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闻》 第一章 沐阳城向来为兵家争夺之地,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造就了它在几个大国的包围之下也能守得周全,但也使得沐阳城内部的争斗格外激烈。 因此,每当有新的城主即位,前任城主的下场便是人们最关心的。 在沐阳城的记载里,只有三位城主得以全身而退,而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现任城主即位时,算是历代城主中较为仁慈的,只将前任城主的两个女儿送到宝漳国做宝漳国王的妃子。 而今,这位城主已是病入膏肓,膝下也有两个女儿尚未婚配。 这两位公主一向是沐阳城的骄傲,因为,她们为沐阳城赢得了美女如云的名声。长女萧沅湘,个性温和秀婉,有“沐阳第一淑女”的称号;次女萧沐泠,活泼好动,艳丽无双,被称为“无冕之后”。 城主病重时,将两位公主唤到身边,说道:“可怜妳们没有兄长护妳们周全。我一死,不知道妳们会落得如何的下场?”说着,老泪纵横。 萧沅湘默默地抹着泪,握住老父的手,不敢去想象自己被人宰割的命运。 萧沐泠却说道:“别担心,爹。我和姊姊一定会找到好丈夫的。” 老城主双眼一瞪,“我就是怕妳这丫头太逞强,不听话,将来一定会被丈夫给休了!” 萧沐泠嘴巴一瘪,“爹,人家哪有那么不乖嘛!” 老城主无奈的叹口气,只得转动眼珠,看着他最不放心的大女儿。 “阿爹,放心吧!我一定会很听话的。”萧沅湘赶紧保证着。 老城主缓了口气,“可我怕妳事事退让,只会教自己吃亏啊!” 萧沅湘握紧父亲枯瘦的手,“爹,女儿们从没有做过亏心事,上天不会亏待我们的,您放心吧!” “不知道『他』会怎么对妳们啊!”老城主说的是在他的病榻旁虎视眈眈的第一将军龙竟。此人虽然是他一手提拔的,却因为萧沐泠的退婚,对姊妹俩一直怀恨在心。 “湘儿,别委屈自己。”老城主说道。 萧沅湘已是泪眼婆娑,双肩轻颤,可她仍是坚强的抹去泪,露出一个苦笑。 老城主来不及多叮嘱几句,龙竟就走了进来。 他还算有礼地朝躺在床上的老城主鞠了个躬,“时间到了,请公主到外面去吧!” 今天便是两位公主挑选丈夫的日子。 老城主沉下声对龙竟说道:“她们是沐阳城的骄傲,如果她们连自己的丈夫都无法选择的话,沐阳城的颜面就要被丢尽了。” 龙竟回道:“属下深知这一点,因此请来各国的王子供公主选择。”话说得好听,可他请来的都是些以花心冷酷闻名的王子们。 老城主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龙将军,我们沐阳城绝对不和宝漳国联姻,我想这点你是知道的。”他是担心女儿被送到宝漳,当年那两位公主会乘机报复。据说,她们现在是宝漳国的太妃,颇得宝漳国王的信任。 龙竟轻轻一笑,年轻英俊的脸上有着满足,他看到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的恐慌和无奈。 他咳了一声,道:“请城主放心,我没有邀请宝漳国的太子。” 老城主终于松了一口气,勉强集中的意识也彻底溃散,咚一声倒在床上。 萧沅湘扑了上去,察看父亲的情况,不禁激动喊着:“龙竟,你害死了我爹!” 龙竟不耐烦地拨开萧沅湘的手,探探老城主的鼻息,“来人!护送公主去观风楼!” 两名士兵进来,粗鲁地拽起两姊妹的手,萧沅湘努力挣扎着,想再看父亲一眼,萧沐泠则拳打脚踢的反抗。 “妳们两个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不叫大夫来看妳们的父亲。”龙竟闲闲地说道,满意地看到两人愤恨仇视的眼神。 “我们走!”萧沐泠气不过,下定决心去观风楼挑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嫁了,回来好好教训龙竟一番! 萧沅湘则哭了起来,两行清泪顺着脸颊默默地流下。当初龙竟刚刚当上将军时,她还和他一起喝过茶,那个时候他除了追求沐泠没成功,没什么特别可恨的地方啊!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可怜的小鲍主,妳该学学妳妹妹才是。”龙竟嘲讽地看着她,一句话刺激得萧沐泠抓起姊姊就往外走。 “但愿妳们能找到称心如意的丈夫。”他大笑着说。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哪能讨男人的欢心?还有那个小辣椒,又不懂得甜言蜜语,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有什么用?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臂风楼就在眼前,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命运一般。 空有如花似玉的容貌,徒有温柔多情的性情,又有谁来怜惜? 沅湘替沐泠整整衣襟,柔声说道:“如果姊姊先走,妳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她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实在是不放心她贪玩的性子。“如果可以,姊姊真想代妳出嫁。”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小心的不敢泄漏自己的恐惧。 她害怕未知的一切,宁愿怯懦地守在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姊姊,我也想代替妳啊!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好心人,把我们一起带走的!”沐泠一派乐观。 沅湘默默地点着头,低垂着眉眼。 她只知道自己的未来风雨飘摇,甚至可能沦落风尘。她真有那么好的运气找到一个好心人吗? 现在的她,只想要一个宁静的角落,与外界隔绝,安静地哀悼父亲;再一袭珠帘,遮云蔽日,让她不必再卷入这些纷争中…… ☆ 臂风楼里佳客满座,几乎是人满为患。普通的客人只能坐在大厅里听着里面的动静,然后参加普通女子的拍卖。 鲍主们的选婿大会则是在帘幕重重的雅间里进行,说是雅间,其实更像是一座花园。 臂风楼原来就是供城主们游乐的地方,前面有一座三层的楼阁,后面则是一系列的小院落,中间还间杂着树木。这些是历代城主逐渐修建起来的,而最初的名字除了保留了音之外,其余都和当初不一样了。 呵呵!人也是不同的。现在的女子更美了,更会打扮自己,至少在众多王子的眼里是如此。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见到了当年雍容华贵却庄重无趣的贵族女子。此后,也陆陆续续来过,毕竟这里是最有名的人口转卖市场。 今天,在这里进行的不是人口转卖,而是公主们的选婿大会!况且不是一般的公主,而是艳名远播的沐阳城公主! 这意味着在这场角逐中获胜的人,可以得到一位美丽绝伦的公主,而且不用立她为正妃,这对的男人来说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但是,对于那些拥有后宫佳丽无数的王子们,这两位公主的吸引力又有多大呢? “就算得到了这样的公主,也没什么用吧?”一名正在喝酒的王子说道。 “到这里来的公主,和那些被流放判罪的贵族们也没什么区别了。”另一人怀里拥着一位美女,笑道:“这样的女人没了傲气,玩玩也是不错的。” 一阵香风飘过,两人不禁坐直了身,但见从帘幕后走出两名盛装的女子,其中一人眼睛灵活地审视着在场所有人,另一人则低垂着头,羞涩得不敢抬起头。 男人们仔细地打量着这两个相貌出众的姑娘,纷纷向此间的主人打听这场“拍卖会”要怎么进行。 龙竟的管事答道:“她们毕竟是沐阳城的公主,决定权在她们手上。”换句话说,作为“货物”的她们,破天荒的拥有选择的权力。 男人们明显地不满,只有几个特别的还兴致勃勃的。 帘幕又动,从外间走进来两个男子,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 “姊姊,这里都没什么好货色呢!”沐泠低声抱怨着,她心目中高大强健的男人一个也没出现。 沅湘没有答话,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坐在窗口的男人,他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园中的风景,似乎对这场闹剧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白色外袍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鹰,彷佛代表此刻他的心情。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萧沅湘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剎那间,心头涌上的不知道是狂喜还是悲哀。 他早已不认识她了吧?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她默默地凝视着,他则毫不在意地别开眼。 “现在,请公主们选择王子。”管事喊道,全场立即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名绝美女子身上。 “等一下。”角落里的男人站起来,问道:“我想知道被公主选中的男人是不是要付钱?” 避事为难地看了眼沐泠火冒三丈的表情,正要开口,沐泠抢先说道:“本公主还有些私房钱,如果龙竟要的话,尽避拿去好了!我萧沐泠绝不要男人的钱!”话一说完,便看到许多男人微微地摇着头,忽然明白自己犯了大错。 她不该这么强出头的,男人非常讨厌女人逞强,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是在逞强。 问话的人坐了下去,不知跟他身边的男人说了什么,那个男人带着兴味地看着沐泠,那眼光像是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沐泠咽咽口水,厌恶地别开眼。管事说那个人是歧商国的第一王子,是在场所有人当中,势力最强大的一个。 沅湘的注意力还放在那个嘴角挂着淡淡微笑的男人身上。她咬着唇,蹙着眉,我见犹怜的姿态令男人口水直流。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管事,“我选好了。” 男人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什么还都没开始啊!还没有人告诉她谁是谁,她就这样选好了,岂不是让其它王子们的心碎了一地? “邑南国的皇甫宣维。”她的手指颤抖的绞在一起,清楚地指名道。 皇甫宣维身子微微一震,只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别开眼去,彷佛她刚才提到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放下酒杯,对这一切隐隐有了不耐。 “姊姊,妳怎么能嫁到那种穷地方?!”沐泠惊讶地大叫起来,倒是成功地招来皇甫宣维冷冽的眼神,可她才不怕呢!“姊姊,这个男人很凶的,别嫁给他!”她凑近沅湘的耳边说道。 沅湘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着:“不会啊!他是个很温和的人。” “姊姊,妳哪只眼睛看到他温和了?他刚才还瞪着我呢!”沐泠很不以为然。 沅湘摇头,制止妹妹再说下去。“我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那年,她陪着父亲去淄明做客,父亲遇刺,她莽撞地独自骑马去追,若不是皇甫宣维,她大概就要葬身马蹄下了。 那次的邂逅是美丽的。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俊秀挺拔的男人,跌落马背的时候,她紧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皇甫宣维温柔的拉她起来,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送她回去。 已然芳心暗许的她,怎知道这男人半点心思都没有在她身上? 为她去提亲的父亲遭到拒绝,她只能不停地指责自己自作多情,害得父亲吃了闭门羹。 如今,是天意吧!竟让她在观风楼见到了他。四目相对的一剎那,沅湘知道自己心里还有这个男人;而他,依然那么无情。 她咬牙鼓起勇气,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皇甫宣维站起身,越过众人,姿态悠闲地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为什么选我?” 沅湘努力忽略他温暖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引发的颤悸,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在狼群之中,你看起来是一只鹰。” 皇甫宣维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手,对管事说道:“多少钱?” 沅湘没有阻止他,也没有像沐泠那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因为她没有。她不像妹妹那样喜欢搜集漂亮的首饰,也许就像爹说的,她确实不会为自己打算。 这一次,就让她大胆一回,决定自己的命运吧!选择他,好过选择其它的陌生男人。 避事笑着说:“龙将军说过,如果王子愿意的话,一分钱都不用给。只要王子愿意和我们通商,公主就可以成为王子的妻子。” “通商?”皇甫宣维温和一笑,“关于这点,我没有任何异议。我两天之后要回邑南,你们若来得及的话,可以带上商旅和我一起走。” 邑南国虽然拥有广大的土地,却不富饶,这几年来邑南国国王行事乖僻,邑南国和外界的接触就更少了。 众人都认为邑南国只不过是一座山城,除了野蛮的军事实力,其它方面根本无法和富饶的平原诸国相比,是以,从没有人愿意到那样的地方进行商业活动。 沐阳城确实与众不同,有着商人精准的眼光,认为这样一个尚未开发的地方拥有无限的潜力,而沐阳的商人早就跃跃欲试,想把触角伸入邑南国。 皇甫宣维是国王皇甫向远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有了他的保证,通商之事指日可待。 “但愿妳是个幸运的公主。”皇甫宣维看着她说了一句。他的长相完全不同于山城之国的粗犷,相反的,五官非常地细致,如果不是那道浓浓的眉,几乎可说他像个女人了。 他的眉非常英挺,唇非常坚毅,至少在沅湘的眼里是这样的。 他应是长得像他母亲吧?沅湘在心里想道。 “走吧!”皇甫宣维命令着,双手把玩着管事递过来的一根细细小小的银链子,眼角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某个角落。 沅湘点点头,压抑着心中的紧张与不安,回身抱着妹妹,“泠儿,姊姊不在身边,妳要好好记住爹的话啊!” 沐泠则是瞪着皇甫宣维,附在姊姊耳边说道:“如果他对妳不好,一定要偷偷跑回来啊!” “啊?”沅湘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对她不好……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他若是待她不好,她绝没有脸再留在他身边。“如果他对我不好,我一定会离开。”双手抱着妹妹,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拥抱了。 “姊姊一定要来找我啊!”沐泠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会找到一个疼我又厉害的丈夫,到时候可以让他保护我们。” 沅湘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含糊说道:“嗯,放心吧!” 沐泠转向皇甫宣维,大声说道:“你听好了,不许欺负我姊姊,如果你敢对她怎么样,我一定让我丈夫攻打你的国家!” 众人一阵哄笑,沐泠小脸微微泛红,却还是倔强地瞪着皇甫宣维。 皇甫宣维看了一旁咬着下唇的沅湘一眼,对沐泠说道:“我对妳姊姊做的事,妳姊姊大概不会反对吧!” 沐泠不懂皇甫宣维的暗示,只是嚷着:“姊姊心地很好,你不能欺负她!” 一个男人插嘴道:“他只会把妳姊姊给吃了,小鲍主,妳这是在坏人家的好事啊!” 沐泠哇哇大叫,冲着皇甫宣维大叫:“你为什么要吃我姊姊,你是个魔鬼!” 皇甫宣维不去理会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圭女圭,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一脸茫然的沅湘,“妳也不懂吗?沅湘。” 沅湘瞪大眼睛看他。他还记得她的名字? “别大惊小敝的,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妳的名字。”皇甫宣维一句话便打破她的幻想。 沅湘摇摇头,“我不懂。” 皇甫宣维耸耸肩,“算了,走吧!我不想再和妳这个傻瓜妹妹缠下去了。” 沅湘却站在原地,脚步怎么都挪不开。她,还是舍不得离开生长了十七年的家乡啊! “怎么不走?”皇甫宣维问道。“是妳自己选择了我,不是我逼妳的。” 沅湘面对着他毫不体贴的举动,再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默默地挪着脚步,跟在那个头也不回的男人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薄薄的帘幕,高大的身影彰显出身后那道身影的娇小。 沅湘忽然叫了一声,“皇甫……” 皇甫宣维停下来看她,一派温和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沅湘紧抿着唇,无法说话。她该怎么开口说,刚才有人在她的臀部偷偷模了一把?这样的话,她怎么好意思说? 皇甫宣维看了看她涨得通红的脸,将她拉到一旁,抓住她交缠的手,在她细致的腕上系上一条银链子──那条他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链子。 沅湘动弹不得,几乎是转瞬间,她便从交易厅中他的妻子,沦为他的奴隶,这条系住她双手的链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早就明白的,生在一个没有兄弟的沐阳城主的家庭,她的一生在父亲病重失去权力开始,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她只会成为别人的奴隶,有谁愿意去娶一个失了势的公主为妻呢?再说,如果一个国王的妻子是在沐阳的观风楼中找到的,对这个国家而言,这位王妃也是洗刷不掉的耻辱。 泪水滴落在银色的链子上。 皇甫宣维接过仆人递过来的长长的面纱,将黑色的纱罩住她全身,剎那间,她的世界失去了光明。 沅湘怔怔地看着被黑色所笼罩的自己,被人推着走了一步,差点踩到长至脚踝的黑纱。 连续几个踉跄,她才逐渐适应在黑暗中行走。 当走出观风楼,沅湘才明白他的用心。 几乎所有人都前来看热闹,好奇地看着她,猜测她是哪一位公主。 即使躲在黑纱的背后,她还是不敢抬头面对这些曾经对她无比景仰的人们看好戏的目光。 她紧紧地抓住皇甫宣维的手臂,一步也不肯离开;他也没有掰开她的手,任由她像章鱼一样巴着自己。 这一刻,沅湘放任自己去依赖他,感受他难得的温柔。 是的,温柔,感觉当初那个亲切的男人又回来了!怀念,伤感,悲叹……泪水不自觉地劈啪滴落他的手臂上。 他感觉到了,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手悄悄滑进黑纱中,温柔地抹去她的泪水。 然而,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又回复先前的冷淡。 终于离开热闹的广场,也终于摆月兑那些难堪的注目礼,沅湘几乎是虚月兑地抱着皇甫宣维的手臂。 “可以放开了吧!”皇甫宣维平淡地说。 她将双手收回来,静静地垂在胸前。 “我们要去哪里?”沅湘忍不住问,无法忍受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甫宣维没有说话,撇撇嘴角,自顾自的往前走。 沅湘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跟着他不快不慢的步子。 命运之轮便随着两人的步伐转动…… 第二章 走了许久,沅湘累得就要走不动了。 “皇甫--”小小声的喊出来,她已是一头冷汗。 男人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才拉起她的手,温和地问道:“累了吗?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沅湘惊讶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 皇甫宣维拉开她身上的黑纱,模模她的额头,目光柔和,“我看还是我抱妳走吧!” 沅湘诧异地红了脸,微微低下头,下一秒,她就置身于一个宽阔的胸膛,温暖的感觉包围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正温柔地对她笑着。 “现在应该安全了。”皇甫宣维低声说着,“龙竟真的想置妳们于死地,连观风楼那种地方都派人监视着。” 沅湘恍然大悟,原来,他刚刚的冷漠都是做给龙竟看的。 她红着一张脸,半晌才问道:“皇甫公子,你当初既然拒绝我的提亲,今天又为何要救我呢?”她忍不住问。 皇甫宣维愣在那里,一言不发的将她抱进一间空屋,放在椅子上。 “这里是我朋友的住处,应该不会被发现,但仍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沐阳比较好。” 沅湘幽幽地抬起一双眼,“你救了我,可我不敢想你会收留我。皇甫公子,你早些告诉我你的打算,好吗?我也好为自己找个去处。”说到最后,话中隐隐带着哭腔。 皇甫宣维微微叹气,“我既救了妳,断不会让妳独自飘零,我会为妳安排个去处的。” 沅湘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椅子上下来,一个踉跄,差点倒在他的怀里。 她怅然说道:“皇甫公子,你若是无心于我,我的事你不必再费心,没关系的。” 皇甫宣维扶她站好,却不答话。 他没有忘记这女孩,第一次见到她时,秋风起,雁南飞,红叶坠。她立于庭下,微风拂袖,风姿绰约,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如清波漾起,柔情一片。 再后来,他救了伏在马背上脸色煞白的她,明明那么害怕,却为了父亲骑马追出来。那一刻,他看着沅湘,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她。 他为她柔弱外表下的勇气动了心,渴望被那双柔软而果敢的手臂环绕…… 当初她父亲前来提亲,他又惊又喜,然而他却拒绝了。他的生命里有太多的脆弱,实在不想让她为了自己置身于险地。 谁能料到,命运终究躲不开,他们竟在观风楼那种不堪的地方重逢。 救了她,就知道会有这样尴尬的一刻。 他仍是狠心地拒绝,但面对她哀伤又坚强的面容,竟说不出拒绝的字眼。 沉默良久,才道:“今天先休息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沅湘咬着下唇,真想冲动地立刻离去。 然而,他最后的表情有些不舍,让她禁不住想再试一试。 她已经失去所有的亲人,好不容易找到心爱的人,如果不试着争取,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了。 夜里,沅湘取下黑纱,丢在一旁。 手上的银链子让她的行动变得迟缓,她努力地穿上一件半透明的红衣,系好腰带,再次覆上黑纱。 推开那扇门,踏着小碎步,走到那个斜躺在床上的男人面前,轻启朱唇,“宣维。” 男人头也不回,冷淡地说道:“该睡了。” 沅湘瑟缩了下,在他的床边坐下,手臂攀上他的床沿。“宣维,我不想离开你,如果这样可以让你留下我,我可以给你。” “我说什么妳听不懂吗?”皇甫宣维转过身来,俊秀的面容有些扭曲,“跟着我有什么好?我甚至可能保不了妳的命。” 沅湘仰起头,才发现他的面容不仅逆着光,而她看他的视线还隔着一层讨厌的黑纱! 她的小手突然拚命地扯着黑纱,然而双手被链子锁住,只是徒劳无功,于是,在皇甫宣维沉痛的目光中,她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狠狠地撞上冷硬的地板。 她闷哼一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申吟,再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甫宣维连忙下床,弯腰捞起她轻盈的身子。“妳这又是何苦?”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转身找来热毛巾,小心地敷在她额上。 她眼睫毛微微动了下,小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肯让他走。 看见她眼角晶莹的泪水,他终究不忍的回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现在孤苦无依,若是离开你,我的心就会死去。”她张开眼,凝视着他。 他的眼幽深如墨,点点头,“也罢,我会陪着妳,妳安心的睡吧!”看她安心地闭上眼,他又叮嘱一句,“妳得答应我,再不许如此轻贱自己。” 她乖乖地点头,“我好怕你丢下我不管。” 此刻,虽然有黑纱隔着,皇甫宣维也能看到她眼中的热力,那是对生命不放弃的索求。 比起他,不知强了多少。 “我不要这面纱,帮我拿掉它好吗?”沅湘柔声说着,仍不肯放开他的手,“我浑身乏力,使不上劲。” 皇甫宣维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古怪的想法。她身上裹着黑纱,犹如缠在茧里的蝴蝶,只要用绳子系上,蝴蝶就再也不会飞走了。 “皇甫公子?”沅湘不好意思直呼他的名,小声唤道。 皇甫宣维猛地回过神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扶着她坐起来,为她褪去黑纱,“喊我宣维。” 沅湘甜在心里,红了脸垂下眼眸,却发觉他的手僵在那里。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顿时一片绯红。 除去黑纱,她玲珑的身段只覆了一件半透明的衣物,偏偏又是半坐着,上身往后仰,胸前的大好春光呼之欲出,柔媚的曲线在在诱惑着身边的男人。 她连忙用双臂遮住胸前,滑出他的怀抱,顺势躺下,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皇甫宣维尴尬地轻咳了声,站起身来,将黑纱拿去烧了。 沅湘躺了好一会,忍不住转过身来,见床畔空无一人,心里隐隐有股失落感。 那夜,皇甫宣维再没有踏进来。 在一片漆黑中坐起身,一抹便是一头的冷汗。 披衣站起来,皇甫宣维推开窗,夜晚的凉风迎面而来。 罢刚,在他的梦里,鬼魂一般的女子又出现了。 那个白衣女子看着他,一脸的哀伤,惨白的唇轻轻张着,吐出幽冷的话语,“你要带她回去吗?你怎么能带她回去?” 他在梦里问着,“为什么?” 他不明白。他贵为一国的王子,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难道带一个女子回去都不行吗?简直荒谬! 白衣女子哀戚地看着他,“你忍心让她成为另一个我吗?宣维?” 皇甫宣维笑了起来,清朗的笑容显现在月光下。 “妳已成为鬼瑰,不要再管人间的事了。”他挥挥手,想赶走这鬼魂。 猛然惊醒,额头已是汗水淋漓。 他不相信那鬼魂的话,不相信自己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他皇甫宣维,五年前在西南边境和兵力强大的黑陵国交战,凯旋而归。 三年前,他出使淄明国,成功地取得淄明的信任,并请了淄明的学者前往邑南授课,让黑陵国在东南方受到莫大的威胁。 两年前,他和宝漳国的王子结为好友,互通贸易,邑南在他的手中蒸蒸日上。这样的他,拥有一个女人不需要经过别人的同意,尤其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他再度望向窗外,默默地伸出手去,那白衣女鬼却不在前方。 他木然地收回手,眼中一片冷凝。 黎明时,皇甫宣维一踏进房间,就看到床上那个看似睡得不安稳的人儿。 细致美丽的脸上隐隐带着忧郁,柳叶眉上染着愁绪,红润的唇失了血色,从侧面看去,完美的瓜子脸彷佛瘦了一些。 他枯坐在床沿,凝视着沅湘。可能吗?一夜之间她便瘦了? “我们得动身了。”皇甫宣维将她摇醒,告诉她,“龙竟处心积虑的要陷害妳们姊妹俩,沐阳已非久留之地。” 沅湘匆匆披上外衣,跟在皇甫宣维后头离开屋子。 才跑了两三步,皇甫宣维反身一把抱起她,灵活地跳上一辆经过的马车。 车夫低声喊了句:“殿下!” 皇甫宣维压低声音道:“尽量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一切有我。” “是!”车夫立即让位给皇甫宣维,陪着沅湘坐在车厢里,并拔出剑来,以防万一。 马车走了一段路,便被人拦下。 “什么事?”皇甫宣维的声音有些惊讶,车厢里的沅湘也不安起来。 莫非事情有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拦车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就听见皇甫宣维提高音量道:“回去禀告父王,我处理完事情自然会回去。” “殿下,王身体欠安,十分思念殿下。” “你们先行一步。”皇甫宣维仍是坚持。 “殿下,王若是知道车内的人是谁,病情会加重的。”来人劝道。 皇甫宣维轻笑了声,“放心,待我将她卖到奴隶市场后,再给父王买药。” 来人似乎很满意,没有多加阻拦,马车又开始前行。 没多久,皇甫宣维掀帘进来,马车夫立即接手。 沅湘拉他在身边坐下,双手合握着他的手,“出什么事了?” 皇甫宣维脸上还带着先前的笑容,温和地说:“没事。” 她的眼神有些黯了,仍然笑着道:“答应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皇甫宣维定定地看着她,内心翻腾不已。 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她这样以全然信任的眼神看着他,哪怕他说要将她卖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这样的人真的很傻,傻到会送了命。 “为什么想知道?”他敛回思绪问道,脑中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宣维,说这是爱情,你我都很难相信。”沅湘的声音有如春风,抚平人心底的焦躁,“我现在只剩下你可以信赖,如果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呢?我希望自己可以帮你,哪怕只是给你点慰藉也好。” 皇甫宣维回握住她的手,“谢谢。” 她努力给他一个笑容。他肯握住她的手已经很好了,她如何能苛求短短一两天,就让他对自己信任到愿意和她分享烦恼呢? 只是心里会莫名的黯然。 皇甫宣维忽然笑道:“我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妳愿不愿意陪我?” 她紧张地盯着他,深怕漏掉他任何一个表情。 他依旧笑着,手指轻抚她细女敕的脸颊,“不用这么紧张,想听听吗?” 沅湘连忙点头。 皇甫宣维却渐渐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过段平静的日子,陪我。”这话像是命令,而不是请求。 沅湘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他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吧!那么,刚刚车厢外的对话是不是一个诱因? 沅湘发现,他那带着少许笑容的脸上,隐隐藏着忧郁…… 皇甫宣维在去邑南的途中找了个村子住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沅湘则是洗手做羹汤,学起邻家大娘,一点点做起家务事。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床煮饭,不一会儿皇甫宣维会从另一间屋子出来,稍事梳洗吃早饭,接着就要下田了。 中午,她准备好饭菜,再请他的侍从送去。 傍晚,皇甫宣维打着赤膊从田里回来,沅湘立刻拿来布巾替他擦拭身上的汗水,换上干净的衣服。 每次,都是面红耳赤、手忙脚乱的。 皇甫宣维忍不住笑她,“看了这么多次还会脸红吗?”体贴地接过水盆,将脏水泼到外面。 沅湘微嗔,“我和你没名没分的,当然会脸红。” 皇甫宣维沉吟了下,道:“择期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拜堂成亲吧!” 沅湘闻言目瞪口呆,手中的布巾也掉在地上。 “不愿意吗?”皇甫宣维捡起布巾,笑问。 她飞快地接过他手中沾了泥上的布巾,跑到井边打水洗干净。 他跟了过去,站在井边,接过长长的绳索,“我来吧!” 满满一桶水倒在盆里,沅湘奋力地搓着那块可怜的布巾。 皇甫宣维蹲,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些天辛苦妳了。” 沅湘低着头,“你也很辛苦呢!”她心里何尝不想立刻答应了他,只是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反而显得不真切,她不知道皇甫宣维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妳这么想听我亲口说吗?”他微微一叹。 沅湘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点,“你是知道我的心的,可是我从来都看不清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有些喜欢我的,但若成亲,就是一辈子的承诺了。”她拧吧毛巾,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成了亲,回到你的国家之后还算数吗?” 皇甫宣维扶她站起,双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肩,“当然算数,谁也不能破坏我的承诺,即便是我父亲也不能。” “他会反对吗?毕竟我是亡国的公主。”沅湘担心地说道,心里一阵剌痛。 他将她揽进怀中,为她挡去凉风,“我避让他很久了,总不能一辈子避让下去。相信我,能遇见妳是我的幸运。” 他执起沅湘青葱似的手,抚着有些粗糙的指月复,“这几日妳为了我日夜操劳,妳对我的好,我一一看在眼里。沅湘,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这样体贴入微了。” 他的话里带着莫名的伤感,沅湘鼻子一酸,泪水涌了出来。 “傻瓜,答应我不就好了,哭什么呢?”皇甫宣维轻拍着她的背,最后索性将她抱在怀里,走进屋内把她放在椅子上。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沅湘不好意思让他瞧见自己哭红的眼,双手捂着眼。 皇甫宣维拉下她的手,吻着她颤抖的眼皮,“去洗把脸,我们拜天地吧!” 沅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缓缓张开眼看着他,问了句:“我的脸丑吗?” “哭红的小鼻子很可爱。”皇甫宣维戏谑地道。 沅湘立刻从椅子上跳下,对着镜子仔细地上着淡妆。 皇甫宣维心里漾着感动。从小到大,他不曾享受过这样平静的生活和温情,偶然有个白衣女子闯进他的生命,他却没有能力保住她的性命。 好不容易遇见了沅湘,看见她对自己的真情真意,他是怎么也不愿放开她。 倚在门边,看她细细地上妆,他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住啊! ☆ 两人简单地拜过天地,正要入洞房,充作车夫的张将军奔了进来,张口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一脸喜色的沅湘后住了口。 皇甫宣维柔声对沅湘道:“妳先回房等我。” 沅湘心里虽然带着疑惑,仍旧乖乖地进去了。 “张将军,出什么事了?”皇甫宣维的脸色冷峻起来,压低声音问。 张将军立刻答道:“刚从沐阳得到的消息--” 皇甫宣维打断他的话,提醒道:“小声点。” 张将军连忙凑在他耳边,“沐阳的老城主去世了,有人怀疑是龙竟下的毒手。” 皇甫宣维冷笑道:“龙竟真是心狠手辣呵!”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这事先别告诉沅湘,我怕她会受不了。” 然而,房内的沅湘已推开门走到他面前,蹙着眉道:“宣维,告诉我怎么了?” 望见她的目光,他着了魔似的道:“妳爹爹他--过世了。” 沅湘脑中一片空白,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皇甫宣维担心地搂住她,“沅湘,别难过,妳还有我。” 她只望了他一眼,幽幽问着:“有我妹妹的消息吗?” 皇甫宣维看向张将军,将军只是摇着头。 他们父女从此阴阳两隔了吗?沅湘不敢置信地想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身子一软,倒进皇甫宣维的怀里。 他抱她进屋,两人和衣躺在床上。 皇甫宣维细心地为她盖好被子,腾出一只胳膊让她枕着,轻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沅湘窝在他怀里,动也不动的。 直到半夜的时候,她才小小声地哭了出来。 皇甫宣维轻轻拭去她的泪痕,不停地吻着她的额头和脸颊,她终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两人相拥,度过漫漫长夜。 第三章 平静的生活过没几天就出了祸事。 那日,皇甫宣维从田里回来,惊见屋里一片狼藉,沅湘也不见了! 他匆匆赶到村口,果然发现张将军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救起张将军,冷冷地问道:“谁干的?” “王派人来带走了萧姑娘。” 皇甫宣维面色沉郁地道:“我们立刻回邑南!” 将张将军送上马车后,皇甫宣维亲自驾着马。 他这次出来没有带多少人手,救了沅湘之后,就把大部分的人马派去护送沐阳的商队到邑南。商队走得慢,现在约莫刚到邑南,如果父亲是从这里察觉他没有回去,那么沅湘此刻也快到邑南了。 案亲对待身边女子的残忍他早就见识过了,只要沅湘不在身边一日,他就一日不能安宁。 皇甫宣维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地赶回邑南。 他努力让胸腔里溢满的怒气一点点沉淀下去,脸上再也看不到愤怒的痕迹。 回到邑南,才翻身下马,宫廷的侍卫立刻上前,“王吩咐下来,请殿下一回宫就去见他。” 皇甫宣维扯扯嘴角,“好好医治张将军。”说着举步欲走,彷佛不曾听见。 侍卫急了,拦住他道:“殿下,请不要为难我们。” 皇甫宣维扫了他一眼,“回去禀告父王,就说我累了,晚宴的时候再去见他。” 说完,再不理会侍卫的苦苦哀求,大踏步离去。 邑南的宫殿里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美轮美奂。 皇甫向远正和一名女子说着话,接到侍卫的通知后,对女子说道:“看来他生气了。” 女子苍白着一张脸,双腿止不住地颤抖着。 “萧姑娘,妳贵为一国公主,却落到这样的下场,可有什么感想?”皇甫向远挑了张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累到极点的沅湘。 沅湘自从被带走后,除了问对方是谁,究竟要做什么,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此时,也只是沉静地望着皇甫向远,努力忍受双腿传来的疼痛。 罢开始,沅湘坐在马车里,还像个真正的公主,除了手腕处始终未曾解开的链子。而皇甫向远似乎很喜欢这条链子,总是拎起她双腕间的链子,看着、笑着。 盯着他的笑脸,沅湘紧咬着唇,不去抱怨自己被吊在半空中的手臂。 到达邑南后,沅湘下了马车,第一次见到邑南国的都城邑南。 斑高的城墙,没有修饰的建筑,穿著长袍的男子,头戴面纱的女子,宫殿盖在遥远的山坡上…… 即便是阶下囚,沅湘依然认真地打量着这座城邑,这里的建筑不像她的家乡那般强调装饰,多半以坚固耐用为主;人们的衣着也只是用来蔽体,不像沐阳城里衣着华丽的风气。 沅湘一眼就喜欢上这里的淳朴和简单,但皇甫向远见不得她露出笑容,下令让沅湘跟在大批军士后面,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进邑南的宫殿。 自从得知父亲的噩耗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浑身乏力,再者她生来娇弱,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青石板的山路对她来说格外艰难。 好不容易望见宏伟的宫殿,脚底已然疼得厉害。 等到亲眼瞧见气势恢宏、风格简约的王宫时,她的脚底已经起了水泡。 她紧咬着唇,努力撑着不要倒下。 皇甫向远满意地看着她愈来愈苍白的脸色,开始带她“参观”整座宫殿。 大部分的宫殿风格都很相近,只有皇甫向远的寝宫精致华丽,显得格外突兀。 皇甫向远问道:“真看不出妳有什么地方值得宣维这么喜欢,那小子竟为了妳生我的气。” 沅湘转头看向远处的宫殿。那依山而建的宫殿里,是不是宣维的住处? “我们继续走吧!”皇甫向远沉了脸,坐上软轿继续朝前走。 然而,这对萧沅湘来说却是一大折腾。 罢才绕了半圈,她已是头昏眼花,再也走不动了。 她忍不住申吟。脚底好疼,像是被火烤一样,连带的双腿也没了知觉,只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双腿几乎是自动地移动着。 她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眼前模糊一片,还来不及说什么,整个人已倒在地上。 醒来时,皇甫向远在一旁冷淡地道:“如果妳不想继续受苦,就离开宣维。” “为什么?”她吐出一句。 皇甫向远的脸孔有些扭曲,恨恨地说道:“你们这些女人,迟早会背叛他!与其让他日后受苦,不如我现在就帮他斩除祸害!” “我不会离开宣维的,不会的。”沅湘虚弱地说着。 “妳这个卑贱的女人,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他!”皇甫向远忽然暴跳如雷,几乎要冲过来掴她一掌。 沅湘没有力气惊恐,只能说道:“我喜欢这个名字,想一直喊下去。”目光穿过皇甫向远,投到湛蓝的天空,此时刚好有白云飘过,如甘泉般抚慰着她的心。 她靠坐在椅子上,在心里呼唤着皇甫宣维的名字。 宣维,救救我…… 皇甫宣维回到自己的寝宫,刚月兑下外衣,就感觉到空气中涌动着欢乐。 “涟漪,妳为什么还在这里?”皇甫宣维叹口气,揉揉眉心。 偌大的宫殿里缓缓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那女子幽幽地道:“宣维,我舍不得你。” “当初我让妳拿到孩子,妳为何却自尽了?”皇甫宣维闭上眼问着。 案亲在他面前隐藏起残忍的一面,总是和颜悦色地笑着,状似一个亲切和善的父亲,硬是插手管起他的一切。 凡是亲近他的男孩子,父亲总说要试探他们是不是为了巴结皇室,而单独找他们谈谈,没几天,那些朋友就不见踪影。 反之,若是女子,父亲便说她们天生狐媚、不守妇道,若是他和哪个侍女多说几句话,第二天她肯定不见。 初时,皇甫宣维还不明白,只觉得身边的人一直在换,几乎没几个熟面孔;渐渐的,小小的他有些明白了,开始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 他的笑渐渐没了温度,连他都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正常。 唯有涟漪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宣维,你是个正常的人,也有喜怒哀乐,只是你把它藏起来了。” 你会去爱一个人的,你需要爱。 我爱你,宣维。 后来涟漪死了,在他面前阖上了眼,从此他孤零零一个人。 皇甫向远虽然不允许皇甫宣维身边有女人的存在,但到了需要子嗣的年纪,皇甫向远会安排一、两个女子到皇甫宣维的寝宫和他共眠,如果女子怀了身孕,她会在孩子生下来之后被杀死。 凡是亲近皇甫宣维的女子都逃离不了这命运,因此,即使是在他寝宫里,也没有侍女敢太接近他。 而涟漪是皇甫宣维的贴身侍女,大胆热情。她怀上了皇甫宣维的孩子,皇甫宣维在父亲知道之前,亲手扼杀了那孩子,并打算送涟漪回乡,终生不进邑南城。 涟漪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失去孩子的第二天自尽了。 皇甫宣维发现了她的尸体,冷静地找来御医,皇甫向远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清茶,脸上带着温温的笑。 自此,皇甫宣维再也没有接近过任何一个女人。 “舍不得我?”皇甫宣维淡笑道:“我知道要妳拿掉孩子太过残忍,可那时我没有任何力量对抗我的父亲,如果妳可以等一等,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涟漪苦笑道:“即便是今日,你有把握和你父亲对抗吗?” 皇甫宣维的眼里多了抹傲气,“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若还顾念我的性命,自然会退让,不再插手我的事。” 涟漪惊惶地道:“宣维,你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王吗?” 皇甫宣维站起身,换了件白底银绣的外衣,更衬托出他的修长俊逸。 他束好腰带,说道:“只要是可以试的方法,我都会试。” 涟漪在他身后幽幽地问道:“宣维,你爱那个女孩吗?” 皇甫宣维顿了下,“妳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真心话,宣维。我已经是鬼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呢?”涟漪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可又想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皇甫宣维转过身,轻抚着涟漪的脸,手指却穿透那无形的躯体,不禁伥然。 望见她泫然欲滴的泪,他长叹一声,“我第一个爱上的是妳,可妳却丢下我走了。我可以告诉妳,沅湘对于我,是慰藉、是陪伴,我待她好,是因为她待我好,还称不上爱这个字。” 他停顿了下,凝视着她,“这样妳可满意了?如果满意了就轮回去吧!人间的事妳管不了,也不必再管了。”说着就要离开,再不愿多说什么了。 多年来,他从最初的内疚、心疼,到如今的麻木厌倦,这样的日子过得太累了。 涟漪喊住他,“宣维,是我的执念困住了你,让你不开心吗?” 皇甫宣维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寂,却未答话。 晚宴时,皇甫向远兴致特别好,笑咪咪地和皇甫宣维喝酒。 皇甫宣维一直说着一路上的见闻,只没有提起沐阳。 席间杯觥交错,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皇甫向远忽然问道:“宣维,此去沐阳,可有什么收获?” 皇甫宣维沉着应道:“我在沐阳应允与他们通商。事前未得到父亲的允许,擅自作主,请父亲责罚。” 皇甫向远大笑道:“这是好事,我怎么会责罚你呢?”开怀的笑容里带了丝阴沉,“听说,你在沐阳买下一个女奴?” 皇甫宣维面不改色地道:“她不是奴隶。” 皇甫向远双手拍了三下,“我这儿也有一个美人,带上来让你看看。在座的大臣若是喜欢,请随便享用,她可不是什么尊贵的公主,是我邑南的奴隶!” 皇甫宣维抿了口酒,淡笑不语。 两个侍女扶着一个身着红纱的女子步入殿门。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仅有两缕散在身前,乌黑的发衬着鲜艳的红纱,艳而华丽。 女子苍白的脸色画上浓妆,反而显出她细腻的肌肤。 她的红纱不未着寸缕,纱一层层地裹着,隐约显露出诱人的身躯。 美目低垂,红艳的唇瓣被小巧的贝齿咬着,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走得很慢,彷佛举步维艰,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脸孔微微扭曲,彷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大臣们都被她惊人的美貌和曼妙的身材吸引,张大了嘴等着她走过自己身边。 虽有皇甫宣维半瞇起眼,审视着来人。 她会这样出场,他毫不惊讶;只是,她脸上竭力隐忍的,是什么样的痛苦?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脚,这才发现她每迈出一步,脚都会瑟缩一下,眉毛也会痛苦地皱起。他立时明白了。 皇甫向远让她走在红色的长毯上,一点点地折磨着她的身体和意志,从殿门到父亲的宝座,至少隔着十几个大臣。 皇甫宣维闭目又睁开,缓缓站起身来,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下走向她。 他单乎抬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道:“妳是奴隶吗?” 沅湘看着他,眉头倏然展开,下一秒却紧闭上眼,蹙着眉,语带痛苦地道:“不是。” 皇甫宣维满意地点头,挥开两边的侍女,让她自己站着。 沅湘已无力支撑身体,身子往前倾,软倒在他怀里。 他将她腾空抱起,沉着地走回自己的位子。 皇甫向远脸色微变,而众大臣早就知道他古怪的脾气,也惊讶一向温和的王子何以会公然反抗皇甫向远?众人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甚至有人暗暗期望王子能获胜,毕竟邑南国王残暴的个性已经使国家的名声大大受损,也让本来安居乐业的人民惶惶不可终日。 皇甫宣维坐回位子上,将沅湘放在脚边,重新举杯对父亲道:“我以这杯酒感谢父亲的赏赐!” 皇甫向远冷笑一声,脸色发青道:“她这种女人只配躺在你的脚下,在你的面前展露身子给别的男人看,还能面不改色,果然不知羞耻!” 皇甫宣维感觉脚边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搭在自己腿上的双手抓紧了,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他月兑下黑色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弯腰为她褪去窄小的鞋子,这才感觉她的手劲放松了些。 眼角匆匆扫过她脚底的水泡,他低声问了句:“疼吗?” 沅湘缓缓抬起螓首,眸中隐隐有着泪光,可她终究没哭,眼中交织着痛苦和欣喜……甚至还有一丝解月兑。 依偎着他,彷佛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伤害得了她。 沅湘的眼睛动了动,偎得更紧了。“我累了。”她忽然说道。 “一会儿就好了。”皇甫宣维安抚着她。“不必去管其它人怎么看,只要看着我就好。” 沅湘点点头,柔顺地将头靠在他腿上,长长的睫毛时而眨一眨,大部分时间只是半张着,看着他的长袍下襬绣着的鹰。 为什么将鹰绣在那个地方,而不是绣在正中? 她让自己的思绪缠绕在他的衣服上,不去理会周遭的一切,白色的脚在外,火热的疼痛在冷空气之下稍稍消除了些。 “宣维,你真要为了这女人伤我的心吗?”皇甫向远站起来,脸上现出忧伤。 皇甫宣维跟着站起,躬身道:“不敢。” “那我现在命令你把这女人丢到山里喂狼。”皇甫向远的眼神转为阴鸷。 皇甫宣维云淡风轻地说:“父亲,这女人是沐阳的大公主,虽然她的父亲死了,但龙竟对她还维持着最起码的尊敬。她,现在仍然是沐阳的公主。我需要一个子嗣,而这个女人是最适合的人选。” 皇甫向远坚持道:“我邑南不需要和沐阳通商!” 皇甫宣维同样坚持,“但我邑南不能言而无信!” 案子俩僵持着,大殿上的气氛凝重起来,众人噤若寒蝉。 皇甫向远看了眼沅湘,冷哼一声,“宣维,你若是我的儿子,在她生下我的孙子之后,就立刻赶她离开邑南,否则……休怪我无情!” 皇甫宣维笑了下,“父亲,我会如你所愿的。” 皇甫向远这才脸色稍霁,坐了下来,“赏那女人一杯酒,早日为我邑南生下王子!” 侍从端着一杯酒送到沅湘面前。 她木然地看着那杯酒,动也不动。 皇甫宣维替她拿过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抱起她,以口渡酒。 沅湘只觉得酒液辛辣无比,月复中如火在烧,痛苦不堪。 重被放在地上,她瘫软地伏在皇甫宣维腿上,难受地喘着气。 接下来的酒宴,皇甫宣维只当她不存在,依旧和脸色阴郁的皇甫向远谈着政事。 曲终人散,皇甫宣维走在众人前面,一身的白衣拥着一个黑衣的女子,彷佛怀抱着一团鬼魅。 “饿了吗?”他低声问。 沅湘没有答话,难受地闭着眼,脑子仍是天旋地转。 “生我的气吗?”他笑了,温柔的笑声将她包围住,“刚才如果我喂妳吃东西,妳会立刻被他杀了的。” 沅湘动了动。宣维口中的“他”是指皇甫向远吗?他这是在对她解释吗? “想吃什么,我让人弄给妳吃。” 她摇摇头,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皇甫宣维不再问了,离开父亲宫殿的路上只说了一句话,“他老了。” 马车平稳地驶进皇甫宣维的寝宫,即使在车里,他还是抱着她,彷佛她真的一点重量都没有。 寝宫里的灯亮着,远远望去,就像黑夜里的鬼火。 “怕吗?那是鬼呢!”皇甫宣维低声呢喃着。 “不怕。”声音细若蚊蚋。她怎么会怕鬼呢?她感觉自己早已经住在鬼的月复中了。 “还疼吗?” “嗯。”她将头埋进他的胸口,幽幽地说道:“那时我被他带走,吓得几乎死去。可是,当我看到那个宫殿,想到你住在里面,便萌生一丝希望……只是,在大殿上看见你时,我真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遇见过你。” 皇甫宣维低首,不意外地瞧见她满脸的泪痕,轻柔地一点点吻去,“我也总在想,如果当时狠心没把妳带回来,对妳而言是不是会比较好?” 沅湘从他的臂膀中挣月兑开来,“我从未怪过你,你救了我,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可是那时,我真恨自己没用,竟然在你的面前难堪至此。” 皇甫宣维抱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别再想了,以后不会了。” 沅湘渐渐放松身体,犹豫再三,悄声问着:“你想要孩子吗?” 皇甫宣维轻笑,反问道:“妳想为我生孩子吗?” 她低头不语。 这一次的试探,没有结果。 伸手探出马车,张眼看着夜晚的群山和宫殿。“漂亮的鬼火。”沅湘扬高了声音,第一次露出微笑。 她的问题或许永远也没有答案,也许,她的一生就如那鬼火。 “还有比这更漂亮的。”看着她的笑脸,他忍不住在她小巧的耳垂留下一个齿痕。 “在哪里呢?”身体因他的接触轻颤着,悄悄滑过心底。 “寝宫后面的高塔里吧!”忽然敛眉,似是触到心中的死角,他放开了她,默默地凝视着沅湘美好的颈子。 沅湘不再问了,默默地望着窗外。 寒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悄无声息地缩回他怀里。 第四章 沅湘被抱下马车时,烈酒正在她体内作怪。天空旋转成大地,意识彷佛要离开身体,不管是呕吐还是头疼的感觉,都彷佛不是她的了。 皇甫宣维命人送上醒酒茶,灌她喝下,看她气息渐渐平稳,便找来侍女替她更衣上药,自己则到外庭坐下,望着远处的高塔。 沅湘朦胧的意识里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低声抚慰着她,于是,她伸出手,急切地想要抓住那个影子。 “殿下,姑娘喊着要找你。”侍女匆匆跑过来,小声说道。 皇甫宣维只当没听见,挥手让侍女回去。他几乎把自己的一生想了一遍,从他懂事开始,他本来有个可爱的妹妹,但后来妹妹和娘都不见了,之后的日子过得麻木。 他很想离开邑南,但看着父亲日渐衰老,心里又是不忍。 案亲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 无论他多恨父亲夺走他的爱人,如今羽翼已丰的他,仍然狠不下心来逼父亲退位。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真心爱他、抚养他长大的是父亲啊! 侍女匆匆来过几次,说沅湘哭了。 他终于举步走进屋子,闻着空中飘散的淡香,是涟漪从前喜欢的香味。 他在沅湘身侧躺下,环住她的双肩,低声问:“我为了妳和父亲公然对抗,妳说到底值不值得?” 沅湘哪里能回答他,只是甜甜地笑了。 就是那单纯无邪的笑容,勾起皇甫宣维心底异样的情愫。 温热的唇吻住她唇边的笑,一点点探索她的脸,用自己的唇去记住她优美的形状,似乎那样的单纯和快乐就可以融到他的心里。 “妳会爱我的。妳会告诉我父亲,还有不会背弃我的女人,会告诉他从前的悲剧不会再重演,妳会的,对不对?”此刻的他宛如一个脆弱的孩子。 她在他怀里磨蹭,寻求温暖,迷蒙的眼带着醉意,显得风情万种。薄薄的衣物包裹着她娇媚的身躯,如蛇般缠上他的胸膛。 她微抬头,细细地嘤咛着,乌黑的发漾出柔柔的波,追魂索情般地贴上他的手臂。 皇甫宣维温柔地吻上她优美的颈项,彷佛是奖赏她无言的承诺。 不受控制地蔓延他的全身,大手探向她温暖的身子…… 衣物已褪去,凉风吻上她的胸。 机伶伶一颤,沅湘有些清醒了。 皇甫宣维住了手,“妳醒了!那,我走了。”她的目光有一丝胆怯,让他不忍继续。 沅湘重又模糊了眼睛,拉住他,让他的手覆在自己雪白的背上。 她明白,此刻的她彷佛在皇甫宣维的臂弯中找到归宿,一种幽凄的、荒凉的归宿。 他一旦离开,她的温暖就不复存在。 皇甫宣维薄弱的意志禁不起她一点点的诱惑,下一刻,他任由席卷全身,只知道索求…… 他解开外袍,拋到一边,再褪下白色的里衣,露出他宽阔的胸膛,还有结实的肌肉。 一步一步地,皇甫宣维修长的躯体展露在沅湘面前。 她的眼睛胶着在他身上,双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而他的手指也触上她柔软的肌肤。她的身子是那么的柔软,似乎轻轻一碰便会化成一摊水…… 粉红色的皮肤在晕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诱惑;青色的纱在黑夜的微风中晃来晃去,不时拂上两人的身体。 交缠,激斗。 疼痛,愉悦。 皇甫宣维将头埋进她的胸脯,彷佛回到了幼时母亲的胸前。 啃咬着,吮吸着。 沅湘的眼睛泛红,双手在头上乱抓着,不经意抓住了他的发。触碰他的肌肤,只让她感到千重万重的阻隔,将他的发抓在手里,却能感受到他是真切地在自己怀中。 皇甫宣维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压着她,将她压向自己。 鲜红的血滴落在床单上,成为狂欢后的证明。 清晨,鸟鸣山幽。 日光落在树间,影婆娑。 从宿醉和欢爱中醒来,沅湘痛苦地申吟着,伸手探出被外想要坐起,却蓦然感到一阵凉意。低眉一看,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随即吓白了一张脸。 转过头,又是一声惊呼。她的身边,竟然躺着皇甫宣维! 些微的记忆窜进她的脑子里,面皮烧了起来,她赶紧把被子裹在身上,包了个密密实实。 皇甫宣维慢慢拉过外衣覆在身上,戏谑道:“把我的被子都抢走了,妳是存心要我着凉吗?” 沅湘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小声道:“我没有。” 皇甫宣维长臂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伸手就要扯开被子,惹得她又是一声低呼。 “害羞?那日拜堂后就该是洞房花烛夜,可妳病了几日,一直延迟至今。怎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吗?” 沅湘乖乖地任他钻了进来,酡红着一张俏脸,“隔了好几日,一时又忘了。” 他揽她入怀,手指揉着她小巧的耳垂,“我不信妳后来没想过这事。” 小手握成拳,她下依地轻捶着他的胸膛,“我已认定是你的妻子了,难道不能想想吗?” 皇甫宣维连忙握住她的拳头,在她耳畔说道:“别闹。大清早的,我不想起不了床。” 沅湘的脸更红了,他男性的气息呵在敏感的耳朵上,身子轻微地颤着。她安分地让他抱着,听着他关切地问:“还疼吗?” 半晌,她才闷声答道:“脚还有些疼。” 皇甫宣维大笑起来,不再逗她,“这几日就在床上静养吧!等身子好了,我再带妳四处看看。” 沅湘闻言,心里有些害怕,“我差不多都看过了。” 皇甫宣维心知她在怕父亲的所作所为,于是安慰道:“这次不同,我抱着妳去看。” “不会觉得重吗?”沅湘探出小手,抚上他的脸。 几日不见,他的下巴冒出了胡髭,模起来有些刺;他的模样也有了些变化,脸上的笑已达到眼底,再不是从前冰冷的笑容了。 这样的他,有丝人气。 “妳该多吃点。”皇甫宣维摇头,双手量着她的细腰,“盈不可握,似乎我一使劲就要折断。这样的小蛮腰固然诱人,但妳的身体一向虚弱,我宁可妳胖些。” 沅湘收回手,同样比比皇甫宣维的腰,再看看自己的,果然是天壤之别。 她嘻嘻笑道:“我觉得这样好看,可不能再胖了。” 皇甫宣维假装不悦,坐起身来,披上外衣就要下床。 她拉住他的衣襬,可怜兮兮地说道:“我真不能下床吗?” 他反握住她的手,“乖乖躺着,不然我戳破妳脚上的水泡。” 沅湘知道他是故作恶狠狠的模样,一早上闹到现在,她早就不怕他了,也缓缓坐起身来,背对着她,收拾起自己的肚兜。 双手背过身系带子,含羞带怯地道:“你若是真戳破了,我就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皇甫宣维心中一动,竟真的过去掀开被子,察看她脚上的水泡。 靶觉到他的手轻轻抚模着水泡,她的腿不自觉地轻颤着。 看她说得那样,心里还是有些怕的。 皇甫宣维笑着,转到她面前,看她手忙脚乱的,怎么也系不好带子,于是伸出手帮她,偏偏那手指不怀好意,似有若无地在她的背上摩挲着。 她急急转过身来,羞红一张脸,“别这样。” 他笑在眼里,得意地刮刮她的小鼻子,“原妳只会在嘴上逞能。” “嘴上如此逞能,已经够羞的了,你还来笑话我。”沅湘低垂着脸,声音软软的,彷佛有无限委屈。 皇甫宣维听得怜惜之心顿起,坐在床沿,拿过件中衣,替她穿上,“来,把脚伸过来,上药吧!” 沅湘拢紧衣服,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伸出脚来,放在他腿上。 他拿过药膏,细细地涂着。 她轻咬着唇,努力克制想抽腿的冲动,脑子里却不断浮现皇甫向远可怕的笑谷。 屋外,侍从的声音响了起来,“殿下,王让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沅湘浑身一震,双脚挣扎了起来。忽然,一阵刺骨的疼从脚底传来,她刷白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皇甫宣维,无法抑制的申吟月兑口而出,身子颓然倒在床上。 皇甫宣维铁青着脸,拿过干净的布巾拭去指甲里的血渍。 她刚刚一个挣扎,他没能及时按住她,结果戳破了一个水泡,甚至戳进她脚底的肉,流出血来。 将药膏丢在一旁,唤人进来为沅湘上药,他坐到她身边,抱着她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从疼痛中喘过气来,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是我自己不小心。” “别怕了,我陪着妳。”他低声安慰着,对侍从交代道:“告诉王,我不舒服,不吃了。” 侍从面露难色,但看王子殿下的脸色极为难看,也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下了。 侍女们俐落地处理好沅湘的伤口,也鱼贯的出去了,一名侍女端了粥进来,而后退下。 “怎么能不吃呢?”沅湘忘了自己的疼痛,耐心地劝着。 皇甫宣维稍稍缓了脸色,“一同吃可好?” 她乖巧地点着头,一双秋水似的眸子跟着他的一举一动转着。看他细心地端起粥碗,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吹凉,而后送到她唇边,“吃吧。” 沅湘眼中不禁含了泪,乖乖地咽下香滑可口的粥,吃了几口,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 “真是爱哭,好好吃个饭也哭。”他叹了口气。 她连忙抹去眼泪,急急端过他手中的碗,“换我来喂你,好不好?” 皇甫宣维倒也合作,张了嘴吃下那粥,一时间觉得心窝暖暖的。看她细心的模样,不觉看得痴了,幽幽想起了母亲。 多么不一样的女人啊!记忆中,母亲从未这样细心温柔过,她是个烈性恣意的女子,从来都是众星拱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他和妹妹固然疼爱,但远不及此刻的沅湘啊! 他的妻子,是个绝对和母亲不一样的女人。 皇甫宣维心里认定了这一点,神情渐渐明朗,回过神时,一碗粥已经见底。 看她甜甜地笑着,他也跟着笑了,“再吃一碗可好?” 她点头,肚子委实是饿了。 新婚之后的清晨就这么度过了。 自那天起,皇甫宣维总是陪她一起吃早饭,只在中午的时候照惯例去见皇甫向远。 日子宁静地过着,沅湘的伤也渐渐好了。 时序缓慢地步入夏天的盛期,花儿盛开,和风吹拂柳絮。 沅湘坐在台阶上,晃着腿,四处看着,贪恋着山城火艳的花朵。 她的长发散在身后,连发髻都没梳,风儿把她的发吹乱,也吹乱了她的心情。 她微微皱眉,恼那风扰乱了她赏花的兴致。 “头发为什么不梳起来呢?”一名女子在她身后问道。 沅湘转过头,看到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姑娘笑吟吟地站在后面。“我不会梳啊!” “那我帮妳梳好不好?”女子善意地笑着,轻易地取得了她的同意。 女子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木梳,脸儿微微泛红,“我叫涟漪,这是我自己的梳子,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妳可不要笑我。” 沅湘侧头看她,笑道:“为什么要笑妳呢?妳是在帮我呢!” 涟漪撩起一缕发在手中,轻轻地摩挲着,“妳的头发真美。” 沅湘红了脸,道:“谢谢。” “如果妳不想离开殿下,可千万不能有孩子啊!”涟漪突兀地说着。 沅湘立刻意识到这名女子不是普通人,转头直视着她,“姑娘说的是那日宣维在大殿上与王的承诺吗?” “是的。”涟漪望着远处,悠悠地道:“有了孩子就没了孩子的母亲,殿下一直处在这种痛苦中。从前有个爱他的侍女冒着被杀的危险怀了他的孩子,最后殿下却要她把孩子拿掉,回家去。” 沅湘震惊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皇甫向远这样残忍?为什么宣维会这么做? 涟漪苦笑了下,“王需要殿下的子嗣,却不要殿边有女人。” “他不相信女人,他恨女人!”沅湘立刻想起最初见到皇甫向远时,他说过的话。 “可是殿下是个孝子,不想忤逆父亲,也不想失去那个侍女,他能做的只有牺牲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涟漪语带幽怨,一丝一缕都像是从地狱里透出来的。 沅湘手脚冰冷,失了神般地问:“宣维那时一定很伤心。” 涟漪叹了一声,“是啊!他很伤心,那个侍女也很伤心,没了孩子的那天就死了,殿下就更伤心了。”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吗?”沅湘忽然问道。 涟漪看了她一眼,“或许吧!她如果够坚强,就该活下来,陪着殿下。可是,失去孩子对一个女人来说太痛苦了,眼睁睁看苦自己肚子里的血肉被取走,一点一滴地消失,血不停地流出来……” 沅湘听了一阵头晕目眩,从台阶上跌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月复中是否有了小生命,更不敢去想如果真有了,自己将陷入怎样两难的境地? 涟漪蹲在一旁,抱歉地说:“我拉不动妳,妳等我,我去喊人来。” 沅湘无力地摆手,“不用了,我起得来。”费力地撑起身子,重新坐上台阶。 “对不起,原本想帮妳梳头的,结果什么也没梳成。”涟漪在她身边坐下,向她道歉。 沅湘摇摇头,“涟漪,如果我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涟漪眼眶一红,“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妳这件事。虽然殿下曾说过他还爱着那个侍女,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在妳身上了,如果妳再离开他,他会崩溃的。萧姑娘,妳一定要帮他啊!” 沅湘还来不及回答,远处就有侍女喊道:“萧姑娘!” 她应了一声,正要回答涟漪的话,才发现涟漪坐着的地方空无一物。 她蓦地打了个冷颤,直觉涟漪就是那个死去的侍女。 是一缕芳魂心系宣维,不忍离去吗?而自己,若有了孩子,又该何去何从?她失神地站了起来,空荡荡的天地里只有她一个人。 曾经相伴的女子,失掉的孩子,这些皇甫宣维都还记得吗?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的宣维曾经那么伤心过,如果可以,她一定不会离开宣维。 这么告诉自己,沅湘却感到无比寒冷。 一个人在风中呆站了好久,望着身边火一般艳丽的花,也是血一般凝重的花吗? 皇甫宣维回到寝宫,一眼便看到沅湘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袭的白衣,映衬着身后火红的花朵,彷佛被血染着;白皙的皮肤上映着红的倒影,彷佛抹了浓浓的困脂,像在燃烧最后的一点生命;黑幽幽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前方,像要将整个世界都望穿,也望穿那一池家乡的秋水。 他缓慢地接近她,让她投入了他的怀抱。 “会冷的。”皇甫宣维道。 她摇头,幽深的眸子望着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你的心里藏着多少东西呢? 那里面有多少是快乐,有多少是悲伤呢? “进去吧!”皇甫宣维劝着不肯挪动的她。 沅湘缓缓点头,跟着他的脚步走进屋子。 但屋子里会暖一点吗?她很怀疑。 他抱着沅湘坐在自己腿上,沅湘靠在他身上,不言不语的。问不出口啊!如何能问?她这样直直地闯进宣维的心,他的心不会受伤吗?她想问,却不敢问,不想伤他。 “吹风容易生病。”皇甫宣维开了口,双手揉着眉心。 “嗯。”沅湘应着,看到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疲累。她站起身,伸出手为他按揉着。“明天我想开始教宫女们刺绣。”她定了定心,说出这些天一直缠绕在心里的事。 皇甫宣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今日朝议,我正与大臣们说起这件事呢!”他顿了下,目测着她的身材,“妳的身体吃得消吗?总觉得妳又瘦了。” 沅湘勉强一笑,“哪里会那么娇弱呢!我没事的。不做点事,人都闷坏了。” “人们采买从沐阳运来的绣品,财政大臣抱怨国内没有相同的商品来进行交换。白银一直流进沐阳商人的腰包,我们的店铺眼见就要垮了。”皇甫宣维点点头,在沅湘的按揉下渐渐放松了神经,缓缓说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幸亏这样,我今天才能说服他。”他又笑了,笑得志得意满。他将脑中的构想说出来。“我们有丰富的资源和勤劳的人民,一定可以摆月兑野蛮的称号。”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的绣工是沐阳第一。”沅湘给他保证。 “妳的容貌也是沐阳第一吧!”他第一次提起她的容貌。 “我没有妹妹漂亮。”沅湘不禁笑了。说到妹妹,心头却泛起一丝惆怅,这么多天了,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妳是美丽的供品,她是猎物,让人有鞭打的。”皇甫宣维故意轻薄道。 沅湘陡地一惊,脸色刷白。 “骗妳的。”他笑看着她,手指在她煞白的脸上来回游移,试图抚摩出一抹红晕。 沅湘明显地松了口气,继续想着妹妹的事。 “不要想她!”皇甫宣维不悦地说道。“我讨厌那个小丫头。” 她瞪大了眼,古怪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是在吃醋吗? 皇甫宣维皱起眉,将她拉进怀里,笑道:“放心,我派了人去打听她的下落了。” 沅湘温顺地蜷在他怀里,紧抓着他的衣襟,喃喃着:“宣维,谢谢你。” “傻瓜,她是妳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啊!”抱她在怀,自己的心也安定许多。 沅湘忍不住又想哭了,却努力忍住泪意。她该笑的,笑着面对一切,笑着和他一起度过一生。 “宣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当然了,妳自己说的,戳破了水泡就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第五章 沅湘的绣工出色,有一套独特的绣法,加上邑南的花草甚为少见,拿来染色,定可以染出色彩独特的丝线。她倾囊相授,假以时日,邑南定会以其独有的绣品闻名天下。 皇甫宣维很支持她,特意挑了几个手巧的宫女让她教授。 这些宫女颇为和善,耐心地跟着沅湘学习,但同时也悄悄地打量着她,打量这个不怕死地待在王子殿边的女人。 她曾经是一个公主呢!居然沦落为一个女奴,难怪一点也看不出公主的骄傲和贵气!红颜薄命啊!长得还真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了? 王子殿下看上她哪一点啊?好手艺吗?看起来倒是柔柔弱弱的,和王妃不能比啊!不,千万别和王妃一样。 王妃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可她让整个邑南国笼罩在可怕的阴影下,真不知是她的罪孽还是悲剧。 这里的每个人看到沅湘时都想起那位王妃,但没有人敢把她的名字说出来,只是眼神交流而已。 沅湘对此浑然不觉,专注地看着简陋的工具左思右想,试图找出一个简便的方法教给大家。 折腾到正午,稍微吃些东西,沅湘忽然觉得好累。大概是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在一起了吧?她在人群中感到巨大的压力。 起身一个人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寝宫的范围。 寝宫后面有一座石砌的圆形高塔,没有人看守,像是被遗弃似的。她曾在夜晚见过高塔上的灯火,凄清而苍凉。 沅湘扶着石墙踏上台阶。 台阶上有人走过的痕迹,应该有人定期过来打扫吧? 楼梯是螺旋状的,似乎永远爬不到尽头,她走得很慢,努力克制着那股昏眩感。 那次遇见涟漪后,她对很多事便开始留意起来。尤其每到晚上,皇甫宣维总会望着这座高塔,神情萧索。 她问他高塔上有什么,他只是苦笑,拿出一把钥匙道:“妳若是想知道,就自己去看看吧!” 于是,她便来了。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有一把锁,沅湘拿出钥匙试了试,锁戛然而开。 她推开门的手有些颤抖,害怕会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站在窗口的高挑妇人,她身上被一条精致且坚固的银链子绑缚住。 熬人的发是白的,间杂着几根黑发。 听见有人进来,妇人一脸不善地瞪着来人,目光凶狠。 “谁让妳来的?!”她的姿态很高傲,口气中满含仇恨。 沅湘硬着头皮答道:“我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熬人脸上不时闪过疑惑和敌视,最后得意地笑了起来,“妳知道我是谁吗?” 沅湘在她可怕的笑声中微微发抖,直觉即将从妇人口中说出的,必定是极为可怕的话。 “我是邑南国的王妃端木纭,皇甫向远的妻子,皇甫宣维的母亲!” 端木纭举起身上的链子,嘿嘿笑了起来,“我的链子很长很漂亮吧?哈哈……”她的笑声愈来愈大,拉扯着身上的银链,反而惹来自己的不适。 她恨恨地垂下手,朝沅湘喝道:“看什么?!还不滚?” 沅湘的脚彷佛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恐怖的妇人,不禁想着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沅湘戒备的眼神看在端木纭眼里,又是一阵冷笑,“怎么,怕了?我是个疯子,妳不知道吗?他们不敢告诉妳是不是?那个男人把我逼疯了,却不肯让别人说我疯了!把我关在这里,别人就不知道了吗?皇甫向远,来看看啊!这个女人说我疯了!你快来杀了她啊……皇甫向远,你这个混蛋!”端木纭的表情混合着恐怖和兴奋,白发随风飘了起来,显得格外恐怖。 沅湘一步步后退。她真的疯了吗? 沅湘不敢肯定。端木纭说起话来是那么清楚,一点也不像疯了,但她的样子怎么会那么可怕,哪里有王妃的气质和风范? 端木纭和皇甫向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沅湘逃命似的夺门而出,竟然忘了将门锁上。 端木纭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妳最好把门锁上,不然被发现了,妳会受罚的。皇甫向远从来都不会手软。” 沅湘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艰难地转过身,站在门口,看着浑身充满仇恨的女人瞪着自己,彷佛要将她的身体瞪出几个血窟窿。 她颤抖着手关上门,掩住门里那个疯狂的笑声。 锁怎么也锁不上,沅湘急得额头直冒汗。 “慢点,别慌,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来的。”门里,端木纭冷酷的声音穿透沅湘的耳膜。 她渐渐地镇定下来,终于锁好了门。 不敢再多看一眼,她飞也似的逃离。 宣维,你要我看的就是这个吗?为什么? 急急地在风中奔跑着,散了一头的发,衣服像是被风撕扯着,想要扯离她的身上。 沅湘急着要找到皇甫宣维,却忘了这个时候他不在寝宫。 一路奔来,逢人便问:“宣维在哪儿?宣维在哪儿?” 被她拉住的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沅湘放开那人,重又跑向前去。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只知道一直跑,一心想着只有回到宣维身边,才能摆月兑那个女人可怕的笑声。 “妳在找皇甫宣维吗?”一个女孩拦住沅湘。她披着一件红色的披风,笑脸如花,一张秀丽温柔的脸因一双英挺的眉少了几许柔和,却增添了她的魅力,混合着女子的柔情和男子刚强的魅力。 沅湘点着头,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说是女孩,实际上应该比她还大一些吧?她的衣服不是邑南的样式,发式也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邑南的人。 沅湘摇摇头,想绕开她往前走。 “站住。”那个女孩喊住她,“再过去就是国王的议事厅了,我劝妳还是不要过去得好,这里的国王很讨厌女人的吧?” 沅湘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绕过她就向前跑。 “妳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侍卫立刻上前拦下她。 沅湘定神一看,是皇甫向远! 她的心骇然狂跳起来,小声回答:“我迷了路。” 皇甫向远冷笑道:“迷路?妳在耍我吗?” 她连忙摇着头,忽然想起腰带中藏着的钥匙,若是被皇甫向远发现了,定会连累宣维的。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往腰间护去。 此举看在皇甫向远眼中非常可疑,立即命人上前搜查她的腰带,当拿出那把钥匙时,沅湘的脸色已然白如鬼。 皇甫向远一看到那把形状熟悉的钥匙,脸色陡变,阴狠地问道:“妳去过了?” 沅湘抖得如风中落叶,无法答话。 皇甫向远当她默认了,冷笑道:“天堂有路妳不去,地狱无门妳偏闯进来。今天我就不信还有谁救得了妳!来人,带走!” 侍卫们上前架起沅湘,将她的嘴堵上,拖着往皇甫向远的寝宫去了。 举凡看到的人都被警告不许泄漏半个字,如有违背者,抄家灭族。 “燕儿!”一个男人从回廊的尽头折了出来,朗声喊着那一直淡笑着旁观的红衣女孩。 燕儿转身,灿烂地笑道:“易,快过来!” 黑衣的白易麟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刚才很吵。” 燕儿扬扬眉,“我们去见识一下皇甫向远的手段。”说着,挽起有些不悦的白易麟走了。 沅湘被带进皇甫向远的寝宫,自然不会是座上客。她被人押着坐在皇甫向远对面的椅子上,等待发落。 “宣维让妳去了那地方?”皇甫向远冷硬地问。 沅湘睁大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妳不承认也没关系,会给妳钥匙的只有可能是宣维。”皇甫向远靠坐在椅子上,“妳难道不知道以妳的身分,根本没资格靠近那里吗?” 沅湘虚弱地反驳,“我是宣维的妻子。” 他脸色一变,“没有我的承认,妳永远都不会是!” “可是宣维要我。” 皇甫向远不屑地说道:“他不会要妳的,他是那个疯女人的儿子,和那个疯女人一样朝三暮四!” 沅湘猛地发现这时的皇甫向远和高塔里的女人一样,疯狂而不可理喻。 皇甫向远忽然倾身向前,笑了起来,“我想看看妳的肚子里有没有我的孙子。”说着,召来一旁的御医,命令道:“检查一下。” 御医面无表情地上前为沅湘把脉。 沅湘慌乱地想,若真的有了孩子,皇甫向远会夺走那孩子,赶走她吗?她不想失去自己的孩子,更不想离开宣维啊! 御医沉吟半晌,皇甫向远等得不耐烦,吼道:“快说!” 御医慌忙答道:“她的脉象比较微弱,应该、应该是有喜了。” 皇甫向远喜上眉梢,吩咐道:“去,熬碗堕胎药来。” 沅湘先是一喜,又是一忧,奋力挣扎起来。 皇甫向远走到她面前,笑道:“为什么要挣扎呢?这样不是很好吗?没了这孩子,妳就可以留在宣维身边了,我答应过他的。” 她惊恐地看着他,那男人得意的眼神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要将她赶尽杀绝,跟着她的孩子一起死去! 皇甫向远命人用绳索将她紧紧地绑在椅子上,让她无法挣扎。一碗黑漆漆的药端到她面前,皇甫向远一把?住她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 沅湘痛哭失声,无望地挣扎着。 药滑下喉咙的时候,她几乎要绝望了。她拚命地咳着,想将那点药咳出去。她不能喝下去,下能让这东西毁掉她的孩子! 她甚至还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啊! 谁来救救她?她的喉咙已经咳哑了,发不出声音。 浓浓的绝望笼罩住她,几乎要将她击垮。 鲜血缓缓地从腿间流出来,一点点将她全身的力气抽走。绝望中,她想起了涟漪,还有她幽幽道出的话。 她很快就会和涟漪一样了吗? “王,她昏过去了。”御医察看了下,上前禀报。 皇甫向远将手中还剩一大半的药递给侍从,“撬开她的嘴,让她全部喝下去。” 御医连忙说道:“王,万万不可啊!”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沅湘已然被鲜红染红的裙襬,“再喝下去她会没命的!” 皇甫向远一脚踹开他,狞笑道:“我就是要她死!” 御医不敢再多说什么,默默地为那椅上昏迷不醒的女子祈祷着。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可敬的王,她是你的犯人吗?” 皇甫向远十分不快,但当看到来人是贵宾黑陵国的第一公主时,收敛了脾气道:“她是我邑南的奴隶,叛逆犯上,还胆敢怀了主人的孩子,我正在处置她。” 燕儿“哦”了一声,随意地走过去,拨开沅湘额前的乱发,仔细地审视着她苍白的脸,惊异地说道:“易,她把嘴唇都咬破了呢!” 黑陵国的将军,公主的护卫白易麟,跟在她身后道:“不赶快救她的话,她会死的。” 燕儿瞥了他一眼,“你可怜她吗?那我偏不救她!” 皇甫向远听着有些不高兴。虽然黑陵国兵力强盛,不宜得罪,但这个小鲍主也太目中无人了吧?“这是我的家事,两位不必操心。” 燕儿冷冷一笑,冰冷的眸光射在皇甫向远日益衰老的脸上,“我很尊敬你,也很尊重你的决定。可是,我对这个女子很好奇,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所以,我想把她带走,弄清楚这件事,你说好不好呢?” 皇甫向远自然不肯答应,但燕儿眼中奇异的光芒让他有些心虚。她的眼神冰冷而威严,竟让他也感到畏怯,而她身边的护卫更是沉着冷静,这两个人不好相处呀! 目光一闪,他竟动了杀意。 留他们在世上,将来一定会成为邑南的威胁! 燕儿忽然咯咯一笑,悄声对白易麟说道:“你看他,竟想杀了我们呢!”轻快的语调藏着勃发的恨意,她忽然一沉声,“易,这个女的我要定了!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白易麟拔出刀来,俐落地砍断沅湘身上的绳索,在她要滑倒之前将她抱起,站在燕儿的身后。 皇甫向远脸色又青又白,吼道:“这里是邑南的宫殿,容不得你们撒野!”一挥手,喝令侍卫上前拿下两人。 “谁敢动手!”一个男人踏着平缓的步子走了进来,喝止了所有人的动作。他的声音里纠结着怒气,身体里也奔腾着怒火。 然而,他的脸上平静如常。 皇甫宣维站在皇甫向远面前,正视着父亲说道:“父亲。” 皇甫向远古怪地看着儿子唇边的轻笑,“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一出戏。”皇甫宣维扫了眼被白易麟抱在怀里的沅湘,唇边的笑更明朗了,“我来看父亲如何逼我出手。” “你要如何?”皇甫向远沉着一张脸,不相信儿子会对他动手。 “我不会逼你退位,也不会软禁你,我什么都不会做。”皇甫宣维状似轻松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父亲。”他顿了下,走近白易麟,接过沅湘,轻柔地抱在怀里,“但是我的寝宫不再欢迎你,邑南的禁军也不再需要你的指挥。” 皇甫向远狠狠地瞪着他,吼道:“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皇甫宣维乎缓地说:“从你逼疯了母亲开始,我就不仅仅是你的儿子,更是你发泄对母亲仇恨的对象!你告诉我,我能不能这样对你?” 转身,根本不想去听皇甫向远的回答,只说了一句,“公主,这次的事多谢妳及时告诉我。” 燕儿笑道:“我帮你是有目的的,只是现在不告诉你。” “我记下了,失陪。”皇甫宣维大步走了出去。 燕儿鄙夷地扫了眼一旁震惊不已的皇甫向远,对白易麟说道:“易,我们也走吧!” 陆续走了出去,宫殿里回荡着皇甫向远愤怒的咆吼,“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床,空荡荡的,即使躺了个人在上面,还是空得厉害。 被下的人儿脸上毫无血色,紧闭着眼眸,不停地颤抖着,梦呓着。 皇甫宣维没有陪在她身边,却在外庭喝着酒。 酒壶很快就空了,他手指轻轻一推,看着酒壶滑下石桌,滚落地上,碎成片。 终于,连沅湘都要离开他了。 她不会再醒过来的。 她失去了孩子,已经是万念俱灰,不想活了。 她就这么睡着,再等不到会有她陪伴的黎明了。 每个人都一样,到头来,能在这世上陪他的只有他自己。 沅湘,妳若是不想活了,就死吧!趁早死了吧!死了就不必受这么多的苦。 身边飘过淡淡的香气,芳魂出现在他身侧。 “涟漪,妳是来接她的吗?”他笑问,举起酒杯敬她,“一路顺风。” 涟漪几乎哭了出来,“宣维,她不是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死的。宣维,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自己!” “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 “宣维,进去陪着她,进去啊!她需要你。”涟漪焦急地说,可她根本触不到皇甫宣维的身子。 皇甫宣维挥挥手道:“妳快走吧!我不想再看见妳。” 涟漪忍不住哭了,不停在他耳边说着,“宣维,你不想去看看她吗?她只是昏睡过去,而不是死了。你快去看看她呀!你去看她,她就会醒的!” 皇甫宣维彷佛这才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喃喃问道:“她只是睡了吗?” “是的,她只是睡了!” 他摇晃着身体,缓缓举步,朝着床上痛苦挣扎的人儿走去。 他步子不稳地跌坐在床沿,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脸上,不时地吻着、呢喃着,“沅湘,妳只是睡了吗?” 不知说了多久,雪白的小手才缓缓动了动。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手指却用尽力气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喉咙沙哑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皇甫宣维在她身边躺下,将她的手放在胸口,柔声道:“别说话,睡吧!” 沅湘的手握得更紧了,眼角滑下泪来。 他吻去她的泪水,“别哭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沅湘泪落得更凶了,濡湿了枕巾,也濡湿了他的心。 他紧紧地抱着她,听着她渐渐哭出声来,看着她哭累了,又沉沉睡去,而他始终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松开。 御医来诊病的时候,他也只是把沅湘的手探出去,不肯离开一步。 直到御医宣布她月兑离了危险,必须好好静养,皇甫宣维这才松开她,退到一边,让侍女为她拭去额头的汗,换上干净的衣物。 入夜后,他让她枕在臂上,低声说着话,哄她入睡。 夜里,他在她惊醒的时候轻拍她的背,安慰着。 想起她肚里失去的孩子,他默然无语。 沅湘哭了半晌,忽然凝视着他有些木然的脸,止住泪水,想起这不是他第一次失去孩子。 她这么哭着,无异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于是,她伸出手抱住他,“对不起。” 皇甫宣维诧异地回拥着她,“为什么?” “让你担心了。”她心疼地审视着他消瘦的脸庞,吻上他的薄唇。 他回吻着,陷入她柔情的漩涡,可又忽然推开她,记起御医交代过,她的身体远太虚弱,不能行房事。 他低喘着道:“以后,为我生个孩子可好?” 沅湘惊喜得几欲哭出来,“好,好。” 第六章 静养几日下离床,沅湘益发地闷了。 皇甫宣维怕她一个人闷着会胡思乱想,总是抽空陪她,甚至将接见大臣的地方挪到寝宫的外庭来。 遇到月亮圆满如盘,或是星光满天的夜晚,他总会带她出去透透气。 “月光总是这样的颜色,好美。”她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眷宠。 “我喜欢月光映在妳的发上。”皇甫宣维低声笑着。沅湘的发很黑,银白的月色照上去,让她的黑发闪着光亮。 “宣维,沐阳城里有一个传说呢!”沅湘忽然想起了什么,温柔地说着。 “说来听听。”他清淡地回答,心情出奇的平静。 “这片大陆上的王族本是银白色的头发,如同月光般柔和的颜色。每个人都俊美如月神,穿著白色的长袍,各自治理着自己的国上。” “银白色的头发?”皇甫宣维随口说道,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身子微微僵硬。 “嗯。”沅湘轻抚着他垂在胸前的发,“这种发色非常地稀少,有些人的发色会因为受到痛苦的打击而改变。” “会变成什么样?”他的口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漆黑如墨。” 皇甫宣维沉默着。月光洒在他们四周,形成银白色的光辉。 “宣维!”沅湘忽然觉得他的黑发在月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他笑了起来,轻松地说道:“也许,我是银发族的后代呢!” 沅湘笑了下,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宣维的发漆黑如墨,如果他真的是银发族的后代,那他心里的痛苦该有多深? 她紧紧依偎着他,不愿开口。 “傻丫头,我是说笑的。”他模模她柔软的发,笑道。 她微微放松了心情,闭眼靠着他。 皇甫宣维抱她回房,陪她入睡。 见她闭上眼睛,安静地躺着,他的思绪飘回幼时的时光-- “小王子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呢!”侍女们惊奇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他的父王和母后。 案母开心地抚模着他的头,夸他是个好孩子。 他记得,他的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很美。 银白色的发。 饼去的时光如梦一场,他何必多想? 有沅湘在身边,何必再作那无趣的梦? 站在廊内,望不见远处的高塔,沅湘心里却总是记挂着。 半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悠悠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果然,皇甫宣维正端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头,闭目沉思。 “宣维。”沅湘低唤,男人转头看她,一双眸子出奇地温柔。 “我吵醒妳了吗?”皇甫宣维走到她身边。 “没有,我睡不着。”沅湘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被他拥进怀里。 “多睡觉身体才会好得快。”皇甫宣维皱眉道。 她叹了口气,思虑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我见到端木纭了。” “她很美,对吧?”皇甫宣维搂着沅湘,轻轻地摇晃着,彷佛抱着一个婴儿。 “我怕她、怕你父亲--”沅湘月兑口而出,这事在心底藏了好久,彷佛藏了一条毒蛇。 “那妳怕我吗?”皇甫宣维突兀地问道。 “不,我不怕你,你不会伤害我,你不会--”她的话被皇甫宣维的吻堵住,激烈的纠缠,彷佛要她窒息,让她停止思考。 “妳错了,我会的。”他几乎是啃咬着她的唇,竟咬出一丝血来。直到她痛得申吟出声,他才放过她,语气忽然变得陌生,“对不起。” 沅湘的眼蒙着泪,恼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小手攀上他的腰,爬上他的背,紧紧抱住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妳见过她了,她是个疯子,对不对?”皇甫宣维僵硬地抚摩着她的发,又道:“她告诉妳逼疯她的人是我父亲吧?所以,我父亲他也是个疯子吧?” 这个逻辑对吗?沅湘索性闭上眼,不忍去看皇甫宣维脸上痛苦的微笑。 “只有像他那样疯狂的人,才会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逼疯。”他说得云淡风轻,彷佛不关自己的事。“所以,他们两个人生下的我,应该也是个疯子吧?” 他握着沅湘的一缕发,重又吻上她的唇,这次不再是狂肆的吻,而是温柔的、呵护的吻。 “为什么哭呢?这不过是个事实。”皇甫宣维像是不解,奇怪地问着。 沅湘的泪再也止不住了,潸然而下。 “别哭了,我不是好好地活着吗?”他像是在安慰她,却让她哭得更凶。“唉!我这不是很正常吗?我有伤害过妳吗?” 沅湘还是哭,没有看见皇甫宣维语塞的模样。 伤害?呵!伤害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他根本是在胡说八道啊!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哪里会受那么多的苦?她几乎连命都没了,却还记挂着他的伤口疼不疼。 “妳若是再哭下去,我真的要难过了。”皇甫宣维淡笑着,口气非常轻松。 沅湘心里却痛得益发厉害,紧紧抱着他痛哭着,彷佛要将积压的泪统统哭出来。 皇甫宣维放弃询问,只是抱着她,神色复杂。 许久,沅湘终于哭累了,停了下来,他才拎拎自己湿透的前襟,道:“妳惹的祸,妳得替我更衣。” 沅湘乖乖地从他身上爬起,忍着些微的眩晕感,跪坐在床上,为他月兑去衣服。 他握住从背后伸来的白皙小手,放到唇边吻着,吻最多的是还是她柔女敕的掌心,温温的,刻着命运的印痕。 “妳在诱惑我。” “我只是想跟你说话。”微微红了脸,沅湘辩解着。 “心里如果有话想问,就不要只问一半。” “那……不会伤了你吗?”她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有伤口的话,就得把伤口划开,让里面的脓流出来才会好。” “会疼的。”紧紧依偎着他,她的身体不寻常地颤抖着,彷佛感受到他的痛。 “一下而已。” “那我问了。” “说吧!”皇甫宣维躺了下来,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紧贴着他的肌肤。 沅湘呼吸着他身边的空气,手握住他的臂膀,轻声问道:“她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 “我父亲怀疑她和别的男人有染,她当然不会承认,两个人便吵起来。那天,她打算带妹妹走,却被我撞见了,我傻傻地叫了起来,她们就被父亲发现了。于是她被锁在那里,整个人就疯了。” 皇甫宣维说得轻描淡写,沅湘听得心惊肉跳。 “幸好她怀我、生我的时候,父亲都在身边,我的脸还有点像他,不然我今天的位子早就不保了。”他的手不自觉地轻拍着她白皙的臂膀,语调淡淡的。 “有时候我会想,父亲为什么从不怀疑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皇甫宣维嘲讽地笑着,不等她回答便道:“大概他是看出了我心底的残忍吧?和他一样的残忍和疯狂。” 沅湘突然抓紧他,撑起上半身,直直地看着他,樱唇微张,“你不是。” “也许有一日我会的。”皇甫宣维半瞇起眼,淡淡地说着。 “我把一辈子都交给你了,你不会那样对我的。”沅湘肯定地说,不知是要否定他的说法,还是要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他的眼眸转为深浓,手抚上她的肩头。 “妳说,我该用什么方法让妳安心呢?” 沅湘躲开他的大掌,羞涩地说:“御医说我还是多休息几天得好。” “妳总是拿这个当借口,不如,明天我好好问一问御医吧!”他将她拉进怀里,呵起她的痒来。 沅湘尖叫着避开,却怎么都逃不开他的魔掌,终于喘息着倒在他怀里,软声求饶,“宣维,我不行了,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立刻住了手,嘻嘻笑着,“瞧妳脸上红扑扑的,比刚才的气色好多了。以后我想看妳脸红的样子,就呵妳痒,妳说这主意可好?” 沅湘只差没惊叫起来,不依地瘪着嘴,“你总是欺负我。” “我很想换个法子欺负妳。” 皇甫宣维露出坏坏的笑容,沅湘却倚在他身上起不来,“宣维,每次你睡在我身边,我都会想起那个无缘的孩子,还有涟漪。” 皇甫宣维身子一僵,“妳见过涟漪?” “她来找过我。”沅湘翻个身,与他面对面,“她很温柔,很美。” 皇甫宣维神色复杂,彷佛在回忆什么,又彷佛根本不愿去想,半晌才道:“她确实是那么一个女人。” “宣维,我昏迷不醒的时候总是看到涟漪。”闭起眼窝在他的颈边,说起那段伤心事,她忍不住心酸。“她一直跟我说不能放弃,如果连我都放弃了,你一个人在世上就太孤独了。她说她很后悔当年没有坚持下来。” “够了!”皇甫宣维忽然冷了声音,彷佛要拒她于千里之外。 沅湘紧紧攀着他不肯放开。她要把自己送到他的心里,不让自己在他的世界外孤单地游荡,像个孤魂野鬼般,无依无靠。 皇甫宣维低低一声叹息,似是在她的拥抱下屈服,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哄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沅湘慢慢地放松身体,平静下来。 黑夜来临,在夜明珠的柔和光辉下,她第一次觉得可以轻松的呼吸。 “后来,涟漪说她要走了,因为她把你交给了我,而她可以放心的走,再也不回来了。” “她没有向我道别。” “她舍不得,但她是笑着离开的。”沅湘挪挪枕在他臂上的头,侧目看他,“她爱你,我也爱你。现在她走了,我还在你身边,让我爱你好吗?” 她的小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搁在他的肌肤上,感受他的温暖。 皇甫宣维近乎贪婪地闻着她发上的清香。 静静地躺在床上,享受着柔和的月光,皇甫宣维拥着沅湘的肩头,突然说道:“沅湘,别给我伤害妳的机会。” 她默默地听着,在心里回味他话里的意味。 “当初涟漪告诉我,她怀了我的孩子时,我深深的感到害怕。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杀了这孩子,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涟漪。”皇甫宣维吐出几个字,“我不能让自己被诅咒的血液流在另一个人身上。” “宣维、没有人诅咒你的孩子!”沅湘将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肩窝,柔声安慰。 “有!”皇甫宣维猛地推开她,“她诅咒我!诅咒我们一家!” 她的心陡的一惊,坐起来拉着他,紧紧地拥着他,“不会的,不会的。”却说得很无力,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在诅咒他。 皇甫宣维忽然一笑,“她一直都说我是个懦弱的人,她鄙视我、恨我、怨我。她不停地告诉我,生下我是她最大的错误。” 沅湘这才知道他说的原来是端木纭,那个疯了的女人。 “我确实是个懦弱的人,”皇甫宣维苦笑着,像是泣血的悲哀。 “你不是。”沅湘用自己的温暖贴近他,一点一点走到他藏身的地方。帘幕是否轻扬?她是否有一点温暖了他? “我母亲没有疯。”皇甫宣维突然说道。 沅湘只觉得寒毛直竖,愣愣地看着他。 “她只是装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彷佛在说如果真有一天,沅湘可以做的只有发疯,而不是死去。 “她多少是有一点疯的。”沅湘勉强吐出几个字。 皇甫宣维凝神看着前方,“为什么不肯承认她其实是个正常人呢?她不过是恨我父亲、恨我没能保护她的女儿,所以她诅咒他,也诅咒我。”他自嘲道:“我懦弱到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敢要,简直没救了!” “可你活下来了,你还要把你的国家变得强大,不是吗?”沅湘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回旋着,如同春天女神的发,一圈一圈地将他围住,一层一层地将他包裹。 “但血液里的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皇甫宣维这么说着。 “如果血液里本就没有什么呢?”沅湘问,冰冷的唇在他的额上留下清冷的味道。 “活生生地在那里,怎能说没有呢?”皇甫宣维笑她。 “如果这样,我大概会在几年后死去吧!”沅湘眉眼低垂,幽幽地说道。 他拥住她问道:“怎么说?” “我娘的身体孱弱,很早就过世了。”沅湘第一次提起家人,小脸上泛起思乡的愁绪。“我娘的心也很孱弱,所以在失去儿子之后,她没能活下来。”或许有一天,当她无法承受宣维带给她的悲痛时,也会像娘一样撒手人寰吧! “死是这样随便说说的事吗?”皇甫宣维还是笑她,却拥得她更紧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认真。”她轻轻挣开他的臂膀,认真地道。 “妳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是黑陵国的公主,父亲给我找的妻子。”皇甫宣维表情不变地说。 沅湘愣住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呆滞的目光看了看一脸担忧的皇甫宣维,“你刚才说什么?” 皇甫宣维叹了口气,眉头深锁,“那日在父亲那里,是她救了妳。我欠她一个很大的人情,承诺要帮她,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要我这么做。我明白她的心思,可是--”他忽然顿住,再不肯说了。“相信我,我不会娶她的,我不会丢下妳的,相信我!” 她安静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我相信你。” 风吹了起来,是带着湿气的晚风,窗外没有流霞漫天的云彩,暗暗透着雨季即将来临的讯息。 沅湘近日来总是独自一个人待着。皇甫宣维很忙,忙着处理他和黑陵园公主的事,沅湘便一个人看看风景。 红色的花,蓝色的花,绿色的树,绿色的草,池塘里游着几尾鱼,假山在池塘边上堆彻着,怪石嶙峋。 风景固然不错,只是一个人观赏,未免有些寂寞。 “我真羡慕妳。”涟漪静悄悄地出现,在她身边轻轻坐下。 沅湘微笑着,“如果妳还活着,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明知道涟漪是鬼,却不怎么害怕。 涟漪也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愁绪,“我把宣维交给妳了,以后你们不会再见到我了。” “哦?妳要去哪里?”沅湘心里有一丝不舍。她们尝过一样的痛苦,在沅湘心里,有时候涟漪比谁都亲近。 “我要投胎去了。”涟漪的手搭在沅湘的手背上,轻到察觉不出。 “恭喜妳啊!”沅湘真心祝福她。 “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有妳在宣维身边,我很放心。”涟漪的神色一变,郑重地说:“但是妳要小心啊!这宫里危机四伏,我很担心--” 沅湘打断她的话,“放心吧!宣维会照顾我的。” 涟漪垂下眼眸,“宣维那里我就不去了,妳代我向他说一声吧!” 沅湘点头应允,知道她其实是不舍。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 终于,涟漪走了,身影消失在山石间。 沅湘望着她离去,恰巧清风吹散天边的云,丝丝缕缕地在天上飘着,好似女子绵绵的情意。 想到皇甫宣维,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归宿呢! 她这一生里有了宣维,已经足够了。 安静地回到寝宫,拿起绣活。 她绣的是鸳鸯戏水,繁复的花色,精细的构图,绣出的鸳鸯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盈盈含情;羽翅上绚丽的颜色,如同她心目中丰富多彩的夫妻生活。 晚饭时,皇甫宣维还没回来。 沅湘仍坐在灯下绣着,可那针彷佛在和她作对,时常害她扎着手,泌出颗颗血珠。 将指头放入唇中吸着,竟想念起皇甫宣维的吻来。 晕黄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泛起潮红,对他的思念一波高过一波。 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半睡半醒之间,似乎有人将她轻轻抱起。 她发出模糊的声音,星眸半张,丰润的双臂环住来人的颈项。 “你回来了?好晚了。”语气有些抱怨。 皇甫宣维将她放在床上,轻轻扯开前襟。 她的唇吻上他的胸膛。“宣维,我想你。” 他轻笑道:“不是天天都见着面吗?” “可我总觉得一闪神,你就不见了。”沅湘紧攀住他的肩,与他平视。 “我永远都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吻着她柔亮的发。 “不,你会去燕儿那里。”她忽然说起,随后咯咯一笑,“你最近都在陪她。” 皇甫宣维轻点她噘起的唇,“吃醋了?” 她羞红了脸,手指点点他的胸口,“你笑我。” “不敢。”他握住她的手指,送到唇边轻吻着,“我只是陪她参观邑南的宫殿,我看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沅湘双眼顿时亮了起来,低眉一笑,“是不是她的那个护卫呀?” “别人的事,我可不关心。”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她。 她闭上眼,舒服地靠在他的胸上,差点就要睡着,可她忽然想起涟漪,又睁开眼来,“宣维,涟漪走了。” 皇甫宣维好半天才问道:“妳刚刚说什么?” 沅湘低声而清楚地说道:“她走了,投胎去了。” 空气彷佛凝滞一般,变得沉重起来。 她将手贴在他的胸口,幽幽地说道:“这对她来说是幸福呢!” 他没有说话,眼中看得出怀念。 沅湘仰起优美的颈项,在他唇上留下一吻。她抬起氤氲的眼睛,彷佛在说:“我在你身边呢!” 皇甫宣维仔细地看着她美丽的面容,捧起她的脸,紧紧地拥抱着她。 他挑下纱帐,褪去沅湘的衣裳,将自己的发和她的交缠在一起。 她没有拒绝,激情可以让人忘记一切,虽然只是暂时的,却还是那么地具有诱惑力。 当神魂颠倒时,皇甫宣维突然说道:“我从来都不想伤害妳。” 沅湘喘息着,低哑地说道:“我明白的。” 宣维抚模着她的发,吻去她的汗珠,将他的话倾注在唇舌交缠之中,倾注在最原始的中。 第七章 皇甫宣维不知为何来了兴致,整日待在宫中陪着沅湘。 沅湘反倒有些担心,“今天不用忙吗?”她坐在绣床前,一针一线地忙着。 他坐在她身后的椅上,半撑着头,“怎么?不欢迎我?” 沅湘心中一急,针刺到了手指,她放下针线,嗔了他一眼,“我是担心你荒废政事。” 皇甫宣维揽过她的身子,索性将她抱在怀里,“不怕。”他执起她的手,仔细察看,确定那枚小小的针没有伤到她,这才放下心,凑到她颈间,闻着她身上的香味。 “你不怕,我自然也不担心。”沅湘轻轻推开他,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我可是希望你不在。” “怎么?”他挑起眉,目光中有一丝严厉。 沅湘掩唇一笑,“别这么紧张嘛!我只是想,你在这里会扰得我不能做绣活,不如你出去找点事做,等我做完了再来陪你,如何?” 皇甫宣维危险地瞅着她,“萧沅湘,出嫁从夫,妳该以夫为天才是。” 沅湘低眉,“是,夫君在上,可也得容我把活儿做完呀!” “什么大胆的活儿,敢和我抢娘子!我倒要来看看。”他凑到绣床前,单手将她拉在怀里,紧紧抱着。 沅湘依偎在他身上,“鸳鸯戏水图。” 他忍不住赞叹,手指抚模着那精细的绣作。“这幅鸳鸯图准备用在哪里?” “我打算拿它来做被面。” 皇甫宣维看了眼自己的大床,了然地点头,“身上盖着鸳鸯戏水--”忽然顿了下,横空抱起沅湘。 沅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拍拍胸口,惊问:“你想做什么呀?” “陪我洗鸳鸯浴如何?”他戏谑地问。 她轻捶了下他的胸膛,“先放我下来。” 他大笑着放下她,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陪我。” 沅湘红着脸,小声说道:“不要。” “真的不要?”皇甫宣维悄悄拉扯着她的衣带。 “大白天的,你就不能正经点吗?”沅湘急忙护住衣带,想退出他的怀抱。 他握住她的双肩,沉声说道:“妳不觉得我以往都太正经了吗?” 沅湘一惊,抬头望进他幽深的眸子,心里有一抹莫名的痛。 她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轻抚过精致的绣面,脸上扬起笑容,“宣维,我用的是邑南特有的颜色呢!别处可找不到这样的染料。” 皇甫宣维只觉得心口一暖,微微笑着,听她一一道来。 “好比同样是丹朱色,乍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细细分辨却又大不相同。邑南出产的染料色泽凝重而浓烈,沐阳惯用的染料则比较透明。”这大概是山城和临水城市的差别。 沅湘还藏了句话没有说出口。 邑南的染料像极了人的心、人的感情。 好比他,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心里却藏着比一般人更为浓厚的情感。 她何其有幸,能陪伴他左右,能见到他的真情流露,能触模到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他就在眼前,但要接近他却是那么地不容易。 她低低唤了一声,“宣维。”那人含笑看着她,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沅湘伸出手,触到他的衣角,只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 “好端端的,怎么了?”皇甫宣维有些担心,却又不明白。“是不是我惹恼妳了?那我以后不逗妳了。” 沅湘连忙摇头,“不是。”声音带着哽咽,眼里浮起一层水气。 “妳究竟怎么了?”他轻拍她的背,担忧地问。 她抹抹泪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一时感慨,没事的。” “感慨什么?说给我听听。”他耐心地问着。 “此刻我能在你身边伴你左右,让我无比感慨。”沅湘一开口,泪珠儿便成串落下,“比起涟漪,我不知幸运多少倍。” 皇甫宣维微叹一声,温柔地拥她入怀。 “沅湘,遇见妳真是我的幸运。”他认真地说着,心里盈满感动。 沅湘哭得更厉害了。 他不禁挑起眉毛,“这么爱哭啊!那我以后是不是要随身带一件衣服,被妳哭湿了还有得换。” 她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泪水把他的衣服濡湿了一片, “如果想表达感动的话,我比较期待另一种方式。”皇甫宣维拭去她的泪水,轻点她的红唇。 沅湘脸上绯红一片,小小地瞪了他一下。 “好了,笑一下。”他轻刮着她的脸颊,“妳说丹朱色有种种不同,我只要看着妳就明白了。”他眸中带笑,“或深或浅,让我目不暇给。” 沅湘脸更红了。她手里玩着他的衣带,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手指不停地绕着那根带子,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急急地说道:“宣维,我给你做件袍子吧!”白色的缎面上绣着一只黑色的鹰,一定很适合他。 “好。”皇甫宣维笑着说道,“那现在陪我去洗鸳鸯浴。” “又来了!”沅湘连耳朵都烧了起来,索性背过身去不理他。 殿外有人禀报道:“殿下,黑陵国的公主请王妃过去一叙。” 这个通报及时地解救了窘迫的沅湘。 她立刻答道:“我马上去。”虽然皇甫向远从未承认过她的身分,但在皇甫宣维的宫殿里,她就是王妃!将来宣维继位,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王后。 皇甫宣维却不满意她的离开。 “慢着。”他拦住她,眉头微微皱起,“妳们平日素无往来,她无缘无故的请妳过去,必定有可疑的地方。” 沅湘心里一直记得燕儿的救命之恩,遂温柔一笑,“她救过我,我去回礼也是应该的,不会有事的。” “若真是她请妳去,我倒不这么担心,怕就怕她被人利用。”他走到殿门口,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公主殿下。” “真的?”他冷冷的又问了一遍。 侍卫连忙垂下头,声音带着颤抖,“小的不敢欺瞒殿下。” 皇甫宣维的声音中带了三分寒气,“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就自行了断吧!” 侍卫吓得冷汗直冒,唯唯诺诺着,不敢正面回答。 沅湘连忙出来,拉了拉皇甫宣维的衣角,“我只是去看看,不会耽搁太久的。” “妳一定要去吗?”他握住她的手。 “嗯,也许公主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呢!”沅湘柔柔一笑,为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不会有事的。” 她转身对侍卫说着:“走吧!前面领路。” 侍卫连忙向前走去,恨不得身上长了翅膀,能立刻离开这地方。 好不容易出了殿门,侍卫明显地轻松起来。 沅湘唤住他,“现在可以慢点了吧?” 侍卫回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沅湘以为他是被皇甫宣维吓坏了,正想安慰他几句,却见前方站着几个人,更有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朝他们飞奔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公主在哪里?!”沅湘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连忙问道。 侍卫在她脚边跪了下来,“王妃,得罪了!”说完,他站了起来,拔出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陛下想见您,请您跟我走一趟!” 一想到皇甫向远,沅湘就止不住的浑身发冷。 “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沅湘语带悲愤地低喃着。回首望向平静的殿门,知道宣维不可能立刻出来救她,要怪只能怪自己轻信了别人的话。 宣维…… 她在心里深深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只觉得这一次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月兑身。 沅湘打了个寒颤,目光却益发坚定起来。 她轻轻推开侍卫的刀,看着那个呆愣的侍卫,微微笑了下,“我逃不了的,你不用如此害怕,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不会让宣维伤害你的。” 说完,她轻轻踏出步子,身后的侍卫彷佛成了她忠心耿耿的护卫。 皇甫向远始终带着一丝阴沉的冷笑。 他就站在不远处,非常满意地看到沅湘眼中的惊恐。他就像是狩猎者,得意地看着猎物落入陷阱而无法抵抗。 但是,沅湘忽然从容起来,带笑的面容上看不出恐惧。 皇甫向远拉下脸来,冷笑已不复见,眼底的阴霾更深了。这样的沅湘,让他不禁想起自己亲手将妻子送进高塔时的情景。 那个女人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大笑着,带着王后的尊贵走进了囚禁的小天地。 记得她对他说:“我或许被囚在此,但是我的心不会感到不安;你虽然坐在宝座上,但是你比任何人都恐惧!” 皇甫向远的脸颊抽搐了下,发现自己的双手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他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沅湘,露出一个冰冷得意的笑容,“妳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沅湘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恨意,“你这么做很开心吗?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害死了宣维的孩子,害死了你自己的孙子。你的手上沾了这么多的鲜血,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她只要一看到这个可怕的男人,就会想起自己那个无缘的孩子,痛上心头。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宣维不会受那么多苦,所有的悲剧也不会发生。 她根本无法想象,怎么会有这样残忍的人! “多说无益!”皇甫向远一把攫住她细致的手腕,疼得她刷白了脸,“今天,我就要带妳去看一场好戏,这次没有人能救得了妳!” 沅湘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她被皇甫向远抓着,跌跌撞撞地走着。 她稍微缓了口气,问道:“你要做什么?” “到了妳自然知道。”皇甫向远嘿嘿一笑。 沅湘望向前方,赫然发现这正是通往高塔的路。 她惊恐地看着皇甫向远。他要做什么?难道还不肯放过那个可怜的妇人吗?端木纭已经在那里葬送了一生,为什么他的恨意还是那么强烈? 沅湘无法理解,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她强自镇定,不想流露出害怕让他更加得意。 她是一国的公主,一国的王妃,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倒的。 皇甫宣维还在等她回去,那个如孩子般不肯离开她的宣维-- 眼中蒙着泪,只是离开他这么短的时间,她却觉得已经和他分离了千山万水。 纸包不住火。 皇甫向远自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他的计画,但他挟持沅湘的一幕却落入了白易麟的眼中。 白易麟正是被燕儿差遣来请皇甫宣维的,却恰巧看到这一幕。 他知道沅湘此去凶多吉少,看情形,皇甫宣维只怕还被蒙在鼓里。他心知此刻没有燕儿在,凭他一己之力是无法救出沅湘的。而既然燕儿曾经救过沅湘,想必她也不愿意让沅湘再次落入皇甫向远的手中。 因此,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力帮忙。 他思量了下,赶到皇甫宣维的殿门口,高声喊出一个侍女,匆匆撕下一块布,咬破手指,写下几个字,便匆匆离去。 那侍女拿着这字条,急急地奔进宫。 皇甫宣维正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些妩媚袅娜的花朵,回味着沅湘浇花的模样。她总是很有耐心,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水,细细地洒在花的根部。 她的眼儿总是带着笑,水漾的脸庞无比地温柔。 而今,看着花,让他感到一阵温暖。 忽然,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口喘着气,脸色一片惨白。 “不、不好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着。 皇甫宣维心口一紧,脸上的笑容立即敛去。“出什么事了?” 侍女张口结舌地说不清楚,连忙把字条递上去。 他拿过一看,眉头打上层层的结。 他一把将字条捏在手里,怒意勃发。 “传令下去,禁军集合。”他沉声下令,“立刻派人把这字条交给黑陵国公主,告诉她,送信的那位白将军已经跟去了。” 侍卫得令而去。 皇甫宣维快步走出宫殿,站在殿门口缓缓望向高塔的方向。 案亲,别逼我。 我依然承认你是邑南的国王,但是你不该总是伤害我身边的人…… 第八章 天空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穿下透厚厚的伞,明明砸了下来,伞却毫发无伤。 “你究竟想怎么样?”沅湘累了,眼前有些模糊,脚也累得走不动了。 “这座寝宫是为她建的,妳看漂亮吗?”他们经过一个建筑,皇甫向远居然缓了口气,问道。 青石路,窄窄的桥,蜿蜒的流水,寝宫里的一端布置得像是平原水乡。 沅湘不禁想着,也许当年皇甫向远和端木纭还恩爱的时候,他为妻子修建了这些,而这座寝宫原本是端木纭最喜爱的宫殿。 不知走了多长的路,不知在怎样的人陪伴下,他们走到了高塔前。 “到了。”皇甫向远抬头看着塔,诡异地笑着。 沅湘浑身发寒着。 “上去!”皇甫向远拖着她向前。 她深吸口气,走进雨中,走上塔的台阶。 和上次一样,沅湘艰难地爬着楼梯,盘旋地令人头晕目眩。 再次开门,再次见到那个女人。她坐在窗前,乎伸出窗外,承接着天上降下的甘露;银色的链子缠绕在她美丽的身上,在雨天的迷蒙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谁来了?”端木纭的声音低低的,像极了低声说话的皇甫宣维。 “我,还有宣维的妻子。” 端木纭炳哈大笑,根本不看他们一眼,“我只有一个女儿,皇甫燕然。” 沅湘全身的血液冻结。 “宣维当然是妳的儿子!妳真是狠心,这么多年来不曾认过他。”皇甫向远嗤笑一声。 “我没有这种出卖母亲和妹妹的儿子。”端木纭冷冷地回答。 沅湘心里一疼,忍不住上前说道:“他若是害了妳,这么多年来他的不快乐也够偿还妳了!妳是宣维的娘,却不肯认他这个儿子,妳以为这样的折磨对他来说很轻松吗?妳--”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里全是泪水。以前宣维说他母亲恨他,她还一直不信,此刻亲耳听见,她的心里也萌生出一股恨意。这样的母亲,值得宣维一直放在心上念着吗? 沅湘望着窗外稀稀疏疏的雨,有一声没一声的,滴落在窗台上。 “皇甫向远当年说燕然不是他的女儿,硬是把燕然给卖了,可是燕然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啊!怎么会不是他的女儿?他不仅害了燕然,更害了宣维!他为什么还不死呢?活那么久,他不累吗?”端木纭的嘴角扯着一抹冷笑,眼里透出一道冷光,直射向皇甫向远。 “我活够了?”男人的声音有点尖,有点愤慨,脸孔被恨意所扭曲。 皇甫向远阴郁的眼直直地瞪着那个坐在床沿的女人。 端木纭毫不惧怕地迎视他,和皇甫向远对峙着,“我想你该死了,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痛苦,不如死了吧!” 皇甫向远阴恻恻地说着,“妳不是疯了吗?” “你相信我疯过吗?你是跟儿子说我没疯吗?好,那我就不疯,我正常一次给你看!” “给我看?我要看的是妳的心!我全心全意的对妳,为了妳,把所有的妃子都送走,而妳居然是这样报答我的!”皇甫向远愤恨地瞪着端木纭。 “你那样是爱吗?你把我囚禁起来,根本是个无用的懦夫!” 皇甫向远扯扯嘴角,指着沅湘阴狠地笑着,“我当年可以把燕儿卖了,现在更可以把这女人从这里摔下去。我倒要看看妳的宝贝儿子会有什么表情,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不!”沅湘不敢置信地看着皇甫向远,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是你的儿子啊!” “那又怎么样?他也是端木纭的儿子!”皇甫向远看不惯沅湘眼中的指责,道:“妳看到过这女人心疼自己的儿子了吗?” 端木纭吼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禽兽!” “妳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不知什么时候,端木纭拿出一把匕首,冲向皇甫向远。“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大家都解月兑了!宣儿也解月兑了!我要杀了你!” 沅湘只觉得一阵眩晕,呆愣地看着眼前疯狂混乱的一幕。 “宣维!”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呼唤心爱男人的名字。 燕儿公主匆匆赶来的时候,皇甫宣维看起来很安静,但表情里蕴藏着可怕的暗流。 “下雨了。”皇甫宣维看到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燕儿沉默着,跟在他身后赶往高塔。 愈是接近高塔,空气就愈弥漫着绝望冰冷的味道。 两人来到塔下,除了士兵之外,白易麟也在其中。 “你没有上去?”皇甫宣维先是谢过他,继而问道。 “这么多士兵,我无法上去。”白易麟苦笑了下。他在塔下都能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和凄厉的尖叫;然而,所有的声音最后都淹没在突来的滂沱大雨里。 皇甫宣维立刻驱散所有的士兵,正要命人砸开大门,一个女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高塔,跪倒在大雨中。 皇甫宣维连忙伸出手,想要扶起她,却看见沅湘交织着恐惧与悲伤的脸。 她软倒在地,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出什么事了?”见她平安,他稍稍安下心来。 沅湘双唇颤抖着,脸色惨白一片。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人影从高塔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 “父亲。”皇甫宣维扶起沅湘,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抱紧她颤抖的身体。 “这个贱人刺杀了你母亲,竟然还行剌我!”皇甫向远手捂着胸口,衣服上沾满了血迹。 沅湘在他怀里虚弱地说着:“不,不是这样的!” 皇甫向远冷笑一声,“宣维,如果你还有一丝一毫对你父母亲的关心,就不该质疑我的话,我身为一国之君,难道会信口雌黄不成?” 皇甫宣维听他说出这么一番话,知道此事难以善了。 “你要如何?” “杀了这个女人!”皇甫向远恶狠狠地说道,又指向一旁的白易麟,“还有这个男人,他就是这个贱人的同伙!” “一派胡言!”沉默至今的燕儿高声喝道。 皇甫向远冷笑一声,“公主,至于妳是不是背后的主谋,看在黑陵国的份上,我就下予追究。不过,请妳不要太过张狂,这里是邑南,不是黑陵!” “来人……”他高声喝道。 士兵们围了上来。 “把她押进大牢!”阴狠的声音,阴冷的心,“候斩!” 禁军和皇甫向远的亲兵对峙着。 皇甫向远冷哼一声,“宣维,你为了这女人要和为父兵戎相见吗?” 皇甫宣维被他用父亲的身分压住,咬牙道:“父亲,邑南的决斗场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们就让上天来决定她是不是清白的!”他其实想就此和父亲决裂,可是一看到他胸口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忽然无法狠下心来。 这个男人究竟是他的父亲啊! 唯一可以保住沅湘的,只有那个葬送了他妹妹的决斗场。 他只能赌一赌,赌白易麟不凡的身手。 皇甫向远血流多了,身子有些不稳。 皇甫宣维看在眼里,心里一阵苦楚。 禁军毫不退让,皇甫向远从儿子的眼神中看出了决绝。 他大笑一声,给自己找台阶下,“也好,很久没有看到决斗场的风采了!” 说完,他一挥手,士兵上前就要带走沅湘。 皇甫宣维定定地看着她,“先跟他们去,我会救妳的。” 沅湘点点头,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印上一吻。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个温柔娴淑的女人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大胆。 皇甫宣维大力地抱起她,“我送妳去。” 沅湘将头埋在他怀里,悄然落泪。 士兵们举刀指着白易麟。 面对着对方强势的兵力,他耸耸肩道:“请便。” 雨下个不停,拥着湿漉漉的身体坐在干草堆上,怔然无言。 皇甫宣维走进地牢,遣定所有的侍卫,站在沅湘的牢门前,手里捧着一堆衣物。 “把它换上。”他打开牢门,把衣服递过去。 沅湘坐在那里,痴痴地看着地面,动也不动。 皇甫宣维一把拉起她的胳膊,逼她直视着自己,“换上。” 沅湘轻轻摇头,红红的眼睛已经无法承载更多的东西。她的发也是湿的,纠结在一起,像一堆乱草;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清冷得了无生气。 皇甫宣维动手剥去她的衣服,而她就站在那里,任他褪去她的湿衣,赤果果地,彷佛无限伤心。 他径自为她穿上衣服。“别担心,妳不会有事的。” “她死了。”沅湘低喃,看着他的眼一片苍凉。“宣维,她就这么死了。” “忘了吧!妳什么都没有看见,妳什么都不知道。”他将她拥进怀里。 沅湘的唇边扯起淡淡的笑,“宣维,我忘不了。”忽然抓住他的衣角,“宣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我不会的。”皇甫宣维低声给予承诺。 “他们都死了。”她的话支离破碎的。 “想哭就哭吧!”皇甫宣维劝着她。 “他们应该是爱着对方的。”沅湘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但却没有多少分量。 “或许吧?”他扯扯嘴角道:“我父亲的爱过于自我、过于霸道,端木纭也差不多吧?” 沅湘紧紧抱着他,“我们会像他们那样吗?” 皇甫宣维笑了,轻点她的鼻头,“当然不会,妳是不同的。” “端木纭这么做真的只是一时激动吗?”那一幕像魔咒一样,沅湘只要一想起就觉得被绝望淹没。 “不是。”他讥讽一笑,“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做一件事。” “她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却这么做--”沅湘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紧抓住他的手,一宇一字地说,“她说,只要皇甫向远死了,宣儿就解月兑了。她是在--”她大口地喘着气,彷佛这一串话活生生地夺走了空气,让她再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皇甫宣维拧紧了眉,细心地抚着她的背,“慢点,我听着呢!一个字都不会漏的。” 她心里又疼又急,抓起他的手咬了下去,将倾泄而出的哭声堵在两排齿痕上。 他一手为她顺着气,不忘提醒道:“别咬太用力,牙会疼的。” 沅湘只觉得苦上心头,眼前不禁一黑。 皇甫宣维连忙抱着软倒的她坐在地上,掐着她的虎口。“沅湘,让妳受苦了。” 她缓过气来,“宣维,她的心里是惦着你的,她是为了你才想杀他的。” 他身子一僵,将头埋进她温暖的颈间,喃喃着,“太晚了,沅湘,太晚了。” 沅湘虚软的手轻触着身后他的胸膛,热烫的泪水滑下脸庞。 “沅湘,我不想放开妳,可是却不得不放开。答应我,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把妳接回来的!”他突然说着,双手却紧扣住她的肩,要她的承诺。 “明天我会送妳上决斗场,等白易麟杀了一头老虎,他就可以得到一个战利品。我会让他选择带妳走,等你们离开了邑南,风波过去之后,我就会把妳接回来。” 沅湘摇着头,不敢相信地盯着他。他竟想放她走,让她去没有他的地方? 她捂着耳朵坐在地上,拒绝再听下去,皇甫宣维也不勉强她,说完便要离去。 当他的衣角飘过她的视线,她猛地抓住那片迷离的衣。 “我该走了。”皇甫宣维轻轻拒绝着她无声的哀求。 “宣维,”沅湘虚弱地唤着,紧拽着他的衣服不肯放手,“别走,别丢下我!” “我们会再见面的。”皇甫宣维仍是背对着沅湘,“我这么做是为了救妳。” “宣维,你骗不了我的,到时我就永远见不到你了。”沅湘无力地说着,从他僵直的背上得到了答案。 他真的打算就此放手,将她永远驱逐出他的世界。 皇甫宣维默然。如果不这样说,沅湘绝不肯离开的,可是留下来,他只会让她受苦啊! 案亲伤得很重,燕儿在他的病榻前告诉他,愿意嫁到邑南,接着告诉他--她就是端木纭的女儿! 皇甫宣维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当时扭曲的面孔,嘴角还淌下鲜血,一双眼瞪着他。 而他竟像着了魔一般,微笑着点点头,“我答应娶燕儿。” 案亲瞪大了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彷佛就要气绝身亡。 御医说他活不久了。父亲看向自己的眼神非常古怪,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轻蔑,又隐约带着仇恨。 他每天作梦都会梦到那两个人。他心里好苦好苦,只等着有一日发狂死去,又何忍将她再留在身边呢? 轻轻挣开她的手臂,皇甫宣维举步走了出去。 沅湘伸手想抓住他离去的背影,却扑倒在地。 也许是那道声响唤回了皇甫宣维,他过回头,在地上坐了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妳终究是不相信我吗?”皇甫宣维微笑着说,可是,却连他都不相信自己。他正在说着谎言,哄骗心爱的女人离开他。 他的父母曾经相爱过。但是,他们之间过于霸道的爱毁了彼此;而他自己,只要一想到要将沅湘交到白易麟手里,就妒恨万分。 他恨父母给了他这样一个巨大的障碍,恨他们让他的女人不得不离开自己,更恨那个能救她走的男人!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血统如何地影响着自己。如果他把沅湘留在身边,他只会伤害她、禁锢她,让她和端木纭一样不快乐。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还没有疯狂之前,把她送走,给她自由,让她重新寻找幸福。 “沅湘,我不在妳身边,妳会想我吗?”他低声问着。 沅湘的小手一下下地抚摩着他的胸口,彷佛那里有无数道伤痕。她抬起头,温柔的眸子里漾满哀伤,“我不会想你,你就在我身边,我不会想你。” “沅湘。”轻唤着她的名,无言的叹息。 “给我机会,不要叫我走。”她要求着,双手探入他的衣服。 “我必须送走妳,留下来妳会没命的。”皇甫宣维想甩开她的手站起来。 “不!让我试一试。”娇柔的声音努力诱惑着他。 “妳的身体吃不消的。”心疼地拥着沅湘,皇甫宣维试图制止她。 “别说话,求你。” “不,不行,妳听话行吗?”曾几何时,他皇甫宣维对萧沅湘说话竟带着这般的恳求? “我一直是个乖孩子……” “那妳现在在做--什么?”倒抽一口凉气,皇甫宣维已经无法思考了。 沅湘成功地在他身上点燃一把火。 “你的乖孩子。”甜甜的一笑。 “妳--” “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我的存在,就别说话了。”媚眼如波。 “……” “这样又能怎么样呢?”皇甫宣维叹息着,缓缓松开手臂。 “让我留下来。”沅湘攀紧他不肯松手。 “妳累了,好好休息吧!”他轻轻推开心爱的女人,站起身来。 “别走。”沅湘的眼中泛着泪光,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哭,或者等我走了再哭。”背对着沅湘,他下了命令。 “……”她跌坐在地上,泪水潸然而下。 她终于失去了他,哪怕是为他揽下罪名后,仍然悲哀地失去了他。 他不要她了,不要她的牺牲,不要她的爱情,不要她的身体,不要她的一切。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吗? 涟漪,妳若是还在,会不会怪我没有尽力呢?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涟漪,对不起…… 沅湘又一次做了听话的孩子,双眼直直地看着皇甫宣维的背影,拥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身子,眼泪扑簌簌地掉落。 他的狂猛只会成为回忆?他的温柔只能留待日后追忆? 不,不会的。如果宣维真的愿意放开她,为什么在刚刚的缠绵中那么地激烈。激烈得彷佛天地俱灭。 宣维将自己的灵魂藏得太深,伤得太深,甚至都不给她机会去安慰他吗? 如果她的身体可以让宣维得到暂时的快乐,她愿意只做他的奴隶,在床第之间服侍他,可为什么他连这点也拒绝? 宣维拒绝了整个世界,现在又拒绝了她,他剩下了什么呢?偌大的地方有什么是他觉得柔软的呢?他到底要将自己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人不是都已经死了,难道要让死去的灵魂纠缠不休吗? 宣维知道吗?他这么做只会毁了自己,毁了她,还有那个可能已经孕育在她月复中的孩子! 他真的了解吗?如果有人可以打开他的心门,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愿意做任何事,只求他能幸福,只求他真心的笑脸。 可宣维放弃了,永远地放弃了。 所以,她也不得不放弃了。 如今,明天是否能继续活着,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了。 除了他,世界上还有什么重要的呢? 夜深人静,沅湘靠坐在墙上,不安稳地睡了。 牢门口缓缓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的白衣,修长的身影站在牢门口,凝视着牢房里的女子。 他根本没走远,一直站在牢门边,听着她低声哭泣。 她苦苦压抑的声音揪疼了他的心,他几乎要忍不住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不会放开她,不忍放开她,舍不得放开她。 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克制着自己的双脚,不让它移动分毫。 在夜晚的凉风里,他一直等着,等着她入睡。 她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推开牢门,轻轻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幽幽长叹一声,将她抱在怀里。 靶觉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他月兑下外衣,裹在她身上,自己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彷佛察觉不到一丝寒冷。 她的睫毛动了动,他连忙屏住呼吸,不敢动一下。 她终究没有醒来,睡得更沉了。 他安了心,温柔地抱着她,痴痴地看着她白玉般的面容,一看就是一整夜。 这或许是最后一夜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拥她入眠。 是他自己亲手放弃了,怨不得谁,只希望没有他在身边,她可以过得更好。 转眼间,天色大白,他将她放在铺着稻草的地上,细心地盖上自己的外衣,又贪婪地看了眼她宁静的容颜,才转身离去。 第九章 棒日,天气一改连日来的阴霾,撤去了雨帘,出现了阳光。 从四周赶来的人们聚集在决斗场上。 最想看到这一幕的皇甫向远,因为病得太重而无法前来观看,身为第一王子的皇甫宣维代替他主持这次的决斗。 穿著王子礼服的皇甫宣维出现在主位上,双臂伸出,顷刻问全场安静下来。他举手示意场中的卫上,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金色的衣袖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象征着权力与威望的手转动了场中人的命运之轮。 这座决斗场是皇甫向远建的,他在这里准备了凶猛的野兽,要留给那些反叛他的人享用。这交织着怨恨和不甘的地方,今天又将审判另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在和野兽的搏斗中获胜,身为囚犯的人就可以获得自由,并得到一个女奴;反之,如果失败,就只有葬生虎月复。 铁门缓缓打开,走出一名拿着剑的男子,他倨傲地放弃了穿上钟甲的机会,仍然穿著当日的黑衣。这身衣服很适合他,适合他身为黑陵国将军的身分。 黑陵国的公主对这件事没有异议,而黑陵国似乎也不愿为了一个人和邑南国发生争执。 白易麟抬头看了看台上皇甫宣维身边的燕儿公王,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接着,铁栅栏打开,一头咆哮的老虎扑了上来。 这只老虎被饿了几天,一直等着今天的美味。 人兽之战,如火如荼的展开。 有人紧张,有人只当是看戏,还有人瞧不出什么情绪。 沅湘站在另一个铁栅栏后面,手心直冒汗。这个男人只是一时好心送她到高塔,没有理由为了她而赔上性命啊! 她双手抓着铁栅栏,试图寻找皇甫宣维的身影。 那个人真的把她忘了吗?那她早晨醒来,身上那件男人的外衣从何而来?她下相信他真的忘了她,可是他为什么都不看她一眼? 为什么?! 忽然,人声鼎沸,一声尖啸响起。 锐利,振奋,带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梗在喉咙里的嘶吼,低低而无力的咆哮。 最后一击,掌声雷动。 沅湘转头看去,一头如瀑的发在身后飞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 黑衣的勇士站在场中,朝天空举起长剑,剑上血光灿灿,宣示着他的胜利。他伸出舌头,舌忝了舌忝剑上虎的血痕,看台上的一名红衣女子倏然站了起来。 勇士嘿嘿地笑了一声,大声喊道:“邑南国的国王,我胜利了!按照规定,请把这个女人赏给我!” 红衣女子颤抖了,勇士指的便是栅栏后的沅湘,一身白色囚衣的女人。 皇甫宣维缓缓地站了起来,颔首。 士兵们打开栅栏,将呆愣的沅湘拉了出来,推到白易麟身边。她微微发抖的身体在白易麟高大勇猛的阴影下,显得益发娇小,需要人的保护。 白易麟依着战士的礼仪向皇甫宣维行了礼,而后者拥着红衣女子的肩膀。 白易麟丢下剑,拉起沅湘的手,问道:“愿意跟我走吗?” 这哪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沅湘悲哀地一笑,“愿意。”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那么,我们走吧!回黑陵国。”白易麟在沅湘面前保持着勇士的风度,目光忽然瞥到她胸前的银链子,“这个妳要带着吗?” 沅湘看着他,唇畔扯出一朵笑。“带着。” 她离开邑南,只带了当初在观风楼得到的那条银链子,皇甫宣维把链子交给她,宣告她的自由。 两人一前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出决斗场。 这场决斗对沅湘来说除了可怕还是可怕,她不敢去看人与兽之间残忍的厮杀,脑海中只盘旋着自己的心灰意冷。 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邑南,离开皇甫宣维,离开她第一个牵挂的男人。 有了第一个,会有第二个吗? 沅湘不知道,只得紧紧抱着自己,走进命运的深渊。 几天的餐风露宿,长途跋涉。 两人没有代步的工具,没有多余的银两,只得艰难地在路上走着,不时还得提防盗贼的侵袭。所幸白易鳞武艺超群,偶尔可以在市集上表演一下,挣得零星的小钱。 问题在于,他身边多了个包袱。 沅湘身体虚弱,没办法走很长的路,一路上走走停停,除了能给予他些许的关心和照顾,更多时候需要的是白易麟对她的关照。 坐在岩石上,沅湘微弱地喘着气,道:“你一个人走吧!”她知道自己拖累了他,累得他没办法尽快赶回自己的国家。 “不行。”白易麟断然拒绝。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得到的结论都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放弃沅湘一个人回黑陵国?如果那样的话,他将会得不偿失。 沅湘不再多说,愣愣地望着天空。天上的白云在飞,偶尔有几只鸟儿冲破树叶的遮蔽,飞上蓝天,在她的视线里留下几点小小的黑影。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爱的男人要放弃她,而这个和她非亲非故的男人却不肯放弃她?这是一个怎么样颠倒的世界啊!让她无所适从。 “白将军,男人是种什么样的动物?”沅湘忽然问道。 白易麟望着她,嘴里叼了根青草,过了一会儿才道:“妳问的是皇甫宣维吧?很抱歉,我不了解他。” “那你呢?”她接着问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也让她感到奇怪,他舌忝着虎血的模样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中,一再告诉她,这是个嗜血的男人。 白易麟哑然失笑,“我不过是个粗人。好了,走吧!”看看天色,“傍晚的时候我们要找到客栈打尖。” 沅湘站了起来,谁知双腿一软,颓然坐了回去,“我恐怕走不动了。” 白易麟不容许她放弃,径自抱起她,不去理会她苍白的脸色和无声的抗议,“我们一定要走到。” 沅湘只觉得整个人浮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此时,她暗恨自己是个弱者。 黑陵国的将军府早已没了白易麟的容身之处,他带着沅湘辗转几地,终于找到一个落脚处。随后,他把沅湘交给友人的妻子照顾,自己便不知去向。 沅湘独自一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所幸那户人家心地纯良,待她还算客气。有时候夫人特意过来她住的小屋,陪她说说话,有时候那家的孩子会偷偷跑过来看着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想说什么呢?”有一次,小男孩跑了过来,还是只看着她不说话,沅湘不禁开口问了。 吞吞吐吐半天,小孩子开口了,“妳好漂亮!” “是吗?”她轻轻一笑,发现自己染上了皇甫宣维的坏习惯,永远都是这样轻轻地笑着,再不肯有其它的情绪。 “是啊!笑起来特别漂亮,可是却有点……”小孩子找不出词来形容。 沅湘对他招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梅林里叶子正绿,石桌旁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她摘下一片树叶,擦干净,放在唇边吹着,让孩子眼睛一亮。 “好听吗?”沅湘问道。 孩子拚命地点着头,道:“教我!” “好。”她又摘下一片叶子,让他和她一样把叶子放在嘴里。 “很难吗?”孩子微微皱眉,不怎么有自信地问。 “不会的。”沅湘安慰他,看着他因吹不出来而涨红了脸。 孩子努力地尝试,却屡屡失败,最后负气地把叶子扔在一边,“我不学了!” “如果现在放弃,将来还是学不会的。”沅湘柔声劝道。 孩子犹豫着,看看地上静静躺着的叶子,不知道是要把它捡起来还是就此放弃。 一阵风吹过,吹走了那片叶子,孩子一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没关系,换一片吧!”沅湘说着,伸手就要再摘一片。一边说着,心里在想,她走了,皇甫宣维身边还会有其它女人出现吧?她并非多么出色,只不过是在他疲累的时候走进他的生命,分开也是在预料之中。只是,她心里还是有着无限的落寞。 “不要,我就要那个!”孩子倔强地说道,跑过去和风赛跑,追逐一片小小的树叶。 沅湘望着孩子的身影,怔怔地,眼角不期然地滑下泪来。 以衣袖代帕,她拭去了泪。 如果皇甫宣维像这孩子这般执着,他们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孩子的母亲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孩子朝这边望了一眼,扭头跑走了。 夫人走了过来,在沅湘身边坐下。 “这几日过得还好吗?最近忙着,没来看妳。”夫人细柔的声音说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沅湘淡淡地道了声谢。寄人篱下,不就是这样?夫人能来看她一眼,她就该感到万分荣幸了。 而她,得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了,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啊!不管白易麟如何坚持,她都要走,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将军派人来接妳了。”夫人又说,低垂的眉眼不去看她,彷佛这个“接”字不是那么美好。 沅湘应了一声,站起来,“我正想找他,他来了吗?” “是啊!夫君让我来请妳过去。”夫人还是不看她,跟着站起来,在前面带路。 幽长的小径上裙袂翻飞,移动处有香风阵阵。 沅湘跟在夫人身后,想起了妹妹。这次去见白易麟,正好请他代为打听妹妹的下落,若是可能,她希望能在避居之前见见妹妹。 走到大厅,便看到一身戎装的白易麟,见沅湘进来,他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狼的光彩。 “萧姑娘的气色不错。”白易麟客套地寒暄着。 男主人站在他旁边,脸色严肃,夫人走到他身边,眉间拢着轻愁。 “沅湘打扰多日,正想找将军商量点事。”沅湘应道。 “也好,我们不便在此打扰主人家,萧姑娘随我一同走吧!”白易麟似乎急着想将她带走。 沅湘答应了。 她向夫妇俩行了礼,有些奇怪地看着夫人忧愁的脸。夫人是在担心她的将来吗?真是个好心人啊! “夫人放心,沅湘会照顾好自己的。” 夫人想说些什么,却被丈夫阻止了。 沅湘也不多问,跟在白易麟身后走了。 上了马车,一个人坐在里面,习惯性地握着胸前的银链子。人已远,心是否也远? 他,过得好吗? 将疑问甩出脑子,沅湘蓦然发现自己身处军营之中。 黑陵国的军队驻扎在她住的附近,所以他们很快就到了。 “下车吧!”白易麟温和地说着,掀开车帘。 强压着陡然看到他的惊异,沅湘扶着他的手臂,下了车,在一排排的营帐前站定。奉命前来迎接白易麟的士兵恭敬地行着礼,从白易麟的手中接过沅湘。 沅湘夹在士兵和白易麟中间,陡然觉得自己不是客人,而是囚犯。 “把她带到我的营帐。”白易麟冷硬地下令,说话的神情不像她以往认识的那个人,而像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她无力反抗,只能沉默地跟在士兵的后面,努力去忽视他身上那亮闪闪的长枪。 第十章 棒日,白易麟押着沅湘上了战场。此时,她才知道白易麟篡位当上了黑陵国的国王,正派兵攻打邑南国。 两军已交战过数次,各有胜负。邑南国一向以兵力雄厚而著称,加上皇甫宣维刚刚即位,必定不允许自己的军队吃败仗,因此,邑南国一直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希望能狠狠地打击黑陵国之后,再举行皇甫宣维和燕儿公主的婚礼,然后入主黑陵国。 黑陵国一方开战的理由就在燕儿公主。她是前黑陵国国王的独生女,她的丈夫将会成为黑陵国的国王。白易麟正是抓住了黑陵国不能由邑南国的国王兼任的理由,取得众位大臣们的信任和支持,发兵攻打黑陵国,要求邑南国取消婚约,送回燕儿公主。 皇甫宣维不肯答应白易麟的要求,而白易麟像是胸有成竹,要求三日后战场上再次和谈;皇甫宣维也需要调整兵力,于是约好这一天再次谈判。 双方主将一出场,场中一片肃静,互相比较着彼此的兵力和阵容。 黑陵国占了地利之便,但邑南国兵强马壮,拥有众多经验丰富的将领。 皇甫宣维换上一身金色的铠甲,亲自挂帅上阵,只见他手里持着一支长枪,显然是他拿手的兵器。 反观白易麟,还是一身黑色的铠甲,身后还停着一辆用黑布围着的战车。 两人客套几句,互不相让。 “皇甫宣维,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女人,你何必固执呢?” “我如果连一个未婚妻都保不住,如何坐稳我的江山?” “就算那个女人是祸水你也要?” “公主心地善良,绝不会是祸水。”皇甫宣维执意不肯让步。燕儿是他的妹妹,他自然明白燕儿和白易麟之间的纠葛,是以,他绝不放心把燕儿交给这个男人。 “既然如此,我只能让你见一个人了。”白易麟举起手,身后的士兵掀开战车上的黑布,里面站着被绑在十字木头上的沅湘。 沅湘的发飞散着,神色无比憔悴,粗糙的鞭子在她的颈间留下红痕,逼得她抬起头看着皇甫宣维。 那一瞬间,皇甫宣维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担忧。 被了,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她这一生就足够了,曾有过一个人真心待她,她死而无憾。 沅湘摇着头,无声地劝阻着皇甫宣维。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住所有人。 皇甫宣维和白易麟四目相接,后者无声地笑着。 “白易麟,你这么做不觉得太卑鄙了吗?”皇甫宣维低哑的声音平静地道。 “不。”白易麟笑了,“我并没有要求你怎么样,只是让你来选择一下,是这个女人重要,还是公主重要。” 他拿着一把剑,剑尖抵在沅湘的胸口,“我的剑艺你是见过的,这么近的距离我是不可能失手的,你考虑清楚。” 皇甫宣维的表情平静无波,冷冷的看着白易麟,缓缓的,他的眸子里浮上淡淡的笑,却是冷肃无比。 他不和白易麟多费唇舌,右手一挥,对后面的士兵道:“把公主请出来。” 白易麟的笑更明朗了,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燕儿袅娜的身姿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换下惯常穿的红衣,穿了一身黑衣,骑在马上,脸色肃穆,犹如高贵冰冷的公主。 “白将军,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本公主。”燕儿勒住缰绳,停在皇甫宣维的右侧。 白易麟敛起笑容,道:“公主请尽快跟我回去。” 燕儿看向皇甫宣维,后者道:“如今的情势妳也看到了,妳自己决定吧!” 她低声一笑,宛如回旋在心口的尖刀,“为了你,我就做一次好人吧!”燕儿纵马向前,逼近白易辚,“如你所愿。” 白易麟也不含糊,下令放了沅湘。 燕儿抓住沅湘,拉上自己的马背,倨傲地说道:“我要把她送到皇甫宣维的身边。” “妳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我相信妳。”白易麟也不拦她,下令放行。 燕儿嫣然一笑,低声吩咐沅湘抓紧她的腰,纵马奔王皇甫宣维的身边。 沅湘努力保持着清醒,疼痛不堪的身子在马的颠簸之中像是要散了一般,骏马停下来的时候,她几乎要栽倒在地。 皇甫宣维早已在一旁候着,眼明手快地接住她的身体,一个旋身,将她扣入自己怀中。 那一瞬,时间彷佛就此停住。 沅湘的发重又沾上了他的衣,就在这一刻,她安然昏睡过去。 “好好照顾她吧!”燕儿说道。 皇甫宣维几乎不敢用力,深怕一点点轻微的力道都会弄疼了沅湘,他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拥着怀里的人,不肯把她交给身旁的手下。 “现在跟我回去还来得及。” 燕儿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带着她一起来看我。” 他微叹一声,“我很抱歉。” “不必了。”燕儿打断他的话,“娘那里,请你为我尽孝吧!” “还有什么我可以为妳做的吗?” 燕儿回首望向虎视眈眈的黑陵军,道:“黑陵国王对我有养育之恩,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为我和黑陵国王报仇,杀了白易麟。” “可以。”皇甫宣维颔首,“如果妳死了,我一定会让他为妳陪葬。” “如此即可。”燕儿掉转马头,“就此别过。” 皇甫宣维也道:“若有来生,还愿意做我的妹妹吗?” “不必了,做妻子就可以考虑考虑。” 两人相视一笑,燕儿纵马而去,皇甫宣维看着她入了黑陵军中,白易麟命人前呼后拥,将她送到军队之中,然后两军各自鸣金收兵,战事告终。 两个相邻的国家保持了短暂的和平。 所谓红颜薄命,大抵说的就是沅湘和燕儿这类沦为战争中的俘虏的女人吧! 青草的味道在空气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而甜美的花香。 苦涩的爱情也在空气中渐渐淡去,摇身一变,成了相对无言的守候。 沅湘在病榻上辗转数日,高烧不止。 皇甫宣维不眠不休地在床榻旁守着,当她清醒的时候,会心疼地抚上他消瘦的脸,心疼他的心疼。 他亦会握住她的手,喃喃说道:“早知会让妳落入这般境地,当初就不该放妳走。” “那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我害怕我的疯狂因子会在某一天发作。”那天在塔下见到白易麟,他体内的嫉妒便开始勃发,好在当时沅湘魂不守舍,满心凄怆,他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失手伤了她。 由此可以预见,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深深地伤害沅湘,扼杀她的生命,就像他的父亲对待端木纭那样。 思及此,皇甫宣维不再迟疑,无如何都要将沅湘远远地送走,送到他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远离他的伤害。 “如果我知道这么做会伤害了妳,我宁愿是用自己的手伤了妳。”他吻着她背上浅浅的鞭痕,不舍地低语着。 “你还有机会的。”沅湘的手指在他的掌心无意识地画着圈。 “妳愿意给吗?”皇甫宣维为她拉好被子,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嗯。”沅湘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点点的泪水。 “好久没看见妳哭的样子了。”他吻去她的泪。 “很丑的。” “那就笑吧!” “明天等我睡醒了就笑给你看。” “好。” 喝了药之后,沅湘睡了。 皇甫宣维靠在床沿,倚着床柱打盹。 她在半夜醒来,他也在那一刻醒转。 她哽咽着拉着他的手,道:“躺下来吧!” “枕着胳膊可没枕着腿那么舒服。”皇甫宣维习惯性地玩着她的发。 “还有枕头的。” “不,枕胳膊吧!”他甚至不愿意将她美好的头颅交给枕头。 沅湘柔顺地靠在他的胳膊上,蜷曲着身子,小手搭在他的胸前,安然入眠。 皇甫宣维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借着月光凝视着她的睡颜。在月光下,她的皮肤略显苍白,精巧的五官泛着月的银辉,柔软似水。 沅湘的身体是那样地娇小玲珑,完美诱人。 她凝脂般的肌肤一如她柔和的性格,教他一点一点地眷恋着,一旦成了习惯,便永难改变。 放与不放之间,皇甫宣维体会到了极致的矛盾和痛苦。 而这一次,他选择不放,无论将来如何,他都不愿把伤害她的机会留给别人。 他可以做到吗?从脑海中赶走父母的影子,恢复成当年那个男孩? 他们已经死了,他的桎梏随着他们的死亡而宣告消失,但心底深深的刻痕却是无法轻易抚平的,而他还必须为他们的死感到悲戚。 可笑吗?伤害自己最深的人死了,他还要伤心? 冰凉的感觉惊醒了沅湘,她疑惑地从睡梦中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熟睡中的皇甫宣维。 他的俊美一如当年,只是鬓边多了几缕白发,他额前的皱纹深了,嘴角的笑也不再飞扬。 短短的数月啊!竟让他憔悴如斯! 最令人?目惊心的是他的眼角,明显的挂着两行泪。 是泪,不是笑。 沅湘颤抖着双唇,缓缓接近他的脸,一滴一滴地吻去他在梦中的泪。 宣维做到了吗?将自己从旧日的梦魇中释放? 他做到了呀!终于做到了呀! 宣维,你不能再折磨自己了,你终于可以不再折磨自己了,宣维…… 他的手悄然搂住她的腰,他的唇也吻上她满脸的泪。 互相将伤口舌忝净,互相将伤口抚平。 唇舌相交,相濡以沫。 轻纱薄衫尚未褪去,已如果裎相对。 “可以吗?”皇甫宣维小心翼翼地问道。 沅湘吻着他的唇,轻轻点头。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和着她疼痛与感动的泪水。 皇甫宣维停下动作,问道:“行吗?” 沅湘将自己交给他,道:“我只是高兴。” 他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来。 其实,何必说什么呢?她要的是他行动上的证明。 已经不是那一次悲哀与绝望中的交欢,而是获得新生般的洗礼。 在鱼水之欢里,他们才能彻底地体会到彼此的存在,真真实实的存在。 “宣维。”沅湘忽然唤道,在他退出她体内的时候,惊恐着,彷佛他将离她而去。 “我在这里。”他连忙应道,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肩,双腿环住她的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重叠,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她这才安下心来,在激烈的余韵中沉沉睡去。 他却不曾再次入睡,黑夜就在对她的凝视中缓缓过去。 清晨,金色的阳光跳跃着。 纱帐里的人轻轻相依。 “宣维。”沅湘低唤着他的名,彷佛他是不真实的,而一切幸福来得太快。 皇甫宣维的手指缠绕着那条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银链子。 “妳一直带着吗?”他说道。 “是啊!”沅湘脸上分不清是苦笑还是真心的笑。“习惯了,没它在身边就不舒服。” “妳去见端木纭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吗?”皇甫宣维忽然问。 “她说我的链子没有她的漂亮。”想起当时端木纭说的话,沅湘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条链子原本是她的。”皇甫宣维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个时候我还称她为母亲,我父亲为她打造了这条链子,装饰在她成亲的礼服上。后来,为了锁住她,他又打造了一条链子,说起来,那条链子代表了他对她的爱和占有吧!” 这是感叹吗?不,这是伤心,还夹杂着潜伏的恐惧。 “我们成亲的时候把它扔了吧!”皇甫宣维说。 对沅湘来说,扔了它代表拋弃过去的一切:然而,在这个山城,拋弃一切只意味着未来的空虚。 “不,我喜欢它。”她温柔地坚持。 “它不吉祥。”他劝说着,将链子握在自己手里。 “也许曾经是。”沅湘将头枕在他的胸前,在他身上印了一个唇印,“但我相信你会让它变得吉祥。” “我可以吗?”皇甫宣维很疑惑,如同迷途的孩子。 “可以的。”沅湘的吻落在他的颈上,“我相信你。” “是吗?” “你相信我吗?”她的吻落在他的耳上。 皇甫宣维没有说话,为她戴上闪闪发光的链子。 阳光下,皇甫宣维的头发渐渐变了颜色。 彷佛发生奇迹一般,漆黑的发渐渐褪色,显露一点银白的痕迹。 沅湘惊讶地看着他的发,久久无法言语。 她记起那个夜晚,在月光下和他说的那个故事。 银发的人因为痛苦,发色渐渐漆黑如墨。 现在,宣维的发色渐渐淡了,这是表示他心里的痛苦正在纡解吗? 她捧起他的发,放在唇边亲吻着,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发上。 “怎么了?”皂甫宣维紧张地问道。 沅湘带着泪笑了,“你看看。” 皇甫宣维看不见,发色的改变还没有到发梢,没有镜子,他就看不见自己头发的改变。 “你的头发、头发……”沅湘有些语无伦次了。她连忙下床,到处找着镜子。 “镜子在哪里呢?”她找了几圈,目光掠过每个东西,就是没有看到镜子。 “怎么了?”皇甫宣维跟着她下床,也有些急了。 “我要找镜子!镜子在哪里?”她急了,眼眶中滚下泪来。 他也跟着急了,到处为她找镜子。 两人找了一阵,谁也没找到。 没办法,只好把侍女喊进来帮忙。 沅湘愈哭愈厉害,皇甫宣维紧张地不敢离开她半步,却丝毫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侍女们也急了,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 好在有个细心的侍女,静下来想了想,终于知道了答案。 “镜子送去打磨了,马上就送回来。” 沅湘这才稍微定了心,倚门翘首以待。 皇甫宣维一直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地说:“你自己看见就知道了。” 她抹去眼泪,让侍女为她上了点胭脂,妆点得娇艳如花。 他索性不问了,醉在她的美丽里。 镜子终于送来了。 沅湘亲手接过刚刚打磨过的镜子,揭开那层红绸,露出光洁明亮的镜面。 她含着泪,将镜子捧到他面前,镜子里清楚地映出他的面容。 温和的凤眼,横剑入鬓的眉,英挺的鼻悬如胆。 最俊美的是那银白色的发,犹如月色倾泻而下,将光辉留在人间。 “银白色的。”沅湘笑着,忍着泪,欣喜万分。 皇甫宣维也笑了。 旧日的梦不再是梦,又有人赞叹着他的发了。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回答,“喜欢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哪!” “你会陪我的。”她笑弯了眉眼。 “嗯。”他也笑了,让笑意温暖每一个角落。 皇甫宣维确实喜欢孩子。 大臣们的妻子在他的命令下来到皇宫陪伴沅湘,有人还带了孩子过来,有抱在手中的婴儿、会自己的走路的孩子,还有那些追逐嬉戏的调皮鬼。 有一次,皇甫宣维回宫时,和一个飞奔而来的孩子迎面撞上,大人们吓得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他母亲呢?”皇甫宣维的声音透出严厉。 沅湘走到他身边,将孩子揽进怀里,“李夫人为我采办绣品去了。” 皇甫宣维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以后不许把这么大的孩子带进来。” 大人们唯唯诺诺地应了。 沅湘望着他的身影,不禁在想,他是不喜欢孩子,还是怕孩子无人看管玩出事来呢? 她的答案是后者。 宣维不是只说别让这么大的孩子来吗? 因为,这么大的孩子,母亲通常都不会紧紧守在身边,才容易出事啊! 小一点的孩子,母亲都是寸步不离的。 正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大人们容易忽略,才最容易受伤啊! 她忽然想到,宣维就是在那个年纪遭到那样的命运吧! 连忙跟上去,一整天都随侍在他身边。 皇甫宣维比平时沉默,而沅湘比平时细心,甚至有点神经质。 独处时,他问:“怎么了,今天黏这么紧?不舒服吗?” 沅湘摇头,直直地看着他。 “在想下午的事吗?”皇甫宣维叹口气,说道。 她的眼眶中含着泪,点点头。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从黄昏相拥到夜晚。 皇甫宣维抱她上床,耳鬓厮磨着。 临睡前,他低声问:“如果妳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沅湘只是哭着,无法回答。 尾声 三个月后,邑南国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皇甫宣维和沅湘接受举国上下的祝贺。 皇甫宣维是位好国王,而沅湘的美丽柔和也为人们所称道。 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是他们之间传奇般的故事,人们绘声绘影地说着当日在与黑陵国交战的时候,皇甫宣维如何救回沅湘。 原本以沅湘的身分,不能成为一国之后,但沐阳商人的入侵让大臣们改变了主意。商人们表示他们支持沐阳之花的沅湘,愿意让出一部分技术,当作送给沐阳女儿的结婚礼物;当然,他们也要求了一部分的权利,例如邑南的商品要先卖给沐阳的商人,再由沐阳的商人转卖到各国。 对此,沅湘说道:“商人当然会在第二次转手的时候提高价格,邑南的损失很大啊!”她不忍心看邑南的人民因为她的缘故遭受损失。 皇甫宣维安慰着,“邑南的商品原来没有名气,但沐阳商人的信誉非常好,我们借助他们的信誉让别人了解我们的商品,接下来,将会是我们自己的时代。” “可是,你们不是签了协议吗?” “是这样没错。”皇甫宣维笑了起来,有点古怪地看着她,特别是她的小肮。 “怎么了?”沅湘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小肮,连忙问道:“怎么了?我变胖了吗?” 皇甫宣维搂着她,偷了一个香,“我答应他们的时候曾说过,如果我们把第一个王子送回沐阳,协议的期限就只有五年。” 沅湘红了脸,小声说道:“回沐阳做什么?现在沐阳是龙竟的天下。” “做一件很简单的事。”皇甫宣维将她搂得更紧,凑在她耳边说着。 “做什么?”沅湘几乎无法思考,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让他拐走龙竟的女儿,当上沐阳的城主。”他咬着她的耳朵,慢慢说着。 沅湘只当他是开玩笑,遂在他的怀中转个身,唇角刷过他的脸,吐气如兰,“大白天的,做什么?” 皇甫宣维立刻放开她,“什么都不做,我和大臣们议事去了。” 沅湘其实想留住他,却不知如何开口。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一直陪着她的男人了,他有他的担当,若想要他寸步不离,除非她再次病倒吧! 还有一个方法。 “宣维,我不喜欢孩子。”沅湘突然说着。 皇甫宣维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那就不要孩子了。” l沉湘却又摇摇头,道:“我不是因为不想生孩子才不喜欢的。” “我明白。如果妳不喜欢,就别生了。”他一副体贴的模样,但沅湘一眼便看出他的失望。 “不是。”她还是摇头,“他让我吃不下东西。” “啊?” “还想吐,想睡。”她噘起唇。 “……” “怎么办呢?”沅湘皱起眉道:“你快去议事吧!不用陪我了,我回去睡觉吧!” “我不去了。” “不去不好吧?” “我想我还是陪着妳比较好。” “真的没关系?” “真的。” “好吧!”她一副想睡的模样。 皇甫宣维抱起她,直接把她送到床上,“好好睡,我在这里陪妳。” 她的唇边带着微笑,“嗯。”睡去了。 睡梦中苏醒,发现他还睁着眼睛。 “宣维。”沅湘唤着他的名,忽然害怕自己有一天无法唤他的名。 “嗯?” “我想为你生一个孩子。” “嗯。”他揽她入怀,吻着她的额头。 她在皇甫宣维怀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继续睡了。 夏日的霞光缓缓铺满整间屋子,然后是整座宫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