之间的差别吗?她心底希望他能分辨得出,她希望自己是士元哥心中的唯一。其实她们两人的外貌虽相同,但个性上却有差异啊! 想像士元哥亲吴虑的情景,她忽地升起一股护意,那感觉就如同当年士元哥在城里跟人打架而撕破了衣衫,是二姊帮他缝补而不是她一样。 笨!她气得捶自己的小脑袋瓜。 原来那时她对士元哥已有了情愫,却迟钝到今日才明白!难怪爹爹当年会摇头叹息,说士元哥与她之间有太多的事不明白,所以才会造成他最后选择离开。 唉,想不出这事该如何做才能完满,她从澡盆起身,心想或许明儿个士元哥忙着帮患者看病或配药方,根本无暇理吴虑也说不定。 可当她穿上中衣时又想到,依士元哥今晚对她的热情,除非他能分辨得出谁是谁,否则情况定难如她所愿。而若他真分辨得出,发现两人玩互换身分的游戏,他一定会生气的。想像他脸上的怒气,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到底希不希望士元哥能分辨两人之间的不同啊?她陷入两难之中了。 第八章 翌日一早—— 郎士元坐在竹屋外的躺椅上看书,见吴忧上穿白底镶红边、下配印花罗裙,手提竹篮,从小径那边走来。 一望见她,他心情便大好。 事实上,从咋儿个到现在,他的情绪一直处于高亢的状态。 “过来。”他挪出一边的位置,邀她共坐。 假扮吴忧的吴虑顿了一下,才踌躇地坐到郎士元身边。 “士元哥,用膳了。” 郎士元不理会,忍不住伸手想触碰她的脸。 吴虑本能地闪躲,接着想起自己此刻的身分是吴忧。“我……我……”心慌的她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 “昨夜睡得可好?”郎士元以为她脸皮薄,也不恼,温和一笑。 吴虑惊愕得瞪大眼,士元哥难得又露出温柔的一面了,她记得几年前也看过一次。 “怎么了?”郎士元不懂她为什么一脸讶然。 “没有。”吴虑转开目光。她本以为不就是亲吻而已,没想到士元哥不再冷着脸,态度跟平时完全不同,不懂男女之情的她,根本不知该怎么回应。 “那咱们用早膳吧。”郎士元一直将“吴忧”不自然的表现,当作是因为昨儿个的亲密,让她害羞的缘故。 他起身,藉机握住她的玉腕,想一同走向竹桌。他可不会因为她的羞赧,就放弃任何能与她亲近的机会。 觉察到她腕上的脉象,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热络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不,他不相信。 小忧不可能这么待他的!尤其在经过了昨日,两人的关系已迈向更进一步后。 他钳住她的手,无声地瞪着她,不动声色地再探了探她的脉动。 “你是小忧?”郎士元将她扯上前,眼神犀利地求证。 “啊?”吴虑被郎士元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小径的另一头,一身书僮打扮的吴忧疾奔而来。 吴虑挣月兑郎士元的钳制,奔向吴忧,扯着她到一旁问:“你怎么跑来啦?” “虑,对不住,我真的不想捉弄士元哥,咱们还是把身分换回来吧。”吴忧难得一脸严肃地说。 “好。”吴虑方才见郎士元瞬间变脸的可怕模样,立刻同意了。“不过你穿着我的衣服,怎样换?” “那……怎么办?”吴忧一心只想阻止这荒唐事,哪还想得到该怎么做。 “这么着——”吴虑低声建议。“我告诉士元哥,客栈里忽然有重要的事,一定得过去一趟,你就将错就错,继续扮演我。” “我扮你去陪士元哥不奇怪吗?” “不奇怪。”吴虑拉着吴忧走向郎士元。“好歹我也是叫他一声士元哥啊,虽说没你跟他这般亲近,但陪他聊聊天总成的,用完膳你再找个借口离开。走,跟我来。” 郎士元一脸阴霾,正一瞬也不瞬地冷瞧这对双生子走向他。前面那个贼忒兮兮,后面那个则一脸心虚,现在他不用把脉也分辨得出谁是谁了。 可恨她俩竟如此捉弄他!他压下胸中的怒火,也不点破他已知晓两人互换身分,就看她们到底在打啥主意。 “士元哥,『虑』方才说吴极有事找我,我去去就回,她留在这儿陪你用膳,可好?”吴虑建议。 “嗯。”郎士元轻哼。 扮成书僮的吴忧惊讶地抬头望向郎士元,她目前的角色虽说是吴虑,但士元哥性子本就孤僻,会答应让虑陪他用膳,这使她心中涌出一股不是滋味的酸意。 “那我这就走喽!”吴虑急着闪人。 “唔。”郎士元既然知道谁才是吴忧,也不多做挽留,他坐回竹桌旁,继续用膳,也不搭理杵在一旁,此刻正扮演小书僮的吴忧。 待吴虑走后,吴忧也来到竹桌坐下,热络地说:“士元哥,我知你爱吃苦瓜,这卤苦瓜你尝尝味道如何?” “你倒是有心,挺了解我喜欢吃什么。”郎士元语带嘲讽。 吴忧心一紧,总觉得郎士元周身似乎笼罩着一股不善的气息,那感觉好像是跟吴虑有仇似的。但吴虑不就是她现在扮演的角色么? “士元哥,那你吃饱了吗?”嗯,还是赶快将身分换回来的好,她真不习惯士元哥对她这么冷淡的模样。 “你赶着走吗?”郎士元冷睨她。 “没有啦。”她赶紧否认,闪避他的盯视。 “听说你在苏府伴读?”他挟起花生,放入嘴里,跟她闲聊起来。 “没……唔,是。”吴忧差点儿露了馅。 “你很上进,我很欣赏。”郎士元赞道。 吴忧一愣。她虽被赞美,但一点也不高兴,因为士元哥赞的是吴虑,不是她。 “吴忧也很好哇,听说她正跟着士元哥你学医,也很上进呢!”吴忧只好自己吹嘘,想提醒郎士元她也不差,也有好的一面。 郎士元脸色一僵,对于她的说辞,眼角不自觉地抖了抖。他正在气头上,故意当着她的面捧外人,她却没听懂,倒先自捧起来了。 “她不用心。”他冷言反驳。 砰!吴忧恍若头被重锤了一记。“士元哥——”她急握住他的手。“不是这样的,吴忧她会很努力的。” “奇怪,你又不是吴忧,做啥替她这么着急?”郎士元问得很故意。 “呃……这个嘛……” 郎士元反握住她的手腕,为了保险起见,他再次印证,感应到的脉象的确是吴忧没错,他丢开顾忌,开始进行报复。 “小虑,以前我就觉得你比吴忧上进多了。”他刻意温柔地好言说道。 “不不不……”吴忧不喜郎士元这般温柔的对待吴虑。 “是是是!”郎士元回她三声肯定。“瞧,你跟苏少爷读书,现在肚里装的全是墨水。” “我也常去……不,是吴忧也常去啊!我跟吴忧是轮着去苏府伴读的啊,只是谁也不曾发现。”吴忧着急了。 郎士元危险的眯起眼。好哇,原来这对双生子也哄骗着苏家二少,她还扮成吴虑去陪别的男人读书,真是可恨,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地教训她一番。 “你俩居然互换身分哄骗苏少爷,怎可如此戏弄人?”他冷声斥责。 “所以吴忧肚里也有墨水的。”吴忧没听出郎士元语气的严厉,她忙着想让他知道她也是不差的,她不要他看轻她,这让她觉得自己配下上他。“士元哥,忧跟我说过,她很喜欢你,比我喜欢你更甚百倍,你可别瞧不起她,她会难过的。” 她的告白使郎士元原本想报复她的心稍软化了。原来她这般在乎他的感受,那她为何还作弄他? 嗯,想来她应该不是存心作弄他,定是那吴虑出的鬼主意,打小他就知道这吴虑比别人多出一份算计人的本事,而读书定又让她读出一肚子坏水。 “那你是吴忧还是吴虑?”他决定给她一个自新的机会。 “我……我……”她该承认自己的身分吗?若是承认了,依士元哥的性子,定会怒气冲天。她还是不要承认的好,快快将身分换回吧。“我……我是吴虑。”她心虚地垂下眸。 郎士元原已熄灭的怒火此刻烧得更炽盛了,他气自己没出息,对她始终硬不起心,她一个可怜兮兮的告白,便让他忙着替她月兑罪,结果呢?她还是不知悔改,选择继续欺瞒他。“好,很好——”他咬牙切齿地俯向她。“我喜欢你。” 轰!吴忧如遭雷击,她猛然抬头望向郎士元,眼眶中已蓄满泪水,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他脸上咬牙切齿的愤怒,却听进去他承认他喜欢的人是吴虑。 “不,不要……”她捣住啜泣声。“士元哥,不要……” 郎士元见她溃堤的泪水,心一拧,胸口的怨气又散得无影无踪。 “你这傻子……”他猛一拉,将她扯入怀里,无奈地叹口气后,吻上她。 “不……”吴忧挣扎。“我是吴虑……” 郎士元才不管她说什么,他只想狠狠地吻她,吻到她认清自己是谁,吻到她忘了一切屈服在他的怀里。 吴忧的理智渐渐远逸,这激情是她不曾尝过的。昨儿个他是如此温柔,为何今儿个他对吴虑却是这般热情? “士元哥……你不要……喜欢吴虑可好?”她断断续续地求他。 郎士元对这种无聊的话题根本懒得回答,原本紧抱着她的双手开始游移。 她的身段是如此纤细、匀称,娇躯柔软,令人难以抗拒。他的唇顺着她的玉颈而下,蹭入她的领口,吸吮着她的香气与娇女敕。 “嗯……”吴忧意乱情迷,她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士元哥对她做了什么,为何她的心快蹦出来了?方才明明有件重要的事儿要与他说个明白,为何此刻她脑中却一片空白? 郎士元俯身一抱,将她抱进屋内,如珍宝般的缓缓将她放上床。 “士元哥……”她还来不及说什么,郎士元已将她圈围在他的势力范围里。 “你是我的!”热情烧毁了所有的自制,他的手不断的抚触着她的曲线,对她完美的身段爱不释手。今天,他要将内心所想的,付诸于事实。 “士元哥……”吴忧无法回答,她的衣衫半褪,只能紧紧地圈住他的颈项,毫不保留地给予。 羞赧的红潮使她白玉般的肌肤染上浅浅的粉红,她想遮掩,但郎士元不让她如意。他咬住她的耳珠,轻啮慢舌忝她的耳廓,好似那是一道绝妙好滋味的大餐,伴随而来的还有他沈浊的喘息声,撞击着她的耳膜,那感觉既陌生又引得她也想随他一尝滋味。 如此热情又具侵略性的士元哥,是她从没见过的。他乎日的冷淡,和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那一面全不见了!他狂野的抚触,引出她陌生的情火,高涨的欲潮,就要将她淹没。而他霸道又坚决的怀抱,摆明了一定会对她做些什么,他像是想将她吃了。 她又羞又有点儿怕,心跳如擂鼓,神智昏乱…… 换作是别人,她定是马上落荒而逃,但此刻的她不仅不想逃,还热情地回应,是因为他是士元哥,她昨儿个才明白自己对他的眷恋、难舍的情全是因为爱他呀! “你是我的……”是因为多年的希冀,但又不确定是否真能拥有。郎士元不断地强调他想独占她的心意。“你是我的……说,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我永远属于士元哥的……”吴忧心甘情愿地允诺。对,她是士元哥的;而士元哥也只属于她。 郎士元抬头俯视她,凝视着她晶亮的双眸,瞧见了她的黑瞳里只有他。而她那醉人的红颜上,因激情而益发美艳动人,半褪的衣衫下的无瑕肌肤,教他心荡神摇,神魂欲醉。 他爱她,用尽生命中的每一分情,全心全意地爱她,无论身在何处,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她,他努力上进也是希望能配得上她;他苦读医书,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名扬天下时,她以他为荣;他所做的一切考量,都绕苦她打转,她是他的魂啊,但她呢? “你……爱我吗?”他犹豫地开口,但立刻又后悔了。万一她没有怎么办?万一她只当他是兄长怎么办?万一…… “我爱士元哥,我最爱士元哥。”吴忧没让他多受煎熬,毫不迟疑地表白。 这两句话是郎士元这辈子听过最美的句子。 她爱他!她爱他啊! 他蓦然开怀畅笑。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毫无顾忌地表露出自己的快活。 吴忧也跟着笑了。他快乐,她也高兴。 两人笑声渐歇,但他专注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她。那弯弯的眉儿、那含笑的眼眸、那秀丽的俏鼻,那醉人的红唇及赛雪的肌肤……一切都教他情迷、沉陷、无法自拔。 “怎么啦?”吴忧轻拾柔荑,抚触他的脸,感受他微刺的胡渣。 “你让我疯狂。”他深情亲吻。“你一直是我心中的梦,是这辈子最想要得到的一个梦,我努力地想配上你,但因为太在意了,于是患得患失,现在听你亲口说出爱我,我想我就要因乐极而疯狂了。” 这话胜过千言万语。“士元哥……”吴忧感动万分,略一施力,拉下他的颈项,主动地贴上粉唇。 这次的亲吻犹如煽动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了。郎士元将如火的热情吻入吴忧的唇内,他的舌在她的小口中来回挑逗,他的双手滑至她的身后,将她密密地贴向他,让她感受到他的刚硬。 吴忧有些惊愕,难以相信士元哥会有如此猛浪的举动。她对上他的眸,他的视线紧锁住她,那里有坚决的意图,教她脸红心跳,敌不过他的逼视,她臣服地闭上眼,去感受他所制造出的一波波激情。 温热厚实的手掌覆盖上她的酥胸,吴忧惊喘,但叫声全让郎士元堵住。 “士元哥……”她偏过螓首,心好乱,想要他停止,却又希望他继续。 “嘘……感受我……感受我的爱……”郎士元低哑地安抚她。 “我怕……” “我不会伤害你……” 是。吴忧放软了娇躯,相信他绝不会伤害她。 她感受到他的唇沿着她的锁骨而下,所经之处燃起阵阵火花。他像是想将她吞噬入月复,那猛烈的力道弄疼了她的肌肤,却又让她销魂得不想反抗,全部承受。 “你真美……”她的衣衫尽褪,郎士元的眸底燃起两簇火焰。 吴忧小掌贴着他炙热火烫的胸膛,学着他,也帮他褪下衣衫。 她只是有样学样,可这举动却使郎士元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一声低吼,他扑向她。 吴忧只觉得自己恍若又被猛雷击中,神魂一震。他的吻是火苗,他的手令她晕眩,她神智昏眩,她好像不能自己了。 “士元哥……”她不自觉的弓起娇躯蠕动着,却不明白到底想要什么。 郎士元探入她的柔软,那湿润的感觉宣告着即将而来的结合,他的小肮紧绷,身躯开始颤抖。他将自己置身于她之间,以自己的坚硬轻柔地抵着她的湿润。 吴忧用仅剩的一丝丝清明问道:“士元哥,你要做什么?” “爱你。”他抬起她的腿,从小腿延伸而上,舌忝吮着她细致的肌肤。 吴忧虽没经验,但此刻两人羞人的姿势,教她想起以前无意间看过的一幅图,隐约知道了他想要做什么。 “我觉得这行不通。”她羞红着脸,偷瞧他与她之间的不同之处后,想靠拢缩回腿。 但郎士元不让她退却,哄道:“第一次会有点痛,但我会尽量温柔。” “我……”吴忧不忍拒绝他,但如果她答应让他进入,那她会不会死掉? “相信我。”郎士元咬着牙,耐心地等她同意。 吴忧见他满脸的汗水,似乎隐忍得很辛苦。“士元哥,你真的很想这么做吗?” 郎士元点头。“那代表着咱们真正的结合,从此你只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你。” 属于彼此。这话比任何的甜言蜜语更令吴忧心动。 “嗯,我永远只属于你。”她的承诺伴随而来一记撕裂的疼痛,忍不住尖叫出声。“啊……” “对不住……”郎士元又疼又怜地不断亲吻她。“只有这一次会痛,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让你受苦。” “还有下一次啊?”吴忧挂着泪痕,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士元哥,真正的结合一次就够了,真的。”换她哄他,她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郎士元因她的单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她的紧窒令他疯狂,他想动,他想狠狠地爱她,他想让她也同他一般快乐,他想……唉!他啥也不能想,因为她仍轻蹙着眉头。 “士元哥,还要多久?”吴忧觉得小肚儿有股满胀麻痒的感觉。 “还痛吗?”郎士元的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吴忧摇头,郎士元将深入她体内的硬挺缓缓地往后撤。 吴忧以为他要退出了,松口气,娇躯柔软下来,没想到他竟再次深深地挺进!她闭眼,准备承接再一次的疼痛,却没再发生,而那饱实的感受,教她檀口不自觉地逸出娇吟。 郎士元等待的就是这记天籁之音,他不再隐忍欲念,纵情地开始冲刺。 激狂的快感吞噬吴忧所有的顾虑,除了配合他的律动,她再也想不到其他。 陌生的骚动从小肮窜起。“士元哥!”她尖叫。 靶觉到她的收缩后,郎士元低吼一声,同时在她的体内尽情地释放…… 从激情中回过神来,郎士元心满意足地搂着,在自己怀里由少女蜕变为女人的吴忧,吻了吻气息微喘的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完满了。 “我爱你……”他像永远说不够似的不断地表白爱意。 “我也爱士元哥……”吴忧羞赧地将脸埋进郎士元怀里。 她的回应,教郎士元眉开眼笑。“我现在就去请媒婆上门,向你大姊求亲。”他印上几个响吻后,拉起薄被为她覆盖,跳起身快速着衣。 吴忧揽被坐起身,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听着他的示爱,还这么急切地想娶她进门,心里就满溢着甜蜜。 “那我也得快回去。”她圈围着薄被下床。 “你再休息一会儿。”郎士元拦住她。 “不行,我现在得回去。” “为什么?” “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吴忧未语脸先红,她低垂着俏脸说:“因为士元哥要跟大姊求亲,大姊一定会来问我的意思,我若不在,那不就……” “不成啦?”郎士元笑着帮她接口。原来她想嫁他的心,也同他想娶她的心一般。“好,咱们俩一起去找大姊。” “士元哥……”吴忧见郎士元目不转睛地等她着衣,害羞地不知所措。 “怎?要我帮忙吗?” “不是啦,你转过身啦!”吴忧羞得轻跺脚。 “这总可以了吧?”郎士元恍然大悟,笑着转过身。 吴忧不理会他的笑声,忙着寻褪下的衣物,一看见是书僮的衣衫时愣了愣。对了!她现在的身分不就是吴虑吗,所以……士元哥以为跟他有肌肤之亲的是吴虑,那么他想娶做媳妇儿的也是吴虑?这个认知教她浑身一震。 不!不可以!“士元哥……”她垮下脸,语带哽咽。 郎士元惊讶转身,见她已胡乱套上衣衫。“怎么了?”他上前帮忙理衣。 “你不能娶我,不然天会塌下来。” “我爱娶谁便娶谁,谁挡得了我?”郎士元以为她是担心有人会从中作梗。 “那我不能嫁给你。”吴忧回绝。 “为什么?”郎士元感觉好似被一盆冷水无端地从头浇下。 “因为我是吴虑,所以不能嫁给你;你要娶的人是吴忧,她才是真爱着你。” 得到她的喜悦瞬间被愤怒所取代,一股极度不满的情绪从郎士元的胸口爆发。“你是吴虑?”该死的,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她还想继续唬弄他。 “是。”吴忧伤心拭泪。他说喜欢上进的吴虑,还发生了肌肤之亲;那她吴忧呢?他以前对她如此呵护,难道他没有一丝喜欢她吗?那昨儿个为何还吻她?他说是因为喜欢才会亲吻的啊…… “所以方才是吴虑与我共享鱼水之欢?”郎士元嘲讽。 “……”不,不是吴虑,是她吴忧啊! “很好——”郎士元当她是默认。“既然我已毁了吴虑的清白,为何不能娶她?” “因为……因为吴忧更喜欢你。”吴忧脑子一团乱,没听出郎士元说着反话。 郎士元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扯近他,与她对看。他犀利的眼神冒着火焰,但这次不是激情,是被激怒的怒火。 “她要是喜欢我,就不会玩这种角色互换的游戏来戏弄我。小忧,你当我真分不清你们俩谁是谁吗?没错,从前的确是如此,但我并不蠢,总会想出办法的。你以为我还是同当年一般任你们俩作弄吗?到现在你还强说你是吴虑,难道方才你是用吴虑的身子来跟我燕好的?你当自己是什么?你又当我是什么?你们俩要怎么愚弄我才甘心?” “你……你……”他知道她是吴忧?“你早知我是吴忧?” 郎士元冷哼。“当年我为何离开吴家?难道你一点都不曾怀疑是你们双生子恶劣的游戏让我冷了心吗?你好样的,竟再一次的对我开这种自以为有趣的玩笑,还当自己是吴虑与我有了肌肤之亲,你是看低自己?还是以为我曾是小叫化子,就可以任由你们捉弄?” “士元哥,我从没这么想……”她慌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分,所以才会与她如此亲密,他想娶的人一直都是她,而不是吴虑。这认知使吴忧高兴得想欢呼,但瞧他怒火狂燃的模样,显然气得不轻,看来她得先解释这场误会。 “你走吧。”郎士元转身,不想再给她任何的机会,不想再望着会使他心软的容颜。 “不,士元哥,你听我说。”吴忧绕到他身前。 “没啥好解释的了。”他关上心扉。 “我从没有对你存轻视之心,否则方才怎会依了你?咱们都爱着对方的,不是吗?” “不再是了。”郎士元推她往屋外走。他不想在往后的日子里,有再被戏弄的机会,不管她们为着什么理由。 “士元哥,你要做什么?”吴忧不想离开,她一定要将误会解释清楚。 “回去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他冷冷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不,我不走。”吴忧转身紧抱他。 “放开,别让我这小叫化污了你。”他抓住她的藕臂想拉开她。 “你是小叫化也好,是大神医也罢,我就是跟定你。”她说出自己的心意。 这些话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见,郎士元一定会欣喜万分,但此刻怒火狂燃的他,只想拉开这个教他深感失望的她。 正当两人拉扯不清时,外头有人急急喊道—— “郎大夫在吗?” 郎士元从窗子往外探了一眼,朝吴忧低语。“快放手,是你二姊夫,只怕是你二姊要生了。” 吴忧立即松手,将自身的事先摆一边。“士元哥,之前你帮二姊把过脉,说她会难产,可想到救她的法子了?” “嗯。”郎士元先搁下与她的不快,吩咐道:“你让吴虑、吴极一道过来,我需要借用你们的血。” “是。”吴忧顺从地答应。 望着郎士元走在前方的背影,挺直的身躯令人感觉自信又心安,她相信他一定已想好法子救二姊的命。很难想像一向冷淡傲然的他,会那么在意自己从前的遭遇,她一直都不晓得原来当年他会不告而别,是因为她伤了他。 唉,要不是吴虑好奇,事情也不会演变至此……看来士元哥非常在意这事的。她该怎么请求他的原谅呢? “你还不快去找人,杵在那儿做什么?”郎士元见她还愣着,急急催促。 “知道啦!”吴忧奔向他时,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士元哥怎么气她、赶她,她都跟定他啦! 第九章 吴家二姊果然如郎士元所判断的难产,血崩不止。郎士元大胆采用以血养血,以手足的血救活了吴家二姊。 吴家手足一同度过此劫难,如今个个不是挂了病号,就是需要调养身子,因此郎士元也只好先将恩怨摆一旁,开出药方,先调养这一家人的健康。 走在顺昌府的闹街上,郎士元往孙大夫的医馆行去。因为吴家从京城快马运来一批贵重药材,但少了几味,他得上医馆去取。 “郎大夫,请留步。”黏腻的女声从他身后传来。 郎士元回身,见一陌生女子,脸上带着刻意逢迎的笑容走向他。 “郎大夫,那日一别,许久不见,小女子还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呢!” “你是谁?”郎士元听她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仍是面无表情,完全没接收到对方的热情。 “小女子是天爱啊!”她娇嗔道。 “没印象。”这女人到底是谁? “郎大夫曾救了家兄啊,您忘了吗?”张天爱一脸难堪,她迷恋郎士元俊朗的外貌及神医的封号,一直想找机会接近他。 “我收了你们多少诊金?”或许从这里回想,他会比较有印象。 “郎大夫没收咱家钱。”她僵着一张脸回答。 “怎么可能?我不是救了你兄长的命?既是救命,那一定是不得了的病症,怎可能不收钱?”郎士元顺势打量她身上的穿着。“何况你这身打扮,显然是生于富贵之家,我就更不可能看病不收钱了。” “所以您对咱们张家的恩情,小女子希望能报答,小女子愿意……” “等等——”郎士元打断张天爱的一厢情愿。“你说你是张家?” “是的。” “全顺昌府,我救了人家的命却收不到银子的,只有那个得了肠病,痛得死去活来的张天霸。他是你兄长?” “郎大夫,您记起来啦!”张天爱一脸得意地说,看来他终于知道她显贵的身分了。 “原来你是张家小姐。”郎士元脸色更冷了。 “正是。”张天爱骄纵地说:“郎大夫,爹爹说几番邀请您到张府一坐总不成,不如今儿个同我一道回府,也好让爹爹瞧瞧我比他有本事!” “你到底以为你是谁?”郎士元冷嗤。 “我是天爱啊!”张天爱发现郎大夫的脸色没有转为奉承,而且更臭了。 “那又如何?对我来说,你什么也不是。”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张天爱愣在当场,气得脸都扭曲了。这辈子她所受的羞辱,用五根指头数不完,今儿个却让郎士元当街抛弃,还说她对他什么也不是。 “可恶,我就不信得不到你!”他竟敢如此藐视她,这让她越想得到他了。 郎士元气呼呼地从医馆取了药材,回到吴家。 交代完丫头煎药的方法后,他一一探望过吴家手足,最后走进菊苑。 “士元哥,你来啦?”吴忧迎向他。自那日两人闹口角之后,正好碰上二姊难产,士元哥为了救二姊,将对她的怒气先放一旁,全力救人。她天真地想,都过了这几日,士元哥的怒火应该是消退了,不如就当作没这事发生好了。 “嗯。”郎士元抓起她的玉腕把脉。 吴忧微偏着头打量他。“士元哥,你不高兴?”她心吊在半空中,快速回想最近有无再做出激怒他的事……嗯,好像没有,难道他还在气那件事? “没有。”郎士元抿抿嘴,放开吴忧的手,走向半卧在床上的吴虑,为她把脉。 “是吗?”吴忧随着他在床沿坐下。“士元哥,虑老是躺在床上,是不是身子哪里出问题?” 郎士元锐眼瞪向吴虑,而吴虑立刻闪躲郎士元的目光。 郎士元冷哼。这小妮子的体质明明同小忧—般,为何装病? “她没去苏府伴读,苏少爷担心,来探望她,可她都提不起劲呢!苏少爷可急了。”吴忧想找话题拉近两人的距离,开始闲话家常。 哦,原来吴虑是为了这个目的,装成弱不禁风的模样,来博取苏少爷的怜爱。郎士元看了吴虑一眼,一副知道她在玩什么花样的了然眼神。 “忧,别说啦,士元哥不喜欢听旁人的琐事。”吴虑狼狈地阻止她说下去。 郎士元心中大叹。怎么他偏偏爱上一个不开窍、不会对男子耍心机的女人? 瞧,吴家大姊耍心机与夫婿斗智;吴家老二耍心机让夫婿为了她,甚至连尊严也不顾;吴家老三耍心机,让夫婿放下高傲,千里迢迢地下顺昌府拐妻而去;现在看看双生子的吴虑,她竟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苏家二少,不惜让人看出自己情系于谁,眼巴巴地来探望心爱之人…… 这个小忧,她到底在过啥日子?对两人之间的磨擦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还有空担心别人的闲事,她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是存心要气得他早衰吗! “士元哥,我跟你说喔,阿满的猫仔们断女乃喽,你说说,要让它们吃啥补一补呢?”吴忧顺了吴虑的意,改了个跟郎士元有关的话题。 “猫何时变成是我的事了?”又来了!郎士元觉得胸口郁闷,他要“气”劳成疾了。 “你是阿满的救命恩人啊,所以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吴忧瞧他神色阴晴不定,原本就不怎么高兴的面容,这会儿更逸出冷冷的寒意,显然他不喜欢这个话题,那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合他的意啊? 郎士元不想理她。之前捉弄他的事,他还在气头上呢!方才却又听到吴虑这么处心积虑地想得到苏家二少的注意力,让他又羡又护。 她这般不解风情,别说跟自家手足比较慧黠了,就连跟那张家小姐比,人家虽然使的手段令人生厌,但好歹也比她什么都不做,光会气他还强些。 唉!他满肚子的怨言,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你们俩的身子骨比三位姊姊都要强些,所以没啥大碍,我已吩咐了膳房,多煮些补血的食材调理,这样就可以了。”他起身往外。“我走了。” “士元哥,你去哪里?”吴忧追出菊苑, “回竹屋。”他脚步不停,语气冷淡。 “我跟你去。”她兴冲冲地跟着。 “不行,你回房休息。”郎士元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吴忧呆愣地目送着郎士元远去,看来她想要装作两人之间无事发生是不可能的了…… “没想到我与虑换身分的事他这么气,现在该怎么办?” 她面带愁容地走回菊苑,见吴虑坐在床沿,将罗裙往上拉,露出白皙的小腿,取出红、黄、黑三色胭脂盒,先用赤红丹青涂抹脚踝,再加入黄、黑二色。 “虑,你在做啥?”吴忧靠了过去。 吴虑花一番功夫在脚踝处上色后,伸直脚远看,双眸充满斗志。“瞧,像不像这里被撞伤了一大片?” 吴忧瞧了瞧说:“远看像,近看就穿帮啦!” “远看就成啦,谅他也不敢抓起我的脚仔细看。”吴虑满意地收起胭脂盒。 “谁会看你的脚?” 吴虑眼眸一闪。“当然是苏家二少呀,这回我定要让他对我赔罪认错。” “苏少爷惹了你吗?我瞧他来探望你时,对你可关心了。” “哼,你不知道,他……他欺负我。”吴虑脸颊泛红。 “他欺负你?”吴忧好奇地问道:“他怎么欺负你?” 吴虑脸更红了。“哎呀,欺负就欺负嘛!” “喔。”吴忧没心情再探究下去,她有更烦心的事。“虑,我问你哦,士元哥发现那日咱们俩换身分的事,气得不轻呢,你有没有法子让他平息怒气?” “发现就发现啊,就说咱们是为了好玩嘛!”吴虑没多想地就答。 吴忧摇头。“这理由是不成的。”虑不在乎士元哥的感受,但她很在乎啊! 见吴忧苦恼,吴虑沉吟道:“那你装笨呢?因为笨才会犯错,不懂不可以互换身分嘛,我有时候对苏少爷装笨都挺有效的。” “装笨啊……”吴忧想了想,缓缓舒开愁眉。“这倒可以试试。”她像是终于解决了一桩大事般地松了口气,跳上床。“这几日我愁得睡不好,先好好地睡一觉,顺便想想该怎么装笨。” ***bbs.***bbs.***bbs.*** 翌日一早,吴忧梳洗之后,走出菊苑。 懊怎么装笨呢?她穿过花园,努力思量着要怎么做才能教士元哥原谅她。 “小忧。”吴双在大门前朝她招手。 “大姊,啥事?”吴忧跑向前。 “我正要告诉你,客栈要用的酒快卖完啦,得赶快再酿新酒,我现在要过去那儿,你跟我一起走吧。” “可是我要去找士元哥……”吴忧一脸为难。 吴双笑道:“你士元哥跑不了,咱们的客栈可不能一日无酒,等过几日酿出新酒,你有的是时间可以去陪士元,到时我保证再不烦你。” “可是……”她不是要去陪士元哥,她是要去请罪的。 “别可是可是啦,马车就在门外候着,走吧。”吴双拉着吴忧往外定。 吴忧被吴双推入马车里,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竹林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担忧着,酿酒得花好几日的功夫呐,到时不知士元哥又会怎么恼她啦! 几日后—— 满庭芳客栈有处外人不得而入的偏院,是吴家主子们培育花种、酿酒、休憩之所。 在酿酒房内,阵阵浓郁的酒香传出。 酒房管事将刚酿成的初酒,用勺子盛出。“四小姐,这是新酒,请您尝尝。” 吴忧浅尝了一口。“嗯,可以啦,接下来可以封瓶放地窖了。” 酒房管事吩咐下去的当口,吴极进了酿酒房。 “好香!四姊,酒酿好了吗?” “成啦,接下来存入地窖除杂味,在客栈的酒卖完之前,时问应该刚好接上。” “是,这几日有劳四姊了。”吴极作揖。 吴忧伸伸懒腰。“酿酒原就是我负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过吴极,大姊说我酿出新酒后便可偷闲,所以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别来烦我,有事儿自己解决去。” “是,小弟遵命。” “那我要先回家了。”吴忧往外走。 吴极随后跟上。“四姊这么早要出城,可是要去竹屋找士元哥?” “嗯。”吴忧毫无停步的打算。“先前我与士元哥之间有些误会,但大姊说时间紧迫,因此为了酿酒先搁下了,现下我急着去找他说清楚。”忽地,她紧蹙着眉,因为该怎么装笨,她到现在还是想不出来。 “四姊,我最近听见一些不怎么好的传闻……” “不会是我和虑吧?我跟她最近可没在城里惹事。” “是跟士元哥有关。” “人家又说他见死不救了,是不是?”吴忧不在意地笑笑。 “不是。” “还是说他见钱眼开?吴极,你明知道士元哥只会整治那些该整治的人。” “也不是。” “哦?”吴忧瞧他一眼。“那是啥事?” “听说张家小姐……”唉,四姊这么护着士元哥,他听到的那些传闻就越发说不出口。 “哪个张家小姐?” “就是小时候常欺侮咱们的那个张家啊。” “张天霸的妹子张天爱?” “就是她。” 吴忧下解地问:“她跟士元哥有啥关系?” “听说她四处造谣,说郎大哥对她有意思,已经准备做张家的东床快婿。” “你说啥?”吴忧停下脚步,抓住吴极的衣襟。 “我都是听说的。”吴极赶紧举高双手投降。 “那士元哥有没有澄清?” “他啥也没说。” 吴忧放开吴极。 士元哥不说话是啥意思?他是因为恼她,所以才不否认吗?还是这些日子她为了酿酒,没办法出酒房找他解释,所以他以为她不在乎他?可酿酒这事儿平常一年只有几次,她也是不得已的啊! 别担心,士元哥绝不会喜欢张家小姐的!她安抚自己,但一想到两人之前的不快,她又忐忑不安了。 “我走了。”她转身快步离去,看来她得立刻用吴虑教她的“笨”字诀啦! “四姊,你要做啥?”吴极担心地追问。她该不会要去找张天爱的麻烦吧?那他不就又要花一大笔银子,请壮丁来护驾吗? “秘密、秘密,一个大秘密。”吴忧回身,双臂画出一个大圆。开玩笑,要装笨哪可以明说? “这秘密跟谁有关?”吴极提心吊胆地问。拜托,不要是张天爱。 “当然是跟士元哥有关喽。”吴忧用“这还要问”的眼神瞪吴极一眼后,转身离去。 吴极松了口气。呼,不花钱就好,至于士元哥呢?他只能诚心供上四个字—— 自求多福! ***bbs.***bbs.***bbs.*** 郎士元从苏府走出,苏家二少满面笑容亲自送他。 “郎兄,多年不见,难得今日相聚,相谈甚欢,日后定要常来舍下坐坐。” “也欢迎你常到我那竹屋小酌一番,那就在此别过。”郎士元脸上难得出现愉快的笑容。当年他知苏家二少苏灿是名门之后时,原本欲结交之心因觉身分不配而作罢,想不到苏灿有心与他结识,前些日子还特意找上门拜见,今日换他登门拜访。 离开苏府后,郎士元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想起了与吴忧的事。 那日为双生子把脉,确定两人身体无碍后,他就没再上吴家,之后小忧也没来竹屋找他,教他气闷得不得了,同时也觉得奇怪,依她的性子不可能不来找他的。 昨日在城里遇上吴极,听他说小忧正忙着酿满庭芳客栈所供应的酒,难怪她没时间来找他了。 小忧……他脑子立刻浮现出她娇俏的倩影。 唉,互换身分作弄他的那件事,教他明白她对他的情并没有比手足来得多,可是他却是全心全意的爱着她。 他已经想不出办法让她明白,两人之间的情只属于彼此,并不能与其他人分享,更不能把他推给别人,那他算什么?这对他是侮辱啊! 他甩甩头,想甩掉抑郁的心情。 “郎大夫?”张天爱用甜腻的声音从后头唤他。 郎士元臂上立刻泛起鸡皮疙瘩,他装做没听到,继续往前行。 “哎呀!”张天爱故意跌跤,大声地惊呼。 身旁的丫鬟立刻喊道:“小姐跌伤了,郎大夫,你快来看看小姐啊!” 继续装聋,郎士元完全没有停步的打算,但前方窜出的人影阻挡了他的去路。 “郎大夫,小姐跌伤了,你快去看她呀!”张府的丫鬟拦下他,气势凌人地指示。 “在下对跌打损伤并不在行,孙大夫的医馆就在不远处,可扶你家小姐到那里医治。”郎士元说完,闪身准备离去。 “可我明明听吴家四小姐到处宣扬,她家的猫划破了肚皮,让你缝合伤口,愈后还不留半点疤,怎会对跌打损伤不在行?” 郎士元暗骂吴忧只会专门替他惹麻烦,斜睨张天爱还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他一向不喜成为焦点,不由得生出一股恼意。 “那是畜牲啊,在下怎可以同等方式对待你家小姐?” 围观的群众暗自窃笑。 “哪来那么多顾忌?”张家丫鬟却没听懂,她抓住郎士元的手就往回拖。 郎士元觉得真是秀才遇到兵,原想用讽刺的话逼对方退却,无奈却是鸭子听雷,完全没搞懂他的推拒之词。 他被迫来到张天爱面前。 “郎大夫……”张天爱朝他伸出手。 郎士元极不情愿地搀扶她起身。 张天爱低垂着脸,遮掩着得逞的笑容。 而这一幕全让呆立在街角的吴忧看得仔细。 她原是要回家的,方才转过街角,见这里人多,按捺下住喜看热闹的心性,多瞧了两眼,没想到看到的竟是士元哥对张家小姐的英雄救美。 一阵妒忌,教她从胸口酸到喉头,一颗心全纠结成一团了。 那张家小姐好不要脸,士元哥明明是她的,虽说两人最近有些不愉快,但张家小姐怎么可以趁虚而入,想要横刀夺爱? 哼,跌了一跤自己爬起来便成,干么一定要等着士元哥过来搀扶? 之前吴极说士元哥与张家小姐的传闻,她原先还不信呢,此刻她忽然心生动摇了。她真想立刻上前,将士元哥抢回来,不要他跟张家小姐这般亲密。 可她不确定士元哥是不是还在恼她?这阵子她没去找他,他会因此而更恼她吗?她了解他性子倔,若他还在气头上,她冒然上前,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反倒称了张家小姐的意。 还是先回竹屋等他再说吧! 她隐忍下满月复酸意,继续往城外走,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今日定要与士元哥重修旧好。 ***bbs.***bbs.***bbs.*** 郎士元铁青着脸,几乎是狼狈地逃出孙大夫的医馆。 他忿忿地出了城门,心想幸好他坚持到孙大夫的医馆医治张天爱,而不去张府。而且孙大夫始终在场为他护持,否则他可能会让张家主仆给生吞活剥。 他从没想过竟有女子可以厚颜到如此程度,一点矜持也没有,这让他简直倒尽胃口。 穿过吴家花园旁的小径,走进竹林,一阵清风迎面拂来,拂去了一些恼意。 回到竹屋,郎士元一进门,闻到了一股混着花香及酒香的味道,接着一双藕臂自身后圈住了他。 “士元哥,你回来啦?”吴忧软声地说。 郎士元知道会这么做的只有吴忧,也唯有她才敢跟他如此亲近,但她突来的热情举动还是令他既惊讶又迷惑,一下子难以消化,没想到在惹了一身晦气后,会有这么个惊喜。 他转身,仔细地先将她看个够,毕竟那么多日不见了啊……瞧她白玉般的容颜配上一身淡绿的衣裙,轻灵可爱,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你怎么来了?”他按捺下见到她的欣喜,面无表情地问,还刻意退开了几步,跟她保持距离。他可没忘记之前她是怎么恼了他的,绝不让她一个笑容就摆平了他的不快。 “京城传来一道密令给咱们,说圣上要下顺昌府访吴家,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三个月或半年后,叫咱们随时候着。我忙着先酿好柜鬯酒迎贵客,所以许久没见到士元哥,你可思念我?”吴忧走近他,甜甜地问道。 郎士元表情怪异地瞪着她,接着抓住她的手,偷偷探她的脉象,她是小忧没错啊! 瞧她笑得多甜蜜,那模样仿佛见到他,她心里便有无限的喜悦,那神情跟以往不同,好似见到彼此心意相属的情人,散发着幸福的神采…… 但她怎么可能忽然开窍了,还“突飞猛进”?不,不可能的!他不能想得太美好。 “我已经准备了膳食,就等着你回来一道用膳呢!”吴忧拉着郎士元的臂膀走向膳桌。 那股淡淡的花香混着酒香的味道,郎士元总觉得熟悉,而她的接近教那味道更浓郁了。“什么味道?” “没有哇。”吴忧闻闻自己的衣袖。 “像花香又似酒香。” “喔……”吴忧勾起微笑。“忘了吗?你从前喝过的。” 她的笑意让他迷惑,他觉得自己好似醉在她的甜笑里了,而她的眼神正魅惑着他的神魂,整个人飘飘然……郎士元不得不甩甩头,挣扎地想维持神智的清明。 “你喝酒啦?”他方才就注意到她的玉颊边多了两抹晕红,这让她看起来更令他难以抗拒。 “没有喝很多。”吴忧神情娇俏地回答。 郎士元走近膳桌,见桌上已摆好精致的酒菜,一小瓮酒搁在一旁,她还细心地另用酒瓶盛了一壶,好方便饮用。 “你怎知我想喝酒?”他强迫自己冷漠以对。 “你不想吗?”吴忧惊讶,没想过他会拒绝。她想喝点酒,或许能让两人之间的僵局可以软化一些。他若不喝酒,那她怎么继续下去? 想,但他口是心非地说:“不想。” “那我想跟你喝酒,你陪我好不好?”她轻启朱唇,声音软甜地求他,今天她可不会轻易地打退堂鼓的。 这分明是勾引、是挑逗,但他的小忧怎可能会?郎士元直觉拿起酒壶摇了摇,里边还是满的,可见得她应该没醉啊…… “怎么着?”吴忧不解。 “没有。”她无心的风情,教他浑身燥热难安,是即将失控前的蠢蠢欲动。“小忧,你今儿个有点怪。”他大感不解,既然她没醉,怎可能会有如此令人心痒疯狂的表现呢? “那你要不要陪我?”她漾着笑脸,眼睫半合,眸带轻求,那绝世的容颜白里透红,郎士元再难转移视线,更别说还要开口拒绝了。 “我先说好,之前的事,我可还没原谅你。”他拗着性子说,可不甘心就这么轻饶了她。 “嗯。”吴忧见他有些软化了,高兴地扯他入座,为他倒酒后,举杯。“士元哥,敬你。” 郎士元呷了一口。“这味道好熟悉,是什么酒?” “我的喜酒。” 第十章 “噗~~”郎士元一听,酒全喷了出来。“咳咳……你说什么?”他瞠圆了一双眼睛盯着她问。 “这是咱们家特有的女儿红啊!”吴忧理所当然地解释,丝毫不觉得喝这酒有什么不对劲。“我跟吴虑是菊花女儿红,士元哥你——” 震怒的郎士元没等她说完,怒声质问:“跟谁?”怎可能才几天不见,她就要跟人成亲了? “啊?”他突来的怒火,教吴忧怔愣地不知该回什么。 郎士元抓住她的手,吼道:“你要嫁谁?” “我?我要嫁当然是嫁士元哥啊。”他怎么了?竟然会这么问她,两人都已经有肌肤之亲了,她还能嫁谁啊! 郎士元一天之中的情绪起伏,从不曾像今日一般。先是与苏灿相谈甚欢,再来无故惹了一身晦气,接着她的讨好教他心喜,然后误以为她要嫁别人惊惧莫名,结果她原来是要嫁他…… “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他怒问。拿女儿红给他喝、说要嫁他,莫非她又在捉弄他吗?他已经没耐性了。 吴忧忏悔地说:“我没玩什么把戏,因为做错了事,惹得你不高兴,不知该怎么请你原谅,于是问虑怎么办才好,虑要我装笨,我本来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可想了好久,觉得我好像常惹士元哥生气,却老是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我已经够笨了,还能怎么装笨?” “然后呢?” “然后啊,我想了想……想了又想……” 他嘴角忍不住带笑,怕她发现他已心软了,赶紧端起酒杯饮了—口遮掩。“我已知道你很认真地想了。那最后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吴忧摇头。“想不出来,所以干脆不想啦!” 郎士元眼尾一抽,对的她轻易放弃感到失望。“所以你干脆请我喝酒赔罪了事?” “才不是。”吴忧笑得有些腼腆。“士元哥,你从小就特别照顾我,而我也最依赖你,那时总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郎士元心情更郁闷了。她有没有想过,他的私心除了对她之外,可曾给过谁了? “后来你离开这里,偶尔姊姊妹妹们曾说起你,但都不及我对你的思念,那时我想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同。” 迟钝啊!郎士元无奈地暗叹。 “后来士元哥又回到了顺昌府,我开始担心你又忽然消失,怕你再一次的不告而别,但该怎么留下你呢?于是我告诉顺昌府所有的百姓,你是回来为乡民服务的,我想请所有的百姓帮我一起留下你……” “你无须这么大费周章。”原来她帮他揽一大堆活儿做是为了留下他。这傻子!虽如此,但她的用心仍使郎士元大为感动。 “后来士元哥……亲我……”忧脸一红,垂眸低语。 忆起她蜜一般的滋味,郎士元缓下脸色,嘴角露出笑意。 “那时我才知道对士元哥难分难舍的感情是男女之情。那晚回房后,我和虑分享内心的喜悦,没想到她竟好奇地想尝试,我心里真是千百个不愿,那是有生以来我对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但因为我俩一向不分彼此,从没有拒绝过彼此的要求,只好勉强答应。第二日,换了身分后,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于是急急赶来阻止,谁知士元哥早看出我们换身分的事了……” 她老老实实地说出原委,比做出任何傻里傻气的蠢事,来求得他的原谅更令他动容。郎士元再难责怪她,可他得先搞清楚—— “你与吴虑这般不分彼此,日后她若再对你有无理的要求,难不成你仍是照单全收?若事关我,你也不在乎?” “不不——”吴忧摇手否认。“所以我想到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 啐,她别把事情越搞越糟已是万幸,还想两全其美?“什么方法?”他端起酒杯。 “正式向你下聘啊!” “噗~~”郎士元第二次让酒呛着。 “你说什么……咳咳……” “士元哥,咱们俩都喜欢对方,除了成亲没有第二条路走;再者,你要是成了我的夫婿,可没有夫婿外借的道理,即便是双生子也不成。”她已陶醉其中。“今后咱们俩就可以琴瑟合鸣、夫唱妇随、才子佳人、白头偕老、比翼双飞——” “等等,你这是在求亲吗?”郎士元打断她,神情有些难以接受。 “是啊!”吴忧大方承认。“而且一旦咱们成亲了,那张家坏小姐再也不敢来缠你啦,这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法子?” “我不同意。”虽说与她结成连理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但绝不是在这种气氛、而且还是她主动的情况下。 啊?吴忧从没想过郎士元会拒绝。“可……可是你已经喝了咱们俩的女儿红啦!”她气急地提醒。她厚着脸皮求亲,但士元哥却不想娶她,难道他真想娶张家小姐吗? “这不算。”他放下酒杯。“你这法子很不好,哪有女子这般不懂含蓄,向男子提亲的。” “没关系。”如果他只是为了这原因,她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名节。“好不容易我才将咱们的事理出头绪,若在平时,我的脑子可没法子想这么多事儿。” 她这一说,郎士元心中疑惑又起。“你今日是怎么啦?怎么脑子忽然开窍了,居然会规划咱们的未来。” “是吗?你这么认为吗?”吴忧因他的证美嫣然一笑。“我本来也找不出个好办法的,结果满室的花酒香引得我忍不住,于是先饮了些酒,忽然就想通啦!” 想不到她喝酒后居然有如此惊人的效果,瞧她酒后的想法及情感的表达竟是那么直接又大胆,早知道就该常与她小酌一番的,也免得他多吃了那些苦。 或许以后两人在闺房内可以……啐,他提醒自己回神,别想太多。 “你喝了多少?我瞧壶里的酒几乎还是满的。” 吴忧伸出食指摇了摇。“那是剩下的。” “剩下的?”什么意思? 她指指一旁的瓮。“全喝完啦!” 郎士元不敢相信,他捧起瓮摇了摇。天啊!他知道她负责酿酒,但没想到她酒量竟如此好,简直千杯不醉。那以后他怎么灌醉她? “所以这剩下的是留给我的?” “是啊……”吴忧起身,绕到他身后,从后圈住他,贼贼的使出男子哄骗女子上当的那一套,柔声哄着:“士元哥,咱们成亲吧。成了夫妻后,咱们永不分开,我是你的好妻子,你是我的天,咱们生一堆女圭女圭,你说好不好?” 那憧憬多么美丽,多么的吸引人,郎士元觉得他的梦想就在眼前,他只要点个头,幸福就握在手里。 “我不同意。”他霍然起身。 “为什么?” “因为……”他欲言又止。 她说得都对,这也是他所要的结果,只除了这最重要的关键——她怎么可以抢了他上门提亲的权利?还有得到她首肯后的甜蜜喜悦? “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他铁了心地回绝,随即开门离去。 吴忧怔住了。士元哥真的不愿意娶她……这结果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要去哪里?难道是去向张家小姐求亲?那她怎么办?她爱他呀!没有了他,她连日子该怎么过都下会。 不,他不可以喜欢张家小姐,她要告诉他张家小姐心眼真的不好,他若娶她会苦了一辈子;只有她才会心疼他一辈子,才会与他同甘共苦到永久。 “士元哥?”她跟着奔出。“你在哪里?听我说啊……” ***bbs.***bbs.***bbs.*** 郎士元绝不让他的权利被剥夺,他得抢在吴忧告诉家人之前,先上吴家提亲。 走进“吴家花园”,他在大厅等候拜见。 吴家大姊吴双同夫婿敖敏轩相偕到大厅来见他。 “士元,咱们虽住在隔壁,但平时想见你一面却是难上加难,幸好前阵子我病了,劳你医治才能见得到你。我还在想,下次见面该不会又得等到我生病之时吧?”吴双清亮的嗓音笑道。 “大姊取笑了。”郎士元一脸尴尬。 “双儿,别胡咒自己。”敖敏轩柔声低斥。 吴双吐吐丁香舌,顺了夫婿,换个话题。“怎么今日却有空上门?” 郎士元面颊微微赧红道:“大姊,小弟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是咱们的兄弟,哪来的『相求』二字?什么事尽避说。”吴双根本当他是自家人了。 “我与小忧两人情投意合,恳请大姊将小忧嫁于我。”他话一说完,心中忽地一阵激动。 当年他期许自己终有一日能站在这吴家大厅上,然后自信十足地告诉吴老爹,他有能力让小忧过好日子,恳求他将小忧许配于他。那时的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不让小忧委屈陪他吃苦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真的实现了愿望,他真的站在这里说出心中已默念过无数次的求亲请求,回想起过去与小忧相处的种种,无论是呵护着她或做她的玩伴,甚至离开后的思念,及再相遇时的浓浓爱恋,这一切在此刻终于可以有个完美的结局。 吴双尚未应答,一记取笑突地在门口响起。 “原来是上门提亲啊?奇怪,我怎么不见媒婆啊?”吴家二姊吴情一副不准备让郎士元好过的模样。 郎士元抬头,见吴家手足除了吴忧外,不知何时竟已全员到齐。 “我只是拜见大姊,你们怎么全都来啦?”那他不就要“力战群雌”了? 吴情笑得可乐了。“难得你这只倔土狼会登门拜见,当然要来瞧瞧你是为了啥事来拜见啦!” 郎士元唇一抿,暗自头疼。他跟吴情从小看对方就没顺眼过,该怎么解决这麻烦?他瞥见吴情身侧的关展鹏一脸笑意,知关展鹏爱妻如命,于是对他说:“关大少,你夫人产后需要多休息,你最好请她回房歇着。”万分希望这招行得通。 “胡说。”吴情好精神地走进大厅,大剌剌地坐在上位。“都过了半载多了,还休息啥?来,也快来拜见二姊。” 必展鹏只能露出爱莫能助的同情笑容。“郎大夫,你是知道的,我一向拿情儿没法子。” 吴家老三吴涯适时也插话进来。“士元哥,我年纪虽比你轻,但论辈分,你也要拜见我这姊喔。”已有身孕的她挺着隆起的小肮起,也凑热闹地往上位坐。 郎士元眼尾抖了抖。见敖敏轩对吴双深情、关展鹏对吴情宠溺、关展鹰对吴涯纵容,而吴虑、吴极则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看来他想得到任何人的援助是不可能了。 他忽然后悔了,先前干么不答应小忧的求亲呢?他性子本就孤僻,小忧既然将两人的事都盘算好了,他为何还坚持要亲自登门求亲?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不,不对,他立刻驳斥这个想法。因为他要小忧风风光光地嫁给他,上门提亲本来就是他该做的。 “好啦,你们别欺负士元啦!”吴双出声替郎士元解围。 郎士元心下感激,果然还是大姊最让他敬重。 “士元,你说要我将小忧嫁给你?”吴双微笑地看着他。 “是,请大姊成全。”郎士元诚心诚意地请求。 “你记得当初要买竹屋那块地时,我曾说有件宝贝要永远待在那儿吗?” “记得,大姊当时说这宝贝跟竹屋是不可分的。”郎士元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事儿。 “小忧自我买下竹屋那块地后,只求过我一事,就是将那块地交给她打理。交给她后,她维持原貌,啥都不变,只细心维护整洁,闲暇时候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那里,仿佛那是她极心爱之处。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何特别眷恋那里,直到你回来后,她告诉我要把那块地给你,我那时才明白她的心意。士元,小忧是个怎么想就怎么做的性子,那块地放着她对你的心,你说算不算是吴家的宝贝?” 郎士元没想到一向不开窍的吴忧,竟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表明自己的情感,可笑的他居然还怨她不解风情。 “大姊,士元—定会全心全意地呵护小忧。”他热血承诺。 “嗯,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将这宝贝送给你了。” “大姊,哪这么容易就将小忧送出去?”吴情抗议。“得要拜见二姊呢!” “好啦,你真想要士元拜见你,好还当初你夫婿为了救你而跪求于他,好歹也等小忧一道来,成吗?” “大姊,关大少是因为爱妻心切,可我却从未心存讥笑之心。”他看着吴情,骂了句:“凶婆娘。” “你说谁?”吴情低咆。 郎士元认了。“嗯……吴情,你要是在意,这一跪我自当还给你夫婿便是。” “不用,谁要你还了?”吴情听他真要跪还,反倒无趣。“这是展鹏爱我的表现,谁要你又来破坏了?” “情儿别胡闹了。”见她硬是挑剔郎士元,关展鹏终于出声制止。 郎士元见吴情真被制住了,忍不住说:“物物生克,果然有其道理。” 众人都笑了。 “你死定了!”吴情面皮上过不去,悄声恐吓。 郎士元却完全不受影响。 “好啦,要吵嘴也得先将正事办妥。”吴双朝郎士元笑问:“那小忧呢?怎么没见她跟你一道过来?” “她有些醉了,在竹屋休憩。”郎士元没提之前吴忧跟他提亲的事。 “小忧醉了?” 众人全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忧不可能醉的。” 吴虑才要自夸双生子的酒量比海深之际,客栈的管事忽忙胞进大厅。 “李管事,怎么跑来了?满庭芳有事?”吴极问道。 “不好啦!”李管事喘道。“方才见不知是四小姐还是五小姐,给那张家大少爷请回张府啦!” 郎士元脸色一沉。“他不敢,张员外已保证不会再动小忧的。” “李管事看错了吧,四姊怎么可能答应去张家?”吴极也怀疑。 “小姐原是不要,但后来张少爷听小姐在找郎大夫,就骗说郎大夫已到张府找他妹子,不知怎的,小姐就跟张少爷走了。” 郎士元立刻便往外走。这小傻瓜,定是不懂他为何拒婚,所以人家一骗,她就上钩了。她对他的爱显然信心不够,看来这事儿过后,他得再跟她确认心意。 “这只土狼又跟张家有啥关系?”吴情不悦地问道。 “先别管这些——”吴双说:“士元只身前去,就怕会吃亏。那张家我已让了好几回,上回强掳小忧之事,我还没计较呢,他当咱们吴家是好欺负吗?也该是算总帐的时候了,走。” “等等——”敖敏轩阻止妻子。“你们姊妹先别忙,这事儿我跟展鹏、展鹰还有吴极去办便成,你们坐轿子过去吧,免得受奔波之苦。” 吴双点头同意。“要小心些,那张家恶性难改,别要吃亏了。” “知道了。” 于是一行人随郎士元身后而去。 ***bbs.***bbs.***bbs.*** 吴忧被张天霸请回张府。 “吴姑娘,先请坐。来人,上茶。”张天霸小心翼翼地伺候觊觎已久的佳人。 “张天霸,你说士元哥来找你妹子,人呢?”吴忧环顾张家富丽俗气的大厅,这里根本没半个人。 “他或许在我妹子房里。”张天霸说谎。 “他在你妹房里做什么?你快请他出来。”吴忧心一拧,急声催促。“不然我自己进去找他。” “吴姑娘,请留步。”张天霸横挡在她身前,捏把冷汗。“你别急,我这就帮你进去找人。” “好,你快去。” 见张天霸进内室后,吴忧一刻也坐不住。士元哥拒绝了她,果然是来找张天爱了。难道外面的传闻是真?他真的准备做张家的东床快婿? 不,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士元哥会这么待她,除非听他亲口说明白。但一想到此,她心中便有万分的后悔,如果不是她迟钝,不懂得对士元哥的情叫,又怎会造成今日的局面。 张天爱随张天霸从内室走出,挑衅地说:“士元在我房里,他说不想见你。” “你胡说。”吴忧瞧她脸上恶意的诡笑,一改平日温和的脾气,忍不住说出重话。“士元哥绝不会喜欢你这坏女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士元哥真正爱的一定是她,他也只能爱她,而且她要独占他,因为没有了他的爱,她的人生再也不完整。 吴忧撂下的话,正好踩中张天爱的痛处,因为郎士元的确从没正眼瞧过她。 “我方才是说着玩的……”张天爱恨在心中,朝张天霸使个眼色。“郎大夫正忙着帮我爹爹看诊,要我哥哥先作陪,备一席好酒好菜,待他忙完,即过来加人你们。” “你没骗我?”吴忧有些怀疑。 “当然没有,不然你问我哥哥。” “是的,吴姑娘,郎大夫的确这么说,请到万福厅,我即刻命人备酒菜。”张天霸打算先灌醉她,然后再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我不饿,在厅里等他便可。”吴忧才不想跟张天霸共桌。 张天爱瞧吴忧不上当,又使出一计。“这样吧,咱们也不想让郎大夫觉得怠慢了吴姑娘,如果酒足饭饱之后,郎大夫还在忙,那咱们就引你去见他,如何?” 吴忧瞧张家兄妹态度坚决的模样,看来不吃这顿饭是见不到士元哥了。 “好吧。”她勉强答应,只好忍着点了。“那就快备酒菜吧。”她性急地吩咐,没发现张家兄妹眼神交流,正露出得逞的贼笑。 另一头,郎士元心急地赶到张府,管事一来报,张天爱敞开大门,扭捏作态地在门口相迎。 “郎大夫,您找天爱吗?”心上人到来,张天爱欣喜万分。 “错。”郎士元寒着脸,对她的热络根本不买帐。“张天霸呢?” “原来是找家兄,请随我进来。”张天爱也不气馁,她早有准备了。 郎士元也不畏是否有诈,直接随她进入府里。 “郎大夫,前些日子天爱托爹爹买了上好的西湖龙井,正等您一道品茗呢!” “不用,请令兄出来一见。” 张天爱诡异地一笑。“哥哥正巧有贵客来访,不得空呢!” “令兄没空,但请令尊一见也可。”郎士元暗想张家之前承诺不再招惹吴忧,如今背信,只怕要他们交人,他们也会否认到底。 “郎大夫找我爹爹何事?”张天爱好奇地问。 “在下有一事,务必要请求令尊或令兄同意方可,此事原本不急,但因关系到在下的终身大事,所以还请大小姐多帮忙。”他按捺下焦躁的心,故意说出模棱两可的话。 郎大夫的终身大事?要爹爹或大哥同意?难道他不是为吴忧那小蹄子而来,而是要上门求亲?“郎大夫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爹爹出来。”张天爱果然上当。乐得心想,原来他平时待她冷淡,嘴上不说,想必心里是衷情于她的。 郎士元才不在乎她怎么想,他只担心小忧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了,万分悔恨自己为何没将想法与她说个明白,万一她受到什么伤害……这臆测敦他心猛地抽紧。 张员外大笑地说道:“郎大夫,天爱说你有事找我?” “正是。”郎士元从怀中取出一锦盒,打开后满室生香。“张员外,这是我在天山花了一个月的功夫,采集十二种珍贵的奇花异草炼成的丹药。令公子上次在肠病恶症之后,最近月复部是否常感到闷闷的,咕噜咕噜的肠叫声特别响亮?” “正是。找孙大夫把脉,也找不出病因。”张员外不敢指责,三番四次跟儿子亲自到郎士元住处看病,全让他以心情不佳不看诊的理由给轰回去。 “令公子的肠病虽愈,但要断根却还要等些时候,药方讲求君臣佐使,病症也有分主治与旁支,在下正是等月复闷肚响这时机,因此请员外立即将此药丸让贵公子服下,以免延误了时机。” 张员外有些怀疑地接过药丸。“延误了又如何?” 郎士元不悦地抢回药丸,起身便往外走。“你张家要绝死绝孙可不关我的事,我还舍不得这宝丹呢!” “郎大夫请留步。”张员外一听绝死绝孙,冒着老骨松散的危险,飞身硬是夺回药丸。“天爱,快去把你大哥叫过来。” “可是爹爹,大哥正……”她还等着听郎士元提亲呐,为何尽说哥哥的事。 “先要天霸过来,他要饮酒作乐,也等服过药丸再继续,快去。” 张天爱心不甘情不愿地步入内室。 郎士元却在心里臭骂他张家祖宗十八代。饮酒作乐?这肥猪竟要他的小忧陪他饮酒作乐?这次他不整得这只肥猪终生难忘,他就跟这只肥猪姓! 张天霸足以晃动窗几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而近。“爹爹,到底啥急事啊……”在看见郎士元时,他肥胖的身体畏惧地一缩。“郎……郎大夫,你怎么来啦?” “先别客套,来,把这药丸服下。”张员外将药丸塞入儿子口中。 “爹,你胡乱给我吃啥?”张天霸拿起水猛灌一大口,吞下药丸。 “是郎大夫治你月复闷的丹药。”张员外放心了。 张天霸却惊叫:“他会那么好心送药过来?该不会是毒药吧?!” “胡说!郎大夫是大慈大悲的神医,哪会使毒?”张员外意思意思地斥喝。 郎士元扯嘴一笑,但眼神冰冷。“我大慈大悲?这话倒是新鲜。” “郎大夫,您这话是啥意思?”张员外忽感不妙。 他冷着脸,沈声说:“我要真大慈大悲,还会对你使坏吗?” “难道那药丸真是毒?” “先是咽喉肿胀。”他话一出,张天霸立刻捣着肥颈哀嚎。 “疼死我啦,爹,疼死我啦!” “接着是胃痉挛。” 张天霸曲着身子,开始在地上打滚。 “月复痛、疝气、下肢冷麻……”郎士元一一预告张天霸的痛处。 张员外见儿子瞬间脸胀大成紫黑色,浑身是汗,当场彬下求饶。“郎神医,求你高抬贵手,救救小儿。” 郎士元喝道:“那还不快放人?难不成真要我『大慈大悲』,送你张家一口薄弊!” “快请吴姑娘出来。”张员外立刻命令。原来自始至终,这姓郎的小子就知道吴家娃儿在这里,他还以为这小子真为天霸的病症而来,实在是太失算了。 吴忧从内室走出来,看见郎士元,立刻奔上前投入他的怀抱,“士元哥,那姓张的恶人说你在这儿,偏又不让我见你。” “我没事来这儿做什么?你真傻,竟上了人家的当。”郎士元不顾在外人面前,忘情地抱紧她。 “因为我以为你不答应是因为……”吴忧眼眶一红。 郎士元无奈地叹息,仔细地端详她,见她神色无异,宽心许多,但仍不放心地求证。“可有受委屈?” 吴忧摇头。“他起先说我要吃饭后才让我见你,后来又说要跟我比喝酒,我若先醉了,就要嫁给他,我才不要呢!结果他比不过我,又叫家丁、丫头们来跟我比,最后他们全醉糊涂啦,正要跟张恶人比时,他妹子就过来找他啦!” “咱们回去吧。”郎士元又好气又好笑,若不是身处敌营,真想好好地骂她一顿、再疼她一回。 “嗯。”吴忧见他仍如以往那般护着她,根本不睬那张家小姐,不安的心定了下来,漾出甜甜的笑。原来谣传果然只是谣传,士元哥的心里没有别人,就只有她。 “郎大夫,请救小儿。”张员外跪求。 郎士元唇一抿。“过来,我教你。” 他往张天霸的百会穴一拍,张天霸顿时止了疼痛,躺在地上虚弱地喘息。 “今后他会七日一疼,那时你就往他百会穴上一拍,就可止疼了。” “神医何不直接救小儿?” “这是教训你张家的背信,一年之后,他若恶习已改,我自当医好他。” 郎士元说完,再次握住吴忧的手,一同离开张府。 “郎大夫,你说有一事要我爹爹或我大哥同意方可,又说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难道不是向我爹爹提亲?”张天爱不死心地问个明白。 郎士元回头冷讽。“我是要你爹跟兄长同意放人,小忧是我心爱之人,我要娶她为妻,这当然关系到我的终身大事,大小姐不要多想了。” 张天爱望着两人的背影终于明白,从头到尾,在郎士元的心中,她始终什么也不是。 ***bbs.***bbs.***bbs.*** 郎士元与吴忧走向张府无人看守的大门。 “守门的人该不会也被张天霸叫去跟你比酒了吧?” “嗯。”吴忧点头。 郎士元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以后想看你醉酒的风情是不可能了。” 他拉开大门,但眼前的景况敦他惊讶地止步。 吴极一马当先,四周布满了吴家的家丁,及敖家、关家的随从,将张府团团围住,而下远处,几顶华丽的轿子前,吴家女儿们刚步出轿子,正随着敖敏轩及关家兄弟走向张府。 “大姊,你们怎么来啦?”郎士元携吴忧迎向他们。 “咱们担心你会吃亏啊!” 依郎士元的性子,遇上困难总是自己解决,从没想过有这么多人关心他。 “我很好,没事了。”他胸口一热,感动地低语。 “不过看来是不用咱们担心啦!”吴情调侃。“有你这匹土狼出招,那些猪哪是你的对手?” “不,有家人的感觉真好。”他真心说道。 “客气啥啊?!”吴情推他一把。“怪。” “对啊!”吴忧跟着起哄。“士元哥要是没来,我再跟张恶人比酒,三两下就能解决他啦,我自己也能月兑困,根本用不着你们。” “小忧……”郎士元缓缓地开口。 “士元哥,啥事?”原来心中担忧的事只是她多心罢了,吴忧松了口气,没注意到郎士元神色有异。 “嫁不嫁他,这事儿可以用比酒来决定吗?” “啊?没问题的,我酒量好得很。”她为时已晚地安抚,但好像来不及了。 “万一他下药迷昏你,或万一你真醉了呢?”郎士元语气不善地质问。 “呃……嘿嘿,我没想那么多……”吴忧拔腿准备躲到姊姊们的身后。 “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郎士元开始大吼。 “哇!大姊,救我——” 郎士元上前,威胁道:“救什么救?你马上嫁给我,免得到处惹麻烦。” 吴双立刻将吴忧推到身前。“成交。”然后吆喝道:“大伙儿快散了吧!” 整个街道顿时净空,只剩下郎士元与吴忧两人面对面。 郎士元见无人打扰了,清了清嗓子,说:“小忧,我不要你受到任何委屈,所以我不答应是因为想亲自向大姊求亲后,再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但没想到却差点让你陷入险境。不管是你求亲还是我求亲,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不过我还是要再一次郑重地请求你答应……嫁给我。” “好。”吴忧双眸盈满幸福,羞赧地低头应允。 四周忽然爆出欢声雷动,回避的人群又全冲向两人。 “这回你再不能否认咱们不是一家人了。”吴家人热情地将郎士元及吴忧一起拥抱。 “辛苦了。”吴家的女婿拍拍郎士元的肩。 不晓得是在说他追吴家女的辛苦,他们完全能够体会;还是在说他要照顾吴忧,往后还有得辛苦呢?! 郎士元搂紧吴忧,吴家人也紧紧圈住两人,这些温馨的牵绊,在以前他总觉得难以承受又尴尬,但此刻他只觉得温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些亲人他打算照单全收。 全文完 编注: *吴虑跟苏家二公子苏灿的故事,请看“女儿红”系列之五·采花近期《你才是主子》一书。 后记 我有个好友,身材娇小玲珑,模样生得清纯可爱,紫微斗数中属太阴坐命,是写人心目中的理想伴侣。果然她一毕业,男方就急急娶进门,从此夫妻生活感情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有天半夜,她突然北上来访,说想找我说说话。我吓了一跳,心想不是周末假日,又是三更半夜的,铁定有事发生。 于是我准备了水(心想她一定会哭,而我一定会劝慰,两人都需要补充水分),然后我们开着车上碧山岩。那夜外头飘着雨,时大时小,在停车场内只有两三辆车子,其中一辆车子车窗还黑得看不清里面。我心想搞不好会遇上某些名人正选在此处车震,于是眼觐四方,想看看有没有数字周刊在附近躲躲藏藏。 正当我天马行空地胡想,思绪陷在自己揣想的剧情里,我的好友在寂静的车里突蹦出一句——“我想离婚。” 我吓了一跳,放出去的注意力全收回,改盯着她。 “怎么啦?”哇哩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说她先生对她的用心从不偷懒,并没有因那张婚姻证书而减少了对她的殷勤,即便是因为产业的结构改变,不得不到中国工作,但也尽量维系着两人的甜蜜关系。 每天一早,他先生会用skype跟她道早安,然后传送一个吻,旁边写著“香一个亲亲”,遇上什么中西方情人节啦、生日啦、结婚纪念日啦,若人不在台湾,也一定会传来各式不同的卡片,上面写满他浓浓的爱。 我心想她先生我也认识,没想到他这么的“情圣”,这种男人我怎能不助他一把呢? 她说她先生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如果人在台湾,遇上这些节日时,也会避开家人,偷偷地在房里送她一朵花或一盒巧克力,然后抱紧她,不断重复着誓言,说他好爱她。 我心想就在我将全世界的好男人归类在只有言情小说里才看得到时,现实中居然还有这种男人,我开始搞不清楚这女人是怎么搞的,居然还想离婚? 她又说即便不是特别的节日,只要地先生在家,也一定会想一些罗曼蒂克的点子,例如两人半夜偷溜到阳明山上洗温泉、或是开着车走雪山隧道到宜兰只为了吃盘美食,或定到奥万大欣赏枫叶…… “那你为何还要离婚?”我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她眼泪突然滚落下来。“因为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他变了……” 我心想——完了,难道是包二女乃? “你发现了什么?”我问道。 她说她先生在中国现在晚上都去唱歌、喝酒,她觉得很有问题,问她先生是不是外头有认识美眉,但她先生一概否认,所以她很痛苦,不如离婚。 我皱眉,心想这真是个难题。 “我现在都不理我先生了,但他一样每天跟我道早安送亲吻,但我只觉得讽刺,他还问我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跟他说,他自己心里明白。” “等等,”我疑惑的瞧着好友。“你是说他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怎会不晓得,他一个星期七天,每天都去唱歌、喝酒,有可能吗?”她怒道。 我心下叹息。告诉她沟通真的很重要,没有人可以这么善解人意,当然还说了许多劝慰她的话,希望她心境能开朗些。 几日后,她笑嘻嘻地打电话给我,说她跟她先生和好了。 我替她高兴,问她怎么沟通? 原来她先生在中国工作,下班俊只能回到空无一人的台籍宿舍,日子久了难免无聊,正好最近认识了一批同样是台籍来的干部,所以一吆喝,就玩过头了。 后来夫妻两人协议,做先生的一星期出去玩乐的时间减半,而做妻子的利用晚上空档的时间去学才艺,两人都可以拓展自己的生活圈,再彼此分享心得,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我放心地挂上电话。想起之前的工作偶尔也会出差中国,的确听那里的长驻台干说日子过得很孤独,但自己所学的专长,已经无法在台湾找到好工作,为了家庭,只能选择留在异乡。 这些台籍干部有的努力地维持自己完整的家庭,有的却受不了引诱而沦陷了。想来人们心态上的调整,赶不上社会环境结构的快速改变,但无论如何,有家庭观念的人还是占多数。 对台湾人来说,到异乡工作已属常态,在我们的周遭,一定会碰上友人或亲我是在异地工作。 因此分享我周边发生的小笔事,提醒读者—— 多一分理性、多一点沟通、多一丝谅解,还是会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以郎士元不变的专情共勉之。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儿红1:娘子不好拐 女儿红2:冰心 女儿红2:不做你的妾 女儿红4:恼你不开窍 女儿红5:你才是主子 女儿红 1 风篇:风筝 女儿红 3 水篇:涟漪 女儿红 4 火篇:火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