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奏的情仇》 楔子 相逢自在繁花绿丛中唐宁 “变奏的情仇”有大部分是真人真事。 笔事走笔中途,“牧安若”不声不响自英返国,半夜里,优美的声音自电话彼端传来,问著几乎已成两人密语的开场白:“喂!迸人,睡了吗?” 她是硕果仅存还这么叫我的人了。 九年前,我曾对她说,“总有一天,要写下你的故事。” 她笑。“没人会相信的。” 在她出国八年后,我终于真的把故事形诸文字时,她突然就翩然而归。犹记当年她临行前,一夜梦见与她对坐饮茶,只那壶中茶叶无论如何泡它不开。而她是不喝茶的人。最后茶自壶中溢出,淌过桌面,竟若洋河汤汤。 次日迳往她办公室看她。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我答,送给她两罐茶叶。 她吃一惊。“我一个星期前才开始喝茶的。可是你怎么知道?” 她是准备最后一刻才打电话告诉我要远行,因此去不知归期,怕我难过。而行前诸多事情需要安排安置,我们已数月未联络或见面。若非那一梦,只怕她到走我们都不及再得相聚。我是难过的,但是我知道,不论多远,多久,我们还会再见。 为了避免一些相关人物或其四周的人,凑巧看到“变奏的情仇”,做些不必要的忖测揣想,也为尊重故事中人的隐私,因此行文时做了不少“调整”和修饰。电影、电视有电检(剪),我这算是文检(剪)吧。 笔事大纲向“牧安若”说了,她很意外我真的动起笔来了。这次回来,她只待了一个星期。走前叮咛: “‘变奏的情仇’出书,寄一本给我。” 我会的。 有人说:“因误解而分开”。我和“牧安若”却是因误解成知友。这又是另一个故事。 嗯,下回再说。 第一章 “wouldyoucareforanythingelse,missdnd(还需要别的吗,狄兰德小姐)?”空中小姐殷勤地为头等舱一位贵客覆上盖毯,亲切地问。 “no,thisisfine.thankyou.(不用了,我很舒适了,谢谢你)” 费希文手指轻轻一拨,翻过一页。他的眼睛不曾离开过他摊在左手上,最新一期的法国巴黎风时装杂志,正如他的注意力不曾稍自邻座此刻靠在椅背合目养神的女子转移。他偶尔会将握在他右手的曼哈顿酒举到唇边啜一口,但若有人这时来问他喝的是什么,他必然答不出来。 还在候机时,费希文就注意到她了。他们没有和其他旅客夹杂一块儿,贵宾休息室中,她坐得离他较远,他反而较有机会打量她。 她一走进去,他的本能和直觉便同时警铃乱作地驱使他抬起头。她的目光正好投向他,视线短暂交接,她旋即坐下,斜收进一双修长的腿,开始看服务员递给她的杂志。 希文绝少目不转睛地盯著人看,尤其是女人。虽然他常盯著看的,也是女人,但那是他的工作所需。当然,这个女人之会攫住他所有注意力,最初也与他的工作本能有关。 一般人看见她,只会觉得她有种居高临下的冷傲。费希文不是一般人,他惯常透过一切事物表面,那就像潜水的人观看海底的风景。在那儿,万物都呈透明。世界也是透明的。 他尤其擅长看人、观察人、训练人、培育人,甚至将人由里到外的改头换面。“人”对希文而言,已不止是个名词或集合词,更不止是具血肉之躯。“人”是种艺术,而艺术之教人著迷,就在于它神秘且丰富的内涵。 然则艺术本身是种静态。它的生,它的活,它的力与美,需得有懂它的眼睛去发掘,透视它似乎平凡无奇的表面。希文在这个女人身上就发现了这种特质。那张仿佛被冰尘封住的脸孔,隐敛著动人的华采。 美或漂亮都不足亦不适以形容她,魅力较贴切,那是由内里散发出来的魔力。它可以像块磁铁,紧紧吸住懂得欣赏的人,或纯粹就是被那独一无二的美感迷住。它也可以成为一种力量,令有些人仰之弥高,望而生畏,想攀折,或仅仅接近以求闻其芳泽,又怕刺太尖锐。当然,被冻伤也不无可能。 最后这个想法,令他自己感到有些莞尔。他牵牵嘴角,手指灵巧地一抬,又翻过根本不曾入目的一页。 其实力量不是很适切的形容。当空服员通知登机,他有意维持几步之距走在她后面。她的身材比一般女性高(身兆),以他通常鲜少出错的眼测看,她身高在一七0左右,算是标准模特儿高度。然而她有一副任何国际级模特儿都想拥有的宽肩,只是她的不是用来展示大师级设计的服装──若她是模特儿,凭她无懈可击的身段,又冷又酷的脸蛋,及她行步时所显露出,唯受过极严格训练的模特儿才懂得如何运用肢体款动与步伐,展现的优美高雅丰姿,她绝对是伸展台上光芒灿耀的人物。希文便不可能没听说过她,或甚至没见过她。 当他注视、端量、欣赏著她的背影,他看见的是一个仿佛肩负艰难重任,正要从容赴义的人。 费希文不明白她何以给他这种感觉。但是他的直觉通常十分准确。事实上它几乎是使他事业成功的要素。准确的直觉帮助他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对美的事物的敏锐和他在艺术方面的天赋才华,加上他冷静、精敏的智慧,独到而深远的眼光,费希文还在大学时期,便已是服装界一支异军。 之后,他的事业拓展至海外,成为跨国企业。领著旗下一支顶尖的时代尖军,他参与过无数服装表演,见过来自世界各国的一流模特儿。见识多了美女,美丽的女人在他来说,有时还不及一件别出心裁的新装来得吸引人。他当然不是柳下惠,可是他今年三十四了,还没有女人穿透他的眼角,打破他只拿来欣赏的角度过。 这个女人,他甚至没法单纯地只欣赏她。在他血液里那股要去真正认识她的,强烈得令希文发现,两人比邻而坐,他竟越坐越坐立不安,才点了这杯浓烈的酒。它的镇定效果仅差堪阻止了他做出愚昧、唐突的事──向她搭讪。他从不向陌生女子搭讪。同时他心里清楚,他若真开口,必然要碰一鼻子灰。她就坐他旁边,一个扶手之隔,任何一人动作大些,都有可能碰到对方。虽然头等舱座位相当宽敞,不小心碰触到的“意外”,并非不可能。然而他却觉得她的座椅四周于她坐下的刹那,即升起一道无形的、又厚又坚固的围囿般。 对于存在于自设的牢而密实的樊笼,无论如何不轻易为外界所动,希文从来自认亦被公认为个中高手。这个女人则向他证明了人外有人。她坐在那,宛似整架飞机就她一名乘客,而到她身边奉侍的空服员,则是她的专属从人。 从另一方面看,她的冷峻和倨傲或许和她的姓氏有关。希文在牛津求学时,一群“牛大郎”课余茶后最大的乐趣,便是拿那些长期向学校捐施的荣誉董事们为嘲弄对象。其中一名狄兰德公爵则是特例。牛津学生们提起他时,无不肃然起敬。多半因为这位公爵的爵位货真价实亦名副其实,同时狄兰德公爵由于膝下无子,据说视其弟子均如亲子,严则严,却是严如慈父。每年学期终了,他总会邀请几位表现特优的学生到他府邸飨宴一番,人人视此邀约为无上荣耀。 希文虽未曾有幸获此殊荣,在牛津几年,学会的其中一事便是,举凡贵族人等,冷峻和傲慢即是他们的表征。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他们与众不同的地位。 这位狄兰德小姐的贵族口音自是无庸置疑。音调之悦耳,便纵只听得简短数字,也听得出抑扬顿挫分明。她饶是具有冷与傲的特质,和空服员说话的态度及语气倒是尊而不亢。 她纵说得一口道地英伦口音,又姓狄兰德,却是怎么看也不像英国人。从她乌黑齐耳的短发,至她瓜子脸上的古典五官轮廓,以希文对女人特质,特性的了解,她应是百分之百的东方人。 因之,与其说她冷艳的美吸引住了他,毋宁说他为她全身所散发出令人迷惑的魅力蛊惑了。 *** 飞机降落跑道时,她感到沉沉一击。击在脑门上,也在心口上。 近乡情怯吗?不,那是用在那些有生命的人身上。那些以食、衣、住、行,情、爱、欲为生命的人。对她,生命的终结意义是死。死是寂冷而静穆的。死过后,在冷与静里,才体会得出活的热烈。燃起她的热与烈的生之机的,是悲与恨。 她认得这两种无言的哀与痛之感时,不过才四岁,真正体认是在八岁那年。它曾沉潜在她记忆的深渊里好一阵子,后来如深潜海底的鱼般醒过来,开始活动,岁月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她在岁月中回忆、等待。回忆残酷、痛苦、悲惨的往事,使她坚强、茁壮;等待长大,使她有足够的耐心,以将意志炼成钢。 下了机,拿了行李,出关口。她知道那双探照灯般的眼睛仍在背后探究著她。不管是倾慕地追著她的眼光,或企图透视她冰冷表面的眼神,她都很习惯了。这一对眼睛不大一样。 从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起,便有一抹奇异的微温,越过空间,透进她的胸怀,在她早已冷澈的心口,点燃起一个小小的火花。她感觉到时,立即查了一下她心上那把锁。她锁在胸怀里二十八年的秘密,丝毫点滴不能为外物所侵。 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好看的男人她见多了。她父亲──她心中永远的父亲──就是个俊挺不凡,高大伟岸的男人。除了父亲,她未曾和其他异往或多做不必要的交谈。她的生活、思想和情绪都保持净化、单一,以免有任何人或事成为她未来目标的阻碍。 坐上车,告诉司机她的去处,她便将那双短暂带给她异样感觉的眼睛抛在脑后。 我来了,她向这个应该是她祖国的地方,无声地说。我来了,而非我回来了。她的意念随著车子朝她的目的地驰去,掉回二十几年前的岁月里。 *** 〝“妈,爸爸为什么讨厌我们呢?” “乖孩子,他不讨厌你。他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是个这么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那他为什么常常打我们?他说看到我就烦,看到我就恨。就是讨厌的意思,对不对?” “他──他只是气头上说说。他脾气不好,我们不要惹他就没事了。” “我很听话,他还是打我。他讨厌我,为什么也要讨厌你,打你呢?” “孩子。”悲凄的女人紧紧把她五岁的女儿搂在怀里。“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妈妈的错。” “可是妈妈很乖呀!妈妈都很听他的话。” “妈妈不乖过一次,妈犯了一次错,就犯那次错,就害了你了。” “丫丫不懂。” “你只要记住,乖丫丫,永远不能相信男人,永远不能在男人面前犯错。”〞 *** 陈玉女走进员工休息室,拿一个纸杯,放进茶袋,边从开饮机接水,边斜著身子看立在大四方窗前的薛妙铃。 从这边可以看见整片绿油油的草坪,和对面的山峰叠翠。春天景致尤其美。就像现在,山巅上换过冬衣的林木,竞著谁的叶最绿,谁的新枝最女敕似的,热闹中浮著天清地净的安宁。 现在又是一天当中最美的时刻。近黄昏,然而橘红暖烘的太阳又似才刚起身。院里的老人多选在这个时候到外面散步,吹吹风,晒晒太阳,松活一下筋骨。 薛妙铃既不像在看风景,也不像观望著单独活动的老人。他们由于年纪大了,大部分行动不便,或靠轮椅或拄手杖,或推辅助架行动,有时难免出些意外状况。她的眼神十分专注,表情兼和著欣赏和困惑。 “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哪?”陈玉女吹著杯口的热气,站到她旁边,一眼就看见薛妙铃的目标,“他又来啦?” “是啊。一个月一次,准得很。”看看玉女端著的茶,妙铃也走到开饮机那边去了。 望著那个头发灰白,看上去应已年过半百,体格依然笔直硕长,风采翩翩的男人,这会儿欣赏与困惑来到了玉女脸上。 “不错啦。多少人几个月,几百年也没人来瞄上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妙铃端著热茶走回来。“我在这二十七、八年了,始终琢磨不出个道理来。” 她在这二十七、八年,她们共事也便有这么久了。同事将近三十年,默契自是不须言喻的了。 “(口也)!我也弄不懂。”玉女啜一口茶,目光移向男人身侧的中年女人。她的头发早在二十年前,一夜之间给染了似的变成银白。窗里这两人那时就认识她了。她脸上一迳是无事关己的空白表情,沉默了二十年的嘴唇照例抿得紧紧地,像缝了线一般。她拖著扫把自顾自扫著草坪上的落叶,清瘦单薄的身体在地上曳著伛偻的影子,看著好似比亦步亦趋跟著她的男人还要老态龙钟。 “这么多年了,原来没人闻问,连个来处也没个底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个体面的男人,十年如一日地定期来看她,可真是教秃子想出了头发也想不出个道理。” 妙铃给玉女这一比喻逗得笑起来。“我倒想起来了。再过几天,你就满三十年了哪。” 玉女饮著茶,摇摇头。“岁月不饶人哪。” “要退休啦?” 两人离开窗边,各自拉张椅子坐下。 “早哩。”玉女又摇摇头。“除非那天动不了了。真有那么一天,也还会在这的。” “算了吧。你那孝顺儿子才不会把你往这送呢!你自己愿意,他不见得答应噢。” “这儿也没什么不好。我说真的,要真老得没用到需要人照应啊,除非一死干脆,否则待在这反而好。” 但她们都知道换了二十年前,玉女绝不会说这话。那时候“安人安养院”叫“博爱老人院”。老人们境遇和现在差不多,不是家里没处安顿他们,就是儿女们要的娶,嫁的嫁,搬的远了,工作忙,没时间也没人力照顾他们。把他们往老人院一送,有良心的还定期寄钱,碰上那种一丢三不管的子孙──老人院就成了收留所了。 那时的老人院是一处一楼平房住家改装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晒些衣服就塞满了。老人们只能在屋里狭窄的走道走来走去。几间三合板隔的不过三坪大的房间,硬是塞了两个双层床或两张单人床,加上一人一个长方形物柜,及各人一些自己的杂物,房间内转个身都很难。通风设备又差,那股子气味别提有多难闻了。 那时候就玉女和另一个女孩,每天服侍老人们吃喝拉撒睡,碰上连自己翻身都不能的,还得一天固定为他们翻翻身,留意著替他们清掉拉在垫褥或衣裤上的粪便。几乎没人受得了这种工作,玉女和妙铃算是这一行里的元老级人物了。 她们刚才谈论的女人,玉女印象最深刻。大约二十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博爱”的院长因为不放心一下雨就漏得几乎比外面的雨还热闹的老人院,赶到院里探看途中,发现一个昏倒在雨水里的女人。院长善心一发,将那冻得发紫、奄奄一息的女人带了回来。 院长韩昭容当时才三十几不到四十。年纪轻轻地守了寡,独力养著一儿一女。开个老人院,差点连死去丈夫留下的一点积蓄都赔完了。她咬著牙硬撑,无非不肯跟自己认输,也不能对不起自己当初办老人院的心。“博爱”设备差,地方小,但是留住玉女的是院长待人的热心肠和诚恳,以及坚强与坚毅的意志。 那女人被院长捡回来时,衣衫褴褛,面色黧黑,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她一病一个多月且高烧时退时起,口中喃喃重复呓语“求求你……救救他……”没人懂她的意思,自然也不知她念的人是男是女。 也不知是否发烧给烧坏了,女人终于复原后,却呆掉了般,对周遭一切全没反应,也不言不语。有时一个人愣愣地望著某一处,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她非常勤快,整天擦擦、洗洗、抹抹地,把老人院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她一做起事情,除非她自己累了,否则谁也没法叫她停下来。 起先大家叫她哑巴,院长后来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她阿静。其实叫她什么都一样,她反正听不见。她的头发就是生病期间的一个夜里白掉的。说也奇怪,早上大家发现她忽地成了个发苍苍的人起,她的病也跟著好了。脸上慢慢有些人色后,却竟是个挺漂亮的女人。落到这步田地,大家有时忍不住背地里说她可正是合了红颜薄命这句话。 大约十年前,有个无名人氏投资买下“博爱老人院”,将之改名为现在的“安人安养院”。院内所有人全部迁移至新院址。它位在山腰上,占地千余坪。由于地处台湾最南方,即使冬天也冷不到哪儿去,风大些而已。 搬家那天,玉女向阿静开玩笑地说,“你还真有福气,一住二十年,住了两个新家了。”“博爱”后来景况好些,搬过一次,地方比原来大些,但跟“安人”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听说那边可大著呢!房间大,院子大。还有客厅哩,里面听说还有电视哪。” 玉女作梦也想不到,院子是个百余坪的大草坪。 “在上面翻几十个觔斗也翻不完。”搬进来那天,妙铃咋著舌说。 客厅几乎和“博爱”的第二个家一样大,是用来接待访客的大厅。电视在娱乐厅内。 “天啊,简直跟在电影院看电影一样。”玉女对著三十二吋大萤幕瞪圆了眼睛。 另有个休闲间,老人们可在里面下棋,玩扑克。图书室里定期更换当期书报杂志。地下室是餐厅,采自助式,院内老人、员工都在那用餐。院里还聘有驻院医生和两名护士。二十四小时空调。 “比住大饭店还舒服哪。”玉女和妙铃异口同声赞道。 他们现在的薪水是过去的两倍。同时因为她们俩资格最老,做事勤奋,待人又好,两人都比其他员工多一笔每月奖励津贴。所有员工还享有劳保和退休金保障。 “真像在天堂。” 照顾老人仍是辛苦、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可是待遇好、环境好、福利好,没有人抱怨或想离开另谋他职。 院长还是老院长,韩昭容。不过大家都知道“安人”还有个幕后出钱的老板,只是谁也没见过这个人。 那个男人就是“安人”成立后,开始每个月定时来探望阿静。谁也不知他和阿静之间有什么关系。刚开始他们还看见他不断试图和她说话,后来大概明白了他是白费力气,便只是陪著她。不管她在扫地或擦桌子,拖地板,他都陪著。偶尔还是会嘀嘀咕咕,只不知对她说了什么。 有人好奇地问过院长。但是韩昭容除了他姓蓝,别的一无所知。 据他自己说,他是来南部洽公,顺便到海边散散心,至国家公园玩赏一番。结果他自饭店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山上,见山月复上有个外观十分壮观的建筑,便上来看看。 韩昭容那天正好在大厅,于是亲自带领他参观,这人谈吐、行止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他穿的是名牌休闲服,却从头到脚地既未休亦不闲。权势和气派,韩昭容那时发现,真是可以明明白白就显示于一个人的外表,而且不需要隆重的行头。 这位蓝先生对院内的设备仅仅略为过目。看他的堂堂相貌,韩昭容也不认为他有意以此为家,倒比较像关心慈善机构的企业家。他看得最仔细的是老人们的寝室和厨房。他就是在厨房里见到了正在洗菜的阿静。他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平时对四周一切皆不大有反应的阿静,竟也看著他看了老半天,尽避表情、眼神都一般茫然。 之后蓝先生询问了关于阿静的事,韩昭容将她所知都告诉了他。本来院中老人的私人资料应列为个人隐秘,她身为院长,有责任也有义务保密。但阿静是个特例。韩昭容总希望有一天有她的亲朋好友认出她,或有个曾经认识她的人能见到她之后,去通知她的亲人有关她的去处。韩昭容总觉得阿静年轻,而且正常、清醒时,必定是个颇具姿色的女孩,沦落至此,应是有番可怜的遭遇。 然而蓝先生留下一张支票后即离去,此后将近十年,从无间断地每个月回来,每次临走当然亦不忘慷慨捐囊。韩昭容曾礼貌地询问他对阿静的特别关切。 “她长得很像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韩昭容刚升起一线希望,因他下一句话而破灭。“可惜她死了。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得的是不治之症。” *** 她静坐在靠窗的椅子里,双手叠在腿上,坐姿安然。窗上的百叶窗是拉下来的,遮住了窗外的风景和阳光,但她无所谓。 她沉浸在冥思中的脸庞,漾著使她突然看上去年轻许多的神采,通常茫然的眸子闪著几近幸福的光芒。她的嘴角拉著甜甜的像似少女的羞涩笑意。 她的记忆坠入久远以前,也是一间把光线刻意遮掉的房间,他们每次见面都在那个房间。他总坚持把窗帘拉上,她便依著他。她什么都依著他,不顾一切地把什么都给了他,从来也没要求什么。几时见面都是他决定。他说来就来了,说走就急著非走不可。 那天,她留了他一下。 *** 〝“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拿提箱的情人,把身子转了过来。看著他英俊的脸,她漾开快乐的笑。有时候等著下次见面时,她想著他,就觉得心底溢满幸运和幸福。他一个外表堂堂的男人,居然喜欢上她这个乡下女孩。想到能和他厮守终生,为他生他的孩子,她喜不自抑。 “看著我傻笑什么?”他看看表,声音、表情都很焦急。“有话快说啊。” “唔……”她红著脸低下头,轻声轻气地告诉他。“我有了。” “有?有什么?” “哎,俊毕。”她拉他的手贴向她月复部。“有这个了。” 像突然被烫著般,他迅速抽回手。“你怀孕了?” 听到他的口气,她头抬了起来。他的脸色发白。“怎么?”她怔怔问。“你不高兴?”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他说的是他自己,还是怪她呢?没料到他这种反应,她呆著没说话。 “唉!”他重重叹口气,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爬梳过他浓密的头发。 她望著他重复的动作,望著他的手。她最爱他的手,它不像她生活里一天到晚见到的粗糙又粗鲁的男人的手。它干净而柔软,抚模她时永远那么温柔而温存。还有他的眼睛,每当他凝视著她,她便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为他而美。 而此刻那双眼睛冰冷、疏离、责备地看著她。 “你要怎么办?” “我?”她教他问住了。 他又爬梳一下头发。“好吧,好吧,我来想办法。” 她看著他走出房间,用力关上门。〞 *** 他用手指刷过满头银丝。只有在极度心烦时,他才会有这个动作,而今晚他刷发次数之频繁,使得柯静芝都要开始担心他会将那头白发扯光了。 她将视线自立于窗前丈夫的背影,移回她摊在膝上的杂志。结褵近五十年,了解几时可发问,几时该保持沉默,是她维持婚姻和谐之道。她深谙个中哲学,正如她知道他每个月必在同一天前往南部,和公事无关。她也知道必然有个女人。至于这个女人会否危及他们的婚姻,这么多年了,他只字不提,若然无事,她自然装瞎作哑。近几月他每自南部回来,心事总一次比一次深沉。静芝有容人的雅量,只不知对方是怎样一个人。但能令他牵挂放不下近十年,想必这份关系不浅,而是否要公开它,她留著由他来决定。 她当了将近五十年一切以丈夫的决定为决定的女人,无关逆来顺受,纯然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尊重和信赖,即使他有了婚外情,这份尊重和信赖丝毫未减。因为他所有的时间和生活重心仍在于他们的婚姻组成的家中,她若去和个一个月只能见到他一次,相处仅有一日夜的女人争风吃醋,未免显得太心胸狭隘。 陷于沉思中的蓝季卿自然完全不察他妻子的想法。在蓝家有个不成文的不变家规:女人天生应活在男人强壮的羽翼下,只管持家,生儿育女,旁的一律不当过问。 他一生堂堂正正,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亏心事。一世为人秉持宁可人负我,我不负人的准则,行事皆以家人福祉为首要考量,但二十八年前他却做错了一件事。它至今耿介在怀,罪恶感无一日不若鬼魅般追随著他不安的良心。 *** 〝“你要什么?”他精敏、锐利的眼睛盯著他面前的女人。他没想到她竟会找到公司里来。 “我什么也不要,”她把一个信封放在他办公室桌上,固执的下巴骄傲地抬著,“这个钱还给你。” 她的眼睛闪著受辱、受伤的沉痛,她的双手颤抖,他不为所动。他不能为之所动,此事关乎重大,关乎他整个家庭,他的家族声誉。而且为了个他不能告诉她的原因,他恨著她。 “除了钱,我什么也不会答应你。”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我的孩子。” “蓝家不会承认这个孩子。” 她放声笑起来,笑声旋又戛然停止。“放心,这孩子是我的。”她变沙哑的声音空洞而绝望。“和蓝家没有一点关系,我的孩子不要个懦夫父亲。”〞 *** 她孩子的父亲不是懦夫,他当时没能在她转身走掉前说,如今虽然再面对面,有机会说它,他也愿意告诉她当年他隐瞒的一切时,却是太迟了。 他想他有生之年,只怕永远没法知道她坚持不肯拿掉,执意留下的孩子,究竟是男是女了。而若那是个女孩,则蓝家再无子嗣来承继家业,便是上天给予他最严厉的惩罚。 ***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吗?在她眼里,却是景物不再,人事历历如斯。 小镇依然,但许多旧房舍都已为新建筑取代,窄小的石子路拓宽为柏油路面了。那片原始山林成了国家公园,附近的大型观光饭店繁华了她记忆中简朴的小乡镇,教堂原址矗立著一栋现代化公寓住宅。这儿曾是她的生命获得再生的地方,如今寻不到一丝旧日痕迹。 她继续走著,陌生的景物驱不去她脑海中熟悉的影像。曾经一度空白,再回复后便一日不曾消逝的记忆,在她步入一条巷弄,看见一排竟依然存在的低矮建筑时,蓦地席卷而回,她的血液顿时在体内狂奔。 这是她来此的目的,温习她的痛苦──虽然她二十几年来从不允许自己忘记──让恨燃烧。恨,是她生存的原动力。 她往前走,丝毫不察身后有个人。他自她绕过教堂旧址,便一直跟著她。她停在一间仿佛已再经不起风雨飘摇的违章建筑前。回忆将她拉入黑暗里,就像从门口望进去,只看得见一片漆黑。 *** 〝“你给我乖乖待著,敢出半点声音,老子抽断你的喉咙!” 随著威胁之后,皮带加强警告般往门板上抽了一下。黑漆漆的小斗室里,四岁的小女孩抖嗦地缩在角落。里面气味很难闻,又酸又臭。但总比在外面挨皮鞭好。她不敢太用力抱她的身体,皮带在她全身到处留下了灼烫的痛苦,那种痛,仿佛深入骨髓,永远不会消失。她想她也许会痛死掉,但死了就不必再动不动挨打了。她虚弱、疲惫地把头靠著墙,等候、祈祷死神来带她走。 “求求你。让她出来,她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啊。求求你……” 妈妈苦苦哀求的声音唤醒了她,她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爸爸巨大的手掌几乎打得她眼珠子震跳出来。她的脸感觉像吹满了气般鼓了起来。 “你懂!你就是懂的太多才会生下这个野种……” “求求你,放她出来吧。她伤成那样……你把她打成那样……” “我打她,我打她怎么样?你心疼她,还是心疼让你怀了她的王八蛋?你为什么不替老子生个孩子?难道老子的种不好吗?” “求你放她出来……我给你磕头……你要我做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这会你都听我的啦?好,过来!” “求求你……” “少啰唆!” 她没有听到鞭打声,但是她母亲痛苦的叫声和申吟,撕裂人心肺地传来。她知道妈妈又为了她遭到可怕的处罚,那一定比鞭打更可怖,她不顾疼痛地将身体推倒在地上,拖拉著爬到门边,同她无力的小拳头捶击反锁的门,灼痛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哀喊,“妈……妈……不要打我妈……我听话……丫丫乖……丫丫听话……不要打我妈……”〞 *** 时光隧道的黑洞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是个伛偻著面容憔悴的苍苍老妇。她心口揪成一团,两眼紧紧盯著眼前的老妇人,看到的,感觉到的,都只是陌生。她不认得这位老妇,她认不出她来。 老妇人斜著脸向上看著她,一只被岁月揉皱的细瘦的手遮在额上,挡住午后太阳的强光。老妇说了一句话,她还听不懂。老妇重复一遍,她还是不懂,但是她扭紧的胸腔放松了些。这位老妇不是她要找的人。 “请问……”她些许尴尬及无措地开口。“你住在这里吗?” 老妇皱著几乎被皱纹压挤得变形的脸。“听呒啦。”她转身要回屋。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她,“请等一下。请问这里是不是……有没有一个……”她急得比手画脚地不知从何问起,语言不通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障碍。 “需要帮忙吗?”一个磁性的男人声音插进来。 她转头,遇见一双善意、带点迷惑的眼睛。“你会说台语吗?” “会一点。你找人?” “嗯。有个叫涂开的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住在这。” 他替她用台语向老妇重复她的问题。 老妇点点头。“是啊。” “他太太呢?”她问。 这次老妇没等男人翻译,手指指著她自己。“哇就是啊。” 她怔了怔。 男人以为她没听懂,遂说明,“她就是涂开的太太。” “不是,不对。”她半自语地喃喃,而后面向男人。“请帮我问问,我找的是二十几年前住在这的涂开。他有个太太,还有个……女儿。” 他代她转述了,老妇露出恍然的表情,叽哩呱啦说了一串。 “她说什么?”等老妇停下来,她急切地问。 “她丈夫是你要找的同一个人。至于他原来的妻子、女儿,她们都死了。” “死了?”她脚下踉跄了一下,男人立刻握住她胳臂。但他一碰到她,她却有如触电般跳开。 他关切地注视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你还想问什么?” “请问她,她……她们是怎么死的?出了什么事?” 他问了。这回老妇说一句,他转译一句。“她不清楚。像是母女两人同时得了急病,夜里死的。没人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请帮我谢谢她。” 他代她向老妇道了谢,一转身,她已经走到巷口了。他很快追上她,当他再度伸手企图扶她,因为她步履有些不稳,她又一次惊跳开,停下脚步,探幽的黑瞳瞪著他,他困惑地收回手。 “你还好吧,小姐?”她眼底深重的哀痛惊动了他。 她仿佛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变温和的眼神露出一丝歉然。“哦,我没事。只是……难过。”她嘴边拉了个牵强的笑。“刚刚谢谢你。我很抱歉就这样走开,只是我一时……” “没关系,”他举一手阻止她的解释。“我了解。听到这样的消息,任谁都没法一下子接受。那对母女是你的旧识吗?” “是……小时候的邻居。我离开的时候还很小,很久没见也没有联络,所以我想来看看她……们。”她摇摇头,一头黑匹缎般乌亮的直长发在她挺得笔直的肩后甩动,却甩不去她眼底的深沉悲哀。“再一次谢谢你……” “我姓费,费希文。”他看出她要走,可是他下意识地不想就这么让她走掉。“小姐贵姓?” 她犹豫了一下。“牧,牧师的牧。” “牧小姐,你脸色不大好。到我家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好吗?我就住这附近。” “不,不要,谢谢你。”她拒绝得飞快。“我该走了。” 他注视她疾步走开,抑住苞上去的冲动,张著的嘴也没发出声音。 当他在原来是教堂的路边看见她,一惊复一喜,接著便纳闷起来。她的脸庞五官和狄兰德小姐相似,但发型完全不同,立即吸引住他的神韵亦与狄兰德差之千里。除了那张脸蛋和身材和狄兰德小姐几无二致,她看上去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然而也是那张和狄兰德酷似的脸,使她们看来截然不同。这位牧小姐的情绪全写在她雅致的脸上。当她沿街走著,愁怀和感伤浓得仿佛要将整条街道和两侧的建筑淹没。她驻足矮屋前时,他远远看著她,她的表情有如那屋子是个食人怪兽般。等那老妇出来,她脸上的惊怖和绝望瞬间化为教人看著便心痛起来的沉痛和悲伤。 而最最摧折他的,是听到那母女的死讯时,彷如死去的是她的亲人般,他几乎可以看见排山倒海的痛苦在她体内爆炸,将她炸成了碎片。当她茫茫然转身自他身边走开,她肩上负荷的悲伤和哀凄,却竟使她的背挺得更直。 又一个谜样的女人。短短两天,他心湖波动了两次。费希文想不透他何以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遇见两个如此貌似,然又如此不同,且都深深打动他心腑的女子。 而他有种感觉,他还会见到这个牧小姐。 *** “你气色很好。”费宗涧,希文的父亲,开门见到他总是这句话。 他并不常回恒春老家,工作忙,常要四处旅行是原因其一,其次是他和父亲除了一些老套的寒暄词,说不上几句话。 “梅姨不在?”他随口问,并不真的关心。 “打牌去了。”费宗涧淡淡答,随即坐回客厅的藤椅,继续下他被打断前独自下著的围棋。走了颗黑子,想到另一句惯例的问话,又抬起头。“这次住几天?” “不一定。”希文的答覆也是千篇一律。 梅姨是他父亲的第七个太太。第三个以后,希文就不再在父亲又带一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回来,说,“希文,这是你新妈妈”时,乖乖叫妈妈了。 小时候他始终不懂为什么爸爸不断给他换妈妈。他亲生母亲在他出生不久就死了,希文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前三个新妈妈都发生在他四岁之前。他后来才明白,他父亲不停换女人,不是为儿子找妈妈。她们没有一个关心过希文的存在,费宗涧则根本不关心她们是否关心他儿子。第四个对希文很严,是个有洁僻的女人。其他多半是些花枝招展之流。 梅姨算和他父亲在一起最久。她来时希文出国念书了,和她没打过几次照面。她只第一次见面时,惊讶地好好打量了希文一番,对费宗涧说,“看不出你有个这么俊的儿子。” 当天夜里,希文听到隔室的一小段私语。 “嘿,你这儿子幸好长得不像你。”梅姨说。 “怎么说?” “你太太八成很漂亮,才生出这么俊的儿子。怪不得你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干嘛?怕我一比给比丑了,心里吃味?” “扯哪去了?”他父亲一贯是那懒洋洋、不经心的语调。“我和希文他妈草草结的婚,根本没拍照。之后也没照相,哪来的照片?” “哟,瞧你一副老实相,弄了半天,难道你把人家肚子弄大了,才慌慌张张娶来的?” “没这回事。” “没有才怪。你说嘛……说嘛……喂,先说了再办事。” “唉,好,好。你小声点。”费宗涧压低了嗓音。“他妈妈嫁给我时是怀孕了没错,可是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自愿当龟公啊?” “哎,小点声。她是个好女人,遇人不淑而已。何况我……我不能生育……” “你什么?你这没良心的!敝不得!我远以为我自己肚皮不争气,搞了半天是你不能下蛋!” “嘘,别闹嘛!一会儿让希文听见了……” 他没再听下去,下床出了房间,在院子里站了大半夜,第二天便走了。他始终没向他父亲提及或问起这件事。 希文后来了解他父亲是耐不住寂寞,却又是个不很懂生活情趣的男人。也许这是那些女人都无法和他长久的原因。但如此不间断地换伴侣,他仍是寂寞的。 有时希文会想或许这是为什么他当初走入时装这一行。他曾在接触形形色色的女人中,试著去了解一个男人能自其间得到什么乐趣和满足。但显然他父亲追逐的,需求的,和他截然不同。当女人,尤其美丽得耀眼的女人,成为他事业里的配件,装饰,展示品,他便完全放弃了去了解他父亲。因为女人在他们各自的生活当中,代表全然不同的意义。 他寂寞吗?希文偶尔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结论是,他太忙了,无暇寂寞。哦,他当然有过女人,从不固定,那是人的身体本能的需要。他不称为性,太浮滥;也不视之为欲,太低俗。两个异性互取所需的行为,也是一种艺术。他是如此看待那件事的,遵行身体的哲学。他想过或许他生父对他母亲便是这种感受。因为如此,他在处理两性之间的关系时格外谨慎。 但现在,他想著两天之内遇到两个女人,寂寞忽然没来由地侵上来。他有种要去接近她们,了解她们的。欲而非欲,这是种较深刻的感觉,他以往鲜少对女人有过的感觉和渴望。 不知何故,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女人的出现,对他长期冬眠,秩序化,理性化的生命,将是种惊悸。 第二章 “喝!你给我喝!”他粗暴的大手用力捏住八岁女孩的脸颇两侧,迫她张开嘴,他将一杯酒泼倒进她嘴里。粗烈的酒精辣得她呛咳不止,眼泪直流。他得意地仰头狂笑。 “你饶了她吧!我喝,我陪你喝。”为她挡驾护卫的母亲把她拉到身后,伸手去抢酒瓶。但酒瓶自她瘦弱颤抖的手滑落,在地上摔破了,酒溢了满地。她惊惧地拉著女孩想逃开,然男人已经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他妈的,臭娘们!宾开!”他一巴掌将孱弱的女人掴得嘴角淌出血,接著狠狠一堆。她跌跌撞撞地撞到墙,额头撞出血来,她哼了一声,身体顺著墙软倒在地。 “妈!” “妈什么妈?去你妈的!”男人拖住跑向母亲的女孩,拽著她的胳臂,往房间大步走去。“你那个妈一点用也没有,你替她好好伺候老子,让老子爽快爽快。” “妈!你把我妈打死了!你把我妈打死了!” 他将试图对他拳打脚踢的女孩扔到木板床上,就手狠摔了她两耳光,打得她两眼冒金星,耳际轰隆嘶鸣。她还来不及自晕眩中恢复,只觉他粗蛮地撕破了她的裤子,用力掰开她两腿,接著一样巨大的硬物戳入她瘦小的体内,尖锐的痛苦刺穿了她,她尖叫著,身体在他凶猛的撞击中迸裂……〞 *** 她喘息著惊醒,身子在床上弹坐起来,一手握住吧痛的喉咙。房间里的主灯,梳妆灯,床头台灯,全部亮著,她一个人,她很安全。 她将依然颤抖著的身子挪离开床,走去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觉得平复了,她慢慢踱到窗边,俯视十二楼下的市街夜景。马路上仍有车辆穿流不息,霓虹灯远远近近地闪著七彩虹灯。流苏般的雨让景物蒙上一层奇幻色彩,就如她的生命般诡异。 她好久没作这个噩梦了。它常常存在的,只不过通常是一道斜刺里猛射而来的强光,使她看清楚她在生命中担负的使命,而丝毫不敢稍有松懈怠惰。 〝她们都死了。〞 她将额头靠著玻璃,闭上眼睛,在心里恸哭。忽然,她觉得好孤单。而一个男人的脸孔立刻跃入她脑海。她吃一惊地把头拉离玻璃窗。为什么她会想起他? 费希文。他也在她的计画当中,只是她没预计这么快和他面对面。 〝小姐贵姓?〞 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她的名字对她具有深重意义,和她的身世一样,是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 〝你是中国人,应该有个中国人的名字。我们叫你安若。是中国人安之若素的意思,也代表我们希望你自此平平安安。而你既是上帝送到我们门口的礼物,牧应该是最适合你的姓。牧安若,你叫牧安若。〞 *** 很长一段日子,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为何如牧师夫妇说的,倒在教堂门口。他们带她回美国,视她如女,给予她任何一个孩子在正常家庭中应得的一切。 她十二岁那年,学校班上有个坐在她后面的男孩,拉她的发辫开她玩笑,她像挨了揍似地尖叫不停。那一刻,一些失去的记忆狠扑而来,像飞快车般狂奔践踏过她。她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养育她的牧师夫妇。 那次事件前,只要有男孩子靠近她,碰到她,她就开始杀猪般尖叫。她越如此,他们越爱逗她,招惹她。但都没有在课堂上那次叫得凶。她一直喊到喉咙嘶哑,没有人能使她停下来,直到有人通知了牧师娘。她赶到学校把她带回家,她坐上车后才安静下来,掉进那闪光一刹间窜回来的记忆里,一句话也不肯说。第二天她依牧师夫妇的教诲,到课堂上向被她吓得半死的老师及同学道歉。但那以后,所有人都远远避著她。那是她形单影只,独来独往,无朋无伴的开始。 她不在乎,从不在意。即使牧师夫妇因车祸去世时,她哀伤逾恒,因为他们是她在世上仅有的亲人,可是她也不曾感到如此孤单。 〝她们都死了。〞 这句话抽掉了她所有的希望。一个人一生能死几次呢?但是她这次不能死,现在不能死。希望被带走了,愤怒和恨还活著。这些,也是一种生命。 安若回到床上,一手按住痛楚的胸口,眼睛瞪著白亮的灯光,忽地看见的却是费希文探究的目光。 夹杂著悲恸的痛苦与对一个谈不上相识的男人的迷惘,她终于沉入不安的睡眠中。 习惯了与寂寞、孤苦、惶惑、悲痛共存有个好处,第二天早上安若看著镜中的自己,想道,悲则悲矣,可是不会再有更大的苦楚能打击得了她,事实上,当她还是小女孩时,恨在她心口萌生的刹那就化成力量了。 〝不应有恨,安若。应感恩,感谢。遭遇固然不堪,因而磨人,但也因此使你比别人茁壮、坚强和勇毅。〞 牧师父亲──她一向如此称呼他──的一段哲语掠过她的思维。 她明了牧师父亲的语义。她也知道事不关己时,说什么都很容易。 将一些必要的必备物放进大皮包,她走出房间,坐电梯到七楼,出电梯,穿过无人、安静的走道,从太平门步行至地下一楼,然后由饭店一条员工专用的后门通道走上大街。 *** 饭店对面一栋玻璃帷幕办公大楼十五楼一间宽敞而现代化的会议室里,希文面窗而立,沉思著。他背后一群工作小组等著他决定最近一次排练时间,他脑子里想的却与工作无关。早上整个会议过程中,他有泰半时候都心不在焉。这不但与他的一贯工作态度不符,而且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他们商讨的是三个月以后的一场大型春季服装秀的细节,由于还有些自巴黎邀来的名模特儿参加演出,这场表演自是十分隆重,而希文的丝筑服装公司负责主办,任何细微小节都不容马虎。 其实不论表演场面大小,希文一向要求严谨。只是今天他似乎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工作上,他甚至无法明断地决定出个日期。因此他离开座位,走到窗边。 从小他就喜欢窗子。他觉得那个方框里是个奇妙的世界,它变化万千,多采多姿。世上所有的一切,会动的一切,包括蓝天上的白云,都要经过他的视线。那时他觉得大人的世界太复杂,窗框里的世界也繁杂多变,但他不需懂它,只需欣赏,他从那里面可以得到平静和快乐。 而此刻,当那似曾相识的窈窕身影窜入他的方框中,他全身血脉都跳了起来。他第一个冲动是下楼去找她,但等他到楼下,只怕她早已走远了。因此他只能望著她的身影,期望她抬头,将她的视线投入他的框框中,或许她也能看见他。 他如此想著,一面笑自己愚蠢。不料她果真抬起头来了,他的心狂跳起来。离地面这么高,她不可能看得见他,然而当她举步走开,他仍一阵失望。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直到看见她走进转角新开不久的舶来品服饰精品店。他只考虑了一秒,决定试试他的运气。 “我马上回来。”丢下这句话,在十几双错愕的眼睛注视下,他匆匆离开会议室。 电梯今天似乎走得特别慢,尽避中途不曾停顿,希文焦躁得仿佛电梯里著了火般急著出去。电梯门一开,他立刻三步并两步地穿过中庭,连安全警卫向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 出到街上,他脚步快得几乎小跑步起来,但愿她没有在这中间的耽误时间走掉。希文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再见到她,和她说话不可。他此刻不去想这么多。 他正要横过马路时,服饰店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风韵动人,表情却冷若冰霜的女人。希文脚下愕得一顿一跌,差点栽倒马路上。正弯身优雅地将修长的腿收进宾士的女人,正是狄兰德小姐。 车子轻驰过他面前,他得以在一瞥间又看了她一眼,是她没错。这两个女人同时出现在台北,又都教他遇上了。这巧合……巧合得令他拂过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他决定先去找那位牧小姐再说。 饼了马路,他走到店门口,一个穿著打扮入时的女人和他同时到达,希文退后一步,礼貌地让她先行,却见她自皮包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支来开店门。 开了门后,她回头看愣站在骑廊下的希文一眼,歉然一笑。“先生要买东西吗?对不起,我们十一点才开始营业呢。不过您若有兴趣,欢迎进来参观。” 希文嘴张了一会儿,生平首次说不出话来。说什么?告诉她他刚刚在十分钟之内看到面貌相似,但不同的两个女人在她刚打开的店门一进一出?而他没有看到她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人用钥匙开门或锁门。 “先生?” “嗯?哦……唔,好,我进去看看。” 他跟在她后面走进去,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在幽暗的室内响著。 她的手在一支挂在墙上的骨董执耳式电话上的几个按钮按了几下,室内顿时大放光明。水晶灯的璀璨光芒使他的眼睛眨了几眨。接著,希文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小型罗浮宫殿中,只是墙上的装饰不是艺术名画,是一款款剪裁、样式皆各具一格的仕女装,包罗了小礼服、套装、晚宴服、外出服等等。室内充满华丽及浪漫色彩的装潢,才显现出设计者的匠心独运风格。这儿不是一般的舶来品专卖店,这是个将仕女追求美丽高贵,时髦兼具典雅的梦想,提升至极致的华裳天堂。 罢才那女人几时走开的,希文没留意。但当她从一幅欧洲十五世纪的放大立体画框走出来,教他著实吃了一惊,并暗暗赞赏这扇门别出心裁的设计。 “喜欢吗?” “很不同凡响。” “谢谢!这儿的一切全部是我们老板亲自设计的。先生贵姓?” “费。” “费先生,真抱歉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不过……” “你们?”他抓住她的语病。或他以为抓住了。“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哦,是的,通常我们有两个人,但今天另外一位请假。楼上有个展示厅,可是老板昨天嫌灯光不好,把大灯拆了,今天会重新装上新的。如果您晚点再来,我再带您上楼参观。或者您可以邀您的女伴一块儿来。我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唔,好。谢谢你。”希文转身要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折身问。“这家店的老板姓什么?” “姓李。” “李先生?” 她笑。“李小姐。”她走到柜台后面,出来时递给他一张名片。“这是本店的名片,欢迎常来。” 〝欧梵霓裳屋李梵〞 希文看著,不明所以地,有种被骗的感觉。 *** 蓝氏企业在国内、外俱享有数十年的威名,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公司。它最早由一个纺织厂起家,而后逐渐扩大,在蓝季卿的精明睿智及果断的领导下,蓝氏后来企业广及航空、海运两路运输,房地产业,餐厅和网球俱乐部。蓝季卿本人则跻身国际排列有名的商界权威之一。 他有个儿子蓝嘉修,是蓝氏现任董事长。他的孙女,蓝嘉修的独生女,蓝(王玉),负责管理蓝氏拥有的餐厅。但众所周知,整个蓝氏企业的主控权,还是操纵在蓝季卿手上。 外界有所不知的是,蓝季卿早已将公司交给了儿子。对外他呈半退休状态,实际上他并未如外界传说的,还高高在上地坐在幕后主控一切业务。公司之一直保留著他总裁的名义和尊称,是因为蓝嘉修非但毫无乃父的大将之风,反而生性懦弱,遇事优柔寡断。 蓝季卿原指望蓝嘉修生个儿子,好让他将之教、训练为蓝氏接班人。不料嘉修的太太第二次怀孕流产,之后便无法再生育。儿子再怎么不争气,总还是他的继承人,公司迟早要交给他,不如早点让他接手,学著独立掌管。公司所有正式签署文件仍以蓝季卿的名号为主,不过是藉他在商界和国际间立下的威信,帮著蓝嘉修驱除仿佛所有重责都在他肩上的忧惧。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家务事,希文会知晓得一清二楚,是基于一份巧缘。他创业之初,拿著自己的设计稿处处碰壁,气愤绝望之下,他将设计稿揉成一团。那团纸没扔进路边的垃圾箱,倒扔进了停在路边蓝季卿的座车里,掉在他身上。 蓝季卿叫住他,才欲教训他随手乱丢纸屑,后来发现是他的设计稿,便和他坐下来,一谈谈了一个下午。希文的起步托了蓝季卿的全力支持和资助,才顺利展业,并一帆风顺地鸿图大发,两人也成了忘年之交。 蓝季卿十分欣赏希文,一度表露有意撮合他和孙女蓝(王玉),揽他来为蓝氏效力。而他若娶了蓝(王玉),成了蓝家的孙婿,嘉修既无子,希文理当是半个继承人。这是个优渥的“诱惑”。希文明白老人的苦心,感激他如此赏识、器重自己,因而不将之视为侮辱。他只说他的理想是创一番自己的事业,事未竟之前,无意考虑婚姻大事。 蓝季卿刻意安排过好几次,让希文和蓝(王玉)“约会”。希文尴尬之余,十分谨慎地唯恐伤了对方的自尊。不料蓝(王玉)对此安排的不自在,并不亚于希文。他事先不知情,她则是不敢违逆爷爷。谈开后,两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倒不是蓝(王玉)长得不吸引人,刚好相反,她很漂亮,以“芙蓉之貌”来形容她是恰如其分。蓝(王玉)属于娇小玲珑型,皮肤有如极精致的瓷玉般白皙细腻光滑,性情柔和温婉,一双翦翦黑瞳总是亮汪汪地,十分楚楚动人。希文难以相信她竟然从未和异往过。 “小学就有男生偷偷传纸条给我。”她略微羞怯地告诉他。“我害怕得要命。后来我长大了些,男孩子直接来约我,我吓得躲了起来。”说到这,她笑了。 她的笑容忧郁而苦涩。任何男人都会为她的我见犹怜柔弱模样动心,希文也不例外。他疼惜她,爱护她,如兄长一般。她待他亦如是,如兄如友。 但是她要求希文假装她的男朋友。“这样我爷爷就不会强迫我和他指定的某人出去了。” 希文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你应该试著和一些适合你,你也喜欢对方的男人交往。我相信只要你有了好对象,你爷爷自然不会再为你做这种强制性的安排。” “适不适合是另外一回事。”她沉郁地说,“爷爷的主要目的是要我赶快结婚,生些儿子,至少也要有一个,以弥补我妈没有生儿子的遗憾。” 希文不以为然地摇头。“不会吧?你想的太多了。你才十八岁,就算你结婚生子,你的孩子也不会姓蓝。传宗接代这种事不该会寄望在你身上。” 但蓝季卿还能期望谁呢?希文说著,心里不得不相信蓝(王玉)的想法没错。他同情她那么年轻,就受到这类传统得可笑的家族压力,但他也爱莫能助。 他有空时还是会到蓝家,主要是看蓝季卿,若蓝(王玉)在家,不尽然为使蓝季卿高兴,他会带她出去,吃饭或看电影,或仅是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他的事业那时才开始,需要他投注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之后他的工作拓展开了,他相对的比最初更忙。蓝(王玉)后来上了大学,他偶尔去也很少见到她。似乎蓝(王玉)在学校参加了些活动,结交了些朋友。希文听了很为她高兴,蓝季卿却对她交往的朋友“层次”十分不以为然。 蓝(王玉)大学一毕业就理所当然进了蓝氏公司。希文久久去看望蓝季卿一次,显而易见地,蓝(王玉)的生活,每一细节都掌握在她严厉的爷爷手中。因为当希文问及她的近况,蓝季卿甚至说得出她当时当刻在做什么,在何处,或正往何处会见何人,及几点该到家。 希文不赞同蓝季卿严密地约束、牵制蓝(王玉)的方式,听他的口气,他像训练一个机器人般地在“锻炼”蓝(王玉)。她必定是全然按部就班地配合服从,这从蓝季卿骄傲的语调可以听出来。 他无法想像一个人大约除了晚上关上门睡觉以外的时间,一举一动全部在别人支配之下的生活情境,然而他无权表示任何意见。 “小(王玉)这个时间正和香港泰亚的代表开会。下午她得陪美国来的客户参观工厂。不过她五点要回来换衣服,六点餐厅有位立委在那宴客,她得去露个面。你别急著走,等她去打过招呼,你们可以一块儿出去吃饭,看个电影什么的。她每天一早去公司,晚上还去餐厅监督,总是半夜才回来。难得你来,陪她出去轻松一下。” 希文暗自叹息。想不到八、九年了,情况依然未变。“恐怕我没法待太久,季老。”他一直用的都是社会上众人对他的敬称。“我才从英国回来没几天,公司里一大堆事情等著处理。我今天来除了很久没看到您,特来看望,另外还有件事。” “哦?”蓝季卿端起描花瓷杯啜一口香片。“听起来很重要似的,你说说看。” “季老,您记不记得您知道我家乡在恒春时,曾要我趁回家之便,为您打听一个人?” “当然记得。那……好久的事了。”蓝季卿慢慢放下杯子。“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我还记得那个女人叫李梵,对不对?” “没错。怎么?” “我无意间发现个叫李梵的人。”希文拿出那张名片递给他。“但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只看了一眼便还给他。“同名同姓,巧合而已。”蓝季卿淡淡然道,“我找到她了。” “找到了?在哪?” “就在恒春。她已经死了。” “哦。”希文顿了顿。“真抱歉,我不知道……她好像是您一位老朋友的女儿是吧?” “也不完全是。”季卿又拿起杯子,惦著杯盖拨著浮在上面的茶叶片。“是个朋友的朋友,他托我找她。” 这个话题到此打住。蓝季卿接著询问他的公司近况,及他往英的目的。闲聊片刻后,希文起身告辞。 出了蓝府,先前还艳阳高照的晴空,不知几时教大片大片的乌云遮蔽了。希文才坐进他的墨绿色bmw,豆大的雨点便叮叮咚咚敲著车顶,挡风玻璃倏忽间即水蒙蒙一片。 他没有任何动作地坐著。 〝请你替我打听一个人。她叫李梵,是我一个很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的女儿。她也许已经生了孩子了。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似乎日子过得挺拮据,可是她不肯接受我的帮忙,不晓得现在如何了,也不知她生男生女。〞 他清楚记得蓝季卿说的话,当时他分明十分关切这个叫李梵的女人的下落和生活状况,今天却神态漠然,甚至提到她已死了,才没有丝毫难过。 这不关他的事,希文告诉自己。而依然,他想著,蓝季卿显然有难言之隐。李梵显而易见地不是他所谓老友的女儿,亦非今日改口的朋友的朋友。这里面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他找到她了。 稍后,希文回到办公大楼地下室停车场。将车停在他的车位上,他直接由地下室搭电梯上楼往他的办公室。但到了一楼,他改变主意了。 雨还在下著,他的义大利名设计师手缝西装,仅过个马路,已教雨水浸渗透了昂贵的上好衣料,违反了他不轻易浪费的生活原则。但自他与狄兰德同机,后又与那牧小姐“邂逅”以来,他的一些原则均已一一打破,而这不过是一套西装罢了。 “欧梵”服饰店内仍是早上那位小姐,笑著迎上摇动风铃进门的希文。 “费先生,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您。您还是一个人啊?” 这是多此一问,希文抬手拂去由头发滴至脸上的水珠。“正好经过。”他说。 “哦,您的衣服都湿了。要不要月兑下来,我请我们的师傅为您处理一下?” “好。”他正好可以多待一会儿。希文月兑下上装递过去。“麻烦你,不好意思。” “不麻烦,很快就好。”她走向立体画框门。“您请稍坐,我马上就来。”她在画框边回头,“费先生要不要喝杯咖啡或茶?” “茶好了,谢谢。哦,还没请教贵姓?” 她嫣然一笑。“尹,尹惠卿。”看看他湿了半截的裤脚,她折回来。“要不我干脆拿件衣服给您把长裤也换下,一块儿帮您弄干,好吗?” 他耸起眉。“让我穿洋装吗?恐怕你这没有我的尺码呢!” “费先生真幽默。”她走到另一端,消失在一长幅黑白摄影图片后面。图片里是个著纯白长衫的黑女人,翘著圆浑的臀对镜打量自己的曲线。 尹惠卿再度出现时,手上挽著一件水晶蓝丝袍。“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穿上这个。”她指指她刚刚进去又出来的地方。“更衣室在这。” 发现接过来的是件男人穿的袍子,希文有些意外。“你们这也卖男装吗?” “将来也许会,老板正在考虑。” 这位李梵女士若志不止在一家服饰店,希文想,“丝筑”最好提高警觉,否则“欧梵”将是个强劲的对手。尽避如此,希文对她有份衷心的激赏。 尹惠卿带著他的湿衣服走开之后,希文再一次赞叹地环视充满艺术气息,然而也给人一种温馨亲切感的室内设计。 接著,他的目光飘向通往二楼的镂雕回旋梯。虽然未经允许,但此地是个开放的展示间,不是吗?他踏著透明彩色压克力台阶而上,到了顶层,希文惊叹得目瞪口呆。 早上尹惠卿所谓的楼上的展示厅,实际上等于是个小型服装表演场。这样的排场设计,他仅在欧洲几个大城里的著名服装店内见过。 宽敞明亮的空间里,只有几组精美舒适的沙发,供客人坐著观赏服装展示用。前方一个似舞池的圆形突起舞台,便是模特儿展示新装的走台了。背后衬著粉蓝丝幔,四周全部是玻璃墙,玻璃壁柜中陈列有教人眼花撩乱的名贵首饰。钻石或珍珠、宝石发插、发饰耳环、项炼、手链,女人盛装所需的各式配饰应有尽有。它们像耀眼的模特儿般以千情万种之姿,和水晶灯的光华相辉映,展现出它们的艳丽魅力。 “这些都是真品。”一个优美的女性声音在他后面说,“不过,当然,它们都受到严密保护,也有钜额保险。” 希文三百六十度大转身,惊喜的笑容乍露,旋即变成尴尬万分。他的头发还是湿的,身上里面是淡蓝衬衫,蓝绿色领带,内裤,外面罩著蓝丝袍,其下一双小牛皮鞋。他不用想像便知自己样子有多狼狈。 “牧小姐,”依然,他伸出右手。她犹豫了好半晌,才令指尖轻轻和他手掌一触,然后立即收回。“真高兴又见到你了。” 安若发现他在上面,本想悄悄走掉。但她迟早要和他正面相对的。“你来……”她用礼貌的眼光打量他全身。“买衣服?” 他拉拉袍子腰带,尴尬地笑。“事实上……” “费先生。”尹惠卿叫著跑上来,看见安若,诧异地在楼梯上停住。“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 “我事情办完了,所以想还是来好了,免得你一个人万一忙不过来。”安若说。 “哦。”尹惠卿端著一个黑檀木托盘上来。“费先生,你的茶。” “谢谢。”他接过来,视线始终未离开安若。“原来你在这上班?” “噫?你们认识?”惠卿问。 “见过一面。”安若答,“我不知道费先生是我们的客人。”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到这来。”希文说,依然不眨一眼地看著她。“我淋湿了,尹小姐好意请师傅帮我弄干西装。” “哦,我去看看。”安若返身飘然下楼。 “费先生,请坐啊,不要客气。”尹惠卿招呼著他,自己也在另一张沙发坐下。 “牧小姐是你的同事?”他以随意的口吻问,一面啜饮香味醇雅的伯爵茶。 “对。不过她上的是parttime,而且时间不一定。” “parttime?”希文维持闲聊的口吻。“她还在念书吗?” “哦,不是的。安若在‘莱茵酒店’上班。她来这工作的时间要和她在酒店的早晚班配合。费先生对我们这还满意吗?” 希文微笑。“你们的老板作风相当新颖。李梵小姐几时会在?我很想拜会拜会她,向她请教她的设计理念。” “李小姐从没来过店里。” 希文头一偏。“从没来过?” “就算来过,我也没见到。”想了一下,她笑著说,“说来奇怪,我一直都没见过李小姐。” 这下希文被勾起的不止是好奇了。“哦?”他举杯至唇边,仅微扬的唇角露出淡淡兴味。 “我在报上看到征人启事,就寄了份履历表。后来接到李小姐电话,她就在电话里问了我一些问题,就决定录用我了。” “听起来很不寻常。”希文沉吟道。 “是啊,最初我也有同感。您也看过了。店里楼上楼下,从首饰到服饰,无一不贵重,她竟把如此一个店交给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管理。不过,”她耸耸肩,“这种情况下,怀疑她便等于怀疑自己的人格,和独当一面的能力。从另一方面看,我因此十分佩服李小姐用人的胆识。”她说著兀自笑了。“虽然这么说似乎有点藉表他人抬举自己。” “我想换作是我,仅跟你谈话,也感觉得出你是个可托付重任的人。”他并非虚言恭维。 “哦,谢谢您这么说。”她侧身听楼下传来的风铃叮当声。“有客人来了。安若才来两天,还不大熟悉,我下去看看,您请坐一会儿。” “你忙,尹小姐,不用客气。” 她走到楼梯边,扭头告诉他,“您不用担心有客人会上来,费先生。通常要看模特儿试装,要先和我们预约,另作安排。” 她这是教他安心,不会有其他人上来看见他的窘状,同时也顺便提供说明店里的规定。很细心周到的女子,希文想。 他希望牧安若会再上来。她为何需要如此身兼二职?但,当然,他想知道的关于她的事不止这个。至少他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 安若原不想再上楼的,她不应该这么快又和他见面。她可以让他看见她,让他来见她──在她设定的时间、地点和范围内。但太多的面对面接触,对她不利。 例如现在,她多此一举的找了个借口让自己上去见他。 “你的西装,费先生。”安若双手奉上。他站在那,等著她似的。她心中立即升起警觉。“这块衣料出货极少,总共只做了六套,手工出自好手。你真是好品味。” “你的眼力和资讯更高一筹。”他语气透著十分的佩服。“你怎么知道这块布料只做了六套?” “对服装有兴趣,所以喜欢熟阅各国服装资讯而已。”她谦虚地微笑。“要和费先生比,差得远了。” 他的半边眉挑得老高,“你知道我?”他确是时装界名人,希文有这点自知却并不自傲或自大。他也知他并非红得家喻户晓。不过这句近似仰慕的话出自她口里,他竟觉有些受宠若惊。 “服装杂志上常有你的大名,要不知道还不太容易呢!”她不卑不亢地捧他。“不过是惠卿告诉我,我才敢确定就是费希文先生你本人大驾光临。” “起码你没有像尹小姐一口一声‘您’。”他玩笑道,“否则我回去得要照镜子检查我是否突然生了白发了。” “不过在我们面前,你的确是时装界前辈了。”她指指一扇六角形玻璃。“你请更衣吧。我下去帮忙。” 不等希文回话,她走了。他很快穿回被以高职业水准方式熨干的西装,匆匆回到楼下,却只见到尹惠卿一人在招呼两位贵妇打扮的女人。她向客人低语几句,随即朝他走来。 “费先生,我们师傅没弄坏您的衣服吧?” “你太客气了。”他拉拉西装领子。“像新的一样。” “那就好。这位师傅可是李小姐高薪从义大利聘来的呢!” 希文左看右看,又不便启齿问为何不见牧安若,只有再次谢谢尹惠卿,让她回去继续忙她的。他走出店门,雨不知几时停了,路面浮上阳光的热气,竟若方才一场大雨不曾来过般。 尹惠卿说的牧安若上班的“莱茵酒店”,就在希文的办公大楼对面。他考虑进去找她,然而一则不知她在哪个部门,同时如此似乎唐突贸然,只好怅怅回办公室。 一路上,他想著,他是怎么了?牧安若究竟什么地方吸引得他行为完全失了常? *** 这已经是她的第四杯了。虽然有苏打水冲淡了伏特加的烈气,如此喝法,喝多了还是要醉的。 安若啜一口她的松子莱姆,不动声色地继续看她的书。蓝(王玉)几次隔著杯子偷觑她,她都装没看见。 饭店附设在顶楼的“音乐走廊”,原来是个钢琴酒吧,因管理经营不善,营收帐上一直是赤字。新管理者一接手,立即下令拆了酒吧,改为由d.j.现场播放音乐,并接受客人点曲。调酒员随时为客人做出各种风味独特的鸡尾酒。吧台上每天免费供应至少五种口味不同的法式精致小点,以供客人佐配美酒。客人可在室内浅酌或畅饮,聆赏喜爱的音乐,亦可至新打通的露天阳台,坐立随意,在时季花香氛围中,酌酒观星赏月。 顶楼营业方式改变后,夜夜满座,但白天这里通常没有人上来。而不论改善前后,蓝(王玉)都没有到楼上来过。饭店其他部门她也没去过,她唯一来到饭店会待的地方,只有她的办公室。 蓝嘉修,蓝氏企业的继承人,若是个傀儡,则蓝(王玉)便是个布偶。表面上她是许多同性艳羡的富家千金,才二十六岁,已拥有蓝氏总公司副总,及蓝氏相关企业,“莱茵酒店”总经理的名衔。 她拥有的也只是头衔而已,对于如何经营管理她不懂也没有兴趣。但是她不敢表示任何意见违逆她爷爷。至于她父亲,蓝(王玉)苦涩地想,他是泥菩萨过江,能自保就不错了。人人都以为她这蓝家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必然极尽娇宠。实际上,从她出生,蓝嘉修知道是个女儿,就不曾多看过她一眼。 尽避爷爷万分无奈地要她加入蓝氏企业,学著管事,女人在蓝家的地位仍是堪堪可怜的。女乃女乃和蓝(王玉)的妈妈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蓝(王玉)只是被容许出来抛头露面,对她,若和女乃女乃、妈妈这两只笼中鸟相比,或是幸运的。但至少她们有她们的位置和生存空间,蓝(王玉)则活在夹缝里。生为女儿身,却被当个男子期望,又同时要她做个和蓝家另两名女性一般的女人──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而她两者都不行,做不到也做不好。 蓝(王玉)没料到楼上会有人。也许是住客。倒也无妨,总比在别处,教熟人看见的好。话传出去,不会是“蓝(王玉)一个人在喝闷酒”,会是“蓝季卿的孙女”或“蓝嘉修的女儿”。前者成分最大。 就是这样。蓝(王玉)站起来,走到酒吧后面,自个儿又去倒酒。她永远不是她自己,只是一个巨大姓氏中的附属品,形状且得由得人拿捏。 安若也没料到会在这遇到蓝(王玉)。她在报纸、杂志上看到过蓝(王玉)的照片。很年轻,气质高雅,端庄美丽。良好的教养在她全身穿得明明白白,一如一看即知是出身于养尊处优的环境。 看著她的照片,想著她的出身背景,安若恨过她。不是针对蓝(王玉)本人,但就是恨。 蓝(王玉)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她的出生,是来自牺牲了安若的出生和她母亲的性命。当蓝(王玉)享受著被娇宠的童年,蓝(王玉)的妈妈过著少女乃女乃的优裕日子,安若却和妈妈每天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受尽凌虐摧残。 安若小时候始终不明白她父亲为什么那么恨她,视她为眼中钉,视她母亲为肉脔。直到她八岁那年,她母亲再也忍不住了──或者她自知来日已无多,再无法保护她的女儿──才向安若透露她的真正身世。 *** 〝他不是你爸爸。这个禽兽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万一……万一妈不在了,千万别留在这畜生身边,去找你爸爸,你的亲生父亲……他嫌弃我,可是你毕竟是他骨肉,他不能不认你……蓝氏在台北很有名……你若去了,记得找蓝季卿……一定要先找他……〞 *** 安若没有机会去找他。她被残暴地强暴之后便昏迷了过去,等她醒来时,她是在教堂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任何事,不知道自己是谁。多半她的遍体鳞伤吓著了牧师夫妇,他们担心无情残暴地伤害那个年幼的小女孩的人发现她,会把她带回去。他们不动声色地把安若藏在教堂里,照顾她,为她疗伤。未几,牧师被调回国,他们便带了她同行。 牧师夫妇过世后,她被安排住进寄养之家。漂泊无依,受尽歧视和欺凌的这笔帐,她全记在蓝家头上。记在那个骗了她母亲,对她母亲始乱终弃的男人身上。 狄兰德先生因偶然的机缘收养了她,带她回英国后,安若隔了好一段日子,才消除了对“外国人”的敌意,再度开始信任。然而只限于给予她无尽的爱与包容的养父母。 五年前,她的养父狄兰德先生病逝,虽然他还有个妻子,他把一半的财产留给了安若。她用它开始进行她在心中筹画多年的报复计画。 她一直在密切注意有关蓝氏的新闻,搜集所有和蓝氏企业相关的资料。费希文是其中之一。 他和蓝家关系匪浅。众所皆知,蓝季卿早将他视之为准孙婿。这是他成为安若预布的棋子之一的原因。她没有预料到的,是他对她的影响力。 当她和他终于正面相对,将他看了个仔细,她发现她面对的是一张智慧的脸。一张线条漂亮而有力的轮廓。颊瘦削,鼻子是东方人少有的笔挺。眼睛是他五官中最突出的部分,因为它隐藏著所有情绪。即使在他盯著她看时,它透露出来的,也只有冷和锐利所组合的透彻,仿佛世上无人无事能逃过那双眼睛。 安若稍后才意会自己有双一样的眼睛;当她回到住处,坐在镜前,想到他,结果在镜中看到一双一般地冷,一般地固守,旗鼓相当的锐利的眼睛。他们都企图看透对方,都不让对方的目光闯入自己的私人领域。然而光是无孔不入的。 他是安若生平遇到的第一个对手。第一个使她有如跳舞时一不小心踩错舞步,结果踩到自己的脚的男人。 正如此刻她无巧不巧地和蓝(王玉)都来到这──又一个她没打算太快见面的人。安若发觉她并不是以看同父异母妹妹的立场在观察蓝(王玉)。在她眼中的洋女圭女圭似的蓝(王玉),是费希文的女朋友。 在她脑子里转动的,不是蓝(王玉)和蓝嘉修抛弃安若的母亲所娶的女人,而是蓝(王玉)和费希文的关系有多亲,多近,及她那充满女性动人韵味的柔美。安若发觉她在拿蓝(王玉)和自己做比较。无疑地,仅从外表看,她们便有天壤之别。蓝(王玉)若一汪柔水,安若冷硬如钢。 男人会想将蓝(王玉)这样的女人拥在怀中呵护,安若这般典型,只能远观或高瞻,不能近身。她在成长岁月中刻意将自己塑造成如此,为什么此时她竟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眼前仿佛要拿酒精将自己淹死的柔弱无助的蓝(王玉)? 气著自己,安若合上书,站起来正要走开,又到吧台后面去倒酒的蓝(王玉)却打翻了酒瓶,杯子也掉下来摔破了。这本来没什么,安若可以迳自走开,碎片蓝(王玉)可自己收拾或叫人来做。 但蓝(王玉)忽然哭了起来,安若还是可以不理她。她和她母亲常母女皆一身伤地抱头痛哭时,蓝嘉修在何处? “怎么了?”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转身,安若发觉她已来到蓝(王玉)身旁。 蓝(王玉)抬起乌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我打破了。”她指著地上的碎玻璃。 这一刻,安若看见的是童年的自己,做错了事,惊惶恐惧地等著受罚。 “没关系,一个杯子而已。”娇小的蓝(王玉)就像个无助的小女孩。安若心口揪著,那痛是来自遥远的记忆深处。 “有关系,我打破了。”蓝(王玉)抽泣道,“打破了。” 她有些醉了。她的眼神蒙眬,双颊舵红,脆弱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楚楚可人。安若将她拉出吧台后面。 “来,你坐下。” 然后安若去给她倒了杯水,放进她颤抖的手里。她捧著,恳求地看著安若。 “别告诉我爷爷。” 安若皱皱眉,在她旁边的沙发坐下。“说你打破了杯子?” “别告诉他我喝酒,还有打破杯子,打翻酒瓶。” 安若端量著她。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怕蓝季卿怕成这样? “我不认识你爷爷。”安若说。 “哦。”蓝(王玉)放了心,正要喝水,想起什么,又看著她。“你是谁?” “牧安若。” “哦。”顿一下,她又问,“你不认识我对不对?”口气几乎是充满希望的。 “对。”安若顺著她。“我不认识你。” 泪还在眼眶里闪著,她的表情松弛了。“我叫蓝(王玉)。” 安若点点头。“喝点水吧,你喝太多酒了。” 她顺从地把杯子举到唇边,优雅地喝了两口,眼睛一直看著安若。“你好漂亮。” 她的赞美很由衷,安若因而颇意外。蓝(王玉)自己是个外表相当迷人的女人,但她似乎并不自知。 “谢谢。”安若淡淡说。她并不想关心她,可是她还是问了,“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 “心里好烦。”蓝(王玉)用双手握著杯子。“我没有朋友。”她苦涩地牵牵嘴角。“唯一一个能和我说话的人……离开我了。” 谁?费希文吗?泪水又滚落她脸颊,安若于是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蓝(王玉)立刻急切地问。 安若只是去吧台拿餐巾纸来给她擦眼泪。“没有。” 她不想做她的朋友,但是安若坐了回去,因为她明显地需要有个人陪伴。或许她是陌生人,因而向她倾吐较不用戒防。安若不介意当这个陌生人。 “谢谢你。”蓝(王玉)接过纸巾,轻按掉烦上的泪痕,难为情地低语。 “好些了吗?”安若柔和地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苦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若不语,心底有种她从来不要它存在的感情在蠢蠢欲动,她不去想它或分析它。 蓝(王玉)需要帮忙,而她,一个蓝家不知道存在的私生女──知道的唯一一人不会肯承认──,正好在旁边。多么方便,多么讽刺。 “爷爷逼我结婚。”蓝(王玉)开始说著,半自语地,“他关心的不是我的终身,他要我赶快结婚,最好是招赘,并且马上替蓝家生个真正的继承人,否则蓝家到这一代就要绝后了。” 她举起杯子喝完剩下的半杯水,转头看著吧台。 “我再给你倒一杯。”安若伸手拿她的空杯。 “我要喝酒。”她央道。 不关她的事,她烂醉如泥或变成酒鬼都不关她的事。但安若听见自己坚决地说。“不行。” “一杯就好。”蓝(王玉)求著。 “你今天已经喝太多了。”安若还是给她倒回来一杯矿泉水。“现在才下午不到四点。你要真醉了,难道在这喝一晚不回家吗?”她谴责的口气十分温和。 “嗯,”蓝(王玉)接过杯子,握著。“我晚上还要去宴会厅接待贵客。我不想去。” 安若知道今晚的晚宴。“喝些水,坐一会儿,让脑子清醒一点,待会儿再说。” “我不想清醒。”泪水又回到她愁郁的眸中。“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我不要清醒地去想那些事。” “酒醒之后,不管什么事,你还是要去面对。”安若对她说。“有困难,想办法解决。喝酒徒然伤害自己。” “没有用的,”蓝(王玉)悲惨地摇头。“除非我遵照爷爷的意思,结婚。没有其他解决方法。” 为什么这事对她如此困难?费希文不愿娶她吗? “结婚有这么可怕吗?”安若问。 “对我而言,是的。”蓝(王玉)涩涩一笑。“何况,现在什么时代?谁愿意被招赘?” “难说。”费希文不会愿意,安若说不出个道理,只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或许蓝(王玉)因此而苦恼。“有钱可使鬼推磨,不是吗?” 蓝(王玉)没注意她的讽刺,忧愁地聚著细致的眉。“金钱是可以奴役人的意志,但有些人却生不由己。” 同病相怜的感觉从何而来?安若摇摇头。她们是完全不同的,若说有何共同点,不过就是安若不幸地体内也有部分蓝家的血液。幸运的是她自己是唯一知道的人。 “很抱歉,你的困难,我帮不上忙。”安若站起来。 蓝(王玉)跟著很快站了起来。“我要怎么找你?” 安若一愣。“找我?” “我……”蓝(王玉)嗫嚅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安若犹豫了。这是不理智的,她的一切计画都只能在幕后进行,还不到和蓝家任何人面对的时候。 “你给我你的电话好了。”其实这是说说而已,安若随时可以找到蓝(王玉)。“我快搬家了,等安顿好,我跟你联络。”这倒是实话;关于搬家的部分。 “好。”蓝(王玉)立刻从皮包拿出纸笔。“这是几个可以联络到我的电话。”她歉然一笑。“对不起,我很少固定在一个地方……” “没关系。”安若接过来,看也没看便将便条纸对折,“关于你婚姻的问题,建议你不妨找你男朋友谈谈,他若不肯入赘,说不定你们可以商量个折衷的办法。” “我没有……”她想说她没有男朋友,但安若的话点醒了她。蓝(王玉)打住,愁郁的眼底一亮。“谢谢你,牧小姐。” “叫我安若好了。”安若月兑口而出。 她作梦也没想到,她随口一个建议,不但将蓝(王玉)推入更痛苦的深渊,也令自己夹入于其中,同时使费希文成为代罪羔羊。三个人从此牵缠不清。 第三章 “结婚?”希文慢慢放下刀叉,幸而切好的牛排尚未放进口中。“蓝(王玉)你可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希文,你看不出来我快急死了吗?”蓝(王玉)喝一大口酒,她面前的晚餐动也没动。 几天来,她一直在思考牧安若的建议。费希文不能算是她的男朋友,可是她知道,在别人眼中,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长这么大,也只有希文一个可倾心谈话的异性朋友。最后她还是决定约他出来。 “婚姻不是儿戏,蓝(王玉)。别喝了,”她又去拿杯子时,他伸手拦她。“你几时喝起酒来了?喝得这么猛,会醉的。” “我只是要求你和我假结婚。”蓝(王玉)颤抖的手按住他的。“瞒过爷爷一阵子再说。” “这太荒唐。”希文拍一下她的手。“我不能帮著你这样欺骗季老。” “不是你,就是别人。你不帮我,我去随便找个男人来帮我。” 希文皱著眉。“蓝(王玉),别胡闹。你不是任性而为的个性,不要说些你无法对后果负责任的气话。” “狗急跳墙。他把我逼急了,我只有急就章。”蓝(王玉)泪汪汪地说。 希文叹一口气。“季老是专制了些,可是我相信他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完全不顾你的感受和想法,毕竟是你的婚姻,关系著的是你的终身幸福。” “你还不明白吗?”蓝(王玉)急迫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跟著提高,“他关心的不是我的幸福,是蓝家的子嗣。” 留意到四周投过来的眼光,希文很快叫人结了帐。 “我们到别处去谈。” 他带她离开餐厅,走到停车场,蓝(王玉)一手一直掩著嘴,啜泣著。 “别哭了,小(王玉)。”希文叹息,伸臂拥住她,柔声哄著,“不要哭了,事情不会这么严重的。” “你不懂。”她将脸埋进他胸前,抓救兵似地紧抓住他西装领子。“你不明白。” 希文正要说话时,眼角跳进一个熟悉的俪影,他的头本能地迅速转向那个方向。在他左前方,狄兰德小姐和一个高大俊挺的金发外国男子,正相偕穿过停车场,步向他们才出来的餐厅。狄兰德小姐的视线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旋即和她的男伴低语著继续前行。 在希文脑际的影像领域里,很自然地浮现另一张脸孔,牧安若。这两个女人截然不同又十分酷似的容貌接著叠合,成为一个复杂的重影。 “你不帮我,就不要管我了。”突然自他怀中走开的蓝(王玉),攫回了他的注意力。 他将她拉回来。“你到哪去?” “随便去哪都好。”蓝(王玉)抽著气。“我受不了,我要发疯了。” “小(王玉),冷静点。” 她向来娴雅柔顺,忽然如此歇斯底里,倒真教希文担心起来。 “我没说不帮你。来,到车里坐下,慢慢谈,好吗?” 他哄她坐上车,关上车门,回头纳闷地看餐厅入口一眼,但已不见狄兰德小姐和她男伴,想必是进去用餐了。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蓝(王玉)还在抽噎。 “这样吧,我送你回去,然后我和季老谈谈,听听他的安排。” 蓝(王玉)猛烈地摇头。“你想害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爷爷的脾气。”更多眼泪涌了出来。“他本来就认为我不堪大用。他那么喜欢你,一心期望由我来使你成为他幕中一子,我负了他的重任,他甚至不惜拿财产来当条件,你也不为所动。现在你还替我去告诉他,我不要嫁给他为我安排的人,他丢得起这个老脸吗?” 希文沉坐默思了片刻。“他究竟要你嫁给谁?” “我不知道。”她呜咽道,“他说如果我没有能力把自己嫁给一个合适的人,他就要来为我安排这个合适的对象。” “你看,季老并不是随随便便把你塞给什么张三李四啊。他会给你物色个和你称适的人的,你想得太多了。” 希文将车上的一盒面纸放到她膝上。她抽一张,一下子就擦湿了。又抽一张,细声细气地揩著鼻端。 “是你太不了解他了。”设法吸一口气,她沙哑地说,“是的,我承认,他不会任意找个人把我交给对方。他会精挑细选,尤其要确定这人有强壮的精子,家中世代子息旺盛,好使我为蓝家壮阳气。” 这会儿希文可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这样的言语会出自蓝(王玉)口中。 他摇摇头,诧异又好笑。“你说到哪去了?” 她转过略微苍白的脸。“我说的是实话。你忘了他当初如何企图利诱你娶我吗?他现在又在施相同的计略。” 这个,希文无法不信。 “我不要这样的婚姻。想到要嫁给一个……”恐惧堵住了她的喉咙,她转开头,惶恐的眼睛瞪著前方,她伸手握住咽喉。“爷爷要的只是我为蓝家生个后嗣,我生不生,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我嫁的人。因此,我现在只要遂了他的心愿,结婚,其他都可以推卸。” “这不合理。你就算结婚生了孩子,也不姓蓝,和蓝家有无新一代子嗣毫无关系。” “有。”她再度转过来看著他,眼底的惊恐仿佛大难已然形成。“这个人必须入赘,并同意我们的第一个儿子姓蓝。” 希文眉峰几乎聚成一直线。“你刚才说我害你,我看比较像你在说服我跳进一个陷阱。入赘?”他不可思议地摇头。“就算我们的感情不是兄妹之交,朋友之情,就算我们因为相爱愿意长相厮守,叫我入赘,也绝对办不到。” “但是你不必一定要入赘。”蓝(王玉)似乎寻到一线生机般,热切地说,“你只要答应爷爷,将来我们的第一个儿子姓蓝,他就会满意了。” “荒唐,”希文摇头,又摇头。“太荒谬了!我不会和你结婚,因此生孩子更不用谈了。”看见她刷白的脸,他柔和地立刻补充,“我喜欢你,小(王玉),可是我们很久以前就谈过……” “我知道。”她沮丧、挫折地缩在椅子里。“我也没说我爱上了你,我只求你救救我。”她闭上眼睛,新的泪水滚滚而落。“嫁给一个为蓝家财产而娶我的人,希文,请你为我想想,我会幸福吗?与其成为一部被爷爷当作造人的机器,和变成另一个男人发财的印钞机,我不如死了算了。” “小(王玉)……”希文为难地想不出安慰她的话。 这个时候安慰无补于事,然而他无法帮她。如他一再强调的,太荒唐了。 她张开空茫无助的眼,转过身子,两手伸出去抓住他的手。“求求你,希文,救救我。” “小(王玉),我不能……” “只有你能救我。我们结婚,可是你不必和我同床,同床也不需同眠,你我间没有所谓夫妻的义务。” “小(王玉),这太……” “你只是名义上和我结婚而已,你还是自由的。我绝不会干涉或过问你的私生活。” “小(王玉),听我说……” “等过一段日子,我们再编个理由,告诉爷爷……就说我不能生育,然后我们再离婚。他不会为难你的。” 希文惊愕地看著她。“你早在和我见面前都计画好了。” “答应我,希文。”她像个溺水的人般紧紧抓著他的胳臂。“我信任你,才来求你。我知道你会遵守诺言,不会婚后变卦,要我成为你名副其实的妻子。你不会欺负我,占我便宜。” 希文苦笑。“小(王玉),我只是个男人。我是一直拿你当妹妹,可是不表示你不是会令男人动心的女人,如果我们真结了婚,你想我是那种会对妻子不忠实的男人吗?你对我至少该有这份尊重吧?” 显然她没料想到这一层。蓝(王玉)松开了手,颓然坐回去。“你会……你会要我跟你……行房?” “假如──”他强调,“我们结婚的话。我不会强迫你。可是既是要掩季老耳目,我们势必不可能分房分床。而一男一女同寝一床,你是我合法的妻子,你又是个漂亮动人的女人。蓝(王玉),如我说的,我只是个男人。” “你才说了你不会强迫我。” “我用不著强迫你。”他直视她,让她明白他字字句句中的认真。“一个有经验的男人,懂得如何让一个不愿意的女人臣服,甚至反过来渴求。你懂我的意思吗?” 出乎他意料地,他眼中纯洁纯真的小白鸽,竟坦然地迎视他。“我没那么天真,我当然懂。”她温柔但坚定地告诉他。“可是你放心,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希文开始明白他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蓝(王玉)。这么多年了,他首次以看一个女人的眼光端详著她。 “我不会被你诱惑。” 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他不由掀起了嘴角。“哦?” “嗯,我不会。”她加强语调地重复。 “你怎能如此肯定?”他问,趣味又有点愚蠢的感到男性尊严受了伤害。 “因为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大哥哥。我和哥哥敦伦,岂不是乱了伦常?” 希文仿佛挨了一巴掌,然而也有种受了挑衅的激素在体内跳跃。“那你和哥哥结婚,就无违道德伦理了吗?” “这不同,你毕竟不是我血亲兄长,只是我心里始终敬你如兄,将来也一样。” 蓝(王玉)在他水晶玻璃般的眼中,看到一些崭新的东西,那是男人对女人的眼光。她暗暗畏缩了一下,但她对他的信任随即掩上来。希文的正直和诚恳是有口皆碑的,她相信他。也因此,她心中的罪恶感更深,但她别无他法,只能寻这下下策中的上策了。 如果她是一般女人,她会爱上希文,甚或可能真会不计一切将他据为己有。但她不是,她不是一般女人。 他一定疯了,希文想。因为考虑半晌后,他给她的答覆是,“好吧,明天我去见季老,告诉他,如果他依我几个条件,我就娶你。”即使如此说著,他都难以相信他真的同意了这个荒谬绝伦的主意。 “啊,希文!”蓝(王玉)冲动、激动地倚过去用力抱他一下。“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坐回去,她眼中的阴霾散尽。“你要和他谈什么条件?” *** “太容易了。”安若摇摇头。“一切进行得太顺利,让我心里很不踏实。”她说的是英文,纯正的英国口音。声音也很低,正好可让她对座的男人听见。 戴洛两年前来到台湾,受她重托,担负起一项重任。这其中有许多他不解的“机关”。但以他对安若的了解,他仅忠诚为事,并不多问。她肯信任他,已是他无上的荣幸。他曾追求她数年无果,最后只好甘心接受她只肯给他友谊的事实。他一开始认识她,就为她神秘的特质所迷。她既具有英国贵族仕女的高雅,更兼东方的古典气质。戴洛在伦敦上流社交界的魅力所向披靡,独这位兼拥东西两方之美于一身的俪人,始终不为其所动。 为了打动芳心,他不惜透过她的养父母,狄兰德公爵和夫人,猛下殷勤功。又得知她果然系来自东方,为她下苦心练了一口道地京片子;在他经常“凑巧经过”或专程拜访狄兰德府,发现公爵夫妇在家均和她以国语交谈后。依然,她以礼以诚相待,就是不肯以情以心相许。 两年前她突然主动约他见面,问他可有兴趣到台湾长住一段日子。然后她告诉他她有意回离开多年的祖国创业,而她需要一位足可信赖的人同行,并在她尚无法在台停留太久时,代她处理业务。 这表示她若不在英国,必然和他一同在台,否则也会密切保持联系。最重要的,她需要他,信任他,戴洛岂有不愿之理?他毫不犹豫地辞掉伦敦国际商协总监的高薪高职,以海外投资财团之名,逐一打入台北企业界。凭戴洛原本在商务协会立下的名气和地位,及和台湾商界建立的关系,进入本地社交圈于他是轻而易举。打探消息更是手到擒来。 但安若的兴趣和目标仅锁定蓝氏企业。蓝氏是独资独立的家族企业,不接受投资,不受股亦不售股。 “打听和蓝氏有来往的厂商,找出弱环,吃下来,堵住蓝氏和他们的交易通道。”安若回给他的电文如此指示。 戴洛照做。接著安若指示买下一家多年来一直为蓝氏航运牵制的航运公司,很短的时间内,即切断了原属蓝氏的几条主要航运线。稍后,蓝氏海运也轻易纳入安若计中。再接著,戴洛查出“莱茵酒店”,蓝氏关系企业之一,因资产负债表长期的常红,已有数月发不出员工薪水,仅余一些忠诚的老员工,不计较只领象征性的“车马费”,仍留在工作岗位上。 这次安若亲自回来了。商谈之后,仍由戴洛出面,约蓝氏总公司董事长蓝嘉修密谈,顺利将“莱茵”易了主,条件是由蓝家的人当家,但不具任何主权资格和权利。对外,“莱茵”主人仍是蓝氏,内部改革及所有行政、财务等等权项,皆由幕后投资者作主,蓝家的人不得有异议,才无权参与。 安若巡视了饭店所有部门,做了些必要的重修重建指示,又飞回英国。公爵去世后,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安若要待在养母身旁守侍尽孝。终于夫人病体康复了,她这次再来,戴洛曾半嘲半戏谑地说她“女王躬身亲政来了”。 “你啊,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戴洛说。“就不知你为何对我情有独钟,但当然,我不是抱怨。” “别钓鱼。”安若点破他。 “适时的赞美是最佳的鼓励。”他这会儿是抱怨了。“你没听说过吗?” 安若对他了然于心地微笑。“只怕我的鼓励教你拿去会错了意,反过来说我戏弄你呢!” 戴洛无奈地耸肩。“总是说不过你。”他叉起一块鳟鱼,细细品尝。“美味。”闭一下眼,愉快地叹息后,他张眼面对无法逃避的严肃话题。“我尽避反对饭桌上谈公事,因为有碍消化,不过对你,一切例外。为什么不踏实?” “我说了,一切太顺利,其中必有诡。” “我也说了,你太多疑,总相信别人要对你不利。” 安若放下牛排刀。她没有胃口,但不肯承认是方才停车场看到的那一幕使她心里不舒服。 她端超高脚杯,喝一口冰水。“你应听过,蓝季卿是何等叱吒的风云人物,厉害角色,怎会这么容易让我们截掉他的重要运输线,不做任何反应,又毫无反抗地将酒店拱手让出?” “ann,”戴洛叫她的英文名字,“亲爱的,明明白白蓝季卿已不管事,蓝氏负责人如今是蓝嘉修。而这位蓝嘉修,我告诉你了,和他女儿蓝(王玉),都对饭店如何经营管理一窍不通。财务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他乐得把烫手山芋丢掉,同时继续轻轻松松当现成老板。换了我,我也愿意。” “海空两路运输栈道呢?那是一笔可观的逆差啊!” “他们已有好几年在这两路运输线上频频出状况了。交易往来因而大幅减少,你这一截,大不了他们的赤字数目再升高一些罢了,从其他营收拉来掩一下便可了事。”盘子空了,戴洛满足地放下餐具。“不过,我同意,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地吃掉闷亏,是颇可疑,不符蓝季卿在国际中的强悍声名。” 安若注视他招来侍者点甜点,等侍者撤走餐盘,她深思地说,“我前几天和蓝(王玉)见了面。” “啊,仅次于你的美人儿,”戴洛向往地说,“典型的娇柔佳人。” “还说这世间唯我是你心之所寄呢?”她嘲笑他。 “你依然是啊,我亲爱的,但不表示你拒绝我后,我的心就此蒙尘,再看不见世间美丽事物了。” “你这样说,我倒十分的放心了。”安若只点了热柠檬茶,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竟又倒了牛女乃在茶里。牛女乃和柠檬酸一混合,混了一杯的混沌。 “ann,怎么了?”戴洛替她另叫了一杯,关心地倾身。“你今天吃得很少,心神又不宁地。有麻烦吗?” 她一直想著费希文和蓝(王玉),可是她不会对戴洛说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什么呢?她却又无解。 “我想我要搬出饭店。”她说。 “你一来我就说了,不要一个人住饭店。我租的公寓有三个房间,我住一间,一间工作室,还有间客房,你不肯搬来,怕我趁夜占你便宜。” “又在那自编自唱。”安若明白他其实在逗她。她几时开始变得这么容易将心事外露了?“我住饭店,是为了方便就近了解内部营业状况。没人知道我是谁,较容易看出缺失。现在我要搬出去,然后以员工身分加入,好更进一步听其他员工的真心话。” 戴洛大摇其头。“你真该去当情报员,冷静、冷酷又敏锐。” “多谢赞美。”第二杯茶来了,这次她什么也不加,端起来啜一口。 “要我帮你找房子?” 安若摇头。“我自己去找,顺便熟悉街道。我还没有时间去外面闲逛呢,正好到处看看。” “听听你的口气,倒像你才是外来的外国人。” “几乎是了。”安若喟一声。“离开了太久,到哪都觉是在异乡。”忽然警觉自己流露出伤感,她笑了笑,转变话题。“你来了这么久,为何还形单影只?昔日的风骚帅劲哪里去了?” “我是为了你啊!”戴洛大声喊著。“既执行秘密任务,哪里敢太招摇?说到任务,可不可以问个问题?” “既是秘密,自然不可公开讨论。”安若立刻断掉他的好奇。“不过我又有新任务派给你,免得你太清闲,生邪念。” “天啊,你把我当花痴了不成?”戴洛做著严肃的脸,“我不过对欣赏美女有偏爱,并不意味我到处留情。我对女性十分尊重的,尤其尊重她们裙裾底下的美妙曲线。” 安若差点笑喷出嘴里的茶。“哎,饶了我吧,戴洛。” 戴洛扮个怪相,吃他的栗子蛋糕。“新任务是什么?请示下。” “我们来盖房子如何?不过,先炒炒地。” *** 第二天,安若和戴洛一早即碰面,开始朝蓝氏另一支关系企业──房地产──进军时,蓝家一家人则难得地全部到齐,聚集在蓝宅豪华的客厅里。 “我不坚持要你入赘,”蓝季卿几乎已成注册商标的威风八面冷肃脸,难能可贵地眉开眼笑。“也同意不强制你一定要加入蓝氏企业。婚礼不要铺张,很好,我赞成。不要惊动外人,只宴请两家亲人,可,但至少要登报通告,让人知道我的孙女结婚了。” “有这个必要吗?”希文不慌不忙,温和地反对。“‘家有喜事’,便是自家的事,似乎毋需他人认可吧?是不是,季老?”说完,希文知道“认可”两字说重了。 蓝季卿的笑容果然敛了去。“认可?不,当然不需要。不过让认识我们的人分享喜气罢了。总不能教人以为我蓝季卿的孙女偷偷模模,一声不吭地结了婚,没宴客,没声张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蓝(王玉)坐在希文旁边,忽然脸一阵青一阵白。她紧紧抿著嘴,她的父母对这件婚事的突然宣布太意外,她爷爷太高兴,没人注意到她的反应,除了坐在蓝季卿身侧的蓝柯静芝。 “季老言重了。”以蓝季卿的社会地位和声望,关于婚礼的简化及不对外宴客部分,他一律同意,希文知道这已是相当的让步,他谨慎地应对。“是因为您人面太广,若全部邀请,恐怕教人说我们滥发帖子,藉机盈囊。孰请孰不请,难免得罪人。登报本确是通告诸亲好友之意,可是也因为您老德高望重,启事一登,巴结您的人谁敢装没看见?看见了,礼自然不能不送,还不能送得太轻,终究要落人口实。人言可畏,我只觉得犯不著为一件好好喜事,教好事的人拿去磨牙,有损蓝家在您手下创下的端正形象。” 一番话说得情理俱全,蓝季卿竟教他说得哑口无言,屋内其他人皆又敬又佩又惊诧地看著希文,因为他以往来到家中,素来不是个话很多的人,多半静坐聆听蓝季卿的宝贵意见,仅偶尔简短表示一点自己的想法和看法。 蓝(王玉)这时才吐出郁在胸口那口气,这一放松,抬起眼睛,遇见沉默地注视著她的女乃女乃的探视目光,仿佛她老人家看出了什么。蓝(王玉)心一虚,才掉下的石头又悬上了一半。 “好吧。”蓝季卿不大情愿地又让了步。“这也依了你。不过你们婚后必须住在家里,不准住在外面。” 那块石头现在跳上来塞在蓝(王玉)喉间,她紧张地盯著希文。这一点他不可能争得过她爷爷了,要是在这个关头弄僵,就糟了。 “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希文应道,“形式上,我还是等于入赘了蓝家。” 蓝季卿和他四目相对。他第一眼见到这个年轻人时,即为他眉宇间的轩昂之气所慑,那时他便知他将大有可为,因而后来几乎费尽口舌地企图说服他到他麾下来。一试不成,再欲揽他和他孙女成对,又功败垂成。眼看他俩拖拖拉拉似有似无地交往了这么多年,终于要达到他的目的了,他岂能让这机会稍纵即逝? 话说回来,他已一再迁就,最后这点小要求他都不肯答应,当著一家人,他这一家之主还作什么主? 希文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然而这其中他自有碍难之处。尊重他老人家,答应下来,其实无伤大雅,也不那么关乎尊严,不过和老人家们住在一起,好有个陪伴与照应,是说得过去的。 不便的是他和蓝(王玉)恐怕将无隐私可言。他非圣人,住在家中,为避免家人起疑,他们一定要同房同床共枕,希文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动心动念。蓝(王玉)那全然的信任,将只是增加他的困扰和压力。而且长久之后,难免不会穿帮,被其他人看出他们的假戏,今天这番辛苦,便全部白费了。 结果是蓝季卿先向希文坚决不屈的眼神认了输。“好,你说吧。你有什么主意?” 他“可商榷”的和缓口气,教在紧迫的一段沉默中全部屏住呼吸的其他家人,意外地张大了眼睛。 “我不是不愿意让蓝(王玉)婚后还常和家人一起,”希文慢条斯理说明,“但是,新婚燕尔嘛,我们希望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窝。等过一阵子,小窝开始太小了,我们会搬回来。” 笑容再度回到蓝季卿脸上,笑开了他眼旁、嘴角的皱纹。“好,说得有道理。等你们人口多了,回来住才热闹。好,好极了。” 蓝季卿深厚的笑声震开了其他人随空气涨缩紧张了半天的脸。只有蓝柯静芝,一手不停地捻著佛珠,两眼神情不变地看著蓝(王玉)。 女乃女乃不可能知道任何事。她一天到晚在家,大门也不出去一步。重要的是她再用不著担心爷爷老盯著她不放了。 大事底定,蓝嘉修夫妇像只是来观剧般,戏散了,他们义务已了。蓝嘉修托言公司有事,匆匆走了。他太太向公婆告个退,上楼回房去了。蓝柯静芝站起来。 “(王玉)儿,跟女乃女乃来,我有样东西给你。” 蓝(王玉)不想去,女乃女乃的眼神教她心头七上八下,可是她在家里从来只有凡事顺从的分,尽避女乃女乃从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她还是不敢违逆地跟著去了,留下希文和蓝季卿商量婚期。 “季老──” “还季老哪。该改口了,小伙子。” 蓝(王玉)没听到希文有没有马上改口叫爷爷,她和女乃女乃转进了厨房走廊旁边后面的穿道。望著女乃女乃微偻的背影,她第一次发现女乃女乃已经这么老了。她的步履缓而轻,有气没力似的,蓝(王玉)有股冲动想去挽著她,但是她和家里任何人都没有过亲爱或亲密的举动。她不敢。 进了女乃女乃房间,看见简朴的家具和一张单人床,蓝(王玉)吓了一跳。她不知道爷爷和女乃女乃分房睡,更没想到女乃女乃的卧室像个和这豪华的巨宅毫不相关的素修人待的简室。 女乃女乃由一个放在墙角的骨董级木箱里,拿出一个小方盒,坐到床侧,拍拍床边。 “来,坐下。” 蓝(王玉)依言坐下来。 “这是祖姥姥以前留下的。”女乃女乃打开褐色四方木盒,露出躺在黄丝绢上的一块青玉麒麟。“本来该传给长子,但是…”女乃女乃用指尖拂过玉的表面。“我现在把它给你,你要传给你的儿子,交代他世代传下去。” 蓝(王玉)不敢接。“我不能要,女乃女乃。您…还是给爸爸吧。” 女乃女乃又用洞彻的眼神看著她。“希文是个好孩子。他帮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真嫁给了他,好好儿的过日子,可别再胡里胡涂地。” 蓝(王玉)吞咽一下。“女乃女乃,您说什么啊?” “女乃女乃年纪大了,可是眼不盲,耳不聋,心里也雪亮。”蓝柯静芝轻轻一叹。“总之,有孽也有缘。是孽是缘,全在一念之间。”她将玉连盒放进蓝(王玉)手中。“去吧,我要诵课了。” 蓝(王玉)走出来,木盒拿在手里,像个沉甸甸的重担。 第四章 照著红贴条上抄来的地址,安若核对一下门牌号码,是这栋大楼没错。她刚才一路寻巷寻号,现在找到了,才有闲情环视一下周遭环境。这是个高级住宅区,一楼住户家家院墙高高围起,不过倒是每家院中都红红绿绿的老树满庭。二楼以上是典型的都市现代化景观──所有窗户紧闭且扇扇戴著钢条面罩。安静是安静,但安若不喜欢闭镇的感觉。 不是她心目中想要的居住环境,不过既然来了,看看无妨。她举手抹一下额角的汗,走进大厦,朝服务台后的管理员露出微笑。 “请问这儿九楼有房子出租是吗?” 避理员站出来,上下打量她的白棉翻领恤衫,淡蓝牛仔裤,运动鞋。“你一个人住?” “是啊。” 避理员摇摇手。“太大啦!五十几坪哪。你还是个学生吧?租金很贵的哟!” “不是的,”安若笑。“我就是想找大一点的房子。我可以看看吗?” “你真要看?” “嗯。麻烦你。” 避理员满面狐疑地拿了钥匙,领她坐电梯上楼,开了白色铁门和柚木门,他让她自己进去。 “看完出来记得替我把门关好啊。”叮咛后,他下去了。 许是因为没有家具,看起来空空荡荡地,果然很宽大的感觉。天花板很高。安若喜欢的另一点是窗户很多。每个房间都有窗,都可以放进充足的光线。两套卫浴设备,主卧房很大,两间客房各在主卧房出来左右对面。厨房很宽敞,还有个后阳台,可惜面对的是另一栋住宅大楼。 安若转身正要离开阳台,闪过眼角的一些影像,使她为求证地又转过去。面向她站立的阳台的,是对面那栋楼同一层住家的客厅。吸引住她视线的,是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女人。 两个都在哭,拥抱在一起。她停在那看,因为其中一人,安若认出来是蓝(王玉)。然后她留意到两个女人的一些小动作。 亲匿的小动作。更精确一点说,是情侣间的亲密小动作。不是两个伤心的女性好友互相安慰,较像口角后的爱侣谈和,又似谈不拢。一个不依,一个哄著。 蓝(王玉)是不依的那个。她的伴将她拥著,抱著,嘴唇贴著蓝(王玉)耳际,似低语似亲吻。 是亲吻。蓝(王玉)本来余愠未消地推她的伴,当亲吻由耳朵移到脸颊,熨上她的唇,她本就不很真心推著的手,环过来抱住她的伴。她的伴的手则温柔地开始滑过蓝(王玉)的大腿,向上。 安若看不下去了,惊喘地回到室内。要甩掉亲眼所见的景象般,逃也似的,等不及电梯上来,一口气从太平门出口直奔下楼。 幸好管理员不在楼下。安若想起来她忘了照管理员交代的,把门带上。不过反正屋子是空的,应该无妨。她不想再上去。 室外阳光和暖,她稍早走一会儿路还出汗,此刻却浑身发冷。安若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久,等她的冷静回来。 她全身发抖,震惊,不敢置信,和害怕。女人的手抚模蓝(王玉)的动作,令安若记起另一只龌龊的手模她的可怖感觉。那感觉将她拉扯进一个黑色漩涡……椎心刺骨的痛……血,她在流血…… “牧小姐。”有人抓住她的双肩扶著她。“牧小姐……安若,你没事吧?安若……” 她眨了几下眼睛,眼前恢复光明后,一张焦灼的脸映入视线中。 “费先生。”她出声,声音微不可闻。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不。”她抬一手,摇一摇。“我只是……忽然头晕。” “你脸色好苍白。”希文环住她的肩。“前面转角有个茶艺亭,我们去坐坐。” 他的手的碰触隔了一会儿才进入她意识,安若身体一僵。希文对身体语言何其敏锐!他立刻察觉,并收回他的手。 坐在茶艺亭内古雅的临窗座中,点了茶,希文注视对面神情已恢复常态,脸上仍无血色的安若。 “真巧,”安若先若无其事地开口。“又遇见你了。” 她眼底仓皇犹在,嘴角已含笑。“发生什么事了?”希文问。“你刚才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大概走路走太久了。”他观察力太敏锐,安若升起了戒心。“真不好意思,老是蒙你搭救。” “不过举手之劳,你若在意,就欠著,改天还我好了。”他顺桥而上。“你是不是太累了?尹小姐告诉我,你身兼两份工作。” “哦。”他向尹惠卿打听她?“那没什么。”她淡淡说。 茶送来了,安若喝一口,让温热的液体顺过内里还在颤抖的腑胃。茶是好茶,喝过后齿颊留香,余润怡人。 “今天不上班?”他隔著杯口上方的热气问她。 “请假。我出来找房子。” “找到了吗?” “没有。” 希文放下茶杯。“我也是出来看房子。就在刚才遇见你那儿。如果你有空,我们不妨一起去看看。” “不。”她答得太快,于是立刻接著说,“我刚刚去看过了。”他要看的会不会是同一间?“已经租出去了。你的是几号几楼?” 她在保护蓝(王玉)。安若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反应。希文给她看他抄的地址,果然是同一间。 “租出去了。”她肯定又说一遍。 “既然如此。”希文撕掉那张纸,“你目前住哪?” “公司宿舍。”她随口答。“几个人挤一间,我不习惯。” 希文点点头。“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也许我可以帮忙。” “哦,不用麻烦你,我慢慢找就好,不急。”她再喝一口茶,放下,站起来。“对不起,我得走了。”她在他拿到前先拿走帐单。“算我谢谢你。” 希文摇摇头。“用一杯茶谢我?我是个很贪心的人。”他坚持的伸著的手等她把帐单给他。“我会要你还欠我的情的,不过不是今天。”然后他加道,“除非你晚上有空和我吃晚饭。” 当然不行。“如果你不要我付帐单,至少我付我自己的。” 希文接著她固执的眼神,看著她忽然浮上冷漠的脸,再一次,他脑中出现两个女人重叠的影像。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人。 “牧小姐,你有姊妹吗?”他只是问问。她和狄兰德当然不可能是姊妹。 “没有。”安若很快带著帐单走往柜台。再和他待下去太危险,他的问题太多,目光太逼人,脑筋转得太快。 她才把帐单放上柜台,一张千元钞跟著越过她肩头,叠在帐单上面,出纳小姐手一伸,一块儿收了下去。 出了茶馆,希文伸手接住她要打开皮包的手。“一杯茶而已,不要这么计较好吗?”他柔和地说。 她抬起峻冷的脸。“只因为我兼两份工作,你认为我连一杯茶也负担不起了吗?” 凝视著她,希文又一阵怔忡。剪短她这头长发,施上些淡妆,再加上她现在这个表情,牧安若和狄兰德便是同一人了。 “我没有轻侮你的意思。”他说,脑子开始混沌。 这件事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费先生。再见。” 如果希文不是太用心去思考充塞在他脑里,似清晰的相同,似隐约的相异的两张脸蛋,他便会注意到安若逃避似的匆匆而去。 *** “我爱你。” 蓝(王玉)仰首吻吻情人的下巴,然后蜷回她怀里。“我也爱你。” “我们今晚一起吃饭好不好?” 蓝(王玉)没说话,只靠她更紧些。 “你爷爷?” 蓝(王玉)点点头。 因为才和好,朴枫也不说话了。 朴枫是歌手。蓝(王玉)有一回和几个香港来的客户去吃饭,朴枫正在台上演唱。她认识蓝(王玉)的其中一个客户,唱完便到他们那桌坐下来,就这么认识了。蓝(王玉)喜欢朴枫豪爽、明朗,带点侠气的女中丈夫作风。那时没想到别的,以后有应酬的生意饭局,蓝(王玉)就把客人带到有朴枫唱歌的地方。 她自己后来有一晚单独去看她,听她唱歌。朴枫的歌声和她的为人相反,沙沙哑哑,低低柔柔的,很教人听了回肠。那晚朴枫邀蓝(王玉)回住处,两人边喝边聊。蓝(王玉)像遇到知己似的,什么心中的郁和苦都在酒后一一倾吐。朴枫听著听著,把她拉过去搂住,用她特有的沉哑嗓音,低低哄她,安慰她。 当她开始吻蓝(王玉),蓝(王玉)的迟疑,不是害怕或吃惊,是因为那是她的初吻,是因为羞涩。朴枫温柔地待她,极尽轻怜蜜爱。渐渐地,蓝(王玉)感到有一股抵拒不住的力量,打开了她生命中禁锢的樊笼。那一夜,她月兑胎换骨,由一个女人使她月兑释出应为男儿命却生得女儿身的夹缝。 那以后,她们开始不定时的见面,总是利用下午的几个小时,蓝(王玉)到她的公寓来。她们之间的欢情,朴枫带给她的满足和快乐,每每令蓝(王玉)激动不能自己。她对朴枫的感情,还含著无限的感激。 朴枫离过婚,有个女儿跟著前夫。她偶尔去看女儿,有时会留在前夫那过夜。刚开始蓝(王玉)为这事很不高兴地大吃飞醋。后来几次朴枫要她留下不要回去,蓝(王玉)自然不能留宿在外,因为无法向爷爷交代行踪。朴枫也老大不悦,自此两人算扯平。蓝(王玉)不再过问她是否又和前夫睡在一起,朴枫不拿她从不肯晚上留下陪她来为难她。 朴枫因为工作环境的关系,认识和结交的人、难免三教九流。朴枫又是豪迈、开放得不把性当一回认真事的个性,蓝(王玉)很受不了她这样。她自己说她离婚后才变得如此。离婚,是因她受不了前夫的风流和自命倜傥。朴枫责问他,他的回答是:“那么认真做什么?我和她们之间只是性而已。你是我老婆,我终究最后是回到你身边的。” 男人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这是朴枫开始“任性”和“随性”的理由。 “你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蓝(王玉)如此问她。她们虽然是两个女人,拥有的是在这个社会不被认同,无法光明正大的关系。“可是我仍然希望你的忠实。” 朴枫答应了。可是没有多久,蓝(王玉)发现她仍和男人断断续续地有关系。 “光有你是不够的。”蓝(王玉)跟她吵,责她违诺时,她终于承认。“偶尔我还是需要有个男人。” 蓝(王玉)很伤心。伤心、沮丧和挫折。她自知有一部分是来自自小不能满足爷爷和父亲对于她不是男孩的期望。那天她又悲又愤地和朴枫分手,因为朴枫说:“你既不能搬来和我住在一起,又不能接受没有你时,我在别处寻求慰藉,我们还是到此为止的好。” 蓝(王玉)就在那天下午遇见安若。她并不想和朴枫分手,但既然爷爷反正要逼她嫁人,她觉得自己在死胡同里,横竖出不来了,本来已绝望至极,想不到安若一句话,又教她灵光一闪,而希文的慨然相助,更令她在绝处寻到生机,所以她又回来找朴枫。 她有朴枫公寓的钥匙,因此到时迳自开门进去,赫然撞见一个男人。他正要走,可是蓝(王玉)不用问也知道她来之前,他们在屋里做过什么。 男人走后,蓝(王玉)坐下来哭,不肯说一句话。她让朴枫哄得又“不计前嫌”,因为她割舍不下,也因为朴枫说的对,她以前能给她的时间实在太少。 以后就不同了。经由希文,经由他们的权宜婚姻,她即将得到她从未有过的自由空间。 “我要结婚了。” “什么?”朴枫推开她,瞪著她带笑的脸。“那你今天回来做什么?戏弄我啊你?” “你听我说嘛。这是个假结婚。婚礼和形式都是真的,但他不会成为我实质上的丈夫……” 蓝(王玉)兴奋地说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朴枫却不这么想,她觉得蓝(王玉)太天真。她爱的也就是她这份莲似的纯真,那未沾过一点尘的感情。她的婚姻,她的世界,在在复杂且混浊,蓝(王玉)能使她自生活里寻到一片净和纯,使她觉得世界不尽然是龌龊和粗劣,也有些单一的品质。 婚姻的失败,前夫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冷落,周遭许多人与环境的颓废、堕落,她都无力改变,却又跳月兑不出来。但是蓝(王玉),她需要她。她的全心全意,她的依赖和信任,让朴枫在醉生梦死中萌出一些自信。 可是蓝(王玉)毕竟有著特殊的背景和出身,她的婚姻也不会寻常。朴枫没有她这么乐观,或者说,没法像她所想的那么单纯。蓝(王玉)兴匆匆说著以后她们会有较多时间和机会在一起时,朴枫仿佛感到一块阴影沉沉压上心头。 *** 希文慢慢放下听筒,耳际犹响著方才他打给朋友的一段对话。 “老靳,你觉得我太闲了,给我找点跑腿的活儿做是吧?” “我才没那么闲,也没那个熊胆。不过,请问你在说什么?” “你房子都租出去了,还叫我去看,教我白跑一趟。这,老兄,你做何解释?” “租出去了?不可能呀。我就怕我弄不清状况,浪费你的宝贵时间,还特地先问过我老婆,确定她还没租给别人,这才好心好意提供你个chance,省得你到处去看房子。你是不是找错门,看错房子了?” 他根本没有进门,也没看到房子。“也许吧。你把地址再说一遍。” 希文当然知道他地址没有写错,更没有走错地方,他只是进去之前巧遇牧安若,而后相信了她。 问题是,她干嘛骗他?莫非是她自己要租那房子?据希文所知,老靳那房子相当大,她若租下,不大可能是一个人住。而且那一带的租金不便宜,以老靳房子的占地坪数,月租至少十万以上,牧安若负担得起吗?或者,有人替她付房租?金屋藏娇吗? 最后的想法,令希文感到颇不舒服。虽然“金屋”已几乎成为现下一种社会常态,希文对此现象亦向不置评,但牧安若如果是被藏的“娇”,未免太教人失望和生气。 话说回来,她如心甘情愿自贬自弃,干他何事? 然而第二天再回到现场,想著她时冷时热的神秘,令人难解,他心头还是抑著个郁结。等他看过房子,证实她说谎,他便既心宽于他关于“藏娇”的猜疑,又纳闷她的谎言之目的安在。 巧的是,希文回到这栋楼的同时,安若也到了隔壁那栋大厦。 “请问这儿有没有空房子出租?” 她今天没看见红租条,纯是抱著姑且一试心来的。不过她今天换了打扮,头上是狄兰德的短发,身上是米色亚麻套装,手里挽著个x鱼皮包。 不管和她精明干练外表是否有关,总之管理员是笑咪咪,客客气气站了起来。 “有,刚好有几间空出来,不过要就得订快点。现在要租房子的可多著呢!” “九楼有吗?”她微笑地接著说明,“九是我的幸运数字。” “九楼啊?等等,我看看。”管理员翻著他面前一本又厚又大的本子。“哦,九楼有人。七楼有一间,比其他的都大,还有家具、很漂亮的进口家具哟,所以贵一点。你运气好,这间才空出来。” “我就先看看这一间吧。方便吗?” “我得看看屋主在不在。这一间钥匙不在我这,他们没交给我。你等等,他们就住五楼,那个太太白天有时候在,我替你问问。”他拿起柜台上的电话。 “麻烦你。” 结果屋主不在。 “另外一间在八楼,和九楼这间一样大,差不多格局。”管理员热心地说,“八楼的我有钥匙,你要不要看看?” “好啊!谢谢你。” “甭客气,我拿钥匙。”他拿下挂在墙上的一串,抽出一支。“来,这边走,小姐。” 安若随他一起进电梯。“九楼都住了哪些人?您都认识吧?” “认识。只要住在这,我没有不认识的。”管理员骄傲地说。“为了安全嘛,不然进进出出的,要是来了个小偷怎么办?访客啊,生人进来一定要登记才能上楼的。” “这么说,住在这,有您在,就可以放十二万个心了。” “放心,放心,小姐,有我老王在,你尽避放心。” “那么,九楼目前有几户人呢?” “这栋大厦里的屋子占坪都大,大层楼就只有一间屋。专盖给那种不喜欢有拉拉杂杂邻居的人住的。你要是喜欢八楼这间,甭担心楼上会吵。这里隔音很好,贵哪,建材都是最好的。住户都是安分守己的,像九楼的朴小姐,人长得漂亮,客气得不得了。她是唱歌的,就一个人住,有个小姐常常白天来,也是漂漂亮亮,规规矩短的。这里没有不三不四不正派的人,小姐放心好了。” 他一面带安若看房子,一面热诚的滔滔不绝。对面安若前一天看的大楼,一层是两户。这边住家隐私性较好,那边管理员话较少。 “怎么样,小姐?要不要啊?” “我考虑一下。” 回到楼下,谢过热心友善的管理员,安若步出大厦,下意识地转往昨天去过的那栋。再去看看,她想。也许会再看见蓝(王玉),她只是要确定一下,也许昨天她看见的是个很像蓝(王玉)的人。 如果真的是她……安若想,她应该幸灾乐祸,因为这是蓝家一个大丑闻──如果揭穿的话。她等于平白捡到一个对付蓝季卿的武器。可是她为什么心痛?为什么心情如此沉重?她坠入沉思,没留意到迎面而来的人。 希文顿住脚步,回头看著和他擦身而过的女人。这么巧?昨天牧安若,今天狄兰德,几乎在同一地点。 太巧了。 他的行动比思维快了一步地返身追上前。“狄兰德小姐。”他叫她,用的是中文,试探的成分居多,虽然不确定他要的是什么结果。 若他以英文唤她,安若或许便来不及适时在转头时,给他那个冷淡、陌生的表情。她反应前先认出他的声音,及时压下惊愕,她实在没想到会再次在这见到他。 看到她疑问、漠然的眼神,希文难以言喻地沮丧。但既然叫住了人家,总要说点什么。 “对不起。”他仍说的是国语,还有那么点不死心地密切注视她,留意她最细微的脸部表情变化。“我想我们见过。” “抱歉,我的中文不是很好。”她以英语答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希文这辈子不曾感到如此愚蠢可笑。“我们的确见过。”他改用英文和她交谈。“可能你没注意或不记得了,我们曾自伦敦搭同一班机飞台湾。” “是吗?”她偏头看他,耳环在耳坠上轻轻晃了两下。“对不起,我没有印象。”转开没有表情的脸,她笔直走开。 连走路的背影、手姿都像。希文立在原地,盯著看,心底挥不去被捉弄、愚弄的感觉。他向来自负的敏锐直觉到哪去了? 不确定若直走,他会否跟来,安若只有硬著头皮走进大厦。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他跟了进来。 “狄兰德小姐,你住在这?太巧了,我也要搬进来。”尽量找她说话,总有破绽可寻。他如此想。“你住几楼?” 不耐烦倒不用装。“不是,”不过她维持冰冷的礼貌。“我来拜访朋友。” “哦,你的朋友住几楼?说不定我们会成为邻居呢。”等这事过去,他会好好嘲笑自己一番,眼前他只问目的,不计方法。 斗计,这个安若可应付裕如。她做了骄傲的狄兰德小姐会有的反应,不搭理他,走向管理员的服务台。 “清吻揪搂的不笑姐在不在?”她荒腔走调的国语听得管理员一脸茫然。 希文过来帮忙。“我为你翻译吧,狄兰德小姐。” “麻烦你。”她礼貌地颔一下首。“我找九楼的朴小姐,她是歌星。”刚听到的消息正好派上用场。 代她向管理员说明时,希文已消除了大半怀疑。 避理员摇摇头。“九楼没这么个人,她找错了。” “恐怕你弄错地址了,狄兰德小姐。”希文告诉她。 她微拧眉,再度向他颔首。“那么,好吧,还是谢谢你。” 越过他,她走了出去。这次希文没有跟,然而他仍心有不甘。 “你说昨天有个小姐来看房子。”她走得不见人影后,希文问管理员。“是刚刚这位吗?” 避理员立刻摇头。“不不,昨天那小姐长头发,比较年轻,像个大学生。” “你看她们像不像呢?” 避理员想都没想。“不像,不像,今天这个时髦的多了。”他纳闷地搔搔头。“怎么长得像中国人,不会说中国话呢?” 希文也想知道。 牧安若。他想到她,并立刻想到一个可以找到她的地方。除非她此刻不在“欧梵”,在饭店。尹惠卿应该知道她在饭店哪个部门。 尹惠卿正在向一位大客介绍一套新装,见到推门而入的希文,仍尽快热诚地迎上来。 “费先生,欢迎大驾光临。”她看看他后面。“还是一个人啊?” 希文笑笑。“你也一个人在忙?” “安若在楼上。您今天来得巧,楼上有个小展示会,要不要上去看看?” “好啊。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所谓小展示会是三个模特儿,轮流穿著最新的时装,或由客人挑选出来,自己中意,但无法作抉择的几款新装,一一向现场客人们展示。安若在一旁为客人对模特儿身上的衣服剪裁及布料特点,详加说明介绍。 她的音调本悦耳动听──和狄兰德的英文发音有异曲同工之妙,配合著优雅的手姿,简捷明快,幽默风趣的文词,现场不时扬起愉快的笑声。模特儿个个皆是上乘之选,步履流畅,肢体语言华而不浮,媚而不俗,举手投足无不恰到好处地配合安若的介绍,灵巧地展现出服装本身的特色。 但希文的目光仅专注于安若一人。事实上,他上来后双目一投向她,迅即又坠入五里雾中。 今天她将长发往后揽了个优雅的法国髻,一袭黑底粉蓝椭圆点绸纱拉格斐式开衩长裙,柔软飘逸地贴拥著她修长的曲线,一串黑玉石金镶炼长长垂至腰际,耳上是一对相称的长坠耳饰,耳饰尾端在她摇动颈部时,风情万千地轻拂她的肩头。浅蓝眼影淡淡扫过眉眼间,使那双乌瞳掩上蒙眬的神秘色彩,她带笑的绛红朱唇则是个教人无以抗拒的诱惑。 展示结束,观赏的七、八位贵妇或名媛,喝著茶和咖啡,开始互相讨论,交换心得,在她们作出决定前,通常还有约莫一盏茶时间。安若朝他走来。留意著她的步姿,希文摇摇头。 “怎么,费先生?”她娇俏地微偏头。“不喜欢我们的展示?” 他又摇头。“是你。” “我?”她双手如芭蕾舞者般平举,打量自己一遍,放下手,叠在身前交握。“请指教。我何处搭配不当?” “我需要和你谈谈,安若。你几时有空?” “现在不行吗?” “私下,单独。” 她端详他。“很重要的样子。” “非常重要。” 她考虑片刻。“我不知道,”她为难地说,“我这里还有一个小时下班,可是我紧接著就要去上另一个班。那边下班时太晚了,我也很累了。” 希文注视著她,善于观察的那部分本能突然万分疲惫。他的眼睛同时告诉他两个答案:她是牧安若,不是狄兰德。她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那边坐车回来,化妆、更衣,做头发。 然则,她又全身每一分都有狄兰德的影子。 “费先生,对不起,我有事,不陪你了。”打个招呼,她朝向她招手的一位女客走去。 希文没有走,停在原处,等著,目光跟随她所及之处移动,脑子竭力寻著一块清明地以便思索,分析。但他越看著她,越思索,越分析,越迷惑。 他等足了一个钟头,她过来了,才看见他似的,张大了眼睛。 “费先生,啊,你还在这啊。”她对他歉然一笑,才想起来般。“真抱歉,我得赶去那边上班了。” “我送你。”他灵机一动,立刻说,并转身和她下楼。 “不,不用了,真的。转个弯,走几步就到了。” “我可以在路上跟你说几句话。” 她纳闷地看他一眼。就这个表情,又抓住了他。 和惠卿打过招呼后,安若出店来到街上,他半步不放松地跟著。 “安若,我……”从何说起呢? 她步伐未停,侧脸,给他个询问的眼神。 “有一个人,姓狄兰德,你认识吗?” 她思索半晌,摇头。“这是谁?听起来是个外国人?” 希文重重一叹。“她和你长得非常像,像得我都要把你和她当成同一个人了。” “哦?”她笑起来。“这倒有意思。你改天带她到我们店里来,我和她见见面,看有多像。”她停在酒店员工专用出入口。“你就是要跟我谈这个?” 冲动地,他握住她的胳臂。“你几点下班?我要见你。” 他的手碰到她的刹那,她脸上笑容迅速消失,表情变冷,声音亦然。“费先生,我要迟到了。” 由于她还是那身明媚、成熟的装束、加上骤然变冷漠一疏离的脸,俨然当著他的面,摇身一变,就成了另一个人。“你……”过度错愕问,希文不知不觉松了手。 但在他有进一步行动前,她闪身进了那扇员工专用的后门。 安若经由太平门出来,搭电梯上楼到她在饭店安置的一间套房。进门后,她砰地关门,反锁,怕他进来般。 懊死的他!她生气的抽掉发夹,一瀑长发飘然垂下。五分钟之内,安若卸掉了妆,换回她喜欢的宽t恤和宽松家居棉裤,长长吐一口气。 他在她面前出现的次数太频繁,而他太机敏。这出戏,若她再不提高警觉,就要大穿帮了。 生活和她自己的意志,将她锻炼了二十年,炼得她除了为妈妈和自己讨回公道,其他皆无动于衷,费希文却使得她一次又一次险险失控。 安若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让被费希文挑起的不宁情绪沉淀下来,然后她坐到桌后,由抽屉和桌面间的秘密夹板模出一支小小的钥匙,打开右手边三层间中间的抽屉,拿出一叠酒店五年内的资料档案。 她已看过更早之前的,发现酒店营运状况下跌始自十年前,其后一年比一年糟。她来接下它时,它已是一个大烂摊。 这里面一定另有内情,蓝季卿不可能坐视他的企业颓倒或为他人所占,既无反应亦不采取任何行动。 安若审阅著档案,也没有忘记时间。注意到时间差不多时,她拨电话给戴洛。 “去酒店接你?现在?” 戴洛还没有睡,但是安若从没有这么晚要见他。所谓这么晚,虽然才十点半不到,不过他们偶尔一同晚餐,或晚上碰面谈公事,十点以前,安若必定坚持“散会”。“太晚了”,她总这么说。 “ann,出什么事了?”戴洛把话筒夹在肩膀上,已开始穿衣服。 “见面再告诉你。你需要多久?” “十分钟。” “好。大厅见。” *** 如果她是她,她们俩果是同一人,她就会躲开他,那么她便会猜到他会在这。希文于是站到巷子外的骑楼下,正好可以看见酒店正门出入的人。巷子是死巷,她若自她今天下午进去的入口出来,她必须从这边出到街上。又如她走大门,他同样可以看见她。 再化为狄兰德,企图避过他眼目,希文预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没料到那个金发男人。他们上了一部银灰宾士,狄兰德穿的是小礼服,金发男子也是盛装,两人才赴过宴的样子。 希文紧皱著眉头,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然而自他遇见她们之后,他就没正常过。他也不在乎多当这一会儿白痴了。 十五分钟后,希文想,如果现在有面镜子,他绝对不要看见自己的脸。 巷子里走出来的牧安若,仍是白天他看见她时一模一样的装束,睁大眼睛瞪著他。 “费先生!”她惊讶不置地叫。“你一直等我等到现在啊?” 第五章 “你真有意思,费先生。”安若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带著她自己的那杯,她坐到另一张沙发。 他们回到“欧梵”来,坐在二楼的展示厅。安若换掉了那身云霓般的衣裳,穿上件宽大的白色套头t恤和牛仔裤。当她说要回来换衣服,希文自然便跟来了。他没否认他等著她,为表示让他久候的歉意,安若既不想和他去别处,除了提议到“欧梵”来坐坐聊聊,她也别无他法。 “我觉得蠢蠢的。”希文一脸糗相地摇头。“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的。”安若啜一口茶,好奇地看著他。“我和你那个朋友真的这么像?” “她其实不是我的朋友。她是……”他又摇摇头。“别提了,我太反应过度。只是我从未遇见过这种事情。” “唔,我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和我像到被别人当成同一个人,而对方还是个外国人。”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好了,我道过歉了,别再损我了。而且我说过,她的姓氏是外国姓,长相像东方人。” “好吧,不谈她了。” 目前,这是他所愿,更是她的。安若的视线与他的相遇,两人相视一笑,都感觉到一股潜隐的魔魅之力,把人牵引著。 这一刻,安若是放松的。他的眼神也不再若探照灯似的炯炯逼人。但那样她反而比较知道如何应付。似此刻的恬静和温柔,她有些难言而模糊的……怦然,垫著她轻微加速的心跳。 她举杯喝茶,避开和他交结的目光。 她越看越细致,最教他心动的,是细致中的那点坚毅。仅注视著她,便有种他此生未曾有过的波澜起伏情感,缓缓在他心中波动。那种人类原始的情感。 这是一见钟情吗?他自初见她后,即无一日能将她忘怀。希文不确定他是否爱上了一个他还谈不上认识的女人,但他隐隐感到他内在自我构筑的世界,正在缓慢地发生微妙的变化。 “你这样身兼两职,从早工作到晚,会不会太辛苦了?身体吃得消吗?”尽避她丝毫看不出有倦容,他关心地问著。 安若笑。“我瘦是瘦,身体是很结实的。” “也许我不该问,但是,有必要吗?” 安若沉默著。 “我没有刺探你隐私的意思。” 他的真诚和体贴令她感到罪恶。发现了蓝(王玉)的“私密”,费希文已不必再列入她的报复计画,但是她仍有保留自己的必要。 “我知道,谢谢你的好意。”她的手指轻抚著杯沿。“两份工作,事实上,对我都是磨炼。所以,是的,是有必要。” 不是为了钱,希文宽了心,亦颇意外。“听起来你似乎对未来有番企图心?” 她又笑。“也是野心。这两份工作都可以让我接触到各个不同层面的人,人际关系是事业必备要素中很重要的一环。” “没错。”希文颔首赞同。“你在酒店哪个部门工作?” “你一直在问我的事,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你不知是因为你没问。你若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 安若心想,这下她可是又砸了自己的脚了。 “也许因为杂志上可以读到关于你的报导。”她说,“至于报导上没有的,我想应该就是你的私事。我自然不好探问。” 他又露出那透明似的目光了。 “你很防卫,安若。”他淡淡指出。 “人都有自卫的本能。”她淡淡回他。“你是公众人物,费先生,想必应是防卫得更深。” “此时此地,我不是时装杂志上的费希文,我也不希望你把我当个公众人物。我叫你安若,你称呼我的名字,不是很好吗?” 她犹豫著。“我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太──亲匿。” 他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希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立刻全身警戒地僵直。 “我不认为叫彼此的名字就算亲匿。”他非常柔和地说,微微俯低上半身。“安若,我注意到好几次我一碰到你,你就跳起来。你为什么怕我?” “怕你?”她短笑一声。“你误会了。我想──那是直觉反应吧?” “你在酒店工作不会接触到男人吗?你每次在他们靠近你时,都会像受惊的鹿般逃开吗?”他问著,依然温柔异常,唯恐吓著她般。 “你现在靠我很近,我并没有逃开呀。”她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急促起来。 “但是你全身紧绷得快断裂了。”他的视线扫一下她握紧、贴在身侧的双拳。“我想我现在若碰你一下,你可能会揍我。对不对,安若?” 她抿紧嘴不说话。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对不对,安若?”他柔声逼她。 “不要这样,费先生。”她无力地说。 “怎样?”他伸手碰她的臂膀,她果然立即像弹簧般自沙发上弹跳起来。 希文的下颚差点被撞掉下来。但他没有后退,反而用双手握住她的手臂。 “安若──” “放手!”她叫著,声音充满惊恐。“放开我!” 他坚定地抓住她。她害怕,可是她没有发狂似地挣扎,只是全身发抖地立在他面前,恐惧地瞪著他。 “你并不怕我。” “我没说我怕你。” “你怕的是男人。”他柔和了抓握她的力量,但没有放开,“我不会伤害你,安若,不要怕。” 她眼中的畏惧之色教他心口一阵阵刺痛。 “我不会伤害你。”他重复,右手在她左臂上下摩动。“放松,轻松点……” “不要模我。” “什么?”她的声音弱不可闻,他停止动作,问。 “不要模我,”泪水在她眼中晶莹,但她态度冷静。“不要抓著我。” “我没有抓你。”他想他开始明了部分关键了,虽然还不了解过程,她曾受害的过程。他把双手移到她肩上,轻柔地放在那。“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她很慢地深吸一口气,再很慢地吐出来。当她终于抬头看他,仿佛这短暂的内心挣扎,比她工作了一天还累人般,她美丽的脸上出现教他心疼的疲惫,而他掌下,她的身体仍未放松。 “我不习惯这个。”她也轻轻说。 “我知道。”他想这么做,便做了。他将她拥进怀里,不顾她变得更僵硬的反应。“但是你需要。” “为什么?”她语气同样僵硬。 “放松,靠著我,一会儿你会觉得好一点。” “我不同意。” “要打赌吗?” “我不赌博的。” “就赌这一次嘛。”他哄诱。“我输了,你就叫我一辈子的费先生。否则你要改口叫希文。” 安若想笑,结果只叹出一口气。“这算什么赌注?”她咕哝。 “对一个把直呼男人名字当亲匿事件的人来说,这赌注很大啰。”他激她。 安若瞪著他的胸膛,仿佛那是堵墙壁,而他要她拿头去撞似的。说不定那样还比较容易。她的头很慢地动了,向前移动,直到她的脸碰到他的衣服,柔软的布料。淡淡的古龙水混合著一股诱人的男性体味,钻进她的呼吸,在她未察觉中,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她的紧张。 然后,她的脸贴上了结实又柔韧的胸膛,听见规律、柔和的涛声般的心跳。她感受到从那环著她的胸膛深处反射出来的某种信息,像是幽静的森林中传出来的天然音语。一股全新的流体灌进了她的身体,顺著血管向全身伸展、流动。长时期的,她被一种不能摆月兑、不愿摆月兑的力量制束著。现在这股制约力松开了它的魔爪,她整个身心都漾著自由的愉悦。 安若没有发觉她松弛了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偎靠著他,没有察觉他用双臂拥搂住她。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当然也不知道,她的改变,带给希文多么大的震撼。 他从来没有想到,只是一个女人愿意让他拥抱著她,便是如此几乎达到极点的喜悦和满足。他那经年在感情的路上迷茫徘徊的心,在她偎进他怀中的刹那,宁静了,平静了,仿佛找到了归宿。 希文微推开她一些,轻柔地以指抬起她的下颚,对她柔柔一笑。“你输啦!我等著收赌注呢。” 他是有权利要它的。事实上,如此还不足以感谢他解救她于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桎梏。 “好吧,你是对的,希文。” 他笑,冲动地,俯首吻了一下她的唇。那一触,震撼了两个人。她愣愣,仿佛不明所以地看著还悬在她脸前方的他的嘴唇。就是她这个表情,使他低回他的嘴唇,要她明白过程般,他触一下她的唇瓣,再触一下,而后,他的舌尖探测她唇的弧度似地润著她,引诱她。当她本能地,不自觉地双唇微张,他的唇遂温柔地覆满她。 靶觉站立不稳,安若的手自己举上来抓住他的肩,她的头像相机镜头般,自动转动著配合他。她的心脏忽而急剧跳著,忽而又似即将停止跳动。血液一下子冲进脑子,一下在全身奔泻。他拥她更紧,她感觉他的心跳声,竟和她胸膛内那颗心的跳动相仿;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强烈,同样的急促。 希文的理智先回来敲醒他,他勉强将自己拉离她。她的眼中迷雾缭绕,双颊晕深如霞,醉了般的嫣然。他愉快地微笑了,曲指拂过她颊侧。 “时间太晚了。”他柔声低语。“你宿舍在哪?我先送你回去。” “我今晚住这。”她顺口说。当然不能让他送。 “这儿?” “后面有个房间。老板说找到房子前,我若需要,可以暂时住在这。” 说到房子,希文想起来了。“我今天又去看了那间屋子。它没有租出去。”他只是告诉她,心里已然疑窦全消。 他顺口的自然语气便教安若安了心。“是吗?那也许我弄错了。不好意思,害你多跑一趟。”看样子,他没有看见她见到的。 “无妨。那是我朋友的屋子,我只是去看看。”不知为什么,他不想告诉她结婚的事。 主要是他没有把那屋子当新房,不过是个掩盖家人及一般人耳目的地方,及应蓝(王玉)所求,由他出面顶著,让她有个自由活动的空间。他仍会住在他自己的公寓,仅于必要时过去露个面。这种情形,目前还不到向安若解释的时候。 “我明天来看你。” “明天?”安若愕然,仿佛没想过有“明天”。 他倾过来亲亲她的颊。“明天早上,来叫你起床。” 他走了,门上的风铃响了好一会儿,呼应著安若颤动的心。怎么办?情况越出了她的计画。 回到楼上,坐回沙发,她举手压住犹留有他嘴唇余温的唇瓣。她并不后悔,那感觉,那依然在她体内的热流,像是她长期活著的黑暗世界里一朵柔和的灯光。现在,此刻,她再望进黝黑的记忆甬道,不再感到恐惧。伤痛仍在,但不再威胁她。 她还是恨的,想到摧残她的男人,及令她陷入可怖境地的另一只人皮兽,仍有万劫不复的痛与恨。可是现在有种新的感情揉了进来,使她的恨不那么尖锐和血淋淋了。 她没有准备应付这个。有生命的感情,她没想过要它。忽然,安若觉得她像个迷路的孩子。 *** 希文一早就醒了,心情愉快得就似情窦初开的少男。他吹著口哨刮脸,洗头,吹头。花了点时间对镜整装,换了好几条领带,好几件衬衫,才算“打扮”妥定。 苞个女人似的。但他不在乎,生命于他从这一天才是崭新的开始。 他一打开门,蓝(王玉)举著手站在门外。 “我正要敲门,又怕你还没起来,会吵了你。”她说,眼睛是红肿的,脸色苍白。 “怎么了?”希文站开,让她进来。“发生什么事了?” 她迳自走到装潢布置得十分男性化的客厅,坐进宽大柔软的沙发,整个人陷在里面,坐姿像把那儿当个安全避风港。 “我可不可以喝杯酒?”她的口气有如求荒漠甘泉。 “这么早?”希文反对地挑著眉。“我给你冲杯咖啡好了。” 蓝(王玉)不敢多说,注视他进精致型单身厨房烧水。 “对不起。” “为什么?”希文自炉前诧异地转头。“什么都没说道的什么歉?” “这么早来打扰你。你要去公司吗?” “本来要先去找个朋友。不过没关系。”希文靠在隔开客厅和厨房的餐台边,望著她。“出什么事了?” 她垂低著头,看著她交缠的双手。“爷爷昨晚发好大的脾气,血压……夜里送到医院去了,现在还没有完全稳定。” “什么?”希文交叉而立的腿(口白)地打直,“怎么不早说?进来还要酒喝。蓝(王玉),你真是……”他不知如何斥责她,也是不忍心,因为太了解她自小到大受到的压迫。他重重叹气,去关掉瓦斯炉,过来把她从沙发里挖起来,而她竟站不直,像团棉花。 “蓝(王玉)!你喝过酒才来的嘛!”他这才闻到她呼息中喷出的酒味。这下他生气了,手一松,她软塌塌地跌坐回去。 “只喝了几杯。”她可怜兮兮地低语。 “几杯!”希文吼一声,随即深呼吸,控制著脾气。 “不要骂我,希文。”她缩得更深,简直要钻到沙发套后面去了。 人已经在医院了,他早去晚去差个几分钟,蓝季卿未必有太大变化。他又叹口气,侧坐在另一张沙发扶手。 “到底什么事惹你爷爷气得住院?”他捺下性子,温和地问。 “爷爷的特别助理,尹仲桐,你认识的。” 希文点头。尹仲桐是蓝季卿雇用的,年轻有为,踏实稳重。蓝季卿刻意安排他辅佐蓝嘉修。给他的职衔是总裁特别助理,存心让他比蓝嘉修稍稍高一职等,明眼人都知道蓝季卿此举有牵制蓝嘉修之意。 “他怎么样?” 蓝(王玉)伸出舌尖舌忝舌忝发干的唇,乌亮的黑瞳此刻泛著些许红丝,期望地在屋内飘转著。 “别想。”希文戳破她。“我不会给你酒的。”他又去开炉子烧水然后坐回来,盯著她。“告诉我怎么回事?” 蓝(王玉)抱著双臂,颤抖著,像害了毒瘾般。“他昨天到家里向爷爷报告蓝氏的公司情形。” “他不是每个月都定期定时去向季老报告的吗?” “是。”蓝(王玉)朝干涩的喉咙吞咽一下。“可是,昨天他说了实话,爷爷气疯了。” “什么意思?”笛壶呜呜响著,希文回厨房去,很快地拿杯子,拿即溶咖啡,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端过来给蓝(王玉)。“什么教他昨天说了实话?” 他耐心地等蓝(王玉)捧著杯子,小心地吹杯口的热气,慢慢啜一口又浓又烫的纯咖啡。 “没有糖和牛女乃吗?” “不会比酒难喝。”他凶她一句。“尹仲桐究竟说了什么?” “就是公司的财务状况嘛。”她皱著脸又喝一口咖啡。“以前他一直帮著爸爸瞒住爷爷。现在情况越来越糟,再瞒下去……他瞒不下去了。” 她又把杯子凑到嘴边时,希文不耐烦了,伸手拿走她的咖啡。“说清楚一点,蓝(王玉)。”他不想用命令的口吻,可是他知道蓝(王玉)最习惯的就是接受命令。“什么事瞒不下去了?他瞒了多少?” “很多。”手上一空,蓝(王玉)十指又扭在一起,又干干吞咽著。“他什么都瞒著,因为爸要他不要说。”她掩嘴打个呵欠。“我好困哦,一夜都没睡。” 说著,她把头斜靠著沙发椅背,闭上眼睛。 “蓝(王玉)!”希文将咖啡杯放到玻璃几上,“小(王玉)!”他过去拍拍她的肩,拍拍她的脸,“小(王玉)。”她已经睡著了。 希文摇摇头,进房间拿条毛毯出来为她盖上,把他屋里的酒全部锁进橱柜,他给她留了张字条,离开公寓,驾车直驱医院。 加护病房外,只有蓝嘉修在。蓝夫人和嘉修的太太都先回去了。蓝季卿的病况尚在观察中。希文进去看了他一会儿。威严傲岸了一辈子的人,不到一星期前,还为孙女的婚事喜得下著指令指示婚礼事宜,如今躺在病床上,衰弱使他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变得又深又密。到了他这年纪,高血压可能引起的各种并发症会造成的后果,希文不敢想像。 蓝嘉修,面貌、身型都和他父亲那么酷似,性格上却没有一点像他父亲的地方。他憔悴、萎顿地坐在那,等候他父亲随时起来判他死刑的模样,反倒看不出丝毫担心老人会否就此一病不起。 就算蓝季卿这时好端端走出病房,希文想,见了儿子这副德性,只怕也还会气倒回去。 “公司出什么事了?”希文轻声问,坐在他旁边。 蓝嘉修抬起白净修长的手抹一下浮著青髭的脸。“你怎么知道公司出事了?” “蓝(王玉)去了我那。没说清楚就累得睡著了。” 蓝嘉修漠不关心地皱一下眉。“问她有什么用?本来放她进公司我就不赞成。女孩家充其量不过就是当当花瓶。” 用不著说,他当然不知道他的独生女酗酒。但此时不宜谈这件事。 “我帮得上忙吗?”希文问。 蓝嘉修摇摇头,神情绝望。“没用了,已经完了。” “说说看吧?” “没用了。说有什么用呢?一塌胡涂。”他又摇头,一迳重复。“没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父女。希文只好改问,“尹仲桐呢?” “在公司吧,大概。” 他知道的也不比他的花瓶女儿多。“我晚点再来,”希文站起来。“要有什么大变化,打电话到我公司。我若不在,我秘书知道怎么找我。” 蓝嘉修茫然点个头,仍瞪张著等死的眼睛。希文无声叹息,离开了医院。 他在蓝季卿以前的旧办公室找到尹仲桐。他正在收拾档案,是一副收残局的模样。 “尹兄,方便和你谈谈吗?”敲敲开著的门,尹仲桐转身看过来时,希文直截了当问。 “当然。”尹仲桐了解他和蓝家的交情与关系,自然也已听到他将和蓝(王玉)结婚的消息。 两人互相延请著在接待客人的沙发坐下。 “你问吧,费先生。”尹仲桐脸上有倦意,眼中盛满歉疚,态度倒是坦然的。“我知无不言。” “我甚至不知从何问起呢?”希文谦和地说。“尹兄别误会,我不是代表季老或蓝家来兴师问罪的。” “无妨。我是有总裁的重托,受任何处罚都罪有应得。” “尹兄言重了。我想了解一下公司发生了什么状况,把季老急成这样。也许我可以略尽棉薄之力,毕竟当年蒙季老提携我才有今天。他的公司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观。我刚去过医院,蓝叔看起来心力交瘁,我想来请问你该是最适当的。” “今日一切后果,确实该唯我是问。”尹仲桐自口袋拿出香烟,“费先生不介意吧?”他知道希文不抽烟。 “没关系,请便。”希文叠起腿,露出轻松状,不想让对方感到自己有“狐假虎威”之嫌。蓝季卿对他的厚爱和特别青睐,几乎众所皆知的,希文心里明白。 等尹仲桐点烟之际,希文不露痕迹地瞄一下手腕,不知安若起床开始工作没?头一次允约即爽约,真是好的开始! “这事说来话长。”尹仲桐徐徐吐一口烟,艰难地开始叙述,“八年前我奉总裁之命,随侍蓝先生左右,同时按月固定向总裁报告公司现况。我一开始就发现公司营运情形走偏了。”他顿一下,“费先生明白我这‘偏’的意思吧?” “偏出正常轨道?” “正是。”沟通容易,尹仲桐神情略为松弛。“我向蓝先生提出反应,他表示他营作方式和总裁不同。虽然我受命只对总裁负责,蓝先生还是老板,我怎可真的就一派监督相?监督是总裁当切派任我时,特别明令我务必尽到职责。”附加说明后,他深吸一口烟,继续,“总之,我尽量配合著蓝先生的新运作方针,三年后不见成效,营运作业直线落后,赤字不断上升,我仍然先和蓝先生沟通,总裁面前,我只说一切如旧。” 希文点点头。“我了解你的用心。”他语气含著敬意。“你用不著因此抱愧,你立场的为难我能领会。” 尹仲桐目露感激之色。“蓝先生保证他会设法弥补和修正。我想,先与后之间造成偌大差逆,要挽救他需要时间。因此我继续在总裁面前隐匿未报实情。”他停下来,又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的青灰色浓烟遮不住他懊悔、憾愧的表情。“拖到今天,我无法再掩护蓝先生了。眼看总裁一手创下的企业王国,即将崩塌于前,我不得不据实以告。”他用力熄烟蒂。“就是如此了。” 希文沉思良久。“这么严重吗?” “这么严重。”尹仲桐沉重地点头。“蓝先生已将蓝氏好几支企业变卖易手,剩下的部分,眼看就快撑不下去了,蓝先生前天开会决定发行股票。这如何还能瞒得住总裁?我只好硬著头皮去请罪。没想到……”他闭一下眼睛,张开时,眼里充满罪恶。“总裁若有不测,我一生一世都难再为人了。” “别这么说。”希文拍上他的肩,“你在职责上难辞其疚,可是,正如我说过的,我了解你的为难。你已经尽力了。” “力所难为啊。” “先别尽往坏处想。季老一向健朗,他会没事的。”尽避自己没有多少把握,希文以坚定的语气安慰他。“我们先来商量看有没有可以补救的地方。” “太难了,费先生。”尹仲桐不停摇头,叉点燃一支烟。 “事情有难也有易。任何事都有漏洞,我们不妨就漏洞先补补看。”希文这次直接抬手看表。“我要回我的公司开个会。麻烦你整理些你认为尚可处理的档案出来,我们找时间研究一下。” “费先生,你真认为有用吗?”尹仲桐十分质疑。“或许你该先了解漏洞有多大,船若要沉,补都来不及了。” “尹兄,别丧气。船也不是一下子就下沉的。我会再和你联络。” 回到自己办公室,希文先拿出“欧梵”的名片,拨了个电话过去。 “‘欧梵’,您好。”传来的是尹惠卿明朗的声音。 希文按下失望,轻快地开口,“早啊,尹小姐。我是──” “费先生,我认得您的声音。您也早啊。” “好灵慧的耳朵。你一个人吗?” “是啊,不过还没有开店,只在做些准备工作,不忙。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效劳吗?” 无法拐弯抹角了,他遂说,“不敢当。请问牧小姐在不在?” “我早上来的时候她在,这会儿出去了。您找她有事吗?要不要为您留话?或者她回来我请她打电话给您?” “哦,不用麻烦。我晚点再打给她好了。还有,尹小姐,请不要再‘您’啊‘您’的,把我叫老了。我还没老到可以堪当你的长辈吧?” 尹惠卿笑起来。“抱歉,有点像口头禅了,我对客人都这么敬称的。” “对我平称即可。好了,不打扰你了,牧小姐回来,请代我转达,就说我今早事忙,稍晚向她解释。” *** “他说‘解释’呢。”这边,放下话筒后,尹惠卿揶揄著安若。“啊呀,你们俩不吭不哈的,怎么交往进展如此神速?我一点也没觉察到。” “你想到哪去了?”安若淡淡说,将一件新衣挂到架上。“费先生是何等名人?我哪高攀得上?” “这是什么话?”惠卿过来帮忙拆开刚送到的一大箱巴黎新装。“所以你不接他电话?就为了妄自菲薄?” “我说的是实话。”安若将要熨烫的衣服放在一边。“不是妄自菲薄,是有自知之明。”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 她怎会忘掉了妈妈的教训?情最是伤人,也最易伤心。费希文真面目露得太快,她太容易上钓。以他的身分和得天独厚的外表,要女人还不手指一勾即手到擒来?是她这活了一把年纪,将近三十,一辈子视男人为毒物的傻子,太天真,太愚蠢。 他不过被她兜得团团转,一时好奇,而她竟掉进了自己的陷阱。幸而才开始,尚未危及她身负的使命。她搏命“演出”,为的可不是偷尝禁果。 “你不接电话,未必躲得了他。他随时可以到店里来。” 话说的没错,安若并不担心。“我对男人有天生的免疫力。”她笃定地说。“来就来,我做我的工作。他能奈我何?” 但是她笃定的太早了。希文开完会去医院之前,先绕到“欧梵”来。惠卿在后面的裁缝室,店前只有安若一人,躲也无处躲。他一进来就打个正著面。 “安若。”他歉然的表情,毫不掩饰的思念眼神,充满柔情的声音,使她不及戴上冷面孔,心已先融为水了。“我一早就要过来的,临时出了事,我赶到医院去了。” 什么教训,什么气,什么计画,她全抛到脑后了。 “医院?”安若任他握著她的手。“谁出事了?” “季老。我是说,蓝季卿。蓝氏的……” “我听说过他。”安若冷静地打断他。“他怎么了?” “他有高血压,脑中风。情形似乎不大乐观,现在还不知道。他还在加护病房观察中。” 安若把其他问题全部咽在喉中。她没有任何立场表示好奇或关心,否则只怕启人疑窦。她必须记住,费希文的观察力极为细致,反应十分敏锐。 “你现在要去看他吗?”她柔和地问。 “对,我刚开完会,先来跟你说一声。”他捏捏她的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现在不了。”不知为何,她实话实说。不伪装的感觉好得在她心中掀起一阵翻扰。 “那就好。”他举起她的手移至唇边,轻吻她的指尖。 她晕红了双颊,抽回手。“别这样。惠卿就在里面。” “怕什么?我光明正大追你,谁会嘲笑我们?” 扁明正大这四个字刺了她一下。她在他伸手又来握她时,躲开了。 “我在上班。”她正起颜色对他说,“公私要分明,你快去医院吧。” “好吧。”他微怏然。“我再打电话给你。” 她送他到门边,他临走转身,很快吻一下她不及防他的唇,“要想我。”他半交代地说完,挥挥手走了。 安若怔忡了一会儿,返身,遇上惠卿洞晰的含笑眼睛。 “免疫力是不够的。”惠卿调侃她。“打了防疫针有时候都还会出例外呢?何况还没有爱情防疫针问世哩!” 爱情?安若吃惊得彷如挨了重重一击。她没有爱上费希文;她不会;她不能,不可能的。 但她为何突然间迷惘、惶惑、慌乱起来? 第六章 蓝季卿度过了二十四小时的观察期,移进了特等病房。他的血压虽然被控制住,暂时稳定了,但他却失去了语言能力,仅能睁著愤怒的眼睛,歪著焦灼的嘴,试图举动他顿忽间失去自主能力的手,痛苦地无法表达他想说的话。 “季老,别急。您越急,越影响您的康复情况。”希文握住他曾一度呼风唤雨,如今脆弱无能的手,温和地劝著。“心情放轻松,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的。” 蓝季卿颤动著嘴唇,他的老妻不动声色用面纸拭去他没有知觉的嘴角上的唾液。 “孩子们都在外面,”没有人敢进来,尤其蓝嘉修和蓝(王玉)。蓝柯静芝轻轻地对他说,“医生吩咐不让太多人进来吵你。尹仲桐也在外面。要他进来吗?” 蓝季卿拚命眨眼睛。 “慢慢来,季老。”希文说。“这样吧。肯定的事,您眨一下眼睛,否定眨两下。我们好知道如何遵从您的意思,您说好不好?” 蓝季卿很慢地眨一下眼睛。 “好。要请尹先生进来吗?” 眨一下。 “其他人呢?您还要不要见其他人?” 两下。 希文去把尹仲桐叫了进来。这表示蓝季卿要交代公事,蓝柯静芝把面纸塞给希文,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季老,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在这。要我出去,您和尹兄谈谈吗?” 两下。 “我和尹兄大概谈了一下公司的现况,详细情形我还不甚了解。”希文主动报告说明。“我不认为我适合插手,但是如果您有指令,我尽全力协助蓝叔。” 一下,停顿。又一下,停顿,再一下,蓝季卿焦急的脸扭曲得更厉害。 “别急,别急,季老。我来说,是否合您的心意,您慢慢回示,好吗?” 一下。 “您要我帮著蓝叔整顿业务?” 这一下他眨得很用力,而后眼中露出哀恳的神色,希文心中不由一酸一悸。 “好,没有问题,我会的。我们也还是需要尹兄的协助。” 又是用力的一眨。 “总裁,您放心。”尹仲桐慎重如宣誓地开口,“这次我绝对忠诚,诚实如一,不敢再有丝毫虚掩。” 希文将不能再用的面纸悄悄丢掉,悄悄又拿了一张,回来挨近蓝季卿头侧。 “您安心休养,季老,从今天开始,我就加入蓝叔和尹兄──” 蓝季卿连续地猛眨著眼睛。 “有什么不对?”尹仲桐低低地问。 希文只一下就明白了。“您不要蓝叔再管事?” 肯定明确的一下。 希文思虑片刻。“这样恐怕不妥,季老。所有情况和内中过程蓝叔最清楚,我需要他提供所有业务往来来龙去脉资料,然后大家共商对策。” 蓝季卿曲扭著嘴和脸,瞪著眼睛。 “这时候违背他老人家,不大好吧?”尹仲桐小声耳语。 希文警告地看他一眼,唯恐老人多心,解释道,“尹兄的看法和我相同,他担心您生气,影响健康,不便直说。不过我相信以您的睿智,您一定了解这是责任问题。蓝叔愿意负起责任,查究错误出处,您不会不给他这个机会的,是不是?您若教我一个人担这个重责,我怕我是担不下来的。” 蓝季卿眼睛朝他瞪来,拗了一会儿,终于眨了一下。接著他嘴巴用力扭著,手指也费力地弯著。 希文一面不停擦涎下他嘴角的唾液,一面费力、耐心地猜他要什么,最后终于自他努力瞟向门的眼神猜到了个端倪。 “您要叫人进来?” 一下。 这次他一猜就中了。老人要见蓝(王玉)。 接下来的部分很是困住了希文好半晌,结果是蓝(王玉)说出了他的心意。 “爷爷要我们赶快结婚,越快越好?” 满意的一下。 本来就成定局,只是早晚的事,这个节骨眼,自然没有理由推拖,希文答应了。老人露出倦容,闭上眼睛。 安若,希文苦恼地想,他如何向她说明? *** “蓝(王玉)要和费希文结婚了。” 尹仲桐疲惫地扯掉领带,丢在椅子上。躺在床上等他的女人,他的前妻,懒洋洋把眼睛从不怎么用心在看的杂志上抬起来。 “那关你什么事?”说完,嘴一抿,她不悦地讽刺地加上,“说错了,蓝家的每件事都关你的事。” “不要这么尖刻。”仲桐解开衬衫,用一脚蹭掉另一脚的鞋。“若不是董事长带我进蓝氏,我到现在只怕还是个小职员。” “你感恩图报,两肋插刀,插得妻离家破,是你不满意,还是他不满意?” “你又要为这个事炒冷饭吗?他现在人在医院,形同废人了。” “你跟我凶什么?他病了是我的错吗?” 仲桐倦乏地叹一口气,上床躺在她旁边,伸臂将她揽过来。“不是你,和你不相干,是我的错。” “你这么多年为他家做牛做马,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卖在蓝氏当狗,什么事还往自己身上揽,神经病啊你?” “你不明白。”他吻一下她的额头。“我累了。睡吧。” “你几时不累?到蓝氏工作后,你几时不累过?”她气恼起来,用力推开他。 他不再拉她,旧仗了,打来打去结果总相同。说蓝嘉修心力交瘁,他何尝不是?但蓝嘉修有责任,他的责任也是难以推卸的。 对妻子,他也有份难卸的责任和歉疚。他是疏忽、冷落了她相当长一段时间。起初期望她谅解,她不能,他无法怪她,总是他做丈夫的气短,他除了迁让还是迁让,但当她为了报复或引起他注意,竟然去寻欢,他也戴著绿云地忍下来,她却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 婚是离了,她偶尔还是回来。回来他也留她,有时欲情未全遭白天的倦累摧尽,两人交欢云雨,彼此间的情与意都还在。 他知道她气他还是以公司为重,更气他不开口要她回来。他何尝不希望他的家庭美满,婚姻圆满?但他是个男人,除了是丈夫,还是个大丈夫。大丈夫岂可罔顾恩义?他们的生活得已改善,买了房子,有进口车代步,全是蓝季卿给他的优厚待遇所赐。他的回报是几乎搞砸他用毕生的心血所创建的一切。 “蓝氏目前有危机。”他困倦地说,“熬过一阵子,情况好转,我就可以正常上下班,有时间陪你了。” “你这句话拿录音机录都要把磁头录烂了。”她忿忿跳下床,穿上衣服。“蓝氏,蓝氏。我希望蓝氏破产!蓝家的人都死光……” 他一个耳光打断了她。她愣住,他也愣在床上。吵了几百回,她一向都唱的是独角戏,他始终相应不理,一个字也不回她,今天居然动了手,她倏忽间有点反应不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仲桐这一掌出去,心底愧疚更深。“对不起,我不是……” “你打我!”她终于醒了过来,伸手捂著脸,尖声叫起来。“尹仲桐,你居然打我!” “我不是──” “你不是人!你不是个男人!你我从此情断意绝!我再也不会回来自作贱了!你全心全意去当你的狗奴才吧!” 她拎起皮包,飞转身奔出房间。 “朴枫!” *** 听见风铃声,惠卿自柜台后抬起已成惯性的亲切笑脸,见到来人,她的笑容扩大,双眼圆睁。 “哥!你怎么来了?”她惊喜地迎上去。“今天外面吹的是什么风啊?” 走近了,她看见仲桐眼下的阴影,和瘦削的两颊,又是一惊。 “你气色怎么这么坏?不舒服啊?” 仲桐接住她伸手模他额头的手,涩涩一笑。“没事。最近比较忙,睡眠不足。” “坐吧。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了。”他拉住她。“我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不能坐下说吗?” “我还要赶回公司……”他打住,看著由楼上下来的美丽高(身兆)的女人。 惠卿循他视线回头望。“安若,”安若朝他们走来,“这是我哥哥,尹仲桐。哥,我的同事,牧安若。” 安若向他一颔首,“尹先生,你好。” “叫他名字就好了。”惠卿说,换了平常,她会和哥哥开开玩笑,他今天面色凝重,必然有事。“安若,这儿麻烦你照料一下,我和我哥谈些事情。” “没问题。你们到楼上去吧。这里交给我好了。” 他们才上去,电话就响了。 “‘欧梵’,你好。” “安若。” “希文。”听到他的声音,她绽开笑容。“你在哪?” 他有几天没来找她了,不过电话总要打上好几次,除了她离开“欧梵”,去酒店“上班”时。她不肯告诉他在那边如何联络她,理由是那边不若在“欧梵”这么自由方便。事实上,她是需要些时间完全单独地做些她该做的事。他的电话绝对会是干扰,她也怕他去找她。 “我在公司。真想见你,可是最近事情太多。我能设法走开一点点时间时,你又不让我找你。” 他的抱怨加深了她甜蜜的笑容。“我们都有必须做的工作,就等你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怕要忙上好一阵子呢!你就这么狠心?你不想我吗?” 她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不过她今天心软了。她是想他,她不能否认,尽避她仍徘徊在矛盾和迷惘中。 “我今天酒店那边可以提早下班。你会有空吗?” “我不知道,安若。真的。”他的声音十分苦恼和愁闷。“我需要见你,需要看到你。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吗?” “你说,”涨满胸臆的情意是从哪来的呢?它磨蚀了她的斗志。近日来,当她继续推动她的报复行动,连戴洛都说,她的步伐慢下来了。她每每和自己抗争,挣扎,但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意识里除了他,其他都不再存在。 “你一空就给我电话,我想办法飞也要飞去见你一面,哪怕是十分钟,十秒钟也好。” “好,”她柔声答应。“我会打给你。” “太好了,安若。那我就等你电话了。” “好。” “我爱你!别让我等太久,我得去忙了。回头见!” 安若执著话筒,里面只余嗡嗡声,但他说的那三个字在里面缭绕著不曾消失般,穿进她的耳膜。 好美,好美的感觉。美得像梦一样。她忽然想哭,胸腔涌塞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情,那是爱,和快乐。满得几乎要爆开。除了她的养父母、牧师夫妇和狄兰德夫妇,没有人给过她如此强烈的感受。 但那是不同的。养父母给她的是亲情,她到死都感念、感激他们。然而她生命中最深刻、深挚的爱,仍是来自她亲生母亲;为她饱受凌辱,吃尽苦的母亲;为她被折磨至死,仍拚命保护她的妈妈。 而希文。他的爱是那么地教她惊又惶,喜又惧。他爱她,因为她是她,也因为她不是她。在他面前的她,才是生命最原始的她,然而她仍旧戴著不容任何人窥见的面具。 她颤抖著手放下听筒。这不是欺骗,感情上,她没有欺骗他。只是她现在还不能为自己而活,她的使命完成那天,她自然会向他托出实情。他会谅解的,她希望他会,相信他会,他是那么个善体人意的人。 楼上,惠卿的表情变得和她哥哥一样凝重。 “为什么闹得这么僵呢?”她叹一口气。“我一直不是很喜欢朴枫,她看起来就像任性的人,你是一个钉子一个坑的个性,怎么可能合得来?可是你们相爱,妈和我都不便说什么。闹到离婚,我们也不好置一词,毕竟是你们之间的事。可是你打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我是冲动了点。”仲桐摇摇头。“她口不择言,我太累,没用大脑思考。婚姻失败,我的责任居多。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小荃的保母身体不好,不能带她了。我忙,没空另找合适的人。好不好你帮我跟妈说一声,请她帮我照顾小荃一阵子?” “妈求之不得呢!可是你要知道,”惠卿警告道,“孩子带回去,照你的工作情形,一阵子不会是短时期。到时候她们祖孙相处得感情好了,你要再带走,妈会受不了,孩子也会不习惯的。” 仲桐默不作声。 “大人争吵到翻脸,最无辜可怜的就是孩子。让她有个地方安安定定住著,还有人爱她,陪著她,或多或少,可以补偿父母不合对她造成的伤害。可是你若只顾虑自己一时方便与否,让她觉得被当成皮球,她六岁了,不会不懂什么教难过,伤心。你要送她去妈那,我绝对赞成,妈会疼死她。但后果你要好好想想。” 仲桐食指和中指拧著额头,考虑良久,而后放下手,下了决心。“先送她回去,这边的事情一了,我也回去。”他抿一下嘴。“一事无成就一事无成吧,回去随便做个小生意也好。我不是在大都市求生活的料。” “你想清楚就好。”惠卿斜脸看著他。“决定了?” “决定了。” “你这么忙,怎么送小荃呢?”惠卿想了想。“我好久没回去了。我和安若商量一下,如果她酒店那边可以排几天假,店麻烦她照料,我替你带小荃回家好了。” 仲桐吐一大口气。“能这样,就更好了。”他歉然苦笑。“我也的确走不开。大老板病倒了,公司里一团糟。” “你到底在哪上班啊?光听你说忙忙忙,什么公司让个员工忙了几年还怕个没完?” “以前没告诉你,是怕自己才干不够,万一待不久就要走人太丢脸,现在是自己出了楼子,更不能告诉你了。” 惠卿抓住他的手。“哥,你说什么呀!你出什么麻烦了?难道……” “别瞎猜,”他拍拍她。“你了解你哥哥的,安安分分的日子都过得笨笨拙拙的,绝对做不出违法的事情来的。” 惠卿松一口气,可是还是不放心。“那你说什么楼子?” “是公司出了状况,我也要负点责任。”他长叹,“但愿能熬过去,否则要是倒闭,我就太对不起总裁初提拔之恩了。” “哥,不要卖关子了。我是你亲妹妹呢!哪有在什么地方工作都不能告诉我的道理?我带小荃回去,妈问起,你教我怎么替你说话?” 他又一声长叹。“我在蓝氏。不过只怕要跟它同归于尽了。” “蓝氏!”惠卿吓一跳。“蓝氏那么大的企业,你胡说什么呀!” 安若走到楼梯中途,正好听到他们最后的对话,她悄悄端著茶盘退下楼来。首次想到一个她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她可以整垮蓝氏,但在蓝氏的员工怎么办? *** 她这个问题向戴洛提出来时,戴洛瞪著她半晌。 “ann,我亲爱的,你的赌注越下越大了。” 他们在她几天前租下来的房子的客厅里。她是连家一起租的除了卧室里的床,安若没动其他家具。这里对她而言只是临时居所。 她就住在蓝(王玉)和她情人幽会地点的楼下。她原属意对面那栋但希文提过那是他朋友的房子。她不知道他为何找房子,若是他要住,屋主是他认识的人,她自然不可能后来居上。在这边也好,离蓝(王玉)近些。希文要是确实要住对面,一样很近。 “怎么说?”安若反问。 “显而易闻哪。”他们现在说的是国语。这是她的原则和习惯,戴洛已然谙悉。私底下时,安若必用她的母语,出现公共场合,她说的便是英语,也算她半个母语。 “我洗耳恭听,大分析家。” “你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但费了这么久的功夫,你不会功亏一篑,半途而废,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蓝氏整个买下来,保留原有的员工,让他们都继续待在原处,方不致造成失业荒。” “这事要从长计议。”安若不置可否。“凭我们这几年投资的回收加利润,买下眼前的蓝氏,不是很大的问题,可是我不要一次撒网,会打草惊蛇。这要一步一步来才行。” “有个问题我憋很久,快憋出肠胃炎来了。可否容我一探?” 安若睨他一眼。“有话就说,莫非你咬文嚼字,是想要我费力猜个脑震荡,你好乘虚而入,令我有问必答?” 戴洛嘻嘻笑。“我倾慕、爱恋你这么多年,就为你独具一格的慧质兰心。” “啊,拍马逢迎灌迷汤,对我无效。你知道的。”玩笑开完,安若认真问,“你的问题是什么?” “你为何一心一意想并吞蓝氏?” 她瞅他。“你不问则已,一问就一针见血啊。” “你下手无情,已有人流过血了。” 安若明白他的意思,她不言语。 戴洛以为她生气了。“我相信你有你绝对合理的理由,”他温和地说,“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是个心性残忍的人。因此我不问理由的帮你。现在我听说蓝氏总主教进了医院,形同植物人……” “没有吧?他只是中风。” “老年人中风是致命的疾病啊!你知道的。还有呢,我的调查报告给你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蓝氏这几年迭遭突击和偷袭之后,已每下愈况,眼看要全面倒圮,被逼得要宣布发行股票了。这下正好踏进你最好一计……” “他们并没有宣布,”安若指出,这也是她纳闷的地方。“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 “ann,”戴洛晃晃头。“斩草不一定要除根,手下留情吧!” 稍早些,早个一、两个星期,她会立刻驳回去,并且执意查蓝氏内部有什么“救援”计画在进行。现在,她不语,也没那么旺盛的激进心。 “蓝氏和你有仇吗?” 安若端起冷掉的茶喝一口。“现在还不到揭晓的时候。”她平声说。“我很感激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戴洛……” “哎,我是开玩笑,不是讨人情哪。你给我的薪水够我去阿拉伯当个酋长,再娶上一堆后后妃妃了。” “那是你应得的。你不是为我工作,你我是伙伴,合伙人。” “你现在想拆伙吗?”他仍半开著玩笑。“钱赚够了,想摆月兑合伙人啦?” “万一我真要除根呢?你奉陪到底的当共谋吗?”她是严肃的。 “ann,你不会吧?”他敛起逗笑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你说的,没有理由半途而废。但你可以退出。”言及此,她露出笑容,“可以去周游世界,或真的去阿拉伯,坐享齐人之福。” “哎啃,齐人乐不如独乐乐,算了,我是信守一夫一妻制的人。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痴情痴心又忠贞不二。” 见她一脸凛然,他大笑。“别怕,我不会纠缠你不放。这提醒了我另一长处,我很识相又识趣,且十分知进退。你死也不会对我动半丝情,我早已大彻大悟。这又是我一大优点:聪明过人且很有自知之明。” 终于,安若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啊,忘了提另一点,你的厚颜厚皮,自恋自负。” “你以为这很容易吗?要具有大智慧的人才做得到的。你频频看表,表坏了吗?” “我另有约。”安若半据实以告。“我们今天会谈到此为止。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抽身。最后一段,便是撒手(金间),我的关键棋。” “你要将军,将的也不是我。”戴洛耸耸肩。“玩了这么久,不看到谜底,我怎可放弃?你有约,不耽误你,我走了,有事你知道如何找我。” 他走以后,安若绕著放电话的茶几走了好几圈,犹豫著无法决定要不要打电话给希文。她几时变得做事举棋不定了? 因为希文原本也是棋子之一,但如今他跳到棋盘外去了。 这个想法解开了她的犹疑。他既在棋盘外,自然与她的棋局不相干了。那么,她拥有一点自我,享受一些平凡正常人皆渴望的爱与情,又有何妨? 她手伸向电话,眼睛却不经意飘向天花板。蓝(王玉)怎么办?她究竟怎么回事?又和希文要好,又和一个女人夹缠一份见不了光的情。 啊,莫非希文知道,因此苦闷之余,把情感中被压抑难以向人倾告的部分转来向她寻求宣泄?是如此吗? 她寻思不出解答,最后还是拿起了电话。 “喂?” “请问费希文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请问哪里找?” “嗯…我姓牧……” “啊,牧小姐。费先生交代过,你一打电话来,我就call他。你能不能留个电话?我联络上他,就请他给你回电,或者你要他去哪里跟你碰面?” 希文的秘书热切又详细的语气,消除了安若心中的狐疑。若他对她不是真心,他百忙之余,用不著如此大费周章为她特别下交代。 她不想说出她的住处,便留了“欧梵”的电话,然后回店里去等他电话。 惠卿看到她,高兴万分。“安若,我正有事想找你商量。”她拉著她说。“我知道酒店的休假日你可以自己排。不知道你这两天能不能排个一两天假?我有事想回南部家里一趟。” “好啊,没问题。”安若一口答应。“你家在南部啊?” “对,恒春。可惜我们没法同时休假,否则可以一起去玩玩。那儿风景很美。” “是啊,我听说过。”安若对她微笑。“你放心回去吧,我可以排个至少四天假,够吗?” “够,够。你太好了,安若。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不要这么说。” 罪恶感从何而来?为什么她如今想著她的下一步进行策略,无法再心安理得?为什么惠卿把她当好人,她听了心头有如针尖刺著般难受? *** 希文把视线移开他已看了数小时的电脑萤幕,旋过旋转高背椅望向窗外,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卷宗时,视若不见。 他坐在蓝季卿在位时所用的办公室。这儿位高楼高,视野广阔。但蓝季卿可曾有过窗外蓝天白云的瀚然心情?掌控偌大的企业王国,要有多么雄厚的一双手?他可曾想到过他的王国会有崩塌的一天?他知道他儿子的能力不堪如他一般地将整个王国擎在手中,当个魔术方块盒般转运自如。不过他必然没想到,他儿子把他一生的心血结晶,当块豆腐揉捏。 尹仲桐并未夸大其词,蓝氏如今不仅是个烂摊子,亦不仅是个烫手山芋。摊子可收拾,山芋再烫手,温度有减弱的时候。希文面对的蓝氏,是个几近被挖空的大洞,得有移山的本领,才能将它填回原来的形状。 敲门声使他转回来,再度面向有若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般的大办公桌。 “请进。” 开门而入的是尹仲桐。说是说他和蓝嘉修、尹仲桐共同研商大计及补破网,但三天来,每每希文赶过来,牺牲掉部分自己的办公时间,钻进蓝氏垃圾堆似的档案里时,和他相辅相助,随时传呼即到的,只有尹仲桐,蓝嘉修根本不见人影。希文连去医院都没见到他。 “我在蓝先生办公室找到一些东西。”尹仲桐抱著一叠档案夹,不知该往已无空隙的桌子的哪一角放。“我想也许你要看看。” “搁在那边好了。”希文指指咖啡几,由办公桌后走出来,自己去小吧台倒了杯茶。“仲桐,你要不要喝什么?” “现在不要,谢谢。”尹仲桐拉开大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看了几天,看出端倪没有?” 希文坐回去,苦笑。“如果你是问我找到从哪补起没有,答案是没有。你烟抽得很凶呢!” 仲桐也苦笑。“没法子。”他在一堆卷案底下找到烟灰缸,弹了弹烟灰。“还是联络不到蓝先生。” “没关系。”希文摆一下手。“说实话,他若在,我们说不定还有点碍手碍脚不好做事。倒不是不尊重他──” “就是尊重他,才有碍手碍脚的感觉。”仲桐接下去说。 相处几天,他和希文很容易便建立起一份男人之间的默契。希文坦诚,为人无伪又虚心,仲桐很快就看出蓝季卿为何激赏他,事情越繁越杂越乱,希文越冷静。 “说来惭愧。”仲桐抽著烟,坦言相告,“这些年我等于白拿高薪没做事。像我太太说的,跟‘狗似的’。”他自讽地笑笑。“蓝先生做每件事都把我关在门外,只给我一些他要我告诉总裁的报告。而我一直就自以为我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是的,不要自责太深。”希文喝一口茶。“等我看完这些东西,我们一起来做些归纳,那时才能有些头绪。” “有没有已经看过不再需要留著的?我把它们拿走,免得在这占位置。” 希文指指桌子右角。“这一叠不要了,先放回档案室好了。” “裁员和发行股票的事?” “再缓一缓好了。”希文沉吟道,“季老住院的事没有人知道吧?” “照你的指示,只有蓝家人知道,不过这个月薪水到现在没发,已经有人开始传谣言了。蓝先生又一个星期不见人影──” “薪水没发?怎么没早点告诉我呢?”希文按按太阳穴。“麻烦你把薪资帐册拿来我看一下。” “要不要我请财务经理来和你谈谈?” “不要,还不要。” 希文不愿意实际上和蓝氏公司内部接触太多,帮忙是一回事,见部门主管,便有理事之姿。倒不是蓝氏今非昔比,他因之避之唯恐不及。希文从无意涉入蓝氏企业,更别提接管主权。 稍后他打电话回“丝筑”。 “费先生,我正要打电话给你。”他秘书说。“牧小姐刚来过电话。她留了个电话号码。”她告诉他。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范小姐。”希文看著帐册上的应发薪资总额,将它念给秘书。“记下这个数字,今天晚了,明天一早你去把这笔钱汇到这个帐号。”他念另一串数字。“记下了吗?” “记下了,费先生。要我去汇?” “你去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要听到些猜疑的问题和无谓的忖测。” “是,我了解了。这笔钱…” “我暂时借出去的,其他等我回来再说。” 希文没有打电话,他决定让自己喘口气,便搁下烦人的公事,直接去了“欧梵”。 第七章 安若端著茶回来楼上,希文倒在沙发上,已经睡著了。 她轻轻放下托盘,下楼关了店门,再回来,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看著他。 就只是看著他,她胸臆中便充满了喜悦。感情是多么奇妙又微妙的东西。它在人不经意时渗入,然后便根深柢固,执意地留下来,在人体内扩散,由朦胧的期盼,想望,变成深切的希冀。渴望给予,希望拥有。 这是缘,还是场劫?她分不清。困顿在黑暗的日子太久了,突然有个真心相待、执心相爱的男人,温柔地进到她孤独颠沛的生命里来,所有的奋斗挣扎,痛苦、愤恨,忽然变得平顺了,同时人也好像整个地松懈了。 凝视著他,她有种无法言语的了解。没有理由地,她知道他也不是轻易在人前如此这般放松自己的人。而和他一起时,她的无防,是她不曾有过的。 若她没有那个恶魇,若没有那个可憎、可恨的出生,她的感情世界将是如何?她没想过。然此刻,她领悟了感情不是思考之后而来的,它就在那,是她一直把它和她的生命本体隔绝开了。 而现在,他就在这。因为他,一种柔和的感情由她心上缓缓流过,这感觉如此美好。是这样的美得教人心悸的感觉,使得她母亲当年不顾一切付出自己吗?结果呢? 安若甩甩头。第一次,她不要自己去想这些,不要心底的黑暗记忆浮上来。如果爱和男人是罪恶,就让她罪恶一次吧。 她伸出手,手指轻柔地抚摩他优美的唇。怎么男人的嘴唇可以这么美的?她想著它熨在她唇上的感觉。 想著,意识即驱遣了行动,她靠上去,嘴唇轻轻贴住他的。她只是要回味一下和他四唇贴触的感觉。 半梦半醒地,希文一只手臂自她肩后环住她。她的身体教他一拉一抱,整个人靠了上去,长发盖住了他的脸,嘴唇扎扎实实吻上了他的。 希文醒了,对著她柔软、甜蜜的唇吐一声轻叹,叹念的是她的名字。惊喜之后,他在她抽身前,把手顺著她的脖子绕过去,另一手环她的腰将她抱上了沙发,让她躺在他身侧,这其间,他的嘴唇一直没有离开她地吻著她,温柔而饥渴。 她的身躯温暖柔顺地挨著他,贴著他,一如他一直以来所梦想和期待的;甜美且令人沉醉。他深深吻她,一手顺著她身体修长、美丽均匀的曲线抚去。 起先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僵,但他的手温柔无比,他的吻令她迷离。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只剩下知觉和感官反应,她浑身轻颤,无法思考,忘记了对被男人碰触的恐惧。 尽避他的身体因对她的强烈渴望而发颤,希文没有忘记她以前的怪异反应,没有忽略她刚刚的短暂僵硬。他不知道她曾经历何事,事实上他对她所知有限。但他要她,他爱上了她,而爱不需要理由。 他挣扎著拉开身体。“安若……”他的声音柔和粗嗄,“我们最好坐起来,否则我可能把持不住,占你便宜。” 她柔声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由得你占便宜。”但她移下沙发,仍坐在地上,拨开掉在额前和颊边的长发。 希文坐起来,模模她的脸。“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著了。” “能睡得著总是好的。”她举手覆在他手上,颊贴著他大而软的掌心。 他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自己。”他把她的手拉到膝上,用他的双手包住她的手。“念著你,想著你,见到你了,说不上三句话,居然倒下来呼呼大睡。” 他来时眼中充满喜悦,神色却万分疲惫。现在好多了,唯眼尾留著些许愁纹。 “你没有睡很久,我吵醒你了。”她脸微微地红了。 “吵得好,你该把茶倒在我头上的。”他温柔地凝视她。“什么事困扰你,安若?” “我才要问你同样问题呢!”她对他微笑著。 “我的都是办公室里的事。你的是心事。”他倾下上身。“不能告诉我?” 她默然好一会儿。“有时候我真有点怕你的眼睛。” “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怕我的眼睛。心虚的人怕任何自忖会被看出来的眼睛。”他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走开。“你现在不怕我碰你了,你甚至愿意主动靠近我。对我来说,像美梦成真一样。可是刚才有一会儿,你又不大自在。” 她抿著嘴。 “我不要我们有沟通上的隔阂,安若。语言上,精神、心灵交流上,都不要。好不好?”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不想说,不愿说,告诉我,不要只是掉头走开。永远不要一句话不说地从我身边走开。” 她挪动身体移近他,他就势拉她坐进他两腿之间。安若趴在他膝上,将脸贴著他的大腿。 “你也许会觉得好笑,”她轻轻说,“和你在一起,所有属于女人本能的知觉或反应,都令我不安,也不习惯。” 他怜爱地抚摩她的头。“我小时候常常爱待在窗子旁边,因为从那个框框里,我可以透明的看见一切,观察一切,但没有人看得见我,我的内心世界很安全。这个框框后来一直跟著我,直到有一天,我从窗子后面看见你,冲动得想破窗而出去找你。那一刻起,我的玻璃框已不再存在。可是我很自在,因为我爱你。” 她抬起头,眼里泪光晶莹。“希文……”她的声音沙哑微咽。“你不了解我,你对我所知有限。” 他托住她的下颚,望进她眼眸深处。“我了解你很矜持,很敏锐。我了解你受过伤害。我也了解它绊著你,使你无法打开心扉。最重要的,我了解你愿意信任我。你了解你的信任对我的意义吗?” 安若张开嘴巴,内心痛苦地挣扎著。如果他和蓝家的人无关,如果他单纯的只是一个注定进到她生命里来的男人,她或许会告诉他一切。但他不是,因而她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所不知道的,安若,是你的过去。但那不重要──” 她摇摇头打断他。“重要。”审慎地,她对他说,“是过去的一切造成了今天的我。” “每个人都是由过去走过来的。”他的唇轻拂她的太阳穴。“我说不重要,因为那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 他会的,如果……她现在不要想如果。 “给你倒的茶都冷了。”她站了起来。 他拉住她的手。“你再去倒茶,我说不定又要睡下去了。” 她知道他是开玩笑,仍然,她关心地低首看他。“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我从来没有机会和你好好相处。”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愿放开她般,他站起来。“方便让尹小姐一个人看店,你离开一会儿吗?” 和他出去?安若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尽避她很想,可是还不到她太公开地以真貌涉足公共场所的时候,尤其和他一起。他是名人,认得他的人太多。 “恐怕没办法。”她歉然给他个真实的理由。“惠卿有事南下回家了,店里就我一个人。” “啊,那你在这陪了我半天──” “怕吵了你,我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懊他露出歉然的表情了。“对不起,耽误了你工作。”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安若真心地说。“所以偷了些上班时间。” 希文高兴地将她搂过来。“我有个主意。我去买些吃的来,我们就在这楼上安静地吃顿简餐,然后我回办公室,你也忙你的,晚一点,你真正打烊时间,我过来接你,一块儿去吃消夜。” 安若犹豫著。“我没有吃消夜的习惯。何况我明天一大早要接一批进货,你也需要早点回去休息。改天再聚吧,好不好?” “也好。”蓝季卿的办公室里确实还有成堆档案等著他,他只有同意。“晚饭总要吃的。你喜欢吃什么?” 这个她不能拒绝了。“我不挑食,你决定。越简单越好。” 他出去后,安若打开招牌灯,刚把打烊的店牌收掉,就来了两位顾客,希文提著餐盒回来时,跟在他后面,又进来几个客人,其中有人认出他,和他热络地聊了一下,问了些他下次服装秀的事。他毕竟也算是“客”,不好反客为主,客套礼貌了一番,即上楼,留安若一人在楼下招呼她们。 等她终于上楼,已过了一个半钟头。他站在玻璃橱前,细细观赏橱内的珠宝首饰。 “如何?”她站在他旁边。“有何批评指教,直说无妨。” “指教不敢,叹为观止是真。”他衷心赞赏。“选焙它们的人对宝石必然十分专精你说过,这些全是真品?” “如假包换。” 他挽她走到沙发坐下。“所有这些,价值连城哪。都放在这,你的老板真放心。” “都保了钜额保险,还有保全防盗系统,特地从德国请一位保全专家设计的。不敢说万无一失,不过花了这么多钱,至少买个安心。”她指指玻璃橱。“你看得到的每一片玻璃,不用焊烧切割,不可能打得破。一只蚂蚁也别想钻进去,试验过的。” “有人买吗?” “首饰?多得教人咋舌。我们的顾主都很识货,很多在这的珠宝首饰,都不可能在国内珠宝店看得见的。” 他打开餐盒,若有所思道,“这位李梵小姐,你见过吗?” “当然见过。”她给他个诧异的表情。“怎么这样问?” 他告诉她尹惠卿说的话。“你来的比她晚,所以我想你也许更没有机会见到你们老板。” “大概我运气好。”安若接过他递来的纸碟。“我来应征那天,李小姐一个人在店里。” “她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她很会打扮,很特别的一个人。”她看著他。“你对李小姐很有兴趣?” “很好奇。”他修正道。“我想见见她。下一季服装秀,若她有兴趣,我想邀她加入。以她对时装的眼光和独到品味,若能提供我一些意见,会使秀生色不少。” “李小姐多在国外,”安若慢慢吃著鸡块。“有事她都以电话和我们联络。下次她来电话,我帮你问问她。” 希文的“丝筑”服装公司和蓝氏纺织关系密切,这是安若当初蓄意引他注意的原因之一。如今情况有变,她已不确定要不要走这条“捷径”。她有非不得已瞒著他许多事情的苦衷,可是两人不再是陌路,她若利用他,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此时楼下入口的风铃响了,安若放下纸盘。“我去看看。” “我看我该走了。”希文也起身。“免得你不能安心工作。”他揽她近身。“改天一起好好吃个饭,好不好?” “好。再说吧。”这般柔情,她还能逃多久,多远? 他深情款款地吻了她,才一起下楼。 来的是一位有名的商界人物的夫人,看过希文公司主办的服装表演,也在一次宴会中见过他,谈过话。 “朋友介绍我来看看,”惊喜地和希文握握手,这位名流夫人说,“既然费先生都大驾光临,我想一干注重行头,爱美的女士,果然是有个好去处了。” “耳闻不如亲见,夫人慢慢欣赏这家店主人专为像您这样的名门仕女的精心设计。我先告辞。” 他的风度和无私,教安若失去好一阵的平衡,因为她全然无法如此坦然对他,由此,她更恨蓝氏。她所有悲苦、乖逆命运的根源。 *** “婚期定了没?” “下个星期。” 朴枫问得随意,蓝(王玉)应得阑珊。温存过后,蓝(王玉)丰柔的唇格外红润,眸子乌亮,慵懒的神情美极。一副幸福、满足的神情。 对朴枫,那只是片刻的互相安慰与治疗,没有热情。蓝(王玉)要她,需要她,爱她的身体,这才是她的满足。 她的前夫开始忽略她时,适在她生产过后。她是慌的,以为自己的身体不再吸引他。她用过心,努力过,得到的是敷衍似的反射性动作。朴枫从来不相信他的理由,工作累只是他的借口。当她拿和别的男人的韵事刺激他,他竟毫不在乎,她更肯定他早已不忠实,苦无证据而已。 巧识蓝(王玉)的最初,朴枫是有心逗她的。蓝(王玉)迷住她的,是她逗她时,她羞怯、无措的表情。朴枫原来仅想戏弄戏弄她,跟她玩玩。蓝(王玉)却认认真真地抓住这份关系。朴枫怜她,惜她的,是她的纯真不解事。 多么讽刺。满足了她婚姻生活里的空虚和不安全感的,竟是这只金笼里的金丝雀。 她们互取慰藉,但不互相牵绊。朴枫由这份关系里得到的自由,来自蓝(王玉)家庭背景的束缚。而她之陷入这层关系,也为了蓝(王玉)的出身。蓝氏间接地毁了她的婚姻,她从蓝家人身上要回这笔帐,朴枫自认合情合理。蓝(王玉)或许无辜,但她又何辜? “如果他要你,你怎么办?” “不会的。” “(王玉),你有没想过?万一他发现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蓝(王玉)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很小心。” “纸包不住火。” 蓝(王玉)退开身子,看著她。“你要和我分手?”她有些激动。“我愿意结婚,也是为了我们。” “我明白的。”朴枫哄她。“我在为你著想,小傻瓜。如果你完完全全地拒绝他,他一定会起疑心。你和我不一样。我生活里还有男人,你呢?你拿什么来自圆其说?” “我答应尽量多找时间和你在一起,你还要男人?”蓝(王玉)幽怨地瞅著她。 “你不懂,因为你从来没有过男人。男人……”她声音里隐透出酸涩的怨怼。“男人能给你的更多,更好,更……完整。” “我不要,我只要你。”蓝(王玉)哭了起来。“如果我结婚,你就要甩掉我,这个婚我不结了。” “不哭。你听我的话,我们才能天长地久,否则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为什么?我不懂。” “你嫁给他,却不跟他上床,他会不怀疑吗?要是他调查起来,后果就难堪了。你爷爷第一个不会饶你,我也跟著会被拖下水。” “我不是真的嫁给希文,”蓝(王玉)说明,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我们说好了,这婚姻只是障眼法。爷爷的病使它不得不提前,说不定也会使它提早结束。” “你在咒你爷爷呢。” “他目前情况反正不乐观。”她抓住朴枫的手。“希文不会对我有非分要求,我们之间一直像兄妹一样。” “你太天真了,(王玉)。男人就是男人,得到你,等于得到整个蓝氏,他既可得人又可得财得势,他会不要?你别傻了。” 蓝(王玉)摇摇头。“希文不是这种人。他若有此心,早就可以顺著爷爷的意娶我,不必等到现在。” “情况不同。现在是你去求他娶你,人财皆是你双手捧著奉上,他取得心安理得,不怕人说长道短。你或你家其他人,照样没话可说。” 蓝(王玉)现在就没话可说了。“我……我没想过这个。”她语气狐疑,但已被朴枫说得心念动摇了。“我该怎么办?现在取消婚礼,爷爷会气死,全家都不会饶我。” “没叫你取消啊,傻瓜。只要你婚后偶尔顺著他,当当他名副其实的老婆,和他睡睡觉,不教他起疑心就行了。” “我做不到,就是这一点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你是女人呀。而且相信我,和男人做,感觉完全不同。” “不要,我害怕。” “那我们只好到此为止。”朴枫柔和的脸变冷酷。“我有我的生活和尊严,不能跟著你冒险。” “不,不要这样。”失去她的恐惧胜过她对男人的畏惧,蓝(王玉)妥协了。“好,我答应你。我……试试。” “不能试,要做到。” 看著朴枫强硬的神情,蓝(王玉)感觉到她自小即熟悉不过的,令自己憎恨、焦躁不宁的无能为力,那种无名的沉重的悲哀。 “我一些朋友告诉我有家新开的服装店,专门进口欧洲最新款的时装。明天我们去逛逛,帮你挑几件漂亮衣服,你要做个最美丽、动人、诱人的妻子。” 蓝(王玉)眼前浮现她爷爷严峻、嫌恶的眼神。 〝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打电话叫裁缝到家里来!〞 “蓝(王玉),你听见了吗?” “嗯?” “明天下午,我们去买衣服。” “好。” *** 尽避已经筋疲力竭,手边的工作似乎有越来越繁重的感觉,希文仍然思念著安若。 他这辈子还没有如此接近过任何一个人,但是她一面打开一条通道容许他走向她,一面仍然藏著大部分的她。 不知怎地,当他思索著有所隐瞒的安若,仍不自觉地便浮上狄兰德的倩影。同时想到她们时,那种混沌迷惑的感觉依旧,什么缘故?他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拉回到堆满重要文件的大办公桌上。对他而言,它们是一团乱线。他花了一个星期,一天待在这和它们奋战、互相琢磨耐性超过八个小时,终于将它们理成一个一个线球。现在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每个线球的线头。 蓝嘉修进来时,他正考虑著从哪一个开始。 “你还在这?” 希文每天上午在“丝筑”,午后便坐进蓝季卿的办公室。蓝嘉修虽一直没露面,倒是知道这事。不料半夜一点多,发现希文还在埋首办公,不觉惊讶地看著他,并犹疑地停在办公室门口,仿佛无法决定要不要进来。 “蓝叔,还没休息?” 希文坐著没动,仅客气地问一声。如果蓝嘉修曾表现过一点点责任感,不论机会多么渺小,至少努力设法改变公司的恶劣状况,希文也许还能露一些敬意。他现在对他客气礼貌,只看在蓝嘉修好歹还是个长辈份上。 “我……,唔,顺道来看看。” 蓝嘉修踱了进来,自己拉椅子坐下,眼睛在办公室里转看,就是不看桌上希文分列成几堆的整齐档案及文件。 “这儿从老家伙退休后,就没人进来过。” 他对他父亲的轻率称呼,希文仅微皱一下眉。尹仲桐告诉过他,蓝嘉修偶尔会进来,不做什么,就坐在这张豪华高背皮椅里,不让任何人来“打扰”他。 他的话可有暗示意味? “我不想让蓝氏其他员工知道我在代处理公司的事。”希文静静说明,“征询季老和仲桐的意见后,这儿似乎是比较能让我隐密出入,不惊动其他人的地方。” “迟早这位子是你的,早坐晚坐没什么不同。” 希文听到颓丧、挫折和自弃。他同情也怜悯他,但他当然不能表露出来。 “我从来不想要蓝氏,”蓝嘉修叠起腿,意气低沉地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蓝(王玉)的大伯,我大哥才是。” 希文吓一跳。他不知道蓝季卿还有一个儿子。不曾见过亦从未听过。 “可是他也是家里唯一敢处处和老家伙唱反调的人。”嘉修接著说,“他很外向,头脑好,精明干练,固执起来,老家伙也拗不过他。” “他……人呢?” “走了。” 嘉修搁在膝上的手握成拳,按紧在腿上,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以防激昂的情绪使他泄漏太多。希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一会儿后,嘉修又开口了。 “最后一次争吵,老家伙告诉大哥,他决定把蓝氏交给我,因为大哥太为所欲为。我不清楚大哥做了什么事惹得老家伙说出那种气话,他气冲冲出去,那一走,没再回来过。”他拳头张开,又收紧。“我从来不想要蓝氏,它是个太沉重的枷,我扛不起。” 他像个垂死的人般无助。希文此时说什么皆不宜,便继续保持沉默。 “我尽力了。”嘉修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是无能,既不能为蓝家,为自己生个后,我用尽一切心力不辜负他的期望。但是担子太重……”他眼光终于瞥向桌上山一般的档案。“我原以为可以静悄悄的解决,总有一天,能把丢了的再买回来,谁知道洞越漏越大。” “怎么开始的呢?”希文平和地问。 “我原先也不大清楚。”嘉修将交叠的腿换个姿势,“最近这一个多礼拜,我想了一下。老家伙以前作风强悍,几乎是不择手段,多少得罪了一些人,树立了些在暗中的敌人。” 希文听不出重点和关联处,便等他继续往下说。 “我觉得这是个有计画的并吞。”希文坐直了起来。“仔细回想,从一开始,不管这人是谁,也或者不止一个人,总之,对方模清整个蓝氏的生意网路命脉,也很清楚我不懂得掌控的弱点,一步一步地窃掠了蓝氏几个主要定点,再趁我措手不及,乘虚而入。” 他也许愚庸,却很诚实。是个教人痛心的结论,不过对希文目前的茫无头绪的追踪帮助很大。 “对方是谁?” “我不知道。”嘉修的声音弱不可闻,无措的双手握在一起。 “总有个名字,或是个财团?” “一个财团吧,我想。他们有个代表,这人透过台协商会里的一个对外贸易主管和我们谈交易,我没有和他正面接触过。” 如果坐在他对面的不是蓝季卿的儿子,尽避他较自己年长,辈分亦长一级,希文斥责的话便要出口了。怎能如此胡涂呢? “对方开的价很高,”嘉修目光低了下去。“我一心想救急,没考虑别的。” “那些钱帐上都没记录。” “一拿到就用掉了,都用在蓝氏企业里。”他急忙补充,仿佛忘了他是蓝氏的少东,把希文反当成了老板。“没想到这个洞补完,那边又教人挖了个坑。我最近才开始怀疑,挖蓝氏和买蓝氏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早点反应,也许情况不致如此糟。但此刻说这话无益。 希文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蓝叔,省掉我很多力气。现在我追查的范围可以缩小了。” “我这几天在找台协商会那个仲介人。”嘉修告诉他,赎罪的语气。“也许可以问出个名字。他出国了,还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 希文又点点头。他可以要蓝嘉修把这个仲介人的名字和电话给他,他来查会比嘉修快。但这是嘉修尽他的责任的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希文。”他的眼神由衷,表情是卸了重担的松弛。 希文就怕这个。“我是要报答季老当年的恩情。蓝氏还是蓝家的,这位子,”他轻拍座椅扶手。“太大了。我这样的体位,坐上去会重心不稳的。” “我要有个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嘉修微微一笑。“不过你也就快是我的半子了,意思一样。” 这件事,希文此刻还不便说得太多。他是个重然诺的人,他答应了蓝(王玉),不能背信。 “蓝叔,您该是过来人,一定了解未必儿子就定然是要负责传承继业的人。也未必儿子才值得得到关心和注意力。蓝(王玉)是您的女儿,她需要您的关爱。她承受的压力应不比您少,比您轻。” 嘉修半晌不语。“我不是不关心她。”他艰难地说,“是无从关心起。她爷爷把她当个男孩来训练,她的一切都由她爷爷安排好了,我没有插手的余地。” “我也许不该说这话,蓝叔,但是您觉得季老像安排您的生活、事业、婚姻,一样的去排定蓝(王玉),公平吗?” 事实上,以蓝嘉修遇事第一反应便是逃避的个性,希文想他说了也是白说。 丙然蓝嘉修站了起来,掠下这个话题。“太晚了,希文,你也该回去休息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唔……别让老家伙知道我今晚跟你说的这些事。” 希文无声地叹一口气。“如果您有新消息,麻烦让我知道。” 在这种当口他自然不会拿公事去让还躺在病床上的蓝季卿烦心,不过希文第二天和尹仲桐提了一下。 “我知道这件事。”他立刻告诉希文,“蓝先生派去代表公司和对方会谈的,是蓝氏财务部经理,原来很受老爷子器重的老员工。” “原来?” “他走了。他觉得背著董事长出卖公司,等于出卖了董事长对他的信赖。我想这也是蓝先生指派他去出面的原因。蓝先生料定他不会去向董事长报告。” “因为他对公司的忠诚,他自当遵蓝叔的指令做事,然而那样做又违背了季老。任务完成之后,他良心不安,就辞职了。” “正是。” “我想他提辞呈时,蓝叔并没有留他。” 尽避希文用的是肯定语气,并非疑问,仲桐依然回答,“没有。不过林经理临走前约我吃饭,把他所知道的告诉了我。” 希文沉吟地点头。“你有林经理的地址吗?” 他当天晚上便去拜访了这位前蓝氏财务经理。单就他无法昧著良心继续在蓝氏留任这事看,未见他之前,希文已对这人的诚实、自爱、自重留下可敬印象。见了面之后,他的坦诚和知无不言,更教希文感激万分。 “对方代表是个外国人,”他告诉希文,“可是说得一口标准国语。很有礼貌,十足绅士派头。台协那人介绍他是英国来的。挺年轻,长相挺俊,高高大大的,金黄色头发,他有个中文姓名,叫戴洛。” *** 看见走进店门的客人竟是蓝(王玉),安若暗暗吃了一惊。依然带著亲切的微笑,她走向她们。 “蓝小姐,真没想到。” “你是──”蓝(王玉)记得她的脸,敲了一会儿脑袋,才想起她的名字。“牧安若。牧小姐,对吗?” “叫我安若就好。”安若朝她的同伴一颔首。“欢迎光临。” “原来你在这开店啊!”蓝(王玉)很高兴。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只是店员。” “店主是老板娘吧?”朴枫不高兴被冷落,倨傲地扬著下巴。“请她出来给我们介绍几套像样的衣服。” “老板娘不在。”安若口气淡然、礼貌。“两位需要找适合哪种场合的衣裳呢?” “老板不在,我们改天再来。”朴枫转身就走,认定蓝(王玉)会乖乖跟著。 但蓝(王玉)待著没动。“既然来了,就看看嘛。”她对安若愉快地笑著。“真高兴又见到你。你怎么没打电话给我呢?” “对不起,我一直很忙。”安若还是一样的语气。 那天她太震惊了,没有留意蓝(王玉)的情人,看她这个同伴的霸气模样,想必就是她了。观察她刚刚的举止,显然蓝(王玉)平时对她言听计从。而她一下子就表露出来的对蓝(王玉)的专制,和她态度的骄蛮,令安若十分反感。 安若并不想在这见到蓝(王玉),不论现在或以后,尤其她又和希文交往了起来。但她不明所以地想帮蓝(王玉)甩掉她明显地不乐意待在这的女伴。 “想看什么?”安若问蓝(王玉)。“外出服?便装?还是礼服?” “嗯……我不知道呢。”蓝(王玉)询问地望著朴枫。“你要我来的。你要我买什么?” 安若微蹙一下眉,旋即以微笑掩过。不等朴枫答话,她接著问,“是为因应什么特定场合要穿的吗?” “哦,非常特别的场合。”朴枫说话了。“厨房里,客厅,卧室。她要时时刻刻,在家里每个地方,为她丈夫展现出最妩媚、性感、诱人的娇妻美姿。” 娇妻二字有如霹雳击在安若胸口。朴枫充满恶意的眼神则令她啼笑皆非,同时教她一阵迷惑,这女人,把她当作情敌了,因此态度如此尖刻,却又陪著蓝(王玉)选焙衣服,教她去诱惑她丈夫? “蓝小姐,你结婚了吗?”安若以泰然的神情问。 蓝(王玉)脸颊微微浮起红晕,不像娇羞,倒像尴尬。“快了,就下个星期。” “哦,恭喜你。是谁这么幸运呢?”安若语调随意,心口揪著,几乎已经猜到答案。 “费希文。”回答的是朴枫,还是那不屑的傲慢神态。“鼎鼎大名的‘丝筑’服装公司老板。你没听过吧?” 忍著胸腑间的刺痛,安若的微笑不变。“听过的,费先生和蓝小姐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叫我蓝(王玉)。”蓝(王玉)拉著安若的手。“你答应过做我的朋友。” “好,蓝(王玉)。你想先看什么?我们有几套刚由巴黎来的新装,居家待客或外出皆宜。” 接下来,安若度过了毕生最漫长的两个小时。蓝(王玉)的毫无主见,朴枫的极尽挑剔,都不及她由胸口穿至喉咙的梗痛难受。 “我们的婚礼不准备大铺张,”临走前,蓝(王玉)对安若说,“只宴请双方亲人,不过我希望你来。我要告诉希文,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好。”安若愉快地允诺。“你通知我日期、时间,我一定到。” 婚礼就在下星期,那么应是上次她和蓝(王玉)见面不久就决定了。他竟然不但没告诉她,还来若无其事地拨弄她,戏弄她! 她应该拒绝他的。但她却一次又一次开著大门迎他而入。安若不知她这算玩火自焚,还是自取其辱。可幸的是,她还没有做出她母亲当年做的傻事。 尽避告诉著自己,这不是世界末日,只不过她一时大意,开了她的感情之门,放进了几支冷箭。箭拔掉,关上门,养养伤,她还有更重要的日子要过。安若麻麻木木地挨到终于可以打烊的时间。 送走当天最后一位客人,她关上店门,电话响了。她不想接,知道会是他。 但,为什么不?“相交”一场,送他些赠言也是应该。 “安若,休息了吗?” “刚打烊。”他温柔的声音如刀般割著她。 “我来看你,十分钟到。” “不大好吧,费先生?这么晚了。”她冷冷说,“对了,恭喜你。” “恭喜什么?安若,你怎么了?” “原来你没提是因为忘了。难怪,贵人多忘事,不是吗?我来提醒你。你下个星期要结婚了。” 希文沉默了半晌。他真的忘了。这些时日,他脑子里只有她和公事。他完全忘了那个婚礼。 “安若,听我说──” “你不欠我任何解释,费先生。以后有空,欢迎你和尊夫人一道光临。再见。” 她放下话筒的手轻而坚决。愤怒是好的,一向如此,愤怒能使她坚强,使她脑子更清晰。 她站在柜台边,一会儿之后,她将脸埋进臂弯,趴在柜台上用力从疼痛的胸腔喘气。 第八章 婚礼结果比他们预计的,或期望的,更简单。一位蓝季卿熟识的法官,也是蓝季卿多年挚交,被请到医院来,当著蓝季卿的面为他们证婚。蓝家全员到场,各怀心事地当了见证人和观礼来宾。 是希文的主意,主要用意在于激励蓝季卿。希文告诉他,喜宴将在他康复出院时补请。 鲍司的事爆发后,老人的意志日渐消沉,加上他不能言语,无法自主行动,他眼中往日威严凛然的神采已不复可见。希文每来医院探望,看见的是个生命力在逐渐消退的老人。他相信如果可能,蓝季卿会结束垂老而无用的残年,结束眼前形同废人的难堪。蓝氏毁了,他的尊严跟著这场病变亦消失殆尽。 希文不确定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为了报恩和践诺,他拿了一生的幸福做为代价,牺牲了他爱的人。 他欠安若一个解释和道歉。难在他难以向她解释。她若了解、谅解,又如何!难不成他把她当情妇?他不会如此对待她,对她或对他们的爱都不公平。那么,道歉便也显得多此一举。 仅有于婚礼进行中,蓝季卿眼中欢喜、安慰的目光,令希文觉得他并非做著件全无意义的事。蓝季卿是个强人,是希文眼中的巨人。经由医疗和复建,假以时日,他可以离开病床的。希文只剩这一点希望。 婚礼后,希文和蓝(王玉)回蓝家,和蓝家全家人一起吃了顿象征性的庆祝晚餐,接受他们的祝福,然后他开车送蓝(王玉)到他们的“新居”。 “你要走了?”蓝(王玉)小心翼翼地问开了门即站在门边,不准备进去似的希文。 他点点头。“早点睡,我明早来接你。” “可是,希文,这是我们的新婚夜,”鼓足勇气,她说,“你不留下来陪我?” “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是。”她低下头。“我一个人会害怕。” 希文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但他了解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单独待在一间大房子里。虽然这间公寓大概只有蓝宅的三分之一大。 “好,今晚我陪你。不过是你要独立自由的机会,你必须学著习惯调适一个人的生活。” 希文其实心里还挂著办公室里尚无结果的工作,也许等蓝(王玉)睡了,他再回去继续抽丝剥茧。 将西装上衣月兑下来放在客厅沙发椅背上,他踱出屋子,走到后阳台。 “欧梵”这时应已打烊了。不知安若此刻在做什么?她找到房子没有? 她恨他吗?想必是。他苦涩、疲倦地抬手拂一下头发,而后落下来揉著颈背。尽避他和安若间的情况目前虽十分不堪,他没有因此放弃。将蓝家的事置于优先,是不得已但必要的。 傍我时间,安若。他默想著。时候到了,我会向你解释一切。 但愿到时还不太迟。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双腿有些乏力了,他折返屋内,回到客厅,惊得差点说不出话。 蓝(王玉)坐在那,一会儿工夫,几上的一瓶轩尼诗已去了将近一半。但令希文目瞪口呆的,是她仅穿了件薄薄的纯白低领细肩带丝睡袍,丰盈的双峰诱人地耸在薄软的衣料下,一只雪白优美的腿自半边高衩里斜出来。如果不是她良好、严厉教养加上天生的优雅气质,她这副模样不仅极尽挑逗,而且轻浮冶荡。 “你在做什么,蓝(王玉)?”希文夺走她又要举向唇边的酒杯,声音比他预期的严厉。他用力放下杯子,金黄色的液体溅洒在咖啡几上。 “喝酒嘛。”她咕哝,眼波和声调皆已醉意朦胧。 希文在她对面坐下。“为什么?” 她对他瞪著她的眼睛嫣然一笑。“壮胆啊。” 若非他对她的感情一向无私,若非他心中完全为安若盘踞,蓝(王玉)这般妩媚、娇美的诱人姿态,令他心猿意马并非不可能。 “壮什么胆?”他皱著眉。“你想做什么事?” “引诱你啊。” 希文暗暗一惊。端详著她,他的语气谨慎,“引诱我?” “嗯。”蓝(王玉)点点头,伸手拿酒偏了方向。她纳闷地看看自己的手。 “你的眼睛已经醉了。”希文说,把酒瓶和酒杯推到她拿不到的地方。“神智也胡涂了。” 她颓然的手跌在身侧的沙发上,身子往后倒,衣衩拉得更开更高,露出红色丝料底裤花边。希文立刻将视线拉开,定在她醺红的脸上。 “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蓝(王玉)干涩地喃喃。“我还有什么用呢?” 希文本想问她为什么要引诱他,但是她此刻恐怕也说不清楚。他摇著头,起来过去拉她。 “到房里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没事了。”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整个人歪在他怀里,他只好搂住她,带她走向卧室。 “我这叫自作自受,对吧?” 到了床边,她倒在床上,看著他的眼里,那认命的眼神,起先希文一阵愕然,接著气恼,然后心疼。他明白了她为什么喝酒,仍不懂她何以有引诱他的念头,而她明明害怕他真的对她有非念。 “我不知道你这颗脑袋瓜里想些什么,”他柔和地对她说,“我还有公事要办。你好好睡,我们明天再谈。” 松弛、迷惑、不安,同时在她脸上交错。“你要走了?” “我明天一早过来。”他像个兄长般拍拍她的脸。“睡吧,不要再起来喝酒或胡思乱想。” “希文……”她哽咽低语。“你真好。”她闭上眼睛,疲累得无法再思考或担心。 希文离开前,她已经睡著了。心智上,常常她仍只是个小女孩。是蓝季卿没有给她机会长大,还是她拒绝长大,以此逃避接受任何可能赋予她的责任?或者都有。 费希文,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他自嘲地质问自己。上帝没有把这一团又一团的责任和担子交给他,是他自个一手揽过来的。 明白过来前,希文发现他的车子已开到了“欧梵”店门外。招牌灯熄了,店内仍亮著,快十二点了,安若还没有休息? 他有股下车进去的冲动。见了她,说什么呢?告诉她,他和蓝(王玉)今天在法官私下公证下结婚了,但他们不是真的结婚?他摇摇头,把车开走了。 走到店门后,准备拉上门后的拉帘时,安若正好看见他的车离开。她停在那半晌,等加速的心跳平稳,起伏的情绪却没那么容易抚平。 她为什么要这么痛苦?没有他,她照样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更好才对。就某方面来说,他在她的生活里,对她的计画推展是个阻碍。 命运如何捉弄人啊!原来他是引她渗透蓝家的另一条通道,而后为了他,她逐一分解掉蓝氏的脚步搁缓了,如今更为了他,她犹豫著没有进行早该行动的下一步──将属于蓝氏的部分房地产纳入已完成的计画中。 而由于她的一时感情用事,顾虑他即将成蓝家孙婿,若她太赶尽杀绝,势必连累他在内。她的想法并没有错,蓝家有难,他绝不会袖手旁观,漠不关心。 “我们被人夺了先机。”果然,几日后,戴洛和她会面时告诉她。 在对蓝氏的财务状况已近乎了如指掌的情况下,安若算定了蓝氏若不发行股票对外认股,亦必要如同零售其他部分蓝氏企业,或转让掉“莱茵酒店”般,接受安若再一次“适时”派员接洽买卖蓝氏仅剩的房地产企业公司,然后拿这笔钱来解决蓝氏大本营,蓝氏纺织的财务危机。 “显然有人出钱帮了他们。蓝氏纺织解决了薪资发放问题,迟延交货的赔偿金也付了七成。不过蓝氏在银行的贷款已逾期,正被催偿中。怪的是,蓝氏发行股票的事却似空穴来风般,不见他们采取任何行动。” 安若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想我知道是谁在帮他们。”感情盲目了她,使她失掉了一城,若她再不思振作地继续坠在她原就不该在里面的情网中,她二十年的奋斗便将功亏一篑。 “有件有趣的事。”戴洛若有所思地说,“前两天我到一位朋友家作客。这人是比利时驻台贸易协会代表。席中有位法官,谈起他上星期为蓝季卿孙女蓝(王玉)证婚。新郎是时装界名人费希文。双方都是颇有声望的人,为何婚礼进行得如此神秘、草率?他之所以提起,也因为有此疑惑。” “哦?”安若静静问。“哪一天?” 戴洛想了想。“上星期四。” 她不用想也记得那是她看见他驾车自“欧梵”门前经过那天。他是路经还是有目的而来?现在想这个有何用?她气自己仍不肯将他自感情思维中摒除。幸而一如以往,愤怒令她超卓地冷静。 “如何神秘草率法?” “没有宴请一个宾客,男方没有家人到场。他们还要求法官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他们不想惊动别人,怕上门道贺的人会吵扰到蓝季卿。” 安若柳眉微蹙。“怎么说?” “似乎是蓝季卿身体有恙。法官说了一半,忽然记起我这个外人,便住口不再往下说。” “当天晚宴还有谁?” “我朋友原只邀了我一个人,法官是临时去找他谈事情,给留下来当陪客。朋友原意顺便介绍我多认识个人,以便日后我有对台湾法律不详之时,可有个方向请益。”他咧咧嘴。“他却不知我当场就蒙他的好意得了进益。” 安若沉思著。“法官可知你在台从事何业?” “他自然问了。”戴洛轻快地耸耸肩。“我是个想在台湾发展贸易事业的外国人,此刻正多方了解本地贸易市场开发状况。”他又咧一下嘴,“这是实情,不过我还有个幕后老板而已。” “你为我做的一切,戴洛,我非常感……” “啊,不要说感谢的话。”他抬一手阻断她。“我们谈过这问题了。我没有白白当差,不过尽己之职责罢了。” 安若是付了他相当的报酬,他值得,不过她仍深深感铭于心。没有戴洛的多方协助,她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这消息带给她的是更深刻的心痛,是该结束那短暂的迷情的时候了。她不得再将费希文想成个个体,一个打开过她脆弱之门的男人。从今起,她要将他当作蓝家的一分子。 *** 因为同业竞争激烈,股市跌停得本身内部因资金问题正陷于危厄的安邦银行,其中数名董事这天先后接到一通电话,表示愿意以双倍于他们握有的股票面额的价钱,买下他们的股权。他们不知道这人是疯还是钱太多,和钞票过不去,竟要买安邦这支人人唯恐月兑手不及的股票。但既有钱可赚,又不必再为跌进死谷,眼看全无生机的银行担心,当然乐得免去可能血本无归的灾难,一口答应卖出。 于此同时,几家曾贷款给蓝氏的银行,不约而同有了个奇怪的客人造访。一个美丽、风姿绰约但冷若冰霜、神情傲然的女人。她看似东方人,却不会说国语。更怪的是她随行带了个外国人为她当翻译。 她事先即打电话约明她几点会到,并只愿和银行最高层主管会谈。因此他们抵达时,已有专人候著直接将他们领进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的慧眼阅人无数,在金融界几十年,一看即知对方是大客户级。自然殷勤款待,并顺意辟室密谈。 必上门,确定不会有任何人闯入干扰后,女的拿出一些文件,证明蓝氏已有数家相关企业陆续场主到了她名下。另一些文件显示蓝氏现存企业组织,财务已岌岌可危。男的在一旁说明──其实是提出警告,若银行继续宽容对蓝氏的贷款,只怕本息一并收不回来。 不过,外国人为雍容华贵的美女翻译道,她对曾极盛一时的蓝氏落到这般境地深感惋惜。她不希望看见蓝氏因还不出区区数百万贷款宣告倒闭,她愿以匿名投资者身分,吸收掉蓝氏在银行欠下的贷款。换言之,银行不要再向蓝氏追讨偿还贷款,而只要蓝氏继续按时缴付利息,利息仍由银行净赚。不过她既分担了银行的可能损失的风险,一旦蓝氏终告破产时,她要有绝对的权利参与决定收取蓝氏的贷款抵押。 这项交易非同小可,总经理表示需要请示董事会。女的留下一个联络电话并特别嘱咐勿将此消息外泄,随即和外国人告辞离去。 权衡得失利益轻重后,再加上彼此互相问询,再经一番暗中查证,证明那个女人关于蓝氏的财务状况所言属实,几家银行都打电话和她联络,同意了她的条件,也同意这桩交易除了双方签约当事人和负责人,不得再有第三者知情,否则她一听到一点风声走漏,立刻撤回全部投资金,银行还要加倍赔偿她的利息损失。 她的要求和条件一一在合约文件上列明。这年头富有得会做些教人不解的事的人多得很,这些银行家不以为怪。然而就在他们分别和她签了正式文件,合约内容正式生效,银行家们庆幸著解决了个头痛的大难题时,却听到流放出银行资金短绌谣言的安邦银行,不但突然间起死回生,而且做了一件其他银行家不敢做的事──贷款给蓝氏纺织。 这几位银行家只当安邦搞不清状况。毕竟,似蓝氏这等大企业公司,过去不曾和安邦这种小辨模银行往来。而他们几个国际连锁性银行,都和蓝季卿颇有交情,会放心地贷款给蓝嘉修,即看在对蓝季卿的尊崇和敬重份上。他们认为,安邦或许以为对蓝氏示好,可以挽回银行的颓势,藉蓝氏这个大客户户名,拉回一些前些日子闻风撤掉存款的客户。 蓝嘉修不懂也不去理会金融界这些金钱交易战术及是是非非。他忙著挖东补西都来不及了。自从和希文深夜一谈后,他不再躲著不见人,每天又回到办公室来,努力地试图为自己闯下的大祸略尽修补之力。有希文的大力辅助,和尹仲桐的全力支援配合,他要做、能做的事其实也不多。 待在办公室里,成天要面对的,还是些令他一望即焦头烂额的报告。希文和尹仲桐在从蓝氏开始走下坡,及其间越来越大的洞中模索研究弥补挽救之计,他便负责处理现有事件。问题是,眼前要应付的,许多仍是那大洞中分出来的小洞,看著它们,他除了沮丧便是挫折。这两种情绪从他进蓝氏就跟著他,无一日放过他。 当安邦银行派人来要求见他,表示愿意提供一笔贷款,嘉修宛如荒漠中见了绿洲般,欣然当场和对方代表签了约。这一下其他银行的应付利息就有著落了。真是天助我也。嘉修觉得他终于做了件对公司纾解困难有益的事。几天后他得意地去告诉希文,一方面,为自己在这个晚辈前挣回一点面子,一方面,这是老头子的命令,他作任何关乎公司的决定或决策,都要知会希文。 唔,老头子的指示是事先知会,由希文作最后决定。不过公司正需要钱随时因应周转,何况银行贷款利息早已逾期尚未缴,他总有这点作主的权利。 不料希文听了他喜孜孜的报告,脸色却沉重起来。 “唉,蓝叔,您决定得太快了。” 尹仲桐也在,嘉修好歹还是董事长,这么件小事还要向无职亦无衔的希文,他的女婿报告,心里已经老大别扭,这时便拉下脸来。 “公司资金吃紧,我们都知道。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找他们。现在有银行主动提供我们贷款,是因为蓝氏的信誉好。这笔钱正好用得上。” “疑点就在这。”希文平和地说,“原来几笔贷款都到了偿还期,突然间,本金、利息都不催讨了,而且还款期延长一年。金融界是绝对现实、实际的,他们一定曾派人暗中征信蓝氏的现况,这是瞒不住的。之所以到现在没有传得满城风雨,或走漏消息给传播媒体,我个人想,这是季老当年奠下的威信。但银行之间不会不互通讯息,安邦为什么这时候主动来提供贷款?蓝叔,这事我们应该先商量再决定的。” “我约都签了,我看不出有何不妥。” “您看不出,因为有个我和仲桐终于开始有点头绪的发现,还来不及跟您说。蓝叔,您请坐好吗?” 接下来一个小时,随著希文和仲桐的轮流道出他们的分析和怀疑,嘉修的脸色一吋一吋地变灰,变白。 “这……怎……怎么办?”他急得结巴道。 “约虽签了,我们可以退回贷款,顶多付些差额利息。公司需要的周转金,我会想办法。” “来不及了。”嘉修丧气地说,“签约是几天前的事,我已经拿那笔钱付了几笔贷款的利息,用掉一部分了。” 希文撑著觉得快掉下来的头。“好吧,算了,蓝叔,我来设法解决这件事。同时,麻烦您再联络一下台协商会那个人,我需要和他见个面,请教他一些事。” 这次嘉修倒很快办妥了。但那位纪先生忙得没法拨空和希文单独见面。 “这样吧,这个星期六我在我家招待一些这次外贸参展的外国客商,只是个酒会性质的聚会,费先生若不介意,欢迎光临寒舍。因为会后我还有个饭局,非去不可。你若来参加cocktailparty,我们或可趁空聊聊。” 要不然他就要一直忙到下个月。希文自然不能等这么久,他写下纪先生的住址,答应准时前往。 *** “我知道孙子兵法有兵不厌诈这一条,而且你的诈术极其高明。于是,我的好奇心已升至濒临爆炸边缘。亲爱的ann,你究竟为何做这一切?” “英国人以注重隐私及尊重别人隐私著称。”安若甜甜回他。“亲爱的run,你不仅问得太多,而且问得时地皆不宜。” 戴洛啜饮手中的苏格兰威士忌,和她一样,眼睛做随意状地扫过室内的宾客。 “说到时与地,你忽然要和我出席这种应酬场合,委实怪异。” “我在幕后躲了太久,决定该出来抛头露面,展现我的美丽和丰姿,迷倒众生,以便利我即将公开的事业前程之推展。” 戴洛吃一惊,不过很高兴。“是嘛。你是个充满雄心和野心的迷人女子,我始终不解你何以故做神秘,原来你在等候良机。” “现在你知道我每一步骤都有其道理了。” 一名美商过来和安若找话说。来之前即受安若拜托的戴洛,欣然万分地答应要尽职地当她的护花使者。他一步不曾离她身侧,并在每次有男人对她表示好感和兴趣时,故意用些亲匿的称呼,或做些亲密的小动作,让对方相信他们是一对。 希文一走进来便看见他们。一屋子宾客中,他们是非常出色、抢眼且相称的一对。不知怎地,他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主人朝他迎过来,老远即热诚地伸著手。“费先生是吧?欢迎欢迎。我在担心你是不是找不到地方呢。” “对不起,迟到了。路上塞车。” “无妨,无妨,常有的事。喝点什么?” 傍希文拿了杯酒,他为他介绍了几个客人。希文的眼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金发男子旁边的狄兰德。热诚的主人自是留意到了。 “很漂亮,是吧?”他笑著低语。“我有一半以上的客人都为她倾倒了呢!” “哦,”希文静静解释,“误会,我只是很意外。我以前曾凑巧和她搭过同一班飞机。她姓狄兰德是吧?” “没错,是狄兰德小姐。”有人叫著纪先生,他向希文一颔首,“失陪一下,费先生。我去去就来。” “您请便。”希文朝她走去。 他一进门,安若便也看见他了。她既决定开始出现社交圈,已有心理准备可能和他巧遇,只没想到这么快。 “狄兰德小姐。”希文礼貌地微笑。“真巧,又见面了。”这次他直接说英语。 安若回他个冷淡的微笑。“啊,是你。上次谢谢你帮忙。” “甜心,我不知道你在这有熟人呢?”戴洛说,打量著希文。 “我和这位先生只见过一次面,亲爱的,”安若说,“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小事一件,请不要再放在心上。”希文说。 他又用透视般的眼光在探测她。安若故意亲密地把手抚在戴洛臂上。 “亲爱的,我要失陪一下。”她朝希文客气地颔首。“对不起。” 两个男人注视她穿过走道,往尽头的洗手间走去,同时转过头,对视一笑。 “狄兰德小姐是尊夫人吗?还是我问得太冒昧了?” “不是,不会。”戴洛爽朗地笑。“我希望是,但是,”他耸耸肩,“她很固执。” “仍然,你是个幸运的男人。”希文举杯敬他。 “谢谢。对了,我叫run。” 他们握握手。 “你英文说得好极了。去过英国吗?” “在牛津念过几年书。” 戴洛蓝色眼眸一亮。“哦,难怪。喜欢英国吗?” “美丽的好地方。我很怀念那段求学时光。只很遗憾那时没有机运能结识狄兰德小姐。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一点也不。”戴洛朗笑。“事实上我是在法国认识ann的。” “法国?我以为她是英国人呢?” “嗯,这个嘛,不尽然。但她是住在英国没错。我认识她时,她在巴黎艺术学院修戏剧,客串演出一出舞台剧。我完完全全地被她迷住了,从法国追她追回英国。” 安若回来了,戴洛伸臂环住她的肩。“我正在告诉他我当年追你追得多么辛苦。” 她娇柔地对他一笑。“也不怕人家笑你。” “什么话?那是我的光荣史。”戴洛俯身亲吻她的颊。 希文心头莫名的悸痛。她仰著脸蛋望著run的神情,分明是安若凝望他的温柔神态的再版。 “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该告辞了?”安若有意倚到戴洛身上去看他腕上的表。“另一边怕要迟到了呢!” “好的,甜心,我们去和主人说一声。很高兴认识你。”戴洛再和希文握握手。 “彼此彼此。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你,狄兰德小姐。” 听到他声音中几乎抑不住的期盼和渴望,安若心口一阵抽痛。她淡淡点一下头,挽著戴洛走开。 希文目视他们向主人打过招呼,主人无限惋叹地送他们至门边,他们相偕而去。宛如失去了什么般,希文全身空茫地呆站了好一会儿,还是主人过来唤回了他的意识。 “真抱歉,费先生,怠慢了。” “哪里。是我打扰了。” “(口也),我早就耳闻你的大名了,始终没机会认识你本人。我太太喜欢你设计的衣服,喜欢得不得了。可惜她今晚不在,不过等她回来若知道你来过,我耳根子就要几天不得清净了。”他呵呵笑著。 希文怕他一会儿又要忙,便提出今晚来此的主要目的。“纪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我要请教您的事,私下谈比较好。” “哦,是,是。我们到书房去吧,我想我走开几分钟应该无妨。既然人都到齐,也都互相结识了。” 进了书房,主人周到地关上门,希文为节省时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简短表示他知道他曾为蓝氏做仲介的事。 “我想了解一下对方的财力及是否对蓝氏其他企业分支也有兴趣。若可能,想请纪先生代为安排和那位戴洛先生碰个面,我本人和他谈谈。” 这位纪先生露出困惑的神情。“可是,你们不是见过了吗?我看你们聊了好一会儿,谈得满好的嘛。” 希文倏然一惊。他到此后只和一个男人谈过话。他想起蓝氏前任财务经理的形容:高高大大,金发,挺俊的一个英国人。 居然就在他眼前,而他错过了。 “我刚才不知道run就是戴洛先生。”懊恼表现在他表情和声音里,“真是对面不相识。我正急著想找他呢?” “不妨,不妨,我明天打电话代你约他就行了。”纪先生热心地说。“他这人挺诚恳,坦直而且干脆,和他谈生意轻松又愉快。” “您是否了解他本身从事哪一行?似乎他投资的方向并不专涉某一类生意。” “戴洛不是投资者本人,他代表英国一个叫‘欧梵’的财团。不过他被授以全权。他在台湾几年了……” 自“欧梵”以下,进到希文耳中的仅是些模糊的声音。 他第一次去“欧梵”,拿到“欧梵”的名片,就有种仿佛被设计的感觉。现在那感觉再度重现,而且比上次更强烈。 第九章 从高而宽的窗户望出去,地平线正在吞噬夕阳,天边描著幻景似的粉红、靛蓝、银白、玫瑰、深浅不一的橘的色彩,像幅印象派的画。草坪上还有一小撮人没有进来,舍不得这片美景地待在树荫下。 一个穿著灰色宽大布洋装的妇人,拖著一支扫帚来来回回扫个不停。惠卿带回来的,她哥哥的六岁大女儿,就绕在妇人四周,开心地跑过来跳过去,兀自玩著,踢著地上的草和落叶。 “她天天扫,一扫就扫半天,不累啊?”惠卿问。 她母亲坐在拉到窗边的椅子里。惠卿回来,她见到孙女起先很高兴,不过立刻意会有事情不对劲。等惠卿一五一十重述她哥哥、嫂嫂的事,韩昭容一急一气,心脏衰弱地病了好几天,惠卿不得不打电话向安若道歉,表示她要晚几天回去,请安若在李小姐打电话回来时,代她请假。没想到她母亲接著又发起烧来,惠卿回来一住就不知不觉住了将近十天。 那个叫阿静的女人,每天就这么拿著扫帚到处扫,扫了外面扫里面,再不就在厨房里帮忙。奇怪的是,小荃老爱跟著她。她有时会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目不转睛的看著小荃。 “她习惯了,改不掉。多少年了,一直这样。” 床上一躺躺了一个多星期,今天坐起来,下床走动,韩昭容精神舒畅许多,现在看著孙女无忧无虑的天真模样,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唉,孩子何辜呢!” “哥也是没办法。妈,你身体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小荃留给你呢?万一你太劳累,又病倒了,哥会难过死了。” “带个这么大的孩子有什么好累的?她又不要人成天抱著。我是那天太难过了。”韩昭容挥挥手,不想重提。“把她留著,你快回去上班吧!假请太久也不好。” “好吧,不过若有什么事,你一定要马上打电话给我。” “会有什么事?几十年……”韩昭容突然一脸惊愕地顿住,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妈,你怎么了?又不舒服啦?”惠卿急忙到她身边,正要拉她的手,她举起来指向窗外。 “你看,惠卿,你看,阿静在跟小荃说话呢!” 惠卿望出去。阿静拉著小荃一只小手,的确不知道在说什么,小荃的脸上表情十分迷惑。 “小荃大概听不懂。我去看看。” “别去!”韩昭容叫住她,声音兴奋得微微颤抖。“别去打扰她,别打断她。待会儿再问小荃。天哪,二十年了,她从没开过口。我都以为她是哑巴了呢!” 看到母亲这么高兴,惠卿笑了。 “别太激动,妈。我们不过看到她嘴巴动,还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说话了呢!” “老天爷,我希望是。”韩昭容深叹一口气。“有时候我不知道是那些被家人、子女遗弃、疏离的老人们,还是像阿静这样,到老没有个亲人,也不知亲人在何方,也没个名姓,何者较堪怜。” 天边的彩色渐褪,余下一片淡灰,院里的义工把流连在草坪的老人们带进屋,阿静牵著小荃。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事。阿静一直只活在她的个人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未睹,从不关心。 “我们去看看。”韩昭容站起来。 惠卿挽扶著妈妈,在走廊遇到牵著小荃的阿静,陈玉女和薛妙铃两名资深员工,站在阿静后面,惊诧、意外地看著她们。阿静从无表情的脸上盈满笑容,绽放著慈母的光辉,嘴里喃喃念念有词。 经过昭容母女,阿静看也没看她们,足下未停地牵著小荃往前走。 “小荃,你们要到哪去呀?”惠卿问。 “她说带我去找爸爸。”小荃回过头告诉她姑姑。 惠卿立刻离开母亲身边走过来,玉女和妙铃也过来了。她们拦在阿静面前,她停下来。茫然看著她们。 “阿静,你带小荃去哪?”惠卿柔声问。 “没有,没有。”阿静惊慌地摇著空著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抓著小荃。 小荃给抓痛了,扭著脸,企图挣月兑。但阿静抓得更紧。她蹲下来,将开始害怕的小荃搂进怀里。 “不怕,丫丫,不怕。”阿静温柔慈爱地哄著,保护地抱著小荃。 “姑。”小荃没法动弹,也不敢动,恐惧地朝惠卿仰起脸,哭起来。 惠卿、玉女和妙铃几乎同时要采取行动,过去拉开阿静时,韩昭容举一手阻止她们。 “小荃乖,”她向孙女柔声安慰、保证,“不要怕,这个阿婆不会伤害你的。” “不怕,丫丫不怕。”阿静重复念著,泪水滑下她削瘦的脸。 昭容过来轻轻拉阿静的手。“你放手,阿静,你吓到孩子了。” “不要打她,求你,她还小。”阿静突然松开搂著小荃的手,朝昭容跪下来,头在地板上磕得咚咚响。“求求你,不要打她……” “阿静。”玉女和妙铃一左一右拉住她,她的额头在磨石子地板撞得开始沁血。 “去请护士小姐来。”昭容拥著吓得还在一面哭,一面发抖的孙女,对惠卿说。 稍后,阿静被送回房间打过针睡了。确定她没事后,昭容到孙女卧室,惠卿坐在床边,轻轻拍小荃的背。 “睡著了?”昭容问,也挨著床边坐下,伸手模模孙女柔细的头发。小荃趴著的小脸余悸犹存。 “阿静以前一定有个和小荃一样大的女儿。”惠卿忖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丫应该是小名。”昭容深思地摇头,“阿静的情形,只怕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来。你几时走?” “明天早班车。小荃留下来,你真的没问题吗?” 昭容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连个孩子都带不了。”看见惠卿担忧的神色,她接著说,“放心,我会把她带在身边。阿静没那么可怕,你没看见她保护小荃的那个样子?差点把脑袋都撞破了。” 惠卿没有再多说,再不放心她也无法多待,她必须回去工作了。 *** “真没想到。久仰你的大名,却竟是见面不相识。眼拙,眼拙了。”戴洛说,用的是标准国语。 戴洛和希文握过手后,对面分别落坐。纪先生打电话给戴洛,转达希文有意与他见面晤谈,他告诉安若时,她沉默许久,只说:“你见机行事即可。”她在忙著找房子,准备正式成立“欧梵”办公室。一副准备建立战场开战的样子,他曾半嘲半打趣地说她。 “该是我说这句话才对。”希文回道。财务经理说得没错,戴洛的中文说得极好。 镑自点过咖啡和茶后,两个男人露著友善的微笑,心中却各有城池。 “不知费先生邀见有何指教?” “不敢。我想首先我们免去先生的称呼可好?” “好,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你可叫我run或戴洛。”戴洛咧开闪亮的白牙。“我个人喜欢戴洛这个名字。” “戴洛。”希文颔首顺意。“我了解你代表‘欧梵’财团在台湾从事投资。” “诸如此类。怎么?你有生意介绍给我吗?” “将来希望有此荣幸。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欧梵’的投资在台已行有几年,我感到很好奇,何以未曾听过贵财团在本地有成立公司名号呢?如果我问得太冒昧,请见谅。” “哦,好奇心人皆有之,我了解。不,我不介意。‘欧梵’前几年一直在观察和奠定基础阶段,不过我们就快成立办事处了。‘欧梵’财力雄厚,绝非非法集团。和我们谈交易,你可以尽避放心的信任我们。” 戴洛停下来,等送咖啡、茶过来的侍著离开。 “现在,我也有个问题,为什么你对‘欧梵’如此好奇?” “大概相等于‘欧梵’对蓝氏的好奇。”希文温和地回敬。“不知道你可否告知,‘欧梵’何以针对蓝氏而来?” “希文,你相当直率、坦白。”戴洛无辜地微笑。“不过我恐怕不明白你带控诉意味的话,是什么意思。” “言重了,戴洛。”希文喝一口咖啡,叠起腿,靠向椅背。“‘欧梵’自来台后,所投资、并购的对象只有一家公司,蓝氏。这,令我不由得不怀疑,‘欧梵’是不是有计画地企图并吞掉蓝氏整个企业。不过你既只是派驻在台的代表,也许你并不知详情,仅奉命行事?” 如此说,一半有激将意味。英国人的骄傲天性不容人指称他们屈居人下,为人差遣。何况观察戴洛言谈举止和穿著,希文相信他来自英国上流社会。 他没料到戴洛很有风度,谦逊地接下了他的讽嘲。 “很惭愧,确实如此,我只是拿薪水的。不过恐怕你误会了,希文。‘欧梵’没有并吞蓝氏之意,这两个字太严重了。我承认,‘欧梵’原先了解台湾企业界市场后,确实视蓝氏为头号对手。当我到达此地做了些进一步的深入调查,发现蓝氏其实危机重重。因此,不妨说,‘欧梵’事实上是拿钱为蓝氏解决了些难关呢!你说是不是?” 一时间,希文为之语塞。这是障眼法,却也是实情。 “戴洛,我还有个问题请教。” “请说。” “‘欧梵’会不会刚巧在金融界也有投资呢?” “唔,这就牵涉及内部行政机密了,恕难奉告。” 希文也没指望得到答案,不过碰运气一试而已。 “有个‘欧梵’欧洲服饰精品店,是直属‘欧梵’,或凑巧同名呢?” 这是见机行事的时刻了。 “我能不能请问你为何如此卫护蓝氏?”戴洛不答反问。 “此话怎讲?”希文静静问回去。 “由刚才至今,”戴洛慢条斯理啜著茶,“嗯,好茶。我是说,希文,你给我的感觉,仿佛你今天是代表蓝氏向‘欧梵’来提出质询。但我了解你自己经营一家服装公司,而且扬名海外呢。莫非贵公司也是隶属蓝氏的一支分支企业?” “虽然这与你无关,我无意无礼,不过我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没有。‘丝筑’和蓝氏没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然而我的确和蓝氏纺织有生意往来。”顿一下,希文决定无妨,便接著告诉他,“我本人和蓝家颇有私交,因此对蓝氏另有一份私人的关切。” “原来如此。”戴洛品著茶,神情愉快。“那么,不知可否告知今天约谈的主要目的?” 他避开了关于“欧梵”精品店的问题,不管他回答或再避开另一个问题,希文皆等于达到了今天见他的目的。 “我想请教‘欧梵’真正负责人的大名。” 这问题在安若预料中,戴洛给他她的答覆。 “李梵。” 希文头上像挨了一记闷棍,又是李梵。 “这位李梵,是先生还是女士?” 戴洛笑。“是女士。” “我也许问得太多了,”按捺住急切,希文冷静地又问,“不过,只是好奇,李梵女士多大年纪?她是中国人吗?” “啊,希文,你应知道的,询问女士的年龄,对我们而言,是极不礼貌的。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是道道地地的中国人,很时髦但非常端庄的一位淑女。我非常尊重她。” 他问安若“李梵”是谁时,安若只说了一个字。“我”。 因此他又附加道,“也很欣赏她。她是个多才多艺,非常奇妙的女士。” “听你这么说,我真想有幸一睹芳容。有可能吗?”希文的渴望不是装的。他胸口有个闷葫芦,快把他的胸腔挤破了。 “这很难说。她行迹飘忽不定。”这是真的。“不过,我若见到她,定会向她提及并转达你的好奇。我想她会乐意和你见面,她对你在时装界的成就十分仰慕钦佩呢。” 希文听得出后面这段话中的空洞。他们接著谈了些戴洛对台湾各方面的观感,希文知无不言地回答了些关于时装方面的问题。知无不言,因戴洛不是应酬虚问,他提出的问题颇为专业,显然在这方面略有涉猎和研究。他既不是胡乱随便发问,希文自然给予相当的尊重。 结束这次亦和谐、友善,才暗藏玄机的面晤后,希文直奔医院。 不知是否希文和蓝(王玉)算是尘埃落定的婚事安抚了蓝季卿,及希文等于半接管了蓝氏,安了老人的心,他的复原情况已有起色。 蓝季卿仍不能清楚地说话,半边脸还是僵硬的,但他的右手可以尝试著活动了。多半时候若他想说话,他可以抓著笔,在纸上缓慢吃力地写字。 希文进病房时,他坐卧床上,百般无聊地翻著财经杂志,枕头边堆著好几份英文、中文及香港的经济日报。看到希文,他十分高兴,招著手,又拍拍床,叫他坐。 希文坐进床边的椅子。 “您气色越来越好了,爷爷。”他终于改了口时,蓝季卿曾欣喜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蓝季卿嚅动著嘴唇,吐出几个含糊的音,一只手比画著。 “公司您别担心,我们快整理出眉目了。” 蓝季卿宽慰地点头。希文从不说“公司一切很好”这类话。听起来便知不实际,只会令蓝季卿更焦虑、怀疑。 蓝季卿又比画著。希文几乎每天都来看他,很容易了解他笨拙的手势。 “对,我还是相信正如蓝叔怀疑的,有人有计画地先分解蓝氏各个据点,再逐一并购。我快查出些端倪了。爷爷,现在有个关键问题,您一定要告诉我实情。” 蓝季卿瞅著他。 “我曾跟您提过您很久以前要我帮您打听的一个女人,李梵。您告诉我她死了。” 蓝季卿没有反应。 “她真的死了吗,爷爷?” 他依然木然不动。 “我查出是个叫‘欧梵’的财团买下了蓝氏几个分支,这个财团的负责人叫李梵。会不会就是您认识的同一个人?” 这次他立即有了回应。摇头,肯定而坚决。 “您认识的李梵,她没死,对不对?” 蓝季卿闭上眼睛,久久,希文几乎以为他睡著了时,他睁开,眨一下。 “她在哪?您知道吗?” 他又眨一下眼睛。 “我要去看她,爷爷。我必须确定一下,这整件事疑点太多了,但是我不希望造成您不愉快。” 蓝季卿叹一口气,示意希文把拍纸簿拿给他。他在纸上潦草歪倒地写了两行字。 〝恒春四重溪 安人安养院〞 “她在那工作?”希文问。 他摇头,眼中充满哀伤、憾悔,又拿起笔,写道:“她谁也不认得,亦不知自己是谁,你去也没用。” 原来以为找到的一线可能出口,又堵住了。这种时候,蓝季卿没有必要再骗他。 *** 尹仲桐拿著些档案报告进办公室时,希文正在犹豫和纳闷。尽避他相信蓝季卿,去恒春只怕也是白跑一趟,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敦促他去看看。 “什么事?”仲桐观察他眉头深锁的脸。“我帮得上忙吗?” “噫,我记得你说过你老家在恒春吧?”希文想起来。 “是啊。怎么?”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希文把他重抄自蓝季卿拍纸簿上的地址名称递给他。 仲桐看一眼,笑起来。“这安养院院长就是家母嘛。” “这么巧?”希文当下作了决定。“想不想回去看看?你多久没回家了?” “好几年了。”仲桐涩然道。“前些时才托我妹妹把女儿送回去。我分不开身照顾她。” “回去看看吧。我和你一道。” 仲桐再看一眼纸上的字。“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会知道家母开的安养院?你去那做什么?” “路上再说。我们说走就走。” *** 在公寓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朴枫还没有回来,蓝(王玉)不耐烦了。她们本来每天下午两点见面,蓝(王玉)在她这待到五点,然后回蓝氏总公司大楼晃一下,再去酒店。最近已连续好几次蓝(王玉)来都扑空。朴枫人不在,也没留话。 她失了魂似的下楼,电梯门开时,正好和刚回来的安若迎面碰上。 “安若!”蓝(王玉)沉郁的脸笑开来。“怎会在这碰到你?你来找人吗?” 安若考虑了一下,“我住在这。”她清楚蓝(王玉)和情人幽会的时间,因而从未和她“巧遇”或“偶遇”过。 “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常来,怎么没见过你?” 安苦笑笑。“我就住八楼。” “我可以去你家吗?”心情正烦闷得很,蓝(王玉)近乎要求地问,“会不会不方便?” “谈不上家,乱得很。”安若想拒绝,说的却是,“你不嫌弃的话,当然欢迎。”也许因为闻到她身上的酒味。 进了屋,蓝(王玉)环视简单、整齐的家具。“你不像一丝不苟,刻刻板板的单调型的人。” 安若笑了。倒是形容这屋子的装潢形容得很贴切。“家具格局都保持原状,我没动它。”她把倒来的冰水递给蓝(王玉)。“你喝酒了?” “一点点。”蓝(王玉)捧著浮著冷雾的杯子。 安若在她旁边坐下。“你经常喝酒吗?” “心里烦就喝。” “而你常常心烦。” 蓝(王玉)把脸别开一会儿,又转回来,眼中闪著泪光。“我知道我们才见几次面,谈不上很熟。可是……不知道,每次看见你,我总有种……想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你的感觉。” 安若看著她。她应该对她有什么感觉?恨吗?以前,见到蓝家任何人之前,她以为她恨他们所有的人。但蓝(王玉),她们的同父异母关系不是蓝(王玉)的错。蓝(王玉)错在不该是蓝嘉修的女儿,又是希文的太太。 “你丈夫呢?”她月兑口问。 蓝(王玉)没去想她怎么知道。“他忙。”她苦涩地抿抿嘴。“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忙。我也想做些事,可是公司里的一切我都没有能力应付,又不能去跟爷爷或爸爸说我不要待在蓝氏,我只好逃避。” “你想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蓝(王玉)转著手里的杯子。“以前爷爷整天盯著我,替我定好日程表,就像功课表一样,我照他的命令一样样去做,可也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现在他把公司交给了希文,也把我交给了他。希文则是完全的不管我,我就成了孤魂野鬼,到处晃荡。晚上回去睡觉,上了床,才觉得身体归了位。” 安若不愿想她和希文上床的部分。“于是你就喝酒?” “我也不想喝,可是不喝酒做什么呢?”她紧握著杯子,低著头,眼泪一颗颗往杯子里掉。“我快疯了,快窒息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她无助地啜泣著。 安若无法再冷漠了。她拿走杯子放到茶几上,把蓝(王玉)的手拉过来握住。蓝(王玉)却索性靠在她肩上哭起来。 “我好苦闷,安若。好痛苦!这种痛苦,又没法跟任何人说,没有人能了解的。” “你丈夫呢?你不能和他谈吗?” “希文对我很好,就是他对我太好,我更不能告诉他。他会失望,生气,然后说不定就不理我了。如果连他也不理我,这世界上,我再没有别人了。” 安若心痛地闭一下眼睛,一块块垒梗在心上。在她怀里哀声哭泣的是她仇人的女儿,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她所爱的男人的妻子。她抑下眸底深沉的悲哀,张开眼睛,轻轻拍拍蓝(王玉)的背。 “别哭了!有什么苦闷,说给我听听。” 蓝(王玉)摇头。“你会轻视我。我长这么大,只交了你这一个朋友。我不要失去你这个朋友。” “你不会的。”安若发觉她的承诺是真心的。“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蓝(王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真的?” “真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她咬一下嘴唇。“我是同性恋呢?” “这又不是传染病。” “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你和朴小姐去店里那天我就看出来了。”安若静静说。“你结了婚,还和她继续来往?” “我没办去。”蓝(王玉)吸著气。“除了希文,只有她对我好。” 安若起身去浴室为她拿面纸,门铃响了,她出来,蓝(王玉)已经开了门。戴洛诧异地看著蓝(王玉),一脸惊为天人的表情。安若过来为他们介绍。 “蓝(王玉),这是戴洛,我的朋友。” “你好,蓝小姐。”戴洛很绅士风度地微弯腰行礼,等蓝(王玉)羞怯地和他草草招呼,转身逃往洗手间,他方露出失望之色。“她就是费希文的太太?” “嗯,你觉得相见恨晚,是不是?”安若揶揄他。“看来我少了个倾慕者了。” “我对你的倾慕永远不会消失,但,老天,我发誓我刚刚心跳加速了好几拍。” “为什么突然说英语?” “万一她听见多难为情?” 安若笑。“你怎知她不懂英语?她是柏克莱研究院的硕士哪。” “她看来更像柔弱且容易受惊的小兔子。”戴洛改回来说国语,不过压低了声音。“她怎会在这?” “这不在我计画中。”安若声明。“你怎么来了?” “有个地方在一栋新商业大楼十五楼。我想也许你有兴趣去看看。” “好,待会再谈。” 整理过仪容,蓝(王玉)回到客厅。戴洛脸上,眼中俱是难以掩饰的爱慕。他明显地对娇美、含羞带怯的蓝(王玉)一见即钟了情。安若心中颇为这位好友难过,他老是将深情真意用错对象。 “你们大概有事。我走了。”蓝(王玉)落寞地拿起皮包。 安若忽然看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外,看别人成群结伴,相偕相携,而没有人看见她的孤单,了解她的痛苦。 “你若没事,可以和我们一道。”冲动之下,她听到自己说。 戴洛诧然看著她,不过没说什么。 “好啊。”蓝(王玉)立刻绽颜。“你们要去哪?” *** 恒春之行大出希文预料。 仲桐的母亲告诉他院中没有人叫李梵,他原十分失望。而后他见到仲桐的女儿,及和小荃在一起的女人。仲桐母亲说她叫阿静。 “阿静是我给她取的名字。她似乎得了失忆症,没人知道她的原来姓名或来自何处。以前我们都以为她是哑巴,小荃来后,她竟然开口了。不过她只跟小荃说话,嘀嘀咕咕地,把小荃当她的女儿般。” 仲桐母亲放心地让小荃和阿静在一起,她们似乎很有缘。院里那么多人,小荃只找阿静玩。她也告诉仲桐和希文,阿静那日跪地磕得头破血流,以为有人要伤害小荃──她女儿的事。 “后来我要把小荃从她身边带走,只要说是带孩子去找爸爸,她就放心地放手,只是那悲伤、绝望的神情,教人看著心酸。有小荃和她作伴后,她至少快乐了些。本来有位蓝先生每个月来看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已有两个月没来了。” 希文心念一动,询问这位蓝先生是谁。事实上仲桐母亲在形容他的样子之前,希文已知道便是蓝季卿。听说他十年不曾间断地回来看阿静,希文更确知,阿静即是李梵。他没有在仲桐和他母亲面前说破。 蓝季卿有个远在南部的情妇,这倒是希文想像不到的。他回到台北,未曾停顿休息,便去看蓝季卿。 “我看到李梵了。” “她好吗?”蓝季卿歪扭的嘴勉强吐出这几个音。 “很好。爷爷,李梵曾有个女儿是吗?”他不问蓝季卿和李梵的关系,那是蓝季卿的私事。 老人隔了许久,在拍纸簿上写,“有个孩子,我不知是男是女。” “孩子呢?” “下落不明。” “您找过吗?” “无从找起。”泪水滑出老人眼角,希文拿面纸为他拭去。 “爷爷,不要难过,不要激动。如果您能告诉我经过情形,也许我可以想办法帮您找这个孩子,她是蓝家的骨肉,该让她回蓝家来。如果找到她,李梵的病也许就会好。您心中也可以减去罪恶的负担。” 蓝季卿是激动也是感动,他抬起剧烈颤抖的手,希文握住他,告诉他李梵把一个小女孩当她女儿的事。 “那么,是女孩子?” 他痛苦地扭著的嘴角隐隐有失望的神情。希文摇摇头。 “女孩也还是您的骨肉啊,爷爷。” 蓝季卿沉默好半晌,扭著嘴说,“不是我的。” 希文误以为听见是女孩,他便不认。但他接著费力地告诉希文:“是我孙女。” “是蓝叔?”希文更意外。“李梵是蓝叔的……” 蓝季卿摇著头,要笔,然后歪歪倒倒地写,“嘉伦。” 若非和蓝嘉修谈过,希文可能不明白。“蓝叔的哥哥?” 蓝季卿点头,吃力地,他慢慢说出二十几年前的往事,一个他一手造成的悲剧。 离开医院时,希文感到极度沉痛。他的心口剧烈疼痛。不知有没有像他这么年轻的人,因为心痛过度而休克的? 李梵为护女而跪地叩得头破血流。蓝季卿在旧屋前打听故人下落,闻得噩耗,几欲伤心失神。李梵二十九年前被抛弃时,已怀有身孕。蓝季卿痛失长子,次子又懦弱无能,想起一个曾怀有蓝家骨血的女人,再去找她,冀望著她生的是男孩,便将她接回蓝家时,她已嫁了人,她鲁莽粗蛮的丈夫挥著刀将蓝季卿威胁地赶走,声言孩子是他的,他无权过问。蓝季卿隔了七、八年再回去,李梵已然母女全无音讯。 希文一遍又一遍的想著,然后发现自己站在“欧梵”门外,他推门进去。 “费先生!”惠卿惊喜地露出真诚的笑。“好久不见了。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安若在吗?”希文没有心情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她不做了呢!离开了。” 他的心一沉。“你知道她在哪,怎么联络她吗?” “她没说(口也)。”惠卿歉然摇头。“不过她偶尔会来,要不要我为你传口讯?” 他需要和她当面谈。透过惠卿约,她不会见他的。“不用了。谢谢你。” 他相信惠卿会告诉安若他来过。如果她愿意和他见面,她知道如何打电话找他。 希文回自己公司,一进办公室,秘书就送来一大叠电话留言,他没心看,她报告他不在时发生的待他回来处理的事,他也听若未闻。蓝氏和“丝筑”两边的事,已几乎耗尽他所有精力,为了挽救蓝氏,他动用了大笔自己公司的资金和个人存款,服装秀不到两个月内要推出,诸事待举,他的思路一点秩序也没有。事业是他的全部,感情非十分必要。如今两者皆颠覆了。 他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真正的李梵在安养院。另一个神秘的李梵,安若,其实都是同一人。安若用李梵的名字掩其身分,因为安若就是李梵下落不明的女儿,而“欧梵”的负责人是李梵,亦即安若本人。 并吞蓝氏,意欲毁掉蓝氏的,就是安若。 这个在背后支持她的财团是谁? 希文拿起电话,直拨伦敦维珞时装公司。他要查明整个事纯是安若个人的报复计略,或尚另有他人。 “啊,希文,你好吗?”维珞时装公司的负责人听见希文的声音,十分高兴。“你不是要再来一趟?我有些设计图要你看看。你几时来啊?” “就这几天。我最近较忙。” “你几曾不忙过?”对方笑道。 “john,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请说。” “请你帮我打听一个叫‘欧梵’的财团。我要知道它的主持者是谁。” “这个容易。‘欧梵’的前身是‘英翰’。财团中尽是位居津要的权贵。” “会不会狄兰德公爵凑巧也在其中?” 希文不过福至心灵,不料一猜就中。 “何止!他是大股东。‘英翰’时期的总裁兼总监主席。你认识狄兰德公爵?” “慕名而已。请继续。” “唔,狄兰德公爵驾鹤西归后,把他在‘英翰’的股份遗留给了他女儿,安?狄兰德。” 希文觉得脑门轰然一声巨响。“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他喃喃。 “希文,你说什么?” “啊,没什么。这位安?狄兰德你见过吗?” “岂止见过,还和她说过话。不过这位绝世佳人惜语如金,冷漠高傲。我能有幸得见,几次都在慈善义卖会场,她的芳影飘忽,但匆匆一瞥,亦教人梦寝难忘。” “那么你对她并不熟悉?” “那要看你指的熟悉范围。”john语气幽默。“伦敦多少贵族公子都愿拜在她裙下称臣,我虽仅商界一介平民俗人,也不甘落后地期能得美人青睐。尽避当然地落了空,我多方打听过关于她的事。 “狄兰德小姐可谓女中豪杰,才略容貌兼俱。据说公爵在世时,许多次谈就的大笔投资,俱出自小姐的洞察先机。她二十岁即伴随公爵出席财团董事会。会中一群爵爷尚在交头接耳,难以决断大计,她简短数语,往往即解了大家的疑惑。无数次重大决策和方案的推动实行,看似是董事们的一致决议,实则皆是狄兰德小姐的慧力慧性之功。 “我如何知道这等机密?因为其中一名执行董事是我舅舅。所以呢,你算是问对人了。你想,这些元老大公岂会对外道出如此有损他们尊严的事?狄兰德小姐本人绝少在公共场所或社交场合曝光,偶尔参与,如我前面说的,总惊鸿一瞥。因此这样的事旁人无从得知。我呢,原期望舅舅扮个引线人。本自以为比其他人多一层关系,便多一个接近佳人的机会,结果舅舅为劝我死了这条心,不惜透露令他和诸爵公大为汗颜的内幕。不过这几位诸公大人对这位小女子都叹服得很。她一个提议,一个小意见,大家银行存款立即赚进一倍。尊严掉在会议室里又何妨?” “你睡著了吗?”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清醒过。”希文说,口气自讽。 “怎会突然问起狄兰德小姐和‘欧梵’?” “对‘欧梵’略有风闻,所以想了解一下。那么,现任的‘欧梵’总裁,便是狄兰德小姐了?” “那是自然,‘英翰’有几位老爵爷相继羽化后,年轻一代继承人陆续接了棒,内部做了些变动,狄兰德小姐将‘英翰’易名‘欧梵’。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改日好好答谢。” “赶快来就算谢了我了。一些关于这场明年春装秀的细节,我已拟好大纲,就等你来会商议定了。” “好。我会尽快安排,班机订妥我就通知你。” 放下电话,希文静坐著让这一天听到的一连串震惊、震撼得他五腑倒置的消息,慢慢在他凌乱的思维中消化,厘净。 不论安若要摧毁蓝氏的理由多么正当,希文决定尽全力阻止她继续。 接连几天,希文打电话或本人又去“欧梵”数次,都没见到安若。他终抱著一试的心情请惠卿传话,安若也未和他联络。另外一个女人却又找上了蓝氏的麻烦。 第十章 “请坐,朴小姐。” 希文去找蓝嘉修,他不在,这个自称朴枫的时髦女人正和嘉修的秘书僵持不下。她坚持不等到蓝氏董事长绝对不走。希文便将她请到蓝季卿办公室。她进门前看了门上的镶金“总裁”名牌一眼,此刻用狐疑的眼光打量希文。 “你说你是费希文?” “不错。”希文坐到办公桌后,礼貌客气地朝对面一副来者不善的朴枫一颔首。“朴小姐有何贵干?” 她冷冷一笑。“本来我找的不是你。不过既然你居然是蓝氏的总裁,找你更好。” 希文没有否认。“有事请直说。” 她打开皮包,拿出一个信封丢过桌子,正好跌在希文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里面是一叠煽情的照片。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其中之一是蓝(王玉),另一个便是朴枫。 希文脑中有片刻空白,胃部翻搅、扭绞著。这是几时的事情?从他和蓝(王玉)“新婚”那夜之后,他一直忙得分不开身,没再见到她,也不曾联络。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他面无表情的将照片放回信封,搁进抽屉。“你要多少钱?” 朴枫扬声大笑,等她刺耳、尖锐的笑声终止,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不要蓝家一分一毫臭钱。” 希文仍静静看著她。“你带这个来,总有条件,有所求。” “我要你开除尹仲桐,并且在报上登一份声明,随便你怎么做,只要使他离开蓝氏后走投无路,并要他身败名裂。”她字字句句充满怨怼,愤懑。 希文往后靠,眼神温和,“仲桐是蓝氏一员大将,他尽职勤恳,忠诚负责。我为什么要恶意中伤一个无辜的人?” “为了保护你太太、你自己和蓝氏的名誉。”她冷冷说,“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就凭这几张照片?朴小姐,你本人也在上面呢。” “我不在乎。”她豁出去了似的。“而且你不会公开它们来威胁我,你不敢。” 这是事实。“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乎?”希文从抽屉拿出装照片的信封,掷回桌上。“蓝氏不是我的,我大不了和蓝(王玉)离婚。要是我狠一点,朴小姐,你这些照片足能帮我在离婚过程中要到一笔钱,得利的是我。你说是吗?” 朴枫瞪大了眼。“你不是当真的。” “我太太和一个女人有暧昧关系,我的尊严已经受损,还被威胁。你说我是不是当真?”他拿起信封摇晃著。“它若公开,对我没有丝毫伤害,我收到的会是同情,或顶多嘲笑我愚蠢。你和蓝(王玉)呢?要拿什么去面对所有的人?你是将把柄亲自往别人怀里送呢,朴小姐。” 她顿时如斗败的母鸡般瘫在椅上。 “好了。”希文放下信封,双手交握搁在桌上,和气地倾身。“告诉我,仲桐哪里得罪了你?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仲桐在这时开门走了进来。希文月余来一直一个人在此办公,仲桐是唯一会进来送文件或和他共商事宜的人,是希文告诉他毋需敲门询问,来时迳自进入即可。 “对不起,希文,我不知道你有客……” 听到声音,朴枫转头。两人四目相对,仲桐瞠然呆立,朴枫恨不得有个洞让她钻到地下。 “小枫,你怎么会在这?” 朴枫闭嘴不语,垂下眼睛看著捏紧皮包的手。 希文来回看看他们。“朴小姐来找你的,仲桐。她在外面等,所以我请她进来坐,猜你大概会过来。” “哦。”希文的泰然和随和化解了仲桐的尴尬。“抱歉,希文,我和我太太说几句话,送她出去,马上回来。” “不急。你们聊聊,我还有别的事先办。”希文照样礼貌客气地向朴枫点个头。“仲桐在,我就不送了,尹太太。哦,你说要拿给蓝(王玉)的底片,我会告诉她。” 朴枫感激地看他一眼,哪里还有脸说话?出到走廊,她脚下不停地急急走开。仲桐等离开办公室一段路,一把拉住她。 “你来找我有事?” 他关心的语气消了她一些怒气。“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太太?” 仲桐放开抓著她的手,神色黯然。“我从来没有认为你已经不是我太太了。” 她紧绷的脸缓和了下来。“你把小荃藏到哪去了?”声音依然不悦。 “我没藏她,她在恒春和妈一块。女乃妈不做了,我没法照顾她,你又不要她在你身边碍著你。” 因为不能经常陪她,仲桐始终有份歉疚,这还是他第一次板著脸对她说话。 “我不是嫌她碍著我,我是故意把她留给你,要她绊著你。可是你的女儿也还是没有蓝氏重要,是吗?你情愿把她送得远远的,你好全心全意全天候的在这当狗奴才!”她怒声叫道。 “小声点。”仲桐把她拉进一间空著的会议室,反手关上门。“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呢?”他痛苦地说。 朴枫微愕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要求。“我的婚姻都毁了,还要怎么体谅?”她语气软化下来。 “本来可以不必如此。”仲桐吸一口气。“公司有难关,我是公司一分子,陪著公司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如果你肯陪著我熬……你不肯,我也不能怪你。你要走,我除了让你走,还能如何?我要这个家,可是你要的,目前我没法给你。” “你根本不在乎,就连我……你也不在乎。”朴枫别开突然盈满泪的眼睛。 “我尊重你,小枫。你需要的,我没有能力给你,我尊重你追求自己所需的自由。婚姻不是枷锁,不是把彼此锁在一起,不留一点空间。你若心向外,我强留你,有用吗?我一直在等,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处,玩够了就回家来。但是外面的世界对你吸引比较大,我能说什么?” “我需要的不是自由!”她开始哭,握成拳的手捶著他的胸膛,“我要的是你。你的关心,你的爱。是你把我往外推!” “小枫。枫。”他紧紧拥住她。“我爱你呀,从未改变过。” “你更爱蓝氏。”她埋怨,但伸手抱住他。 “若我是个忘恩负义之徒,你还会爱我吗?” “你是什么我都爱你。” “所以了,”他抬起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的眼泪,“我对你的爱亦然,枫。”他柔声低语。“我知道你后来脾气越来越坏,一方面我老是三更半夜才回家,一方面你对自己的行为老羞成怒,才把气出在我们的婚姻上。过去的都让它烟消云散,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你是说真的?”她小心地瞅著他。 “我不想知道你前些日子都在外面做了些什么。我不问,不是不在乎。我了解你是一时任性。”他拉起她的手握住,贴著他胸口。“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就结了婚,没有给彼此一个成长、成熟的时间。我又急著想给你和小荃过舒适的好日子,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就成了家,当了父母。所有的错误,都当作一个教训。该记的记得,不要再犯,其他就统统忘掉。” “仲桐。”她偎进他怀里,用力抱著他。“我太胡涂了。” “我们都有胡涂的时候。”他搂搂她。“再忍耐一阵子,然后我就辞职,我们一块儿回南部,好不好?” “你妈不喜欢我。” “不会的。她听到我们离婚,难过得都病了。” 朴枫罪恶地抬起头。“我这么坏,你还──” “我爱你。”他用温柔的吻堵住她。“我要你回我身边。我需要你。” “仲桐,我也需要你。”她激动地回吻他。“没有你,我的日子好空虚,好痛苦。” “我也一样,枫。我也一样。” *** 蓝(王玉)回家时,希文在客厅等著她。他一看见她就发现她改变了。 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郁郁寡欢、茫然无助已一扫而空。惊喜的叫一声,朝他冲过来的蓝(王玉),神采飞扬,充满自信,明亮动人。 “希文,你怎么来了?”她抱住他的胳臂,开心地喊。 “这儿也算我半个家呢。”尽避心上一层阴霾,她的明朗使他露出愉快且好奇的微笑。“唔,看样子你单身生活适应得很好啊。” “太好了!”她轻快地转一圈,蓝色圆点圆裙飞起一道圆弧。“我现在有一份自己的工作。安若完全信任我,什么事都交给我负责,而且我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她忽然看到希文的脸色。“怎么了?希文,你脸色好苍白啊,不舒服吗?” “没事。”他冷静地抬起一手。“你刚刚说……安若?” “是啊。她本来是我的朋友,现在她是我老板,我当她的秘书快一个星期了。她虽然是老板,可是她从不对我下命令。她‘请’我为她做事,而且常征询我的意见──” 希文不得不打断她的兴致勃勃。“你以前就认识安若?” “嗯,是啊。” “你认识她多久了?” “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干嘛?你口气好奇怪。” “只是问问。”希文背脊升起寒意。 安若,安若,你将蓝(王玉)也放进棋盘了吗?他失望又痛心。 “这家公司,不会刚好叫‘欧梵’吧?”他用随意的口吻问。其实不问也可想而知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单纯的蓝(王玉)毫无心机。希文拍拍她的肩。“你在那真的很快乐?” “嗯。”蓝(王玉)用力点头。“像找到了新生命。” “说说看安若这个人。你怎么认识她的?” 虽然有点难为情,蓝(王玉)因对希文从来有话便说,于是告诉了他。“她对我极好,亦师亦友亦如姊姊。” 会是手段吗?“公司在哪?” 蓝(王玉)给他一张印刷设计十分新颖独特的名片。“你要去看我?” “也去拜访你的老板。” “可是她常不在呢!戴洛大部分时候都在。他代安若处理很多事。他对我也很好。” 如果希文不是一下子思路掉进戴洛和安若那回在纪先生家,两人亲密亲匿的回忆,他便会注意到蓝(王玉)提起戴洛时的异样甜美表情。 安若认为他和蓝(王玉)是真的夫妻,若他要蓝(王玉)带话,说他要见她,她定躲得更远。 希文想到了个下下之策。他第二天打电话约戴洛见面,说有笔生意和他谈。 *** “真高兴又见面了。”戴洛进到他们约定的咖啡厅时,希文已坐在桌旁等候。 他感觉到戴洛的眼神,声调,甚至握手时,都带点心虚意味。之前他们面晤时,他也多有隐瞒,但那时握手诚恳有力,目光直接而自信。 “办公室成立了?”希文问。“一切顺利吧?” “托福。”戴洛点了茶,直接切入正题。“你说有笔生意?” 希文觉得对方希望快快谈完正事好离开。嗯,他也不想浪费时间。 “是。不知‘欧梵’对投资时装公司可有兴趣?” “看情形。你说的是哪一家?” “丝筑。” “丝筑!”戴洛大吃一惊。“那是──” “我的。”希文点头。“如何?以李梵女士开精品服饰的卓绝眼光,凭‘丝筑’在国际时装界的名声,应不致辱了李梵女士的品味。” “哦,希文,你误解我的意思了。”茶送来,戴洛喝一口,压下他的震惊。“‘丝筑’的名声和地位,我如雷贯耳,因此一时难以置信。你──当真要卖?” “千真万确。” “希文,莫非财务上有困难?我绝无冒犯之意。但,怎么会呢?不是听说明年就要有个春装发表会吗?我了解这次展示还邀集了几名巴黎、伦敦名模特儿特别客串呢。” “阁下消息真是灵通。不错,这将是一次大规模的巨星级演出,而且它要如期推出。只是这场秀耗资颇钜,协办单位财力有限,我本人,不瞒你说,确有经费见肘之虞。同时这场秀办完之后,我反正有意结束公司,现在不过提早拿来议个价。无论如何,我在‘丝筑’投注了不少心血,若能将它易主李梵女士这样艺术家眼光的人手中,也不算糟蹋它的成就了。” “这……我要和她商议一下,才能给你答覆。” “当然。另外,若李梵女士有意买‘丝筑’,下次进一步谈细节时,我希望和她本人面商。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我了解此事的慎重的必要。请放心,我一定尽快回你消息。请原谅,希文,我办公室还有事。”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希文伸出手。 “谢谢你抽空来这一趟,戴洛。” “别客气,这是我的荣幸。” 这次他的握手真诚多了。 *** 安若的沉默令蓝(王玉)不知所措,想到她或许从此会失去她的友谊,她深感恐慌。自从和安若有较多机会相处,她的倾听和建议,鼓励和支持,当蓝(王玉)做好一件事时,她给予的肯定和赞美,蓝(王玉)这辈子未曾活得如此自信而充满希望。她不再觉得自己终日彷徨茫然,麻麻木木。 还有戴洛。他是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绅士。他幽默、风趣,充满智慧的谈吐,他的翩翩风度,他明亮如晴空的蓝眸中有意无意的情意,无不教蓝(王玉)神迷心动。 两天前,蓝(王玉)在办公室等一封英国的电报等到半夜,戴洛陪著她,直到凌晨两点多。然后他送她回去。 蓝(王玉)邀他一块上楼到她家稍坐时,完全是出于自然的反应。她累坏了,相信他也是。公司刚成立,每天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但她精神很高昂,而且她喜欢和戴洛聊天。 进屋后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戴洛曾问及她丈夫。蓝(王玉)很意外他知道这事,不过也许是安若告诉他的。 “他很少回来。”蓝(王玉)支吾以对。 和希文一样,她很少想到他们的婚姻,因它对他们皆不具实质意义。戴洛问及希文,她方察觉在他看来,她是已婚女子。即使她不是,半夜邀个男人同处一室,也不恰当。蓝(王玉)终于意会到自己无意识的行为可能令戴洛减轻对她的尊重和喜欢时,心里开始不安及自责为何如此愚蠢。她以前很怕男人欣赏、爱慕的眼光,憎恶追求她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戴洛,一个异性是否喜欢她,对她变得非常重要。 她紧张不安的在厨房拿杯子要泡茶时,失手打破了瓷杯。戴洛闻声进来,蹲身和她一起捡碎片,看到她的手颤抖得拿不稳一小片破瓷片,他握住她的手,那触电般的震颤穿透了她。 戴洛和她四目相视,她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像要昏厥的表情。她接著便倒进他怀里。他吻住她的刹那,她淹没在一股爆炸性的冲动和渴望中。 *** 她挣扎了两天,决定告诉安若,因为她觉得对不起她。她考虑过,害怕过眼前的结果。安若生气、伤心,对她失望,然后再也不理她。 “安若,你说话好吗?”蓝(王玉)向脸上毫无表情的安若恳求。“骂我也好。” “我为什么要骂你?”安若的声音出奇柔和,含著担忧。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背著你和你男朋友……”蓝(王玉)低低垂著头。 安若发出温和的笑声。“戴洛和我只是好朋友和很好的工作伙伴而已。” 蓝(王玉)抬起的脸露出笑意。“真的?那么你不怪我?” “关键不在我。”安若表情变严肃。“你是有丈夫的人,还有个情人,现在又扯进戴洛。蓝(王玉),你不觉得你把自己的私生活弄得太复杂了吗?” 蓝(王玉)脸一红。“我好一阵子没和朴枫在一起了。开始在你这上班后,我找都没去找过她,也没有想过她。” “这是表示你要结束这段同性关系吗?” “我要。”蓝(王玉)从未对自己要做的事如此肯定过。 安若点点头。“你要如何处理你和戴洛及你丈夫之间的关系,要考虑清楚。我不希望你们之间任何一人受伤害。而你如果拖太久,受苦的是你。戴洛也不会好受,但他既然做了,我想他应有心理准备面对后果。” “我应该告诉希文吗?我也没有告诉戴洛我和朴枫的事。”蓝(王玉)神情苦恼。“我似乎只会惹麻烦。” “要不要告诉他们,你自己决定。”安若拍拍她的肩,站起来,微笑。“你只是不大会处理私人感情的事而已,工作上,你的表现非常好。我想没有你帮忙,我恐怕一个人没法把一切做得这么井井有条。” 她自己又何尝懂得如何应付呢?当感情凌驾理性时,她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她便胡涂得一头栽进去,跌了一大跤,至今平复不过来,听到希文的名字,她仍会心痛。 而当戴洛告诉她和希文约谈的内容,她的心更是翻覆不停。 她对“丝筑”做过透彻的调查。它唯一会有财务危机的可能,是希文拿它的既有财力去协助蓝氏。拿江河补海洋,结果自然是越补越流失得又多又快。这是她收拾蓝氏的计略,“丝筑”最初也在她的计画中,如今眼看一切顺理成章,就要大功告成,她全无胜利的成就感,或达到目的的快意。 “他要见你本人。”戴洛告诉她。 安若沉思著没有回答。 “我想我要退出了,ann。”戴洛首次露出低沉的情绪。“我要回英国了。” 安若直直看著他。“为了蓝(王玉)?我早上和她谈过。” 他坦然回望她。“我没有占她便宜。” “我没这么说。但是你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安若心平气和地说。 “但你可知她仍是处女?” 安若愕然。“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戴洛缓缓摇头。“我初识她便奇怪她何以时常表现得宛如天真、纯洁的女孩。她是那么地羞怯,楚楚可人。我想不出她丈夫何以不要她。” 尽避脑中思绪混乱,安若保持著冷静。“而你打算就这样抽身走掉?” “ann,我要退出的是‘欧梵’。我无法再旁观这场杀人不见血的战争了。商场上大鱼吃小鱼的现象比比皆是,但由你一手操纵主持,我看了心里难过。我想我也许一辈子不会知道你为何非要弄得蓝氏颓倒以致破产,你甚至把蓝(王玉)玩在掌中。如今费希文也眼看要和蓝氏同归于尽,接下来呢?我不忍想像,若蓝(王玉)愿意和我一起,我会光明磊落地和她丈夫说。但我不会趁人之危,夺人之妻。” 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变。“我无法向你解释,事情到此地步,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对蓝(王玉)没有恶意。你要离开,我不强留,虽然我会舍不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你的协助,我衷心感激,无以为报是我最大的遗憾。若将来能有机会回报──” 戴洛扬手阻止她说下去,痛苦地摇头。“我心甘情愿帮你,无憾亦无悔。但是听我忠告吧,ann,若你果真当我是好朋友,适可而止。费希文是正人君子,我看得出来。蓝季卿以前的威名,及他如何以不择手段的骠悍作风达到目的,我曾听闻。然而强中自有强中手,你掠倒他,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是你可曾想过,这场战争所殃及的无辜好人?费希文即是其中之一。今天和他会面,我觉得自己像个冷血帮凶。” 安若闭上眼睛,胸口急遽起伏。当她张开,她眼中盈著泪光。“相信我,戴洛,我并不好受。” 戴洛有些许吃惊。“你从不表露真正情感。” “我必须如此。”她停住,稳定波动的情绪。“我也给你一个建议,不管是否继续留在‘欧梵’,你暂时不宜离开蓝(王玉)。她的情感很脆弱,而我想她爱上了你。在她想明白她该如何处理她和丈夫及你的问题之前,她会需要你的支持。” 戴洛注视她良久。“认识你这么久,ann,我依然不明白你。听起来你是真心关心蓝(王玉),但过去几年,你对蓝氏是那么地无情,恨不得打击得它片瓦不存。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对不起,戴洛。我孤单太久了,不习惯与人分享我的想法和感觉。” “你不孤单。我一直是你的朋友,也永远会是。你必须先打开心胸,接纳别人。你不是看不见,感觉不到我的关心,你始终执意地拒绝。”戴洛声音满是挫折。“事业上,你是个连男人都要望尘莫及的勇士,斗士。面对你自己,原谅我这么说,你却是个懦夫,一个弱者。” “不要这样逼我,戴洛。”安若咽下重新涌上来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请你离开好吗?我需要静一静。” 戴洛出去后,她按对讲机告诉蓝(王玉)她不要任何事打扰她。 安若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几扇大窗子永远开著,以放进大把大把的阳光。她一直不曾克服对黑暗的畏惧。或许算是懦弱,但时时去面对可怖的记忆,记住所有的凌辱和创痛,何尝容易? 日落了,黑暗笼上大地,漫进她的办公室,她站起坐得僵硬的身体,打开所有的灯,而后又关掉它们。她站在幽暗的室内,耳边尖锐地响著男人的怒吼,掌掴,鞭打声。她母亲痛苦的哀号,求著,哭著。她被锁在黑漆漆的小房间,动弹不得,对她妈妈受的苦无能为力。当影像跳至男人狰狞的脸在她上方,混著汗臭、体臭和酒臭的身体沉重地望著她,安若迅速将灯打开,急促地喘气。 她可以从黑暗中走出来,但没有人有权利指责她对蓝氏所做的事。 她拿起电话,拨了“丝筑”的号码。是希文本人接的电话。他接得那么快,似乎在等著她。 而且他直接叫出她的名字。 “安若。” 她的信心微微摇晃。“我要和你谈谈。” “嗯,我一直在等你。我现在可以见你吗?” “到我住的地方。” 在那,不会有任何人或事干扰他们的谈话。 *** 安若先到家,她刚点亮屋里的灯,他接著也到了。一见面,他又用那种探索般的强烈目光注视她。 “我该如何称呼你才正确?”他静静说,“或者该问,你今晚以何种身分见我?李梵,狄兰德,或安若本人?” 她勉强控制住差点失去镇静的双腿。“都可以,除了李梵。” “因为李梵是你母亲?” 安若先让自己坐下。“也好,是差不多该翻牌的时候了。” 希文没坐,站在那看著她。他温柔的目光又一次使她的感情失去平衡。 “让我先告诉你一个故事。”他慢慢地说道,“大约三十年前,一个富家子弟到南部出差时,认识了一个在小餐馆里工作的女孩。以后他每次去南部都去看她。他始终没有告诉这女孩他真正的家世背景──” “因为她只是个乡下女孩,”安若冷冷接下去,“他不过利用出差之便拿她来消遣。最后一次见面,女孩告诉他,她怀孕了。他从此一去不回,娶了另一个和他门当户对的女人。更可恨的是,他寄了一笔钱给女孩,要她把小孩拿掉,他们之间再无瓜葛。” “安若──” “女孩按著信封上的地址找到台北,才发现是鼎鼎大名的蓝氏公司。她只想把钱还给那个负心汉,当面告诉他,孩子她要留著,不过他不必担心她以后会以此要胁他,或找他麻烦。那个男人甚至不敢见她。他让他有钱有势的爸爸替他出面,羞辱了女孩一顿。” “安若,你母亲来找你父亲时没见到他,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安若瞪著他。“你胡说!蓝嘉修活得好好的。” “蓝嘉修不是你父亲。他的哥哥,蓝嘉伦才是。” “哥哥?” “对。蓝嘉伦当年向他父亲提过要娶李梵。他知道蓝季卿不可能接受李梵这样出身低微的女孩,他更明白李梵绝对无法做蓝家的媳妇。我想他不曾给过你母亲口头上的承诺,是因他必须先和他父亲谈过。另一个原因是他心知若他非娶李梵不可,势必要和他父亲闹僵。当他提出来并坚持他要娶这个怀了他孩子的乡下女人,蓝季卿告诉他,他若踏出大门,他们便月兑离父子关系,他永远不得再回蓝家,更休想将来分得一份财产。” 希文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蓝嘉伦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去找你母亲的途中出车祸,当场死亡。” 安若抽出一只被他握著的手,握住她的喉咙。“不……我不相信。” “是真的。警方在你父亲衣服口袋的皮夹里找到他的证件。蓝季卿接到通知时,悲痛之余,把这份恨转移到你母亲身上,那笔钱是他寄的。你母亲找到蓝氏时,蓝嘉伦已经埋葬了。” 安若握著喉咙的手跌下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呆坐著。希文的声音钟声般在屋内回响,敲击著她的头,震动著她的耳膜。 希文了解她此刻的感受,他虽非当事人,蓝季卿告诉他事件经过时,他已经历过彷彿被蟒蛇缠身的窒痛感。又由于他深爱她,那痛苦更深刻。他静静将她双手拉在一起,握在他双掌中,给她时间消化这突来的消息。 “即使如此,”许久之后,安若冷漠地开口,“并未改变我和妈妈遭受的残酷命运。因为蓝季卿的自私和势利,我妈被迫嫁给一个屠夫,饱受凌辱和摧残。我这个私生野种自然成为他的眼中钉。” “别这么说自己,安若。”他心痛地说。 仿佛没听见他般,她继续说著埋在她心中二十年的痛楚,“为了保护我,妈极尽委屈地迎合他,迁就他。他打我时,妈总是拿她的身体当我的护盾,于是他转而去打她。我一天也不能忘记我们母女比奴隶还不如的悲惨日子。这都是蒙蓝季卿的恩赐。” “安若,他早就后悔了。他后来去找过你们,想把你们接来──” 她忽然放出一声扭曲的笑。“因此我就该原谅他?原谅他使我妈被凌辱致死?原谅他让我八岁遭一个我视为父亲的人强暴?” 空中仿佛砰地一声巨响,接著一阵死寂。希文太震惊,太愤怒,还有些牵痛他心肺的情绪扭绞著他。他说不出话来,握著她的手松开,贴在身侧,紧紧捏著他极想狠狠揍人的拳头。 安若惨然、飘忽地扯扯嘴角,摇晃地站起来。“你走吧,我不──” 他起身,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住她。“安若……哦,安若……”他将脸埋在她如云的发中,痛苦地吸气,“我说过,永远不要一语不发地掉头离开我。别再这么做。” 她迟疑的手终于环过来抱住他的腰,泪水滚滚淹流过她双颊,浸湿了他的衬衫。“他强暴过我之后,妈趁他呼呼大睡,背著几乎半死的我逃出屋子。”她颤抖地泣声低语,“我记得当时下著好大的雨,妈一步也不敢停地背著我走了好远,然后把我放在教堂门口,她交代我身体好了以后,到台北去找爸爸,千万别回去找她。然后她就走了。我想叫她,抓住她,要她带我去找爸爸,要她带我一块走,不要回去受那男人蹂躏。可是我动不了,等我后来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都过去了,安若。”他胸臆间涨满酸楚,温柔地吻著她盈眶的泪眼,她颤动的唇。“都过去了。” “不会过去的。它就在这。”她推开他,悲泣地指著心口。“妈虽然死在那男人残暴的手里,蓝季卿却要为这一切,为我妈悲苦的一生付出代价。我恨他。我恨他自以为有钱有势就有权如此伤害别人。我要亲手毁掉蓝氏,我要亲眼看著他和蓝氏一起毁灭!” 她吼著,声音里却没有恨,反而充满矛盾和悲伤。希文坚定而温柔地用双手捧住她的脸。 “看著我,安若。看著我,听我说。”她抬起泪眼,突然间,希文自己眼中也充满了泪。“不管你承不承认,他是你爷爷。他现在躺在医院,等于已半身不遂。二、三十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中。你母亲没有死,安若。你爷爷把她安置在一个很舒适的地方。她还活著。” “你说什么?”安若用力抓住他的手。“我妈还活著?” *** “喏,她就在那。”玉女领希文和安若到外面,指著草坪右边一棵大榕树底下的妇人和一个小女孩。 “谢谢你。”安若说。 抑不住心中的焦急、兴奋,她往榕树跑过去,希文跟在她后面,伸手拉住她。 “你要冷静些,安若。”他提醒她。“不要吓著她。” 来之前,他详细告诉了她她母亲现在的情况。安若点点头,深呼吸,控制住激动的情绪。 他们站在李梵面前,但她看也不看他们,专注地听小女孩唱儿歌,慈祥的脸上满足而快乐。 是小女孩看见有陌生人来,先站了起来。她见过希文,便礼貌地喊,“费叔叔。” “好乖,小荃。”希文模模她的头。 李梵立刻把小荃拉到身后。和她小时候,妈妈保护她的情景、动作一模一样。安若的视线迅即为泪水模糊了。 “丫丫,不怕。不怕哦。”李梵拉著小荃,要她躲在她后面。“妈妈在。丫丫不怕。” “哎呀,婆婆,是费叔叔啦。”小荃挣扎著要走开。 “妈。”安若轻轻叫她母亲,把手伸出去,“我是丫丫。我才是丫丫,你的女儿。” 李梵迷惑地看著她,松了抓著小荃的手。小荃跑到希文旁边,好奇地看著她们。 “妈,你模模我。我是丫丫,我长大了。” 李梵盯著安若伸到她面前的手良久,终于慢慢地抬起粗糙多皱的手,轻轻用一只手接住,再用另一只手小心地模安若的手背和手心,再沿上去模她的胳臂。 “他没打你吧?”她心疼地模著,问。 安若忍住一声哽咽,跪蹲在她母亲面前。“没有,没有人打我,再也没有人会打我们了,妈。”她再无法忍抑地抱住她母亲。 “哦,丫丫,哦,不哭。不哭哦。”李梵搂著她,拍她的头又拍她的背地哄她,“哦,我的丫丫长胖了,长大了呢!”她推开安若,疼爱地打量她。“你找到爸爸了吗?啊?找到了吗?” “找到了。”安若觉得眼泪又涌起。“我找到他了,妈。” “啊,找到啦?他对你好不好?啊?好不好?他认你吗?认不认?他好不好?” “好。他很好,对我很好。”安若哽著声音回答。“他很想念你。他要来看你,可是……他忙。” “忙?哦,忙好。好,好。” 安若的眼泪汩汩而下,再度紧抓住母亲。 “不哭。哦,丫丫不哭。不哭哦。” 经韩昭容的同意和安排,将院里一间空房让希文当客房住,省了住饭店的麻烦。安若则陪母亲共住李梵原来的房间。 安若原想带她回台北。不料意识仍不很清楚的李梵不肯离开。 “妈,我们一起去台北,住在一起,我会照顾你,好不好?” “台北?”李梵害怕地一直摇手又摇头。“不去台北,这里好,不去台北。” 安若和院里的医生谈,他也不同意李梵离开。她的精神状态一遇刺激便不稳定,在安养院,一切她都习惯了。若让她突然去个陌生环境,四周出现些陌生的人,只怕对她有不良影响。 安若只好先陪母亲几天,再另想办法,因为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安养院。她想也许陪她妈妈一阵子,慢慢或者可以说动她,让她了解离开安养院是去和女儿同住。 但大多数时候,李梵的意识和记忆仍停留在过去。她有时把安若当成她年轻时可以谈心事的一个朋友,脸上焕著奕奕神采地说著她的男朋友多么温柔多情。有时会述说她和男友约会时的欢乐时光。安若想,也许她就是活在这些美好的回忆中,因而没有发疯,只是和现实月兑了节而已。 而从她母亲的忆述中,安若了解了他们以前确是真心相爱的。 这天晚上,临睡前,李梵突然很清楚地对安若说,“丫丫,你爸爸来看我了。他来接我了。” 第二天早上安若醒来,发现她母亲已在睡梦中与世长辞,结束了她半生苦厄,半生晕糊的生命。 希文来看她们时,安若仍没有哭,只呆呆静坐床侧,握著妈妈没有温度的手。他轻轻将她拉起来,拥入怀中,她才在他胸前无声地、哀伤地流著无法停止的泪。 *** 蓝季卿扭曲的脸上和眼里是既快乐又悲伤,还有深深的歉疚,罪恶。 安若一直不肯承认,事实上见到苍老、衰弱的老人之前,她心中的恨已经消失了。 “谢谢您十年来对我母亲的照顾和关心。”她的口气生疏、客气,是她进病房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吃力地在纸上写字。安若靠过去看。 “难补其罪。” 接著他又写。“我对不起你们。” 安若咬著唇,眼泪涌起。近来她似乎变得极易落泪。 由于希文已将“欧梵”收购蓝氏企业的事,源源本本向蓝季卿报告过,他抓著笔,这次写了很久。 “蓝氏到你手中,我很放心。已交代律师,剩下的,蓝氏纺织等等,虽仅余残摊,都留给你,都是你的。蓝氏宅邸,也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财产或房子,都该给蓝(王玉)。”安若说,“你若有心给我些什么,弥补你心里的罪过,赶快好起来,离开医院。我要的是亲情,那才是你欠我的。” 蓝季卿鼓著眼睛看她好半晌,写下一些话,拿给希文。 “这是嘉伦那混球的孩子没错。”希文念出来。“说话口气和她爸爸一模一样。” 他抬眼和安若四眸相遇。是的,她了解老人话中骄傲和感伤的语气。 “那么,”安若试著让语调轻快些,“你是认我的了?” “你认我吗?”蓝季卿充满期望地反问。 “等你出院。”安若和他谈条件。“我要个正式隆重的认祖归宗仪式。” “你别当我出不去,丫头。”蓝季卿的笔划突然强劲有力。 “我妈叫我丫丫。”安若对他说。“我等著你。” 出了病房,在走廊上,顾不得还在医院,随时会有人走过,希文揽她入怀深情地吻她。“你疯啦?”片刻后,她红著脸推开他。 “我爱你,安若。”他又把她拉回来,用双臂圈住她。“你爱我吗?” “你知道的。”她低声说。她也已知道他和蓝(王玉)的权宜婚姻。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她犹豫地抬头。“你真的不介意?” 他的手指温柔地抚摩她颊侧。“你担心我娶你是为你的财产和你在‘欧梵’的地位吗?” 安若挑起柳眉。“你这是挑战?” “你敢接下来吗?” 她靠进他怀里,所有的踌躇、不安和痛苦都消失无踪。“我爱你,希文。” 他紧紧搂她一下。“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好辛苦。” “还有更辛苦的事要做呢。”她叹一口气。“你会帮我吗?” “什么事?” “不露痕迹地把蓝氏从‘欧梵’财团弄回来。” “有个条件,你帮著我办好这次服装秀。” “成交。” “还有,你得换个称呼。这次你要叫费太太。” 他们深而长地互相凝视。最后她慢慢将目光移开。 “而且这是你最后一次改变身分。” “哦?如果有一天我要升格做母亲呢?” 希文大笑。“只要我是父亲,可,准你再变一次。” 他们拥著彼此,走出医院,商议著如何瞒天过海瞒住“欧梵”其他股东和董事,再来一次蓝氏大搬风。然后希文告诉她一个有很多妈妈却没一个是亲娘的男孩的故事。 《本书完》 ************************************************************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fiona扫描,bearbear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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