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不好拐》 第一章 鄂州—— 必展鹏奉朝廷之令,亲领两千匹关外骏马来到鄂州,供军队镇守防御之用。 这笔买卖扣除成本,关家几乎没有获利,但对于维护朝廷的安全,关展鹏一向不遗余力。 回程的路上,他让其余的关家主事先回关外,只留下关五、关七随行,沿途留意着有无品种优良的马匹,打算带回关外配种。 “爷——”关七策马上前。“听说顺昌府明儿有个大市集。” “顺昌府?到那儿需要多久时间?” “傍晚就可以到了。” “那就走吧。”关展鹏策马先行。 必展鹏一行人来到顺昌府,遇上的正好是一年一度的大市集。 翌日,他特别起了个大早,很快地便在市集寻得几匹不错的良马,心情大好,他安步当车地逛起市集。 其实,百姓的生活是否安定,端看市集里所贩卖的物品、百姓们的衣饰、及买卖多不多,便可知晓一二。瞧瞧今日的市集,人潮汹涌得几近水泄不通,显然顺昌府的人民过得相当富裕。 “小泵娘,这不就是鸭蛋吗?你一个鸭蛋要卖一两银子,倒是说说贵在哪里?” 一个鸭蛋要卖一两银子?金鸭蛋吗?关展鹏好奇地循声走过去,见前方群众围绕着一个小摊贩,上头挂一面旗子,写着“养生蛋,一两一个”,疑惑间,一道娇女敕的女音清脆地响起—— “这位大叔,您别瞧它只是颗鸭蛋,这里头可大有文章呢!”吴情自信又傲然地说。 必展鹏走近摊位,优于南方人的高大体型使他轻易地瞧见说话的女子—— 这姑娘很年轻,约莫十五、六岁,五官细致清秀,肤色细致白皙,身子极为单薄。她年纪虽轻,却不因围观的民众混杂而有一丝慌乱,整个人站得挺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质。由她朴素的衣着看来,关展鹏可以判定,这姑娘的家境不甚富裕,不,该说是很差。 “什么文章?”另一位路人甲好奇地问。 吴情气定神闲地瞧了四周的人一眼后,才缓缓地说:“寻常一颗鸭蛋自然是不值几文钱,但我这是祖传的养生蛋,自然不同于普通的鸭蛋。” “呔~~正是要你说养生在哪里?”路人乙急性子地问。 吴情抿嘴一笑。“我这鸭蛋里头没有蛋黄,而是养着雏鸭,这母鸭每日由七七四十九种养生药材喂养而大,所下的蛋看起来虽与一般鸭蛋无异,但却不须经由孵化过程,直接便是小鸭。” 众人的反应让吴情很满意,她接着又道:“雏鸭在蛋里吸收母鸭的精华,将七七四十九种养生药材融在身子里,男子若食用之,则身强体壮,百病不生;女子若食用之,则青春貌美,体态生姿,故名为‘养生蛋’是也。” “小泵娘,咱们怎知你不是胡诌一通?”路人丙质疑。 “这位大哥——”吴情一脸坦荡,毫无畏色。“一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您何不先买一只食之,也好为大伙儿做个见证。” 众人一听小女子的建议,想想也对,便怂恿路人丙先买。 吴情接下路人丙的银子,递了颗蛋给他,只见蛋壳剥了一半,一只雏鸭赫然在内。 这下子众人心里已信了七、八成,再瞧路人丙食后回味无穷的神色,大家纷纷抢着购买,很快地养生蛋销售一空,而关五也买了三个,关展鹏一个,关七跟自己各一个。 “果然好吃。”关七意犹未尽地说。 必展鹏只是笑笑,继续逛下一个摊位,边走边想着——真有这种养生蛋吗?先不说这养生蛋的功效是否为真,这雏鸭蛋还真是挺美味的,若是能求得这饲养之法,在关家牧场内拨一块地养鸭子,倒也多一样生意…… 想着想着,他转身又折返回去。 吴情没料到这么快就将死鸭蛋卖完,她急急地收摊,就怕待会儿这些人闹肚子抢着上茅厕后,会追过来修理她一番。 想到此,她冷冷地撇撇嘴,暗自决定,想修理她可以,但若要她把入袋的银子吐出来——甭谈! 不到一个早上,怀里已赚进了一百两银子,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想不通这些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被她的三言两语唬住,傻得把荷包里的银子送到她怀里,这还真让她怀疑是不是大伙儿的脑袋都糊涂了?不过,不干她的事,就当这些人上辈子欠她的吧。 将蒸笼收入背袋里,她盘算着几个月前,因为爹爹过世,娘亲又早亡,大姊为了葬爹爹,卖身至京城敖府一载,离家之时,将葬了爹爹后剩下的一百两银子交到她手上,她拿五十两用来买雏鸡鸭、幼猪等,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生活费已用掉二十两,正愁坐吃山空,这会儿倒好,进帐一百两,才发觉做生意如此容易,她得回去再想想别的名目,为家里多挣点钱,或许等大姊回来后,还会赞美她能干呢! 想到此,吴情不由得牵动嘴角微笑。 “小泵娘?” “吓!”低沉的男性嗓音忽然自她头上响起,唬了她好大一跳。 “别怕。”关展鹏急忙安抚,露出和善笑容。“在下关展鹏。” 吴情打量着眼前穿着打扮像来自外地的陌生男子——他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壮硕,五官深邃,称得上相貌堂堂,器宇不凡,脸上挂着清朗无害的微笑,这模样令人忍不住就会放下戒心,可吴情偏注意到他那双过于精光犀利的眸子,或许一般人认为他只是目光炯炯有神,可她明白,那是一副跟她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眼神。 “我不认识你。”吴情心生提防,决定不理他,继续打包家当。 “我方才买了你的养生蛋。” 闻言,吴情怀疑地抬眼再打量。“你买了?” 必展鹏指指身后的关五。 吴情一见关五便露出生意人特有的应酬模样。“这位大哥,你买了三只养生蛋嘛,可好吃?” 必五点头一笑。 呼,幸好。吴情松了口气,不是来跟她要钱便好,否则这三个大块头只消一个上场,她准被扁成人干,还是赶快溜吧!“既然大哥说好吃,那下次市集时,咱们再见吧。小女子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泵娘,请留步。”关展鹏出声。 当做没听到,吴情脚步走得更快了,人山人海的市集,很快地将她纤细的身影掩没。 必展鹏盯着那颗越走越远的小头颅,若有所思地笑笑。 这么简单就想打发他?那他就不是关展鹏了。 吴情出了城门,扯扯身上的背袋,将它的角度调整得与身体更加地密合,加紧脚步朝回家的方向走。半里外的大树下几匹骏马低头吃草,三个汉子或坐或站的也在其中。 吴情警觉心顿起,模模怀里的银子,忧疑着——他们该不会是想打劫吧?可是她回家就只有这条路,纵使想避开也不成。 她自我安慰着——不,不,别自己吓自己。瞧他们那几匹马骏得很,应该随便一匹便值上百两银子,干么来抢她这区区一百两? 正当她裹足不前时,关五远远地便扯着嗓门叫唤—— “小泵娘!” “真巧啊……”吴情心里犯嘀咕,嗤~~原来是他们,害她吓了一跳。既已银货两讫,看起来他们也不像闹肚疼,所以她也懒得再用那张卖笑脸来应付,只是冷冷地招呼了一句。 “小泵娘,咱们不是故意打扰,是有笔买卖想跟姑娘谈谈。”关展鹏见这姑娘翻脸跟翻书一样,暗觉好笑。 “买卖?什么买卖?”买卖不就等于……银子!吴情的兴趣来了。 “关某想买你那群养生鸭,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养生鸭?哈哈哈,她哪来的养生鸭?那些蛋是吴涯怠忽职守,把快孵化的鸭蛋不小心全弄成死胎,她不想白白浪费,才干脆将之蒸熟,拿去市集卖的,这会儿他居然要来跟她买养生鸭? “这不好,鸭子好不容易养大,花了许多的心血。”她憋着满月复笑意,摇头婉拒。 “关某知姑娘舍不得割爱,你不妨先出个价,咱们再慢慢谈。” 吴情灵机一动。“关公子,请问您府上哪里?” “关外大同府。” “那您买养生鸭是要携回关外繁殖?” “正是。” “关公子何时回关外?” “明日。” 太好了!吴情清了清喉咙,装作一脸为难地说:“我这鸭子从小便由各种养生药材喂食,所费不赀,但既然关公子如此诚意,我愿意割爱两对,不过,关外气候不比这里,养生鸭是否会因环境改变而体质变化,谁都不敢保证,关公子请先三思,莫要届时不如你意,才怪起我骗了你。” “行,但不知这鸭子的价钱为何?” “一只……一百两。”才月兑口说出,她便后悔了。她好像骗得太过分,价码抬得太高了,应该喊五十两便好,这下子很可能连一两都赚不到啦。 “成交。” “啊?”不会吧?吴情瞠圆了眼。 “但关某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亲自挑选鸭子。” 炳哈哈,四百两,四百两啊!“没问题,没问题。”吴情满口应允,对关展鹏态度一变,好似对待衣食父母般的恭敬。“关公子打算何时到我家里挑选鸭子?” “何不现在?” “成,成。我家很近的,一会儿就到了……”她率先往前走,脚步快得像飞。 “姑娘,请留步。” 啊?莫非想反悔了?吴情僵硬地回身,垮着脸问:“关公子有话要说?” “呃……冒昧地想请问姑娘芳名?”她脸上丰富的表情,教关展鹏再度失笑。 “吴情。” “无情?” “不,是吴下阿蒙的吴,人间有情的情。” “吴姑娘,我想咱们骑马会省时许多。” 呼,不是反悔,还好,还好,四百两还在。“可……我不会骑马。” “姑娘若不介意,关某与姑娘共乘一匹。” 介意?介意什么?赚钱要紧,四百两耶,想想看,放在怀里有多重啊!“那就有劳关公子了。” 必展鹏将他的爱驹“乌蹄”牵向吴情。“得罪了。”接着大手握住不足他两掌大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她带上马。 一下子远离地面,吴情惊叫一声,双手自然地攀绕着关展鹏的颈项。 少女的幽香入鼻,刺激着关展鹏的感官,他一直觉得这小泵娘有趣,却不知她竟也能鼓动他的七情六欲。 “别怕。”他柔声地安抚。 吴情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正专心地克服自己坐在马上的恐惧。“好了,行了。”她像是自己跟自己保证,然后缓缓的放手。 必展鹏跟着一跃上马,一扯缰绳,往前奔去,接着关五、关七紧追在后。 破旧,是吴家宅子给关展鹏的唯一印象。 这样的一个地方,显示屋主生活并不富裕,难道“养生鸭”并未替他们带来财富?“关某可否拜见令尊、令堂?” “令尊、令堂?”吴情无所谓地摆摆手。“免了,免了,都回姥姥家了。” 回姥姥家?关展鹏只好再问:“那姑娘可否请家中其他长辈出来一见?” 一听这话,吴情摆出一副老成的架势。“在这儿,你们不是已经见到了?” 必五跟关七本能地环视大厅内一周,除了眼前的小泵娘外,再无其他人。“吴姑娘,你该不会是指你自己吧?” “怎么?不像?”吴情脸上微露不悦。 真像只小刺猬。关展鹏着迷地看着她多变的样貌。 “嗳……”吴情忽然想到他们是“衣食父母”,立刻搓搓手,换上笑脸。“谁当家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来买鸭子的吗,我这就带你们去瞧瞧。” 她领着他们走向简陋的鸭舍。 那是一间七拼八凑而成的鸭舍,关展鹏怀疑这间鸭舍可能随时会倒塌,再望向那些模样看起来极“寻常”的鸭子,它们甚至跟主人一般“弱不禁风”。“这些鸭子的羽毛似乎不丰?” “这是结实、精华。” 结实?精华?鸭子居然用“结实、精华”来形容?关展鹏扯开嘴角笑笑。“你这鸭子果然比寻常鸭子‘精致’。” “关公子,你可真是识货。这会儿可有看中意的鸭子?”吴情才不管他话底的真意,只要能拿到银子便行。 必展鹏若有所思地望着吴情刻意表现出的淡漠,却掩饰不了急切的神情。“吴姑娘,今儿个可有哪只鸭子尚未下蛋?” “做什么?” “不如咱们当场等鸭子下蛋,一来,让关某等人解解馋,关某一向喜欢尝鲜,想必刚下的‘养生蛋’滋味更美;二来,观看神奇的养生鸭下蛋,也算大饱眼福,可好?当然,银子待会儿一并计算。” 可好?嗤~~好个头哩!让你一看,那还有得玩吗?吴情在心里刻薄地学着关展鹏的语气。 唉,算了,算了,早知道一天哪有运气好两次的,这笔钱贪不到也不算枉然。瞧这生意既然做不成,她马上板起脸来。“关公子,小女子原是看在您够诚意的分上,才愿意割爱我这些宝贝鸭,今儿个鸭子是不会再下蛋了,所以您要尝鲜怕是没指望了……”眼角瞧见双生妹子拿着竹子追着鸡玩,她喊道:“吴忧、吴虑!” 双胞胎听见叫唤,跑过来。“二姊,什么事?” “替二姊送这几位‘叔叔、伯伯’们。” “是。”稚女敕的嗓音齐声答应。“叔叔、伯伯,请往这边走。” 必五、关七没见过一个小丫头,翻脸竟如此迅速,吃惊地愣在原地。 必展鹏表情不变,仍是和颜悦色的微笑。“吴姑娘,银子送上门,岂有推拒于外的道理?” “你当我是头驴子,前面挂条萝卜就会上当?” 想像吴情像头驴子的可爱模样,关展鹏开心地大笑。 吴情一见冷下脸。“这会儿又算什么?我又成了你寻开心的对象?” “不,关某失礼了……”关展鹏拱手道歉,忽见鸭舍外,四只雪白的鸭子摇摇摆摆地走回来,模样可俊多了,一瞧便知是经过悉心照顾。“得,我就要那四只。” “这……”吴情皱眉犹豫着。 “怎么?”关展鹏示意关五递钱,只见他拿出四锭元宝。“吴姑娘,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子,可不是萝卜了。” 银子,银子,银子耶,吴情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行,成交。” “二姊,那些鸭子是三姊……”吴忧天真地提醒。 “闭嘴。”吴情轻喝。“去拿笼子来。” “喔。”吴忧听话地去寻笼子。 吴情故意忽略一旁的吴虑那不以为然的眼神。“关公子,您是行家,这四只鸭子是极品中的极品,您回去可要好生照顾。” “那是当然了。”关展鹏直觉认为这四只鸭子似乎另有文章,但来不及探问,吴情已催促着送客了。 “笼子小心点拿。”她将鸭笼交给关七。“关公子繁忙,小女子就不强留了,请,这边走。” 原来成交这笔买卖还有附加的好处,至少这次是她亲自送客。关展鹏笑笑,没再多说什么,策马离开吴家。 “爷,这吴姑娘狡猾得可疑。”关七皱眉瞧着手中的鸭子。 “我知道。” “那这些鸭子真是‘养生鸭’?不知是不是诓咱们的……” “八成是诓人的。” “爷,小的不懂,既知是诓人的,为何还要买?” 我也不知道。关展鹏内心咕哝着,明知被那小泵娘讹去不少银两,他竟然还愿意掏出钱来,实在有失他商人本色,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了…… 必展鹏忽然停下马,交代着:“你们将马跟鸭子先携回客栈,咱们明儿个一早起程。”说完,缰绳一扯,他又骑回吴家。 “吴涯,去煮饭;吴忧、吴虑,打扫屋子去;吴极,去捡鸡蛋。” 明明还是个小泵娘,却偏偏装出一副晚娘模样,这会儿正大剌剌地坐在厅上,不雅地用袖口扇风,另一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二姊,今儿个你是不是赚了好多银子?”吴忧扫帚扫了过来。 “可不是。”这下子吴情可得意了。 “那二姊,今儿个我跟吴虑可不可以吃鸡腿?” “是吴虑叫你来问的?”吴情瞪了不远处一副事不关己的吴虑一眼。 吴忧赶紧摇头。“二姊,是我自己想吃鸡腿。” “好吧,咱们今晚宰只鸡来打打牙祭。” 双胞胎一听高兴得跳起来,吴情敲吴虑一个爆栗。“还装我瞧你装到几时?老是要吴忧做你的替死鬼。” 见诡计被拆穿,吴虑不好意思地笑笑。 忽地,三妹吴涯的尖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吴情皱眉开始头痛。 “二姊,我的大宝、二宝、三宝、小宝呢?”吴涯抖着唇,惊惧地张大眼问。 “吴涯,二姊明儿个带你上市场,挑几只你中意的鸭子,可好?” “不要,我的鸭子呢?” “卖了。” 尖叫声再响起,紧跟着是足以震破瓦砾的嚎啕大哭声。“你做什么卖我的宝贝?” 吴情嗤了一声。“什么宝贝?不过是一群笨鸭子。” “那你把笨鸭子还我。” “开什么玩笑!你当我会蠢得跟四百两过不去?” “那些鸭子是我的宝贝!” “宝贝?”好,软的不行来硬的。“哼,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一百颗快孵化的蛋,是谁失职,将它们给全弄死了?要不是我脑子好,上市集卖个好价钱回来,你当咱们银子用不完吗?” “我……我……”吴涯哽咽。“我要我的宝贝……”原本的号哭声转为心酸的啜泣。 吴情软下语气安抚地说:“好了,不许再哭,这样吧,今晚咱们宰了鸡,两只鸡腿全给你吃,可好?” 两声抽气在一旁响起。“二姊,您说鸡腿要给我跟吴忧的。” “啐,你们两个先闭嘴。”吴情回头先喝斥双生姊妹,再转回身想继续巴结讨好吴涯。 “我要鸭子,我要鸭子……”吴涯哭着跑回房。 是夜—— 哀哀的啜泣声在屋内像诅咒似地没完没了。 吴情皱眉,一手撑着下颏,而搁在桌上的另一手正无奈地打着节拍。 小弟吴极从房内走出来。 “怎么?吴涯吃饭了没有?” “三姊哭得好可怜呦!”吴极摇头。 “你们去睡吧。”吴情交代完,自己也回房里。 简陋的房内,吴情从床下的铁盒内拿出四锭元宝,手握紧又放松、握紧又放松地来来回回好几次,表情尽是不舍;耳听吴涯的哭泣声仍隐约地传来,她长叹口气,认命地走出房门,进了吴涯的寝房。 “好了,好了,吴涯,别哭了,你瞧这是什么?”吴情褪去了平日的跋扈,难得地柔声劝道:“是四百两银子呢!二姊明儿个一大早就拿银子去把你的宝贝鸭换回来,这下子你可满意了?” “真的?”吴涯抬起肿得似核桃般的双眼。 吴情将她从床上拉起。“别再哭了,当心眼睛哭坏了,咱们可没多余的银子请大夫,过来,先吃饭,鸡腿吴忧、吴虑吃了,不过二姊帮你留了好几块腿骨肉,你尝尝好不好吃?” “嗯。” “笨丫头。”吴情无奈地搓搓吴涯的头。“真搞不懂你这小妮子脑子里净想些什么,为几只笨鸭子也能哭成这样?” “它们才不是笨鸭子,它们是我的宝贝。” “好,好,别激动,吃完饭记得去洗把脸好睡觉,我明儿个要早起,先睡了。” “嗯,二姊,你早些歇息。” “知道了。” 吴情又回到房里,将四百两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来回地踱步。有好几次,她停在银子前,满脸的挣扎,但最后,她大大地叹口气,然后不情愿地爬上床。 屋顶上的黑影立起身子动动筋骨,为了看这小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他竟然无聊到偷窥人家怎么过日子,就这么浪费了一整天。 现在他可明白这养生蛋是怎么来的了,想当然那些鸭子也是冒牌货了。想起他统领关外的能耐,竟被个小丫头唬得一愣一愣,不由地觉得好笑。 他有些好奇,不知她打算如何来要回这些鸭子? 明日该换他上场了,他居然有些迫不及待;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找间像样的饭馆,好好慰劳当了整天梁上君子的自己。 第二章 要找关展鹏并不难,只要往城里几家大客栈一打听,马上可以知道他们的行踪。 “关公子,早啊!”吴情上前招呼。 正在用早膳的关展鹏故作惊讶地说:“吴姑娘?!真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又见面。” 吴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关公子,我今儿个来是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用早膳了没有?” “呃,我不饿,您请慢用,我待会儿再来。” “一起吃吧。”关展鹏热络地邀请。 “不,不,不用了。”吴情冷淡客气地推却,她可不想为了一顿饭欠个人情。 “吴姑娘,咱们一吃饱就启程回关外,待会儿若失之交臂,岂不令人扼腕?”关展鹏故意说道。 他在威胁她!吴情眼神一眯,他好样的竟敢威胁她?她乃堂堂的一家之主,底下还有手下四名,好歹比起他还多出两名人力,他竟然搞不清楚状况?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假笑地说,朝空着的位子坐下。 必展鹏爽朗一笑,显然高兴得很,吴情评估这点对她挺有利的。 “桌上的东西合不合意?要不要再另外点?” “不用了,这样很好。”开玩笑,万一自己点的要自己付钱,岂不亏大了?不过,眼前这些都是他点好的,赖不了她,何况她人都坐下了,也不必客气。 “吴姑娘,胃口好像不错?”半晌后,关展鹏瞧着她所吃下的量,取笑道。 “没办法,天生丽质。” 必五、关七一口汤全喷出来。 必展鹏哈哈大笑。“天生丽质?怎么说?” 她拍拍自己平坦的月复部。“我这肚儿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平时精简操练,此刻正好用上,一般人要有这样的本事,可还没办法呢,难道不是天生丽质?” “是,是。”关展鹏满嘴附和,有股冲动真想看看她的小肚儿是否如他所想像的白皙滑腻。 “关公子可是吃饱了?” “差不多了。” “那咱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嗯,不过这儿吵杂,到我房里谈吧。” 正合她意,要不,让人瞧见她拿四百两银子换回四只笨鸭,日后她也甭在顺昌府混了。 一行人起身往上房走,吴情发现上房前还有个小小的庭园做为内外区隔,真是雅致,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识到客栈的上房是长得啥模样。 进了房,他倒了杯茶给吴情。“这回你又有什么宝贝要跟我谈买卖了?” “宝贝?”吴情一时迷茫。“哦,不,没有。关公子,今日我来是因为……唉,这件事说起来有些为难,昨日那四只鸭子原是舍妹所饲养,我一时不察给误卖了,舍妹为此茶饭不思,所以想打消这笔买卖,这四百两原封不动奉还,公子若还想要其他鸭子,咱们愿赠四只以补偿公子之损失,希望公子答应。” “想把鸭子要回去啊?”关展鹏喝口茶,状似悠闲地问。 “是,还望公子成全。” “你是商人,难道不知货物既出,概不退还?” 吴情脸开始黑起来。“咱们是有良心的商家,老实告诉你,这四只鸭子生不了养生蛋,理当退还店家。” “可买方不想退。” “关公子,这不摆明了您要吃大亏?银子在此,再送四只鸭子给你,岂不皆大欢喜?” “我跟这四只鸭子相处一整天,也有感情了,怎舍得让它们走?” 放屁!吴情差点月兑口而出。“呵呵,关公子,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我有吗?” 这还叫没有?!吴情干笑两声。“这样吧,只要您愿意奉还鸭子,我再将‘养生蛋’的制法说与你听,可好?” “我对‘养生蛋’没兴趣了。” 啊?她怔了怔。“那您为何还要鸭子?” “我说过了,我对它们已经有了感情。” 这些不着边际的藉口,终于使吴情明白眼前这个臭男人是故意刁难。“关公子,那您说吧,要怎么样您才愿意归还我鸭子?” 变脸了!变脸了!真有趣,瞧她冷着脸的模样,他真想伸手拧拧她那抿起的唇儿。“四百两换一对鸭。” 什、么?!吴情还未开口就先一阵晕眩,他是奸商,货真价实的大奸商,耍起狠招一点也不输她。“你……吃人不吐骨头。” “吴姑娘,你如此说真是见外,我本来还觉得咱们俩挺有默契的。” “谁……像你啊!”她虚软地反驳。 “不像啊?真遗憾。”关展鹏啧啧有声。 “关公子,除了四百两奉还外,其他您要多少只鸭子不如开个口,只要您愿意把这四只鸭子还给我便成,可好?” “如果我说拿全部的鸭子来换呢?” 吴情心疼地闭上眼,接着一咬牙。“好。” 这样的回答使关展鹏眼露精光。“吴姑娘,这些鸭子可是你的营生,就这么送给我,不心疼?” 疼啊!可一想到吴涯哀哀哭泣的脸,不这么做又能如何?“这就不劳关公子费心了,咱们去取鸭吧。” “我有答应吗?” “你!”见他耍赖的模样,吴情为之气结。“商人重信,你怎可言而无信?” 必展鹏忍不住轻点她的俏鼻。“教你个乖,听清楚,我是说‘如果’,你怎么就当真了。”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还我鸭子嘛?”无计可施下,吴情心一急,平日故作的老成模样全不见了,自然流露出小女儿的姿态。 那娇嗔的模样教关展鹏的胸口犹似被狠狠一撞,想就这么站在她前头,为她阻挡风雨,又想搂她入怀,好好地安抚怜爱。他不再戏弄她,柔声地说:“四百两我也不要了,你拿一对鸭子回去吧,就当是我送给令妹的。” “可是……” “别再可是了。”他不明白自己此刻心里的那股莫名感受是为着什么,其实他已知道“养生蛋”根本就是个骗局,鸭子他可以大方地全还给她,无须再携个累赘回关外,而且在清楚她的家境后,银子不还也无所谓,他关家每年的布施又岂只这区区四百两?但他极想留点属于她的东西在身边,即便以她这性子或许以后提起这事可能会气得牙痒痒的,但她至少会记得他,而日后他一见这对鸭子,也会想起老爱装老成、市侩,却又让他忍不住想疼爱的她。 他不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思,心底有个警示告诉他,最好赶快远离她,否则日后要倒大楣的可能是自己。“关五,把一对鸭子交给姑娘,关七收拾一下,咱们上路了。” 必五绑了一对鸭子交给吴情,关七收拾着随身行当,都打点好之后,三人便跟吴情告辞了。 吴情手提一对鸭子,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去,她垂首瞧着鸭子,又喜又忧;喜的是四百两还在,又要回一对鸭子,忧的是另外那一对要怎么向吴涯交代? 回到家中,吴情面露哀戚地说:“吴涯,二姊对不起你。” 吴涯立刻红了眼。“二姊,是不是鸭子要不回来了?” 吴情摇头。“对方要求四百两只能换回一对鸭子。” 吴涯愤恨不平地叫道:“什么?!咱们明明卖给他们四只的。” “没办法,他们是老手,咱们怎斗得过他们?可少了银子不打紧,但你的鸭子……唉!” “二姊,没关系……”上了当的小呆瓜忘了难过,先忙着安慰。“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下次要小心一点喔。” “好。”吴情忏悔地点头。“那你原谅二姊吗?” “嗯。” 那全心的信赖与支持,使吴情感到有些罪恶,不过,管他的,只要黑锅不是她来背便好。而有了这四百两银子,她又可以做点别的买卖营生,总不能看着一家子饿肚子吧,大姊可是交代她要好好照顾这个家呢,她可不能教大姊失望…… 必外,大同府。 便阔的关家宅院,一群野马被赶进栅栏里。 必展鹏朝关家的主事吩咐:“关二,把母马跟小马赶去另一个栅门隔开,还有白头棕身的那匹是马王,注意它的蹄子,我来驯它。” 忽地,叫唤声由远而近地传来—— “大少爷,大少爷……” 必二注意到远处有个肥胖身躯正摇着手巾。“大少爷,李嬷嬷找你呢!” 必展鹏不耐烦地回身,将马鞭丢给关二。“你来驯服吧。”交代完,他走向母亲的陪嫁侍女李嬷嬷。“怎么啦?” “大少爷,老夫人找您。” 母亲找他?哼,八成又是想到什么鬼主意了,唉,这关家是怎么了?他的母亲个玩幼稚,他的弟弟则不管关家的产业,累得他整日做牛做马一般,还得随时应付他俩的突发状况。 “大少爷,老夫人说很急。”李嬷嬷见他不动,催他。 必展鹏无奈地叹气,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那身子单薄,却不屈不挠地拉拔着弟妹的小泵娘。“行了,我这就去。” 走到母亲居住的霜园外,就听见她哭哭啼啼的,关展鹏翻翻白眼,知道母亲一定又是有所求,这又让他想起吴情了,她可不会像一般女子那般故作娇弱,一哭二闹的。 “娘——”他朗声唤道。“谁好大的胆子,敢惹您不高兴?” 哭泣声更大了,关展鹏锐眼一扫,果然没泪珠。 “我生了不孝的儿子,叫我跟谁说去?” 般什么!这年头还演这出戏,不嫌老套?瞧,连李嬷嬷都偷笑了。“娘,展鹰又怎么啦?” “你先别数落展鹰,你跟他都是一个样,哇,我命苦啊~~” 噗哧一笑,他赶紧假装干咳几声做为掩饰。“娘,咱们兄弟怎么惹您生气了?” 必老夫人坐正白胖的身躯,红润健康的脸上,眼珠子转呀转的,干嚎着嗓音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跟展鹰,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早过了做爹的年纪,却连房媳妇儿也没有,叫我这个做娘的死后怎么见你爹啊?呜呜呜……” 唉,怎么又是为了这事儿?“娘,您先别急着见爹,他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好歹让他多逍遥些日子吧。” “关展鹏!”关老夫人一听,忍不住露了馅儿,之前的啼哭已被恶声恶气取代。“你什么意思?你爹可是每日想着我赶快去陪他做伴,要不是你们兄弟俩让我这个娘放心不下,哼哼……哼!”想了半天,再也没什么狠话可讲,只好再重重地喷口气。 “娘——”关展鹏只好顺势当个乖巧的儿子。“您当然要长命百岁嘛,我跟展鹰少不了您的。” “这还差不多!”关老夫人神气地附和。“好啦,你自个儿说吧,什么时候要给我个媳妇儿?” “娘,为了这事儿,您已经闹了好几回,但这又不是买卖,说娶就能娶的。” “什么叫‘闹’?何况这有何难的?”关老夫人不以为然地瞪眼。“不过是讨房媳妇儿,只有我儿子看不上人家姑娘,难道还有姑娘不中意他的?” “娘,我成日里里外外忙着,哪来的时间娶媳妇儿?” “你是老大,难道要展鹰先娶?” 这点子的确不错!必展鹏抚触下颚,算计地想——反正展鹰也没事干,不如就让展鹰牺牲一下,也正好回馈这些年来他持家的辛劳。“去把二少爷找来。”他吩咐房里的丫头。 “老大,你真要老二先娶?”关老夫人一脸惊讶地问。 “难道娘还有耐心再等?”关展鹏挑眉。 “没,没!”关老夫人双手一阵乱摇。“一点耐心也没有了。” “这不就得了!人家说‘安家立业’,展鹰成日无所事事,不如让他先安家后再立业也好。” “你自己也没先安家……”关老夫人咕哝地反驳。 这时门帘掀开,身穿一袭白儒衫的关展鹰进来了。 “娘,大哥,你们找我?”关展鹰语气冷冷的,一脸倨傲的表情。他的身材虽然精瘦,不似关展鹏健壮,但因承袭了关外民族的骨架,气势上可是一点也不弱。 必老夫人聪明地不抢话,她这个二儿子拗起脾气来是六亲不认,说出来的话刻薄得让人只想死,她可不笨,才不做“话下亡魂”。 “正是找你。”关展鹏只好挺身。 “什么事?”关展鹰皱起眉头。 必展鹏清清喉咙。“老二,你也不小了,该娶媳妇儿了。” 听见这话,关展鹰嘲讽地扬起眉。“这话由尚未娶妻的大哥来提醒,好生怪怪异。” 必老夫人一听,抿嘴偷笑,见大儿子严厉地瞪向自己,又赶紧收起笑脸。 “的确。”关展鹏同意地点头。“我年纪较你虚长五岁,理当由我先娶,但关家产业繁杂,不如你代我管理一载,我去找房媳妇儿回来?” 这些话大大的惹毛了关展鹰。“你威胁我?” 必展鹏无所谓地耸肩。“你也是关家的一份子,大哥这回‘奉母之命’娶亲,要尽孝道,相信兄弟可以体谅为兄的一番苦心。” 必老夫人心下喊糟,果然一双不买帐的双眸扫向她。“娘,是您闹的?” “我……我……我……” “展鹰,你别为难娘了。”关展鹏越想这笔买卖越划算,想想,以后娘不会再来烦他要媳妇儿,而展鹰真要娶妻了,或许多少也会开始帮忙经营关家的产业,岂不一举两得?“这是为人子女应该做的,我给你一年的时间找媳妇儿,不然你代理关家的产业一年,我去找媳妇儿。” 必展鹰看大哥一副笃定的态势,不悦地眯起眼,难道大哥真以为他会随他摆布吗?“好,我代理关家的产业一年,让大哥去找媳妇儿。” 什么?怎么会这样?关展鹏一时哑口无言,但发现关展鹰恶整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好——”他也爽快地答应,他可不是玩不起的人,难道以为他没有月复案?“那我这几日便带关五、关七走,其余的人留下来任你调度,有不明白的,看是哪位主事负责,或问关总管或关二等人,他们都会帮你的。” “等等,你要离开?”关展鹰满脸诧异。 “当然,不然怎么找媳妇儿?” “难道这大同府内的女子全死光了?” 必展鹏呵呵一笑。哼,当我不知道你这小子玩的花样?长你五岁可也不是白活的。我若待在这里,难道真能得闲?最后家业定又是落在我头上。“我跟京城敖府有笔合作的买卖,约了敖敏轩敖老爷签约,这事儿我会亲自处理,之后我会去南方找房媳妇。”他还要去会会那个对外人冷漠无情,对自己亲人却疼爱有加的姑娘。 “南方女子瘦弱,肩不能挑,有什么好?”关展鹰反对。 她瘦吗?是的,她瘦,弱吗?不,在她身上绝对找不到这个字。“兄弟,我只能说个人喜好不同。” “哼,随你。” “娘。” “吓!”突然被点名,关老夫人唬了一跳。“什么事儿?别乱喊。” “我说您的儿子要去找媳妇儿了,最慢一年,您就有房媳妇儿疼了,这下子可高兴了?” “当然,当然。”关老夫人高兴地猛点头。 一个月后—— 这么快又回到顺昌府,连关展鹏也觉得世事难料。 而刚进城里,在离庙口不远处的“牛墟”(定期的露天牛只买卖的临时市场),瞧见正对人冷嘲热讽的吴情,他更是从心坎里笑开了嘴。关展鹏下马,将缰绳扔给关七,也挤进已围成人潮的圈圈里。 “小泵娘,你瞧我这牛,牙齿有前后之分及左右对称,下颚的前齿共有八齿,又能试步、考车及试犁,是头货真价实的好牛,一百两不能再少了。” “我怎么瞧都觉得它的样子长得不好……”与无辜的牛眼相瞪,吴情挑剔地批评。“五十两吧。” 群众响起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声。 “小泵娘,一头大猪也要四、五十两,你出这价钱不是说不过去吗?”牛贩僵着难看的脸。 “有什么说不过去?”吴情理直气壮。“你不过是少赚一些罢了,这样吧,我再多出五两,不能再多了。” 牛贩干脆转过身不再理她。 “咦?你做生意的,怎不理人?” “小泵娘,五十两不可能买到这头牛的。”旁边路人甲善意地提醒。 “我出五十五两啊,难道还不够诚意?” 路人甲摇摇头走了。 “小泵娘,这头牛起码得用九十两来买,这是一般行情,不是出价就能卖的。”路人乙再点醒她。 “你们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吴情怀疑地上下打量路人乙。 “你……”路人乙一听为之气结。“唉,算我多事。” 必展鹏决定在吴情惹得天怒人怨之前,上前解围。“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拍拍她。 “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来办事儿,你呢?想买牛?”说话间他巧妙地将吴情带出是非圈。 “是啊……”吴情不平地回身瞪牛贩一眼。“奸商,赚这么多银子,买药吗?” “买牛耕田?”他为她的刻薄失笑。 “耕田?哪来的田?”她当他疯了似的,冷冷地瞥他一眼。 “那你买牛做什么?” “挤女乃喝啊!” 必展鹏突然哈哈大笑。 吴情冷冷地瞧着他的笑容。“你这人到底怎么了?碰面说不到两句话便大笑,当我是什么,专门取悦你的啊?” “对不住……”他笑着道歉。“方才那头是‘耕牛’,你若要喝女乃,应该买‘乳牛’。” “喔。”吴情双颊蓦然绯红,但仍故作镇静地问:“你懂牛?” “还可以。” “那成,你帮我挑只乳牛。” “凭什么?”那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使关展鹏扬起眉。 “凭什么……”他的回答让吴情一怔,想了想她蛮横地说:“凭我方才让你笑得乐不可支,这理由够充足了吧?” 必展鹏这一听又哈哈大笑。“你啊,真是一点亏也不吃。” “吃、吃、吃!”见他同意,吴情立刻换成笑脸。“上回见面时,我也让你开开心心地大笑了一回,既没跟你收买笑钱,也没让你替我办事抵偿,不是吃亏了?” “你记得如此清楚,莫非这笔卖笑钱,准备日后再算?” 吴情的确是这样想,但这会儿他一提,这招她倒不好再用了。“没的事,我最大方了,过去的事便算了,来,挑牛、挑牛。” 必展鹏不禁又逸出爽朗的笑声,吴情慧黠的眸子转了转,也跟着笑了。 “乳牛的价值,主要看它的、体积和形态来衡量。” 斑大健壮的清朗男子,身旁伴着窈窕女子,女子手里的绳子牵动着身后的牛只,正缓慢地走在城外的郊道上。 “你懂得真多。”平日吝于称赞别人的吴情,这时也忍不住佩服起关展鹏的见多识广。 身后这头乳牛,她虽用七十五两银子买来,但牛的外形优美,饱满,最难得是性情也温顺,所以,她觉得花这笔钱划算得不得了。 原先她还担心乳牛不知会不会半路耍牛脾气,那她可没辙。不过,关展鹏让关五、关七先行,自愿陪她一路牵牛走回家。 “也没什么。”关展鹏不在意地笑笑。“你怎会突然想买乳牛挤女乃喝?” “前些日子,我带弟妹进城,结果遇上城里张家大户的儿子带头挑衅,让他们狠狠地欺凌了一顿,要不是苏家少爷出手相救,恐怕事情还没完没了。我想那张家大户的儿子与三妹吴涯一般年纪,怎生得如此孔武有力?后来听说多喝女乃便可长高,所以就决定买头牛挤女乃喝了。咱们姊妹倒还没关系,可我家小弟吴极是定要喝的,他长得高大,日后也好保护咱们不受欺压。” 听吴情淡淡的叙述,不知怎地,关展鹏的心竟有些酸疼。关家是名望之家,从小锦衣玉食地养大,他从不曾经历过那样的羞辱。 “吴姑娘,你到底几岁?” “下个月就十六了。”吴情不解他为什么会忽然唐突地这么问。 才十五岁,虽说可以嫁人了,却还是稚女敕,如今肩上又担着养育弟妹的重任,真不知她打哪来的勇气可以担下这一切。“你唤做二姊,上头是大哥?还是大姊?” “是大姊,她为了办我爹的后事,自愿到京城大户人家卖身为奴一年。” 卖身为奴?多么屈辱!这家子怎么老大老二命这般坎坷,真让人心疼。“你三妹的鸭子可好?”他转了话题。 吴情双眼立刻发亮。“那对鸭子可真争气,下了不少蛋。” “养生蛋?”关展鹏故意提醒。 “没有‘养生蛋’了。”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言外之意,吴情兴冲冲的想找人分享她另一项经商手法。“现在是‘宠物鸭’。” “‘宠物鸭’?这又是什么名堂?” “你不知道这对鸭真是宝贝,模样雪白,所孵出的小鸭子毛色原也雪白,但褪去胎毛,羽色竟是七彩,模样可爱极了,所以我一只卖十两,城里的姑娘家还抢着要呢!” 必展鹏瞠目,真是不可思议,她专赚黑心钱,偏就有人抢着送上银子。 “所以啊,一只一百两卖你,太便宜了!”吴情啧啧有声地大叹可惜。 “我不是奉还两只了。”他提醒。 “说得好。”她马上抓住他的话尾。“所以,你可没送我,是我卖得太便宜了,你良心不安,所以才奉还的,可不是欠你人情。” 原来她的心思是用在这里。“我几时向你讨人情了?” “嘿,你这样说,好像我心眼小?”她可不依。 他不回话,只是低头瞧着她笑。 吴情本想好好的理论一番,可是他盯着她的双眸,这会儿完全没有敏锐的精光,似乎只有疼惜与包容,好似她是他的……宠物?耶?不会吧! “你做什么这样瞧着我?”她低头避开他凝注的眸光。 “我怎么瞧你了?” “好像我是‘宠物鸭’。” 必展鹏大笑。“你绝对比‘宠物鸭’重要多了。” “我……哎呀!”吴情一个不注意踩入凹洞,整个人身子一倾,眼看就要跌倒了。 必展鹏俐落地大掌一捞,将她揽进怀里。“脚扭伤没?” 吴情敏锐地感受到自己与关展鹏的不同,那男性健壮的身体硬得像是铜墙铁壁,稳稳地似乎可以抵挡风雨摧折,而他急急询问的语调里尽是关切,蓦地让她有种想放下责任,躲到他的怀里寻求庇护的冲动。 吴情摇摇头,随即又低下头,躲开他关心的眼神。她不由地纳闷起自己今儿个是怎么啦,怎么老低头? 必展鹏看不清她的表情,轻轻地勾起她小小的下巴,然而一对上她难得娇羞的模样,一时情动,情不自禁地俯身靠近,在她完全搞不清楚状态的情况下——轻吻了她。 第三章 只是脸颊上一记很轻很轻的吻,却教关展鹏深陷在挣扎中,难以自拔。 从初次见面起,他无时无刻不幻想着触模她是什么感受,一想到她细致白女敕的肌肤及樱桃红唇,那想大咬一口的便不断地冲击着他,却只能强迫自己别再造次,免得吓坏她。 他在干什么?亲她?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吃她豆腐?难不成他以为她无父无母,便可任意轻薄? “你、你这是做什么!”吴情气呼呼地推开他,铁青了脸。登徒子她不是没遇过,但总是能如泥鳅般的安然月兑困,怎么这一回却让他吃个正着? 她果然生气了。关展鹏叹气,瞧她脸色骤变,可以想见她气得不轻。“情儿……” “谁是情儿?”她怒叱。 “你先别恼。” 不让他把话说完,吴情指控。“你叫我别恼?你这般轻薄,当我是什么?乡下不晓事的土姑娘,还是窑子里的小姐?” “我从没把你想得这么低贱,你不要妄自菲薄。” “我妄自菲薄?我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竟然遇上你这轻浮之人,损人名节?”说着说着,眼眶一红,贝齿咬唇,却固执得不让自己示弱。 这模样比起楚楚可怜更让关展鹏心疼,他真想拥她入怀好好地疼惜,但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他什么事也不能做。“你听我把话说完,可好?”他温柔低声地恳求。 吴情转身走近牛旁,背对着不理睬他,可至少也没再咄咄逼人。 “我这次来顺昌府,主要是为了你。”见她不问,关展鹏只好继续道:“关家在大同府算是名望之家,我今年二十五,还有个弟弟今年二十,皆未娶亲,我爹亲已过世,留下娘亲一人,她成日望孙心切。因此盼我兄弟俩趁早成亲,我是家中长子,自然得先面临这件事,于是我想到了你。” “你想娶我?”吴情吃惊得忘了愤怒。 “正有此意。”关展鹏绽露迷人的微笑。 “不行!”她断然的拒绝,一点也没让他刻意营造的魅力搞昏头。“我弟妹们怎么办?” “全带过来关家,让我照顾他们。”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吴情不由地心生怀疑。“你该不会是人口贩子吧?” “你怎么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没办法让人不怀疑,养咱们姊弟可要花好大一笔银子呢。” “关家很大,你纵有一百个手足也不成问题,况且我娘亲性喜热闹,尤其喜欢女娃儿,你的妹妹们若住进关家,定是掌上明珠。” 嗯,听起来好像不错。“你们关家很有钱?”她小心翼翼地探听。 “算是吧……”关展鹏想了想,回答得有些犹豫。“产业太多了,我没实际算过,或许以后你可以帮我算算。” 哇!银子多到算不完?光是想,就够教人心动了,描绘着自己站在银子山前面的神气模样,吴情眼睛都笑眯了。“你为什么想娶我?”她随口问道,但他既然会偷亲她,想也知道定是喜欢她嘛。 “你是我所见过最机灵的女子。” “嗯。”不错,这句话还算差强人意。 “也很照顾自己人。” “……”废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吴情瞥他一眼。 “对家人的忠诚度也够。” “所以?”好了,好了,赶快讲重点吧! “所以,如果娶了你,我主外,你主内,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原来你是要娶个管家?” 必展鹏以为事情已经搞定,没注意到吴情脸色逐渐发青。“管家可不包括育养子嗣,你还要为关家生儿育女。” 轰!七窍生烟。 “你的意思是我不但是个没有月俸的管家,还外带要暖床兼当母猪?” 那字字咬牙切齿的指控,教关展鹏发现了不对劲,赶紧小心地安抚:“你是关府的大少女乃女乃呀,所有的丫鬟、家丁全归你管,可神气了。” “不嫁。”吴情牵着牛,趾高气昂地往前走。 必展鹏愣在原地不动。奇怪,方才她不是还挺高兴的,怎么这下子又翻脸不认人了?见吴情又转身走回来,关展鹏当她是改变主意了,立刻迎上前。 “有没有十两?”吴情没好气地问。 “做什么?”关展鹏从怀里掏出银子。 吴情抢过来揣入怀里,又往前走。“罚你刚刚的轻薄,遮羞费十两。” 哇!望着远方渐近的身影,后头跟着庞然大物,吴氏一家欢呼地迎上前。 “二姊,好大的牛喔。” “二姊,它会不会咬我?” “二姊,咱们什么时候有女乃喝?” “二姊……” 吴情拿出当家的态势,说道:“明儿个一早便可以喝女乃了。吴涯,去煮饭;吴忧、吴虑,打扫屋子去;吴极,去捡蛋。” 说完,也不搭理硬跟着来的关展鹏和他的手下关五、关七,迳自牵着牛到简陋的牛舍内绑好,然后回到屋子里,往正厅里的主位一坐,喝了一大口茶。“咦?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寒舍简陋,三位乃富贵之躯,就不强留了,请,不送。” 饶是关展鹏,一向遵循“和气生财”乃从商的不败法则,但此刻也微微动怒了。这小丫头这般现实,当他是什么?要玩狠招,他难道还会输她?“吴姑娘,咱们今日进城,不及订房,贵府宽敞,可否借宿?” “不方便。”吴情连客套也没有,直接拒绝。 “那太可惜了,姑娘要有客房可借住,关某愿意一日付十两房租,若再包含伙食,以月计算再加一百两,而且先付清一个月。” “日付十两房租?”那可是一流的客栈才会有的价码呀!一个月可赚进三百两,加上伙食一百两,四百两……哇!她赚死了。“不挑食?” 必展鹏冷冷地瞧着吴情瞬间发亮的双眸。“无须另外准备,与主人一同用餐即可。” “咱们的客房简陋。” “干净便好,但没住满一个月,不得提前赶我们走,否则要赔偿双倍价钱。” 好,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划算的事,她岂会把银两往外推,还巴不得他们多住些时候呢!吴情眯着眼盘算——爹的寝房较大,可住必五、关七,大姊的寝房就给关展鹏。“好,成交。”吴情伸出手。 必七拿出四锭一百两的元宝交到她手上,吴情眼中全是元宝的倒影。“吴忧、吴虑!” 两个小丫头钻进厅内。“二姊,你叫咱们?” “把爹跟大姊的房间打扫打扫,关大爷、关五爷、关七爷,要住在这里一阵子。”等双生子走后,她又转向关展鹏等人。“二位大爷请随意,房间整理好后,妹妹们会带各位到寝房,我先去灶房帮忙了。” 吴情走后,关七忍不住开口说:“爷……这吴姑娘人如其名,是个无情的性子,您真要娶她?” “她拒绝了。” “什么?”关五吃惊地张大嘴。“爷没提关家富甲一方?” “提了。” “奇怪,她不是挺见钱眼开的,竟然会拒绝?” 必展鹏没有回答,也在思考为什么吴情会拒绝他…… 清晨,鸡啼。 必展鹏走出屋外,吸口清新的空气。 没想到吴家这宅子虽然破旧,昨夜他却睡得极好,现在瞧这屋子的地理位置,左右环山,周围绿树成荫,模样好似一漏斗护着,果然是个天然的好风水。 他打了一套拳舒活筋骨,这是他每日早起的习惯,赤膊的胸膛汗水淋漓,他从井边打了桶水洗脸擦身。 昨日买来的乳牛,哞哞的低叫,他将衣服甩上肩,好奇什么事让乳牛不安。 “乖宝贝……”柔柔的安抚声轻哄着。“别乱动,我知道你女乃胀得难过,可为什么就是挤不出来?” 乳牛四脚动了动,又哞哞的低叫。 “怎么?我是不是弄痛你了?好,好,我轻一点,你别恼,我这就想办法让你舒服。” 必展鹏心底一阵低吟。一大清早听见这么引人遐思的对话,而且是出自于一向冷漠的吴情之口,这刺激又更甚数倍。 “你对人可没这么温柔过。”关展鹏咧嘴一笑。 吴情吓得跳起来,直到看清来者何人,嗔怒地问:“你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我一向早起。怎么?不会挤女乃?” 本想掩饰一番的,但已露馅了,只好招认。“是不会。怎么,你会?” “当然。” “怎么挤?” 必展鹏倚靠门柱,不理会她急切的表情,双手环胸,慵懒地说:“我为什么要教你?” “你!”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吴情一时词穷。“哼,你真会?大话可是人人会说。” 他将上衣挂在柱上,对她努努嘴,吴情退到一旁,关展鹏坐在小椅上,两手抓住牛的,也不见他用什么特别技巧,那女乃水便如清泉般的直泻而下。 吴情还想偷瞧个仔细,关展鹏已停手。“这是不是说大话?” 本想再争辩几句的,但眼下还有求于他,只好改口说:“我这是为你们早上有女乃喝,你不教我,大伙儿都甭喝了。” “我无所谓。”关展鹏站起身,使原本就狭窄的牛舍更显拥挤,瞥了她一眼,开始说起风凉话:“但有人没女乃喝就长不高,何况不挤的话,乳牛女乃汁也会越来越少,那七十五两看来也是白花了……” “好,好,好,要付多少钱你才愿意教我?” 必展鹏沉默不语,只是低头专注地瞧着吴情。 吴情对上他那深邃的黑眸,发现他眸底漾着眩目的异彩,像似在蛊惑着她,令她一阵心慌。“你……你……做什么这样看我?赶快说个价码。” “我不要钱。” 不要钱!她松了口气,那其他的事都好办。“不要钱啊,那你要什么?吴家这些破烂,你看得上眼的就拿去吧。” “包括吃你嘴里的蜜?” 轰!他、说、什、么!“蜜……蜜?什么蜜?” “你嘴里的蜜。”关展鹏很热心地再复述一次。 “我哪来的蜜?” “尝的人是我,我说有就有。” “你你……下流。” 他同意地点点头。“我走了,你继续挤女乃吧。” 见他真走,她急得大喊:“你不许走!” “奇怪了,我是你家的房客,没听说房客还得干活。” “我给你银子帮牛挤女乃。”吴情这下子极愿意掏钱了。 “我多的是银子,不稀罕。”关展鹏嗤笑。 “好,难道只有你会?”她做势往外走。“我去找关五、关七,他们可没你这么卑鄙。” “你以为他们敢违背主子的命令?”他冷冷地回嘴。 她气愤地回头。“关展鹏,没想到你竟如此下三滥,我……我……”纤指朝外一指。“你们马上滚!” 必展鹏伸出食指左右摇了摇。“我已付了房租,这会儿你要反悔,赔偿双倍呦。” 这语气恍如在谈天气,但吴情却惊恐地一窒。“你算计我?你把一切后路都想好了?” “这还多亏了你的教导。” 见他又要走,她一咬牙。“好,你要吃便吃吧。” 挺直的肩,紧闭的眸,抿着嘴的唇,一副壮烈牺牲的模样。 必展鹏好笑地走向她,双手环住她的纤腰,轻轻一提,在吴情紧张的惊呼中,让她坐在横木上。 她又抱紧他的颈项了,这丫头显然怕高,他得好好地善加利用。他故意把手离开她的腰,放在横木两旁,果然吴情害怕得眼也不敢闭了,只是本能地靠向他,缠着他颈项的手更紧了。 “你……放我下来。”她对着他轻吐幽兰。 必展鹏眼眸转暗,胸口一热。“怕什么?有我呢!” “你快一点。”一对上他的眼,她不由地身子一颤。 见她一副惊羞万分的模样,关展鹏乐得发笑。“好,别急,别急。” 他用挺直的鼻梁与她秀气小巧的鼻触碰,吴情不曾与人如此亲密过,本能地后退,关展鹏则迅速地轻啄她的唇一下。 吴情一震,张眸问道:“好了?” “还没。”他对着她的嘴回答。 “可你方才……”她呐呐地说不出话来,俏脸生晕。 “那只是开始。” “只是开始?那到底要多久?” “那得看情形。” “看情形?什么情形?” “你如果一直开口问,就会很久。” 饼了一会儿,吴情才搞清楚他的意思。“喔。” 见她不再说话,关展鹏开始亲她的嘴角,然后上唇、下唇,接着吸吮她的唇,轻扯她的唇瓣。“张开嘴。”他命令。 “什……” 他的舌霸道地探入她的嘴里。 吴情身躯一软,关展鹏趁势抱紧。他侵略地探索,被这香甜柔软的滋味激得高涨。那含羞的丁香惹得他无法克制地想去招惹,他极尽所能地诱发她的,从没有女子可以让他冲动得想当场就占有她。 他这是做什么?有人这样吃蜜吗?他对她又亲又咬又吸的,难不成她嘴里真有蜜?她的头好晕,怎么全身无力?他为什么一直来欺负她的舌?她已经尽量避开他了,他干么定要引着她的舌去拜访他的嘴?他会不会是想要吃掉她的舌? 这一推论,她吓得开始挣扎。“呜……”她要确定他是不是想要吃掉她的舌,她要说话,她要说话。 怀里不停扭动的身躯让关展鹏拉回了理智,他喘着气地放开她。“天啊……”为自己如此轻易地便失去自制力感到震撼不已。 “我才是应该喊‘天啊’的人。”她推拒着紧贴着自己的他,可他不为所动,她只好用手抵住他的胸膛,这才注意到他的赤膊。“天啊,你没穿衣服。” “如果你喊‘天啊’,是因为我赤膊,那你的确有充分的理由。”关展鹏调侃地取笑。“不过,依你反应的速度,我应该还可以再偷吃好几口蜜。” 太亲匿了!他说话的语调懒洋洋的,好似他跟她早就有了奸情。她这辈子还不曾与一个男子这么亲密过。“你快放开我,这成何体统?” “真要我放开?” “不,你先放我下来。” 必展鹏惋惜地大声叹气。“你这小脑袋为什么转得这样快?”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她。 “好啦,该吃的你都吃了,快教我怎么挤女乃。” “情儿。” “干么?” “你每天让我吃一次蜜,我每天帮牛挤女乃,可好?” “你作梦!” “真不行?”见吴情肯定的点头,关展鹏满脸失望。“那好,我教你,可你今儿个要学不会,明儿个我可是定要再吃一次蜜的。”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是没指望了,我今日一定学会。” 必展鹏思忖——像她这般聪明,肯定很快就学会了,看来他得要想想别的法子才有蜜可吃了。 深入吴家的生活后,关展鹏发现吴家除了命苦的老大、老二外,每个人都有负责的工作。 吴家老三吴涯,个性随和,与吴情刻薄的性子一比,简直是天与地之差,她负责三餐饭食,她的手艺不错,寻常的菜色在她手中总能翻出新花样,因此吴情虽只采买便宜的菜色,他们一群人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吴家的双生子吴忧、吴虑,分别排行老四、老五,名字取得真好,可实际生活却与之相反,上回因苏家少爷的解围,也因此机缘,吴情替吴虑找了份差事——做苏少爷的书僮伴读,赚点银子贴补家用;而吴忧也没好到哪里,成日扫屋、洗衣、喂养牲畜、捡柴,才小小十三岁的年纪,却当成三个丫头用。 吴家最小也是唯一的男丁吴极,命算是最好的了,他白日上学堂读书,但午后下学,他得负责劈柴,还有一切粗活的工作,几乎都等他回来后再做;他虽只有十二岁,体型也瘦,但因身长最高,所以吴情毫不手软地将他用得淋漓尽致。 这些小不点,成日忙里忙外,关展鹏等人看不过去,于是关五、关七没事就敲敲打打,盖出了新的牛舍、猪舍、鸡舍及鸭舍,而关展鹏则谁的忙都帮,独独对吴情的部分,他定要用吃蜜做为代价。 天气渐渐寒冷,乳牛待在新的牛舍里嚼着干草,因有关展鹏这样的行家在,因此牛的出女乃量一直很丰沛。“你成日窝在这里,真不回家?”吴情将挤满的女乃拿开,换上新桶。 “你还没答应嫁给我,怎么回家?” “嗤,我一辈子不嫁,你难道一辈子不回家?” 必展鹏懒散地躺在草堆上,口衔干草。“那可不成,外人还以为我入赘,那可赔大了。” “赔大?是我赔大了吧?可不是你。” “说的也是,我在你的屋檐下住这么久了,你的清誉早让我毁了,不如将就点,嫁了吧。” “不嫁。” “情儿,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不嫁我?” “为什么要嫁你?” “我家世好、人品好、能力好,为人谦虚、待人和气、努力上进,英俊、温柔、多金,你瞧,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你竟然舍得不要?” “既然你这么奇货可居,随便一吆喝,便有环肥燕瘦的姑娘任你挑,干么非选我不可?” 必展鹏懊恼地嘀咕:“也不晓得你用了什么法儿,我偏只想娶你做媳妇儿。” 吴情瞧他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口一甜。“你这叫作践……”她起身将牛女乃端到一旁,走到干草堆旁抓起一大把干草。“得不到的偏想要。” 必展鹏顺势一拉,吴情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干草堆里,他立刻欺身压上,而吴情手中的干草散落,正好遮盖住两人。 “我作践?”他贼贼地笑道。 “你快让我起来,再闹我要恼了。” 必展鹏大声叹气。“恼恼恼,我不闹你也恼,闹了你也恼,不如还是闹了吧。” “什么闹呀恼的?”吴情忍不住笑道。“不跟你胡扯了,快让我起来。” “给我吃口蜜,我就让你起来。” “奇怪了,你今儿个又没帮我做什么事,还敢讨赏?” “我先借用,日后再还你。” “小本经营,恕不赊欠。” 那市侩的模样本该令人厌恶,但望着她因牛女乃的滋润而比往常红润的脸颊,还有那一双漾着水波的美眸,他眼神一黯。“情儿,你脸红咚咚的,好想吃一口。”他低声央求。 “不行,没得谈。” “你好狠。”他委屈地控诉。 “嘿嘿,什么叫做局势比人强,你懂了吧!”吴情面露得意。“快滚开,姑娘我要起来了。” “情儿……” “干么?还不快闪开?”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个男人。” “那又如何?” “力气比你大。” “正好用来劈柴。” “不,正好用来对付你这个小辣椒。” 此刻,她才发觉关展鹏过于火热的眼眸。“谁是小辣椒?不理你了,快让开。”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我每日都思念着你这张毒辣辣的小嘴,睡时也想,醒时也想,这会儿我不想再等了,我要好好的吃个过瘾。” “你……你敢!我告你玷污良家妇女。” “好让我负责娶你?正合我意。” “你你你……别靠过来。” 必展鹏眼神一变,忽然变得正经。“情儿,你颈上沾了什么?别,别碰,我瞧瞧。” 吴晴一动也不动地让他翻开领口俯身低望。“什么东西?”她在他顶上问。 “看不清楚……”他沉声低语。“我再仔细瞧瞧。” 靶觉颈子被叮了一下,吴情惊叫。“虫子咬我。” “别急,别急,”关展鹏钳住她乱动的藕臂。“我这就帮你。” 一口一口的叮咬,范围越来越大,她蓦然明白那根本不是虫子,是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坏嘴。“什么虫子?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必展鹏偷吃得逞,哈哈大笑。 吴情气得一翻身,坐在他身上,拿了干草就往他嘴里抹去。 “我不吃干草,我吃蜜啊!”关展鹏笑着闪躲。 “你这个坏东西,啥也不给吃。” “自家酿的蜜不能吃,难不成你让我去吃野蜜?” 吴情冷笑。“别说得那么无辜,说不得野蜜早偷食了好几瓮了。” 必展鹏笑道:“我说一句,你总能将话想偏来冤枉我,既然你把我想成这样坏,这会儿我要是不坏的话,别说蜜,糖也吃不到了。”他说完,一翻身又让吴情躺在他身下,不但如此,那姿势还极端的暧昧。 “你快起来。”吴情想合起双腿,偏给他结实的双腿挡着无法如愿,感觉到渐渐隆起的硬物抵着她的柔女敕,平日的精明干练全不见了,那俏脸瞬间红得似煮熟的虾子。 必展鹏见她那难得的娇羞,顷刻间被迷得神魂颠倒。“情儿……”他低声的恳求。“你让我好好的亲你一回,我就放手,可好?” 吴情犹豫,但感觉那硬物忽然自己动了动,使她不由自主的颤栗,她赶忙地点头。“好啦,好啦,只要你别再乱动就随你了,要亲便亲吧。” 第四章 颈上烙印、樱唇艳丽、双颊绯红、嘴角含嗔的吴情,跟在提着两桶牛女乃,一脸满足的关展鹏身后,走进灶房。 “吴涯,这生女乃我搁着了。” “二姊,你今儿个去市集时,记得再采买两袋面粉还有一袋糖回来。” “知道了。” “我跟你去。”关展鹏自告奋勇。 “你去做什么?”吴情露出嫌弃的表情。 “帮你搬东西啊,面粉跟糖挺重的。” “不用,我有推车。” “那多费功夫,咱们骑马快多了。” 吴情懒得再反对,迳自朝外走去。 没有骑马时御寒的装扮,简单的铺棉外衣便是吴情出门的惯有行头;吴家的孩子只求能吃得饱、穿得暖便好,哪来的银子买披风?因此关展鹏用自己的披风,仔细地将吴情包裹在怀里。 城里的市集因天气日渐寒冷,人潮少了许多;关展鹏将马寄放在马厩内,陪着吴情随意闲逛,对她杀价的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 “情儿,既然咱们还没吃早膳,前方便是上回我住的那家客栈,里头点心还不错,咱们去喝个早茶,如何?” “干么浪费银子,路边一碗热豆腐脑就解决了。” 必展鹏斜睨她一眼,对她的不解风情感到无奈。“可我想吃软绵绵的花菱糕,你陪我吃,可好?” 她却只是检视手中的清单,完全没感觉身旁的男子正使劲地释放魅力。“你先去吧,我再买几样调味料就来。”交代完,便进入左侧的店铺。 必展鹏愣在原地,对她完全不当他是回事儿,觉得身冷心也冷,他快失去信心了,到底她眼里有没有他呀! 他发愁地进了客栈,客栈里的温暖与外头的寒冷简直天壤之差。叫了几样点心跟一壶热茶后,他的眼光不时地朝外寻找熟悉的身影,胸口闷闷的食不知味。 “这位公子——”轻柔的嗓音在身旁响起。“您是外地来的吧,可是来顺昌府寻人?” 好久没听见温柔的年轻女音了,关展鹏惊讶的回头,入眼的是位粉妆玉琢、衣着华丽的女子。“姑娘怎知我是外地来的?” 女子抿嘴一笑。“见公子眼光老瞧着外头,似在寻人。” 必展鹏懒洋洋地笑了,原来他并非没行情,只有那个“无情”无义的小辣椒不识货。瞧,眼下这女子明明是大家闺秀,为了跟他搭讪,竟然可以放段。“我在等人。” 女子由身旁丫头搀扶,就这么大方地坐了下来。“小女子姓张,名为天爱,敢问公子大名?” “关展鹏。” “展翅飞翔的大鹏,关公子取了个好名字。” “过奖了。”久没听到奉承的话,关展鹏咧嘴一笑。 “哼!”冷嘲热讽的轻哼跟着传来。 “情儿!”关展鹏转头,态度一反方才的彬彬有礼,热情地招呼。“怎么杵在门口?快过来坐,你都买好了?” “展翅飞翔的大鹏?”吴情挑眉,缓缓地走到桌前,无礼又不屑地打量坐着的女子。“张姑娘,你兄长上回对咱们恶意欺侮,跟你现在不顾廉耻地找陌生男子攀谈,嘿嘿,张府名望世家,果然好家教,教出好一对绝无仅有的龙凤兄妹啊!” “大胆!你这贱婢。”张天爱气愤地站起身,接着出手甩掌。 必展鹏眼明手快地挡下。“张姑娘,请自重。” “你你……你护着她?”张天爱露出楚楚可怜、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相信有哪个男子会不动容。 必展鹏眉头一皱。废话,他不护情儿,难道护她?瞧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似乎禁不起一丝的风浪,他看了就嫌累赘;再瞧瞧他的好情儿,一脸的倔,一身的傲骨,多么得他的心啊! 这会儿要不是有他挡着,情儿白女敕女敕的脸颊铁定有了巴掌印,他可舍不得。而原来吴家上回便是被这张姑娘的兄长给欺侮了,连情儿都差点挨这张家姑娘的巴掌,这张家人未免也太恶霸了吧! “情儿,咱们走吧。”懒得理“闲杂人等”,他护着吴情走出去。 瞧见张天爱咬牙切齿的模样,吴情便没有拨开关展鹏拥着她肩头的大手,让他体贴地护送着自己,但一出客栈,她立即不客气地甩开他,急急地往前走。 “情儿——”关展鹏追上她。“又怎么啦?” “展翅飞翔的大鹏少爷,张家姑娘对你有情,可不要辜负她了。” 那奚落的语气,让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可惜我姓关,展翅飞翔的大鹏鸟让你给关起来了,早没得玩了,所以你千万别多心啊。” 那委屈的解释使吴情破功噗哧一笑,但立刻又摆出正气凛然的模样。“她兄长如此可恶,你却还对她有说有笑?” “天地良心!”他大呼冤枉。“这‘张’姓的在城里,没有万个也有千个,谁想得到这么巧?” “说到这‘巧’字……”她抓住他的语病,冷冷地讽刺。“你不错嘛,关大少爷,到哪儿都能招惹姑娘?” 必展鹏嘿嘿一笑,有些得意。“所以情儿啊,你可要好好的把握,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不稀罕!”她不屑地回嘴,忽然望见前方的来者,双眼一亮,迎上前去。“咦?苏二少爷,您怎么有空出门?”接着模模旁边安静的小书僮。“吴虑没给您添麻烦吧?” 苏灿斯文的拱手为礼。“阿虑乖巧极了。我是瞧天气渐冷,带她出来买件冬衣。吴姑娘,您出来采买?” 必展鹏不是滋味的听着两人寒暄,这姓苏的有什么了不起?手无缚鸡之力,文文弱弱的模样,看得煞是讨厌,情儿干么一直跟他没完没了地说话?瞧这姓苏的跟情儿年岁相仿,莫非这就是她迟迟不愿嫁他的原因? 他恍然大悟!忽地听见童稚的轻笑声,他低头对上吴虑,见她正露出狡诈的眼神,对他又是摇头又是轻叹,一副甚是惋惜的模样。 “情儿——”他霸道的手一握,拉着吴情就走。“时候不早了,该取货回家了。” 苏灿对关展鹏的无礼一怔,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吴情也一愣,不相信她竟这样被拖着走。“你……放开我!”她想起要挣扎时,已进入另一条街了。 吴情生气地挣离他的掌握。“你竟这样!你你你……竟这样无礼,那是苏少爷啊!” “那又怎样?瞧他那副长相,没半丝男子气概,情儿,我瞧你还是少理他的好。” 吴情气得没力,背靠着石墙驳斥道:“我爱理谁,用得着你管吗?” 必展鹏不快的眯眼。“你……喜欢他?” “他人这么好,我当然喜欢。”她答得理所当然。 听见这样的答案,他冷嗤。“原来你喜欢这种小白脸,真没眼光。” “总比你强。”吴情听出他话里的轻蔑,心火烧得更旺了。 口不择言的伤人言词激怒了关展鹏,他何时受过这种侮辱?何况这还是来自于他所倾心的佳人,那更是令他难以接受。他瞬间冷下脸,那凌厉的气势令人不禁哆嗦害怕。 吴情从未见过他这一面,惊骇地转身便逃,可手臂一紧,瞬间让他给扯回来。 “取了东西,回家。”他寒声命令。 她沉默地照做,至少还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路上,他僵着脸不再开口,坐在奔驰的马上,她不时地撞向他的胸膛,但她还是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弯进吴家门前小道,关展鹏立即发现不对劲,大门外站立着的除了关五、关七外,居然还有他关家的总管关铁生。 “你怎么来了?”他跳下马,顺势也把吴情抱了下来。想着自家的总管居然亲自寻来,只怕大事不妙。 必五、关七、关铁生一见他回来,三人立刻迎上来。 “大少爷!”关铁生急促的报告。“二少爷让我请您回去,他说他不想再沾关家的铜臭味,您要回去时,顺便再带个姑娘回去,他娶便是。” 必展鹏没让这些话给分心,直接就问:“他这些日子惹来了哪些麻烦?” “小事就不提了,糟的是二少爷答应了要给敖府商行两千张牛皮,而那两千张牛皮可是敖府商行帮人家代订的。” “两千张牛皮?”他瞠目。“今年冬暖,牛只未迁徙,哪来的两千张牛皮?” 必铁生自责。“都怪我,那日敖府刘主事来,我跟关二等人正忙着驯一群刚入栏的野马,一个不注意二少爷便应允了。” “关五、关七,你们马上飞鸽传书给所有牧场,不管用什么法子,先凑足两千张牛皮给敖府商行。铁生,你回去后让展鹰跟你去趟敖府商行,给接洽这事儿的主事赔罪,这敖老爷控制着北方的经济动脉,是个响叮当的人物,咱们跟他合作,可不能坏了人家的信誉,更不能毁了自家的商誉。” 镑人领命后,立即行动。 吴情跟吴涯忙着将货物弄上推车,一边听着关展鹏指挥若定;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冷静沉着的一面,好似天塌下来,都难不倒他似的。 他走过来帮她们搬货。“我得回去了。”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他淡淡的陈述。 “好啊……”她故作轻松。“不满一个月,房租以一个月计,不能退银子呦,是你自己要退的,可不能算我的,要我赔双倍。” 必展鹏扯嘴讽刺一笑,对她的现实无情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自己并非那么“奇货可居”,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呀!他有些赌气地说:“你既然不愿嫁我,我另有一兄弟今年二十,是你喜欢的斯文人品,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吴情气红了眼眶。“你竟这样作践我?”听听他说这是什么话!先前还说喜欢她、想娶她呢,这会儿竟要把她塞给别的男人,当她这么随便吗?他究竟存的是什么心啊? 必展鹏无语,克制自己想搂抱她的冲动,对她亦不愿接受展鹰的事,竟大大的松了口气。 吴涯忽然开口问道:“关大爷,那对鸭子可好?” 必展鹏愣了一下,才明白她在问什么。“它们养在关家的花园里,自在得很。” “它们可有鸭宝宝了?” “我没注意。” “我可以去看看它们吗?” “吴涯,去关家路途远,恐怕不易。”关展鹏好言解释。 “二姊,不如你答应嫁给关大爷或关二爷吧。” 吴情狠狠地瞪着她质问:“为什么要我嫁?” “你若嫁了,我正好去瞧瞧鸭子。” “你这么想看那对鸭子,不会自己去嫁?”吴情气呼呼地建议。她今儿个是走哪个霉运了,这会儿竟要为了一对鸭子赔上她的一生? “也对喔……”吴涯想了想。“关大爷,你或关二爷谁要娶我?” 不会吧?!吴情不敢相信,这样荒谬的提议吴涯竟然当真。 让吴涯嫁给展鹰……嗯,这主意似乎不坏。关展鹏评估着。 “吴涯,你疯了?为了一对鸭子嫁人,你这颗脑袋在想些什么?”吴情手指戳着吴涯的脑袋数落。 必展鹏立刻游说:“吴涯,你若真愿意嫁给我二弟,关大哥保证你从此过着锦衣玉食、人人呵护的日子。” 吴涯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我的鸭子,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嫁过来,那对鸭子就是你的了。” “关展鹏!”吴情大声指责。“这么卑鄙的事你也做得出?” 他无所谓地耸肩。“我是救吴涯月兑离你的婬威之下,免得她继续受你荼毒。” “我是她的嫡亲姊姊,怎么荼毒她了?” “你何必跟我争论,问问吴涯吧,听听她说要继续跟你还是我?” “哼,你真以为我不敢问?吴涯,你说,你哪儿也不去。” “二姊……”吴涯语气为难。 “怎么?你为何不说?” “我想去看看二宝、三宝。” “你真为了鸭子要嫁过去?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嫁人?” “你知道?”关展鹏阴郁地反问。 “咱们自家姊妹说话,你别插嘴!”吴情不客气地斥责。 吴涯坚定地说:“二姊,我还是要去看看二宝、三宝。” 姊妹俩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吴情一向挺直的肩膀垮下了,落寞地说:“我真后悔当初卖了你的鸭子,如果你去看二宝、三宝,那大宝、小宝怎么办?” “关大爷,我可以带大宝、小宝去吗?” “当然。” “二姊,你听,关大爷说我可以带大宝、小宝一起去。” “你都想好了,我还能怎么拦你,想去就去吧。”吴情苦笑。 “二姊.你别担心,我去瞧瞧二宝、三宝就回来。” “你当这是闹着玩的?有听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想回来就回来的?” “有啊!”吴涯天真地举例。“棺材店李老板的女儿不就回来了?” “笨蛋,那是被休的。” “关大爷,那我想回家时,可不可以休了我?” 必展鹏让她们两姊妹的对话弄得啼笑皆非。“我答应你,两年后若你仍想回家,我一定让你回来。而且那对鸭子免费奉送。”两年够让吴涯跟展鹰培养感情了,若还是不行,他也不能误了吴涯青春。 “鸭子真能送我?”吴涯双眼一亮。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哇!二宝、三宝,我马上就去找你们了!必大爷,我这就去整理包袱。” “拿套换洗的便行,其余的全买新的。”关展鹏交代。 “知道了。”吴涯飞奔而去。 必展鹏回眸瞧着僵着一张脸的吴情,心中失落地叹口气。原是想娶她进门的,怎奈这朵带刺的玫瑰却不愿,他关展鹏纵使有逼她就范的能耐,又岂会强人所难? “我会好好的照顾吴涯,你甭担心。”他温柔坚定地向她保证。 “用一对鸭子骗一个天真的姑娘进门,你说的话我当它是屁。” 必展鹏收起脸上的温柔,愠怒地反击:“是我疏忽了,竟然忘了你一向精打细算的,既然是自己的妹子要嫁,肯定会要一大笔聘礼吧!你放心,明日一早,我自然会准备好礼金等你清点。”然后他一甩袖,大步离去。 吴情呆杵在原地,不明白事情为何演变至此?大姊交代她要好好照顾弟妹的,言犹在耳,可现在吴涯竟然就要走了,她怎么向大姊交代?她不要银子,她只要妹子啊! 第二天一早,一夜没睡的吴情,眼睛布满血丝,瞧见吴涯与关七共乘一匹马,犹不敢相信她当真要走。 “二姊,我很快就回来了。”吴涯向她保证。 必展鹏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接着呕气似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银票应该够让你满意了。” 吴情瞪着银票上写着一万两,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竟以为她是会为钱出卖自己妹子的人?在他眼中,她真这么无情吗? 见她迟迟不伸手拿银票,关展鹏不耐烦地低身抓起她的手,将银票塞入她手里。 “走!”他吆喝。 紧接着一阵尘土扬起,吴情心一惊。“等等!”她大喊。但马蹄声掩盖过她的嚷叫声,一行人转眼消失在眼前。 “我不要银子,我只要我妹子……”她喃喃地对着飞沙要人。 打那日起,吴情不再以赚钱为目的,她四处打探吴涯的消息,才知道原来关家在关外可是家大业大,还富可敌国。 若要从顺昌府去关外要人,路途遥远,她尚有弟妹须照顾,根本不可能离家,而离大姊回来的日子只剩下三个月,一想到大姊向她要人,她就浑身哆嗦;不由得迁怒起关展鹏,口中常不自觉地喃喃咒骂着他。 她一边忧心着会被大姊指责,一边想着手上现有一万两银子,不如她将这屋子好好地翻修,再用她这聪明的脑袋做点小本稳当的生意,那么大姊回来时便可过好日子,或许不但不会怪罪她,还会赞她能干呢! 于是她开始张罗。三个月后,吴府的宅子已焕然一新,吴情在城里也租了间店面,经营些买卖。她忐忑不安地盼着大姊回来,可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过去了,不但没有大姊的消息,还来了些奇奇怪怪的陌生人,直打探大姊的行踪。 大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向当初介绍大姊去城里工作的棺材店李老板探听,才知道原来大姊卖身给京城掌舵北方动脉的敖家大户做女婢,敖家老爷看上了大姊,正欲强迫就范,但大姊不服逃了出来,所以敖家现正四处追捕着大姊。 吴情擅自判定会称为老爷者,定是年已古稀,而这死老头恁是老不修,竟想染指大姊!她愤恨地告诉弟妹,大姊为何尚未回家的始末,并决定对外一律不说出大姊的任何消息。 日子就在等待吴涯及大姊吴双归来中,一天天地过去了,而那个造成她平静日子起了不少波澜,教她又气又恨又忘不了的关展鹏,总在不经意间会溜进她心底困扰着她…… 第五章 岁月悠悠,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了三年,这一年,吴情已经十九岁了。 三年的洗礼,褪去了她尖锐的棱角,月兑下了青涩的外衣,她不但出落得清秀可人,做生意还很有一套,经营了一间顺昌府内数一数二的大客栈。 在顺昌府百姓的心中,吴家人已不再是风中飘零的落叶,吴情的精明干练,吴忧、吴虑的美貌。以及吴极的挺拔俊秀,已渐渐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 这一日,一辆马车缓缓地驶进顺昌府内,在吴情的客栈前停下。 一位肤色黝黑、满脸胡须,相貌普通的瘦弱男子下了马车,回身朝车里携出一位绝色大美人。而美人身后,紧跟着钻出一个小娃儿。 “娘,等等我。”接着又提气朝男子喊:“爹。抱抱!” 众人见了莫不惊讶,这样一位美艳的可人儿,怎么配了个其貌不扬的男子呢?可惜啊可惜! 男子宠爱地将娃儿抱入怀里,与绝色美人相视一笑,一同进入客栈。 “客倌,您要住店还是用膳?”小二热络地迎上来招呼。 “用膳。”男子低沉地回答。“小二哥,跟你打听件事。” “客倌,您请问。” “城外有个吴家,父母早逝,住着姊弟五人,可还在?” 小二一听,怪异地张着嘴,朝后看向柜台里那位俊朗的年轻主子。 守在柜台后的正是吴家小弟吴极,他当然也听见问话了,于是走过来,警戒地问:“敢问客倌找吴家姊弟有何事?” 男子此时才注意到吴极的存在,他怔怔地瞧着吴极出色的五官,记忆中的幼时容貌缓缓与眼前年轻的男子重叠,他颤声地问:“你是……吴极?” “你识得我?”吴极露出惊讶表情。 男子瞬间激动起来。“你为何没上学堂,在这里做什么?” “相公,镇静。”绝色美人柔声提醒。 “这是我吴家的客栈,我不在这里要去哪里?”吴极一脸莫名其妙。 “吴家客栈?”男子不敢置信。 “相公,你先别忙着问话——”绝色美人赶忙插话说:“吴家公子,咱们跟您有很深的渊源,可否另辟雅房,最好不受外人干扰,公子您若能将姊姊们一起唤来更好,咱们有些话必当面告知。” 这些年来,吴家姊弟对不定时遇上陌生人的怪异举动早已见怪不怪。可不知怎地,他觉得眼前这一家人不同以往。“阿丁,你去唤姊姊们到‘一字轩’。”接着他手势一带。“请随我来。” “怎么回事?”吴情进了客栈上房“一字轩”,后头还跟着吴忧,瞧见三个陌生人跟吴极,不解地皱着眉。 “吴涯跟吴虑呢?”男子低沉的声音不见了,换上清脆悦耳的女性嗓音。 这熟悉的嗓音让吴家姊弟傻了眼。 “你是……”吴情不敢相信地走上前。 “吴情,才四年不见,这么快就忘了我啦?” “大姊!”吴忧奔入吴双的怀里。 “乖,小吴忧是个大美人啦,可别哭成酒糟鼻,那可难看了。”虽说如此,吴双也忍不住流下泪。 “大姊……”吴情眼眶里盈满泪水,平日的精明干练全不见了。“咱们听说敖家老爷在追捕你,这些年来,你跑到哪儿去啦?咱们都担心死了。” 吴双拉吴情在身旁坐下。“你真行……”她柔声的赞美令吴情露出犹如小女孩似的腼腆。“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换我来做都不及你。唉,这几年我一直躲在京城里,要不是石榴,咦?你们瞧,我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我还没向你们介绍,她是石榴,这些年来我待在京城,全仗她帮忙,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而这壮小子是我儿子,也就是你们的亲侄子。” “大姊,你成亲了?” 吴双眼神黯淡下来。“没有,壮小子的爹便是敖老爷。我原以为他真心待我,想不到他另娶娇娘,我绝望求去,费尽心思逃出府,他封城追捕,幸得遇见石榴义无反顾地帮我,从那时起,我与她便假扮夫妻,掩人耳目,却没料到这个节骨眼才发现有孕在身,而封城解禁令又迟迟未下,所以拖至今日才得以回乡。” “那敖老爷忒地可恶!”吴极恨恨地咒骂。 “吴极,你过来。”吴双笑吟吟地看着他。“咱们吴家唯一的男丁长得如此俊俏,有多少姑娘看上你啦?” 吴极注意到石榴抿嘴偷笑,尴尬地红了脸。“大姊,你别胡说。” “好吧,我不取笑你了。说正经的,我知道敖府派出来找我的探子始终没断过,所以我打算继续乔装下去,对你们而言,就当是你们的堂哥投靠依亲。”接着,吴双模模吴忧的脸。“对了。吴虑呢?你们俩打小形影不离,怎么这会儿只有你一个?” “吴虑去苏家少爷那儿当伴读了。” “伴读?” 吴情赶紧解释:“苏家少爷嫌一个人读书无聊,要吴虑作陪,两人一起读书才有趣,所以吴虑现在是咱们家学问最好的。” 吴双点点头。“多读书总是好的,那吴涯呢?” 众人一阵静默,最后吴情清清喉咙,硬着头皮说:“她已经嫁了。” “嫁?”吴双惊讶。“什么时候?” “三年多前。” “这么早?!”吴双先是讶然,接着很快地释怀了。“不过,十五岁的姑娘成亲也比比皆是,她嫁得可好?” “对方是名望之家。” 吴双满意地点点头。“吴涯个性易于相处,大户人家规矩虽多,想必难不倒她,吴极,改日你登门拜访,征求亲家同意,让吴涯回娘家一趟,咱们一家子团聚团聚。” “大姊……”吴极露出为难之色。“二姊嫁得极远,要回来恐怕不易。” “不是在顺昌府里,她嫁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 吴双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你们是怎么啦,难不成她嫁的是皇宫内院?吴情,你说,吴涯嫁到哪里去了?” “关外。”该来的总会来,她只好老实地招认。 “什么?你说哪里?”吴双以为自己听错了。 “关外。” “关外?!懊不会姓关吧?”关外最有名望的就数关家了,三年多前她还曾经参与其二少爷娶亲盛会……老天,千万不要,想起那关展鹰的刻薄,那新嫁娘若真是吴涯,不敢想像她这些年要怎么熬过? “大姊,你怎么知道?” “她是怎么嫁到关家的?”吴双的泪水立刻溢出眼眶。 “大姊,你为什么哭?”吴情忐忑不安地问。 “因为我在三年前正好曾参与关家二少爷的娶亲盛会,虽然跟那位新嫁娘没照面,但有听说她跟我是同姓同乡,不过她是卖身才嫁过去的,怎么会是吴涯呢?还有,关外如此遥远,吴涯是怎么嫁过去的?” “吴涯怎会是卖身?只怕中间有些误会,而且关展鹏也跟我保证……” “关展鹏?”吴双惊呼。“你识得关大哥?” “就是他用鸭子拐骗吴涯同意嫁入关家的。”吴情恨恨地告状。 “鸭子?” 见吴双茫然,于是她从“养生蛋”说起始末,直至关展鹏两年期的婚约保证。“如今已过三年,始终不见吴涯回来,我想她应该是适应得极好,想吴涯心胸开阔,外貌甜美,谁不喜欢?那关二少爷或许开始排斥,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的,大姊,你说是不是?” “但愿如此。”吴双忧虑地叹口气。 吴情嘴上劝慰着大姊往好处想,可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吴涯是出了名的贪玩性子,没有事先叮咛,她是绝不会想到要动笔的;而这几年关家也没捎来任何只字片语,而她却一直凭着关展鹏一句话的保证,竟傻傻地相信到现在。 以前她总想是吴涯过得乐不思蜀,所以不想回来了,从没想过她可能变为禁脔,根本回不来了呀! 她怎会犯下如此糊涂的大错,如果吴涯真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她这个做二姊的就难辞其咎了。 想到此,吴情更是坐立难安了。 吴家堂哥携着绝色妻子及儿子投靠吴家的事,众人除了一开始的好奇,很快地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吴情自吴双回来后,原来的精明干练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急急地交接所有的事务,接着重担一丢,又恢复了原本独善其身的个性。 “你这性子真让人拿你没办法——”众人坐在厅里,吴双莫可奈何地笑道。“担子全丢回我身上。你说说,你做什么?” “大姊……”吴情耍赖。“我的极限就只能撑起一间‘吴家客栈’,你眼光一向好,不是说要做‘拈花惹草’的买卖?你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吧,只别再叫我动脑子便成。” “这可是你说的。”吴双笑道:“吴极将‘吴家客栈’更名为‘满庭芳’,算是将咱们的生意正了名……”接着她收起笑容。“还有第二件事,便是吴涯。” 大伙儿安静下来。 “吴情,当初那一万两银票,你可用了?” 吴情点点头。“可这几年赚的钱又给补足了。” “好,有件事儿不是你做便是我做。” 四年前被指派要打理家务时的不祥预感又来了。“大姊,我可不可以都不做?” “不成,这事儿交给吴忧、吴虑还是吴极,我都不放心。” “那石榴呢?”能多拖一个替死鬼便算一个。“她现在也是咱们吴家的人了,多少要分担一些义务。” “你当真以为石榴是你嫂子?”吴双两眼一瞪。 “不是嫂子也无所谓,叫吴极娶了,便是弟妹了。” 石榴一怔,俏脸绯红,吴极俊脸也是一热,但表情却是十分愿意。 “胡闹,胡闹。”吴双没注意两人的模样。“反正两件事让你自己选,第一,拿着一万两银票,去将吴涯带回来;第二,继续打理吴家生意,你怎么说?” “大姊,这两件事儿都不好办呐。”吴情抗议。 “就是难办所以才非你不可呀。” 斑帽子一送,吴情心里不由得意起来。“好吧,我拿一万两银票,去将吴涯带回来。” “可有把握?” “当然。想那关家与敖家熟稔,大姊要是去,万一让人发现了真正的身分,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买一送一,多不划算,不如我去,保证将吴涯带回来。” “好,大姊知道你是有办法的,什么时候动身?” “明儿个吧,早去早回,我去整理包袱。” 吴情说完,一阵风地走了。 “大姊……”吴虑手抚着下颏,表情深思。“二姊一向精明,谁的帐也不买,也因为如此,咱们的客栈才能撑得起来,可她每次跟你过招都是一败涂地,却还乐得搞不清楚状况,这真教人想不透。” “吴虑,你跟苏家少爷读了几年书,世面见得多,大姊对你很放心,可吴忧生性单纯天真,你们虽是双生子,个性差异却是极大,大姊担心她日后不知会不会受人欺负。” “大姊,你放心,我跟吴忧一向心有灵犀,我定会护着她,不让人有机可乘。” 那信誓旦旦的保证使吴极瞠目结舌——不会吧?吴虑不是才怀疑吴情为何会上当,怎么这会儿自己也马上阵亡了? “那大姊就先谢谢你了。吴极?” 什么?轮到他了?他未战先降。“大姊,你尽避吩咐,我什么都答应。” “卖了你也答应?”吴双含笑。 吴极赶忙点头。“我还可以帮你数钱。” 笑声在吴家主厅响起。“我是要你这个做舅舅的多教导教导壮小子,别让他以后没个榜样好依循。当然,你自己得先做得正,知道吗?” “知道了。”吴极眉开眼笑地应允,这是说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近石榴了? 一个月后—— 打听出关家在京城有好几处货仓,关家的大当家关展鹏也常到京城巡视,吴情打算先到那碰碰运气,看能否得到吴涯的消息。为了便于行事,吴情身着一袭男装,坐在马车内正皱眉深思,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她好像上了大姊的当了? 可能吗?她这么聪明,怎会上当?一定是她这个做姊姊的太爱护妹子了,所以义不容辞地想去瞧瞧关展鹏到底有没有信守承诺。哼,哼,他要是胆敢食言,她定饶不了他,别以为三年不见,她就会对他软了心…… 她喃喃地撂着狠话,心里却忆起他老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吵着要吃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笑,俏脸微微地红了。 马车停下来,车夫通知:“吴公子,京城到了。” “知道了。”吴情跳下马车付了车资。 入眼的是比顺昌府更胜数十倍的繁华景象,吴情安步当车,随意地闲逛,遇上特别的杂耍,还好奇地停下来观赏一番。 午时,她选了一间靠河景的饭馆,点了几样小菜,叫了一碗面,观看商船进出卸货。 她塞一锭碎银给小二,探问:“小二哥,知不知道关外关家在京城的落脚处?” “公子爷,这您就问对人了,关外关家在街东、街西、街南、街北都有货仓,不过最大的货仓却是在州桥附近,关大当家前些日正好来到京城,这会儿不知离开了没有,您可以过去看看。” 必展鹏真的在这?!太好了,想不到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说不定不出三个月,她就可以带吴涯回家了。 出了饭馆,她问了路来到州桥,这关家货仓果然大,居然占了半条街长。 “这位小扮,请问关大少爷在吗?”她有礼地向守在仓门的小厮拱手。 瞧这斯文俊秀的年轻人陌生得紧,不像是主子平日来往的友人。“你找爷有何事?” 吴情拿出拜帖。“吴某乃关大少爷的旧识,烦请转交关大少爷此信,吴某明日此时再登门拜访。” “知道了。” 见对方将帖子随意一放,便不再理她,吴情冷笑,知道这是大户人家仆佣沾上的富贵气儿,眼高手低的惯有习性,她在附近绕了绕,想碰碰运气,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打算离去。 她沿着街墙朝客栈的方向走去,这条街宽广干净。显然是富贵人家居住之地。“唉呦!”突然头让重物击中,她一阵头昏眼花,还瞧不清楚是何物,身旁接着又是另一记重物坠地。 “快,快,被发现就来不及了。”一位娇小的姑娘自顾自地说着。 “你站住!”吴倩懊恼地喝斥。“你的包袱砸了我的头,不道歉吗?” 那小泵娘显然这时才发现有人,唬得一下跳得老远。“你是谁?” “一个你该道歉的人。” “哇,你眼睛冒火。” “若是你被人砸了头,冒不冒火?” “也对。”小泵娘拾起包袱,准备走人。 “喂,道歉,道歉。” “你一个堂堂男子,做什么这么小心眼?” “男子被砸了头就活该吗?” “咦?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面善?” “少攀关系,道歉。” “哇!你相貌挺俊的嘛!” “道歉。”吴情板起脸。 “哎,好嘛、好嘛!你这人挺拗的,对不住,这总可以了?喂喂,你怎么走了?” “别跟着我。”吴情停下脚步,眯着眼警告。 小泵娘瞧左望右,就是不看她。“路是大家的,咱们正巧是同一方向罢了。” “哼。”吴情轻嗤,却也拿她没办法,这一跟,跟回了客栈。 吴情叫了壶茶,小泵娘不客气地跟她同桌而坐,自己也倒了一杯。“我叫常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藏宝贝?哇哈哈哈,好土的名字。吴情装作一脸面无表情,心里可是笑翻了。 “你是外地来的?我离家出走了,跟你一起游山玩水,可好?” “……”让这小表跟着,当她是保母?作梦! “你不说话,就表示同意了?太好了!”常宝贝一副搞定的模样。 什么跟什么?吴情冷冷地瞄她一眼,根本懒得理她。 “找到小姐了!”外头突然有人大喊。“在客栈里头。” “糟了!”常宝贝立刻跳起来,拉着吴情就往后门跑。“仇家追上来了。” 仇……家?吴情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干她何事?“喂喂喂,你跑你的,快放手。” “不行,他们瞧见你了,抓了你会严刑拷打。” 严……刑拷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拿出这几年锻炼出的俐落,她马上跑得比常宝贝还快。 “喂,你慢点儿。” “你放手。”吴情想要甩月兑常宝贝紧抓着她的手。“你被抓就算了,别拖我下水。” “哇,好无情(好吴情)。” “叫万能吴情也没用,快放手。” “什么是万能无情?” “你放手我就告诉你。” 手上的钳制突然一松,乖乖,她真听话。“万能吴情就是我。你好自为之,我走了。” 常宝贝灿烂一笑。 “你还不快跑?傻笑什么?” 常宝贝指指吴情的身后。 她一回身,发现官兵们已无声地站满她的身后,个个面无表情地瞪着她,马上扯常宝贝向前。“你们要的人在这里。维护治安是每个百姓的责任,不必感谢,在下告辞了。” 她僵硬地往反方向走,一步,二步……十步,太好了,应该没事了。 “他是我私奔的情郎,求求你们别抓他!”常宝贝发出凄厉的哭喊。“相公,你快走!” 吴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缓缓地,她僵硬地转身。 “抓住他!” 冷酷的命令发出,一列士兵飞快地奔向她,而她——在常宝贝的眼眸中,发现不怀好意的神采。 怎么会这样?吴情头痛地以手撑额。 坐牢!来到京城的第一天,她竟然就坐牢了。 “这位大哥,我是冤枉的,我不认识那位疯姑娘。”她满脸无辜地抓着铁栏,可怜兮兮地向牢役哀求。 “嗤,都私奔了还否认?”两个劳役上下打量吴情。“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动常大人的妹子?真搞不清楚这种肩不能挑的男人有什么好?偏偏姑娘家都喜欢这种小白脸。” 常……大人的妹子?“这位大哥,常大人不会就是那治理京城的常‘青天’吧?” 两个劳役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你当还有哪个常大人?” “我完了……” “你现在才明白,不嫌太晚了?” 一名衙役适时打开牢门进来。“大人要提今日抓进来的犯人问话。” 犯……人?吴情呆滞地看着铁栏打开。“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由不得你。” 身子被粗鲁地一推,两臂让人毫不怜惜地抓住,吴情像只被人拎住的小鸡般,被带到有着雅致花园的后厅跪下。 常挺之坐在上位,冷眼打量跪在地上低垂头的男子,他个子不高,瘦瘦弱弱,皮肤苍白,真不明白自己的妹子宝贝看上他哪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浑厚的男音响起,听得出语气中的不悦,但那嗓音却意外的年轻,令吴情有些惊讶。“大人,小民不认识令妹,望大人明察。”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真讨厌。连声音听起来都难辨雌雄,宝贝到底看上他哪一点? “吴情。” “无情?是哪个‘无情’?”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吴市吹箫的吴(春秋时代伍子胥在吴市吹箫乞食),人间有情的情。” “你是在暗示自己是英雄落难?”常挺之脸色变得难看。“哼,我倒不知道诱拐良家妇女被逮,也算英雄落难?” “大人明察,小民今日第一次遇见令妹,您要不信,可以请令妹出来对质。” “她当然是护着你了!”想到这里心情更是恶劣。“连逃跑都不顾自己的安危,只求你能月兑身,怎么对质?” “大人,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小民真的是冤枉的呀!” “够了,宝贝这般护着你,你竟然还落井下石,反咬她诬赖你,敢做就要敢当,别不像个男人。” 男人?对了,她怎么就忘了这最有利的证据呢?她急急地说:“我的确不是个男人,所以不可能诱拐令妹。” 常挺之气疯了,此人竟是孬种,想到宝贝终身托付此人,他眯起眼咬牙切齿地说:“你要不是个男人,我就判你扰乱民风,败坏社会善良风气。” “我是男人,我是男人!”吴情赶紧改口,只求无罪便好。 “哼,那我就判你诱拐良家妇女。” 啊?怎么会这样?“大……人,我是无辜的呀!”她万般委屈地说,深知民斗不过官,所以收起了所有的气焰,哀求地问:“怎么做才能无罪?” “你想怎么无罪?”常挺之冷笑,一字一字的反问。 吴情浑身一颤,原来谣传常挺之大人清廉公正,聪明机智,全是骗人的。她能全身而退吗? “大人……”她从怀里拿出一万两银票,心疼得要死,唉,早知有此劫,应该将银票分作数张,也不用一下子亏这么多,不过,人先出去再说吧。“这是要孝敬您的,请过目。” 常挺之走近,从吴情抖动的双手中取走银票。“一万两?” 不知为什么,吴情觉得他的语气更森冷了。“是……一切都是误会,请大人放小民一马。” “一万两?我竟不知道自己行情这么高!”常挺之冷冷地大笑两声。“你好样的,第一次有人敢贿赂本官。” “大……人,小民可以走了吗?” “你抬头看我。”常挺之睨着吴情。 吴情顺从地看向他,是张好看的脸,但脸色铁青,不,是气黑了,他恶意地缓缓俯身面对着她的脸,扬扬手中的银票。“贿赂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你觉得你走得了吗?” 大错特错啊!吴情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仿彿被抽光,她瘫软跪坐于地,魂魄吓得离了身。 “挺之——”关展鹏从外而入。“听说你妹子又惹祸了?” “唉,不提也罢,你的事都办好了?”常挺之揉揉脸,整整神色。 “差不多了。”关展鹏忽见厅里还有第三人跪坐于地。“咦?这人是谁?” 常挺之板起脸坐回椅上,抖动桌上的银票。“宝贝便是要跟这人私奔,可恨他竟敢拿银票求我放他一马。” “贿赂你?老天,直接去死还比较快!”关展鹏随意地望一眼呆滞的男子,瞧他一脸惊惶,对他们的谈话无动于衷,显然吓得不轻。“哇,一万两?挺之,你行情很高嘛。” “够了,你没别的事好做了吗?”常挺之瞪他一眼。 必展鹏又瞄一眼男子,怎觉得他似曾相识?“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明日便要回关外。本想今晚找你跟敏轩小酌一番,不过听你妹子又惹祸,敏轩也心不在焉,我瞧是喝不成了,先过来跟你打声招呼。”奇怪,怎么越看越熟悉,他到底像谁? “也罢,我还得想想看怎么处理这小子,毕竟他可是第一个敢贿赂我的人,该不该杀一儆百?” 必展鹏干脆在男子面前蹲下,仔细地打量。 清秀的五官,白皙的肤质,眼眶含泪,楚楚可怜,身材纤细……奇怪,他认识这样的男子吗? “可笑他为了月兑罪,竟否认自己是男子,真是世风日下,斯文扫地。”常挺之冷冷地讽刺。 是女子吗?他认识的女子有谁像他? 记忆深处那个伶牙俐齿,精明刻薄,谁的亏都不吃,只护着家人,有着挺直背脊的她……与眼前的男子缓缓重叠。 真是吴情?!不会吧?她一向精明怎会落得如此无助?她一向坚强不服输怎么变得楚楚可怜?她一向嗜钱如命怎会贿赂?她一向生气勃勃怎会像现在一副被击垮的模样?最不可能的是,她怎么可能变得比三年前的她更能牵动他的心? “情儿?”他不确定地轻喊。 久违了的呼唤震得吴情渐渐回神,入眼所见的是与记忆里一样爽朗的五官,一样宠溺的低沉嗓音,一样能教她安心的表情。仿彿所有的事都难不倒他的模样…… 泪水滑下来,她从没这么无助过,身心俱疲,从未曾在外人面前掉泪的她扑进关展鹏的怀里,嚎啕大哭。 “好了,好了,别哭了……”关展鹏低声哄着。 “他欺……负我,他……不听我的解释,他是贪官……拿了我的银子,还要判我的罪……”吴情抽抽噎噎吔告状。 常挺之无奈地翻翻白眼,无声地对关展鹏比手画脚加解释。 “挺之不晓得你是女子,以为你欺负他妹子,你就看在他爱妹心切上,原谅他吧。” “我告……诉他了,他威胁……我承认是女子就……判我有罪,他是昏官。” 必展鹏开心地咧嘴一笑,这可是常挺之这辈子第一次让人唾骂,经验难得。 “吴姑娘——”常挺之拱手作揖,低声下气。“请原谅下官的莽撞,舍妹胡乱诬陷,我一定好好地教训,惊扰姑娘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吴情完全不领情。“我不要再看见他,你带我走,好不?”她满脸泪痕,可怜地请求。 必展鹏与常挺之交换个眼神,接着抱起紧搂着他、躲在他怀里的吴情。“咱们先走了。” 常挺之急忙相送到大门口,见吴情还是一点软化的迹象也没有,懊恼地叹气,待马车一走,他气冲冲地往惹祸精屋里走去。 第六章 必展鹏在京城有间雅致的小别馆。 他将吴情安置在床上,先前她在马车上哭累了,此刻睡沉了。 三年不见了,望着出落得更加清丽绝伦的容颜,轻柔地拭去她颊上未干的泪痕,眼神变得更幽沉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惦记着她,纵使最后一次的分离是不欢而散,却丝毫未曾减损对她的喜爱。当初离开时,他就告诉自己,既然两人无缘,纵使再喜欢她也是枉然,不如趁早死了心,以免落得互怨的下场。然而,他却从没一刻把她自心上卸下,对其他女人更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这会儿她来京城做什么?分别了这么久,她嫁人了么?想到她可能已为人妇,他心中极不是滋味,一想到这女人怎么也不愿意嫁给他,就不由得生起闷气来。 难道她还找得到比他条件更好的夫婿?不,不可能。何况她还得照顾弟妹,有这么沉重的家累,怎可能轻易成婚?这么一想,倒是宽心不少。他故意忽略似乎跟她相处极好的苏家少爷,只愿相信她同他一般,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吴情突然惊惧地睁大眼,猛然坐起。“我没有罪,我是冤枉的!”她像抓住啊木般地拚命抱住必展鹏。“你告诉他别判我刑,好不?” “好,好。”关展鹏毫不犹豫地回抱她,给她温暖,想止住她的颤抖。老天,她吓坏了,可怜的小东西,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缘无故的就来场牢狱之灾,接着又被恐吓判刑,就是男人也吓破胆了,何况她一个姑娘家? 怀中的她渐渐安静下来,他不想放开她,干脆靠向床沿,调好她的睡姿,就这么让她睡在怀里。 外头夜枭啼叫,夜早已深了,在他的寝房怀抱佳人,这感觉是如此旖旎。已近三十的他,若不是心中老卡着她的身影,早该定下来了。想这几年,母亲因为有吴涯的陪伴,已不再催促他成家,但此时拥抱着她,想娶她为妻的念头更甚以往,他真的希望能跟她白头到老。 闭上眼,他不自觉地轻抚着她的背脊。吴情感到安心似地轻吟一声,更往他的怀里缩去。 必展鹏苦笑。不知道情儿是否发现,一直以来她对他并无男女之别的警觉?她虽精明得像只小狐狸,但却任他亲吻任他抱,三年不见,她也不避讳是否得宜,就这么投入他怀里,任由他带着她离去。 想起稍早关二见他抱她回来,吃惊张大嘴的模样,由情儿的衣着,定以为她是男子。他再度苦笑,叹息自己每每为了她,总不由自主地忘了平日的威信,只想好好地宠溺她,难道她是注定要来克他的? 第二日,吴情在安稳的怀抱中醒来,温暖结实的胸膛让她一下子忘了身在何处,只是蠕动着身躯,想寻找更舒服的角度。 “你是想钻进我身体里?”低沉慵懒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惊讶的抬头,对上似笑非笑的脸。“关展鹏?”没想到他竟会在眼前。 “不然你以为是谁?”他不悦地反问。 “我以为是床。”她不在意地耸耸肩。 他轻笑,她的回答安抚了他。“你住一晚客栈多少钱?” “六两,做什么?” “床好睡吗?”他继续问。 “不怎么样,怎地?” “当然是算帐啦!”他指指自己。“这么好的一张床,怎可能让你白睡一整晚?告诉你,这张床可不便宜。” 吴情一听,立刻想滚下“床”。但关展鹏的大手紧把她的腰肢,制住了她的行动。 “吃干抹净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手下那如同记忆深处纤弱无骨的触感,教他的心不由得一荡。 逼惑般的言语让吴情一时迷茫,她憨憨地望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他到底有何打算。 必展鹏贪婪地盯着这令他思念的容颜,喃喃道:“才三年不见,你竟忘了我的性子,看来我得帮你恢复记忆。”说完,他不客气地侵占她微张的红唇。 昨夜新生的胡渣刺激着吴情柔女敕的脸颊,关展鹏的亲吻比起三年前,少了些许的温柔却多了点霸道。她呼吸着他的气息,觉得他有种广阔草原的味道;在他的环抱中,仿彿天地之间由他掌握,而他带领她、纵容她,将她护在他的羽翼之下。 一样柔软的唇,一样微凉的肌肤,但少女的稚气蜕变成引人遐思的女性幽香,让关展鹏既满足美人在怀,又不满足无法纵情享受。她怎么可以这么的甜、这么的香?教他难以自持地只想拥有她、私藏她,为他一人所专有,不准任何人碰她。 离开她的唇,他雨点般地在她的肌肤上落下无数个吻,她的嘴角、她的眼、她的颊……轻啄着、品尝着、贪恋着,不够!不够!三年前他尚可勉强自制,但此刻他气息混乱,呼吸喘浊,一心只想要得更多。 吴情被他突然转变的狂野掠夺吓得清醒,他异常的热情令她心惊,仿彿接下来他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不要,不要……”她挣扎地捶打他。“我怕。” 必展鹏那关外男儿的豪迈性子,哪在乎这一点花拳绣腿?他已让冲昏了头,扯开吴情的领口,深深地吸入她独有的馨香,这使他更为晕眩,开始辗转aa吸吮她的锁骨,好似享受着美味佳肴。 吴情已完全恢复了神智,见挣扎无效,她软子搂抱关展鹏,让他更为所欲为;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她又气又好笑,但也为她能如此影响他而感到窃喜。 必展鹏的唇回到她的脸上,他双手开始不规矩,它们触模她的部位让吴情脸颊不由得臊红,他想再度含住她的唇,她躲开,在令她更感到羞赧前,她贝齿一张,不客气地咬住他的脸颊。 “哎呦……”他离开她。“你咬我?” “是咬你,咬醒你。”她红着脸嗔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必展鹏瞧着这张俏脸,痴了。“情儿……情儿……” “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我好想要你。” 任凭这几年她已有商场上的历练,这样赤果果的告白,还是教她目瞪口呆。“你胡说什么!你娶亲了没?” “没有。你呢?”他闷声地问。 “我若说我要嫁人了呢?”眼眸贼兮兮地转了转。 必展鹏发狠地说:“只要你愿意跟我,偷过来、要过来、买过来、抢过来都行。” 她敲他一下。“你当这是做买卖?偷拐抢骗全来?” “情儿,你到底嫁人了没有?”他忧急地求证。 “没啦,你当我是婬妇?嫁人了还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情儿,意思是你只对我搂搂抱抱?”他涎着笑脸。 “你臭美!”她泼他冷水,强词夺理。“我是为了还‘床’债。” “那你今晚还睡不睡这张‘床’?”他诱哄。 “不睡。” “不怕晚上作恶梦?” “作什么恶梦?” “常大人要判你的刑?”他取笑地提醒,见她像是忽然记起前因始末,惊惧地睁大眼。一下子扑入他怀里,直打哆嗦。 “别怕、别怕,我是闹着玩的。”他赶紧安抚,心疼她一副受惊小兔儿的模样,想她真的大大受了惊吓,回头他得记得吩咐仆佣买猪脚面线给她压惊安神。 “爷?”敲门声响起。 “什么事?” “常大人携常小姐来访。” 这好死不死的通知,听在吴情的耳里,使她发出尖锐的惊叫。“他来了,他来了!”她死命地勒紧他,关展鹏顿时难以呼吸。 “情儿?情儿?”他强制地扳开她的手。 “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她眼神慌乱地哀求他。 必展鹏这才发觉事态严重,他当机立断地点了她的昏穴,让吴情瘫软在他的怀里。“关二?” “是。” “立刻去请大夫。” “身热面赤,咬牙错齿,烦躁不宁……”大夫在吴情的神庭、人中、合谷、太冲下针,一面叙述病情。“牙关紧闭,呼吸急促,脉象浮数紧弦,指纹青紫乡兼……这位姑娘受了极大的惊吓。” 必展鹏担忧地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大夫,要紧吗?”常挺之内疚地问。 “不碍事,我开三日的药,按时服用,自可痊愈。” 送走了大夫,关展鹏坐在床沿边。一脸关切地瞧着已放下一头青丝,仅着中衣的吴情。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常姑娘刚刚替她换下了一身的男装,由于他这儿没有女性仆佣,因此她现在身上套的是他的衣裳。 他一直知道她纤瘦,但此刻他的衣裳挂在她身上,他才发现她不盈一握的脆弱。 “展鹏,你这儿没有丫头,让宝贝留下来照顾吴姑娘,可好?” 必展鹏抬头勉强一笑。“情儿极为认生,现又受了惊吓,常妹子在此,我怕适得其反,不如你跟妹子先回去,过几日她心绪稳了,再做打算,可好?” 常挺之点点头,望着妹妹自责地泪眼汪汪,也不好再苛责什么了。“那我派个丫头过来侍候着?” “不用了,我自己来。” “展鹏,你……”常挺之疑惑地挑眉。 “她是吴涯的二姊。”他无奈地解释。“三年前我便欲娶她为妻,怎奈她放不下弟妹,当时正逢展鹰捅了楼子,答应娶亲以安慰母亲,我来不及再下功夫说服她,赶着回去处理生意,只得携吴涯回去与展鹰共结良缘。” 常挺之恍然大悟。“吴姑娘是吴涯的二姊,那不就是吴双的妹子了?” “正是。”关展鹏叹道。“若不是吴双离去,敏轩找到她的老家去,还不知道有这等渊源;想当初,展鹰跟吴涯成亲,敏轩还携吴双同来庆贺,那时未曾想到要介绍新嫁娘与吴双认识,否则姊妹相认,也未尝不是喜事一桩。” “真是太巧了。”常挺之啧啧称奇。 “挺之,你先别忙着说巧,”关展鹏善意地提醒。“情儿的性子是标准的有仇必报,她在你这儿受的委屈,只要跟吴双还有吴涯一告,按照敏轩疼吴双的痴性儿,还有展鹰那护短的脾气,我瞧你呀,有时间不如趁早打算,好自为之吧!” 常挺之垮下脸。“不会吧,敏轩跟展鹰都是堂堂男子,竟会听信女子‘谗言’?” 必展鹏不置可否。 “展鹏,他们两个糊涂,你不会也跟着是非不分吧?” “你先别急着寻同盟,我可是准备要猛下功夫,立志娶得美娇娘,你倒说说,我会不会是非不分?” 必二先回关外了。关展鹏回程的时间变得遥遥无期。 “情儿,乖,睁开眼,吃药了。” 药性的镇定效果使吴情变得温驯,她柔柔一笑。“我睡多久了?” “一天一夜了。” 她慵懒地伸个懒腰,打个呵欠,那撩人的姿态,令关展鹏大手紧握成拳,目光变得深沉。 “你来京城做什么?”将药递给她,问出了他的好奇。 “找你啊!”吴情喝了口药,皱眉头。“真苦,奇怪?为什么我要吃药?” “找我?”关展鹏惊喜。 “我能不能不喝?” 两人鸡同鸭讲,关展鹏妥协地将药接过来,心中喜悦着已过了这些年,她竟还会惦记着他。“好啦,你说,为什么找我?” 吴情往怀中一捞。“咦?我什么时候换衣裳了?”她甩甩过大过长的衣袖。“你的?” “嗯。”他耐心地回答。 “那我的衣裳呢?” “你流了一身的汗,脏了。” “唉呀!”她惊呼。“内袋的一万两银票呢?” 必展鹏取出还给她。“你身上带这么多钱做什么?” 吴情摇头不收,高兴地笑道:“真巧,这银子本来就是要还你的,你自个儿倒先收起来,现在我可不欠你了,快把吴涯还给我吧!” “你要吴涯回去?”原来她不是单纯想来探望他,心中顿时满涨着失望。 “是啊,她在哪里?” 瞧她那理所当然的模样,真不知她是天真还是蛮横。“情儿,吴涯已嫁入我关家三年有余,她既没犯七出,为何要回吴家?” “我不管,我被授命要领她回吴家,你快把人还给我。” 授命?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一向视财如命的情儿还钱要人?“谁授命你?” “大……”吴情忽然噤口。“哥。” “大哥?你哪来的大哥?” “堂哥,是堂哥!”吴情不耐地推开他下床,温驯的模样维持不了一刻钟。“吴涯呢?” “在关外。”她衣衫不整的穿着使他分心。 “那咱们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关外呀!”吴情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你回家,我跟你去,把吴涯带回来,从此银货两讫,买家卖家笑嘻嘻。”她完美的两手一拍做总结。 笑嘻嘻?他一点都笑不出来,这鬼丫头敢情是拿他当傻子耍?把无理当做道理讲? “既然你把吴涯的去留当成买卖来算,那我倒要问问你,这一万两银子在你吴家质押了三年,不但可以用来营生还可以当做周转,依你这性子,定是善加利用,这中间的利息你怎么算?” 算利息?好,谁怕谁?“你倒是精明,那我也问你,吴涯在你们关家一住三年,她的月俸怎么算?” “月俸?”他嗤笑。“小涯儿在关家养尊处优,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睡的是香枕丝被,出门仆妇成群,马车代步,在家小心捧着,就怕摔坏,这是让人侍候的少女乃女乃命,她要什么不用开口,早就有人为她备好,你真要算月俸,那她这些年来的花费,咱们可有得算了!” “好,好——”吴情出声制止。“算我怕了你,不算月俸便不算,那你说个价码吧,这利息要算多少?我可先警告你,要多没有。” 必展鹏摇头失笑。“情儿,你老学不乖,关家多的是银子,我跟你要那点银子做什么?” “你又要占我便宜?”吴情警觉地眯眼。 “不了,我不要这种暧昧不明的关系,咱们重起契约,就两年为限,你要不就嫁给我,要不就跟了我,两年后,吴涯想走,我二话不说让你带回,至于你去或留,我也绝不勉强。这会儿赢面是我,所以条件便是这样,你要不就是点头,要不就是摇头,没得商量。” 吴情垮下脸,用冷得不能再冷的嘴脸盯着毫不羞愧的他。“你强求得到我,纵使我不愿意也无所谓?” “情儿,是你自己搞不清楚自己的心,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可以睡在我的寝房,穿我的衣裳,让我抱着你入睡,任我亲吻你?想想这些年来,你又中意过哪家男子?你其实心中早有我,只是不承认,而我既然喜欢你,也看不上别家女子,与其继续让你懵懵懂懂,不如我来帮你做决定。” “你胡说,你满口为我着想,全都是为了想满足自己私欲的借口!”吴情泼辣地反驳。“我为什么睡在你的寝房?要不是那贪官……”声音忽然没了,吴情惊惶的审视四周,本能地奔入关展鹏的怀里。 他哭笑不得,故意拉开她。“我不想满足自己的私欲,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坏了自己的名节。” “我跟你,我跟你!”她挣扎地偎向他,满口应允。“只要别让我再瞧见他,说什么我全依了你。” 这算什么?关展鹏满心不是滋味,她竟然为这事才允了他!想想还真是哀怨。 忽然记起当初他初见情儿的大姊吴双时,因喜欢她的善解人意,还曾向敖敏轩索求是否吴双还有其他姊妹可追求,当时敏轩不知双儿家世,还笑称绝无仅有,他听了也只是微微遗憾,可谁知命运之轮因他这句玩笑话而转,让他在人山人海的市集里,独独遇上她,为她的机灵折服,为她滑稽的市侩好笑,为她的不择手段惊叹,为她保护家人心疼…… 结果她现在吃定了他。 “我不喜欢这里,咱们离开京城,到别的地方去,可好?” 她一离开了这里,那嚣张的性子八成又恢复个淋漓尽致,他对她可是没辙,得想个法子向她要承诺。“你是要嫁我还是跟我?” “跟。”开玩笑,嫁是一辈子的事,要闪也不能闪,要逃也不能逃,她不是亏大了? “情儿,你宁愿不要名分?” “呿!”她嗤之以鼻。“名分能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这真是不可思议,众人挤破头想做关家少女乃女乃,她却弃之如敝屣?“你这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他模模她弧形优美的脑袋。 “智慧,智慧。”吴情拍开他的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真要跟我两年,不反悔?” “商人的承诺,你说反不反悔?”她义正词严得好假。 必展鹏审视了她好一会儿,之后将计就计地笑了。“商人的承诺?嗯?” “嗯。” “那咱们明儿个就启程吧。” 安坐在关展鹏的怀里,骑着“乌蹄”出了城门,吴情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既然心情好,态度自然跟着变。“从这儿到关外要多久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啊……她心里盘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三个月后,她跟吴涯就回到吴家了,届时还管他什么两年之约……想到大姊到时会赞她能干,她满意地笑眯了眼。 “情儿,你看起来挺乐的?” 糟,差点儿露馅了,可不能让关展鹏洞悉她心里的盘算,贼眼转了转。“如今我跟了你。难道你不乐?” 他将她丰富的表情尽收眼底,好笑地亲了亲她。“能跟你在一起,吾愿足矣。” 吴情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眼,这些年,她好歹也算见过世面,在尔虞我诈的商场里,她常被讽刺人如其名,而自己也从未否认这偏执的个性,但关展鹏对她的好,却常在午夜梦回萦绕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她对他的感觉虽比不上家人,不过却远超过其他外人,能在她心中享有如此殊荣,他应该感到满足了,可为何她的良心还会破天荒地感到不安? “关展鹏,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生疏?”他不满地皱眉。 “生疏?”她不解。 “叫我展鹏吧。” “哪来这么多规矩?”她受不了的白他一眼。 “不是规炬,只想让你叫我展鹏而已。” “好啦,好啦!”她敷衍地答应。“喂,我问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占你便宜?” “哦?怎么说?” “真不知?”她怀疑地睨睇着他。“你知道‘养生蛋’是骗人的?” “嗯。” “那你知不知道那四只鸭子根本生不了‘养生蛋’?” “嗯。” “这你也知道?那一万两我拿去整修屋子,又经营了客栈,赚了钱才又把钱还给你,这你总不知道了吧?” “真拿去营生还赚了钱啊?”他钦佩地笑望她。“我一直就知道你挺厉害的。” 他还真是搞不清楚重点,她没好气地喊:“关展鹏你——” 他转头当做没听见,不理她。 “啧,小家子气!”她不屑地撇撇嘴,之后细着嗓音唤他:“展鹏~~” “怎么了?”他笑呵呵地应声。 她受不了似地哼气。“重点是你一直在吃亏,你知不知道?” “情儿,你是不是内疚啊?真是天要下红雨了。”他露出惊奇。 “我是人如其名,无情,无情,是‘无情无义’的无情!不识得‘内疚’二字。”她维持形象地坚决否认。 “是是,受教了,你要真问我,我倒不认为这是吃亏,吃亏的定义是两方有一方不愿意,可我从没有不愿意。” “难不成你都是这样做生意的?” 他哈哈一笑。“那关家纵有金山银山也败光了。” “那你……” “情儿,我不否认你那‘养生蛋’真的差点唬过我,不过之后其他的交易却是你自己凭本事得到的。我一点也不认为你是‘无情无义的无情’,那是不够了解你的人无知的看法,我其实倒认为你是‘吾乃有情人的吾情’,你的情只放在你想要放的人身上,好比你对你的家人无条件的付出,在在都教我感动。我极喜欢你,总盼着有一天你也愿意对我放下感情。你问我吃亏否?我的答案是没有。我会为了得到你的情,做出任何能满足你的事,宠溺你直到你愿意软化在我怀里,这话我只说一遍,你明白了吗?” 吴情垂眸低望他护着她的大手,心情万分激动。是的,她明白了,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要她对外人就这么掏心掏肺,毕竟不是件易事。 也罢,想太多也没用,不如就用这段旅程,好好回报他对她的爱吧! 第七章 他们在郑州的关家别馆下马,关家在此地的主事关九急急地迎出。“爷?” “别慌,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只管做你的,不必多费心。”关展鹏简单交代。 这么说关九立刻明白了意思,不禁多看了吴情两眼,见她眉清目秀,清冷月兑俗,不似欢场女子,想爷这些年来都孤寡一人,莫非这姑娘会是未来的主子? “爷,主房我让人再整理一下,您要不要暂时先移驾厅上候着?” “不用,我带情儿出去走走。”说完,他握住她的手。俯身低问:“累不累?” 吴情摇头。 “那我带你四处瞧瞧。” “我爱去热闹的地方。” “没问题,这儿的市集可不比顺昌府小。” “哦?也有‘养生蛋’?” 必展鹏豪爽大笑。“这里既没有第二个情儿,谁敢卖她独门的‘养生蛋’?”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去,关九吃惊地张大嘴。 爷在取悦这姑娘耶!他那呵护的模样,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他对这姑娘极为宠爱,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主子对女子如此小心翼翼,他根本就在侍候这姑娘! 她她她……一定是未来的大少女乃女乃。 “你们——”他回身吆喝。“还不快去把主子的寝房整理整理!” 一进玉膳坊,一位衣着华丽身材发福的中年男子,立刻热络地迎上前来。 “大少爷,真是稀客呀,我就说今儿个一早起来为什么眼皮直跳,定是有喜事,果然。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 吴情依在关展鹏身后,听了这逢迎拍马的话,不由地噗哧一笑。 必展鹏握着她的柔荑,无声地警告,然后应酬似地说:“林掌柜,这玉膳坊的美食,天下一绝,我要是一段时间不来你这儿打打牙祭,肚皮便要开始抗议,你瞧,这会儿放眼望去座无虚席,不知可还有我的位置?” “大少爷,您抬爱了!”林掌柜一被捧就笑得合不拢嘴。“这玉膳坊视野最佳、风景最好的包厢,无时无刻都为您留着,请随我来。” 走进林园小榭,进入四面轻纱围绕的包厢里,外头有阵阵花香入鼻,微风徐徐吹拂,环境幽美,果真是个好位置。一入座,他便向林掌柜点了菜,林掌柜一听他点的菜单,满意地离开了。 “这包厢真时时刻刻为你留着?”吴情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关展鹏洒月兑一笑。 “那为何明明客满了,偏这里有位置?” “这里价码本来就不便宜,而用这包厢又要付双倍的银子,你说在这郑州城,能当冤大头的有几人?” “原来你喜欢做冤大头?”吴情格格笑了。 “我怎可能做冤大头?一旦我带人上这儿,定有可观的获利才会宴客,所以只要见我在这儿,就知道又赚钱啦!” “瞧这林掌柜对你的模样,你肯定是他的常客?” “或许吧。”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瞧他那自信的模样,惹得她忍不住想泼他冷水。“你说你不做冤大头,我瞧你是做定了。” “怎么说?” “今晚这顿饭,你是啥赚头也没。还得付不少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冤大头?” 必展鹏若有所思地一笑。“那也不一定。” “一定,一定。”她武断地说。“啊~~菜来了,真香,看起来好好吃呦,这是什么?” “底下铺的是馍馍,上面淋了炖牛肉,这是道道地地的北方菜,我另外还叫了烤羊腿、肉串子、辣椒宽面等,都是当地名菜,你吃得惯吗?要不要另外叫些南方小菜?” 吴情摇头,盯着陆续端上来的佳肴,食指大动地舌忝舌忝唇。“你只要教我怎么吃法便成。” 必展鹏见她不自觉流露出的性感风情,神魂为之一荡。 吴情见他不语。“怎么?你也不知道怎么个吃法?” “不,不是。”他回神,拿起馍馍撕了一块,加了肉汁肉块,递进她微张的小嘴里,那唇齿蠕动,仿彿在向他招手,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渐渐难以抗拒。 “咦?你怎不吃?” 我真正想吃的是你!“唔。”他拿起肉串子,扯下一块喂入她的口里。“这是羊肾子,虽然女敕但吃它最好配酒,来,你喝一口,有些辛辣,别呛着了。” 吴情啜了一小口,娇颜立刻泛起红晕。“哇,好呛人的酒。” 必展鹏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北方酒为了御寒,是烈了点。” 她也如法炮制,撕了块烤羊腿喂他。“这羊腿子干烤,尝起来腥不腥?” 他温柔一笑,摇头,忍不住将她抱离椅子改坐在自己腿上。 “哎呀,不行啦……”不知是酒的后劲还是害羞,她双颊更是艳红,整个人像只毛毛虫似的挣扎。“这是什么地方,让人家看见了笑话。” “情儿……情儿……”关展鹏不让她移动,稳稳地搂紧她,在她耳边呢喃私语。 “做什么?”她低垂螓首,细声的嘟囔。“你呵得我好痒。” “你吃饱了没?” “我才吃两口,你吃一口,你说咱们吃饱了没?”她一脸不可思议。 “那我让人打包,咱们回家吃,可好?”他吸吮她女敕女敕的耳际。 “不好。这地方咱们要付双倍的银子,不坐久一点捞本,那多不划算?来,换我喂你。”说完,她又撕一块肉给他。 必展鹏叹口气,张嘴吃下,他无奈地嘀咕:“你呀,真是不解风情。” “你说什么?” “我说呀……”他拿起酒杯让她先饮一小口,而后自己再干杯。“我真拿你没办法。” “嗤,谁拿我有办法?”她的神情可得意了。 这顿饭果然吃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捞足本了。 “我好饱喔……”吴情微醺,慵懒地倒在关展鹏的怀里。 “我记得你说过,你这肚儿是天生丽质?”他低笑。 “天生丽质?”她想不通地皱鼻。 那可爱的模样教他真想狠狠吃上一口。“伸缩自如啊,一般人要这样还没办法呢,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的?” 她忘了?太好了!贼兮兮地笑了笑。“三年前呀,当时我还不信,你答应日后肚皮儿要让我瞧瞧乾坤。” “原来我这样说过啊……”她沉吟道,觉得脑子好昏沉。 “是啊,不如待会儿回房就让我瞧瞧吧。”他趁火打劫地说。 “唔,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她竟还可以理智地犹豫,真教他捏了把冷汗。“你不是答应要跟着我,既然今后咱们啥事都在一起,让我看看有什么关系?这样吧,你要是怕吃亏,那我的肚皮也让你瞧,如何?” “嗯。”这样就划算了,吴情终于满意地应允。 必展鹏雀跃得几乎想放声大喊,多年的渴求终于将在今夜实现!老实说,当初情儿答应跟他,虽然代表着她的人终将属于他,但他也明白她那不驯的性子,若强得到她,恐怕两年时间一过,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这实非他所愿,他要的是她的心、她的人、她的情,是长长久久的日子,而不是短暂的纡解。 因此虽然他想要她想得发疼,却不敢造次,只是头痛地想着该怎么诱得她首肯。如今问题竟轻易解决了,这全拜“美酒”之赐,还有感谢她的健忘,望着她娇美的容颜,他发誓一定好好待她。 下了马车,他抱她进屋,关九早在门口候着。 “爷。” “明儿个回绝所有找我的应酬,也不准任何人打扰。” “是。”关九纵使惊讶主子的异常举动,也不敢多问。 进了寝房,他温柔地将吴情安置床上,倒了杯温茶让她醒醒脑。 吴情打量着这个房间,阳刚的摆设将关展鹏的个性表露无遗,他坐在床沿看她,那眼神令她羞赧,忐忑不安。“你……别这样看我。”她低嚷。 “情儿……”关展鹏柔柔地唤着。 “我……骑了一天的马,想洗澡。” 脑中立刻勾勒出香艳的画面,他双手握拳,闭眼,忍忍忍,他还要再忍,他忍得了么?已经够刺激了,现在还更刺激,虽然他想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初夜,但他觉得她会把他整死。 “我吩咐下人准备。”他咬牙,辛苦地维持自己的风度。 水来了,关展鹏守在门外,他静静地靠在门边,抬头欣赏月色,实际上却是视而不见,所有的感官全集中在耳朵上了,听着泼水声,随着时间的流逝,想像里头进行的画面。 啪!啪!啪!克制力一根根地断裂,不行,他受不了了,他也不想再忍了。 他悄声进屋,绕过厅堂,在屏风后看见弧形优美的颈背正好对着他,那白皙无瑕的肌肤沾染着水滴。映在肤色上就好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仿彿感受到炽热的目光,吴情突然回身,然后惊呼:“你……怎么进来了?” 必展鹏取了袍子摊开,哑声请求:“情儿,过来。” 那热切的目光、希冀的眼神、宠爱的表情、赤果果的迷恋,吴情——动情了! “你……想不想洗澡?”她第一次以女人的身分邀请他,脸瞬间胀红。 “我可以么?”关展鹏双眼发出异样的神采。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挪出空位,等着他的加入。 怀着敬畏的心情,他迅速摆月兑身上的累赘,见吴情先是好奇地打量他的身躯,之后蓦然睁大眼,立刻转开头,满脸通红。 他走向她,踏入澡盆,见她缩得小小的,不让春光外泄,好笑地靠近她。“情儿,你身子好红。” “你你你……别靠过来,赶快洗澡。” “我洗过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含住耳垂上的水珠子。 虽没实际的触模,但在水中难免的触碰,令她兴起一阵阵的颤栗。“你什么时候洗过了?” “方才在准备热水时,我便冲了一回澡。” “那你干么还洗?” “佳人的邀请,若是拒绝岂不无礼?” “无赖。”听了这话使她回头,脸颊刷过他的唇,望着他吃了蜜似的满足神情,横他一眼。 必展鹏涎着脸,嘻嘻一笑。“情儿,让我模模你的肚皮,可好?” “嗯。”这是原先便答应他的。 那双大手在得到允许令后,便不客气地罩上。 “别,别,好痒。”而少了衣物的遮掩,直接的抚模使吴情格格一笑,忍不住扭动。 aa关展鹏忽然倒抽了口气,接着吴情跟着一僵,因为她感觉硬物正抵着她的柔软。 “情儿,别动,求求你……”他制住她的逃避。“让我冷静一下。” “你怎么了?”注意到他粗喘的呼吸,她安静地伏贴在他怀里。 他怎么了?她居然还问他怎么了?“情儿,我想亲亲你。” “喔。”他对她这么好,如果亲亲她,他会好过一点,那就让他亲吧。 必展鹏立即热情如火地攫获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少了含蓄、少了温柔,他霸道地在她口中辗转吸吮,他的舌勾引着她的,她终于忍不住好奇地探往他的口,而他与她交缠、嬉戏,缓缓地带出她的。 吴情渐渐地迷失自己,只感受到他在她身上造成的魔力,当他的唇来到她的锁骨,她月复中一热,当他含住她的蓓蕾,她难忍地申吟。 必展鹏俐落一抱,两人同时出了澡盆,轻轻地将她放上床,在她还未有时间思考前,缠上了她,继续刚刚未完的探索。 这是他冀望已久的宝贝,他觉得自己等她等了几乎一辈子,注意到她的迷醉,抚模着她的柔软,湿濡的感觉告诉他,她早已准备好。 “情儿……”他分开她,真的无法再等待。“第一次有点痛,你忍着点。” 痛?什么痛?接着她尖叫一声,知道为什么痛了,她打他。“放开我、放开我,我说关展鹏,你放开我!”她凶巴巴地命令。 他抓住她的双手制住她的攻击,苦笑着抖音。“我没办法,情儿,相信我一次,一次就好,待会儿就不痛了。” 所有的不满在发现他满脸的汗水、及痛苦的忍耐模样而沉息。“你也痛?” 为了让她能适应他,他被迫停止不动,那紧窒的温暖紧紧地包围着他,无法宣泄的几乎使他抓狂。“不是痛……而是疯狂!”他汗如雨下的苦笑,想不顾一切地满足自己,又怜惜她的生涩,努力地想引导她与他共享鱼水之欢。 “很难过么?”她展现难得的同情心。 “相信我,你无法想像。” 吴情动了动身躯。“那你下来,咱们停止,好不?” “不!”关展鹏大声制止。“情儿,好情儿,别现在抽身,不然我真的会死。” “好、好,你别嚷嚷……”她赶忙安抚。“我不动,不动,你说,现在怎么办?” 他埋在她的颈边低喘了一会儿,可怜兮兮地开口:“情儿,你还痛不痛?” 她静默了一会儿,才说:“还好。” “我想动,你要不舒服就告诉我。” “喔。”她傻愣愣地应着,敏锐地感受到他抽离她,正想松口气,但毫无预警地,他又侵略而入,那火辣辣的接触,使得她不由自主地娇喊吟哦。 “情儿,痛吗?” 她摇头,无法开口。 这仿佛是最佳的鼓励,关展鹏不再犹豫,他开始释放热情,由缓而急,由慢而快,俯望着她艳丽的容颜,那因他的给予而流泻、没有做作的神情,教他心魂俱醉。 吴情的脑中不断地变换一幅幅璀璨的景象,她无法思考,不再冷静,唯一的感觉只有关展鹏在她身上所施予的魔力。他是怎么办到的?她不明白,只能承受着那不断升高的热度,月复中灼人的火焰,她的神智晕眩了……这一刻她屈服于他,这一刻,她愿意陪他上天下地。 蓦地,攀上高峰,吴情忘情尖叫,关展鹏封住了她的唇,也宣泄了自己,这是第一次,他发现云雨之情是如此神圣不可侵犯。 “情儿?” “情儿?”关展鹏亲亲她。 “嗯?”她气若游丝地轻吟。 “你还好吧?” 似乎过了许久,她才虚软地回答:“好像死了一回。” 这回答让关展鹏开心地笑了,他爱恋地将她搂入怀里,而她累得随便他。“好好地睡一觉吧,小东西,真累坏你了。” “唔……喔……啊……” 必展鹏的胸口发出怪异的申吟声将他惊醒,原来是趴睡在他身上的吴情发出的。“情儿,你怎么啦?” 吴情皱了皱眉,并没有醒来,关展鹏瞧瞧已光亮的窗外,轻缓地将她扶正睡好,下了床放下帷幔,神采奕奕地套上衣裤。 不一会儿,水声、杯盘不小心的碰撞声响起,食物的香味弥漫整间屋子,之后脚步声走了,屋里又回归沉寂。 “情儿?”关展鹏亲亲她红女敕女敕的脸颊低唤。 “唔……”吴情不舒服地翻个身,还不想醒来。 “情儿,我抱你去泡个热水澡。” 暖和的热水使她渐渐地转醒,她满足地叹口气。 必展鹏轻笑,坐在浴桶边,好玩地用水泼着她的肌肤。 吴情煽动着眼睫,然后对上他灿笑的脸,终于完全清醒了。“怎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小的等着服侍少女乃女乃,哪敢喊累?” 一听这话,她调皮地说:“好个忠仆,还不快去取我的衣衫。” 必展鹏邪邪地一笑。“小的抱少女乃女乃上床服侍,不用衣衫了。”然后在吴情的惊呼中两人又回到床上。 “大胆!”吴情奋力地坐起身,假意地板起脸。“敢不听我的话,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可惜关展鹏并没有继续陪她玩下去,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当她是一道难得佳肴,一副想饿虎扑羊的模样。 她奇怪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瞧,才知道自己春光外泄,惊叫一声又躲回被中。 “可惜,可惜。”关展鹏啧啧大叹出声。 “你快把衣服拿给我。” 那红着脸的害羞模样,跟她平日的冷情一比,简直判若两人,关展鹏被她所展露出的万种风情结迷得失了神。“情儿,你好美。” “好、好,美、美,可以把衣服给我了吧?” “你肚子饿不饿?”他忽然文不对题地问。 “不饿,怎地?” “你肚子若饿,我让人准备了些吃的,可以喂你。” “不饿、不饿,衣服给我了吧?” “你不饿,我却饿了。”他苦下脸。 “那你赶快去吃啊!” “真的?”他士气大振。“你准?” “怎么?你还真当我是你主子?好啦,好啦,准你吃,快吃吧!” 话刚说完,她立刻惊叫连连。 “哎,你咬我?唉呦……你别舌忝我!唔,你别吃我……” 他们在郑州待了三日,在吴情的催促下,又启程前往下一站。 有了夫妻之实后,两人的关系比以往更加亲密,关展鹏待吴情如妻,而吴情也不避讳与他亲匿,于是一站过一站,飞鸽传书相互传了又传,关家的商号全知道了大主子破天荒地携着一名女子同游各城镇,还宝贝得不得了,准是未来的大少女乃女乃,可又古怪得很,尚未嫁娶却同住一室,说是青楼女子偏又不像,真令人费疑猜。 这日他们进了河中府,正好遇上关家的货物遭劫,官府与盗贼似有挂勾,因此迟迟未有行动,关展鹏收到飞鸽传书后,顾虑关府别馆可能成为靶子,因此将吴情安置在客栈的上房,仔细地叮咛,千交代万吩咐的,才不舍地离开。 “当我是三岁小娃?”他一走,吴情就换了一身男装,到街上闲逛。 河中府的风情与她一路经过的城镇似乎又有些不同,这里的百姓五官深刻许多,女子不受拘束地在街上行走,个头大都比她壮硕,而且开朗,不似她家乡的女子般含蓄。 她找了间茶馆坐下,要了壶茶及几碟点心,瞧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自得其乐。 “小兄弟,瞧你这般瘦弱,是打哪儿来的?” 吴情惊愕地回头,看见一位肤色黝黑的爽朗大姑娘就坐在自己对面,正露出两排贝齿,笑吟吟地望着她。 “南方。”若在平时,吴情肯定懒得搭理,但与关展鹏相处的这段日子,她个性开朗、温和了不少,见这位女子并不讨人厌,便善意地回答。 “我说嘛,北方哪见得到你这般苍白瘦弱的男子,比姑娘家更加娇弱呢!” 吴情讪笑,果然她扮男装真是多此一举。 那大姑娘接着说:“不过幸好你不是女子,不然一出门肯定让人口贩子拐骗去了,这里的青楼最缺你这等娇娇弱弱的货色。” 吴情心惊,记起关展鹏出门前的嘱咐,还以为是吓唬她的,想不到竟真有其事,转了心念,又庆幸她幸好换了男装。 “我叫小青,你呢?” “吴情。” “无情?!”小青讶然地眨眨眼。 吴情忍不住笑道:“吴侬软语的吴,真性情的情。” “原来如此。”小青不客气地丢了颗花生米入口。“你来找人?我是地头蛇,要不要我帮你?” 吴情摇头。“我跟友人出游,他正巧去办事了,所以我才独自一人。” “那你可要小心点!”小责忽然神秘地靠过来,悄声低语:“我爹是关家的主事,他说这里的府尹为官不正,平日做些偷鸡模狗的事也就罢了,这回居然动到关家的头上,正巧关大主子这几日会进城,我爹忙着打点证据,他说这回主子来了,表示这府尹官运玩完了,全河中府的百姓都等着看府尹怎么被拉下台呢!” 不会吧?关展鹏这么厉害,连当官的都怕他?再求证一下好了。“你说这关大主子是谁?” “就是关家大少爷嘛。” “他叫什么名字?” “我怎知?我只听说关大少爷相貌堂堂,英挺非凡,是人中之龙,女子心目中的理想夫婿,谁能够嫁他是烧了几世的好香,祖先庇荫……咦?你笑什么?” “没、没,请继续说。” “总之啊,大伙儿知道他要来,家里有闺女的父母呀,个个摩拳擦掌,人人怀着希望呢!咦?你又笑?” “我不晓得他竟如此有女人缘。”吴情老实地招认。 “我是没见过关大主子啦……”小青遗憾地叹口气。“每回他来视察产业,正好都是我帮爹爹出城补货,要不是今年他提早在这个时候来,我还见不到他呢!” “你这么想见他?难不成你也喜欢他?”吴情调侃她。 “我?”她指着自己,随即哈哈大笑。“我这大剌剌的粗鲁性子,怎配得起主子?何况我已有未婚夫婿,是自小的青梅竹马,也只有他才受得了我这直肠子,我遗憾的是一直未能见着他,我爹年岁已大,这里的主事早晚要换手,听说主子从不用女子当主事,可他始终不清楚我的能耐就否定我,真教人不甘心。” “你想接手你爹爹的职务?” “这是我的心愿。”小青眼里泛出光彩。“我没有兄弟,爹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把我当儿子养,我定要为他争口气。” 吴情的心一阵悸动,她想起自己死去的爹爹,自他走后,她不曾想起他,可此刻她忽然记起爹教育他们姊弟的方法—— 爹时常扮演各类不同的角色唬弄他们,把他们姊弟骗得团团转,但随着日子过去,他们渐渐变得灵活、聪明、不易上当,而且与人接触会注意对方不经意的举动,来判定对方的善恶。原本她一直觉得爹爹无聊,但此时她突然明白这是娘走后,他所能想到的养育方法,也是他唯一能留给他们的智慧,这样的智慧在他死后,大姊的离家,支持着她一路过关斩将,养活弟妹。想到此,她心一紧,忽然很想念爹爹。 “嘘!”小青不明白她内心的思潮翻涌,忙做暗号要她注意。“你瞧见外头走过那女子没有?” “嗯。”吴情看过去,发现是一位如花似玉的北方姑娘。 “她爹爹是这城里的第二大羊毛罗商家,急着想跟关家联姻,这回听说主子来了,还势在必得呢。” 势在必得?太好玩了!“小青,关家商行在哪儿?” “到处都有啊!” “那你家主子要是来了,会待在哪个商号?” “怎么?你也想瞧瞧主子长得何等模样?” “是啊,是啊,你带我去瞧瞧吧,这会儿说不定他早来了。” “好吧,咱们回去看看也好,不过先说好,你可得紧跟着我,关家这回货被劫,大伙儿都忙着,你要不跟着我,当心被当成嫌疑人物。” “知道了,咱们走吧。” 闭拐转转,走了一刻钟,吴情发现——这关家商行根本不用找,因为它夸张地占据了整条街。 “走后门。”小青率先领路。 吴情跟在后头,但远望正门,那罗家姑娘与随行五、六人正站在门外,似乎是正式拜访。 “吴情……”小青头探出来朝她摆手。“你怎么不进来?真让你说中,主子真来了。” 吴情笑笑地跟着进入。 打量关家商行虽大,但却没有任何浮夸的雕饰,而货仓一幢幢都是分离的,听说这是为了防止祝融肆虐。吴情进了后厅,紧跟着小青走向前厅偏门之后,两人躲在窗外,用手沾湿窗孔偷望。 “爷,这次货被劫,河中府尹与盗贼串通的证据在这儿。” 小青拍拍吴情,无声地说:“那是我爹爹。” 吴情点头,望着魁梧的老者状态恭敬地递上书信,而坐在上位的关大主子果然是关展鹏,他一脸严肃,喜怒不形于色,翻阅手上的纸张,思索沉吟,浑然天成的气势让大厅十几个人皆屏息无语,静得好似连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很好。”关展鹏沉声吩咐:“关大,你派人送张我的帖子,快马请巡检司的赵大人过来一趟,还有吩咐下去,先按兵不动,但盯着府尹的作息,另外飞鸽给开封府常大人,要他在皇上面前提一提这里的事,再通知敖府敖敏轩老爷,这批货可能会销到他那儿,让他下令所有的商行都不许收。” 小青的父亲关大立刻下令,接令的人迅速地离去。 “爷。”家丁直到大伙儿散了才敢进来通报。“罗家老爷跟小姐来访。” 必大站在关展鹏的身边,听主子决定。 “他们来干什么?”关展鹏莫名其妙地问。 必大笑了笑说:“爷,罗家小姐是城里公认的美人,罗家老爷极欲与您攀亲——” “得了,不见。”关展鹏不耐烦地打断。“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不过……爷,这罗家在城里的商业仅次于关家,不见恐怕失礼。” “行了,那你去,我走后门,有事到悦宾楼找我,别让人知道我住那儿。” 必展鹏说完起身便走。 “哇!”小青露出陶醉又崇拜的眼神。“吴情,你说,我家主子是不是太让人敬佩了!咦?吴情?吴情?你去哪儿了?” “喂!” 疾行在热闹的街上,急着赶回客栈的关展鹏,肩上让人一拍,他惊讶地回头。“情儿?” “正是我。” “你怎么跑出来了?”他不悦地皱眉。“这里危险,不是跟你说没我陪着别出门?” “行了,行了,我知错了。”吴情顺从地认错,方才听见他对罗家小姐的态度,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头甜甜的,开心得很。 “怎么了?”关展鹏见她嘴角含笑,再也责备不起来。“遇上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她摇头。“咱们今晚在房里用膳,别出去了。” “你不是挺爱逛街的,这里有夜市呢!” 她再摇头,语气娇蛮地说:“我今晚偏只想跟你在房里用膳。” “情儿。”关展鹏胸口一热,嘶哑低喊。 “别,别在这大街上……”吴情红着脸慌忙制止。“我还穿着男装呢,像什么话!” 必展鹏对自己的失态也是俊脸一红。“幸亏你提醒,不然脸可丢大了。” 当夜,吴情主动献出热情,而关展鹏的回报是情难自己,他对这意外的惊喜简直感动得对上天膜拜,更加倍地奉还她付出的情爱。 第八章 第二日,关展鹏要吴情承诺不出门,她不依,也不让他派人跟着,只答应自己凡事小心,关展鹏拗不过她,只好悬着一颗心离去。 吴情又来到昨日那家茶馆等着,直到瞧见小青匆忙而过,她张口呼喊。 “小青!” “你昨儿个怎么忽然不见了?”小青绕进茶馆,在吴情对面坐下,伸手倒茶,咕噜咕噜地猛灌。 吴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见我朋友了,所以来不及招呼你便赶过去。” “你朋友也来关府?做什么的?” 她耸耸肩。“就一些杂事吧,我瞧他什么事都管一些。” 小青办事能力强,心却不够细,闻言只当吴情所说的友人不过是个跑腿的,也就不再多问。 “你去哪里?” “还不是罗家昨日来访,虽没见到主子,可礼数十足,今儿个又有好几家河中府有头有脸的大户带着未嫁的闺女同来,虽全让主子避开了,但爹爹说咱礼数不可少,命我同善继去张罗、张罗。”小青不耐烦地撇嘴。 “善继?” “就是我未婚夫婿啦……”小青别扭地解释。“爹爹说他心细,让他跟我同去。嗤,什么嘛,我也很细心啊!” 吴情暗笑。“小青,今儿个我没什么事儿,跟你同去,可好?” “那走吧!”小青二话不说地站起来就往外走。“善继跟我就约在悦宾楼门口,他应该到了。” 这么巧?!于是吴情又走回自己住的悦宾楼,见门口站着一位她要仰望才看得清楚的硕大男子。 “善继,这位是我朋友吴情,他刚来此地,正愁不知怎么打发时间呢,咱们正好带他逛逛。” 善继朝吴情友善一笑,早习惯自己的未婚妻一向海派的个性了。 “对了,主子要你找的人找着没?” 善继摇头。“掌柜的说房里没人,没注意到吴姑娘何时离开了。” 吴姑娘?是找我么?吴情心底暗想。 “主子说吴姑娘最喜热闹,要咱们带她出来走走,这会儿接不到人,善继,你说怎么办?” 还真是来找她的!“我说小青,她或许自个儿去逛了。” “这才糟糕,我听爹爹说,其他商行飞鸽来报,主子这次视察,破天荒地带着这位姑娘同行,而且呵护得跟个宝似的,我说能配上主子又得主子如此喜爱的,想必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她这一出门还回得来吗?” “她根本不是大美人。”吴情尴尬地脸红了。 小青没听清楚,靠过身来问:“你说什么?” “没,那咱们还逛不逛?” “善继,你说呢?” “咱们还是逛吧,或许会遇上吴姑娘也说不定。” “你见过吴姑娘?否则怎认得她?” “主子说她身段纤细,面貌清冷白皙,咱们好歹有个目标可找。” “也对。”小青瞧瞧吴情,眼睛一亮。“吴兄弟,这条件也挺合你的,还同样姓吴呢!” 真是不该细心的时候心细,吴情只好瞪眼。“胡说,人家是姑娘,我可不是。” 有了左右两位护法,吴情乐得轻松又逍遥,善继负责提东西,吴情与小青便负责采办。说到讲价,吴情的功力简直无人能及,连小青跟善继这样的当地人也要不到这么便宜的价格,因此帮他们省了不少银两,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情自己也乐在其中,跟关展鹏一路行来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虽然日子过得甜蜜又快乐,但偶尔回味一下久未应用的买卖交易身手,让她开心极了。 “关姑娘。”罗家闺女罗玉秀唤住小青。 “罗姑娘,你叫我?”小青回眸问道。 其实罗玉秀注意到的,是关小青身旁那玉面少年郎。“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小青跟善继佳期近了吧,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说什么!没的事。”小青赧然地否认,赶紧解释:“还不是这几日你们这些大小姐来访,爹爹让我准备回礼。” 罗玉秀根本意不在此,她敷衍地随便听听,接着便问:“这位公子是……” “喔,他叫吴情,来这儿玩的。” “吴公子,小女子罗玉秀,向您问安。”她福福身。 吴情细瞧着这个比她微高,身材也比她丰满的女子。“罗姑娘,您也顺心。” “敢问吴公子,来河中府可有打算去哪儿走走?” 面对直对自己抛媚眼的罗玉秀,吴情莫名所以地望向小青,后者正对她挤眉弄眼。“就在街上随意逛逛。” “河中府有许多名刹,可要玉秀带您一游?” 般什么!吧么对她露出娇羞的模样?吴情看得一阵哆嗦。“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在下已有小青相陪,不打扰姑娘,咱们告辞。” 她落荒而逃,小青跟在后头,瞧见吴情这狼狈的模样,笑得喘不过气来,就连善继也一见她就直笑。 “你们笑够了没?”吴情懊恼地问。 “你让河中府第一美人看上,她又家财万贯,我们是替你开心。” 吴情有口难言。“她不是喜欢你家主子?” “我家主子是个魁梧粗犷的男子,不似你俊秀斯文,这罗家姑娘既然得不到我家主子青睐,喜欢你这小白脸倒也赏心悦目。” 吴情若真要是男子,铁定被小青口无遮拦的话给气得当场吐血,幸亏她是女子,这话伤不了她,不过一时倒也找不出话来回嘴。 “小青,别胡闹。”善继适时地解围。“不过吴情,你可要小心点,方才罗姑娘的家丁,这会儿正偷偷地跟着咱们,怕是对你别有所图。” 吴情大叹自己倒楣。 “我去赶跑他。”小青自告奋勇地帮她出头。 “善继,你喜欢小青吗?”瞧着在前方理论的小青,吴情唐突地问。 善继眼神露出防范,审慎地打量起吴情,想看出她这么问是否别有所图,一对上吴情清澈的眼神后,释然一笑。“我喜欢她。” “她一心想接任她爹爹的工作,你可知晓?” 善继点点头。“她想替关伯父争口气。” “你瞧她有这个能耐吗?” “小青能力很强,不论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只要她愿意,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朋友,这等能耐不是人人行的,虽说性子有些急躁,但我可以从旁协助,假以时日必能改善她这缺点。” “我瞧你更有资格接关老伯的位置,难道你不介意?” 善继摇头。“我跟小青早晚要做夫妻,有什么差别?” “好个大丈夫!”吴情拍手称赞。“小青也算是觅得良缘了。” “你今儿个又碰上什么高兴的事了?瞧你乐的,我怕你闷得慌,派人想带你到处走走,结果人回来说扑了个空,让我白白担心一整日。” 吴情从身后亲匿地搂抱关展鹏。“我正是跟他们出去的,只不过小青我昨儿就认识了,因为扮男装,她没认出,所以将错就错。” “小青?关大的女儿?” “是啊,说到这儿,我问问你,听说关家商行主事的都是男子?” “没特别注意,好像是吧,怎地?” “你觉得小青如何?” 必展鹏摇头。“不清楚,我很少见到她,不过这几日旁观,能力还不错,但有些毛躁,善继倒是很好。” “跟我的想法一样。”吴情赞成地点点头,接着目光一转。“那你说说,我有能力接关家商行主事的位置吗?” 必展鹏将吴情抱坐在腿上,伸手便往她衣领里探去。“你有我,整个关家都是你的,干么做个小小的主事?” “那不一样!”吴情拍开他的手。“你老实说,不许唬弄我。” 必展鹏大声叹气,仔细地想了想。“你我能力伯仲之间,我所胜你的只是外型的差异与体力而已。” “当真?” “当真!”关展鹏笃定地回答后,接着又很没志气地讨起赏来。“情儿,可以给我了吧?” 吴情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孩子气的索求,想起他那可以风云变色的本事,怀疑这会是同一人吗? 蓦地,她闭上眼,无法再思考下去,因为已驾驭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吴情没关展鹏的陪伴,但成日跟着小青,却也玩尽了山水古刹。虽然她们小心避开,但还是与罗玉秀又碰面几回,而为了躲避她毫不含蓄的热情,吴情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才得以月兑身,小青则乐得哈哈大笑。 那批被劫的货物,因关展鹏的封锁,加上风声越来越紧迫,终于使盗贼弃置不顾,不但原封不动地物归原主,河中府尹也摘帽丢官,最终入狱受审。 “小青,过几日我便要离开啦。”她将关展鹏的话转告小青。 “要走啦?这么快?”小青停下碗筷,面露不舍。 “我朋友事情办完啦,这儿你也带我玩遍了,所以要往下一站喽。” “这样啊?也罢,下次来河中府记得找我,说不定那时我已经是主事了。” “你一定会当上的,要好好干,替你爹出口气。” “谢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主子要是同你有一样的想法就好了。” 吴情友善地拍拍她,想赶走她脸上的落寞。 突然,一阵吆喝声传来,吴情两手被人架起。 “这小子欠咱们罗府银两,带回去。” 小青要出手相救,却让两位壮丁傍硬生生地挡下。“关姑娘,这小子欠罗家的钱,可不干关家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想必你家主子也知道这个道理,你就甭惹事了。” 小青还想硬闯,吴情急忙阻止大喊。“小青,快回去告诉关展鹏,他一定会来救我,记得一定要告诉他……”吴情就这么被壮丁架走了。 带头的男子嗤笑。“这姓吴的小子敢情脑子急坏了?关大少爷识得他吗?就算识得,会有空理这等小事?我说关姑娘,奉劝你一句,你要不想丢你爹爹的脸,这事就当成没看见,否则让你家主子发现,原来关大有个成不了气候的女儿,嘿嘿嘿……” 小青见罗家人无法无天地离去,她急忙地赶回关家商行。 “善继!”她将主厅里的夫婿硬拉出来。 “小青,别胡闹,爷正在交办事儿。” “唉呀,谁胡闹了?”小青将正要再走进厅的善继又扯了回来。“是吴情让罗府的人给架走了。” “罗府的人架他做什么?” “说什么他欠罗府银子,不过,我猜定是罗玉秀见吴情是外地人,既然她三番两次表白都让吴情给拒绝了,干脆用抢的,随便安个罪名给他,把他禁锢在罗家,谁敢说话?” “那可怎么办?咱们跟他非亲非故,拿什么名目去要人?” 小青疑惑地说:“吴情临走前说了奇怪的话,他要我一定要告诉主子她的去处,主子自会救他。” 善继也跟着一愣。“他识得主子?” “我不知道,你说,我该不该说?” “小青,主子这几日在办劫货还有河中府尹这些正经事,这会儿进去告诉他怕是不妥,反正罗姑娘既然对吴公子有意,想必也不会太为难他,不如等咱们关家的事了结了再看着办,你认为呢?” 小青很想让善继说服,但吴情急切的模样令她放心不下。“罗老爷意属咱们主子,罗姑娘却看上吴情,这要让罗老爷知道自家女儿掳了个男子在家里,吴情处境恐怕不妙,不行,我要立刻跟主子说看看。” “小青,你别冲动——”但来不及了,小青已奔进大厅,他赶紧也跟着进去。 必展鹏话被打断,不快地拧眉。 “青儿,主子在这里,你的规矩呢?”关大喝斥。 原来她就是关大的女儿,关展鹏打量,跟关大沉稳的个性简直天壤之别。 小青跪下来。“爷,小青有事禀告。” 必展鹏不解地望向关大。 “青儿,爷正在议事,你今儿个是怎么了?毛毛躁躁地闯进来,还不快出去!” “爹,您先别生气,”小青白着脸,但仍固执地望向主子,瞧主子面无表情,可以感觉出正心生不悦,她还是大着胆子说:“爷,我有个朋友——” “青儿!你马上出去——”关大听女儿说出不着边际的话题,气得满脸通红。 “小青,先出去吧。”善继怕她吃亏,赶紧上前拉她。 “不,你让我把话说完……”小青挣扎反抗着。“万一罗家人真对吴情不利,那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必展鹏霍然站起,那随之压迫而来的气势,让主厅里十几位执事全不由自主地跪下去。 “爷,小女不懂事……” 必展鹏举手制止他的话,走向小青。“你说什么?” “我……我有个朋友……”小青结结巴巴地重复。 “快说,你说谁被谁抓走了?”他语气冷厉地问。 “我朋友……”小青紧张地咽口气。“吴……情,他让罗家的人抓走了。” 情儿?真是情儿?她说这几日都跟小青在一起,怎么会跟罗家扯上关系的?“罗家为什么抓她?” “他们说他欠钱不还。” “胡扯!”关展鹏暴怒驳斥。 “小青也觉得他们胡说,不过那罗家姑娘看上吴情,却遭吴情屡次拒绝,我想这才是他们抓他的理由。” 什么?!罗家姑娘看上情儿?关展鹏真想大笑,但此时愤怒与担心更甚。 “吴情临去前要我一定要来找爷,她说爷会救他,爷,您会救他吧,罗家老爷绝不会高兴吴情做他女婿的。” 女婿?下辈子吧!不,下辈子他也要跟情儿纠缠不清,永世都跟她纠缠不清,这罗家永远没指望。“你做得很好,你们都起来吧。关大,咱们这里有多少雇佣?” “千余个吧。” “好,吩咐下去,包围罗家。善继、小青,你们跟我走,关大,你随后跟来,咱们去要人。” 众人不解,面面相觑,主子用这阵仗,摆明了无论用啥法子定要带人回来,这吴情到底是谁?又是何等身分?竟能让主子立刻放下所有事,不顾一切地先去要人?小青则是惊喜又崇拜地跟在主子身后,一同前往罗家要人。 “吴公子,这是奴家亲炖的燕窝,您尝尝。” “我不吃。”吴情冷冷地拒绝。 罗玉秀就爱看他不理人的冷情模样,玉面俊秀,简直迷到她的心坎里。“吴公子,奴家可从未侍候人,如今放段服侍公子,这样的一片真心,公子难道狠心不理?” 见那娇媚的模样,吴情一阵头痛。“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公子可答应与奴家共结良缘?” “不可能。”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惹得罗玉秀心慌。“公子,奴家的美貌在河中府无人能及,罗府的家世更是显赫富贵,公子为何不愿?” 这罗玉秀条件是够好的了,可惜她无福消受,何况她被强押而来,这点就难以原谅。“因为你比我胖。” 罗玉秀打量自己标准的身段,再望吴情纤瘦的体态。“好,公子既然不喜,奴家定会让自己比您清瘦。” “你比我高。”吴情挑剔地说。哼,这下子看你怎么把自己变矮。 “公子,您……” “秀儿,别再委屈自己了!”罗擎天推门而入。“难道你不明白这小子是故意刁难你?” “爹,您别吓着他。” “人家都不要你了,还这般护着他?” 罗玉秀故意忽略爹爹的不以为然。“爹,您怎么来了?” “我女儿闺房里有个小白脸,我能不管吗?” “爹……” “女儿啊,你这双眼是怎么瞧的?关大少爷这般伟岸的男人你不去争取,却巴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没用小子,难不成你真要嫁他?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那正好!”吴情拱手。“罗老爷,罗小姐,今日之事就当做没发生,在下就此别过。” “你不准走。”罗玉秀张手挡在门口。“爹,关大少爷看不上女儿,您总没法强求他硬娶,现在女儿有喜欢的人了,吴公子他是外地人,爹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要招赘他没问题,而且女儿见过他买货的手段,绝不亚于爹爹,假以时日定能光耀罗家,爹爹,您就答应吧!” 吴情见罗擎天当真认真思考起来,发急地嚷:“喂、喂,你们把我当成什么?罗姑娘,我是绝对不会娶你的。” 这话倒引起罗擎天的兴趣。“臭小子,娶了秀儿,也等于取了罗家的富贵,难道你不想要?” “你道我稀罕?”关展鹏捧着关家少女乃女乃的头衔求她答应,她都还犹豫着,岂会看上这株小萝卜?更何况要小萝卜她自己就会种,那吴家客栈不就是她经营起来的? 不屑的语气不像装出的,罗擎天对吴情的印象瞬间改观。“好,不为色诱,不为财迷,我女儿的眼光果然好,小子,你倒满有骨气的嘛。” 耶?情势逆转,怎会这样?“我不会娶你女儿的。”吴情警戒地再次强调。 “秀儿,你说得对,关大少爷距离咱们太远了,你要喜欢这小子,那就让他入赘吧。” “你疯了!”吴情愤怒地骂道。 “谢谢爹。”罗玉秀笑开了嘴。 “禀老爷,关大少爷来访。” “快请!”罗擎天急忙站起来往外走。“秀儿,你们小俩口自己疏通吧。” “通什么!”吴情甩开罗玉秀的纠缠,气呼呼地坐下。 “公子,您喝口茶润喉。” 润个屁!“不喝,不喝。” 罗玉秀当这是吴情的任性,她好脾气地容忍。“公子,奴家今年十七,您呢?” “不知道。” “那奴家唤您一声情哥哥,可好?” 鸡皮疙瘩掉满地,吴情跳起来。“不好,不好,恶心,恶心。” “公子,您真叫奴家伤心。” 吴情让她惹得耐性全失,她寒着脸说:“罗姑娘,我真的不会娶你,也不能娶你,更不要娶你,我这样说,你到底明不明白?” 罗玉秀痴迷地猛瞧那冷峻无情的面容。“公子,您可真俊啊!” “……” “大少爷,关主事,怎么有空亲临寒舍?”罗擎天笑呵呵地寒暄。 必展鹏回礼。“无事不登三宝殿,展鹏唐突,想请罗老爷帮个小忙。” “大少爷,您爱说笑了,需要什么遣个人来说便行,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岂不折煞老夫了?” “我有个重要的宝贝,听说让贵府的人给请回来了,正是要请罗老爷把人带出来。” “大少爷,您说的宝贝是……” “她名唤吴情,个子不高,面白唇红,个性清冷,身材纤细。” 小青站在旁边与善继对望一眼,主子果然识得吴情。 “大少爷,这人带走您什么宝贝?”罗擎天好奇地问。 “比我的命根子还重要的宝贝。”关展鹏含糊地譬喻。“罗老爷,你快让人请她出来吧!” 罗擎天一听,急着想撇清嫌疑。“大少爷,敝府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他拿了您这么重要的宝贝,还请大少爷明白。” “这是当然,冤有头债有主,我关展鹏岂是是非不分之人?” 罗擎天松了口气,立刻唤人。 必展鹏等了半晌,终于见到吴情边走边甩月兑紧黏在她身旁的罗玉秀,急急地进厅,那懊恼的模样,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吴情瞧见关展鹏,顿时松口气,快步地迎上前。“你来啦!” “嗯。”关展鹏放柔目光,拉起她的手。“可有受委屈?” “没。”吴情反手握住他,就往外走。“咱们走吧。” “站住!”罗擎天命令。“臭小子,你拿了关大少爷什么宝贝,还不快交出来?” “吴公子,您不能走啊!”罗玉秀娇声喊着。 吴情完全不理会这些杂音,她厌烦地叹气。“我烦得不想再跟这对有理说不清的父女解释,你帮帮我吧!” 必展鹏安抚地让她先坐下,又递了茶给她,众人全看傻了眼。“你别恼,我这就帮你。”他转而对罗氏父女说:“罗老爷子,吴情是我的人,这会儿我要带她走,你可有意见?” “这……这……可他跟小女的婚配……” “情儿绝不会娶罗姑娘的。” 罗擎天见女儿哀求的眼神,硬起心来。“大少爷,您这话有失偏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即便是您,也不能误人终身啊!” 必展鹏笑道:“你女儿的终身自是你去操烦,而情儿的终身却是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又怎是误人终身?” “大少爷,您方才也说自己是明理之人,怎么这会儿却说出这等不负责之语?” “情儿既是我的人,又何来明理之说?”他笑得理所当然。 “看来人你是硬要带走了……”罗擎天不再客气了,动怒地说:“可惜罗家虽不如关家体面,却也不是你说来便来,要走便走的。” 必展鹏对罗擎天扯破脸根本不以为意。“我若要走,你拦得了我么?不过也罢,今日就让你们父女死了这条心,免得以后老缠着情儿不放。”他解开吴情的发带,一缕青丝如飞瀑而降。“情儿是我的宝贝,道道地地的女儿身,如何娶令嫒为妻?” 罗擎天张大了嘴,罗玉秀碎裂了心,关家人则瞪大了眼睛。 “走吧,我累了!”吴情冷冷地低语。 必展鹏立即拥着她朝外走去,众人本能地跟在后头。 见他们出了罗府的大门,还看见成百成千的关家人有纪律地守在门外,随时听凭主子的差遣,罗擎天灰白了一张老脸,他终于明白自己跟关展鹏实力上的悬殊。 必展鹏将吴情抱上“乌蹄”,自己也俐落地一跃而上。“关大,我跟情儿明儿个便走,这后续的事儿你整理整理,不能决定的部分趁今儿个赶紧到客栈找我。”交代完,他缰绳一扯,足一蹬,骏马奔驰而去。 “原来就跟大伙儿传说的一样,吴情就是爷的宝贝。”小青喃喃自语。 “青儿,这几日你便是跟吴姑娘一起?” “是的。不过她着男装,我一直不知她是女子。” 必大拍拍女儿的肩。“你做得很好,在吴姑娘有危险的时候,能有不畏被责罚的勇气,立即禀告主子,没误了事,否则要是吴姑娘有一点闪失,按主子对吴姑娘的重视,这河中府只怕让他给拆了,也熄不了他的怒气。” 第一次让爹爹赞美,关小青兴奋得红了脸。“爹爹,这也没什么,幸好吴情没唬弄我,真认识爷,要不,这下惨的就是我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关大爱怜地模模女儿的头。“这莽撞的个性,倒真要改一改,善继,你可要盯着点。” “是。” 小青用手肘顶顶未婚夫婿,小声地威胁:“你敢?” 善继灵巧地制住小青的手,只是笑也不敢回嘴。 必大见女儿终身已有寄托,也乐见其成。“走吧,咱们回府,爷明儿个就要走,还有许多事得请示他呢。” 必府的大门前,一干执事全站在门外。 吴情已穿回女装,正听小青口沫横飞地叙述昨日的精彩;关大则把握最后机会,向关展鹏请益。 不断地有好奇的眼光偷瞧能让大少爷一怒为红颜的女子,只见她虽清秀可人,但神情甚是冷淡,与北方女子的开朗健康比起来,宛若一朵静静吐露幽香的绝壁孤花。 “咱们走吧。”关展鹏走过来,为吴情套上披风,揽着她走向“马蹄”。 上了马,关展鹏看看大伙儿。“咱们就此别过。” “主子一路顺风。”众人齐声回应。 “嗯。”一扯缰绳,关展鹏如飞般地离去。 只见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忽地又疾驰回来,在众人惊愕神情中停下。 “关小青、善继。” “是。”两人立刻站出来。 “关大——”关展鹏下命令。“凡是经营、买卖的所有事儿,从现在起,教关小青、善继两人,关小青为正,善继为副,明白了?” 必大怔了一会儿,才恭谨地回道:“是……是。” 必展鹏再下令。“关小青,两件事让你先办。” “是。”小青神情有掩不住欣喜。“主子有何吩咐?” “第一,收收你的性子;第二,学些防身功夫。” “是。” 必展鹏忽地一笑。“善继功夫不错,怎么让他愿意教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是。” “说不定,以后你还要担负起保护女主子的大任呢!” 众人顺着关展鹏的视线,移向安稳靠在他怀中的女子。不过吴情谁也不看,只是饶富趣味地望向小青,之后见小青了然地瞪大眼后,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见她这倾城一笑全傻了眼,蓦然明白主子为何会呵护她如宝贝了。 “走了。”这次不等众人回应,关展鹏已远远离去。 必小青与善继互望一眼,只有二人才知道主子为何会再折返的理由,耳边响起一连串的恭贺声,关大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 “善继,你愿意教我功夫么?”不再粗声粗气,她软声询问。 “要学我功夫只有两个法子。”善继本想逗她,却为她突然的温柔失了神,吊胃口的语气软弱无力。 “哪两个法子?”小青含笑地问。 “第一,叫我师父;第二,做我妻子。”想想,又觉得不妥,万一小青选择拜他为师,那他不是一辈子光棍?赶紧又补上一句:“但我是不收徒弟的。” 小青敲善继一个爆栗。“我的嫁妆便是出嫁从夫,你的聘礼就是教我功夫,这样总可以了吧?” 善继当然是乐得猛点头。 第九章 春去秋来,关展鹏与吴情的回乡之路走了快两年,还未到关家。 原来为了防吴情一见吴涯便嚷着要走,因此关展鹏根本一开始便没打算直接回家,而是朝西而行,一路看遍名山秀水,乐不思蜀。 不过这回,他是真的要回家了。想到此,关展鹏心花怒放地窃笑不已,因为经过他长久的奋战及努力,情儿终于有孕,他就要做爹爹了。 想到这两年,每当发现她的月事又来了,那股失望劲,他就觉得挫折,不明白人家夫妻不少是一回便有,怎么他就得努力再努力,才能博得好彩? 嗯,想必他儿子日后必是人中之龙,才会求得如此辛苦。他得意地想着。 “怎么你最近都像喝了陈年老酒似的?”吴情困顿地打个呵欠。 “怎么说?”关展鹏亲亲她的脸庞。 “乐晕晕的,像喝醉酒。” 他当然乐了,咧嘴一笑,两个月了,情儿的月事两个月没来了,瞧她那白里透红爱困的脸蛋,加上最近她挑食得严重,爱吃酸的,在在都显示有孕的征兆。 他柔声地问:“情儿,你累不累?咱们找间客栈歇息吧。” “现在才过晌午,你便要歇息?” “睡个午觉嘛。” “你自己去睡,我不睡。” 那怎么行?他是怕她累呀!“情儿,我瞧你最近气色不佳……” 吴情不客气地打断话。“我已经让你养得又白又胖,哪来的气色不佳?” 必展鹏得意地呵呵一笑。“哪胖?才长出这么点肉。”他探向她的胸口,贼贼一笑。不知是不是有孕的关系,情儿酥胸的确丰润许多。 吴情脸红地拍开他不规矩的手。“甭说了,我今儿个要赶路。” “咱们又不赶时间,干么赶路?” “因为没赶路过嘛,试看看赶路的滋味。” 必展鹏苦下脸,这早不早、晚不晚,怎么却选在这节骨眼说要赶路?偏他已习惯凡事顺着她,只好说:“情儿,咱们不歇息了,这就走。” “赶路吗?” “是、是,赶路。” 于是直到午夜时分,终于教他们遇上一间破庙。 “情儿,醒醒。” “唔……” 这就是听信女子之言的后果! 必展鹏一边咳声叹气,一边抱下心爱的女人。这下好啦,他只敢快行不敢赶路,现在落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窘境,今晚只好将就在这间破庙里了。 吴情柔顺地站在角落边,等着关展鹏打理睡铺,事实上她会如此安静是因为她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好了。”他让情儿睡在摊开的披风上。“要不要吃点东西?” 吴情摇头躺下。“好硬的床。”但抱怨归抱怨,还是立刻沉入梦乡。 仿佛才睡没多久,她感觉一只大手捣住了她的嘴,吴情惊醒。 “嘘,别说话。”关展鹏对她耳语,然后直接连着披风将她抱起,两人躲入神像之后。 没多久,一阵杂沓声传入,好几人进入庙里。 “臭小子,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碰撞声、重物坠地声响起,接着是一记冷哼。 “你哼什么哼,这又是什么表情?讨打!” “住手,寨主还等着他来医呢,人教你打死了,还玩什么?” “哼,算你交好运,否则非打死你不可。” “我不会医你们寨主的。”不屈的声音冷硬地响起。 “郎大夫,话别说这么早,等刀架在你脖子上时再说不医吧。” “你们待我这般无礼,难道不怕我‘医死’你们寨主?” “那你少不了要作陪!不过郎大夫,你别怪咱们失礼,你妙手回春的能耐谁人不知?可你那贵死人的医药费却也让人咋舌,咱们今日掳了你,人也要了,钱也要了,岂不大大划算?” 说完众伙哈哈大笑。 “说穿了,你们就是强盗。” “说得好,可惜你不是娘儿们,不然正好让大爷再受用一番。” 接着又是一阵猥亵的大笑。 “你们打的是如意算盘,可惜我郎士元……” 吴情一听“郎士元”这名字,惊叹出声。 “谁?”众大盗立刻拔刀相向。 必展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只见她捂住小嘴,一脸愧色。“你认识的人?嘘,别出来。”他悄声命令,接着自己迈出神像。“是我。” “你是谁?” “路过的。”关展鹏随意地瞥一眼被打得惨不忍睹的年轻男子,心中纳闷着情儿是何时认识他的? “小子,算你运气差,既然教你见了,自然不留活口,你就好好地再找户人家投胎吧!” 吴情听见刀锋碰撞的声响,气自己的莽撞使关展鹏陷入险境,她忍不住探头张望,正好瞧见一柄刀从后砍向他。 她忧急得仿佛心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开来,顿时手脚冰冷,无法言语,瞠着眼,惊愕地看着关展鹏轻而易举地躲过盗匪的攻势,一个个将盗匪撂倒…… “让你别看,怎么说不听呢?”关展鹏拍拍手,去掉尘土,走向吓得僵直的吴情。 “哇!”她埋入他的怀里大哭,紧紧抱住。“好可怕,好可怕,我见他要拿刀杀你!” “别怕,别怕……”他拍着她的背轻哄。“你瞧,我不是好好的?” “万一你被砍伤了怎么办?万一你被砍伤了怎么办?”她惊魂未定地嚷。 “我身手好得很,真的,别担心。”关展鹏见她为他担心而失态,心中感动莫名。 “嫂夫人是受了惊吓。”郎士元忍不住提醒。 “都是你,都是你!”吴情气愤地迁怒。“以前就是只人见人厌的土狼,现在却是灾星、扫把、倒楣鬼,若不是你,展鹏也不会遇上危险……”说完,她月兑下绣鞋,上前就是一阵乱打。 以前?土狼? 说不出到底是谁比较惊讶。 必展鹏呆立地看着吴情猛打郎士元,而郎士元听见久违的外号,不仅毫不反抗,还像见鬼似的瞪着吴情。 “情儿,好了、好了,人都要教你用绣鞋打死了。”关展鹏终于回神,上前出手拦挡。 “他才死不了,土狼命贱得很。”吴情刻薄地说。 “你你你……”郎士元指着她结巴。 “你什么!”吴情用鞋敲他的头。 “你是那个小傻子的恶姊姊!” 吴情一听,怒火又起。“你骂谁小傻子?” “情儿,情儿,你别生气、别生气。”关展鹏好声好气地安抚。 “你娶了她?”郎士元望向关展鹏,又是怜悯又是不可思议的,犹不知死活地嚷嚷:“这凶婆娘还有人敢要?定是她强要你娶她吧!啧啧,真可怜,你后半辈子日子难熬了。” “你这只死土狼,你说什么你!”吴情扑向郎士元。 可怜郎士元浑身是伤,根本避不了,要不是关展鹏从身后抱住吴情,恐怕他伤势会更惨重,饶是如此,吴情的双手还是掐上他的脖子,而他为了自保,反手扳住吴情的手。 “哇!你有孕了还这么野蛮?” “你说什么?”吴情一怔,松开手。 “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有身孕了?” 她有孕了?本能地看向依旧平坦的小肮。“你是不是蒙古大夫?” 被羞辱的郎士元气僵了脸,他抓过吴情的手把脉。“你身子冷本不易受孕,但这两年身子调养得不错,所以目前有快三个月的身孕,母子健康。” 快三个月了?“展鹏……”吴情神情一变,开心地回头看向关展鹏。“咱们有娃儿了,你要做爹爹,我要做娘了。” 必展鹏喜悦之情不亚于吴情,尤其见她如此高兴之后,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之前还怕她不高兴,不敢跟她说呢,看来是白担心一场。 “你喜欢男娃还是女娃?” “都好。”那柔媚的风情,使关展鹏忍不住亲亲她。 “嗤!全给你。”郎士元不屑地撇嘴。 必展鹏耳尖听见了,问道:“郎大夫,你说什么?” “我说,是龙凤胎,男娃、女娃全给你。” “双生子?”两人异口同声地求证。 郎士元不耐烦地点头,然后不自在地清清喉咙,装作随口问道:“说到双生子,你家那对……这几年还好吧?” “我家那对?你说吴忧、吴虑?” “怀孕会使女人变笨么?”郎士元翻翻白眼。“你家还有哪对双生子?” 奇迹似的吴情倒没动怒。“自你六年前离乡,难道不曾回去?” 六年前?关展鹏暗暗计算,这么说是在他认识情儿之前,这郎大夫便已离开顺昌府了? 郎士元抿嘴摇头,冷冷地说:“那鬼地方有什么好让人留恋的?” “那你干么向我打听吴忧?”吴情恶意地奚落。 “我向你打听她了么?”郎士元强辩。“我是问双生子,你连话也不会听了?” 必展鹏见他强词夺理的模样,放下心了,原先他还以为凭空跑出个程咬金,正烦恼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清除障碍物,幸好对方的目标是吴忧。“情儿,你就告诉他吧!”他热心地帮忙游说,因为将心比心嘛,可怜又一位为吴家女子情伤的男子。 “吴忧、吴虑好得很,吴忧还是天真浪漫,吴虑还是鬼灵精怪,两人现在是顺昌府有名的大美人,可惜啊……” “可惜什么?”郎士元不自觉紧张地问。 吴情暗笑。“可惜啊,吴虑成天老担心吴忧被拐被骗,虽说紧盯着,到现在还没出什么乱子,不过以前年纪尚小自然还好,但现在她们可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难保百密不会有一疏。” “那傻瓜……”郎士元喃喃地咒骂。 “算了,跟你说也没用,反正‘那鬼地方有什么好让人留恋的’,是不是?” 郎士元一脸阴郁地没有回话。 天际微露一道曙光。 吴情不文雅地打个呵欠。“展鹏,咱们去找间客栈歇息,今日我真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郎大夫,这些盗匪我只是点了昏穴,怕不久便会清醒,不如跟咱们一起走吧。” 郎士元点头,挣扎地让关展鹏扶他起身,他们只留下“乌蹄”与另一匹马,将其余的马匹赶走,以防盗匪醒后会追来。 “郎大夫,打算住哪里走?” “南。” “咱们往北走,这样吧——”关展鹏从怀里挑出一块小小的腰牌。“这是我偶尔要让人替我办事时下的木牌,你带在身上,遇上危险时找关家人替你护着。” 郎士元皱眉盯着木牌,关家?展鹏?“你就是关展鹏?”他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 “正是在下。” “你既是关外霸主,怎会娶这恶婆娘?” “死土狼,你找打。” 必展鹏揽她入怀,不让她发泼,以免她误伤了自己。“小傻子既然有人喜欢,这其他的事也没什么好惊讶了!” 郎士元的脸上蓦然添上一抹红晕。 “郎大夫,咱们告辞了。” 大少爷终于要回来了! 大同府的关家大宅陷入一片喜悦,关二、关五、关七、关十、关十一,一干关家主事,全出城迎接主子。 见稳稳缓慢驰来的马车,由“乌蹄”这样的骏马拉着,已经够教人觉得奇怪了,更令人惊讶的是居然由关展鹏操控,众人面面相觑。 “让‘乌蹄’拉马车?简直是污辱它嘛,但主子当马车夫?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关十愤慨又不解地问。 必二、关五、关七互望一眼,明白只有那女子能让主子变成凡人。 由关二带头,众人迎向马车前。“爷,您终于回来了。” 必展鹏点头,探入马车后座轻声细语一会儿,再转回头。“一个人来替我驾车。”说完,随即进入马车里,接着听见他温柔地与女子对谈。 不知情的关十、关十一好奇极了,因为这两年各地商行都盛传爷携一名女子同游各城镇,疼惜如宝贝,呵护如性命,他们始终不相信从不眷恋的爷会如此,因此总拿它当笑话听,这会儿瞧爷的态度,和马车中传出的女音,恐怕还真有此事。 必十自愿上前驾车,妄想再打探谣传是否属实,可一路上除了不断听见主子爱怜温柔的呼唤“情儿”醒醒外,根本没有第二句话。 马车到达关府大宅,所有人全罗列大门迎接。 必展鹏俐落地跳下马车,神采俊朗中还添上一抹温柔,更是引人注目。只见他回身,朝马车里伸出手,未几,一双柔夷覆盖,他将之放在肩上,大手则往她腰上一揽,众人终于见着吴情的庐山真面目。 两年的细心照顾,原先玉雕般的肤色此刻增添女敕红;清秀的五官原是冷淡无情,此刻却是娴雅柔顺;原本过于纤瘦的体态,现在则匀称适中,恰到好处,唯一较引人注目的是那微凸的小肮,正提醒着众人关家即将有后。 原来这位就是令主子情愿放开关家庞大产业,只求共效于飞,令主子神魂颠倒,心中至爱的女子。 必展鹏悉心地拉拢她身上的披风,丝毫不掩对她的疼惜之情,大手环着她的肩,朝她微微一笑,携她一起走向大门。 “欢迎大少爷回府!”众人齐声恭迎。 必展鹏爽朗一笑。“大家辛苦了。”然后瞧瞧四周,问道:“我娘呢?” 必总管上前回报:“老夫人同二少女乃女乃去长城游玩,过几日才会回府。” 必展鹏点头。“展鹰呢?” 必总管笑着向前,以只有主子及这吴姑娘听见的声音回答:“二少爷还在气爷呢,这会儿在书房里看帐册。” “嗯,展鹰这两年也辛苦了,情儿,咱们去瞧瞧二弟。” “他就是吴涯的夫婿?” “是。” “好,我正要会会他。” 必府的格局就好像是关外豪迈风情的缩小版,那广阔的视野使人心旷神怡。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心胸如此开阔的原因了。” “哦?”关展鹏感兴趣地挑眉。 吴情比了比四周。“天与地都在你的掌握之下,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谁说我没什么好计较的?”关展鹏笑着说。 “那你倒说说,你还计较着什么?” 必展鹏俯身朝她低语。“我计较你到底何时才愿意嫁给我。” 吴情脸色一红,嗔道:“谁说要嫁你了?” 必展鹏一脸委屈地说:“情儿,这两年我对你求亲上百次,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急什么?咱们娃儿都有了,你当我真会让娃儿生下来身分不明不白?” “真的?”关展鹏一听,眼睛一亮。 瞧他那副得了莫大恩赐的模样,吴情忍不住横他一眼。“死相。” 必展鹏乐得哈哈大笑。 书房的门“呀”地一声开启了。 一声千年寒霜似的嗓音传来—— “你还知道要回来?” 吴情打量着说话的男子——瞧他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上下,冷峻的面容,嘲弄的神情,不可一世的态度,加上清瘦的体格,及那藐视的斜睨,仿佛众生皆在他脚下。 他就是关家二少,展鹏的亲弟,吴涯所嫁的夫婿?难怪大姊急着要她带吴涯回家了,别说是大姊,这会儿瞧这关展鹰无礼的模样,她第一眼见了也觉得讨厌。 “展鹰,这两年辛苦你了。” “你倒是会说场面话!”关展鹰从鼻哼气。“说跑便跑,跟个女人四处游山玩水,把关家这么大的担子扔给我一人,你可真有良心。” “这担子你原有份。”吴情护短,冷冷地替关展鹏反驳。“不过才让你接个两年而已,怎么就跟三岁小儿一般吵吵闹闹?” 必展鹰一听怒不可遏,他轻蔑地上下打量吴情,残忍地攻讦:“你就是迷得大哥晕头转向的那个野丫头?是哪个教坊出身的?也不怎么样嘛……” “展鹰!注意你的话。”关展鹏怒斥。 “是、是,在下失礼了。”关展鹰虚假敷衍地躬身赔礼。 吴情不怒反笑。“二少爷不必道歉,你的一句话胜过读万卷圣贤书,小女子果然卑贱,原没资格……” “情儿,你别介意!”关展鹏急急安抚。 吴情伸手阻挡,不让他做和事佬。“小女子原没资格站在关家的土地上,污了关家的清誉,不过说到羞耻心,小女子还有一些的,所以为免二少爷再受到屈辱,小女子这就离开关家土地,待吴涯一回来,我立刻带人走,这样二少爷就可图个清爽,眼不见为净了。” “你凭什么带涯儿走?”关展鹰轻嗤。 “我跟吴涯出自同一间‘教坊’,既然二少爷嫌弃,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 必展鹰听了一阵愕然,但吴情已转身朝外走去。 “你这个笨蛋!”关展鹏第一次毫不修饰自己的愤怒,他咬牙切齿地责骂。“情儿是吴涯的亲姊姊,她肚里已有关家的子嗣,你这臭脾气还要闹出多少事儿才甘心?” 瞧着大哥急着朝外追去,关展鹰还连贯不起来,这样牙尖嘴利的女子怎么会是涯儿的姊姊?想起方才她绝情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惨了!罢刚他说了什么?还有,他是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惹上这瘟神的? “情儿,情儿……”关展鹏低哄轻求。“住客栈不方便,咱们回家,可好?” “那是你家,可不是我家。”吴情转身来个相应不理。 “情儿,我家便是你家呀。” 她才不管他的花言巧语。“展鹏,我问你,吴涯这些年过得到底好不好?” “当然好啊!” “我不是说吃的、用的,是关展鹰对她如何?” “唔……”关展鹏深深思索着。“这两年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前三年我倒是没瞧见展鹰对小涯儿有何过分的举动,何况我娘疼小涯儿入骨,他也不敢过分。” “是吗?”吴情忍不住怀疑。“吴涯何时回来?” “过两天吧。” “也罢,只好等她回来再说吧。” “情儿,那咱们先回家——” “不回去。”她呕气地说,然后又软下语气撒娇。“你陪我住在这里嘛……” “好,好。”他一向拿她没辙,只是忧虑地望着她。“情儿,你答应我一事,可好?” “啥事?” “不管展鹰跟吴涯如何,你别因他们而舍弃我,行吗?” 吴情好笑地亲亲他。“你怕我迁怒?我做什么气你?堂堂关大少爷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傻瓜,你是孩子的爹爹,我还等着嫁给你呢!” “真的?!” “难不成你后悔啦?”她嗔他一眼。 “我明日便派八人大轿迎娶你,可好?” “你胡闹!”吴情失笑地任由关展鹏搂进怀里。“这迎娶还得看日子、制嫁衣、宴客,事情多得不得了,哪这样简单,你说明日娶便娶么?” 必展鹏无奈地皱眉。“我真是等不及了。” 吴情柔声安抚。“我十五岁时,你便要娶我为妻,现在我都已经二十一了,还差得了这几个月吗?” “情儿,情儿……我好爱好爱你,你知道么?”关展鹏低低地诉说着满腔爱意。 吴情感动地亲亲他,埋入他的怀里低语:“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结果,吴情等吴涯一回来,两人碰上面,听见吴涯说起这几年跟关展鹰的相处情形,简直气坏了,她是自责又心疼,都怪自己当年没强硬留住吴涯,才让亲亲爱爱的妹子跟个混小子成了亲! 愤愤不平的她,趁着关展鹏回关家处理事务时,拉着吴涯打算回顺昌府去。 “二姊,咱们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好吗?”吴涯担忧地问着。 吴情板着脸,露出绝情的狠劲,她面上那股寒流只怕谁敢沾惹她,就准备冻成冰柱吧。“关展鹰竟这样对你,他该死地竟敢这样待你!” “二姊,你别生气,小心肚里的娃儿……”吴涯急忙缓颊。“其实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待我很好啊,尤其娘可疼我了,而且最近这两年,关展鹰也不怎么敌视我了。” “吴涯,你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这些年他这般欺压你,若不是过分了头,你也不会在意的,你居然会说出他对你敌视,可见他是多么恶劣。” “二姊,我就这么离开了,我担心娘会伤心啊,咱们要不要回头向娘说一声?” “咱们先回顺昌府再说吧!”吴情明白三妹吴涯一向心软,叹了口气。“你知道是大姊唤我来带你回去的吗?” “大姊?她回来啦?” “唉,说来话长,当年你的大喜之日,大姊还曾参与呢!”吴情将吴家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说与吴涯听。 “大姊好辛苦、也好可怜呦……”吴涯一听,不舍地哭了。 “所以说,大姊一听你嫁的是关展鹰,她知道他的恶劣,便要我来带你回去。” “好——”吴涯做出决定。“咱们先回顺昌府再说吧。” 这好些日子以来,关府气氛一片低迷,关展鹏成日铁青着脸,而关展鹰也处于躁怒之中,所有人如避蛇蝎般地躲着两位主子,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打扰。 “爷——”关二戒慎恐惧地进厅禀报。“暗中护送吴家姊妹的探子飞鸽来报,她们已平安地回到顺昌府了。” “嗯。”关展鹏摆摆手,关二急忙退出。 他真想念情儿,关展鹏眉头深锁,长吁短叹的,从怀中取出她留给他的书信,纸上秀丽的字体只写着—— 两年约定已到,携吴涯而回。 必展鹏忍不住苦笑,怨起情儿的无情。 “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换关总管小心翼翼地进厅告知。 “嗯。”他又摆摆手,让关总管退出,过了良久才起身走向霜园。 见关展鹰也在,关展鹏冷下脸。“娘,您找我有事?” “你们兄弟俩都坐下。”见两个儿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落坐后,关老夫人慈爱地笑了笑。“展鹰,涯儿为什么会答应跟情儿走?” “是大哥答应的。”关展鹰忍不住埋怨。 必展鹏火气顿生。“我答应的是——若你待涯儿不好,而她想跟情儿走,我绝不阻拦。结果呢?涯儿甚至连与咱们告辞也不愿,便急急地跟着情儿离去,你怎么说?” “展鹰——”关老夫人阻止二儿子欲开口辩驳的话。“就我所知,你跟涯儿成亲至今,尚未圆房,是也不是?” “什么!”关展鹏陡然站起。 “她还小。”关展鹰闷声解释。 “二十岁还小?”关展鹏愤怒地质问。 “你先别急,待我问完。”关老夫人示意大儿子坐下。“展鹰,这媳妇儿你到底还要不要?如果你不要,休书一纸交予你大哥,他好对吴家有个交代。” “我当然要!”关展鹰毫不犹豫地咬牙道,招供出自己的感情。 “好、好……”关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那你们兄弟俩这就上吴家,不管用什么法子,把我那两个宝贝媳妇儿带回来吧!” “娘,可是生意……” “你们当娘真是一天到晚只知吃喝玩乐么?放心吧,我宝刀未老呢!” 第十章 顺昌府—— 吴情挺着六个月的身孕,在她目前所住的梅园里如往常般的散步。 早几日她便听大姊说展鹏等人来了,昨日又听说因开封府尹常挺之的强制介入,他们一伙人现在住在风彩苑里。 常挺之,没想到这昏官这次也来了……她恨恨地想着。一想到他当年是如何恐吓自己的,她就一肚子火,现在又敢拿一品大官的官位欺压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她一定得想个办法整治他。 “情儿?” 充满相思与深情的低唤,令得她回头,一瞧见关展鹏落魄的模样,她不由得万分心疼,毫不迟疑地便投入他怀里。 美人终于在怀,关展鹏满足地叹气。“情儿,情儿,你好狠,存心要让我思念发狂。” “我也想你呀!”吴情难得表露爱意。 “真的?”关展鹏哀怨地说:“那你怎能如此狠心,不声不响地就这么离开我?” “都是你那个坏兄弟!”吴情生气地数落。“他对吴涯好过分,我只好先带她回来啦。” “展鹰的确罪有应得,可你知道么,他居然爱上小涯儿了。” “嗤,他这算是哪门子的爱?那可真奇怪!”吴情威胁似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来当说客的吧?”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关展鹏急急澄清。 “嗯。”她满意地笑了,接着模模隆起的肚皮。“这娃儿们体格大概像你,才六个月就这么大,所以这会儿要我远行恐怕没办法了。” “情儿,疼不疼?”关展鹏小心地模着他俩的孩子,担忧地瞧着那异常大的尺寸。 吴情失笑。“现在还不疼,生的时候可就惨了!走吧,咱们去吃早膳,我倒要瞧瞧那敖老爷敖敏轩是何方神圣。” “情儿——”关展鹏拉住她的手。“别太为难敏轩,这些年他也不好过。” “还说你不是来当说客的?”吴情翻脸了,立刻甩开关展鹏的手。 “我不是来当说客的。”关展鹏再次强调。“但双儿至今仍下落不明,敏轩成日郁郁寡欢,这些年来活得犹如行尸走肉,我想即使是双儿也会不忍心的。” 吴情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这是跟关展鹏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与她的意见相左,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第一次反过来请她听他的劝告,这敖敏轩到底是何方神圣? “哼!他日子不好过,难道我大姊的日子就好过?”她不服气地反驳。 这话回得太古怪,关展鹏怀疑地问:“情儿,你是不是知道双儿的下落?” 吴情警觉地说:“说什么傻话?我怎会知道大姊的行踪,走,用膳去吧。” 一进大厅,她第一眼便瞧见常挺之,两年前受到惊吓的阴霾她已经完全克服,此刻她用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二姑娘,好久不见了。”常挺之陪笑地上前寒暄。 “哼,常大人好大的势力,连顺昌府小老百姓的家务事您都能插手,就是当今的皇上也没您这么勤政爱民呐。” 来了,来了,报应终于来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展鹏也真是的,天下女子何其多,怎么却挑了个最伶牙俐齿的?教他现在里外不是人,欲哭无泪。“二姑娘,您真爱说笑、真爱说笑,呵呵呵……” “谁跟你说笑。”吴情根本不给他台阶下,她不屑地轻哼,接着打量敖敏轩。 她有些惊讶,因为他一点都不老。不但不老,居然还是位极出色的男子。本以为会唤做老爷的一定是上了年纪的,可他看起来却跟展鹏岁数差不多。 哼,原来他就是几乎将大姊逼向死路的男子,真可恨!她应该要狠狠地奚落他、讽刺他,或干脆拿扫把赶走他的,可瞧他那阴郁的眼神,落寞的表情,历尽风霜似的五官,仿佛整个人笼罩在晦暗之中。如果他真是掌舵北方的盟主,就让人不由得怀疑,这些年来他的日子的确过得不比大姊好。 可大姊的苦呢?想到此,她忍不住就想要向敖敏轩发作,忽然关展鹏的话冲入脑海,他只求她别急着否定敖敏轩——好吧,就姑且听他一回。 用有罪的眼神瞪敖敏轩一眼后,她落坐,自顾自地用膳,不再理会旁人。 用餐的气氛很怪,敖敏轩的话题全绕着壮小子打转。而大姊虽然女扮男装,但看起来仍是神色不安,食不知味的模样,平日的自信与沉稳全不见了。 吴情忽然明白虽然这些年来大姊吃足了苦头,但心中其实仍深爱着敖敏轩。 以前她或许不懂,但现在因为对关展鹏的依恋,她完全可以体会当爱之深时,那种不由自主的感受…… 为免当众出丑,大姊匆匆离席而去,敖敏轩怔怔地盯着大姊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吴情担心大姊,她擦嘴起身,急急地想赶过去瞧瞧。 必展鹏怕她一个不心动了胎气,也起身追出去,嘴里还不忘唠叨喊着:“情儿,慢点走,走慢点,小心动了胎气。” 必展鹏跟他的兄弟们聚着不知在商议什么事情,吴情只好一个人到花园散步,看见急急而过的身影,出声唤着:“吴忧,怎么最近一大早就不见你?吴虑去苏少爷那儿伴读,你呢忙着什么?” “二姊,我忙着学医啊!”吴忧老实地回答。 “学医?啧,跟谁学?咱们城里全是些蒙古大夫,难不成你也要做个小蒙古大夫?” “二姊,郎大哥不是蒙古大夫啦,他真的很厉害。” “郎大哥?土狼?”见吴忧点头,吴情好奇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月前吧,顺昌府的百姓都说他是神医呢!” 两个月前?吴情掐指一算,这么巧,不就是破庙一别,他就回来了。“吴忧,你现在要去土狼那儿?” “是啊……”吴忧举起手中的食盒。“他说他喜欢吃我做的饭,我正要拿过去给他。” “我跟你去。” “二姊,你不舒服吗?”吴忧立刻关切地问。 “干么咒我?” “那你找郎大哥不是为了看病?” “不是,我是去叙旧、叙旧。” 出了“吴家花园”左侧的偏门,有一条小径直通另一处草药园子。“这里什么时候有这一处地方?是咱们吴家的土地吗?” 吴忧摇头。“两个月前郎大哥看上这里,大姊本来答应送他,可郎大哥坚持用买的,所以大姊就便宜地卖给他了,因此这里只种药草不种花。” 吴情斜睨迟钝的吴忧,大姊哪那么笨,会平白无故送地给人家?定是这只土狼不晓得跟大姊说了什么,才让大姊这般义无反顾地帮他,而且这事儿八成跟吴忧月兑离不了关系。 很快地,几间竹屋映入眼前,吴忧往前奔去,郎士元悠闲地躺在竹椅上看书,他背对着吴情,见吴忧过来,立刻让出一个位置,拉吴忧坐在他身旁,忍不住伸手模模她艳红的俏脸。 “原来‘那鬼地方还是有让人留恋的’嘛!” 后方取笑声传来,郎士元身躯一僵,缓缓起身回头,然后谴责地瞪吴忧一眼。“你怎么没有提醒我还有‘外人’在场?” “二姊不是外人嘛!”吴忧天真地吐舌。 “我哪是‘外人’,你才是‘外人’吧……对了,你回来做什么?” “……”郎士元神情露出一丝狼狈。 “二姊,郎大哥要将所学的医术回馈乡里,所以才回来的。” “他告诉你的?”吴情见吴忧点点头,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你说够了没?现在不是看诊的时刻,你可以滚了。”郎士元恼羞成怒地下逐客令。 “唉呦,这么快就翻脸啦?”吴情根本对他警告的眼神视而不见。“那日你鼻青脸肿的瞧不清模样,这会儿看你,想不到小时候不怎么样,现在却长得挺俊的嘛。” 郎士元又是一阵尴尬,脸都红了。“你这女人,到底知不知羞?” “咦?难道你不喜欢自己长得俊?吴忧,你说你郎大哥模样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郎士元怪异地瞥吴忧一眼。 “喜欢啊!”吴忧点头,实话实说。 “怎么样?”吴情挤眉弄眼。“这下子不拿我当仇人了吧?” 郎士元狠狠地瞪吴情一眼,但眼中倒是添上喜悦的光采。“算我怕了你。” “郎大哥,既然二姊来了,你好不好帮她把脉,看看她肚里的娃儿可好?” “不用了,我健康得很。” “手过来。”说到专业,郎士元眸里顿时充满权威。 吴情本能地伸出手,只见郎士元仔细地把脉了一会儿后,他皱起眉头,神色一变。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吴情好奇地问。 “没什么。”郎士元低头避开吴情的视线。“两个娃儿都好,不过恐怕捱不到顺产,要是照顾得好,九足月就会生,所以目前最好哪里都别去,免得娃儿等不及要出来;我听小忧说关大少爷也来了,那最好,记得告诉他哪里都别去,改口我登门拜访,顺便将这块木牌还给他。” 吴情听完便走了,可不想打扰这两个小的谈情说爱。 她一走,吴忧不语地望着郎士元。 “小忧,怎么了?为何这样看我?” “郎大哥,你还有话没说,是不是?我二姊到底怎么了?” “唉,没什么,不过是娃儿体型大一点罢了。” 吴忧摇头。“你骗我,这些日子我跟着你,瞧你医治病患,对不治之人,你就是用这种欲盖弥彰的表情待之,可我二姊这么年轻健康,她怎么会……” “她会难产,血崩而亡。” “不,不要……”吴忧眼眶蓄满泪水。“救她,郎大哥,求你救她。” “小忧,你别难过,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会想到办法的。”郎士元安慰着。“倒是你今日回去能不能问问关大少爷,说我明日造访,瞧他有没有空?” “他当然有空,二姊是他的命啊!”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小忧,这事你暂且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二姊,她若知道了反倒不好。” “吴虑跟我心有灵犀,我瞒不过,她定会知道。” “也罢,记得跟关大少爷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结果关展鹏一见吴忧强忍泪水的表情,等不及明日,当夜就去找郎士元,然后灰败着脸回到梅园。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吴情好笑地搂着他。“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这张清丽的脸蛋对他不再显露刻薄,不再视他为外人,不再现实,不再无情……天啊!他如何能忍受失去她?他颤抖地要求:“情儿,别离开我,无论任何时刻,记得我不能没有你,千万别离开我。” “好,好,我答应你,无论何时我都不离开你,可好?” “情儿……”关展鹏紧紧搂着她,那温暖的身躯,他无法忍受她会变得冰冷。“我好爱你,知道吗?我好爱好爱你。” 日子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吴家的姊弟陆续知道吴情在生产时会发生危险,表面上他们一样的过日子,内心却暗自焦急。 郎士元做了几根比针灸所用的针更粗些的铜针,还有软皮管,他要吴氏姊弟在吴情生产时随时待命,说是要以血养血。 但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吴双因长期的操劳,加上当年生产时产后失调,导致新病旧疾一起复发,虽因此终与敖敏轩破镜重圆,但身子骨却须长期的调养。 吴家因吴双的病加上吴情的命危,还有吴涯遭关展鹰掳回关外的事,吴家弟妹一夜之间全长大了。 吴极一肩挑起重担,吴忧、吴虑也帮着打理,而为了不使吴情猜疑,只好安排她管帐,关展鹏从旁帮忙。 挺了个超级大的肚子,吴情小心地伸了伸懒腰,她舒服地躺在关展鹏的身上,瞧着他没两下就将帐目搞妥。 “情儿,咱们去散步吧。” 吴情随他漫步花园,轻笑道:“还叫我管帐册呢,要不是你,依我这懒散性子,只怕这会儿鸡飞狗跳了。” “你做跟我做还不都一样?”关展鹏俯身亲吻她。“再说当年你撑起客栈时的努力,我全听你弟妹们说了,又怎是懒散性子?” 吴情叹道:“那是大姊当年离家前交代的,我不得不做,老实告诉你,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不做事的性子,凡事全推给大姊顶着,如今她却累出病来,咱们这些弟妹全要负责啊!” “别再自责了。”关展鹏安慰。“现在有郎大夫在此,双儿的身子慢慢会复原的。” “嗯。”吴情同感。“真看不出这只土狼还真有些本事,不过,话说回来,关大少爷不去管理关家的产业,老窝在顺昌府这个小地方,不委屈吗?” 必展鹏无所谓地笑了笑。“有展鹰在便够了,听说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然后他模模她的大肚子。“八个多月了吧?” “嗯,土狼说最慢九足月就会生了,唉,真累。” “情儿,辛苦你了。”关展鹏满脸心疼。“对了,你为什么唤郎大夫‘土狼’?” “他与我同龄,小时候咱们家穷,但至少还有爹爹跟一个家,他却是无父无母也无家,像个小乞儿,爹爹将他带回来住咱们家,一天到晚找我麻烦,还骂我恶婆娘,所以我跟他一直不对盘,而他叫郎士元,我硬是将那士字念成土,再将他名儿颠倒念,土狼的外号就这么来啦!”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用绣鞋打他时,他竟吃惊得忘了还手,想是冤家路窄,在异乡也会碰面。” 吴情回想也觉得好笑。“虽说如此,可这土狼小时候谁都敢惹,却对吴忧有股疼爱的傻劲儿,你瞧,他竟真为了吴忧回乡,这里的人小时候欺他欺得过分,他竟对吴忧说要将所学的医术回馈乡里,我差点没笑死。” 必展鹏微微皱眉,不喜欢听见“死”这字。“情儿,你爱不爱我?” “干么突然问这个?”吴情瞥他一眼。 “我心里着急。” “有什么好着急的?”见关展鹏认真的模样,她大叹口气。“爱,爱,爱,我最爱展鹏了,而且永远不离开你。” “真的?” “真的。”接着小声地咕哝:“啧,真是的,每天都要我说个好几回。” “情儿,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关展鹏小心地拥紧她。 “好,好……”吴情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突然肚子一阵收缩,接着感觉到肚里的娃儿好似要往下坠一样。“不过,展鹏……我大概要生了。” 必展鹏瞬间刷白了脸。 吴情难产。 就跟郎士元当初预料的一模一样。 顺昌府最老资格的产婆走出来,绝望地摇头。“两个娃儿头不一样方位,偏一个脚卡住另一个的头,全出不来,产妇已经昏了,我瞧别说产妇,就连孩子也保不住。” 必展鹏脸色灰败,他如见浮木般的望向郎士元,走上前,那雄才霸气的伟岸身躯一低,双膝一跪。“郎大夫!求你救情儿。” 吴家所有姊弟也全跪下。 郎士元赶紧搀起关展鹏。“唉唉,大少爷,你快起来,你们大伙儿也全起来,这是在做什么?我是一定会尽力的!可我要先声明,这个法子我也不曾试过,而这其中的过程有些惊世骇俗,况且男女原是授受不亲,我必须先取得各位的谅解。” “郎大夫,只求你救情儿。”关展鹏颤着声音请求。 “是啊,救人第一。”吴双跟着回答。 郎士元点头,他让关展鹏、吴忧、吴虑、吴极还有产婆进产房,吴双本也要进去的,但郎士元认为她的身子不适合,因此作罢,由敖敏轩在外陪伴候着。 “郎大夫,你唤这么多人进来做什么?”产婆疑虑地问。 郎士元无语,此时的他竟有股谁也不敢违抗的气势。他让吴忧、吴虑、吴极躺在事先准备好的床上,用铜针注入,只见三管血液顺着软皮管流入血袋内。 “我先让娃儿出来——”他吩咐关展鹏。“你护着吴情,别让她乱动。产婆,你过来手靠在产妇的肚儿上,我让你压,你便往下压。” 一切交代妥当后,他取出针,微一凝神,往吴情的下月复下针。“压!” 产婆立即动作,只听吴情一记申吟,一个娃儿滑出产道,接着是响亮的哭泣声。“女娃儿先出来了,你来处理娃儿。”郎士元俐落地接住,迅速地剪断脐带后交给产婆,然后他望向关展鹏。“另一个会从脚先出来,接着胞衣不下,吴情会血崩,我会伸手探入取胞衣,很痛,你要抓好吴情,还有她要是没气了,记得用我先前教你的法子渡气给她。” 必展鹏面色死白地点头。 郎士元在吴情的足三里、太冲、次胶、里内庭、三阴交、至阴下针,接着子宫一阵收缩,娃儿的脚推出产道,吴情一声尖叫,又昏了过去。 产婆接下男娃儿,她一直不明白明明娃儿的脚卡住产道,为什么郎大夫可以如此容易让孩子生出来?直到她发现男娃儿的脚上有针孔——莫非他方才所下的针是让娃儿吃痛而缩起脚? 娃儿虽然安然地产下,却才是棘手的开始,吴情大量出血,她的脸色迅速转成死白。 郎士元将血袋内的血注入她的身体里,迅速取出太冲、次胶等针,又在檀中、神阙、气海、关元、中极、合谷下针,接着探手入内取胞衣。 吴情尖叫、抽搐、挣扎,最后她突然回光返照似地睁眼,望进关展鹏焦急又心痛的脸,往事一幕幕如过眼云烟,此刻方知她竟是如此爱他,她悔恨自己为何迟迟不愿嫁他,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有万分的不舍,那悲凄的眼神里对他充满着眷恋,令关展鹏一辈子难忘。 唉!她不想离开他呀!“对不住……”她嘶哑虚软地道歉,然后没了气息。 必展鹏按压她的胸口,渡气给她。 “好了,胞衣下来了!”郎士元满手鲜血。“她气回来了?” 必展鹏点头,浑身发抖。 郎士元取下檀中、神阙、中极等针,又下人中、归来、内关、太冲、百会、地机、隐白,然后奇迹似地,血缓缓地止住了。 他拔出吴忧、吴虑的铜针。“吴极,你身子壮,再多给你二姊一点血,吴忧、吴虑是不行了,别,别,你们两个别急着起来,先躺一会儿。” 接着,郎士元交代关展鹏:“大少爷,这几日吴情会处于昏迷中,你要不断地在她耳边唤她,否则我怕她会醒不来。”说完,他又取下吴极的铜针。“好啦,现在这一家子全都须要调养了。” “郎大夫。”产婆一手抱一个娃,满脸的崇拜。 “咦?你怎么还没把娃儿抱出去给大姊看?” “郎大夫,我听说大伙儿都称你是华佗再世,我原先还不怎么相信,但今日一见你妙手回春之术,称‘神医’果然当之无愧!” 天气很暖和。 吴情作了个很美很美的梦,她梦见关展鹏不断地在她耳边喃喃地诉说着爱语。 她微笑地醒来,缓缓地睁开眼,看见他就躺在身边,双眼布满红丝,面容憔悴,但却一脸欣喜。 “我的小心肝,你终于醒了!” 她举起有些无力的手,模模他两鬓些许的白发。“这里怎么了?” “吓白的。”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关大少爷吓白了发?”她调侃。 必展鹏苦笑,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唇。“情儿,你身子觉得如何?” “很好啊,只是没什么力气。” “这么辛苦才生下娃儿,当然没力气了。” “咦?我何时生了娃儿?”吴情抚着缩小的肚子。 “七日前。” “什么?!我竟睡了这么久?” “是啊……”关展鹏眼眶微红,哑着嗓音说:“久得差点吓死我。”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吴情温柔地模着他的脸。关展鹏紧紧地抱住她,脸埋在她的颈窝,她竟感觉到些许的湿润。 吴双跟敖敏轩走进来,见吴情醒了,关展鹏埋在她怀中,她正喃喃地轻柔安抚,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挡下要进来探望的弟妹,悄悄地把门带上,或许有一天,当吴情身子好一些的某一天,他们会告诉她,关展鹏为了她是如何不顾尊严地下跪恳求,是如何的度过煎熬,如何不眠不休地唤她回来,如何压抑随时可能失去她的恐惧;还有,他们也会告诉她,她身上为什么会混着亲手足的血,她的死对头土狼又是如何的救活她的…… 一切的一切,只等她身子好一些时,他们就会告诉她。 全书完 编注: *想看聪颖的吴双是如何制伏她家老爷敖敏轩的,请看女儿红系列之二——《不做你的妾》 *要知道天真的吴涯是如何教关家浪子关展鹰回头的,请看女儿红系列之三《娶你好福气》。 后记 我认识一种人,他们对外人斤斤计较,对自家人却好得不得了;对外人是小气财神,对自家人却是干脆大方;若真要举例,我想客家人对内的团结性,一向是我所佩服的,而闽南人只要觉得“爽”,通常他们都很大方。 书中的女主角,大概就是承袭这样客家人的心性,再配上她一张刻薄的毒嘴,个性就形成啦!只可怜男主角却因此吃尽苦头。 不过,写小说的好玩之处,是笔者最终可编造出任何形式的完美大结局,唯须要澄清的是—— 郎士元以吴家弟妹输血救姊的那一段,我们无法推断每个朝代所谓的“神医”,到底出神入化到何种境界,毕竟传承下来的医书所保留的资料太少。不过,既然华佗都敢替关公刮骨疗伤了,不能否定郎士元没有这种惊世骇俗的疗法,不过他却没有办法判定血型是否合适,还好算他聪明,懂得以血亲之血来救人,这是他从“滴血认亲”的认知而来,并不是他知道手足之间的血型相同比例较高。 当然了,还好吴情命不该绝,吴家姊弟的血型正好都相同,因此也算误打误撞,就这么救活吴情。 松了口气,让老二的故事告一个段落。 接下来呢?换不可一世的敖敏轩要倒大楣了! 希望值得你们期待喽~~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女儿红1:娘子不好拐 女儿红2:冰心 女儿红2:不做你的妾 女儿红4:恼你不开窍 女儿红5:你才是主子 女儿红 1 风篇:风筝 女儿红 3 水篇:涟漪 女儿红 4 火篇:火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