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你的妾》 楔子 住在顺昌府城外的吴家,母亲早逝,爹爹新亡,只留下姊弟六人。 老大吴双今年十六,为了葬父,不得不卖身到京城敖府帮佣一年。 远处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简陋马车,上头坐着一位一脸精明、身材福态的中年男子正等着她。 “好啦,你们要乖乖的听二姊的话,我很快就回来啦。”吴双万分不舍却仍强自笑道。 “大姊,妳可要好好的照顾自己。”老二吴情叮咛。 “嗯,家里就拜托妳了。” “双姑娘,该走啦。”马车上的男子催促。 “李老板,就来了。” 再与弟妹一一话别,吴双上了马车,李老板立刻吆喝一声,马车缓缓地驶离吴家宅院。 吴双朝后望,弟妹紧追着马车,但双方的距离终究越来越远,最后,一个弯道,阻隔了她居住了十六年的宅院。 吴双从怀里取出卖身契约,上头写着到京城里的敖府帮佣一年。 一年是吗?她安抚着自己忐忑不安的心── 不过是一年嘛,日子很快就过了,吴双呀吴双,妳是长姊,可要做弟妹的表率哦,一年后就可以回乡跟弟妹团聚,不怕、不怕,不怕喔…… 第一章 京城第一名楼白矾楼,当家掌柜亲自恭送两位气宇轩昂的男子。 能教这白矾楼的老板放段,鞠躬又哈腰的送出来客,街上的百姓不须抬头观望,便可知是哪位贵客莅临。 京城里的百姓上自天子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人不认识掌舵北方经济动脉的霸主──敖敏轩敖大老爷,还有站在他身旁,人称“常青天”的开封府尹常挺之。 说起敖老爷,光听这“老爷”二字,一定以为他是个年已古稀的糟老头子,然则这敖敏轩的年纪才不过二十七、八。 他严厉的五官神态不怒则威,高大威武的结实身躯令人望而生畏,加上浑然天成的气势,敖敏轩常使人不自觉地在他面前就想低头。 但还不只如此,除了显赫的家世背景外,敖家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还有敖敏轩所收的两名妾室。 一个娇艳,一个出尘,那沈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是集所有女子的容貌之最,是天下所有男子心中的梦想,也只有敖敏轩才能将这鱼与熊掌兼得。 “敏轩,我先回衙门了。”常挺之在白矾楼前与他拱手告别。 “嗯,我交代的事儿,你帮我留意留意。” “得。”常挺之笑道。“不过若教你敖府里那两位主母知道了,不要紧吗?” 敖敏轩不以为意的扯扯嘴角。“她们知道自己的身分。” “我知你极重门第,可是你那两位妾室虽不是出身贵族之后,却熟知宫廷及商场应对的礼数,加上那容貌、身段,难道不能扶正吗?” “我要的是天然的美景,可不是人造园林。” 常挺之一怔,蓦然哈哈一笑。“也只有你才敢这般形容绝世美人,天然的美景是吗?唔……连公主的身分都不能引起你的兴趣了,这天然的美景可难寻啊!” 敖敏轩冷冷地瞧对方一眼。“公主也有尊卑,我要个没有背景的公主做什么?再说找你办的事儿,若这么好办,岂不是侮辱你?” “你侮辱我好了,我不介意。” 嘴角微微淡笑,敖敏轩低语。“挺之,这是百姓们心中该有的『常青天』模样吗?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在大街上,这周遭的百姓都竖耳倾听着呢。” 常挺之立刻换上一脸正经。“怎么不早提醒我?”他清清喉咙抱怨。“我这张脸一看就是清官的样儿,相由心生嘛,本来也不奇怪;可诡异的是,每回跟你碰面后,回去总得瞧铜镜里那张嘻皮笑脸好几日,才换得回原来的面貌。” “这么好用?”敖敏轩顺水推舟。“你不老嚷着要『告老还乡』?这么着,咱们就一次十文钱好了,吆喝全京城百姓来瞧瞧什么叫做变脸,如何?” 四周响起一阵强忍的低笑,显然正如敖敏轩所言,的确有不少百姓正好奇地注意两人的举动。“『告老还乡』是跟圣上说的,”常挺之有些狼狈。“别忘了你还虚长我两个春秋,我怎敢先你而退?好啦,不跟你这奸商抬杠啦,反正你说的事儿,我记在心上了。” 敖敏轩颔首。“那就在此作别了。” 吴双随着李老板赶了一个月的路,在一幢占了半条街的府邸前下车,尾随李老板从后门旁的窄门而入。 入眼的是一处神仙境地。鹅卵石的走道,绵延着修剪整齐的绿草地,随李老板入六角拱门后,是后院灶房及蔬菜园,又穿过另一道拱门,接着景色一宽,眼前是一池荷田、花暖房及林园小榭,还有远处屋阁点点,而小亭则随四周景色适时的配置。 “堂哥,人我给您带来了。”李老板朝向他们走来、一脸富贵气的中年男子咧开笑脸,迎上去。“双姑娘,这位是敖府的李总管。” “李总管,您好,小女子名唤吴双。”吴双躬身为礼。 李总管上下打量吴双干净的模样,不卑不亢,相貌算好,眼眸低垂。嗯,不错,他一生阅人无数,知这女子定很懂得分寸。“李老板有告诉妳这契约签的是一年吧?” “是。” “很好,咱们敖府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敖老爷更是影响整个北方商场的大人物,府里啥事都讲规矩。妳呢,以后就唤双儿,府里的丫头没时兴指名唤姓。老爷呢,有两位姨太太,今后妳就侍候着二姨太太。凡事机灵点,敖府虽不苛刻下人,但这碗饭也不是好捧的,明白了吧?” “是。” “得,妳跟我来吧。”李总管转身前朝向李老板说道:“阿雄,晚上咱们上醉花楼喝两杯?” “堂哥,就等您这句话呢!”李老板笑嘻嘻地回答。 连吴双算在内,二姨太太正好有十个丫头侍候着。 别瞧都是丫头,可还是有等级之分的呢!守在二姨太太身边的是以四季命名的四个大丫头,专责打点主子的需要,替主子张罗、打听老爷的行踪,还有随时注意另一位姨太太的动静,是丫头里身分高一等的。 次丫头也有四位,除了主子外,还得听大丫头的使唤。 小丫头就是吴双跟一位唤做喜儿的丫头,专门负责跑腿、打杂。 当吴双被李总管引领见二姨太太时,猛然被眼前这位女子艳丽的绝世容貌迷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面若桃花,肌肤赛雪,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二姨太太宋明珠被吴双痴愣的表情惹得噗哧而笑。就连这小丫头也迷恋她的美貌──这等想法取悦了她。加上这小丫头除了有双过于灵活的大眼外,姿色难以与她匹敌,因此也就放心地收这小丫头进房了。 时间过得恁快,转眼过了月余,吴双熟悉了敖府的环境,加上个性内敛,凡事不计较,所以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喜儿比她小一岁,这使她想起二妹吴情。虽如此,喜儿却是个毛躁的丫头,她整日吱吱喳喳的在她身边说个不停。拜喜儿之赐,双儿知道敖府最重要的大角色、大主子──敖老爷,名唤敖敏轩。 吴双的身分低微,没让她有机会近看主子,不过远观这敖老爷,身材似乎颇高大,府内除了两位姨太太,他鲜少屈就与其他丫头交谈,听说侍候他饮食起居的也都是男丁。而包打听喜儿说这是因为敖老爷门第观念极重,两位姨太太因没有显赫的家世,因此始终攀不上正位,更别提她们这群婢女了。 “为何叫他老爷?他一点也不老呀。”她曾好奇地问喜儿。 “老爷的双亲已仙逝,这敖府里他身分最尊,不唤老爷,唤什么?”喜儿像是无所不知的回答。 吴双耸耸肩,毫不在意,只是每日一起床,便在铜罐内丢根小竹签,数着可以早日回家与弟妹团圆的日子。 “双儿?喜儿?”外头传来一阵叫喊。 “来了!”吴双理了理衣服,赶紧走出房,朝地位比她高一阶的次丫头跑去。“小五姊,有什么事儿?” “喜儿呢?” “她刚去打水。” “得,老爷今早想吃粥,二姨太太陪着呢,快去让灶房准备、准备,清淡点。” “是。”吴双一溜烟的往灶房的方向跑。“福婶?福婶?” “双丫头,大清早乱嚷嚷什么?” “老爷今早要吃粥,说是清淡点。” “吃粥?”圆呼呼的福婶瞬间垮下脸。“还要清淡的?” “是啊,怎么了?” “唉,双丫头,妳不知道,我福婶什么菜都能张罗,唯独被老爷这清淡粥难倒了。” “有什么难的?白粥一锅配上几样小碟菜不就得了。” “嗤,这么容易还用我苦脸吗?”福婶瞪了吴双一眼。“老爷的清淡粥是除了白粥以外的清淡粥,不配菜,不油腻却要入味,让人食了会有舒畅的感觉,一整日的精神都来了,我实在想不出是什么粥会有这么大的魔力,神仙吃的吗?” “福婶,那怎么办?” “怎么办?”福婶意兴阑珊的洗锅淘米。“不就是硬着头皮煮,然后原封不动的叫李总管亲自端回来,再被他狠狠地数落一顿,还能怎么办?” “福婶,我帮您吧。” “帮?双丫头,妳开什么玩笑?想让我卷铺盖?” “福婶,我家里头常因米不够,所以总是煮粥给弟妹吃,又怕粥太稀,没味道,所以就会加入各式各样的佐料和着粥煮,您让我试试吧,反正大不了就是再被李总管给亲自端回来罢了!” “唔……”福婶想了想。“也罢,妳就试试吧。” 于是吴双卷起袖子,环顾这灶房食材充沛,比起她家乡那家徒四壁的灶房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将生米分成几个小兵,分别加入已去油,由大骨熬成的高汤、鲍鱼炖的高汤、鲜鱼高汤还有干净的黄豆提浆。 “双丫头,妳这是……”福婶稀奇的问。 “福婶,您等等,我待会儿再解释给您听。” 四道粥,用四个小小的陶瓮装着,紧密的盖子让人闻不出味道。“这是什么粥?这么多样?老爷不配菜的,福婶怎么搞的?” “小六姊,”吴双悄声地向另一个次丫头解释。“四道都是粥,不同口味的,福婶交代先开这一瓮,等老爷品尝了再开这第二瓮,记得这第二碗粥在老爷跟姨太太食至半盅时,赶紧开第三瓮,否则会烫嘴,这第四瓮就不计较了,只是收肠胃的。” “得,福婶开窍了?吃粥也来这么多排场?我可记不得这许多,妳随我来,我请示姊姊们。” 吴双端着粥跟在小六身后,在主厅外就闻着淡淡的熏香入鼻,小六在门口与大丫头夏儿低头轻语一番后,见夏儿示意她过来,吴双立刻战战兢兢地上前。 “妳进来,好生侍候着。”夏儿悄声让过。 宋明珠见个小丫头进主厅,微微纳闷,她起身入内。“老爷,用膳了。” 吴双小心翼翼地布置碗筷,良久才听见房内低沈的男音轻应了一声,接着是沈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这敖老爷真的很高大! 他一坐下来,几乎与站着的吴双一般高,他的周围因他的迫近,无形的流泄出一股尊贵的傲气,让人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老爷、二姨太太,福婶预备了四道清粥,”她清亮的嗓音响起,周遭那股暧昧不明的薄雾瞬间被冲刷得干净。“第一道粥是『任我遨游』。” “任我遨游?”敖敏轩听那嗓子清脆悦耳,精神先是一振,再听那粥名,不自觉地扬起剑眉。 “请老爷、二姨太太尝尝。”吴双盛两盅六分满的粥,恭敬地递上。 敖敏轩尝了一口。“嗯,福婶终于抓住清粥的诀窍了。” “老爷,是鲜鱼炖粥嘛!咦?怎没鱼肉?敢情福婶偷吃了?又怎么叫『任我遨游』?” “不,加了鱼肉反而使粥变得混浊,坏了整个味道。至于这名嘛,也难为福婶想得出来,人在茫茫大海中会迷失方向,鱼儿却是自由自在,这汤头用的是鱼汁熬成,和在粥里入口,全是鲜味儿,岂不是『任我遨游』?” 以为这敖家老爷不过是一身铜臭的商贾,想不到居然是性情中人?吴双忍不住偷瞧他两眼,心中有些惊异。 宋明珠赶紧顺着敖敏轩的话语。“想不到福婶钻研菜色,竟也变得这样有学问,丫头,这第二道粥又是什么?” “是『富贵逼人』。” 敖敏轩尝了一口,嘴角泛起笑容。“好个『富贵逼人』。” “是鲍鱼粥吗?”宋明珠犹豫的看向敖敏轩。“怎么味道似乎特别鲜呢?” “福婶当咱们府里随处拿便是鲍鱼,这精华全熬入米粒里了,不知用了多少颗鲍鱼呢,果然是『富贵逼人』。” 吴双因敖敏轩的识货而微微一笑,原本先入为主以为他是个俗商的看法,缓缓的在心中做了修正。别看这小小的一瓮粥,是她不当一回事的猛将鲍鱼丢入炖锅内,才熬出的呢!“老爷、二姨太太,这是第三道粥。” “哎呀,起锅这么久,这粥却还冒着热泡呢!”宋明珠惊喊。 “是,这道粥叫『东坡瘦竹』,怕老爷、二姨太太烫嘴,先盛了搁着,等用过鲍鱼粥正好赶上合用这道粥。” “『东坡瘦竹』?咦?这粥里有料,是竹笋粥?” “不,二姨太太,竹笋只是陪衬,『东坡瘦竹』取自苏子瞻『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又苏子瞻自创东坡肉以猪肉为食材,故这粥实以肉味为主,口味稍重些。” 敖敏轩的人生里,从不曾正眼瞧过女人,此时双目忽然投向眼前这位娇小的人影,而吴双也适巧抬眼。 好一对灵活会说话的大眼!“福婶整日柴米油盐,并不识字,何时会风花雪月?想必是央什么酸儒弄些稀奇古怪的名目,妳小小年纪能清楚明白这些名堂,说得合情合理,倒也难得。” 好一位相貌堂堂、威严并济的大老爷!但听听他说了什么?竟说她是酸儒?吴双心中冷笑。 “老爷,”宋明珠顿觉脸上增光,大姨太太的身边人,可从来不曾被老爷称赞过呢。“这……”惨了,丫头唤什么?“只是个小丫头,您别宠坏了。”之后,她转向吴双。“丫头,老爷夸着妳呢,还不快谢恩?” 什么?还要谢……恩?吴双垂下眼眸,掩饰心中的不快。“谢老爷。” 屋外李总管的声音响起。“老爷,今儿个与关家主子有约,现在就得启程了。” “行了。”敖敏轩起身,收回视线,脸上仍是一副令人望而生畏的神情。“我这就来。” “老爷……” 他正要离席,怯怯的细声阻止了他,立刻不耐地微露愠色。 宋明珠及大丫头们惊悚地抽气。“丫头,快住嘴,妳的规矩呢?平日是怎么教妳的?”完了、完了,才一转眼,这丫头就给了她天和地的落差。 “禀老爷、二姨太太,这第四道粥主健脾、养胃、润肺,方才那三道粥,口味渐重,请老爷这第四碗粥多少喝上两口,润润肠胃。” 敖敏轩严厉地盯着眼前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他最厌恶女子自作聪明,方才不意月兑口而出的赞赏,显然让这丫头以为就可以飞上天了。 瞧她现在垂眸卑微,一副恭敬的模样,可不知怎地,他知道她其实一点也不害怕。这倒是奇了,一个小丫头竟然比商场上的那些老狐狸还镇静,难不成她是初生之犊,所以还搞不清楚他是头猛虎? “名目呢?”他又落坐,嘲讽地考她。 “浑然忘我。” “大胆!”他拍桌轻喝。“瞧妳小小年纪,竟如此不知羞?” 吴双怔怔地抬眸,奇怪地瞧敖敏轩一眼,他愕然发现那对眼瞬间点亮了她的五官,使她整个感觉活了起来──天然的美景!脑袋一晃而逝的念头使他不悦的皱眉。 “苏子瞻是不知羞之人?”她语气里透着不解。 “还狡辩?跟苏轼又有什么关联了?好,我倒要听听妳怎么解释。” “苏子瞻有云──身心颠倒不自知,更知人间有真味。岂不是『浑然忘我』?!” “妳……”敖敏轩一时语塞。“哼,又是那酸儒卖弄的学问?我知道苏轼是个美食者,也就是说这道粥又是出自于他?” 吴双点头。“黄豆提浆辅以无锡贡米熬成的粥。”她淡淡地叙述出处。 敖敏轩不再废话,取碗喝了两口。入口的清甜香味,霎时将他口中仍余留的肉味沈淀下来,只剩下清爽。“李总管进来。” 宋明珠与身边四大丫头对望,忐忑不安,怎么会这样?不过是吃个粥而已呀!瞧老爷一脸肃穆,唉唉唉,她狠狠瞪那始作俑者,这死丫头害苦她也。 “老爷。”李总管拱手微微屈身。 “福婶的薪俸多少?” “灶房连她共八人,全由她张罗,月俸四十两。” “嗯,下个月起多加十两。”说完他起身离去。 “是。”李总管紧跟在后。 屋内骤然安静。 “死丫头!”宋明珠忽然发飙的用纤纤食指猛戳吴双的额。“妳是怎么了?向天借胆,竟敢拦阻老爷?妳存心吓死我啊!还有妳们这四个丫头是怎么了?居然让个不受教的野丫头进房门,老爷这次没怪罪,可今后我的脸往哪儿搁?妳们告诉我……” “太太别气坏身子了。”大丫头之一秋儿,赶紧上前轻拍宋明珠的背顺气。 “是啊,都怪福婶,”夏儿帮腔。“煮什么稀奇古怪的粥,还得照顺序侍候,这小丫头才进得了门。”然后她转向吴双。“双儿还不跪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吴双乖乖地跪下。 “哼,福婶倒好,”也是大丫头之一的冬儿,冷冷地接腔。“吃了老爷的打赏,可这小蹄子怎么办?老爷最不喜多话的女子了。” “我不要了,叫李总管撵出去。” 宋明珠恶声恶气的模样,完全破坏了平日所营造出的华丽气质,此时她是如此庸俗,吴双忽然发觉这女子一点都不美。奇怪?当初怎么会觉得她美若天仙? “太太三思。”最长的大丫头春儿,冷静地沈吟。“这会儿将这丫头撵出去,反倒让李总管瞧太太心眼小,难保将来不在老爷面前嚼舌根,对太太反倒有疙瘩。” “那妳说怎么办?我瞧这丫头是越看越有气。” “太太,”夏儿赶紧开口。“这小丫头老实,平日也不曾见她兴风作浪,可比喜儿好多了。她能懂什么?还不就是按福婶交代的办。依我说今后不如就让她专责清扫外头院子,跟着家丁种花养草,做这些粗活也够她瞧的了,再碍不着您的眼,可好?” 眼见四个丫头都点头赞成,宋明珠一时没了主意,也只好答应。“死丫头,还不死出去?今后别再让我瞧见妳,滚!” 吴双毫不留恋地走出去,门外四个次丫头全惊诧地望着她,但谁也不敢这时上前与这灾星攀亲带故。 走向院子,喜儿忙迎上来,她不晓得屋里头发生的事,但灶房的阿铁正奉福婶之命,急寻吴双,因此鸡婆的赶紧告知。 “我知道了!” 双脚才踏入后院,吴双便被英雄式的迎向灶房。 “双丫头,宝贝儿,福婶的福星,老爷的打赏我全知道了。今日多亏妳了,赏钱事小,得老爷的认同是真。来,你们听着,今后在这灶房内,双丫头要什么给什么,听见了没有?” 众伙齐声答应。 吴双比较这前后两段天壤之别的待遇,不禁感慨万千。 “双丫头,怎么了?我听说老爷走后,二姨太太留了妳在屋里好一阵子才放出来,她没为难妳吧?” “没,二姨太太怎会为难我?”吴双避开了福婶的利眼。 “唉,她果真为难妳了……”福婶叹了口气。“咱们府里面这两位姨太太的美是没得比,但就是心眼小些,不明事理外带相互争宠,在老爷面前是不敢,但台面下总免不了计较,难怪扶不上正室。她怎么罚妳?” “也没什么啦,不过就是随诚叔种花养草罢了。”吴双故作轻松。 “什么?那是男人的粗活啊!整日大太阳底下晒的,还尽碰些堆肥,早晚成个小黑炭;不行,我同李总管说去,不如妳到我灶房来吧!” “福婶,别。”吴双扯住埃婶的衣袖。“事情闹大了,大伙儿面上都不好看,二姨太太若丢脸,我以后日子更难熬,更怕万一被撵出敖府,那我可没银子还敖府先借我的一年薪俸。” 埃婶微一沈吟。“也对,喂,你们听见了没有?今儿个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别让双丫头难做人。”得到众人的允诺后,她又转向吴双。“阿诚我熟得很,我交代他关照关照妳,让妳少碰些粗活。” “福婶,不用了啦。” “就要,”福婶瞪吴双一眼。“这事妳别跟我争,就这么办了!”然后她将吴双往外推。“去、去,别想再说服福婶,难道我不明白妳今儿个遇上这档子事儿全是因为帮福婶的关系?哼,我虽没上过学堂,大字不认识几个,难道就不能学男人们讲义气吗?刘备、关云长、张飞,我也听过说书的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妳放心,有什么委屈尽避告诉福婶,哼哼,这敖府除了老爷外,我福婶还没怕过谁,就连李总管想嗑牙也得让上我三分呢!” “哇,福婶,妳这模样好像地痞老大,豪气万千喔!” “啧,妳还有心思取笑?回去吧,免得又让人抓住小辫子。” “是,福老大。”吴双一抱拳,惹得福婶格格笑起来。 “就妳这丫头不玩心眼,老让福婶开心,以后保妳嫁个好夫婿。” “福婶,”吴双俏脸映上一层羞赧。“胡说什么呀?不理妳了。” 见吴双飞也似的跑离。“这丫头……”福婶笑着摇头自语,步回灶房。“听说进敖府是因为卖身为婢一年,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薄命的相,但愿这苦劫只是短暂的,否则这么贴心的丫头,岂不让人心疼死了!” 第二章 诚叔本就是个厚道之人,又因福婶的交代,果真特别照顾吴双;他负责二姨太太居住的明园、及大姨太太居住的琳园,还有暖房的所有花卉,而他的侄子阿豹则带领一群园丁,负责照料敖府的其他林园。 吴双只需负责明园的部分,在诚叔细心教导下,她爱上了拈花惹草,不晓得是不是天分使然,凡是她经手的花草,总是开得蚝紫嫣红,绿意盎然。 她也和阿豹成了相互学习的好友,阿豹教导她培育花种的经验,而她传授他自己领悟到的养花方法,使得这敖府的林园看起来犹如桃源仙境,也让敖老爷以品花赏园为由,接待更多的贵宾,带进了更多的财富与权势。 阿豹长吴双两岁,生得方头大耳,一脸花农相,而吴双娇小玲珑,每每埋首于花海间,犹似轻惹红尘的小仙女。 诚叔是越看越满意,他这侄子自幼失亲,是他一手拉拔长大,为人实在,而双丫头温柔善良,他忍不住询问福婶,想撮合两人结为婚配。 “阿诚,双丫头是卖身敖府一年,所以我瞧啊,明年再说吧。” 他记得福婶是这么回答的,唉,也只好等了,这两小无猜年纪还轻,这一年索性让小俩口培养培养感情也罢。 敖府的花草以明园最为美丽,这当然是因为吴双只负责明园,所以纵使大姨太太不依,以为诚叔厚此薄彼,但经诚叔一番解释后,也只有无奈地干瞪眼。 敖老爷因为明园的花美,破格的不按惯例多造访了几次明园,这可乐坏了宋明珠,当然吴双的功劳就与前过相抵,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转眼吴双来到敖府已四个多月,入秋时分,迎接的大节日便是中秋,园子里的柚树结实累累,正巧可以赶上佳节来临前摘食。 灶房福婶忙领着自家子弟试做月饼,丫头们忽然失去了平日的友爱,成天贼头贼脑地往菜园跑,偏又偷偷模模怕别人瞧见。 “双丫头!”吴双一进灶房,被福婶一把抓住。“来,尝尝这饼味道如何?我依了妳的意,今年多加了梅子饼跟茶饼两种新口味。” 吴双咬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嗯,福婶,好好吃哟!” “鬼丫头,满嘴蜜油,就会哄福婶开心。”福婶拧拧吴双的面颊。 “福婶,这饼可取了名?”嘻嘻一笑,吴双揉揉面颊。 “不就是梅子饼跟茶饼?” “太通俗啦,福婶,我帮这饼取名可好?” “好啊,上回我听说妳帮那些粥取了些稀奇古怪的名,老爷好像挺喜欢的,这饼妳就再落个名吧。可别太拗口,福婶记不住。” “行,保证这名字福婶一看便记得住,福婶,咱们有梅花模子吗?” “有啊。” “好,这梅子饼您做成梅花形状,名为『梅花烙”,这样可好记?” “行,行,”福婶眼笑瞇了。“那这茶饼呢?” “就做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到时迭成宝塔,就叫『宝塔酥』。福婶,您啊,一瞧便明白了。” “好哇,就这么办!双丫头啊,妳这么有学问,可是上过学堂?” 吴双摇头轻笑。“哪上过什么学堂?爹爹年轻时读过几本书,可连个举子也没考上,后来在家教自个儿的孩儿,过过当先生的瘾。咦?喜儿独自一人跑去菜园做什么?” 埃婶正要夸赞一番,却让吴双的好奇心打断,她瞥瞥外头,不屑地瘪嘴。“每年总会来这么一次,不只是喜儿,连其他丫头都是一个样,赶也赶不走。” “每年一次?” “怎么?双丫头妳不知道?” “知道什么?” “挖芋头啊,中秋吃芋头,这可是习俗,正巧有年咱们灶房挖出的芋头像元宝供上,老爷赞了几句,这些丫头们便用上心思啦,就希望也挖出个好兆头,引得老爷多瞧一眼也值得。” 吴双噗哧一笑,摇摇头。“胡扯也信?” “不胡扯。中秋吃芋头,原本听说是可以治疥癞,谁知道这些丫头们却在这节骨眼上动心眼。” “哇!埃婶,那妳的菜园子要遇上浩劫啦!”吴双失笑。 “可不是?老爷今年二十有七,一直未立正室,这些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可盘算着随时有机会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他有什么好?”吴双不屑地轻哼。 “双丫头,这福婶可要说句公道话了,老爷相貌堂堂、天生尊贵、年轻有为、家财万贯,可算得上是如意郎君呵,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否则这些丫头明知老爷重门第,为何还不安分,成日只想找机会往上攀?” “这些人日子过糊涂了,老爷根本不当女子是回事儿,为何还硬往坑里跳?”吴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嘿嘿,妳说的也对,不过男人嘛,在外奔波,回到家使些小性子,咱们女人顺了顺也就没事了。我说双丫头,要不要福婶留意好芋头,让妳呈上给老爷?” “甭!我可不要。”吴双双手一阵乱摇。“啊,福婶,我还有事先走了。” 瞧双丫头逃命似的模样,福婶喃喃道:“阿诚想把阿豹跟双丫头配成对,我瞧是一点也不配,双丫头配老爷,这倒说得通了。唉,可惜、可惜,双儿身分是个丫头,老爷又重门第,偏偏这两人又不对味。” “福婶,妳嘀咕什么?双儿早走远了。” 埃婶回神瞧瞧手下,板起脸来。“怎么?你没事干?” “有啊,我在调馅儿。” “那你还不去盯着火候?焦了仔细你的皮。” 白碰了个钉子,这倒楣鬼吐吐舌赶紧溜走。 中秋节。 因明园花开得好,敖老爷决定夜宴席设明园,这使宋明珠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双儿,”大丫头夏儿吩咐。“今晚妳随处找个地方安歇,明早再回园整理善后。” “可我要住哪里?”双儿莫名其妙地问。 “敖府大得很,随便找都可以窝上一夜,我老实告诉妳,今晚家宴老爷会过来,经过上次煮粥的教训,太太可不想再经历那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滋味,所以不许妳待在明园里。” 吴双明白了,转身离开明园,心里盘算着该往哪去,诚叔跟阿豹不住敖府,回家过节了,而福婶灶房正忙着,没空理她……唉!她只好向福婶要了壶清酒,信步走向别座林园,挑了株赏月视野佳的大树,瞧瞧四周无人,俐落地攀爬而上。 远处李总管正急急地走向明园,端捧着糕饼甜品的丫头们来回穿梭,大姨太太盛装着,由丫头们搀扶着刚走出琳园,一切都那么热闹,独独她是个局外人。 她月兑了鞋袜摆好,懒洋洋地躺卧树干上,虽说天还没全暗,但明月已上枝头,她怔怔地望着一轮净月,心想着弟妹过得可好?是否也如她一般正在赏月? 敖敏轩应酬了一整天回到府里,有些累了,但家里的庆典他是主角,想避也避不了,只得硬撑,经过林园小径,他揉了揉额际想提提神,一眨眼,只见一只雪白的小脚垂落下来。 吓!上吊自杀? 他一惊,没想到府里竟发生这种事,还未上前看个仔细,慵懒的叹息声便传了下来。 “不想了、不想了,徒增烦恼而已,来来来,苏大学士,小女子敬您,虽说您早已作古,但咱们赏的可是同一轮明月,您说这算不算也是缘分?”女子说着说 着,温润如白玉似的藕臂高举,然后直接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 如此不合礼教的举止,教敖敏轩看了直想发火,他走到树下抬头望,想看清是哪个野丫头,却盯上那只莲足。 银白的月光下,那果足看起来更显得莹白无瑕、小巧可爱,他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的脚生得这般精致美丽。 只见那小脚忽然晃了晃,敖敏轩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转。“李太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大学士,咱们可有五个人呢,岂不比李太白要热闹多了?来来来,小女子再敬您。” 嘿嘿,是七个人吧!少算了他跟他的影子了……搞什么?他怎么跟着瞎起哄? 轻吟的声音响起,是苏轼的“水调歌头”,那软软的清音如冷泉般流泄而下,听得敖敏轩心神一荡,浑身舒畅,一身的疲惫似乎也被涤净了。 “苏大学士,小女子没学问,不知您这词念得可正确?来来来,再敬您。” 敖敏轩仰望,静静地盯着独饮、浑然不知树下有人的佳人,天色已暗,树影遮掩了她的五官,他竟意外地又忆起那对灵活生动的大眼及清秀的面容。 没错,一定是拦他吃粥的那个莽丫头,她不是明珠房里的人吗,怎么这会儿自己孤零零地躲在树上?不过话说回来,好像自那次之后,他就不会再见到她了,说实话,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再看过她,毕竟他从不曾注意过府里的丫头们。 与明月的对话,断断续续着。这丫头显然对苏轼情有独钟,喃喃地又低吟了许多他的佳句,清柔的嗓音虽称不上娇媚,却使他原本躁闷的心绪获得抒解、平静。 远处李总管询问家丁的声响隐约传来,想必知道他已回府,寻他的行踪来了。 敖敏轩想到如果让李总管见到树上的野丫头,她少不得一定会讨来顿骂,忽然不想她因此而受责罚,于是不作声色地迈步离开了,心下却有些惊讶,一向重视家规的他竟然也有徇私的时候?他想,肯定是中秋的关系吧?大节日嘛,别搞得大伙儿扫兴。 缓步往明园走去,耳际传来的吟诵渐去渐远,竟令得他留恋不已。 听到一阵脚步声,吴双蓦地心生警觉,她小心翼翼地从树丛中探望--天啊!前头不远处的那两人,不正是敖府的大老爷与李总管吗?瞧李总管的模样好像是特地来找老爷的。 “乖乖,不得了……”她吐吐舌,赶紧将莲足缩上树,瞧见李总管恭敬地陪着老爷往明园走去后,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没被发现。”她躺回树干上,忽而又坐起来。 “奇怪?李总管应该是从明园过来的,那老爷呢?”瞧刚才老爷背对着她的角度,就好像是从她这边走过去似的。 “啧,怎么可能?”她不文雅地嗤了一声,又躺回树干。“那『自以为是的老爷』真要从这里经过,我现在还能悠悠哉哉的躺在树上吗?是不是,苏大学士?来来来,小女子敬您……” “梅花烙”与“宝塔酥”爽口不腻的口感,得到了众人的青睐,即使如敖敏轩吃遍各式佳肴,也不禁点头称赞。 “福婶,妳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名称也取得雅。”敖敏轩不吝于给予赞赏。 “老爷,能上得了您的尊口,是这饼的福气,您就多吃两块吧。”福婶笑开了嘴。 “梅花烙?宝塔酥?”敖敏轩手拿月饼瞧着烙在饼上栩栩如生的梅花印模。 “福婶,这名儿是妳自己取的?” “老爷,福婶大字不识几个,哪会取名?是双丫头取的。” “双丫头?是谁?” “是二姨太太房里的丫头。” “哦?”他低头问向身旁的女人。“明珠,是妳房里的丫头?” “是。”宋明珠表情阴沈不定,不知道是福是祸?这可恶的死丫头,人都支开了,怎么话还能绕在她身上? “老爷,”福婶话题一开,忍不住就想把心中的佩服说出来。“本来这饼也是双丫头让我试做看看的,没想到还真受到大伙儿的喜欢。因为以梅跟茶做馅,我呢,原本就唤它作『梅饼』跟『茶饼』,但双丫头嫌名字不好听,又为了让我容易记得住饼名,所以还刻意弄了个梅花模子,这『梅花烙』我便记得了,至于那『宝塔酥』,她说迭成宝塔摆饰,取这名儿正好。” “是吗?”敖敏轩咧咧嘴角,神情高深莫测,让人不知道他的喜怒。“明珠,妳房里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能干的丫头?” “老爷……”宋明珠吓了一跳,身子一软,靠向敖敏轩,嗲声嗲气地撒娇。“就是上回拦着您吃粥的那个死丫头嘛!她老是惹麻烦,可明珠瞧她可怜,不忍心撵她走,这会儿又让老爷不高兴,明儿个我让李总管领她走。” 如他臆测,果然是那个丫头! 敖敏轩垂眸冷瞧腻在自己身上的女子,他一向以为这样娇俏的姿色足以使男人虚荣,但今夜,他脑中全是那清柔嗓音吟诵的苏轼诗句,这使他突然受不了眼前的矫情做作。 “那丫头呢?”敖敏轩暗想她现在应该醉得差不多了吧?“叫她来见我。” 宋明珠急忙向她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急急寻人去了。“老爷,小丫头不受教,这会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疯了,明珠不要她了,您再让李总管替我找个丫头嘛!”她急着想撇清关系。 “老爷,”大姨太太赵宝琳突然开口。“就让我的小丫头跟妹妹换了吧!”哼哼,有了这小丫头,以后还怕老爷不去琳园?“这等小事,可别让老爷操心了。” 宋明珠一听,脸上一阵红白交错,宝琳的心思她还不明白吗?可恨话已出口,她现在是哑口无言。 敖敏轩转向另一侧出落标致的女子,他一向知道宝琳的心机比明珠深沈多了,她这会儿愿意换丫头,莫非这小丫头还有其他的本事?他竟不知不觉地让个小丫头引出了兴趣。 良久,当他等得不耐烦时,一群丫头扯着娇小的人影出现。 吴双微醺,态度虽有些松散,但还不至于出丑。爹在世时,她偶尔会陪爹喝上两杯,还算小有酒量。此刻的她双颊染了抹红,水汪汪的大眼更增添了她月兑俗的灵气。 “老爷,二位姨太太好。”她规矩地福身。 众丫头瞧她如“七月半的鸭子不知死活”的模样,皆替她捏把冷汗。 埃婶赶紧扯扯吴双的衣袖,用眼神无声的暗示她--“招子放亮一点”。 “嗳,福婶,”可惜吴双早丢了平日的警觉,一径儿瞧着桌上的饼。“瞧您做的月饼,都快见盘底了,今晚您又大擭全胜啦!” 昏倒!埃婶只能翻翻白眼。 “听说这『梅花烙』、『宝塔酥』”是妳取的名?” 老爷怎么知道?!那令人肃然起敬的语教吴双心头一紧,她望福婶的眼光带着询问。 “我都禀告老爷了。”唉,原是替双丫头争争面子,这下子不知是不是害了她。 “是。”吴双老实招认了,心中叹了口气,这回是骂还是撵?希望是骂骂便好。 “为何叫『梅花烙』?” “梅果为内,花形于外,模烙印于上,其味清香,酸中含甜,如寒雪红梅,难以忽视,『梅花烙』岂非饼如其名?” 她敢反问他?她跟天借了胆子竟敢反问他?敖敏轩剑眉一挑,瞧这小妮子脸上毫无惧怕之色,莫非是醉晕了?“这『宝塔酥』又是何出处?” “迭成宝塔,不就是『宝塔酥』喽!”这“小心眼的敖大老爷”到底有没有在生气啊?吴双实在瞧不出来。 “茶。”敖敏轩眉一扬。 “香叶,女敕芽。”喝,想考她?放马过来吧! “慕诗客,爱僧家。”敖敏轩有些讶异自己居然跟个丫头对句胡闹?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吴双眼眸缓缓发亮。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天啊,是不是他才是醉了的人?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嘿嘿,这才是“宝塔酥”的出处。 “洗尽迸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两人一同开口结语。 敖敏轩哈哈大笑。“好个宝塔诗,茶跟月色都带进来了!迭成宝塔的月饼,正好又与诗对应,真是名副其实的『宝塔酥』啊!”此刻他的心情愉悦极了,想不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竟能逗得他发自内心开怀畅笑。“李总管,替二姨太太再找个丫头来递补。” 吴双听得这话猛抽口气--不会吧?这老古板都这么高兴了,还要撵她? “是,老爷。”李总管躬身领命。 “老爷,这丫头赏给宝琳吧?”赵宝琳蓦地起身,揪住敖敏轩的衣袖,语调不失温婉,却带着一丝急迫。她可从没见过老爷对下人如此,危险危险!虽说出身低贱,但还是要来身边盯着保险点,又可帮衬着照料她园子里的花圃,一举两得啊! “妳要?”敖敏轩仍带笑脸问着,但眼中已露精光。 “是。”可惜赵宝琳不够聪敏,感觉不出来。 答应吧!答应吧!我不想被撵出去啊!吴双心中默念。这“喜怒无常、个性阴晴不定、自以为是的大笨爷”,别断了她的后路呀,好歹她也让他开心了,别这么小心眼嘛! 敖敏轩眼角瞧见双丫头握拳的小手,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 “已经十个丫头服侍了,还要,不嫌多?” “老爷,不过是再要个小丫头嘛!”赵宝琳不依的轻皱蛾眉,模样楚楚可怜。 “好吧!” 终于到手了!赵宝琳雀跃,但敖敏轩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傻愣当场。 “李总管,去外头再帮姨太太们各多找个丫头进来服侍。“交代完,他袖子一甩,准备离去。 “是。”李总管忙呼。“老爷,那双丫头是撵出去?” 敖敏轩停下脚步,见双丫头不再握拳了,却低垂着头,踢着脚下草皮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老爷……”福婶开口想替双儿求情,留她下来。 敖敏轩知道福婶也想要这丫头,只是动机单纯多了,不似宝琳,于是赶在她开口前做出裁决。“让她到禁园去。” 这话一出,惊呼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吴双茫然地抬头,不明白为什么大伙儿全愕然地瞧着她?禁园?那是哪里?光听这名字就像是个鬼地方。 “老……爷。”就算身经百战的李总管也着实呆了好一阵子才回神。“去……禁园?”会不会听错了? “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敖敏轩说完,转身离去。 李总管惊诧地张着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转过头,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吴双,心想这丫头不就是聪明了点,倒瞧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 “双丫头,妳跟我来。”李总管下令。 吴双没跟上前,她怔怔地忤着,根本不知是怎么回事。 “还下快去?”福婶笑嘻嘻地推推她。 “喔。”她只好朝渐行渐远的李总管跑去。 什么嘛!要她侍候老爷? 他不是已经有自己的侍从了,干么硬要她蹚这浑水? 禁园?取这什么怪名字,不就是他住的地方吗?还规定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严禁入园,难怪她不晓得敖府里还有这么个神秘的园子。 “主子干么要妳入园?”禁园的侍从狗子,见老爷已回房歇息了,用不善的眼神、酸溜溜的语气质询她。 “嘿嘿嘿。”吴双先陪笑三声,糟了,要尊称他什么?狗大哥?狗哥哥?狗兄?小狈哥?“呃……狗子大哥,双儿也不甚明白。” “就说嘛!主子有我狗子服侍着,干么还要妳进园?” “嘿嘿嘿,就是嘛、就是嘛!”她谄媚的搓着双手。“狗子大哥,您帮帮忙去跟老爷说说,让我去灶房福婶那边帮忙,或是阿豹那边养花,可好?” “我不敢,妳自己说去。”狗子的高姿态瞬间垮下,他也想赶走这丫头啊!禁园里从没有女子伫足,就连两位姨太太也鲜少入园,更不曾留宿,怎么这其貌不扬的小丫头忽然要住进来服侍主子? 激将法不成?这么没个性?好,再努力。“狗子大哥,你不怕服侍老爷的工作被我占了?”她露出阴险的表情,狗子果然一惊。嗯,不错,再接再厉。“清晨打水洗脸、着衣、侍候早膳、整理屋内,今后我全包了!”嘿嘿,瞧你还不担心? 狈子拧紧的眉头忽然开了,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这些事情老爷平日大部分都自己来,不曾叫我做过,我早就跟他提了好几回,请他找个俐落的丫头来服侍,他终于听进去了。” 不会吧?可瞧狗子那欣慰的表情,看来是真的。“那你平时做些什么?” “传信、传话、备马、陪主子出门、送客、完成主子交办的事……” “够了、够了。”吴双打断他的叨念。 “知道了吧!双丫头,主子是很辛苦的,记得以后要好生的服侍,知道吗?” 拘子倚老卖老地提训完后,想说既然主子已回房安寝,他的身分可没资格住在禁园内,瞧今夜没什么事了,他举脚走人,打算明早再进园。 四周安静下来,吴双仰望中秋月夜,今晚真是“多事之秋”啊! 夜已经深了,她也在今夜换了个主子服侍。“既然他凡事都自己来,那我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懂,就着月色环视这园子,大树林立,不似敖府其他林园的雅致,反倒有些森森然的,教这园子添上不少神秘感。 她忽然注意到这里居然没有栽种半株花苗。“阿豹哥怎么会忘了这里?是了,定是园外有家丁守着,他没受老爷命令,当然进不了这园子种花了。”现在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敖老爷肯定见明园花开得美,干脆要她进园子种花吧。 这一推论,她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定了下来,打了个呵欠,伸了个不文雅的懒腰,才推门人屋。一入屋,她打量起这里的陈设-- 一个厅、一个主卧、一间烹茶室、一间书房。 禁园虽大,但除了书房外,其余的并不浮华。“我该睡哪儿?”吴双自言自语地悄声咕哝。 看了看书房壁架上全是书──嗯,不错,至少她不会无聊了,随即发现书架后间隔出一小间休憩室。“应该是这里了。” 她月兑了鞋袜、外衣,躺下。夜深了,凉意袭来,她探了探,唉!这里连床被子都没有…… 她又起身找了半天,最后只好踱向主卧室,聆听床上“敖大老爷”沈稳均匀的呼吸声,显然老爷已经熟睡,她赤足,悄然地在主卧室的柜子里东翻西找。 都没有!这么穷?!连床被子也舍不得买?要不是看了几个月二姨太太挥霍的模样,她真会以为敖府穷得很。 眼角瞥见敖老爷身上披着薄被,但内侧还搁着一床较厚的被子。 心想老爷应该不怕冷吧,不然为什么搁置不用?于是她从他脚下悄悄地跨上床,没注意到均匀的呼吸声没了,他正睁着锐利的冷眸瞅着她上床,嘴角的嘲讽与不屑再明显不过。 吴双拿起被子捧好,迅速地跨过敖敏轩,跳下床,一溜烟地奔出去。 饼程中她紧张得没看敖敏轩一眼,根本不知道他醒着,把一切看在眼底,更不知道他的嘲讽与不屑。 不过在她飞奔离去时,敖敏轩眼中的嘲讽与不屑换成了惊讶-- 怎么?她不是来上他的床,只是来……拿被子? 第三章 “起床。”敖敏轩不客气地摇晃着蜷缩在被里的吴双。 “让我再睡一会儿,福婶的鸡又还没叫……”吴双被粗鲁地摇醒,不过她只是翻个身,喃喃地抱怨着。 哼,她倒好,睡得如此入眠,不分东南西北,他可是一夜无眠--从她跟狗子说话开始,到他以为她要上他的床后,他烦躁得整夜无法成眠。 “起床。”他更粗鲁地摇她,差点将她摇下床。 “喜儿!”她生气了。“坏丫头,做什么这样摇……吓!老爷,你你你……”她急忙爬起来。 “你什么你!起来服侍我净脸着衣。” “可……可你不都自己来的?” 敖敏轩转身才要出书房,闻言又停下脚步。“妳说什么?” “没、没,马上来,马上来。”她吓得将话全吞回,几乎用滚的下床,胡乱地穿衣便往外冲。 山泉水很冷,她奔出禁园,跑啊跑的到灶房,提了壶热水,又奔啊奔的回禁园。 轮班守在门外的家丁瞧她气喘吁吁,却因为禁园是头一遭有女子住下,众人只顾着好奇,完全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愿。 调好了水温,她将剩下的热水放在茶室的火炉上温着,顺便丢两块炭以免余火熄了。哼,待会儿或许他哪条筋不对,嚷着要喝茶,她就不用再跑一趟灶房了。 一切就绪,她端着脸盆进房,敖敏轩坐在床沿只着中衣,真的等她来服侍。 她汲取巾帕,双手递上。 没回应? 她不解地抬头,发现敖大老爷正冷眼瞧着她。 “净脸。”敖敏轩冷冷地下令。 “啥?”铁定听错了。 “难道叫我自己动手?”他低咆。 “不,不……”她急忙摊开巾帕,仔细地帮他擦拭,入水清拧后,再擦拭一次,感觉到他脸上肌肉的紧绷,顺手按揉。 呼,很舒服。敖敏轩闭上眼,僵硬的肌肉缓缓化开。他一向只用冷泉净脸,不过这丫头的手巧,他也不反对她用这个方法服侍。 吴双打量着闭上眼的他,心里想着--他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呀!闭上锐利的双眸后,连带的嘴角也不这么严厉了。略长的眼睫、直挺的鼻梁、健康的肤色,配上高大的身形,的确令人怦然心动,再加上他的财富,他其实是女子们心中的东床佳婿。 只可惜啊!蚌性古板、迂腐礼教、性情乏味,最糟的是瞧不起女子!这些都够让人退避三舍了。她不自觉地摇摇头。 “妳摇什么头?” 被看见了!吴双吓得巾帕落于地,赶忙弯身捡起,丢回盆里。“老爷请着衣。” “嗯,拿那件墨绿的袍子。” 敖敏轩起身,吴双甚至不及他的肩膀,她只好移了移角落的矮凳踩上,但问题来了,她不知道男子的着衣顺序,是以杵在原地与他对峙。 “又怎地?”敖敏轩不耐地扬眉。 “我……我不知道男子的衣服怎么穿……”她嗫嚅地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取悦了敖敏轩。他接手,让她看清楚穿衣的顺序。“好了,去告诉福婶,我要吃粥。” “喔。”她傻憨憨地下了矮凳,出了房门。 敖敏轩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一直紧握成拳的双手,此时才缓缓松开。他懊恼地皱眉,不喜欢胸口那股异样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极重隐私吗?怎么会轻易地让她进入他的私人领地?难道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小丫头的聪敏而已?那为什么他得尽极大的功夫来克制自己,才不会失态地去触碰她? 想到此,敖敏轩不愿再继续归纳出结论,因为这个答案,连他自己也无法置信。 那日过后,日子相安无事地过了月余。 吴双除了出入灶房及找诚叔、阿豹取花种外,极少离开禁园。 原来暧昧不明的猜测,在敖敏轩对两位姨太太的态度未变,再加上吴双的行事磊落后,窃窃私语终于平静下来。 为了减少到灶房的来回奔波,吴双托家丁在烹茶室的后方多架设个小灶炉可以简易地烹煮。 天气渐凉,白日还算暖和,夜里已开始寒冷。不知何时,屋里的每一处都添放下火炉,吴双有些意外这“严肃老爷”竟跟她一样怕冷,才刚入冬,就叫人添放火炉。 书房是敖老爷的重地,她怕星火燎原,所以将火炉移出,自己向管事的多要了两床被,聪明地移到烹茶室铺被而睡。 敖敏轩平日待在书房的时间极长,虽然两人极少交谈,但总要求吴双需随侍在侧,且不许她看书。 他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滑稽借口来搪塞她。但这可苦了她,因为寂静的书房,只有敖敏轩忙碌着,她东模模西擦擦的总是很快地便没事了,自己又不擅女红,于是趴在窗棂,发呆地看窗外,或在敖敏轩面前游游荡荡,就希望他会不耐地把她支开。 可惜敖敏轩根本不为所动,她有种奇怪的错觉,彷佛他挺喜欢自己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似的,因为即使她已经无礼地走到他身后,好奇地探头看他在忙些什么,他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老爷,夜已经深了,您今晚要上琳园,可别让大姨太太久等了。”她小心地暗示,时时都希望敖敏轩赶紧外出,那么这书房就会是她的,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即便是逍遥自在地彻夜看书,也没人会管。 敖敏轩抬眼斜睨她已泄漏出企图的神色,冷冷地说:“是谁规定我一定要上琳园?” “可……可您上回是住明园啊!”在姨太太的房里留宿,时间并不一定,但一定是互轮,绝不偏袒谁,难道她记错了? “哼,妳倒是记得清楚。”敖敏轩有些怨恨地讽刺,虽说这样的局面也是他刻意塑造的。 “嘿嘿!”吴双干笑两声。“老爷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儿,双儿帮您记便成啦!” 敖敏轩沈默地打量她。打她一进这园子,他便发现她心无城府,以及对男女关系完全没开窍,或许她明白事理,心思也堪称细腻,加上不小心眼的个性及灵活的应对……这些在在都令人喜爱,但他却开始为她担心。依她这性子,对没利害关系的人还好,却绝对斗不过妒嫉的利牙,因此,若让人发现他已渐渐受她吸引,她将会被生吞活剥……即使他家规甚严,也无法时时刻刻护着她。 他清楚自己越来越喜欢她的陪伴,故意禁止她看书,为的就是想看她像只小虫似的动来扭去,朝他靠近。可这丫头完全不会利用机会适时的勾引他,通常只会露出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暗笑,内心充满着愉悦。渐渐地,他对宝琳与明珠的庸俗,益发感到乏味。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个身分低微的丫头,从他冲动的将她收进这园子里,莫名其妙地让她融入他的生活中,便可明白她对他的影响力非同小可,竟能让他不经脑子的思考判断,便让他做出决定。 说真格的,有时他极懊恼她的迟钝,但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他却舍不得让她沾染污浊,他想要好好地守护着。 “老……老爷?”吴双让他瞧得不自在,而最诡异的是,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因而脸红了。 “我今晚哪儿也不去。”他断了她的妄想。 “啊?”吴双脸上的失望还真是毫不掩饰。 “怎么?不可以?”敖敏轩面色瞬间转为不善。这丫头当真一点也不对他动心,还巴望着他去别的女人那? “没,没这回事儿。”她连声否认。 敖敏轩压抑下不满,感觉这几日天气变得更凉爽了,不经意地问出他的关心。 “在烹茶室睡得暖吗?” “还好。”她小心的应对。 “待会儿我把房里的炉火也搬过去给妳用,应该就够暖啦。” “那老爷呢?”他不是也怕冷? “我从来就不用炉火。” 啊?难不成这屋里加了炉火是为了她?“喔。”奇怪,怎么有些感动?“谢谢。” 敖敏轩又瞧了她一眼,见她偷偷打了个呵欠。“去睡吧。”他起身动动筋骨。 “老爷先歇息,我灭了灯再睡。” “嗯。” 吴双回到烹茶室,敖敏轩已将炉火安置好,感觉那一室的温暖。“这『喜怒无常的老爷』其实人也还不坏啦。”进入梦乡前,她喃喃地咕哝。 敖敏轩沈浸于这种暧昧不明的日子,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将远行,正与李总管在主厅讨论事情,不经意地朝外一望,瞧见管理花圃的阿豹与一个丫头站在远方的花圃中,轻松自在地谈笑。 想不到阿豹也有喜欢的丫头了,他正想询问李总管,李总管却因注意到主子的分心,因此也顺着视线朝外望。“阿豹跟双丫头真是一对儿,连阿诚也对这未来的侄媳妇儿满意极了。” 怒火来得如此突然! 敖敏轩危险地瞇起眼,锐利的目光瞪着花圃中那对“家丁与丫头”,那越瞧越熟悉的身影果然是她。“李总管,你怎么管事的?家丁与丫头任意调笑,当敖府是什么地方?”见双儿离开,他猜想她定是回禁园,立刻一怒而去。 “这……这……”李总管没机会解释,他不明白老爷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脾气?阿豹与双丫头虽是大伙儿早已认定的,但何曾见他们乱来过? 敖敏轩怒气冲冲地回禁园准备兴师问罪,却没在屋里找到双儿,怒火烧得更旺了。 难道这丫头还没回园?这会儿又野到哪里去了?他是不是太放纵她了?实在应该让她随时待在身侧,免得她到处惹事,坏了敖府的规矩。 他回身又朝园外走,但眼角捕捉到矮丛中有声响,他绕了过去,一看,眼前的景象教他浑身一震! 他的双丫头跪在草地上,背对着他,素面的衣裙紧贴着圆润的臀……他知道她的肤质极好,即使惯于操劳的双手也细致无瑕,何况衣裙遮掩的部分? 旖旎的想象不受控制地奔驰,他握紧双拳,阻止自己想上前拥抱她的。 “咦?老爷,您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怪怪的?”吴双捧着刨土,心里还想着--这里的土质好,跟阿豹哥要来的花种肯定长得好。根本不知道老爷绷紧的脸色是为着什么。 敖敏轩真感没力,偏下半身的影响又不容忽视。“我……我……”他低哑地说不出话。 “老爷居然口吃耶!”吴双吃惊地月兑口而出。 他两手一抓,猛然将她提起,也不管她满手的土,紧紧将她压向自己怀里。 “老……老爷……”吴双唬了一跳,本能地挣扎着。“土……土……您的衣裳……” “我要妳。”敖敏轩重重地在她耳边宣示,决定收了她。 老爷要她?这讯息让吴双蓦地羞红了脸。“不、不,我只是个丫头。”他是天,怎可能高攀?她身分不配啊! “妳是我一人的小丫头,我会宠妳、疼妳。” 她是他一人的小丫头?这话教她感觉恍若拉近了她与他的距离。“老……老爷,我、我……” “小双儿,难道妳不喜欢服侍我?” “双儿喜欢服侍老爷。”这些日子的相处,已让她明白敖敏轩其实待她极好,他在禁园总是不隐瞒他的情绪,甚至极少发脾气,与出了这园子后那副肃然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真实的他不仅博学多闻而且极具素养,两人还常用诗来表达彼此的感受,而且默契极佳,原以为满身铜臭的他,在禁园里彷佛都涤净了,有的只是若有似无的体贴,教她感到窝心。 说不被他吸引是骗人的,可她一向懂得分寸,自知身分不配,因此一开始就断了痴心妄想,从没想过踰矩。 可现在…… “老……老爷,我……我……”她结结巴巴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敖敏轩无奈地叹口气,迅雷似的猛啄一下吴双的樱唇,见她双颊火速地泛起桃红,些微地抚慰了他心底的沮丧和不满足。“我知妳一下子无法接受,去帮我整理出门衣物。” “老爷……生气了?”吴双心一揪,紧张地问。 “不是。”敖敏轩笑着又啄吻她的红唇,那红扑扑的脸蛋配着那双深具灵气的大眼,竟深深地扯动着他的心。“我要去关外,正好给妳一个月的时间好好适应,嗯?” 见她羞涩地点头应允,几乎融了他的心,不舍地放开了她,让她进屋去打理行李,看着她的身影,他定住自己想跟随在后的双脚。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是从没有过的经验,他一向不喜事情不受控制,但对双儿的占有欲,已凌驾他的理性。 唉,他何尝不也是那个需要好好想一想的人? 也因为这一个月的分别,足够让敖敏轩对某些事儿承认也认命。 他想念她。从一出敖府开始,他便日日夜夜地想着她。 这种在他身上从不曾发生过的感觉,让敖敏轩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充满喜悦。 带领着自家商行的主事们,一同拜访关外的关家,评估了双方的擭利,敲定了合作契约后,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返家。 疲累使他懒得听李总管报告家务事,甚至遣走狗子,下令所有人三天之内都别进园子烦他,当然双儿除外。禁园的守卫知道主子的脾气,严格把关,滴水不漏。 敖敏轩一入禁园,吃惊地眨眨眼,满园子一片花海,教他以为走错了地方,不过才离家一个月,他的园子怎么啦?铺石的走道两旁有各色的花朵点缀,草皮周围也全是花朵争艳,多种颜色的茶花、金银花、五彩石竹、蜡梅、铁角海棠、金桔、山樱花……都已经入冬了,想不到竟还有这么多种类的花在这个季节开放。 包夸张的是他的主屋,那简直像是娘儿们住的院子!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往回走,准备好好责问门外守卫的家丁,忽然视线就这么定在躺于山樱花树下熟睡,正汲取着难得暖冬日照的小花精。 这一刻,他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也只有她才能有机会把这里弄成个鬼地方。 朝她走近,一个月的分离,他比自己预估的更加思念她,如今见到她熟睡的模样,他的疲惫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面,他觉得她的身段好像修长了点,那双慧黠大眼轻轻地合上,他发现那鬈翘的黑睫长又细密,吸引着他以指轻拨。 他跟着侧躺下来,这是这一个月来,不断出现在他脑中的画面,他只手撑头,俯望她的睡容,花朵飘落在她的四周,此刻的她看起来竟如此美丽。他伸出食指逗逗她羽扇般的眼睫,她微微皱眉翻身朝他,就这么跌落到他怀中。 呼!好舒服。 他平躺,顺势轻搂,闭上眼享受心灵的宁静。 这种归属的满足感,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从未得到过的感受,难以置信它竟然就这么发生了! 一个月的煎熬!唉,他已经开始担心今后如果没有了她,他会如何?他不愿想象;幸好,她是他的小丫头,他可以永远将她绑在身旁。 不久,他也跟着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吴双睡饱了。 她揉了揉“被子”,更深深地钻入温暖中,然后满足地叹气,她好久没睡得如此香甜,不是被冷醒的,而是睡饱了。 背上有一股力道轻轻地将她更压向温暖,之后竟缓缓地抚触她的背脊。 蛇? 吴双突然僵硬了身,睡意全消,慢慢抬头。 她对上敖敏轩的眼,没发现他眼神里的深意,没想到他怎么会在这里,没注意到他们姿势如此暧昧,只是赶紧对他求助。“蛇!蛇!我背上好像有条蛇正爬来爬去。” 蛇?敖敏轩的目光益发幽沈,莞尔地看着她的惊慌失措。 “快、快!”吴双揪住他的衣领,着急地乞求。“快帮我抓下来!” 他扬眉无言,流泄出一抹诡笑,一手触及她的下颏、嘴唇、纤细的颈项,最后大掌握住她的后脑一按。 她的唇对上他的。 你你你……这这这……不不不…… 这是在做什么? “呜……”她没办法开口说话啦!啊……不得了了,他的舌头跑到她的嘴里啦!嗯……他在做什么?做什么?他干么还一直欺负人?呃……她不能呼吸了,她头好晕喔…… 吴双整个人瘫软在敖敏轩怀里,她现在知道背后没蛇了,那那那……是他的手…… 当晚,吴双伺候敖敏轩用膳时,惊慌得像只受惊的小兔。 她的脸红扑扑的,躲他远远的,完全不敢抬眼看他。 “过来陪我一起用饭。”他好笑地命令。 她摇头。 “怎么?才一个月不见,就不听话了?” 吴双更是用力地摇头。 “不吃了。”敖敏轩不习惯女人反抗,不悦地放下筷子。 “我吃,我吃。”吴双一下子落坐,盛了饭低头就吃。 恢复了笑脸,敖敏轩挟了一块鱼肉给她。“别净是吃饭,对了,小双儿是不是长高了?” 吴双羞涩地点点头,老爷是怎么了?从没见过他这一面,真怪!一个月不见,她是“偶尔”会想到他啦,可不是这样子的模样啊! “嗯。”他又挟了只烧鸡腿放到吴双的碗里。“吃营养些,才不会风一吹就跑了。” “谢老爷。” 吴双这句“老爷”叫得敖敏轩觉得分外生疏。他微怔,是怎么了?府里上上下下不是叫他老爷就是主子,他不舒服什么? “今后在这个园子里,就叫我敏轩。”他想也没想地吩咐。 吴双手里的碗差点摔落于地。“不、不,双儿不敢。”就连两位姨太太也没这样叫过,她是找死啊!咦?她干么拿姨太太比?她们是老爷的女人,她又不是。 “叫敏轩我听听,乖,快叫。”敖敏轩热络地轻哄。 吴双瞥敖敏轩一眼又快速低头,他的表情好像被宠坏的孩子,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一点也不像平日严肃的模样,让她觉得既陌生又有趣,看来不叫大概又要发火了。“敏……轩。”她声音细如蚊蚋。 “什么?大声一点。” “敏轩~~”她清了清喉咙,又叫了一声,由于羞窘,不自觉地拉长了音调。 敖敏轩愉快地笑开了嘴,那微长的尾音真好听。“好双儿,小宝贝,再叫一次。” “敏轩。” “不不,尾音再拉长些。” “敏轩~~” “对对。”敖敏轩拉起她,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吴双挣扎着,他却不容人反抗地定住她。“再叫一次。”他对着她的耳际轻声命令。 “敏轩~~”她屈服于他的权威之下。 “嗯?”他亲了亲她的耳廓又低求。“再叫一次。” 吴双耳根子开始泛红。“敏轩~~” “嗯?”他吸吮她的耳垂。“再叫一次。” “敏轩~~” “嗯?”他抚触她的下颏转向他,盯着她水灵灵的双眼,几乎深陷无法自拔,这双眼无论他身处何处,日日侵扰着他。“我想要妳。”低沈地宣示完,他吻上了她的唇。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是醉酒的滋味,还是飘浮在云端上? 他在吃她!细吻落在她的脸上、颈上、还有身上…… 身上?她一惊,低首,咦?外衣何时不见了?中衣也不见了?只剩下亵裤及肚兜,而肚兜正巧落下,她赶忙出手相救。“不不……”她软弱地抗拒。 对敖敏轩而言,整个敖府全是他的财产,谁有权利说“不”?此刻他也不急着阻止吴双可怜的捍卫,索性将她抱在怀里,起身,直接走进内室。 温柔地将她放上床,他不容她犹豫地压向她,并给予火辣辣的一吻,震得吴双七荤八素,肚兜也不见了。敖敏轩的热情如排山倒海袭击而来,吴双从未想过他竟也有这一面。 身上的火苗让他一簇簇的点燃,她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常识及经验,不晓得该怎么保护自己,只能任他予取予求,直到他的唇侵袭她的胸脯。 她尖叫一声,滚向床的内侧屈膝坐起,侧对着敖敏轩,双手护胸,惊惧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敖敏轩呼息沈浊,一个月的分别加剧了他对她的渴望,一经点燃足可燎原,他饱含的双眸直勾勾地,直想吃了眼前如小兔儿的她。 不行,不行!她是如此生涩、如此甜美,他应该要给她一个好的开始、难忘的回忆,于是他硬生生的压下热情,温柔地间:“怎么啦?” 吴双摇摇头,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处境?他是老爷吗?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你你你……真是老爷?” 在这个节骨眼,敖敏轩居然还能大笑出声。“我不是老爷……我是小双儿的敏轩~~”他好笑地学她拉长了音。 她沮丧地垮下脸。 “怎么了?我不是老爷是谁?”他好奇地问。 “你一点也不像老爷,他平时不会这个样子的。” 敖敏轩一怔,又失笑了。“傻丫头,妳没听说过『闺房之乐』?” “有啊!”吴双振振有词。“就不晓得整天窝在房里有什么好快乐的?” 敖敏轩哈哈大笑。 他起身轻松地月兑下衣服,赤膊着上床躺下,拍拍身旁的空位。“双儿,过来。” “我穿肚兜,好吗?”她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请求恩准。 这满足了敖敏轩的大男人心态,他宽容地点点头,然后着迷地欣赏吴双的美背,事实上,她每一寸肌肤都细致得令他爱不释手。 肚兜穿好,吴双转身躺下,对敖敏轩羞涩地一笑。 敖敏轩大手一揽,将她锁入怀里。清了清喉咙,他开始教育。“所谓的『闺房之乐』就是男女相互喜欢,于是在房里行敦伦之礼,自然不用拘泥于平时的礼教。” 吴双恍然大悟。“所以老爷……呼……”她被狠狠地亲吻一记。 “叫我什么?”敖敏轩假装板起脸。 “敏轩~~”吴双软软地叫了一声,听得敖敏轩骨头都酥了。“所以平日的老爷就变成房里的敏轩~~了?” “聪明。”敖敏轩点了点吴双的俏鼻,又啄了啄她的唇,手又不规矩地乱动起来。 “敏轩~~”吴双忙躲开无所不在的魔掌。 “嗯?”敖敏轩急急侵略。 “是不是遇上喜欢的男子就可以行『闺房之乐』?” 敖敏轩身子一僵,抬头问道:“谁告诉妳的?” “你呀!”吴双天真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告诉妳的?” “刚刚啊!你说『男女相互喜欢,于是在房里行敦伦之礼,自然不用拘泥于平时的礼教』,不是吗?” 嗯,的确,这话好像有些语病,敖敏轩深思着。他的小双儿可聪明得紧,让她想偏了,那可不行。“男女相互喜欢,行敦伦之礼后,还要有从一而终的观念,否则这天下岂非乱了?” “皇帝爷爷为什么娶这么多妃子,却没有从一而终?” “小双儿反应快又聪明嘛,”敖敏轩笑嘻嘻的又吻了吻她。“全天下只有皇帝爷爷可以这样玩,其他人都不行,知道吗?” “知道了。”原来如此。 “好,小双儿,妳喜欢我吗?”敖敏轩开始收网了。 “我……我不知道。”吴双犹豫。 什么?“不行,说喜欢。” “喔,喜欢。” “好,很好。”他很满意。 “敏轩~~” “嗯?”好听,好听,真好听。 “那你喜欢我吗?” “嗯。”他随意地轻哼。 “说喜欢。”吴双戳戳他的腰眼。 “唉,是是是,喜欢,喜欢。” 她突然觉得好快乐。“那敏轩喜欢双儿,双儿喜欢敏轩~~” “对,所以咱们现在要行敦伦之礼了。嘘,不准再说话,闭上眼,我要带妳飞上天。” “敏轩~~” “……”他当作没听到,忙着解剩下的碍事衣物。 “敏轩~~”没听见他的回应,她只好再大声一点。 “……”依旧装作没听到。 “敏轩!” “天,”敖敏轩挫败地申吟。“双儿好宝贝,又怎么了?” “你别躺在我身上,怪不舒服的。” “我……”唉,真没力。他一翻身,让吴双躺在他身上。“好,换妳躺在我身上。” “敏轩~~”吴双闪躲着他的侵袭,最后双手摀住敖敏轩的嘴制住他。他吃不到糖,失去耐性,双眉一皱,她一见,忙又放开手。“你……你别生气,是你身上什么东西没拿下来?硬硬的卡着我,怪不舒服的。” 敖敏轩一怔,想通后开怀大笑。“双儿宝贝,我真是服了妳了。”他拉她下来翻身侧躺,将她的臀按向他。“硬硬的东西?” “嗯。”察觉到他的手正不规矩地揉捏她的臀,她双颊通红。 “听过四喜诗吗?”敖敏轩开始聊天。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双宝贝念过的诗可不少哇!咱们两个现在就是在经历人生的四喜之一--洞房花烛夜。” “可我不觉得喜从何来……噢……” “如何?”火辣辣的一记热吻后,敖敏轩抚上了吴双的胸口。“喜不喜欢我这样碰妳?” “嗯……”她羞赧地轻应。 “那这样呢?”手往下,让唇取代了手的位置。 细碎的申吟声逸出。 “双宝贝……”敖敏轩忍受自己的,声音微颤。 “……” “双宝贝……” “……” 很好,他继续地迷惑她。“我……念首诗……给妳听,可好?”天啊!他真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 “诗?”吴双眼色迷蒙地望着他。 “是,这是从苦到乐的诗,待会儿妳会亲身尝到,想不想试试?” “苦到乐?” “嗯,所以一开始妳要忍耐一下,就可以尝到……尝到快乐了,要试吗?” “嗯……”吴双才轻允,一记利刃刺穿了她。“不要……”她猛然张眼,痛得挣扎着捶打他。“好痛!” “嘘,嘘!”敖敏轩不让她闪躲,安抚地亲吻她。天啊!他觉得自己会满足而死。“好双儿,好宝贝,我知道妳痛,忍耐一下子,待会儿就会快乐了。” “好痛……”她哀求地望着他,手挡着他,腿抗拒着他。 “好双儿,求妳,别拒绝我。” “……”她瞧着他满头大汗,不忍心再拒绝他。 “还疼吗?”他哑声低问。 她摇摇头。“可我怕。” “别怕,别怕。” 敖敏轩垂首低望,看见了沾在自己及双儿褪上的落红。“『检点新床深隐处,桃花朵朵落鲜红』。” “敏轩~~我觉得有种怪怪的感觉。”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抽开又突兀地往前推进。 “嗯……”吴双不自觉地低吟。 “『旧路……重……探海棠花,难舍春光……勇且刚』。”感觉双儿配合着他,他开始放手一搏,禁锢在想象中的销魂于此刻终于得以一偿宿愿。 娇声回绕,高潮乍现,直到两人一同共游云端。 良久。 “双宝贝,妳还好吧?” “嗯……” “快乐吗?” “嗯……” “呼!”敖敏轩满足地叹气。“『苦味已过甜味出,今宵方始识人生』。” 又过了须臾。 “双宝贝?” “……”好想睡,不理。 “好双儿宝贝?” “……”好吵。 “亲亲好双儿宝贝?” “嗯……”随意敷衍。 “我念的诗,可好?” “唔……” “妳有没有觉得『深入其境』?” “喔……” “双儿?”敖敏轩见她没了动静,吻醒她。 “怎么啦?”吴双睡眼蒙眬。 敖敏轩神采奕奕,涎着笑脸地腻向她。“我还要。” 第四章 敖敏轩将吴双缠在床上整整三天,这三天他做了许多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 他像个厨娘,到后院灶炉烧水,跟双儿共洗鸳鸯浴,还亲自侍候她饮食,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在付出的同时,心里竟也能充满喜悦……虽然最后总以激情收场。 三天的日子很快便过,他不得不回归现实,仔细盘算。 双儿的身分要交代李总管张罗:双儿跟宝琳、明珠相处,绝不能让她受到一丁点委屈;还有,该让双儿住哪儿?想到双儿要搬出禁园,敖敏轩满心的不愿。 “不如另盖一幢楼吧,这段时间还是住这儿。”他有点鸵鸟心态地想,而且一想到他打的如意算盘,还得意地笑了。 “老……敏轩~~”吴双吐吐舌,端着茶盘进书房。“在笑什么?这么高兴?” “好双儿,”敖敏轩拉她过来坐在腿上。“我盖幢新楼给妳可好?” “为什么?” “傻丫头,妳现在是我的人,当然吃住都要用最好的。” 吴双怔了怔,突然想到两位姨太太,从激情过后,她根本就忘了她们两人也是伺候老爷的女人,可老爷不是告诉她喜欢一个人就要从一而终的吗? “敏轩~~我不要楼,我要住在这里,你别赶我走,好不?” “真的?”正合他意。“可禁园是不准闲杂人等进来的,妳不要人服侍?” 吴双摇头。“我不要人服侍,我要永远服侍你,永远当你的小丫头。” 她的话得到一记热情的火吻。“好,那妳就永远当我一个人的小丫头。” 是了,老爷的小丫头只有她一个,禁园里只有她,她跟老爷会住在这里白首偕老。 然而,吴双的美梦只维持到当晚就碎了! “你今晚要住琳园?”她怔愕地问。 “是啊,”敖敏轩也是满心的不愿,但这是规矩,要公平,没办法。“妳好好地睡一觉,这几天累坏妳了,我在房里多放了两盆火炉,够暖了。” 她扯住正要离去的他。 “怎么了?”敖敏轩爱怜地搂抱她,又亲又吻的。“乖,去睡吧。” 她不放手。 他好笑地拧拧她的脸。“睡一觉我就回来了,我也舍不得妳。”说完掰开她的手。 “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从一而终吗?”她忍不住月兑口而出。 敖敏轩身子一僵,缓缓地回过身,脸上已没有半丝温柔。“宝琳与明珠可是早在妳之前就有的,难道妳想独占?” 她摇头。“我不抢姨太太做,姨太太有好多个,我不稀罕,我只要做你唯一的小丫头,你也是我唯一的,敏轩~~不要去,好不好?” 她不在乎身分、地位只想跟着他的想法,虽然让敖敏轩感动,却也让他头疼。该死,这“从一而终”的观念还是他教她的,这会儿竟反砸了自己的脚? “我不可能依妳的,妳趁早明白自己的身分。”他一甩袖,大步离去。 吴双的心碎成片片。 她踉跄地走到书房休憩室,爬上竹床蜷缩在角落,揪心想着--在敖府还要再待中年才约满,这段日子教她怎么活?怎么活? 一想到别的女子在他怀里,她便忍不住吧呕。她日子是过糊涂了?身子给敖敏轩之前,怎么就忘了他早已有两位如花似玉的姨太太?“从一而终”根本是骗人的。 夜风无情地袭来,她人冷心更冷,她想回家,好想好想回家…… 月影西斜,月色钻入房内。 门外有了动静,敖敏轩怕吵醒佳人,无声进屋。 他终究没去琳园。 一想到双儿凄楚的眼神,他便迈不开脚步。可他不想让双儿知道自己竟受她的牵制,索性到主厅听着李总管的报告。 夜深了,今晚天气更冷一些,怕是过些时候就会开始下雪。他的小宝贝手脚老是冰冷,没有他的怀抱,屋里只放那两、三盆火可够暖? 房里没睡着该睡的人儿,敖敏轩愣了一下。 这丫头该不会在赌气吧?他失笑地寻到茶室,却没发现她的身影。 书房的冰冷使敖敏轩顿觉不安,这丫头该不会笨到……他终于发现了她。 “双儿,妳疯了?这样糟蹋自己?”他冲上前,抱紧冰冷的她,拚命地搓揉她的手臂,伸手就要抱起她。 吴双渐渐回神,看见他,忽觉一阵恶心。“不……要碰我。”蓦地一阵反胃,她呕了起来,脏污全吐在他怀里。 “好、好,我不碰。”他毫不在意的月兑下外衫丢弃。“双宝贝,哪里不舒服?” 她张着异常清亮的眼,抿嘴摇头。 敖敏轩模模她的额头,但吴双却如受惊的小鹿般闪躲。“受寒了,我抱妳回房,给妳请大夫。”才作势要抱起她,吴双又拚命地搥打他。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她虚弱地喊着。 “好、好,我不碰,我不碰。”敖敏轩赶忙放开她,回身将所有的炉火、厚被全搬入书房,吩咐门外守卫请大夫,要灶房备姜汤。 敖敏轩拿这小丫头没辙,平日高高在上的气焰没了,他软段,柔声地抚慰询问,得到的只是沈默的回应。 大夫来了,开了药方子走了,禁园发生了事,李总管跟其他主事也来了,但全教敖敏轩给轰走,只剩福婶留下。 “她什么都不吃,妳劝劝她吧。”敖敏轩故作严肃、淡漠地吩咐,随即回自己的房里。 埃婶等老爷离开后才打理吴双。“丫头,怎么啦?”她温柔地探问。 吴双用令人心疼的眼神望着福婶好一会儿,突然抱住她大哭起来。 敖敏轩在另一侧房内,心疼地听着他的宝贝哭泣;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他却知道原因,一定是以为他去了琳园,心上不痛快。 唉,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任性,还不全是他教的? 瞧她不发泼也不撒娇,不歇斯底里也不闹,只是哭,唉,他心都拧了。可宝琳跟明珠他就这么不管,也说不过去啊! 哭泣声缓了下来,只剩阵阵的抽噎,他起身走向正厅,福婶正好从书房走出来。 “老爷。” “她还好吧?” “方才发了汗,睡着了。” “嗯,妳下去歇息吧。” “老爷,要不要我留下来照顾双丫头?免得这下半夜她要是闹……” “不用,我来就行了。” “啊?呃呃,是是,那我先下去了。” 埃婶怪异地瞧敖敏轩一眼,老爷要照顾丫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若不是瞧双丫头睡在书房,她还真以为老爷是不是早收了她呢! 敖敏轩在火炉内又丢了两块炭,但冷风依旧不断地灌入书房,偏她又不肯跟他回房里去。 “双宝贝?”他坐在竹床边,双儿背对着他,从她颤动的眼睫得知她根本没睡。敖敏轩轻叹口气,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今晚没去琳园。” 吴双翻身,睁着发红的双眼瞅着他。 敖敏轩模模她的额,稍稍放心了些。“烧退了。”然后他表情无奈地说:“整晚我都在大厅跟李总管议事,这下子妳可不许再任性了。” “我……我……”吴双又眼眶一红。“我是个坏丫头……” “好了,好了……”敖敏轩俯抱紧她,又是亲又是吻的。“嘘,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我可舍不得。” “我是坏丫头……”抹不干的泪水直流,吴双紧紧回抱他,深深自责着。 “是,是,妳是坏丫头,是我最喜欢的坏丫头。”纵使有万般的不是,敖敏轩的不快也化成一滩软水。 他又宠又哄的,终于让他的宝贝止了哭泣,无声地倚偎使书房的气氛旖旎了起来。“双儿宝贝?” “嗯?” “叫我。”他嘴赖在她的耳际轻求。 吴双脸一红,悄声地轻喃:“敏轩~~” 敖敏轩笑开了嘴。“再叫一次。” “敏轩~~” 他暧昧地盯着她。“我抱妳回房,可好?” 吴双微微颔首,脸更红了。 怀抱佳人,今夜这场风波也就此平息。 吴双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满足于大老爷与小丫头的生活,敖敏轩瞧她如此快乐,心里也跟着踏实。 宝琳与明珠的问题,他还没想到方法解决,不禁苦笑。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他,却让几个女人搞得他皱眉,不过也明白这事儿难办是因为他心中偏爱双儿,不想她受到一丁点委屈。 家丁来报,关家的主子派人来访,敖敏轩有些惊讶,怎么才从关家回来没多久,他们又派了人来?莫非合作生变? 他来到大厅。“关总管,真是稀客啊!”敖敏轩热络地招呼,心中却纳闷来访的为何是关家主内的总管,而非关家商号的主事? “敖老爷,”关铁生五十余岁,是关家已故老太爷的拜把兄弟。“咱家主子于下月娶亲,大少爷与您虽相识未久,却一见如故,定要请您赏脸过府同庆。” “哦?你家大少爷要娶媳妇啦?” “不,是二少爷。” 敖敏轩回忆关家二少的模样,神情倨傲,态度冷漠,没有经商的态势,却颇有才华,年纪似乎才二十出头,竟是他先娶亲?“怎么不是你家大少爷先娶媳妇儿?” 必铁生忽然露出滑稽好笑的神情。“不瞒敖老爷,老大夫人膝下只得二位少爷并无千金,闲得慌,成日吵着要娶房媳妇儿疼疼。大少爷终日奔波忙碌,哪来时间娶妻,只好想办法让成日风花雪月的二少爷先成亲了。” 敖敏轩与关铁生对望一眼,原来是陷害啊!两人尽在不言中,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告诉你家大少爷,我一定会去的。” 真是天助我也!必铁生走后,敖敏轩心情愉快地想着。 吧脆就趁这回带双儿出门。上回为了赶路,他马不停蹄地花一个月的时间从关外来回。这回若不赶路,游山玩水的到关外的关家,至少得花上一个月,再跟着双儿四处游玩一个月,回程也一个月,三个月一过,到时只怕天大的难事也解决了,而离开敖府正好又可以避开宝琳跟明珠,这不是事事顺意吗? 嗯,这园子的花开得真漂亮,他心情大好,觉得什么皆顺眼。 远处走过来的身影好像是明珠?他还搞不清楚自己的行为时,双脚已自动地往花径小路闪去。 这是做什么?他居然在自家的花园里闪来躲去? 这时从左边小桥上走下来的不正是宝琳?他不自主地又想躲,却让自己硬生生地定住。 “老爷。”宝琳跟明珠同时娇喊。 一个月兑俗,一个柔艳,细心的打扮配上完美的身段,敖敏轩不懂,他怎么独为那有双灵活大眼的小丫头着迷? “老爷,这趟关外之行可顺利?千万注意身子,可别累坏自己了。”宝琳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瞧,瞧,这才是女子应有的德行。小双儿真该检讨检讨,还让他这日理万机的大老爷成日为她盘算伤脑筋。不过话又说回来,宝琳这话怎么听起来像他平日洽商时的场面话呢? “老爷,”明珠媚力四射。“人家好想你呦,明园的花都憔悴了,明珠整日盼呀盼的,您怎么不来?” 听,听,吴侬软语,这才是洗濯疲惫的良药,哪像小双儿什么都不懂,总让他忍不住想逗弄她的纯真,她呀,真该学习学习。不过反过来想,他又不是去逛窑子,也非恩客,明珠说起话来,干么硬让自己像个窑姐儿? “绿挂疏离,临冬不凋……” 朗朗的清音自不远处的亭阁传来,敖敏轩心中一喜。对,对,就是这嗓音,甜而不腻,清脆如甘泉,饮之难忘。 “金花银蕊,清香宜人;以花入茶,祛暑避热;情赋质贵,有土必生。”是,是,还是他的小双儿聪敏,话说得多有素养。 “阿豹哥,我园子里的忍冬长得可比你好。” 什、么! 敖敏轩瞬间变脸,他大步一跨,往亭阁走去。 “妳说忍冬泡茶可以祛暑避热吗?我可不知,不过妳养的花一向发得比我种的娇艳,我当然远不及妳。”阿豹憨直地说着。 好大的胆子!大白日的,竟然说出这种轻薄话。 “阿豹哥,你说我这醉芙蓉拿回园子种,同时开不开得出三种颜色的花?” “很难……”阿豹老实地摇摇头,突然唬了一跳。“老爷?” 吴双跟着抬头,看清来人立刻双眼绽出笑意,但瞥见敖敏轩阴沈的脸色,立刻又垂下眼。“老爷好,大姨太太好,二姨太太好。”她福身为礼。 “双丫头,妳成天玩这些脏兮兮的东西怎么侍候老爷?我瞧妳跟阿豹挺像一对儿,不如一起照顾这敖府的园子吧!”明珠凉凉地说。 “是啊!”宝琳也跟着讥讽道:“我听说妳挺会养花的,是阿豹教的吧?他可疼妳了,竟说不及妳。”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回园子去。”敖敏轩冷着脸命令。 吴双两颊羞愤通红,第一次感觉到受辱,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只能无声地接受这样的轻蔑? 敖敏轩看着双儿垂头丧气地离去,再看宝琳与明珠看好戏的神情,蓦然心生不耐,原本想乘机用言语安抚她们一番,但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我明儿个去关外。”他随意地交代。 “老爷又要出门?”明珠月兑口而出。 “怎么,不行?”敖敏轩眉一扬。 “不,不,老爷一路顺风。” 宝琳瞧明珠吃瘪的模样暗笑,自己才不会像她这么笨呢,说话都不经过大脑。“老爷,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多带几个人服侍着。” “妳在命令我?”敖敏轩表情更加不善。 “不,不,宝琳只是关心……” “放心,”他懒得听她虚伪,干脆打断话。“死不了。” 两个女人见敖敏轩忿然地离去,面面相觑,而只有阿豹搞不清楚状况,继续刨土种花。 禁园内。 吴双跪在忍冬旁刨土种醉芙蓉,泪水无声地一颗颗落下。 蓦地,她的腰被一双大掌制住,接着就是令人窒息的拥抱,跟一阵狂吻。 “不,不要。”她跪着往前想闪躲他的侵袭,无奈挣月兑不开而失声痛哭。 敖敏轩回过神,发觉自己的粗鲁,他停下动作,懊恼地诅咒。 “好双儿……”他从她身后轻柔地环抱着她,对着她的耳畔低语:“对不住,唉,每次妳跪着种花的模样,就让我想忍也忍不住。” 他温柔地抚慰教吴双渐渐放松了,敖敏轩感觉到她的顺服,情不自禁地又开始啄吻着她,由浅渐深,一阵情热,就这么成就了一场鱼水之欢。 激情过后,他抱着她进屋,小心地替她洗去手中的污垢。吴双垂眸不看他,不发一语。 敖敏轩将她抱上床,专注地盯着她,接着叹了口气。“我想我是在……吃味儿。” “吃味儿?”吴双一愣,抬眼看他,发现他神色里有抹尴尬:心开始飞扬。 “别问我,”他威胁。“我也是第一遭尝到这酸甜苦辣。” “吃阿豹哥的味儿?” “别叫得这么亲热。”他警告。 “可阿豹哥就像我兄长。” “哼,别人可不这样想。”他忽然开始算计。“那小子搞不好也喜欢妳,不行,我不许妳以后去见他。” “敏轩~~” “嗯?”敖敏轩一听这呼唤,笑意立刻浮上眼。 “敏轩~~” “嗯?”这下子连嘴角都含笑了。 “我最喜欢你了。” “真的?” “真的,我最最喜欢敏轩~~了。” 就这么简单,吴双安抚了敖敏轩。 这回出门,除了敖敏轩、吴双,还有两位武师--曾师父与黄师父。 双儿的同行,果然造成敖府上下不小的震撼,尤其是众人送行时,见敖敏轩大手一举,轻易地将吴双安置上马,自己跟着落坐在她身后,还轻搂着她的模样,一切不需言语,众人心知肚明。 敖敏轩满意地看着自己造成的效果,三个月的时间够让这些人心里接受双儿存在的事实,而她的同行,更让他们明白她已经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她的重要可是宝琳跟明珠也远远不及的。 出了京城,敖敏轩好笑地看着双儿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今年的冬天并不似往年那般教人冷得难受,除了早晚气温变化较大外,双儿身上的貂毛披风已足以应付。 “双儿,这件貂毛披风穿在妳身上当真好看。”他就是忍不住想赞美。 吴双倚在他怀中,娇瞋地说:“你上次从关外带回的货品全用在我身上啦,如今我倒真像个十足的贵妇。” 敖敏轩低头欣赏双儿的俏脸,越来越觉得他的双儿当真美丽,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非艳丽无双,她的气质独特,完全对了他的味儿。 由于吴双有生以来,第一次是因游玩而出门,因此情绪高昂,兴奋地欣赏沿路的冷冬风光。敖敏轩顺了她的兴,让黄师父策马先行,打理今晚要投宿的旅店,两人不赶路地欣赏着沿途风光。 来到郑州最豪华气派的旅店前,黄师父与掌柜的及小二哥已立于门口迎接。 敖敏轩卓绝超凡的态势,一身雍容华贵的服饰、气质清丽的吴双,及两位自信的武师,立刻吸引了周遭百姓的注视。 吴双第一次成为众人的焦点,心下有些紧张而不自在。 敖敏轩感觉到她袖口下的手紧抓着他不放,他俐落地下马,抬头朝她一笑,握住她的腰,温柔地抱她下马,之后极尽呵护地拥她入店。 骑了整天的马,之前因兴奋而忽略身体早已僵硬,吴双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敖敏轩搀着她的腰,恐怕她早已当场出丑。她吓得脸色一阵青白,忍不住攀着敖敏轩,紧紧偎着他。 突来的亲昵可满足了敖敏轩,这是他的小双儿第一次主动亲近他,看来带她出门真是对极了,他实在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睿智。 是夜,敖敏轩没从双儿身上得到他原先计划好应得的温存,但他一点也不懊恼,只是好笑地看着双儿龇牙咧嘴、动作僵硬的模样。 “过来。”他躺在床侧向她招手。 不会吧?吴双心下嘀咕,她都这么可怜了,老爷该不会还要……苦着脸,她爬上床,哼哼唉唉的,就希望他能良心发现,放她一马。 大掌欺上她的背,她暗叹口气正要认命,力道刚好的揉捏徐徐的传来。 老爷在……帮她按摩? 吴双吃惊地忘了闪躲,忘了这行为对敖敏轩而言是多么的有违身分,她忘了自己的身分,只感觉到舒服。 她呼了一口气,闭上眼。“敏轩~~” “嗯?” “你对我好好呦,我好喜欢你……” 突来的真情表白教敖敏轩愕了愣,眼中不自觉流露爱意。 “哼,算妳还有良心,知道就好。”他像给予恩泽般的轻哼,语气却有着疼宠溺爱。 第五章 太原府,位当南北经济及交通的要冲。 这儿的民风热情,与京城百姓的有礼含蓄不同,却另有一番风味。 “爷,再七日便到大同府了。”曾师父禀明。 “嗯,比咱们预计的行程早些,”敖敏轩瞧了瞧双儿。“不如在这里多住一宿吧,上回为了跟关家的生意,在这太原府不是立了几家铺子好方便调度?都办妥了?” “这儿是刘家主事负责,我这就去唤他来见爷。” “不必了,”敖敏轩阻止曾师父。“明儿我自己去瞧瞧。” 翌日-- 敖敏轩一行人来到刘主事所在的铺子。 刘主事外型还真像一尊弥勒,笑口常开,他向敖敏轩禀报这些日子以来,所接洽各门的生意。 吴双静静地旁听,发现做生意竟然有这许多技巧,内心万分惊讶。 “很好。” 听见敖敏轩的称赞,刘主事心中一喜,能获得主子的肯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敖敏轩接着说:“向我们订了两千张牛皮的平定朱家,说好了什么时候取货?” “爷,正好今日。” 敖敏轩扬眉。“来得及?” “我已向我们的货源商关家下单,关家二少答应咱们晌午前交货,所以我让朱家傍晚来取。” “关家二少?”敖敏轩顿时一怔。“你跟关家二少谈生意?” “爷,”见主子的反应,刘主事心中一窒。“那日关大少爷连同相关主事都不在,是关家二少爷亲口答允的,怎地?” 敖敏轩霍然站起。“关家二少是个读书人,怎懂经商?” 刘主事浑身一抖,彷佛被浇了盆冷水。“他……他是读书人?他……不懂经商?那他唬弄我做什么?这没道理啊!” 敖敏轩也不明白,但这会儿可不是讨论的时机。“你马上派人快马去离关家最近的产业,就说我说的,无论用什么办法,先将两千张牛皮备妥送来。” 完全没了主意的刘主事,领命急急地离去。 怎会发生这种事?吴双跟着着急起来。做生意最讲信用,这点连她这外行人都明白啊,何况太原府又正好是敖府在北方刚落脚的一个椿点,若一开始就留了个不守信用的污名,那日后啥事也甭谈了。 敖敏轩懊恼地在厅里来回踱步,心思跟吴双的一样,伸手正要接下双儿递来的茶,刘主事又急急地冲了进来。 “爷!必家二少跟关总管来了。”刘主事话一说完,一位昂首阔步,面貌清冷,神情倨傲,身着一身白袍的年轻男子大剌剌地进厅。 “倒茶。”他一落坐,见吴双捧着茶,理所当然地命令。 吴双正要乖乖地奉上,却被敖敏轩制止了。 “展鹰,关总管,恭喜恭喜。” “喜从何来?”关展鹰冷冷回嘴。 “大喜将至,岂不令人庆贺?” “大喜?”关展鹰冷笑数声。“是我大哥会做生意吧,连兄弟也能卖?” 必总管干笑。“敖老爷笑话了。”他抱拳,接着下浪费时间地禀报正事。“上个月咱们二少爷答应刘主事的两千张牛皮,大少爷知道后,急着让我先赶在今日送一千张牛皮过来,另外一千张三日之内必送到。” “哦?”敖敏轩心上一宽。“展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两千张牛皮,可辛苦牧场里的人了。” “哼!”关展鹰撇撇嘴,不晓得是针对大哥关展鹏的能耐不以为然,还是对敖敏轩的商场话不屑。 “敖老爷客气了,大少爷说二少爷胡乱答允,如今连累敖老爷交货得迟三日,这损失关家一定双倍补偿。虽说如此,仍是害了敖府的信誉,买方那边还要借助敖老爷的金口活络活络了。” 吴双听敖敏轩跟关总管的对话听得不亦乐乎,做生意原来这么有趣啊!瞧老爷平时不可一世的严厉模样,这会儿关家惹出这么大的风波,他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还忙为对方着想,让关家自动赔上两倍的损失还失礼赔罪的,真是面子、里子都赚足了,令人佩服他的经商手腕啊! “呔,你们有完没完?”关展鹰失去耐性,接着转向吴双。“还有妳这丫头怎么搞的?让妳倒杯茶解渴,怎么净杵在那儿?” 忽然听见关展鹰对她的指责,吴双赶紧倒了一杯茶,打算奉上。 “双儿,茶拿给我。”敖敏轩收起笑脸,温柔地对她招手。“展鹰,”他接过双儿递来的茶,眼光望向关展鹰,嘴角微笑,但神色中却已释放出不悦的警告。 “我这小丫头不懂事,只知道服侍我,刘主事,去找个懂事的丫头进来侍候二少爷倒茶。” “免了,”关展鹰起身为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噜地喝完。“原来如此,得罪了。”他目光轻蔑地瞧一眼吴双。听说这敖敏轩有两位天人似的妾室,而眼前这丫头虽说衣着华丽,但年纪过轻,相貌虽清灵,不过他实在看不出她身上的行情在哪里,竟让敖敏轩如此护短。 忽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拿着食盒进来朝刘主事走去。“爹,娘交代您今儿个虽忙,但午膳可别忘了吃。” 刘主事急急地低喝:“没瞧见老爷们都在这儿?快出去。” “可娘要我盯着您吃饭啊!”小丫头天真地回答。 “哎,哎!”刘主事偷瞥敖敏轩一眼。“我真会被妳们娘儿俩气死,快出去,爹待会儿再吃。” “可……”小丫头还要再说。 “刘主事,你就别为难小丫头了。”敖敏轩温言解围。 “是,是。”接着刘主事转向女儿交代:“去搁着吧。” 众人一时没话说,全瞧着小丫头一板一眼的将食盒里的食物端出来。 “啧,猪肉!”关展鹰一看见整盘的红烧肉即露出嫌弃的表情。 刘主事满脸通红。“让……二少爷见笑了,猪肉贱价,现在一般人都不喜食,我想都是肉嘛,何必定要牛羊鸡?所以总是要内人买猪肉来炖煮,又可节省开销。” 敖敏轩心中暗自点头,由此处可以看出刘主事非浮华不实之人。 吴双瞧关展鹰如此无礼,却是心中有怒。“很香啊……”她闻了闻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刘主事,我可不可以尝块肉?” “双姑娘,当然,当然可以。” 吴双挟了一块入口咀嚼,陶醉地闭上眼品味。“太原府,好猪肉!价钱如粪土。富者不肯食,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餐必定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刘主事,刘嫂子烧得一口好猪肉啊!您饱得自家又何必理会旁人的想法呢?” 这真是最诚恳的赞美。 敖敏轩笑咪咪地望着他的宝贝,不过几句话就轻易地帮他拉拢人心。 刘主事原先的尴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炫耀、得意。 必总管、黄、曾两位师父暗赞吴双的聪慧。 只有关展鹰,不可一世的骄傲虽然还在,但已收敛许多,倒是出现了惊讶的表情:这小丫头明明看起来平常,怎么一开口说话不但得体,连带的,模样也突然亮丽起来?尤其那对大眼如此灵活生动,恍若可以从她眼中看见蕴藏的智慧。 智慧!一个女子身上居然有智慧? 与平定朱家的谈判,更是奠定了敖敏轩在吴双心中神似的崇高地位。 “敖当家,”朱家主事不悦地指责。“两千张牛皮只来了一半,您怎么说?” “朱主事,”敖敏轩没有任何的借口,当场认错。“这货短少了一半,自是咱们不对。” “敖当家,您不能一句不对就了事啊!”朱主事脸色难看。 敖敏轩沈吟。“那一千张牛皮我按当初谈的价格再少一成做为赔偿,如何?” “敖当家,咱们朱家不需要您少这一成的价格,原是两千张牛皮便是两千张牛皮。”朱主事态度开始强硬。 “这笔生意我也想做啊。”敖敏轩又惋惜又无奈。“想想看平定朱家的货品,人人只竖起拇指赞声『了得』,如今愿意要咱们敖家的货,这对咱们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今年冬日温暖您也知道,牧草丰沛,结果牛只该迁徙回来的却没回来,这一千张牛皮,也是咱们拚了命,回绝了所有的买家,凑出来全数给了您啊!” “好吧,好吧,”高帽子一戴,朱主事语气软了不少。“这天气暖和咱们自是知道,捕不到牛实在也不能全怪你们。这么着吧,敖当家,那一成咱们也不要了,另外那一千张牛皮,你说个时间,我让人再来取。” “这……”敖敏轩故作一脸为难。 “哎,敖当家,做生意可要讲个『信』字,这少了的一千张牛皮,朱家是一定要拿的。” “十日。”敖敏轩勉强地开口。 “十日……”朱主事忖了忖,豪爽地说:“这样吧,如果你们能赶在五日之内出货,咱们平定朱家往后在北方皮革的货源就全教你们敖家处理,如何?” “朱主事,咱们一定尽力。”敖敏轩露出全力配合的模样。 “好,那这一千张牛皮我就先拿走了。” “是,刘主事,送朱主事查货。” 送走了人,敖敏轩松了口气,一回身就见双儿满脸崇拜地望着他。“怎么了?”他好笑地拧拧她的脸。 “关家不是说三日便可补足货,你为何要冒险说十日?” 敖敏轩喝了口茶。“欲擒故纵,听过没有?” 吴双恍然大悟。“敏轩~~” “嗯?”他拉她坐在腿上,亲了亲她的耳际。 吴双发痒地格格笑着。“别闹了,我要说话,你听不听?” “唉,好吧,不过晚上定不饶妳。快说吧。” 吴双搂着敖敏轩的颈项,双眼亮晶晶的望着他,嘴角含笑。“我觉得你好『神』喔!” 敖敏轩乐得哈哈大笑,骨头都酥了。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启程。 正好与关展鹰、关总管一起回大同府。 由关总管口中得知,原来关展鹰会来太原府,实是受关展鹏命令前来道歉的。 道歉?敖敏轩与吴双互望一眼,抿嘴而笑。 越接近大同府,关家的领地便越来越密集,一路所见几乎全属关家的产业。 必展鹰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因为按日子推算,他们回到关家的第二日便是他的成亲之日,也就是明日。 “关总管,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愿意』嫁给二少爷?”吴双无视于关展鹰的怒视,故作无辜地问着。 敖敏轩听双儿讽刺的问话,低声轻笑,披风内放在她腰上的手悄悄地对她呵痒。 “是顺昌府来的姑娘。” 正要拨开敖敏轩魔掌的吴双一怔。“顺昌府?”好巧,竟跟她是同乡。 “是啊,大少爷三个月前到顺昌府,正巧遇上吴家姑娘父母双亡,怪可怜的,瞧吴姑娘家世清白又眉清目秀的,正逢老太夫人又闹着要娶媳妇儿,因此买下了她,于是这亲事便结上了。” “哼,当我是收破烂的吗?”关展鹰低咆。 “心中有佛,看人如佛;心中有粪,视人如粪。”吴双喃喃驳斥。 “妳……”关展鹰耳尖,一时语塞。“哼,好个口齿伶俐的小丫头。” 敖敏轩宠溺地笑了笑。“展鹰,你就别跟个小丫头计较了,我原说她不懂事的。小双儿,妳也少说两句吧。” 傍晚时分,关府来了一些家丁迎接敖敏轩等人,护送回关府。 就快到关府大门前,开展鹏也策马赶到。 “好兄弟,你可来了!”关展鹏朗声笑道,上前热络地想环一下敖敏轩的肩,没想到却被他伸手挡下了。“怎么了?害羞啊!去去,别把京城那套文诌诌的礼法用在这里。” 敖敏轩苦笑。接着小心地将身前的披风打开,吴双慧黠的大眼骨碌碌的转啊转。 “哇,这小人儿是谁?兄弟的宝贝?”关展鹏有趣地哇哇大叫。 吴双含蓄一笑。“关大少爷,双儿向您请安。” 那清朗不做作的声音,关展鹏一听就舒服,而双儿似曾相识的面容更加深他对她的好感。不过--似曾相识?难道他以前见过她? “难怪敖兄要出手相挡了,我真是莽撞,方才真要碰坏了敖兄的小宝贝,那可罪过了。” “关大少爷,不怕的,双儿没那么娇弱。”她急切的解释,惹得众人都笑了。 一行人在关家大宅下马,吴双环视这幢占地比赦府更广大的宅第,没有美丽的林园水榭,却另有一番豪迈风情。 “双儿,关大哥这儿可不及敖府的精致,这几天可委屈妳了。”关展鹏笑嘻嘻地说。 “炖羊煲吃起来固然养身,可烤全羊也同样令人食指大动呢!” 吴双的意思是暗喻敖府如炖羊煲般是道精致的食物,但关府的烤全羊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而她用羊来做譬喻,更是因为关外人家的主食以羊为主,告知主人无须担心,自己不会挑剔,会入境随俗。 必展鹏双眼发亮,脸上尽是对吴双的赞赏,接着充满羡慕地看向敖敏轩。“兄弟,你是打哪儿找到的宝贝?还有没有?” “自家产的,仅此一件。”敖敏轩笑着回道。 “这么说是祖产?唉,原来是祖上积德啊!” “够了,你越说越不象话了。” “好吧,那今晚的烤全羊,就罚双儿多吃两块肉吧!” “耶?真有烤全羊?”吴双惊讶地反问。 必展鹏打趣地说:“咱们的小斌宾要吃,对主人是无上的荣幸,当然要让客人宾至如归喽!” 棒日,关府所有人忙碌得无暇顾及敖敏轩和吴双,两人把握这难得的独处机会,在关府里逛着。 “敏轩,你瞧那是什么花?这般艳红美丽。” 敖敏轩笑了笑。“妳上前再瞧仔细。” “是叶子!远观真像一朵朵大红花。”吴双面露惊讶。 “这叫一品红,是西域引进的,听说盛开于蛮族的喜庆,也是应景之花呢!” “我取些种子回去,行吗?” “拿吧,展鹏不会在意的,不过妳这一路上什么小玩意儿都不要,只取花种,真让我为禁园的未来担忧啊。” “担忧?”吴双忍不住轻斥。“禁园景色太肃穆了,添些花朵才显得柔和呢!” 敖敏轩大声地叹气。“我啊,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话尚未说完,便被一阵吵闹声打断,两人同时望向声音源头,只见几个妇人想拦又不敢的猛挡着关展鹰前进。 “二少爷,不可以啊!还没拜堂,现在不能见媳妇儿啊!” “让开。”关展鹰的语气可是冷到最高点。 众人一惊,只得垂手侧立。 必展鹰脚一踹,房门被踹开,接着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语气质问:“妳就是今日要嫁给我的女子?” “……”屋里的女子低声的回答,细细话语声无法听个分明。 “妳耸肩是什么意思?” “……” “什么叫做大概吧?妳读过书没有?” “……” “好,妳倒是说说,妳凭哪一点配得上我?” “……” “哼,妳倒也老实,知道配不上我……”关展鹰语调微软。“算了,我也不同妳一般见识,妳走吧。” “什么?妳问我要上哪儿?我管妳要上哪儿。” “什么?”关展鹰突然愤怒起来。“妳不走?!妳好胆敢不走?” “展鹰!”关展鹏快速走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哥,这女子图的是关家的富贵,你还叫我娶她?” “住口!还没拜堂,你在这儿像什么话,出去!” “大哥……” “还不出去?” “哼!”关展鹰怒气冲冲地离去。 觉得不该再窥探关府的私事,吴双扯着敖敏轩离去。 “今日喜宴一结束,咱们明日便走。”不知怎地,敖敏轩竟能感觉到吴双的情绪冲击,他不明白为什么,却直觉地就想替她阻挡这份不快。 “嗯。”吴双抬首向他露出苦笑。“我喜欢关大少爷的爽朗,却不欣赏关二少爷的傲慢,那女子嫁的若是关大少爷,也不至于落得如此难堪了。” “万般皆是命。”敖敏轩现实地指出。 “是啊,”吴双意兴阑珊地承认。“卑贱之人总是月兑离不了命运的。” 敖敏轩抓住吴双的手臂。“怎么了?忽然多愁善感起来?” “没有。”吴双垂眸否认。 ;退说没有?”敖敏轩点了点她的俏鼻。“我想妳或许是有兔死狐悲之心,不过,妳放心,妳的命好得很,有我敖敏轩撑着,谁敢说妳的命不好?” 这也正是她最担心的啊!吴双叹口气,投入敖敏轩的怀中。“敏轩~~” “嗯?”敖敏轩双臂一紧,回搂着她。 “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什么。” “是啊,妳现在想要什么?尽避开口。” “我想跟你要个承诺。” “承诺?”敖敏轩放开她,怪异地盯着她瞧。 “是的。” “什么承诺?”难道是要他娶她? “放心,我不是要你娶我,好得正室的位置。” 被看穿的尴尬使敖敏轩微微发窘。“快说。”他只好催促。 吴双拾眸依恋地望着敖敏轩好一会儿。“我要你承诺,有朝一日当你不再需要我时,答应放我走。” 放她走?“不行!”开玩笑,这怎么行!扁想就受不了了。 “敏轩,你不可太自私。”吴双急急地说。 “我自私?”他危险地瞇眼。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又何必……” “我不可能不需要妳的。” “是了,我知道你是疼我的,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你!” “你什么?眼睛大就可以瞪人啊!” “你不可理喻!” “我就是不可理喻,如何?” “你霸道!” “我霸道,难道妳此刻方知?既然说到霸道,顺便警告妳,以后不许再赞美别的男子。” “我什么时候赞美别的男子了?” “有,妳说妳喜欢展鹏的爽朗。” “那只是指他的个性随和。” “哼,难道我就不随和?” “……” “说什么?妳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大声一点。” “没有。”吴双不理他,转身便走。 “有。”敖敏轩紧跟在后。“妳明明说了什么,为何怕我知道?难道我不够随和?” “随和!随和!老爷最随和了。” 她竟然在敷衍他,这个只及他肩、小不隆咚的女人,瞧她一点也不敬地走在他前方,而他却在后面追,这象话吗?敖敏轩从没被女人这么忤逆过!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 吴双一声尖叫,双脚忽然腾空。“放我下来!”她吓得紧紧搂抱他。 这样就对了!敖敏轩满意地笑了。“不放。” “快放我下来,当心人家看了笑话。”吴双东张西望地搜寻,果然一些走在廊下的丫头,朝花园里望着他们抿嘴而笑。 她满面通红地埋入敖敏轩的怀里。“完了,不要做人了。” “我随不随和?”敖敏轩语调低柔地问。 “你还问?你还问?”吴双娇瞋。 这模样!这神情!这女人!敖敏轩胸口一热。 “你要抱我去哪儿?” “回房。”他沈声回答。 吴双不敢置信地瞪眼。“不会吧?现在大白日的,又……在别人的府里……” 进房、关门、她被放上床、他欺压上来。 良久。 “双宝贝?” “嗯?” “我随不随和?” “……” 第六章 “蛟子咬哇蚂鳖钻,挠洼苦哇插秧难,眼看水荒变成了米粮川。唱不尽的插秧歌,心里喜孜孜的甜……” 清脆的嗓音吟唱着“插秧歌”,年已过完,春天来临,四处都有农夫忙着垦地准备播种。吴双沿路随着农民而唱,马儿缓步前行,他们即将回到京城。 比预计的三个月行程又多了半个月才回到敖府,敖敏轩愉悦的享受着身前女子悦耳的歌声,心情也为之轻松。 这三个半月的旅程,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还快。当初的计划是要趁此行让双儿认知清楚两人的关系,怎么他都还没有张嘴说起,这会儿竟又要回到家里了? 马鞍袋里装的是满满的种子,这是双儿自己收集的:曾、黄两位师父的马鞍袋里则是他替双儿张罗笼络人心的小玩意儿,而她自己一样也没买。 一想到她完全不会利用时机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他就为她心疼,决定更仔细地替她盘算,但所有的事都好办,独独宝琳与明珠将与她共事一夫这事儿,该怎么跟双儿谈呢? 敖敏轩从马鞍袋里拿出用红纸包裹着的礼物,递给她。 “是什么?”双儿歌声忽停,好奇地问。 “打开来瞧瞧。”他怂恿。 “哇!” 听见她一声惊喜的欢呼,敖敏轩面露微笑,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这个四层的小盒子。因为每一层有许多小方格,每个格子放满了不同的花种,四层分别为春、夏、秋、冬,也就是四季的花种几乎全部涵盖在这里面了。 “敏轩~~” 又来了,敖敏轩笑笑地低下头,让双儿的嘴贴上他的耳。“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喔~~” 他忍不住亲了亲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小丫头真是他命中的克星,偏他甘之如饴,就希望她也能如他一般,多为他体谅、着想,只不过真让她委屈了,到时他舍得吗? 敖敏轩早在三日前便让信差捎信告知,他们即将回府,敖府得知消息后立刻忙碌起来。 傍晚时分,敖敏轩一行人在敖府大门前下马,宝琳与明珠飞奔地迎上来,巴着敖敏轩。 吴双则仍坐在马上,冷眼看着两位姨太太迎上前,左右各一,扯着敖敏轩诉说思念之情。 埃婶高兴地走过来,觉得三个多月不见,双丫头除了慧黠,还更增加了一抹说不出的韵味儿。“双丫头,妳益发标致了。” 吴双俏脸一红。“福婶,妳取笑我。”然后她调了调坐姿。“福婶,妳让开些,我下马好跟妳说说话。” “这马挺高的,妳会下马吗?二帽婶让开身,怀疑地问。 “不会呀,我跳下来。”说完,她脚一蹬。 埃婶的惊呼声使敖敏轩迅速地回身,然后闪身而上,正好接住落下的吴双。 天!他浑身一震:心跳得好快,大吼:“妳在做什么?!跌断腿怎么办?” 本来站在门口欢迎的人,全静下来盯着罪魁祸首,但她在做什么?她……她……她竟然对高高在上的老爷俏皮地吐吐舌头。“对不住,我见你忙,所以想自己下马。” “妳这叫自己下马?”敖敏轩继续大吼。 “别怕别怕,其实我手脚挺灵活的。”她安抚地拍拍他的胸口。 敖敏轩无奈地闭了闭眼,放弃再开口训她,然后他放下吴双,转头交代:“李总管,有事儿明日再说;狗子,替两位师父收拾收拾。”接着他一扯吴双,拉她往禁园走去。 “等等,让我跟福婶说说话。”吴双嚷道。 “明儿再说,妳累了。” “我不累啊!” “妳累了。” 两人的争辩声越来越远,众人面面相觑。从来没见过老爷这模样,这双丫头当真要另眼相看了。 宝琳与明珠互望一眼,从对方的眼中感觉到真正的危机,第一次她们卸下所有情仇,有默契地企图挽救她们的未来。 “福婶,老爷今早要吃粥。”吴双进灶房。 “又吃粥?”福婶苦下脸。“从回来到现在,每早都吃粥,双丫头,妳那四道镇府之粥,我都来来回回不知煮过几次,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煮了,好姑娘,妳帮福婶想想法子可好?” 吴双抿嘴一笑。“老爷一大早便来了访客,难得在禁园里同聚呢,这会儿应该不急着找我,我来煮粥吧!”说完她挽起衣袖。 埃婶一听松了口气。“太好了,有妳福婶就放心了。不过能进得了禁园,可见那贵客必定在老爷心中占了极重的分量吧?” 吴双耸耸肩。“应当是吧,老爷是挺高兴的。” “这话又说回来,双丫头,老爷待妳真是没话说了,成日去哪里定是要妳跟随……”忽然神秘兮兮地左瞧右看,小声地探问:“可有孕了?””福婶!”吴双蓦然脸红,娇憨不依。 “哎,告诉福婶,我好早点为妳张罗张罗,老爷是该有子嗣了。” 吴双垂首低语。“月事才刚来呢!” “怎么?已经好几个月了,为何会没消息呢?莫非妳……也喝药?” “喝药?”吴双莫名其妙。 “是啊,老爷也让妳喝药?” “喝什么药?” “唉,不就是同两位姨太太般吗?老爷不想跟她们有子嗣,所以要她们喝药,我以为老爷这般疼妳,对妳必是不同,怎么会?唉!”福婶无奈地摇摇头。 这下子吴双突然懂了,急忙解释:“福婶,我没喝什么药。” “咦?那怎么还没消息?” “我也不知。” “没关系,没喝就好。”见双丫头自责的模样,福婶赶紧安慰。“这往后日子还长得很,慢慢来。” “喔,那我拿粥走了。” “去吧,去吧,回头记得告诉福婶怎么个煮法。” 回禁园的路上,吴双为日后可能怀有敖敏轩孩子一事:心里充满了幻想。 “双妹妹。” 双妹妹?谁是双妹妹?吴双下意识地回头。“啊?大姨太太,双儿向您请安。” “快别这么说!”宝琳急急上前。“妳辛苦了。” 吴双瞧一眼脸色有些憔悴的宝琳,又想起福婶刚刚的一番话,老爷的确很疼爱她;同为女子,她怎不知宝琳的心思?可她放不开心胸啊!一想到要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她便心痛得无力招架。 “粥凉了,我得回去了,老爷等着呢!”就当她自私吧,她避开宝琳无声的哀怨,匆忙地逃离。终有一日,若她必须为今日的自私而受惩罚,那也等到日后再说吧! 吴双将两碗粥递上前,淡淡的香气,白润柔软的米粒,让人食指大动。 “哈哈,福婶终于换新花样了?” 吴双偷瞧一眼敖敏轩如大孩子般的神态,柔柔一笑。“两位老爷,请尝尝这『状元及第粥』。” “状元及第粥?取得真不错!”常挺之笑着一扬眉。“敏轩,想不到你家厨娘竟也是个风雅之人,只是不知手艺是否也是令人折服?” “我也是第一次尝这新味儿,你吃吃看再做评论吧。” 看着两个大男人从惊讶到陶醉的神情,吴双满足地含蓄而笑。 “当真好吃!”常挺之瞧瞧碗里的配料。“猪肉、鱼肉、牛肉……为什么叫『状元及第』呢?” “上选的猪肉、上选的鱼肉、上选的牛肉,皆是上上之选的食材,岂非『状元及第』?”吴双笑盈盈地解释。 常挺之听她解释后,了然地哈哈大笑。接着心里怔了怔,怎么这小丫头初看时不怎么样,现在倒觉得挺美的,而且还有些面善?自己见过她吗?不可能啊…… “挺之,你别被我这小丫头唬了,”敖敏轩宠溺地提醒。“她满脑子稀奇古怪,连我也敢戏弄呢。” “老虎嘴上拔毛?”常挺之崇拜地说:“丫头,多谢妳为民除害,教我出了胸中的恶气,大恩不言谢,请受在下一拜。” 他作势朝吴双躬身一揖,吓得她格格轻笑地闪开。不一会儿,吴双觉得这儿没她的事了,便告辞离开。 见吴双走远,常挺之瞧着她离去的方向淡笑道:“让她住在你这园子?我瞧这回你终于动了凡心了。” 敖敏轩继续吃他的粥,也不回话。 “怎么?你的门当户对之说呢?” “还在。”他搁下碗。 “还在?莫非你还记挂着定要娶个配得上你家世的媳妇儿?生个正位的子嗣?” “这对敖家有帮助。”敖敏轩就事论事地回答。“不过我倒是不反对双儿替我生娃儿。” “怪了,你那两位侍妾,你嫌她们出身低,不愿她们替敖家留下骨血,如今竟会允许一个丫头来替你生子嗣?!” “双儿跟她们不同。”敖敏轩神情有些狼狈地辩解。 “哦?可这丫头愿意顺着你?”常挺之表情透着些古怪。 “她永远是我的小丫头,谁也动不了,当然是顺着我。” “即使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 敖敏轩冷下脸。“不过是给她个名正言顺的身分,她最好趁早明白自己的地位。” “那这丫头呢?我瞧她挺有自己的性子,她愿意吗?” 一想到双儿,敖敏轩露出苦恼的表情。“她最好也趁早明白自己的身分,但我恼的是、怕的是她怎么就不明白啊。” 常挺之同情地叹口气。“好吧,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礼部的凌大人,有女及笄,打听想寻个好夫婿,论家世、外貌、人品都符合你的条件,提亲的人是不少,但凌大人就中意你,央我来探探你的意思如何,我原想这现成的媒人如何不做?反正你们两家各取所需。今日来,偏见着这丫头,又见你对她的情意,我倒是犹豫了。敏轩,这丫头跟我挺投缘的,你先别恼,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希望你别伤了这丫头,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我想想。” “你是该好好的想想,我衙门里还有事,无回去了。” 送走常挺之,敖敏轩信步在园子里闲荡。眼角忽然瞧见宝琳走出明园,明珠竟破天荒地相送,两人又窃窃私语一番后才离去。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不喜欢自己所看到的。这两人原是水火不容,是什么原因会凑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双儿,对,定是为了双儿,接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宝琳与明珠他尚且能够掌控时,她们仍敢在他背后搞鬼,若他真娶了凌大人之女,赋予身分及地位,他既无法做到成日不离双儿左右,又怎能谈要如何保护她? 转念又想,她毕竟只是个丫头啊!能获得他全部的宠爱,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对他而言是商场的手段,双儿一向聪明,应该会懂得他的用意。想到此,他又自欺地乐观起来,还是通知挺之趁早办了吧。 怀里收着与敖府所签的卖身契约,一年终于也熬过了。手里拿的是李总管方才硬要她收着的二百两银子,说是她的身分不比寻常丫头,自然该补给她不足的薪俸。 她知道李总管意指为何,不过她虽不拿不义之财,却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得问问李总管,李老板何时会来,这二百两托他拿回去给妹妹们补贴家用。 “咦?狗子大哥,怎么不进园?” 狈子方才让老爷嫌烦,给撵出来,心里正不是滋味的跟着守在禁园门口的家丁闲嗑牙,见着吴双笑容可掬的模样,不知怎地就不痛快起来。 “双丫头,瞧妳心情挺好的?” “是啊,我跟敖府的契约满了,李总管说,从今儿个起按月领俸了。” “原来如此,总算熬过来了,那可恭喜妳,我瞧妳也还算机灵,这日后李总管打算安排妳跟着哪个主事学习?” 吴双微微一愣。“主事学习?没有哇,不就是一样在禁园?” “怎么可能?”狗子自以为是的驳斥。“老爷下个月中就要迎娶凌大人之女了,当然是夫人跟着老爷住在禁园里头,还要妳这傻丫头做什么?” 轰! “狗子!”守卫急忙制止。 “你……你胡乱说什么?”吴双脑中一阵晕眩,慌乱地扯着狗子的袖口问。 “哎呀,妳别扯我,大伙儿都知道的事儿,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哪里胡乱说了?” 吴双望向守卫闪避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更甚。“我不听你胡扯,我自己问老爷去。”她喃喃自语,抖着双腿跑进园里。 砰地好大一声,书房的门被人用力撞开,惹得敖敏轩皱起眉,正要斥喝狗子时,抬头却看见白了脸的双儿。 “双宝贝!”敖敏轩急忙上前,抱住浑身发抖的她,担心地问:“怎么啦?什么事情给吓着了?” “你……” “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吓得说不出话?”敖敏轩安抚地拍拍她的脸。 “你……”吴双望着敖敏轩一脸的关切。“你要大婚了?”不,不,不会的,他依然对她这般的呵护,怎会娶别的女子?定是狗子听错了。 敖敏轩板起脸。“妳听谁说的?”可恶,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为什么这样反问?他否认就好了啊!“你……真的要大婚了?” “双宝贝,”敖敏轩抱紧她,温柔地亲了亲。“那只是个形式,妳才是我永远的宝贝啊。” “你……你……你……真的要大婚了?”吴双觉得整个人犹如被寒冰给冻住,浑身一僵。 “这是为了让敖家在商场上的运转能更顺畅,是官商联姻,商场上常见的,没什么要紧,我心里只要妳。” 那不以为意的模样,好像谈论着天气。一个女子就要成为他的夫人,他竟然还可以对着她说没什么要紧? “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吴双挣月兑敖敏轩的怀抱,朝他大吼。 敖敏轩冷下脸,这丫头竟敢对他如此放肆?早明白他太宠她,这下子好了,竟让她爬到他的头上。“凌大人之女有家世、有地位、人品又好,她匹配敖家算是门当户对,难道妳有意见?” “门当户对?”吴双两眼瞬间失去光彩,她垮下肩,笑容惨澹地说:“好一个门当户对……那我呢?你准备怎么处理我?” 看见她绝望的神情,敖敏轩放软了语气。“双宝贝,我知妳一下子无法接受,不过这真的只是个形式,我心里只放着妳一人,最宝贝的还是妳,难道妳还不明白?妳仍安心地在禁园住着,谁也不敢动妳。嗯?” 是报应吧?吴双茫然地想着,可恨它来得如此之快,当初她强占了宝琳与明珠的爱,现在她……全盘皆输。 “你放了我吧!”输了就要认赔,可叹现在才明白,原来丫头终归还是丫头,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拖泥带水,藕断丝连?她性子一向果断,就离开吧,不该再待下来了,可……为什么心好痛? “妳说什么?”敖敏轩一时转不过来,难道双儿还没听懂他是如此护着她? “既然你今后有夫人照顾,不再需要我了,那就放了我吧!” “妳现在是在威胁我?”敖敏轩忽然明白了,瞇起眼,语气透着警告。 “我不能也不敢,愿你和夫人琴瑟和鸣,白首偕老。”不愿再看他,她转身离开。 “妳哪里都不准走!”敖敏轩咆哮的扯她回身。“妳认命也好,不认命也罢,凌府之女我是娶定了,而妳,要我放妳走,下辈子吧!” “你放开我,放开我……”吴双挣扎着想逃离敖敏轩的欺近。“我卖身于你敖府所签订的一年期约已满,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什么一年期约?”敖敏轩一怔。 吴双挣月兑他,强笑道:“哼,你当人人都稀罕留在敖府?我正愁不知怎么跟你开口说要离去呢,如今你要娶夫人了,正合我意。” 对她的故作坚强,敖敏轩一个字也不信,但他没料到她会是自由之身,想到她随时可以离去,恐惧瞬间溢满他的胸口。 “妳是我的,妳是我的!”他将她打横抱起,进入休憩室,将她箝制在竹床上,恶狠狠地瞪着她。“妳、永、远、是、我、的!”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宣示。“说!说妳永远不离开我。” “……” “说!”他开始吻她。 “……” “说!”他啮咬着她的敏感带。 “……” “说!”他故意触碰会令得她着火的地方。 “……”她极力抗拒着他所挑惹起的反应,沈痛地流下两行清泪。 敖敏轩看着她无声地泪流,心都拧了。“唉,我对妳万般的好,难道妳都看不见吗?”他只好无奈地先低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 他起身,大步地离开禁园,不想再听她说出执意分离的话。 “叫李总管到大厅见我。”他面色不善地吩咐守园的家丁。 李总管得报,匆匆地赶来。“爷,您找我?” “双儿签的卖身契不是终身?” “不是,只一年。” 这么说,双儿说的话是当真了?敖敏轩不由得焦急起来。“为何不是签终身契?” “听说是为了葬父,才突然需要一笔银子。” “约什么时候到期?” “爷,已经过了,双儿现在领的是月俸。” “你的意思是她若要走,随时都可以离去?” “是。” 敖敏轩这辈子第一次没了主意,想到双儿随时会走,他的心就恍若被撕裂般的疼痛难忍。“李总管,通知所有家丁,尤其是大门外的,要他们仔细地守着,不准双儿离府一步。” “爷,可是--”这是私禁啊。 “没有可是!”敖敏轩不耐地打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双儿出府一步。” “双儿……”敖敏轩端膳食进烹茶室。“我让福婶熬了些鸡汤,这几天妳没吃什么东西,快趁热喝了。” 吴双静静地坐着,不理会他。 敖敏轩坐到她身旁,将她搂抱在怀里,亲了亲她。“还在恼我?” “没有。”她淡淡地回答。 “那喝点鸡汤吧。”他拿起汤匙喂入她的口里。 “我吃不下。”吴双撇开脸。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我找大夫过来替妳把把脉。” “不用,我胸口闷得慌,想出去走一走。” “也好,”敖敏轩附和地起身。“最近园子里的花开得好,我陪妳四处走走。” “我不要逛园子,我想出去逛逛市集。” “双儿,妳又想逃了?”敖敏轩脸色一僵。 “没有,你别乱想。”吴双垂眸。 “我乱想吗?这几日妳又是爬墙又是走后门的,妳让我能不乱想吗?” “你陪着我出府,我岂能逃过你的手掌心?”吴双苦笑。 敖敏轩无语,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敏轩~~我真的快闷坏了,你带我出去可好?”她乞求地望着他。 这娇软的轻唤,松散了敖敏轩的戒心。“好吧,咱们骑马出去,我带妳兜兜风。”他盘算着在马上,双儿想逃也没机会。 “谢谢。”吴双展颜一笑。 那笑容使敖敏轩胸口一热,彷佛许久没见到这般笑容了。“走吧,”他握紧她的手:心也跟着欢快起来。“咱们这就出门。” 到了马房,马夫牵出他的马,他抱起吴双,将她安放在马背上。“小心点。” 自己正要上马,耳听吴双一声娇叱,马突然举蹄前奔。 敖敏轩此时方明白吴双的打算,他气愤地吹哨,也跟着前奔,马儿听得命令, 忽然止步,吴双一前一后的冲击,往后摔跌落马,正好跌入敖敏轩的怀里。 “妳竟敢骗我?”他铁青着脸。 周遭的家丁见敖敏轩的神色,全吓得不敢动,可吴双却不当一回事地拚命挣月兑他的怀抱。“放开我!我要出去,你不能禁锢我,我要离开敖府!”她搥打他。 敖敏轩怕她伤了自己,一时又无法安抚她躁动的情绪,只好点了她的昏穴。 见她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泪痕犹在,他只能无奈地叹气,心也跟着揪疼了。 天气很好,吴双安静地坐在后院的荷花池旁。 打从十日前,她再也感觉不到夏日的鸟语花香,现在的她只觉得冷。 “双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福婶来到她身边坐下。“黄昏的日照虽不毒,但晒久了当心肤色黑了不好看。” 吴双耸耸肩毫不在意。“福婶,妳瞧这含苞的荷花看起来多么高雅。” “双丫头,妳别净提这些福婶不懂的话,妳倒是说说,妳跟老爷最近是怎么了?瞧妳,才不过几日,整个身子骨瘦了一圈。” “也没什么,不就是最近胃口差了些。”吴双低头淡然地回答。 ;沓说没什么?老爷最近脾气一日比一日阴沈,守妳守得紧,偏大伙儿都瞧得出妳不理他,这会儿妳躲在这里,不怕他翻了敖府?” “他是老爷,敖府是他的,他要拆要翻随他吧。” “双丫头,妳……唉,叫福婶怎么说呢?薄命啊!” “福婶,妳别叹气了,我是根草,命不薄,总会教我争出头的。妳瞧,阿海叫着妳呢,肯定灶房有事,赶快去忙吧,可别为我误事了。” 埃婶唉声叹气地才走,就来了个兴风作浪的人。 “双妹妹。”宝琳走过来,亲热地招呼着。 吴双抬头,看见她一闪而逝的狡黠眸光,内心苦笑。 “大姨太太,赏荷花吗?” “呃……是啊、是啊,阿豹方才正在找妳呢!说是有新种的兰花,正要跟妳商量怎么个养法。” 吴双无语,定定地瞧她,暗自思量着--难道是要她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从什么地方结束吗?那就这么办吧…… “好,我这就去找他,阿豹哥人在哪里?” “柴房。”宝琳让她瞧得心惊肉跳。 “柴房啊?我现在就去了。妳确定阿豹哥人现在就在那里?” “哎呀,是是是。”宝琳紧张得满嘴答应。见丫头离了视线,宝琳忽地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丫头明明这么好骗,怎么老觉得恍若是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嗳,别胡思乱想了!宝琳斥责自己的多心,眼前计划已成功了一半,她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让老爷去柴房…… “妳在这里做什么?” “吓!”宝琳一转身,敖敏轩正古怪地盯着她。“老爷……”她紧张地瞧了瞧刚刚吴双离去的方向,一时没了主意,“赏……花,赏荷花。” 敖敏轩点点头,他找不到双儿,正想开口问宝琳,却被她那对游移的眼眸引起了怀疑。“那边有什么?” “吓!”天啊!她今天是交好运了?“没……什么,方才有个人影闪了过去,我唬了一跳。” 敖敏轩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朝柴房走去。一到柴房,竟看见双儿与阿豹,孤男寡女地待在里面。 怒火顿生,他上前怒声质问:“你们两个好--” “老爷,不是这样的……”阿豹虽愣,却也不笨,正想解释,却被吴双给抢白。 “都是我的错!”双儿跪下。“是我不该约阿豹哥来这里。” “双儿,妳……”阿豹不解地望着吴双。 “阿豹哥,你别再为我解释了,一切都是我害你的。” “妳!”敖敏轩气红了眼。“为什么?为什么?”他大吼,想掐死她,想狠狠地伤害她,但为什么到这个节骨眼了,他还是舍不得?末了,他只能朝那些堆放整齐的木头生气,狠狠地踹上几脚。 那声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柴房外的人越聚越多。敖敏轩铁青着脸,大步跨出柴房,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豹哥,对不起,连累你了。”双儿低声道歉。 “双儿,我不懂,为什么妳要故意……” “别说了,阿豹哥,我求你,就当作帮我一次吧!” 吴双出了柴房,不理会众人的指指点点,急往禁园奔去。 “妳还回来做什么?”敖敏轩见回禁园的双儿,吼得连禁园外的守卫都听得见。“妳还有脸回来?滚!宾!宾出去!” 双儿匆忙地拿出一个小包袱,那是她早就偷偷收拾好的随身行囊。“我今晚跟福婶一起睡。”她低声地交代后,即夺门而出。 出禁园大门,守卫没拦她,因为早已经听见老爷叫双丫头滚。 没绕往灶房投奔福婶,她直直地朝大门走去。 “双丫头,妳这是干什么?”大门的守卫早听到风声,正讪讪地盯着她瞧。 “老爷撵我出去。”吴双小声羞愧地答。 “唉,妳是怎么啦?好好的富贵不要,去跟个种花的?算了、算了,老爷有交代,除非他同意,否则绝对不能让妳出府,妳回去吧!” “守卫大哥,老爷真的撵我出去,他气我气得不得了,命我现在就滚,不信你派人问问禁园的守卫大哥。” “好吧,老王,你去问问。”见伙伴离去,又转过来奚落吴双。“我瞧妳做了这等丑事,老爷当然是不要妳了,真是个笨丫头,脑袋到底在想些什么?” 吴双垂眸静默,直到老王回来,点头表示事实如此。 “得,妳走吧!” 十日的禁锢,终于得以自由,浮上脸庞的是百感交集,吴双感慨地苦笑。 耳边仍萦绕着敖敏轩口口声声的爱语,可悲的是他从不知她求的是什么。从原本的生涩懵懂不知,到现在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她想敖敏轩终究还是不够爱她,因为如果真爱她,他不会另娶佳人;因为如果真爱她,他会了解她其实有一身的傲骨,以及绝不向现实低头的心性。 而现在?唉,罢了!罢了! “是,我走啦!谢谢众位大哥,谢谢,谢谢。” “啧!”守卫不以为然地瞧着双儿瞬间不见人影。“跑得这么快!没见过被撵还这么快活的,果然是个怪丫头。” 第七章 已经午夜,禁园没有一丝光亮,敖敏轩的怒火渐渐平息,怀疑缓缓爬上他的心头。 后院、荷花池、宝琳、双儿、阿豹…… 后院,除了进货外,最常出入的只有灶房的人。宝琳怎么会在那里?她说她去瞧荷花,可身边没有半个丫头,花期也还未到,若要论这傻劲,双儿倒比较像。 咦?双儿?今日找她找了半天没找着,莫非她是去瞧荷花? “老爷--” 呼喊声从黑夜中远远地传来。 “哎呀,阿豹,你别大声嚷嚷,都半夜了,怎么还在园子里?你跟双儿做出这等丑事,老爷没撵走你算是对你仁慈了,他是不会见你的啦!”守卫急忙地喝斥。 “让他进来。”敖敏轩正有事问他。 守卫一得令,立刻放行。“进去吧。” 阿豹急急地进园,来到敖敏轩的面前跪下。“老爷,阿豹今日会去柴房,是大姨太太吩咐说,房里的大丫头要拿花种给我,让我在那儿等着,完全跟双儿无关啊!” “她自己都承认约了你了。”敖敏轩冷冷地指出。 对于这一点,阿豹也想不明白。“是啊,这事我也觉得奇怪,老爷走后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要我别管,当作是帮她。” 帮她?双儿在搞什么鬼?“你们在柴房里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双儿只说谢谢诚叔和我对她的照顾,老爷就来了。” 这么看来有可能是因为他要娶凌氏之女,双儿使计跟他闹脾气吧!今日她拿的那个小包袱,也好似早就收好的,她打算就这么逃离敖府吗……不过,依那包袱的大小看来,顶多放一套换洗的衣裳,比较像是打算在福婶那儿换洗用的,何况这上上下下他早下了令,双儿这丫头哪逃得出去……这么一想,敖敏轩的心踏实多了。 “没事了,你回去吧。”他屏退阿豹。 哼!这丫头这般胡闹真该受些教训,就让她在福婶那儿住一宿吧。 可是……他有点不放心,他这宝贝手脚易冰冷,晚上不知睡得可好?不如他偷偷瞧去。 敖敏轩几个纵身翻跃过围墙,不惊动任何人的出了禁园,朝福婶的住处而去。 一到福婶的住处,他瞧了又瞧,却没瞧见双儿,只见福婶呆坐在桌前皱着眉头。 “福婶。” “喝!”福婶跳起来。“老爷,是你?吓死我了。” 敖敏轩瞧了瞧空荡荡的床,心下奇怪这双儿躲哪儿去了?“怎么还不睡?” “老爷!”福婶替吴双求起情来了。“双丫头是无辜的,您可别冤枉她,她好端端地瞧着荷花,我才刚和她说完话离开,怎么忽然就传出她跟阿豹在柴房里不明不白的……老爷,这事您可要查清楚啊!” 丙然是这丫头胡闹,真拿她没法儿。“知道了,她呢?”他眼中含笑地问。 “她?谁啊?”福婶傻傻地反问。 “双儿呢?今晚她睡哪儿?” “睡哪儿?她不是在禁园吗?” “她没来这儿?”敖敏轩蓦然收起笑脸。 “没有哇!”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起来!”敖敏轩转身,边走边大声交代。“找到双儿,立即禀报。” 不一会儿,敖府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没多久,两个行色匆匆的家丁进入禁园。 然后敖府的所有人,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噤若寒蝉。 敖敏轩一得知吴双离府后,十万火急地赶到常挺之的宅第,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三更半夜的,夜探我这位朝廷命官,我从不晓得你有这方面的癖好?” “挺之,帮我个忙。” “帮忙?”常挺之坐起身,这会儿才看清楚敖敏轩苍白的脸色。“天!怎么了?竟有你不能解决的事?” “你下个令,现在就搜城,还有明儿一大早开城门后,检查所有要出城的百姓。” “做什么?” “我要找个人。”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得罪你?” 敖敏轩心痛地闭上眼。“是双儿,她走了。” 走到城门口,城门已关上了,吴双知道她走的险招绝不可能骗得过敖敏轩太久,怕泄漏行踪,她根本不敢投宿,只好随便寻个年久失修的庙宇休憩。 她躲在佛像之后,迷迷糊糊地快睡着时,远处传来杂乱的吵闹声惊醒了她。 仔细听了听那动静,好像是官兵挨户在搜查,这么晚了,在找谁?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到自己。 不会吧?敖敏轩哪来这么大的能耐?能动用官兵半夜搜城来找她,她也太高估自己了。不理,继续睡吧。 吵闹声又近了些,吴双睁开眼,心想还是避一避好了,她悄悄地从后门离去。 为了避开官兵,她只好东弯西拐,意外发现不知是谁家的后院没关,她闪身进入,却听见伤心的呜咽声传来。 她好奇地循声找到间雅致的房间,朝未关的窗里望去,看见里头一个姑娘哭得好不伤心,她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姑娘,妳为什么哭?” 哭声顿了顿,姑娘拾起泪痕斑斑的绝丽俏脸,看见面生的吴双,惊慌地说: “天啊,妳怎么进来的?这不是妳该来的地方,快离开吧!” “妳为什么哭?” “唉,我哭我的,妳甭管,快离开吧!” 吴双摇摇头,反而自窗子爬了进去。“我没地方可去。” “妳……” 话末说完,外面的吵闹声传来。 “唉唉,官爷,咱们这里全都是姑娘,您是要找哪一个?” “有没有见过画上的女子?眼睛大而有神,约莫这么高,挺机灵的模样……” 辟差描绘得越清楚,屋里的两位女子便越睁大了眼。 是她!辟爷要找的是她?女子伸出玉指朝吴双一指。 吴双也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回指自己。不会吧?敖敏轩居然真能动用官差?他是不是气疯了? 说话声越来越近,女子的惊呼声、男人的斥责声挨户地响起,吴双两手一拜,朝女子做出恳求的动作,接着拉着女子往床上一躺,整个人紧紧地贴着她藏在棉被里。 “唉唉,官爷,这是石榴姑娘的屋子,您别扰她歇息。” “哦?石榴姑娘?”官差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我看看便好,嬷嬷,妳知道咱们的难处,总要交差的。” 门被轻声地打开,石榴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倚靠床缘慵懒地斜睨门外。“是谁?”那娇滴滴的柔媚语气,清丽的容貌,怎么看怎么美。 “石榴姑娘,真是对不住,妳安歇吧。”官差连声赔礼,就怕唐突佳人。 必上门,脚步声渐远。 “姑娘,妳可以起来了。”石榴拨了拨仍贴紧着她的吴双。“姑娘?” 没声音?该不会是闷晕了?她赶紧翻开被子仔细探看--没晕!这身分不明、官差急寻的姑娘真行,这么危急的时刻她居然睡着了。 翌日。 一位俊俏的公子引着大夫进入南大街底,一户清寒的房舍内。 “老爹,您今儿个身子怎样?石榴让我来探望您了。” 一听见女儿的名字,石老爹睁开眼。“唉,我苦命的孩子,爹对不起妳啊……” 大夫把了脉,摇头离去。 俊俏的公子替老爹熬药,整理屋子,到了晚上等老爹睡了,又回去找石榴。 “我爹的病还好吧?”石榴泪汪汪地问。 “大夫说得准备后事了。”扮男装的吴双老实地说。 石榴痛哭失声。 “妳放心,我知道妳出不去,这样吧,这段日子,我就帮妳照顾老爹。” “妳……咱们非亲非故,妳为何如此帮我?” “妳昨夜不是也帮过我?啧,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就当作是咱们俩的缘分吧。” 两个月后,石老爹在安详中过世。 出城搜查的官令仍在,吴双只好依旧住在石老爹的宅子里,为了打发日子,她利用带出来的花种栽花。 就这么地又捱过了三个月。 石榴欠怡红院的债务还清,回到石宅里。 “双儿,妳怎么全胖在肚子上?这下子俊俏的小鲍子也扮不成啦!” “我也不知道,前阵子老是想吐,这一个月来又老是饿,就吃胖了。” 石榴虽比吴双年纪小,但这些年所处的环境毕竟复杂,听她的形容,心底已有谱了。“双儿,妳月事多久没来了?” “呃……”吴双想了想。“妳这一提我才想起,似乎好几个月没来啦!” “笨丫头,妳肯定是有孕了!” “什么?” “傻瓜,妳要做娘了。” 于是,在敖敏轩誓言不放弃寻找的同时,吴双与石榴却重新展开新的人生;两人的结识之初,正遇彼此最不堪之时,因此,相互扶持的心此任何人都来得坚固。 几个月后,吴双为了躲避敖敏轩的追捕,动了胎气,娃儿早产了时候,体质不佳、病病弱弱的,她们将娃儿的小名唤做壮小子,希望赶走那体弱的身子。 她们低调地隐藏在京城里,深居简出,靠着栽种的花儿营生,直到壮小子两足岁时,出城搜查的禁令终于取消,两人商量了一晚,决定回吴双的家乡。 于是吴双假扮为父,石榴为母,带着足够的银两,舒舒服服地雇辆马车启程。 这次没有官差拦着她们,马车大大方方地出了城门。 春去秋来,岁月如织,又经过了两年,算一算,自吴双离开敖府已过五载。 顺昌府的街上人来人往。 城里最大的酒楼--满庭芳小绑,花园里布满了奇花异草,而座落在园子的一处处亭阁,此时或是饮酒品茗或是赏花风雅,皆是座无虚席,宾主尽欢。 四位气宇轩昂的男子坐在景观最好的亭阁里。 其中一位斯文如书生的男子,无奈地瞧了瞧在座的其余三位男子。“这是怎么了?一个原本下怒而威,一个开朗豪迈,一个冷峻高雅,三个大男人,怎么这会儿全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见不着人大不了再想想别的法子嘛!瞧瞧这里,这么雅致的地方,咱们何不暂时抛开烦恼,好好享受享受?” 没人理他。 “呔,好吧!”常挺之没有感情上的烦恼,事不关己地站起来。“我出去欣赏欣赏花,莫要辜负良辰美景,或许还可以遇上这吴当家的呢!” 他走到亭阁门口,一个小萝卜头撞了过来。“嘿,小子,”常挺之一抓,像拎小鸡般的拎起小表。“没人教你走路别……”他猛然地住嘴,吃惊地怪叫起来。“敏轩,你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 “我什么时候有……”敖敏轩意兴阑珊地驳斥,话说到一半却也住了口,惊讶地瞪着眼前跟他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只是尺寸小了许多的小表。 “真的好像。”关展鹏暂时放下自身的烦恼,好奇地来回瞧着敖敏轩跟这小子。 而关展鹰只是冷冷地望一眼,直接用肯定的语气判定:“他是你儿子。” 敖敏轩心中一动,和善地开口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爹跟娘都唤我是壮小子。” “爹?”敖敏轩语气中透出失望,再仔细地盯着那犹如己出的孩子后,叹了口气。“果然是个壮小子,你爹跟你一样壮?你跟你爹像不像?” “不知道。” 见壮小子挣扎,常挺之将他放下。“我猜啊,你娘眼睛大大的,对不对?” “我娘是顺昌府最美的女子。” “哈,你倒是护着你娘。” “不唬你,瞧,这会儿从茶花园中走过来的便是我娘,娘~~娘~~”壮小子一指,然后朝远方的丽人猛挥手,可惜对方没瞧见。 敖敏轩等人顺着视线瞧过去,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身旁还伴着一位英挺爽朗,看似灵敏的年轻人。 敖敏轩收回视线,忍不住流露失望,他随口问:“那就是你爹娘?” “不是,是娘跟小舅。” “哦。”常挺之接口,再仔细瞧着大小两人。“怎么可能没关系呢?真像,真像。” 壮小子当然也发觉到自己跟敖敏轩的相似之处,不由得兴起一股孺慕之情。 “这位大叔,您为什么皱眉?” 敖敏轩模模孩子健康的脸颊。“我在找一个人,可找不着。” “是躲猫猫吗?我帮你。” 敖敏轩苦笑。“你去玩吧。” “你不要我帮你吗?”壮小子还想留下。“不然我跟爹说,他是顺昌府最厉害的人,定能帮你找到人。” 敖敏轩摇摇头,他这些年雇任在这里的探子早已巨细靡遗地向他报告,他的宝贝根本不曾回乡,要不是因为关家两位兄弟相邀,他现在也不会在此。 “吴当家的!”大嗓门从花园里传来,一群人围着中间的主事者,壮小子的娘跟小舅看见了那群人也跟过去。“你答应我今年第一批开的荷包花,全数让给我,怎么这会儿还没消息?” “钱老爷--”男子低沈的声音回答。“你瞧这园子,冬花都还没谢呢,春花怎么敢强出头?花苞还没开呀!” “吴当家的,”大嗓门急了。“我那三家当铺,再五日便要开张,您想想办法,这荷包花一定要赶在开张当日应景啊!” “这……”被唤作吴当家的男子为难地沈吟着。 大嗓门快人快语地说:“吴当家的,全城的人都封你是花神,知你养的花既美,花期又长。这天气不回暖,老天爷不赏脸,谁也没法子,不过,您既是花神,自然有办法教它开花。这样吧,如果吴当家您能赶在我那铺子开张当日把花送过来,那今年什么节该应景什么花,我那大大小小十余问铺子全教你包了,可好?” 吴当家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地答应了。末了,大嗓门还自觉似乎欺压了对方,因此说了好些客套话才离去。 接着人群一个个被打发走了,原本被人群围住的吴当家身影渐露,瞧吴当家的模样,竟生得一张黑脸,蓄着满脸胡须,身长不高,甚而称得上是瘦弱,那模样完全不符合“花神”的称号。 “相公……”绝色美女笑盈盈地迎上,那壮小子的小舅见状,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你明明有法子让花提早开放,为什么要让钱老爷特别赶过来数落你一顿?” “怎么?妳舍不得了?” 低声的调笑,属于夫妻间的相处乐趣,使敖敏轩四人收回视线,不宜再窥探。 “我是舍不得啊……” 柔情似水的嗓音让常挺之皱眉,蓦地忆起在京城时曾有数面之缘的一位女子。 石榴好奇地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故意让钱老爷跑一趟?难不成你欠骂?” “欲擒故纵,听过没有?” 欲擒故纵,听过没有?这话一出,教敖敏轩猛然回头,瞧着那离去的吴当家背影,想象着--如果别去看那张黑脸及满脸胡须,那身形竟如此熟悉!是了,他怎么从没想过双宝贝可能扮男装躲过他的耳目?而她若真扮起男装,难怪那些探子找不到人了。“他是你爹?” 壮小子见敖敏轩突然肯理他,高兴地点头。 “这园子是他的?” 又点头。“我爹很厉害呢!” “他姓吴,叫什么名字?” “叫爹啊!” 常挺之噗哧一笑,敖敏轩厉眸一瞪。“那人家怎么称呼他?” “我娘叫相公,舅舅、阿姨叫大哥,外人叫他吴当家的。” “难得小小年纪,口齿清晰,可惜还是没答案。”常挺之语带奚落地说。 敖敏轩仔细打量眼前的小表,五官简直跟他一模一样,差的只是神情上的稚女敕与成熟,有可能吗?“小子,你几岁?” 壮小子皱起眉头想了想。“不是四岁就是五岁要不是六岁,爹娘要我自己猜。” “这是什么答案?”常挺之不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爹说我聪明,自己想。” 敖敏轩却明白,双儿若想隐瞒一事,谁也难猜出她的心思,这孩子跟自己如此相像,想必她早已发觉,若让有心人一推算,难免穿帮。 “那吴当家的,应该就是吴家老二吴情跟老三吴涯的堂兄吧?”关展鹏突然开口。 敖敏轩点点头。“我的人说这个吴当家的,两年前携家带眷来到这里,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反正众人都称吴当家的,没多久,吴情就离开了,展鹏,当年她是去找你吧?” “是啊,记得当年你跟双儿来关外参加展鹰的婚礼,想不到这媳妇儿竟是双儿的三妹吴涯,难怪我第一次见到双儿,便觉得她挺面善的,而吴情就是来向我要回她的。” “我与吴涯成亲多年,她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岂有要回去的道理,大哥真个糊涂了。”关展鹰懊恼地抱怨。 “说得好,你与吴涯成亲多年,至今却尚未圆房,你叫我怎么想?总不能让你误人一生吧?” “我是在等她长大!”关展鹰狼狈的强词夺理。“那大哥你呢?想娶吴情,为什么又拿我跟吴涯当筹码了?这下子人没娶到,我的亲侄子也没办法认祖归宗了。” 换成关展鹏恼羞成怒。“她肚里的孩子是关家的子孙,谁敢不认?而且我的孩儿没办法认祖归宗,又是谁惹出来的祸?” “好了,好了!”常挺之赶忙圆场。“入没找着,倒先兄弟阅墙了,现在知道吴情与吴涯人已回吴家,咱们递了关氏兄弟的拜帖,但这吴当家的态度强硬,连见个面也不给,这会儿他人就在这里,你们说说,咱们是硬来呢?还是用软?” “硬来如何?用软又如何?”关展鹏问。 “硬来嘛……便是咱们几个家大业大,这顺昌府虽说是吴当家的地盘,咱们多找几个人,抢了便跑,只要能离开这里,人就是咱们的了。” “这是朝廷的一品大官提出来的建议?”关展鹰冷冷地讽刺。 敖敏轩坐在一旁不理会三人的斗嘴:心中还悬疑着那句“欲擒故纵”及这孩子年龄的推算。 五年了,谁想得到一向唯我独尊的他,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不顾一切! 她是他的宝贝啊!一时错误的决定,让他失去了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原来失去了她,连带的也失去他的魂。 敖敏轩内心万般苦涩,想着这五年来他做了什么?除了找她、寻她之外,还是找她、寻她……他日夜不分,哪里有消息便往哪里去,即便在短得可怜的假寐里,梦里也全是她的身影。 她好吗?平安吗?日子过得如何?而她像是凭空消失般,毫无音讯。不过就算再怎么没消息,他仍坚信她一定活着,因为那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五年的煎熬磨得他再无身段,唯一的奢求是希望她万事平安。 常挺之嘻皮笑脸续道:“抢亲,抢亲,这是风俗嘛!” “这可不是这里的风俗啊。”关展鹏喃喃地念。 “可这是咱们的风俗啊!”常挺之硬拗。 “壮小子?壮小子?你在哪里?”女子甜甜的嗓音由远而近地传来。“三姨有好玩意儿,你快出来。” 必展鹰听见这声音,胸口大大地一震,他迅速朝外奔去。 壮小子也跟在后头跑出来,大叫:“三姨,我在这儿。” 其他三人互望一眼,也跟着出去一探究竟。 “相公,在园子里跟三妹说话的那男人是谁?”石榴碰碰正在盘算着出货日期的吴双。 吴双抬眼望去,发现那男人高傲的五官如此面善,定睛细瞧,发现竟是关家二少爷,她怒气顿生,心想这关展鹰好大的胆子,都说不见了,居然找到这儿来?欺人大甚吗?“石榴,点燃官府给咱们联络的信号箭,联络他们过来抓人。”然后气冲冲地走向两人。 “吴涯,过来。” “喔。”吴涯顺从地走向吴双。 必展鹰抓住自家娘子的藕臂。“我是妳相公,妳竟然听外人的话?” “关展鹰!”吴双寒着语气。“你如此欺凌吴涯,真当我吴家没人?” “你拆散人家同命夫妻,这又算什么?” “哼,好个同命夫妻!可笑的却是不同命也不同心!石榴,人来了没?” 石榴正要回话,大队官兵进园,朝吴双等人团团围住。“吴当家的,谁闹事?”孙捕快目标对准脸色不善的关展鹰。 “误会,误会,这全是误会。”常挺之上前解释。 呃……他不是当年同“那人”一起追捕她的……吴双一怔,蓦地颈背寒毛竖起,感觉到侧身的两道光芒,她缓缓地转头,对上了敖敏轩的眼。 他果然也来了!胸口猛然一震,让她收势不住地倒退一步,撞上石榴。 她闪躲着他犀利的审视,他怎么可以就这么大刺刺地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没准备好,还没准备好要面对他呀! “相公,稳着点。”石榴早注意到那高大严厉却略带风霜的男子,长相与壮小子犹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正好奇着,又见吴双的失态,心中已明白,忙低声警告。 “原来是开封府尹常大人,失敬,失敬。”孙捕快听完常挺之的解释,双手抱拳寒喧后,转向吴双。“吴当家的,这位是开封府尹常挺之常大人,因慕名您花养得好,利用这次南下出公差,特地停留在顺昌府想与您结交结交。” 什么?结交?她是避之唯恐不及呀!“能得常大人青睐,小民深感荣幸。”压下惊惶,吴双言不由衷地应酬。 “吴当家的,你这园子的花开得这般美丽,听说您府上的花更甚于此,不知可否过府叨扰,赏玩一番?” 当然不行!这不正是引狼入室?“呃……” “没问题的!”孙捕快笑呵呵地回答。“吴当家的在每季花期时,总会邀咱们上吴府一游,如今能邀请常大人这样的贵客,自然答应都来不及了。再说吴府大得很……”他突然转向吴双,教吴双顿觉不妙。“吴当家的,常大人等下榻客栈毕竟不便,不如……” 不行! “那就多谢吴当家的一番美意了。”常挺之立刻把话接过来,不容对方有拒绝的机会。原来这吴当家的不简单,也懂得官商合作这套道理,否则官兵哪会来得如此快?不过这次吴当家的是失算了,因为遇上他这等“大官”,孙捕快正好推上一把,帮了个大忙。让他首次觉得当官也有些好处,好比现在。“常某等人恭敬不如从命。” 这下子话全教这两人说完了,她能说什么?吴双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哑巴吃黄连。 她不敢再望向敖敏轩,只好瞪着那皮皮的笑脸,这人居然用官欺民,硬将她最不想见的人扯进她的生活里,想起当年在禁园初见这人的好感,此刻完全荡然无存了。 “吴当家的,”孙捕快悄悄地推推她。“还不快表示一番?这可是你结交这贵人的大好机会呢!别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是吗?她可不可以不要?“寒舍筒陋,就怕委屈了常大人,小民可安排满庭芳客栈……”她犹做最后的挣扎,只希望能离“他”愈远愈好。 “吴当家的,你太客气了……”常挺之悠哉地打断。“谁不知顺昌府最雅致的客栈便是满庭芳?但咱们一行人醉翁之意不在享乐,而在『花』,能暂居贵府已是如愿,但若是府上不便,自然又另当别论了。” 这算什么?先安抚后威胁? “吴当家的,您这是做什么?别乱来啊!”孙捕快悄声警告。 唉!“只要常大人不委屈,吴府自然竭诚欢迎。”此刻的景况还容得了她拒绝吗? 第八章 顺昌府的吴家,这两年因为培育一手好花而得名,事业也愈益兴旺起来。 举凡吴家旗下的饭馆、客栈、园艺等事业,皆以“满庭芳”为名,它们有别于一般市场上的经营方式,饭馆、客栈都布置着雅致的花园,做为吸引顾客前来的卖点,而其独特的经营手法果然远近驰名。 位居顺昌府近郊的吴府,占地广大,放眼望去,一片花海,这里的百姓都唤它作“吴家花园”。而由各式各样不同品种的兰花所围绕的兰苑,正是吴府当家的居住之所。 “那个男人是壮小子的亲爹?”石榴维持两年来不变的习惯--入夜后,在吴双净身时,她会手持锦帕,轻柔地将吴双脸上的胡须摘下,并洗净她脸上覆盖的黑粉。 “嗯。”坐在浴桶内,吴双合上眼眸不动。 “唉,甭问也知道,只要不是瞎子便看得出来,父子相貌简直一模一样。” “嗯。” “现在人都住进来了,妳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还能这么稳?我瞧那男人非比寻常,不好应付。” “怕什么?难道咱们这些年是白活了?”吴双睁开慧黠的双眸,瞧了她一眼。 石榴嫣然一笑。“我最爱妳这自信的模样,也唯有妳,我才明白原来女子并不像男人所说的这般无用。” 吴双起身,接住石榴递来的袍子穿上。“别把精神用在我身上,妳跟我家小弟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呀……”石榴躺卧绣床内侧,待吴双跟着躺下,忽然调皮地反手抱住她。“比起妳可差多了。” “胡闹。”吴双格格笑了,闪躲着她的搂抱。 “胡闹什么?”石榴双眼一瞪,娇笑。“妳是我的亲亲相公,怎么?想把我送给别的臭男人?” “妳呀,这性子还真像吴家人,我那可怜的小弟,看来苦日子还有得熬呢!” “哼,想娶我这天下第一美人,容易吗?” “这会儿又变成天下第一了?妳……” “主子歇息了吗?”房门外,兰苑的守卫轻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吴双与石榴互望一眼,之后吴双努努嘴。 “阿丁,什么事儿?”石榴开口。 “常大人与敖老爷在门外候着呢,说是小少爷在敖老爷的屋子里睡着了,这会儿敖老爷正抱着小少爷回来。” 他……就在门外?!吴双与石榴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惊慌。 吴双指指自己的脸,悄声在石榴耳边低语交代。 “呃呃,相公睡了,我这就来。”石榴随意地套上外衣,跑出内室,到外厅开门。 丙然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安安稳稳地睡在敖敏轩的怀里。“常大人,敖……敖老爷,壮小子打扰了。” 常挺之抿嘴一笑,正要借机入内。 “呃……”石榴身体一挡。“敖……敖老爷,壮小子我来抱便行,夜深了,不打扰您跟常大人歇息了。” 敖敏轩与常挺之交换个眼神后,将怀里的壮小子放人石榴的怀里。 石榴顺手抱住,接着整个身体失衡地往后仰,要不是常挺之用手中的扇子撑住石榴的背脊,早被壮小子压个脑贴地。 “我一时竟忘了他有多重。”石榴干笑着,任由敖敏轩又将壮小子接回怀里。 “这是人之常情,吴夫人……”敖敏轩顺势而下。“父母总认为自己的儿女还小,是否可以麻烦吴当家的来抱孩子?” “他睡了!”石榴有些发急地拒绝,未了又觉不妥,赶紧解释:“你们知道的,相公他白日辛苦,所以总是睡得沈,不易唤醒。” “不如就由在下将孩子抱上床,不知可好?”敖敏轩守礼地提议。 石榴脑袋一片空白,还能怎么办?她抱不动壮小子,双儿又见不了光,眼前这两个男人又虎视眈眈要她立即决定。“那就有劳敖老爷将壮小子抱上床了。”她先跑到内室口,才大声地回答,希望双儿自求多福。 床前的围幔已放下,敖敏轩将孩子抱上前,石榴不得已,只好小气地掀开一点围幔的细缝,见敖敏轩扬眉不语,只是身一侧,顺着围幔将孩子抱入,她无力地手一放,闭眼,不敢想象结果。 放下的围幔将敖敏轩一并圈在这小小空间里,入鼻的是淡淡的清香,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床的内侧棉被包裹着细瘦的身影,背着他侧躺,只留青丝在外,一样娇小,却更为消瘦,那身形如此熟悉,教他魂牵梦萦了五年。 一定是她。 他温柔地放下自己的儿子,不由得怨起她的很,竟让他毫不知情自己早已有了血脉,但更怜惜她这几年来的苦,佩服她不但熬过来,更创造出自己的一片天,不仅向自己证明她一身的傲骨,更无声地嘲讽他的“门当户对”之说。 唉!他幽幽一叹,逸出一抹苦笑。找不到她的苦,害怕她不在人世的恐惧,日日夜夜地啃蚀着他,那椎心的痛、相思的折磨,她可明白? 她真的很啊!他再叹气。一点线索都不给,摆明了对他不再留恋。这应该是他拿手的绝招啊,她竟学了十成十,反过来对付他,而他--一败涂地。 现在,他该拿她怎么办?伸手,扯开棉被,狠狠地抱紧她,死命地亲吻她,再将她架回敖府,尽快让她再有身孕,用孩子来留下她,然后成日紧守着她不放……想到此,他胸口一热,就要动手。 等等,你确定吗?他忽然犹豫了。 她不是聪明得躲过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你确定她不会再逃?她可以从敖府的一名丫头,变成顺昌府的大户,你确定她会任你摆布?她有了你的骨血,不乘机跟你要名分,反而躲你躲得远远的,你确定她稀罕跟着你? 承认她的睿智聪颖吧!你认为她果断的行动力会少于你吗?想想这片吴氏产业吧,你们是棋逢敌手啊!如果再让她逃一次,哼哼,就等下辈子再见面吧! 他害怕地缩回手,想到她可能再次消失,他怎能轻举妄动…… 蓦地,他注意到紧紧盖着棉被的她竟轻微地抖动着。 她在发抖?难道她一样也感到害怕?她害怕什么?是还没有打算跟他面对面吗?或许吧。想想看,毕竟她带着这假身分时日已久,毕竟他给她的最后印象是如此恶劣……嗯,他要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地再赢回她。 “吴夫人,”敖敏轩退出围幔。“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就此告退。” 没事?石榴难以置信地瞠目,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没事?“敏轩?”常挺之一脸讶异。 “走吧。”敖敏轩回身制止常挺之的疑虑,率先走出。 “呼,还好没事,吓死我了。”石榴嘀咕地扯开围幔,接着惊叫:“相公,妳满脸的汗!” 吴双坐起来,直接用袖口擦拭。 “我来。”石榴拿了锦帕轻抹。“他……没发现?” “我用被子遮了脸。” “他居然没动手?” 吴双不语,只是怔怔地发呆。 “怎么了?”石榴推推她。 望了石榴一眼。“没什么,睡吧。” “这壮小子真是的,有自己的床不去睡,偏跑去找敖敏轩,真是父子天性呦!一石榴念念有词的也爬上床。“好吧,今晚咱们一家三口就来场天伦之乐吧!” 吴双没注意石榴说些什么,她满脑子里只有敖敏轩那听来挫败又无奈的叹息声--他为什么叹气?他不是不可一世吗?他竟然也会这么叹气? 风彩苑,位于“吴家花园”的另一隅,这里巧妙地布置着四季所生长的花卉,是吴家专门用来招待贵宾之所。 “这吴当家的不是双儿?”常挺之问。 “或许。”敖敏轩喝了口冷茶。 “什么意思?” “她用被子遮了脸。” “扯开不就得了。” 敖敏轩无语,皱着眉陷入沈思中。 必展鹏气急败坏地走进来。“展鹰这小子真没道义,竟然跑了。” “跑了?”常挺之接过关展鹏手上的留书。“好家伙,他居然说决定采用我提议的『硬来』这招,带吴涯走了?” “这下子吴当家的铁定气疯了,那我跟吴情怎么办?挺之,快,再帮我想个法子。”关展鹏头痛地说。 “你干脆也用『硬来』的,反正这会儿夜深人静,掳了人就跑,到明儿追也追不上了。”常挺之毫无建树地提议,这里就数他最闲,啥事都想凑一脚。 “你以为我不想吗?”关展鹏瞪常挺之一眼。“可情儿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我怎么『硬来』?” “说得也是,要动了胎气那可不行。敏轩,你有好法子吗?” 敖敏轩依旧沈默,过了一会儿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怎么了?”常挺之一脸不解地问道。 “挺之、展鹏,枉费咱们叱咤风云一方,如今却被这几个小女子给转得七荤八素,真是惭愧。” “什么意思?”两人莫名其妙。 “记得当年宝琳为除去双儿,遣阿豹与双儿于柴房之会,正巧让我撞见一事吧?” “嗯,你告诉过咱们了。” “我知道这是宝琳之计,却一直纳闷平时聪明机敏的双儿怎会上当?直到这时我才想明白,原来她是将计就计。” “不可能。”常挺之嚷道。“我知道双儿聪慧,但一个小小女子怎可能懂得布局?” “我原也不信,再听我说,挺之,你记得我请你下令搜城寻人,且出城门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盘查?” “是啊,整整三年才取消呢!”常挺之好笑的叙述。“圣上因此还奖励我降低犯罪率,治理有方呢。”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说这吴当家的两年前才来到顺昌府?” “我的探子是这样告诉我的。” “意思是如果这吴当家的是双儿,在咱们灰头土脸地到处寻她时,她却安安稳稳地在京城里过活,直到我取消禁令?” “『以逸待劳』,你说是不是?”敖敏轩点出计策。 “好个『以逸待劳』。”常挺之附和。 “再看看她带着貌美的妻子及儿子,以吴家堂兄的名义回来,刻意将自己乔装成其貌不扬。结果我安排在这里的探子,注意力全放在那貌美的妻子上,而忽略了她,让她不只躲过我的追查,还在这里闯出一片天。” “瞒天过海。”关展鹏闷闷地说。 “声东击西。”常挺之认命地补充。 “我的搜城之举,无异是『打草惊蛇』,造成她最终『走为上策』,一去不回头。唉,一样用计,她可比我高明多了。”敖敏轩百感交集。 “敏轩,虽然我喜欢双儿的灵性,但我真同情你爱上这样聪敏的女子,要不是知道你已寻她五载,我真要劝你放弃。你知道的,女子最大的用处莫过于消遣及愉悦身心,要花上全部的心力却还可能求之不得,值得吗?”常挺之摇头长叹。 “值得。”关展鹏回答得很肯定。“我回房去了。” “怎么说走就走?”常挺之唤住他。 必展鹏回身,双眼绽放光芒。“有这样的姊姊,妹妹能差到哪里去?我要回房好好地想一想,该怎么要回情儿的心。” 常挺之目送着关展鹏离去。“敏轩,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翻了被,拆穿双儿的伪装?” “她在发抖。”敖敏轩无奈地说了句。 “所以你不忍心?” “嗯,我想她应该还没准备好面对我。” 常挺之听了后,悲观地摇头。“你的性子一向霸气,为了双儿竟落得完全不在意自己;知道双儿还有两项你很难敌得过的计策吗?” “是什么?” “『美人计』跟『苦肉计』,单这两样,你肯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今日的早膳,除了被关展鹰抢跑的老三吴涯外,所有吴氏成员全部到齐了。因此,敖敏轩、常挺之、关展鹏,便在各方不断直射而来的冷箭中,一窥吴氏所有成员。 吴情,吴家老二,模样秀气却神情清冷,她怨怪地瞪了敖敏轩一眼后,即自顾自地用餐,完全不搭理人,可怜的关展鹏只能痴痴地凝望,莫可奈何。 老三吴涯不在。老四老五--吴忧吴虑,两人也不以为然地冷望敖敏轩。至于老么吴极,吴家唯一的男丁,他虽不似姊姊们这般充满敌意,但态度也是冷冷淡淡。 吴氏成员里最热络的应该是壮小子了。 “爹~~”他奔进敖敏轩的怀里。 他这一喊,吴家人全将口中的食物喷了出来。 “壮小子,你睡糊涂了?爹在这里。”石榴指指身旁的吴双急道。 “吴夫人请别责怪壮小子,是咱们疏忽了。”常挺之解释道:“因为见壮小子跟敏轩挺投缘的,所以昨儿我就擅自作主,让壮小子认敏轩做义爹了。我想身家显赫的敏轩,加上我这开封府尹,当朝的一品官员做引荐,也不算高攀了,哈哈哈!” 炳哈哈?吴双真想将手中的碗砸过去,淋个常挺之整脸的汤汁,好教他的笑脸下台一鞠躬。 “啊?吴当家的,瞧您面色不善,莫非您不愿意?是常某踰矩了,这……” “哪儿的话。”吴双咬紧牙关地否认,这人真令人讨厌,不似敏轩天生王者的气度。“犬子能与敖老爷结缘,我与夫人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反对?倒是认义子这等大事,敖老爷是否应与敖夫人商量后再做决定?壮小子资质愚鲁,或许敖夫人不喜欢呢!”耶?她怎么话说得酸溜溜的? “我尚未娶亲。”敖敏轩深深地看着吴双,直想透过她的眼望入她心底,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什……么?”吴双一脸震惊。 “我尚未娶亲。”敖敏轩又宣示了一次。 “骗……人。” “呔,吴当家的,你又不是女子,何须用骗?”常挺之嗤之以鼻。“纵是女子,敏轩亦无须欺瞒,寻常富贵人家,三妻四妾比此皆是,何况他这等身分?可敏轩一个也没有,至今仍是孤家寡人。” 吴双冷笑。“孤家寡人?听闻敖老爷两位侍妾有闭月羞花之貌,敖老爷享尽齐人之福,又怎会是孤家寡人?” 常挺之故作惊异地说:“咦?吴当家的,你消息倒也灵通。” “商者,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那你怎不知敏轩的两位侍妾早在五年前即另嫁他人?” 什么?!吴双惊疑不定地看向敖敏轩。 “宝琳嫁凌大人为妾;明珠嫁给阿豹,两人早离京,在孟州经营林园布置。” 明珠嫁给阿豹哥?怎么可能?“你……你你……” “吴当家的……”敖敏轩忍不住痴望着她,她应该是吴双吧?是他无可取代的双宝贝吧?“吴家街有一位大姊吴双,曾在京城敞府做过事,可知她人在何处?盼请告知。” 屋内忽然一静,吴双更是让他的眼神扰得心绪大乱。 “咱们没找你敖老爷要人,你倒找上咱们啦!”吴情见大姊没了方寸,不客气地挺身质问:“我倒要问问你,我大姊呢?说好了在你敖府待一年,如今这么多年都过了去,人却没有回来?” 她的犀利使敖敏轩一时语塞,总不能指着吴当家的面,说他怀疑她就是双儿啊。 “老爷,不好了!”侍候吴涯的小丫头奔进厅来。 “什么事慢慢说,别毛毛躁躁的。”吴极心中大叹可惜,正听到精彩的部分吶。 小丫头抖着手上的书信。“三小姐她离家出走了。” 吴双接过书信一看,接着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三人。“关展鹰人呢?” 必展鹏心虚地避开视线,敖敏轩根本事不关己,只是瞧着吴双,彷佛想将她的黑皮剥去似的,所以常挺之当仁不让的又站出来。“展鹰?他一向孤僻,所以咱们也不甚清楚。” “哼哼,那让我来告诉你,关展鹰可恶至极,居然半夜拐骗吴涯离家。”吴双将信纸朝桌上一放。 常挺之瞥一眼信上所言,没什么大不了地说:“令妹随展鹰取回当年婚嫁时的信物,原也无可厚非。” 吴双被常挺之的话,给气得一阵晕眩。冷静,冷静,她的自制力哪里去了?嗯,对,反正吴涯已走,现在生什么气也没用了,还是赶快把这三个瘟神赶走才是当务之急。 “吴夫人……”敖敏轩不再理会吴双与常挺之的对峙,转而问石榴:“壮小子的名唤什么?” 石榴老实地说:“这孩子出生时,体质虚弱,怕孩子难养,所以一直唤他作壮小子,直到现在尚未取名。” 敖敏轩心疼地望向吴双,想象那段时间她要照顾孩子又须烦恼生活,还得随时躲避他的追寻,日子肯定过得极苦。“我既是壮小子的义爹,不如我帮他取蚌名,可好?” 孩子的亲爹要帮孩子取名?吴双心里一苦,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愿帮孩子定名,是不是心中也希望有朝一日,他终会知道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血亲,等着他的关爱? 吴双眼眶微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因不愿泄漏自己的激动,只好点点头应允了。 “姓吴,名悔知,悔过的悔,知道的知。壮小子,你就唤作吴悔知,可好?” “好。”壮小子大声地答应。 知道悔过?吴悔知?我知道悔过?他定什么意思?他在向我认错?不,不可能,可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为何如此谦卑?他是大老爷啊!怎懂得谦卑? “吴极今日会伴随各位参观这园子,我还有事,请恕我失礼先行离开,各位继续慢用。”急急地说完,她仓皇地逃离大厅。 “啧啧,”吴情擦嘴起身。“好一个吴悔知,这般容易吗?” “情儿……”关展鹏小媳妇似地轻唤。 “谁是情儿?”吴情冷着脸,无情地上下打量关展鹏。“少来烦我。”警告完,她随即转身离开了。 “情儿,慢点走,走慢点,小心动了胎气。”关展鹏赶忙追出去。 “嗤,这一对冤家。”常挺之失笑,再看向敖敏轩,心中叹了口气,这一对就比较难办了。 深夜。 兰苑的浴桶内,吴双疲惫地闭上眼,今儿个她拚了命的工作,希望能趁此忘掉心中的烦躁。 “瞧这敖敏轩对妳的态度,似乎早认定妳就是双儿了。”石榴将黑粉拭净。 “嗯,这事儿我也正烦恼着。”吴双皱眉。 “他将壮小子取名悔知,不就是在向妳低头赔罪吗?” “他是大老爷,不可一世,怎会低头?”吴双冷笑。 “五年的光阴,啥事也说不准,好比他对妳如此执着的这事儿,妳就无法解释。不过接下来妳打算怎么做?” “我原想让他们在这儿住一阵子,大不了交给吴极去应付,我避着点就过去了,哪知道他一来立刻盯紧了我,这会儿怕是没有个结果,他不会死心呢。” “妳没听说过『来者不善』?” “哼,那又如何?”吴双恨恨地说:“想当初他那般欺我,要不是遇见妳肯助我,我定是被他抓回去,过着无尊严的日子。” “妳何尝不是助我?当初我爹生病,要不是妳,这不孝的罪名,定会煎熬我一辈子,咱们这是『患难见真情』。且不说这个,我瞧敖敏轩或许不可一世,但他对妳却是真心。妳瞧,他并未如当初所计划的娶凌氏之女,那两个侍妾又早打发走了,从不曾放弃等妳回去。” “他爱等谁便等谁,可不干我的事儿。”吴双赌气地回嘴,心里可不敢奢想他有多想要她再回去,因为这些年来,对他的情也不断的煎熬着她,她真害怕结果仍是会让她失望。 “哟,难得见妳任性。” “妳取笑我?”吴双调皮地站起身,扑向石榴。 “妳这是什么样?”被弄得一身是水的石榴,又好气又好笑,赶忙拿衣服让吴双披上。“赤条条的也不害臊,当真以为妳是男人?” “我难道不是?”吴双故作豪迈地拍拍胸脯。“咱们假凤虚凰这么多年了,外人谁看出来了?唯一可怜的就是吴极,吃不到妳这块天鹅肉。” 石榴啐道:“胡说什么。” 吴双蓦地灵光一闪,双手一拍。“对了,何不用这个法子?” “怎么?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 “石榴……”吴双涎着脸,双眼熠熠生辉,搂上石榴的肩。“妳刚刚不是说患难见真情?” 石榴警戒地回瞪她。“我有些不喜欢妳这表情。” “可这万无一失的好法子只有妳能帮我。”吴双可怜兮兮地央求。 “别灌迷汤,我不是敖敏轩,可不吃妳这套。” “石榴~~”吴双拖长音调的娇喊,大眼无辜地凝望目标。 “我、又、不、是、敖、敏、轩……”石榴双手插腰,不妥协地强调,但被吴双那哀求的眼神紧紧盯着,最后还是无奈地投降了。“哦,算了,我定是上辈子欠妳,哪一次不认栽?说吧,这次要我做什么?” 吴双附耳低语,石榴双眼越睁越大。 “妳竟然耍我……” 第九章 敖敏轩与常挺之漫步于吴家花园内。 “说真格的,”常挺之完全沈浸于眼前的美景中。“走遍大江南北,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双儿对花的培育,一直是无人能及,以前在敖府时,有她在的地方,便是一片花海,在这里,百姓封她为『花神』,的确受之无愧。” “最近你可有什么发展?” 敖敏轩沮丧地摇头。“这几天她老是躲着我。” 常挺之叹口气。“也难怪,我瞧这些商家天天烦着她,真难想象这么重的担子竟由一个小小女子来扛,敏轩,你确定她真是双儿?这个吴当家的,甚至连肤色都是黑不隆咚的。” “一定是她。”敖敏轩说得肯定。 “嘿,你瞧--”常挺之碰碰敖敏轩的衣袖努努嘴。“正要进兰苑的那个人是不是吴当家的?” 敖敏轩瞇起眼笔了好一会儿。“太远了,看不真切,不过那衣着还有走路的模样,应该是她没错。” “大白日的,这个时候她回兰苑做什么?”常挺之又开始多事。“走,你不是说她老是躲着你?这会儿正好去逮人。” 兰苑外今日正好没有守卫当值,两人顺利地进了兰苑,却因为看见眼前的景象而硬生生地煞住脚。 “天!他还真是个男人……”常挺之瞠目,喃喃自语。 敖敏轩则大受打击而惨白了脸。 一对爱情鸟,站立在由各式各样兰花包围的花海中,男子背对着,环抱着女子,正热情地亲吻她的颈项,他肤色黝黑,身材只比女子略高,已赤果了上身,露出精瘦但结实的体魄;女子有着绝美的容颜,此刻正激情地闭上眼,衣衫已乱,无力地攀附着男子,任其予取予求。 眼前的那对交颈鸳鸯,正是吴当家的与夫人,两人正在花海中恩爱! 敖敏轩转身便走。 常挺之不舍地多看了几眼后,急追而去。 吴双从隐藏的花丛中现身,见计策奏效,不知为何,心中竟感到失落。“喂,可以了,人走了。”她无精打采地提醒激情中的男女。 不见两人停下,她好笑地向前拍拍吴极。“还吃?” 石榴俏脸酡红,开始挣扎,吴极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手,难掩地直勾勾望着石榴,彷佛想将她一口吃掉,两人皆动情地喘气。 “吴极,稳着点。” 吴双的调侃惹来吴极的怒视,他从事先挖好的凹洞中踏出,恢复正常的身量,然后威胁似地俯视吴双。“要不是妳是我大姊,我真想帮敖敏轩好好地修理妳。” “好好好,咱们家的小狮子发怒了。”吴双笑嘻嘻的,不以为意。“石榴,帮吴极把身上的黑粉擦净吧!”然后她向吴极眨眨眼。“这样总可以了吧?” 吴极息了怒气,脸红一笑。 “相公,我……我……”石榴软弱地抗议。 “好啦,这事除了妳的手巧,还有谁会?我可不行,妳知道的。哎呀,我约了人,怎么就忘了?我忙,先走了。” 剩下来的两人偷偷地瞧对方一眼,又急忙地避开。 “进屋里吧……”石榴声如蚊蚋,又发觉自己说这句话过于暧昧,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帮你将身子擦净……”咦?好像越描越黑了,她心一急,脸又更红了。“不是,我是说……我是说……” 吴极温柔一笑。“帮我将这黑粉拭去吧,我身子好像开始发痒了。唉,真难为大姊了,为了这个家,做这么大的牺牲。” “嗯,这也是我佩服她的地方。” 两人有了共通的话题,少了尴尬,一前一后地进屋了。 几日后-- “爹~~”壮小子跑进风彩苑,见着失魂落魄的敖敏轩,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敖敏轩模模神似他的孩子,如此相像,怎不是他的亲骨肉?“爹明日就要离开了。” “爹要去哪里?” “爹要回京城,壮小子想不想跟爹去住一段日子?爹可以向你爹娘说说。” “爹,您不要走,好不好?” 敖敏轩见孩子依恋的神情,叹口气。“京城有事等着爹回去处理,爹早晚要走的。” “那我问爹娘要不要一起上京城,可好?” 敖敏轩笑了笑。“你爹娘愿意来,爹当然欢迎了,不过你爹如此忙碌,我瞧他是抽不开身的。” “让小舅处理啊!爹常说小舅早晚要接下这家业的。” 敖敏轩微怔,怎么?这吴当家的产业居然是留给自己的堂弟而不是儿子? 等等!他忽然想到--吴当家的与吴极既然是堂兄弟,为何壮小子不叫堂叔而叫小舅?这些吴氏姊妹也应该叫姑姑而非阿姨啊!莫非壮小子非吴当家己出,而是另有其人? 是双儿吗?想到此,他重燃希望。若是双儿生下的,那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可双儿为什么不抚育自己的孩子?他爱怜地看着孩子,想到吴氏姊妹对他的敌视,还有当他探听双儿的下落时,只用面色不善的沈默来回答,莫非她已……敖敏轩胸口一疼。不、不!他拒绝有这种可能。 “壮小子,你爹肤色黝黑,怎么你却不像他?”他试探地问,心里盘算着若壮小子真是他的亲生骨肉,该怎么向吴家要回来。 “那有什么关系?我也可以请娘帮我扮张飞啊!” “什么张飞?”壮小子没头没脑的话,教敖敏轩不解。 “娘都是白天帮爹扮张飞,晚上帮爹扮刘备啊!” 听出话中的蹊跷,敖敏轩小心翼翼地探询。“你是说,你爹白日是黑脸,晚上是白脸?” “是啊,我问娘为什么,娘说爹跟人玩躲猫猫,叫我别跟人说,免得被人找着,爹就输了。”壮小子想了想,忽然露出担忧。“爹,您有跟我爹玩躲猫猫吗?” “没有。”敖敏轩赶紧保证。 “那可好,壮小子就不用瞒您了。” “对。”敖敏轩暗叫惭愧,居然利用起孩子,但此刻他可没别的法子。“你爹扮起刘备定是比张飞俊多了?” “那可不?爹跟小舅挺像的,不过爹抱不动我,小舅可抱得动。” 吴当家的原来一点也不黑!而吴当家跟吴极容貌相似,双儿跟吴极容貌也相似啊……敖敏轩赶紧又问:“壮小子,告诉爹,你爹扮刘备可有胡须?” “没有哇!” 敖敏轩忍不住开怀大笑。 原来双儿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干脆来招“釜底抽薪”之计,利用吴极与她的神似之处,用“偷梁换柱”之策,断了他的妄想,她好“金蝉月兑壳”。 天!双儿真是个奇才啊! 若非他有个好儿子,否则他可真会“全军覆没”了。 “爹,壮小子陪您说话解解闷,这会儿您高兴了?” “嗯。” “那您明儿还走不走?” “不走了。”敖敏轩笑咪咪地承诺。 “那咱们去放风筝,可好?”壮小子开心地呵呵笑。 深夜。 兰苑的守卫尽责地守在门口。 一道黑影几个起落,无声地从高耸的围墙外飞进兰苑。 敖敏轩顿足倾听,发现里头有沐浴的声响传出,立刻一跃上屋檐,轻巧地将瓦片拨开,俯眼窥视。 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双手轻巧地帮浴桶里的人擦脸。 未久。“好了。”石榴离开浴桶,走向净脸台洗锦帕。 他瞧见浴桶内,那闭眼休憩的清丽女子,身子激动地一震,五载的相思终于在此刻一偿宿愿。 “自那日后,我瞧敖敏轩一脸颓丧,这样可好?”石榴随口问着。 那双教他思念已久的大眼缓缓睁开,眼神却有着茫然。 “我……不知道。” “还气他呀?” 吴双垂眸。“我不知道。” “我瞧是可以了,妹妹们也觉得以敖敏轩这呼风唤雨的身分,对妳这般念念不忘也够痴了,吴极还同情敖敏轩呢,说他真是交霉运,居然爱上妳。” “啐,男人!总是同一个鼻孔出气。” “好啦,别再男人女人的,这都怪妳那早死的爹呦,教育孩子也不分男尊女卑。瞧,妳呀、吴情呀、吴涯呀,唉,真可怜那对关氏兄弟。” “喂,妳今晚怎么尽帮着外人说话?”吴双起身,接过袍子穿上。 “谁是外人?”石榴反驳。 “我知道了!”吴双露出贼贼的表情。“那日妳跟吴极在这兰苑里演的那出戏,老实说,是不是春心大动啦?” “妳还说?”石榴娇瞋。“是谁腻着我,求我帮忙的?” “谁?”吴双偏作不解。 “要不是妳用敖敏轩那招整治我,瞧我答不答应。” 敖敏轩一听,眉一挑,纳闷着有那么一招吗? “哪一招?”吴双耍赖地逗着石榴。 “妳那招我可学不来。”石榴推开缠过来的吴双。 “石榴~~” 这会让骨子里都酥了的语调,如此令人难忘,怎么听也听不厌,檐上的敖敏轩傻傻痴痴地咧嘴一笑,蓦然明白什么叫做“敖敏轩那招”。 “好了、好了,别再叫了,我可警告妳,别再用这招叫我帮衬着使妳那些坏点子。敖敏轩天天想着妳,连京城也不回了,妳若再胡闹,当心我反过去帮他。” “喝,妳窝里反?” “我才没窝里反,妳别瞪我,我谁都不帮,总行了吧。啧,也不瞧瞧自己的心。” “妳说什么我可不懂。”吴双口是心非。“说好了,谁都不帮?” “对啦、对啦!啧,小心眼。” “怎么你今儿个一大早像变了个人似的?”常挺之古怪地打量敖敏轩。 敖敏轩整整神色,彷佛过去五年的颓废都不曾存在,又是令人为之臣服的北方霸主。“展鹏还好吧?” “惨!”常挺之一字道尽必展鹏的心酸,大声叹气。“这吴家女子怎么搞的?个个都是带刺的玫瑰,谁碰了准是一身伤。” “你比喻得可真贴切--”敖敏轩心有戚戚焉。“不过,却是无怨无悔。” “得了,要我就少碰为妙。” 敖敏轩不置可否。“你确定?” “确定,确定。”常挺之扇子一收。“既然这吴当家的确确实实是个男子汉,你也该死心了,什么时候回京城?” “我还不回去。” “怎么?敖家一日无你不行,你待在这儿做什么?” “所以我要你先回去,顺便帮我看顾着敖府的大小事儿。” 常挺之先是一呆,接着怪叫起来。“敖大老爷,你这算什么?我可是皇上跟前的大忙人,日理万机,你自个儿的担子不顾,居然叫我这堂堂的开封府尹、一品大官,兼起差来?” “反正你这个大忙人这回假公济私,偷闲充当不成事的媒婆也够久了,这会儿是不得不回去,就帮着打理我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产业,反正你这么聪明绝顶,没什么难得倒你,你就将它当成闲暇时间的消遣就行了。” “喂喂喂,你别闹了!”常挺之见敖敏轩坐下来轻松地喝茶,一副万事定案的模样,大声地抗议。“别以为几顶高帽子送来我就会上当,你也忒小看我了,我是聪明绝顶没错,但你敖府的营生事儿,广及北方百姓的民生,你自己回去管。” “我等着接双儿回去,现在怎么走?” “还双儿?人都不知道在哪儿了,你哪里接去?” “你答应我这段时间帮我看着敖府,我就保证一定带双儿回去。” “咦?”常挺之好奇心顿起。“难不成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一句话,你到底帮是不帮?”敖敏轩懒得解释,直接摊牌。 “哎?硬来啊!”常挺之本想来场硬碰硬,最后不屑的喷气。“哼哼,清官不与奸商斗,算了、算了,帮就帮,谁教我误交了损友?” 送走了常挺之,敖敏轩决定与壮小子来场案子联手的绝处大反攻。 他有了这个小内奸提供情报,知道吴双在一间不开放参观的暖房内,他立刻前去堵人。 “你怎么跑来了?!”吴双撞见敖敏轩出现在暖房里,着实地唬了一跳。 “我见妳花养得好,想瞧瞧妳用的是什么法子。” 奇怪?她脸上有什么吗,不然他为何这般仔细地盯着她瞧?吴双狠很地瞪他一眼,看他还敢不敢无礼。“没听说过祖传秘笈是不外传的?” “我住的地方有个明园,有一年那园子里的花开得特别美,不亚于妳这里呢!” “明园……据说是敖老爷宠妾居住之所,果然是人美花也娇啊,呵呵呵。”她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敖敏轩被她的话激得一脸狼狈,赶紧转了个话题。“妳待在这暖房做什么?” 吴双见他如此,心也软了,她本不是刻薄成性,对敖敏轩也没有恨,只不过是彼此想法、观念不同,最后落得无缘的结局。 如今她待他无礼,他脸上也不见不悦,真要说,也只有无所适从及小心谨慎,难道五年的分离真让他改了性子? “今年的冬季长,”她再也做不出咄咄逼人。“春花不开,商行们嚷着要货,只好用点手段让它开花了。” “妳真的可以叫花开便开?”敖敏轩真不敢相信,他以为这只是谣传、夸大其词。 吴双发现他一副吃惊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忍不住想在他面前卖弄本事。“你想瞧?”教他另眼相看的凌驾了理智。 “求之不得。” “那可得在这儿待上一天一夜呢!”她扬眉挑衅。 在这花团锦簇的花房里跟双儿待上一天一夜?他猛点头,根本是求之不得。 “这么高兴?”吴双反倒面露怀疑。“莫非是遇上那人生四喜?可最近既没干旱也没下雨,你的老朋友才刚走,构不成『他乡遇故知』。难不成你中了状元?也不是,殿试还没举行呢。再不,就只剩娶了媳妇儿了,否则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是找到媳妇儿了。”敖敏轩简直是眉开眼笑了。四喜诗……忆起多年前那令人难忘的一夜,原来她还记得。 “是吗?”吴双冷下脸,赌气地转身。“那可恭喜了。”接着厉声警告。一既然打算留在这里,可不能半途离开,这花房除了顶上极小的通风小窗外,四周会全封起来,你确定要留下来?” “这是当然。” “好吧,”吴双走向暖房外,嘱咐一番后,不久,又要人多送了一坛水及干粮进来。“封门。”她轻喝,之后,便悠哉地在暖房内四处探看,弯身检查花苞。 就这样?敖敏轩以为应该会有更教人吃惊的事发生,结果两个时辰过了,除了四周热了点外,什么事也没有。不过他倒无所谓,只要能在双儿身侧,瞧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就满足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敖敏轩开始月兑衣服,吴双体质冷,因此还忍受得住。两入席地而坐,随便吃点干粮,水倒是喝了不少。 “妳在花房外加热?” “嗯,这热气会散布整个花房。” “拟造春日的气候?” 吴双赞赏地望敖敏轩一眼。“果然是『无所不知的敖大老爷』,聪明无人能及。” “谁说的?”敖敏轩爽朗而笑,意味深长地瞧着吴双。“我可是被个小丫头整治得根本翻不了身,妳信是不信?” 吴双一窒,避开眼,干笑了几声。“敖老爷真爱说笑。” 这“敖老爷”三字真是不顺耳,敖敏轩脑中盘算着,接着说:“吴兄弟,既然咱们如此谈得来,妳就唤我敏轩,我也唤妳的名字如何?不知兄弟妳的本名是……” “我……的本名啊。”惨了,她要叫什么名字?这几年用吴当家的这称谓,从来也没人追问过她叫什么名,好像她本名就叫吴当家似的,这会儿偏是他来问,总不能告诉他她就是吴双吧?“算了,我想你唤我一声兄弟就行。” “那好吧,”敖敏轩挪了挪,坐近她,垂眸低望,双眼闪着异样的光芒。“那妳唤我敏轩吧。” 什么?不干!“我……我得去瞧瞧花儿的情形了。”她作势起身。 敖敏轩拉住了她。“兄弟,不是我爱说妳,怎么妳像个娘儿们似的这么不干脆?” 说她像娘儿们?好,她又坐回地上,清清喉咙。“敏……轩。” “什么?” “敏轩。” “妳怎么跟蚊子叫一般?我听不清楚。” “敏轩~~”她有些发窘,不自觉地拉长尾音。 “嗯?”敖敏轩听见这睽违已久的叫唤,骨头都酥了,满意地松开了手,任由吴双满脸通红地溜走,自颅自地沈迷在那声叫唤中…… 天色暗了。 吴双拉扯绳子,扯动铃铛,通知外边的人停止再加热。 她很热,中衣都湿了,却才想起敖敏轩在旁,无法月兑衣的尴尬。 “兄弟,瞧妳热得很,为何不月兑衣?”敖敏轩已打赤膊。 “我不热。”吴双否认。 “兄弟,原来妳的性子挺拗的。”敖敏轩了然地笑笑。 “拗?”吴双浑身一僵,她现在热得心浮气躁,他最好少来惹她。“什么意思?” 那准备硬杠的语气,敖敏轩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惹他的小花豹。“呃……妳襟口上沾了什么,怎么脏了?颈项这一条条的污渍是什么?”说着,手便伸向前。 吴双反射性地一弹,跳离他的势力范围,双手摀住脖子。惨了,汗水化开了黑粉,她的脸呢?她赶忙奔向水坛一照,松口气,接着再也顾不得穿着是否得体,背衫一月兑,往头一包,缠得只剩下一对眼露在外面。 敖敏轩视线盯着她那平实的胸部,忍不住皱眉。“真是暴殄天物。”他咕哝地埋怨,随即又因她现在这副模样而失笑。“妳这是在干什么?” 吧什么?吴双觉得她的头顶都可以蒸包子了。“必要的程序,必要的程序。”她胡乱地强调。 “原来如此。”敖敏轩受教的点点头。“这会儿外头还加热吗?” “不会,赶在明儿日头出来前再开始便行。” 意思是现在完全没什么事要忙了?“听说兄弟是这两年才来到顺昌府定居?” “你问这个做什么?”吴双警戒。 “不就是聊聊?”敖敏轩一脸无辜。“不然妳想知道哥哥什么事,尽避问好了,我是知无不言。” 聊天啊?吴双微微放心。“那日听你说,两位国色天香的侍妾已另嫁他人,怎么舍得?”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敖敏轩深情地望着她。 吴双胸口揪紧,却故作自若地说:“呵呵,是哪家的千金如此幸运,竟能独得『不可一世的敖大老爷』专宠?” 敖敏轩忽觉有趣地笑。“是不是只要妳对我有微词之时,就会替我取些奇怪的称号?” 吴双怔了怔,她有吗?回想了一下,好像真的有。她羞窘地嘴硬道:“我哪有?你别胡说。快说吧,是哪家千金?” “她不是千金小姐,她只是我的小丫头。”敖敏轩喟然地说。 轰! “敖……兄真是爱说笑……”吴双被他的话给震得结结巴巴。“以你这等身分地位,即使娶个公主也不为过,居然迷恋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更何况天下人皆知你极维护门第,即使两位侍妾有倾城之姿,却也不愿与她们留下子嗣,如今你却说只要个小丫头,谁会信呢?” “我只恨明白得太晚,才使得小丫头离我而去,后悔莫及,哪还会再在意什么门第成见?只要地能回来。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敖兄难道不明白覆水难收?”吴双残忍地指出。 “只要能找到她,我会尽一切可能求她原谅。”敖敏轩转了个话头,想知道她离开的这五年都躲哪去了。“别说我了,妳还没告诉我来顺昌府之前,定居何处?” “京城。” 丙然如他所预料。“想不到咱们同住在京城,竟然从未见过面?” “我在躲避仇家,自然深居简出。”吴双神情郁郁。 仇家?敖敏轩苦笑。“听弟妹说壮小子出生时身子骨不好,是怎么回事?” “壮小子的娘在怀他时,忙着种花、卖花,结果还未足月,为了躲避追捕的仇家,摔了一跤,就早产啦。瓜没熟就落地,体质虚,就是他娘也好一阵子都下不了床呢。” 她轻描淡写的叙述,敖敏轩却听得震惊、心痛。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孕在身,撒下天罗地网只为了寻回她,想不到竟让她产下未足月的孩子。 “敖兄,你怎么啦?”吴双发现敖敏轩脸色转成灰白,吓了一跳。“热晕啦?” 敖敏轩悔恨、愧疚、心疼、不舍,这段日子他的宝贝到底还承受了多少心酸?“我……我……”他强忍情绪流露,但已哽咽得说不出话。 吴双望着这霸主似的男人,此刻在她眼前所表现出的,却是不堪一击的脆弱,忽地不忍心再让他受苦,她云淡风轻地说:“那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累积五年的怨,在看见他脸上的憔悴、懊悔,在了解他同样也受着煎熬,在明白他一直视她为唯一,而且还为她舍去门第之见,为她不娶,为她饱受风霜,为她锲而不舍地追寻……她心中的委屈,早已悄悄地淡了。 她打了个呵欠,几年来,第一次觉得倦了,想休息了,想靠回那温暖熟悉的怀抱。 他柔声地劝道:“夜深了,妳睡吧。这儿可有备床?” “我睡不得的,暖房的气候全仗我掌舵,温度绝不能下降,还得随时观察花苞的情况,你自个儿睡吧。” “妳常做这事儿?” 吴双摇摇头。“只有花不开的时候,一年几回吧。” “这事儿吴极不行吗?” “他不够敏锐,倒是石榴可以掌握个七、八分。” “那以后妳要是离开了,怎么办?”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 敖敏轩暗忖了忖,喃喃道:“或许全都一起离开……” 吴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是盘算、又是思量地喃喃自语,又打了个不文雅的呵欠,决定多保留些精神,不再理他。 第十章 翌日-- 虽说众人已看过好几回,但在暖房门开启的剎那,吴家仆役们站在门外,相争目睹自家主子再显神威。 敖敏轩从头到尾作陪,但面对这整间花房瞬间绽放的花朵,他仍恍若梦中。 吴双走出花房,无打了两个喷嚏,不理会身上的汗渍,只忙着交代家丁后续的事儿,这才回满庭芳小绑旁的小舍里更衣。 “怎么包成这样?”石榴早在屋内等候。“我听说敖敏轩昨日也跟着进暖房?” “就是因为他,才变成这副德行。” 瞧着吴双的大花脸,石榴嘻嘻一笑。“交给我吧!水放好了,快去沐浴。” 之后,几乎是用哄带骗的,石榴才将睡眼蒙眬的吴双架回床上。 吴双咕哝地交代:“今晚我不回兰苑去了,记得让人在园外守着。” “知道了,我会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另外,吃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妳醒了,饿了,便自己吃。” “嗯,壮小子就麻烦妳了。” 出了小舍,敖敏轩迎上。“吴夫人,吴兄弟她……” 咦?称兄道弟了?石榴瞇眼而笑。“我说敖老爷,您还是回去歇息吧,我家相公今晚要『待在这园子里,哪里也不去』,您是见不着面了。” 敖敏轩目送石榴离去,心想──她这是在暗示他吗? 好不容易盼到天色暗了,敖敏轩待四下无人后,纵身一跃,翻入小舍。 他忽然有种像个采花大盗的感觉,虽如此,但为了让佳人再重回怀抱,也顾不得“正直”二字了吗? 他进屋,悄声入室,来到床边。 床上的人儿熟睡着,没有黑粉遮盖着的是他所熟悉的面貌,他在床沿坐下,贪婪地瞧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仅着单衣的她,看起来益发瘦弱,他忍不住心疼地触模那睡得通红的脸蛋,满足地叹了口气。 “双儿?”他俯向她,爱怜地轻唤。“双宝贝?” 回应他的是一记嘤咛。 这使他难以自持地吻上她的唇。 神魂颠倒的感觉呵!一样的甜美,一样的让他无法招架,他真想将她揉进骨子里,为了她,他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不懂,怎么会这么爱一个人? “双儿?醒醒。”他吻着她睡红的脸颊。 “双儿?醒醒,咱们好好地谈一谈。”再吻着她的俏鼻。 “双儿?再不醒,我可要不规矩了哦。”贴上她的眼,之后他的唇抚触到她似乎过热的额。“双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摇摇她。 她没有醒来,只是轻微地申吟了一声。 他模模她烫得吓人的额。“该死!定是今日出花房时受寒了。” 迅速地翻开衣柜,敖敏轩找了件披风替她穿上,抱起她立即往门口走,却忽然停下脚步,想想不妥,于是转往墙边,纵身一跃才出园。 街上的行人好奇地瞧着他怀抱着人却还能健步如飞,他紧紧包裹着吴双,不愿众人瞧见她的脸蛋。 进了医馆,大夫把了脉后,摇摇头。 “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寒则气收、炅则气泄、惊则气乱、劳则气耗、思则气结,这九气尊夫人这些年来全遇上了,此次风寒只是个引子,我开个药方让她服下,不过她体质极虚,又过于操劳,这身子骨定要好好地调理调理,否则恐难活过四旬。” 敖敏轩听见这噩耗,脸色一下子刷成死白。 吴双睁开眼,熟悉的屋子使她又闭上眼,慵懒地翻个身继续赖床。呼,她好久没睡得这么满足了,身子觉得懒懒的,不想起床。 有人进房,杯盘的碰撞声,食物的香气传来。“石榴,我肚子好饿。” “睡了几天,当然饿了。”低沈浑厚的男音回答。 吴双一下子翻身坐起。“你……你……”然后她发现自己白皙的手,又模了模脸却不见黑粉落下。 完了,穿帮了!索性倒回床上,以被蒙头,不愿面对现实。 奇怪,她不是睡在满庭芳小舍吗?怎么却在这里醒来?还遇上这煞星? “来,先起来喝点汤。”敖敏轩翻被将枕头立起,搀扶她坐好,端着汤轻轻地吹着,然后喂入她微张的小嘴里。 不敢相信!他在干什么?然后汤的味道让她苦了脸。“这是什么汤?好难喝。” “这是调理妳身子的汤,我已经派人快马从京城送来上等的药材了,这几日就先凑合着喝。现在妳先把这汤喝完再用膳,乖。” “我不喝,我又没病,干么喝这怪汤?石榴呢?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敖敏轩好脾气地轻哄。“大夫说这些年妳操劳过度,身子虚,所以要调理体质。” “哼,我操劳过度,是谁害的?” “我。” “你倒是敢做敢当。” “乖,喝汤。”敖敏轩不反驳,只是耐着性子劝。 “不喝。” “双儿……” “你早知道我是吴当家的?” 点头。 哼,肯定是花房内,汗渍让黑粉泄了底。“你怎么在这儿?我又是怎么回来的?” “妳在小舍受了风寒,我抱妳回来的。” 吴双怀疑心顿起。“你怎知我受了风寒?那些伙计竟敢违背我的命令放你进园?” “好好,妳先别恼,他们不知道我进园。” “好哇,他们擅离职守,没守在门口?” “不是,我有点功夫底子,跃过围墙进去的。”敖敏轩狼狈地承认。 吴双惊奇地睁大眼。“『正直不阿的敖大老爷』,竟有偷窥的癖好?” “我是情非得已。” “你不怕石榴也在?” “我见她走后才进园的。” “哼,我不相信你早知我是双儿,兰苑那一幕我明明看见你失望离去。” “妳的确唬过我,”敖敏轩无奈地苦笑。“本来我已死心准备离去,是壮小子重燃我的希望。” “壮小子?” “是的,他说妳白日与晚上面貌不同。” “这个不肖子!”吴双气呼呼地骂道。“他不过是个娃儿,他说的话你也信?” “所以……所以为了更确定妳就是双儿,我……我曾经夜探兰苑。”敖敏轩心虚地避开视线。 “你!”吴双恼火地瞪着他,末了闷声地问:“你看见什么?” 敖敏轩先是咧嘴傻笑,接着耳际微微泛红。“我瞧见妳……妳正在……沐浴。” “你!你无赖!”吴双羞得气血瞬间全往脸上冲去。 敖敏轩怕弄翻手中的药汁,急忙搁在床边的茶几上,然后乘机拥佳人入怀,至于她的花拳绣腿,他倒觉得被搥得甜滋滋的。 这一折腾,吴双下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只得靠在敖敏轩的怀里喘气,在他怀里,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的眷恋着他。 “先把补药给喝了,再吃饭?”敖敏轩柔声低哄。 “不要。” “双儿宝贝,别任性。” “哼,要我喝可以……”她抬起头,使性子地说:“求我。” “我求妳。”他毫不迟疑地就说。 “瞧你这模样,莫非我得了不治之症?”吴双胸口忽然一紧。 “不许胡说!”敖敏轩轻斥,重新拉她入怀紧抱,身子却微微颤抖。“不过大夫说妳一定得好好地调理身子,否则年不过四旬。双儿,我的宝贝,妳别吓我,我不准妳离开我,求妳别再离开我,我会受不了的……”说到最后,敖敏轩已激动得哽咽了。 这大老爷突然显露的脆弱,让吴双呆了呆。 “哎,好啦,好啦……”她拍拍他的背安抚,没想到自己还有对他这么做的一日。“你别抱这么紧,我喝便是。” “全喝光?” “是啦,是啦。” “饭也吃完?” “好啦,好啦。” 然后她看见敖敏轩终于满意地“破涕为笑”。 接着,吴双的妹妹、弟弟们,得知大夫的诊断后,一夜之间全长大了。 吴极二话不说地一肩挑起吴家的生意。 吴情掌管财务,她虽有孕在身,但有关展鹏乘机讨好帮忙,也做得很顺手。 吴忧、吴虑也收了松散的态度,打理着园子里的花苗。 石榴帮着吴极,还搬出兰苑,让敖敏轩可以自由自在地进出。 “石榴,我想妳……”现在吴双成了吴家最闲的人了,完全没事干,只好缠着她的“夫人”。“今晚不如回来陪我睡?” “去去去,去找妳的敖大老爷。”石榴好笑地拧拧吴双的脸。 “咱们是夫妻耶!”地委屈地抱怨。 “说到这个,我才要问妳,为什么拒绝敖敏轩的求亲?” “我又还没原谅他。” “妳这又是怎地?真没瞧见自己的心?他这般服侍妳,将妳小心地捧在手上,就怕摔着了,妳瞧他曾对谁如此,难道还不够诚心?” “我……” 石榴眼角瞥见走进厅来的人影。“好啦,好啦,”她将吴双往后推,任由她跌入敖敏轩的怀里,朝他警告。“快把这磨人精给带走,我忙着呢!” 所以吴双就这么被架回兰苑。 “哎哎哎,你放手。”她懊恼的拍开敖敏轩的手。 “先把这补药给喝了吧。” “又喝?我都想吐了。” “人称『神医』的郎大夫,最近刚回顺昌府,今儿个这些药材是他重开的方子,配上咱们铺子里的上等药材,味道好多了,妳尝尝看。” “你又哄我?我不喝,你自己先喝看看。” 敖敏轩莫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身子健壮,让我喝岂不糟蹋?” “我不管,从现在起,你喝一口,我才喝一口。”吴双无赖地说。 闹不过双儿,敖敏轩最后还是喝下半盅的汤药,接着拉双儿躺上床。 “你做什么?”吴双别扭地推他,不让他接近。 “咱们躺着说说话,妳陪我歇息歇息。” 她想起这些个夜晚,他借口照顾她与她同眠,但却睡得极不安稳,时常半夜惊醒,之后如溺水之人紧紧的将她抱住,彷佛怕失去她似的。“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放软了心,她背过身不理他。 敖敏轩乘机从后环抱。“壮小子搞不清楚谁才是亲爹,妳说怎么办?” 那懊恼的语气使吴双忘了呕气,格格轻笑。 “妳还笑?”敖敏轩将她搂得更紧,亲亲她的颈项。“不怕孩子让妳给搞糊涂了?” “他聪明得很,不过若你要做他亲爹,自己去教。” “好哇,妳不帮我,倒站在旁边凉快。” “要我替你去教,那我只好继续做他的亲爹喽!” “当真?”敖敏轩扬起眉。 “吴当家的说话一诺千金,还有假?” “看来不让妳受点教训,妳是不知道我的厉害。”敖敏轩威胁的话一说完,即朝吴双的胳肢窝搔去。 娇笑声响起,吴双像只虫子似地扭动,一心想避开敖敏轩无处不在的禄山之爪。“饶了我吧!炳哈哈,饶了我,哈哈,饶了我,敏轩~~” 饱击的动作忽然停止。“再叫我一次。”他满脸希冀地央求。 吴双俏脸一红。“敏轩~~” “嗯?”他俯近她。“再一次。” “敏轩~~” 他贴近她的耳际,嗓音低哑地说:“双宝贝?” “嗯?”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要妳。” 她因心结,终究没给他。 见他难掩失望,却只是体谅地笑笑,依旧轻搂着她直至入眠。 忆起往日,他从不接受拒绝,必定用尽心机达成目的。而如今,霸气早已不复见,他尊重她,全盘接受她的要求,甚至不计较她那些恶意的胡闹。 她对他呢?石榴要她仔细瞧瞧自己的心,她的心又是怎么个想法? 十六岁时的无知、被动,那时她只知他是天上的明月,两人是天与地的差别,她小心地侍候他,从来不敢妄想其他。 谁会想得到这天边似的男人竟会看上她!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在她对情事仍懵懂无知时:心却早已给了他。 接着是五载的离别,她拚命地往前冲,为的就是向他证明自己的骨气。她对他有怨,却不曾停止爱他。 然而这五年来,他从不放弃寻找她,为了她放弃门第之见,说她不感动是骗人的。任谁被这样一个男人如此痴心爱着,都抵挡不了。五年来,她在心中所植的那个小小梦想,不就是希望老天垂怜,有朝一日能让他跟她再破镜重圆吗? 唉! 她起身着衣看了看,发现他已不在房里;心想,定又是张罗那些补药去了,她心口甜甜的,忽见案台上有张纸条,她走上前一看。 是他表白这些年来对她不变的执着,句句爱意,字字真情流露。 吴双痴了! 哀模着已干涸的字迹,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一样霸气,可心境却早不同于以往,她也心疼他、不舍他呀!可他知否?她这些年也不好过啊! 提笔,她换了张纸,秀丽的字迹道出了她当年的苦。写罢,她转身出房。 在花圃中发现两个忙碌的人影。“吴忧、吴虑,妳们做什么?”她上前问道。 “大姊!”吴忧高兴地招呼,而吴虑只是腼腆一笑。“我跟吴虑正在依这松叶牡丹的习性来替它取别名呢。” “哦?那妳们都取了哪些名?” “我叫它半日花、金钱花、太阳花。” “嗯,这花是有日头时才开花,的确也只开半日,又像极了金钱的模样,取得不错,那吴虑妳呢?” “午时花、掐不死、死不了。” “这花过午便闭,午时花这名倒也符合,但掐不死、死不了……吴虑,妳倒说说典故为何?” “此花原是易栽易活,但每每过午便茎叶软弱无力,一副可怜兮兮又要死不活的模样,岂不是掐不死、又死不了?” 吴双拍手笑了。“这些年来,妳随着苏家少爷伴读,脑子鬼灵精怪的。妳们两个虽说是双生子,但吴忧却是老实,不似妳聪敏,记得要多照顾她些。” 吴虑淡淡一笑,算是答应。 “哇!大姊,兰苑外挂着什么?”吴忧突然怪叫。“天啊,姊夫好痴情!” 吴双回头一看,发现大布条上写着-- 敖敏轩负荆请罪,念郎情天下吴双。 吴双满脸羞红地奔回兰苑。“你!堂堂一位大老爷,竟做出这等有失身分的举动,羞是不羞?” 敖敏轩笑着说:“我对我夫人情深意重,有何羞?” “谁是你夫人?”吴双含瞋娇斥,推他往门口走。“还不去拿下来?” 敖敏轩取下挂布,回头却见房门紧闭。 “双儿!”敖敏轩低声轻喊。“我难道不知妳的苦、妳的怨?当年我原不知妳有孕在身,一心只想寻妳回来,累妳吃了许多苦。这些年来,我为了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也甘愿,我纵有千般万错,但看在我对妳情痴如此,妳难道不能原谅我一次?” 门内幽幽叹息。“你别胡闹了,难道你准备在这里跟我耗下去?” “有何不可?” 他竟要为了她连敖家的产业都不要?“你又何必在意我这个小丫头?当年我原就配不上你,现在你却低声下气的,何苦?” “那就回到我怀里来吧!” “可是我心有不甘。” “让我有机会补偿妳。” “你要如何补偿?” “妳先开门,我告诉妳。” 短暂的寂静,良久,门“呀”的一声打开。 抬头对上他深情的黑眸,吴双心中忽地一片清朗。往日的不堪又何须再回首?把握当下才是幸福之钥!何况折磨他就如同折磨着自己,看他不好过,她又何尝好受? 敖敏轩深情地凝望门内的人儿,跨入门内,爱怜地紧紧拥抱眼前的人儿。这回,他有个预感-- 今后,他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尾声 一个月后-- “爹,爹……”壮小子投入吴双的怀里。 “悔知,你又弄错了,我才是你爹,她是娘。”敖敏轩耐心地纠正。 “是啊!”吴双偷笑。 “您是娘?那您叫我什么?” “悔知啊!” “不是,不是。要叫悔知~~来,您叫看看。” 吴双发现敖敏轩面色有些阴晴不定,忍不住笑着叫道:“悔知~~” “好好听喔!”壮小子笑成瞇瞇眼。“您果然是娘,娘,您再叫一次。” “悔知~~” “够了,出去玩。”敖敏轩扯开缠在双儿身上,正听得晕头转向的儿子。 跋走了儿子,换他腻上来,涎着脸央求:“双宝贝,叫我。” “叫你什么?相公?”装傻。 “不是。妳知道的,快,快叫。”敖敏轩开始不规矩。 “别闹!”吴双拍开他。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既失望又委屈。 吴双瞋目。“真拿你没办法,父子俩一个样。”接着清清喉咙,柔声唤着:“敏轩~~” 全书完 编注: 吴情和关展鹏这对欢喜冤家的故事,请看女儿红系列之一.采花427《娘子不好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儿红1:娘子不好拐 女儿红2:冰心 女儿红2:不做你的妾 女儿红4:恼你不开窍 女儿红5:你才是主子 女儿红 1 风篇:风筝 女儿红 3 水篇:涟漪 女儿红 4 火篇:火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