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爱落跑》 第一章 三月天,料峭的寒风吹过草原,北国大地并无半点春日回暖的迹象。 黎明,天刚亮,清脆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晨光中出现两道淡淡的身影,那是一人一马自远处缓缓走来。 “久久,你说草原上的日出,真有那么好看吗?” 天边吐出第一缕朝霞,和爱马并肩而行的妙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漆黑的眸直勾勾看了眼怀里紧抱的青花小瓷坛,又瞅了瞅身边稀疏的草地。 她叫乐舒晴,奉师父之命、将母亲的骨灰送回故里,想起母亲临终前对草原日出念念不忘,所以今天起了个大早。 塞外风光雄浑辽阔,一如母亲的描述,可草原看日出……她挡不住风寒地竖起衣领,感觉有几分气势外,并无预想中的回味无穷。 “久久,你说我的感觉对吗?” 她侧眸,问着身边的爱马,那是她下山后没多久、花尽所有盘缠从屠夫手里买来的跛腿战马。 见牠单腿敲击地面,挺直黝黑且布满伤痕、不……是布满荣耀的身躯,彷佛在同意自己的说法,乐施晴顿时笑弯了眼。 “久久,我决定了!如果我以后成了神仙,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变成一匹会说话的马!” 她想许愿,又怕自己没有仙缘,自幼被母亲送进玉虚宫,不等于能够参加三年后的灵力修行、并得到天神点化。 一轮红日,自霞光万丈的天边冉冉升起,乐舒晴连忙捧起怀中瓷坛,将它高举过头顶。 “娘,妳看见了吗?这就是妳朝思暮念的草原日出啊……”她喃喃,想起娘亲的音容笑貌,眼眶不觉湿润。 和娘亲一起看草原日出,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换句话说,接下来她将马不停蹄赶往敦固,按照母亲的遗愿,将她安葬在终年云雾缠绕、据说有天神降临的裕固山顶…… 乐舒晴痴痴地看向天空,前方不远处挂着一颗火红的圆球,正有韵律的向上跳动,隐隐伴有击鼓声。 是错觉吗?她奇怪地扭头,寻找声音的来处。 没错,头顶挂的是太阳,朝她直扑过来的声音,就不是鼓声了。 是马蹄! 随着地面的震动,一支马队由远及近。 她仔细一看,不禁怔住,因为他们的来势风驰电掣,更因为那奋勇当先的一匹马。 牠通体黝黑,一身纯净的鬃毛不染半点杂色,乍一瞧几乎和久久一模一样,只是体形更高大,也没有久久的满身伤痕。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开始惴惴不安,预感前方似有什么在等她,又说不出所以然,而乍见同类的久久,彷佛回到了征战多年的战场,突然间挣月兑她的掌握,撒开蹄子,朝对方奔去。 猛一下,乐舒晴从怔愣中回神—— “久久,不要,回来!”她大惊失色,自己已身无分文,久久要是撞了人,她拿什么赔? 她想追,才跑出几步,手中的瓷坛就滑出掌心。 啊,娘亲! 她不顾一切往前扑,才模到瓷坛,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子接着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她抱着瓷坛一连滚出七、八个跟头,也没能收住势子。 而那个跑在最前面的英挺男子,刚避开久久冲撞的同时,马前冷不防多出一个女子,虽然使尽全身力气、提起缰绳将坐骑往边上拉,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即将落下的马蹄。 剎那间,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从她腰上传来,乐舒晴闷叫一声,更让她魂飞魄散的,则是撒了满地的骨灰! 展弈从马上跳下,目光直觉随着乐舒晴散乱的视线往地面上看,还未抽芽的青黄草地上,散落着许多灰白色的粉末。 “莫于,银子!”他扭头吩咐跟随其后的虬髯男子。 “主子,她是故意的!” 虬髯男子怒气冲冲,瞟了眼忍痛趴在地上的乐舒晴,又将目光落到久久身上。“黑龙驹万金难求,她也有一匹,太巧了!” “不过是个女人。”低沉且不以为意的声音。 “如此处心积虑,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够了!” 见其他手下纷纷赶到,展弈不愿多说,轩辕莫于只好不情愿地拿着钱袋走向乐舒晴。 “丫头,算妳走运,碰到主子好心情!” 一块二十两的银锭落地,让刚将骨灰装回瓷坛的乐舒晴愕然抬头。 “你……”她莫名其妙看着他的举动。 “这不是妳要的吗?嫌少?做人可别太贪!”轩辕莫于丢下银子,头也不回地走开。 他轻蔑不屑的语气,让回神后的乐舒晴简直不敢置信,她愤怒扭头,朝向展弈抗议。 “我差点被你的马踩死,你以为我在讹诈?还使唤手下一副施恩的样子给我银子?你……混蛋!” 她的骂声激怒了轩辕莫于,转身想给她一个教训,正要挥拳击出,幸好展弈及时出声,才让他刚猛的掌风,擦着乐舒晴的面颊而过。 但他并不打算放过她,反手一提,将她丢到主子面前,用力不大,仍让乐舒晴疼得浑身骨头都快散了。 四周异样的目光,压得乐舒晴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咬紧牙,强迫自己与展弈对视。 “有胆的女孩!”展弈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倘若擦净脸上尘垢,她恐怕能把画中仙子比下去,而这种典型南方的灵秀美,绝不是北疆女子所有。 “不要银子,那妳想要什么?”唇边漾起一抹淡笑,他问。 “道歉!我要你向我道歉!”乐舒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中含着一抹倔强。 这句话惊住了在场所有人,包括轩辕莫于,他深信眼前的女子有所图谋,但她清澈无瑕、又燃满怒火的眼眸,让他驳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撞我的人见多了,但讹了我的钱,还敢要我道歉的,妳是第一个。要我道歉不是不可以,就看妳有没有那个本事。” 展弈别有深意瞟她一眼,他的辽河牧场在北疆一手遮天,没有人敢当面要他道歉,这个胆大的女人! 乐舒晴气得脸都白了。 他在笑话自己不自量力,她知道他的想法,但很不幸,她现在确实没有力量与他抗衡! 是的,一般而言,她对付几个普通男子不在话下,但这些粗蛮魁梧的北方汉子不是普通人!何况她腰上还有伤。 不,她不能意气用事,双手紧紧抱住瓷坛,她告诫自己。 “不嘴硬了?”展弈索然无味,吩咐轩辕莫于取出一只金元宝,丢在地上。“拿去吧,看妳煞费苦心又识时务,赏妳了。” “我不要!”几乎在元宝落地的同时,一直半趴在地上的乐舒晴,觉得浑身的血脉被刺激得将要爆炸,她猛地爬起,拾起元宝奋力砸向展弈。 啪! 被元宝砸中肩膀的展弈,脸色霎时冻成冰霜,而全身上下透出的危险气息,更让人不寒而栗。 天,这么烈的女人! 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尤其站在一旁的轩辕莫于,他没料到这女人会突然攻击主子,正在懊恼,见她扬手又想打主子耳光,连忙挥掌向她劈去。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女人,几乎令他刮目相看! “女人,妳以为还有机会再打我一次?” 她才抬手,就被展弈捉住臂膀,而他愤怒的眼神,在看到她右臂上泛起的蝴蝶形胎记后,变得非常奇怪—— 这是水月国皇族的胎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对于自己的轻易被擒,乐舒晴大惊失色!他抓得她好痛!包可怕的是,他让自己体内的灵力到处乱窜,她不知道等在后面的是什么,却惊恐的明白,若不拚个你死我活,今天必定受辱! 她凝起全身灵力,想汇成剑气刺向展弈,还没来得及行动,后颈就一阵剧痛,整个人昏倒在展弈怀里,却始终牢牢抱住左手的瓷坛。 “呃……我没太用力吧?”轩辕莫于低讶着缩回手。 展弈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端详怀中的小人儿,目光中泛着难以言喻的深沉——他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的执拗惹恼了他,更令他烦躁的,则是内心对她隐隐产生的怜惜。 不该这样,她是第一个敢拿东西砸他的人,而且是个女人,这是他毕生最大的耻辱! 满腔怒意随之涌起,使得他原本精锐的眸光更加犀利,可在瞧见她昏迷不醒、一尘不染的绝美模样后,又转为疼惜的占有欲。 是的,他心动,为她的出尘,为她的刚烈,为她昏迷中展现的柔弱。 虽然她的身分并不单纯,吸引他注意的手段也不高明,但这并不影响他生平第一次为女人而产生的震撼。 他松开她的右臂,发现上面的蝴蝶形胎记不见了。 怎么回事?甩掉心中奇怪的感觉,他迅速做出了决定——带她回府! 将她丢在这里,无疑是送死,而这个纤细又刚烈的女人,偏偏该死的吸引着他的心! 展弈抱着乐舒晴跳上马,不等众人反应,策马前奔。 见主人离去,久久撒腿就追,等身后众人愕然回神时,前方早已空荡无人。 ***独家制作***bbs.*** 她是谁?和水月国皇族又是什么关系? 晚膳后,展弈走进花园一角的客房,若有所思看了昏睡在床的女子片刻,抬起她的右臂。 雪白的臂膀,粉藕般呈现在他眼前,肌肤光滑如缎,让人爱不释手,只可惜上面并没有他想见的蝴蝶形胎记。 所谓蝴蝶形胎记的具体图案,他已从地方史志中找到,而那张图卷,此刻正摆放在桌案上。 其实对他而言,她是不是水月国皇族并不重要,就算她居心叵测,他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虽然这几年水月国野心勃勃,国王楚元归一直实施强交近攻的政策,对汉人拚命巴结示好,对周边小柄却大摆上国姿态,竭尽所能鲸吞蚕食。 他所处的北疆,至今无人管束——当地最大的官,不过是偶尔来缉拿盗匪的捕快,但名义上还是汉地,成天往汉人朝廷送金献银的水月国,根本不敢对此有任何动作! 展弈哼笑一声。 水月国是讨厌,它处心积虑和旁国交战,却给他带来大笔不容置疑的财富——在塞上做马匹生意的他,这几年可以说大发战争财了。 今天一早自北边返回,他就满载而归,这次所赚取的金银,不但足以开销牧场整年的花费,甚至还能再多买下一个牧场……只不过意外碰到一个女人,让他产生出前所未有的情绪。 目光在她微显苍白的面容上流连——她的枕边有一只不起眼的青花瓷坛,是他摆的,就是她昏迷时还紧紧贴在胸口的那只。 如此重视,瓷坛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吧?还有那匹古怪的老马,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莫于!”他突然叫道。 “主子。”轩辕莫于推门而入。 “请王大夫来。”他扭头,做出简短的吩咐。 轩辕莫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来一个青衣青帽的中年男子重新进屋。 “昏迷了差不多一整天,她怎么还不醒?”展弈口气不悦。 “这姑娘……营养不良,您的马蹄踩得又重,要醒,恐怕要等到明天中午以后才行。” 王大夫微带责备的口气,令展弈更加不悦地横他一眼。 “知道了。”他走回床边,目光刚落到乐舒晴身上,突然又叫住已经跨出门槛的王大夫。“人身上的胎记,有可能时隐时现吗?” “什么?”王大夫微愣。 “你回去吧,算我没问。”展弈挥挥手,不打算强人所难。 王大夫没有退下,而是走前几步,凝神道:“属下曾经在医书上读到过,胎记也有长得隐蔽的,要刺激血脉后,才能看见。” “哦?还有这么奇怪的胎记?”展弈立即被勾起兴趣。“那……怎么个刺激血脉法?” “胎记之事是书上写的,属下也没真碰到过。”王大夫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刺激血脉的方法,属下是知道一些,说明白了就是让人激动,喝酒或热敷都可以。” 生气不就是激动的一种吗?怪不得早上她右臂上的胎记会显现! 等轩辕莫于和王大夫离开后,展弈重新走回桌边,将图卷摊在眼前看了又看,上面的水月国皇族胎记,以及它的注解,清晰在目。 就是它,他有自信不会看错。 展弈收起图卷,了然的目光地投向昏睡中的乐舒晴…… ***独家制作***bbs.*** 次日晌午,风吹门窗的声音惊醒了乐舒晴。 她意识有些模糊,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花非花的淡淡香气,掀起水眸,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 她动了动,腰上的剧痛立刻让她回想起一切。 自己跟展弈争执,一时激愤,就拿元宝砸他,后来……自己不是被人击昏在草地上了吗,怎么会躺在这里? 她抬眼,不敢置信地打量四周。 难道是那个狂妄的男人突发善心,将她救回家中? 她直觉这样想,又直觉想否认,却在看见那个正好走进屋子的高大身影时,情不自禁低叫一声。 还真是他,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这一刻,她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讨厌他——这个让马踩了她、还敢污蔑她讹诈的男人,感谢他的施手援救——她以为任她在草地上自生自灭,才是他会干的事! 或者,她该摆出玉虚宫女弟子神圣不可侵犯的表情?说到底,她会像现在这样行动不便,还不是拜他所赐? 乐舒晴冷凝着脸,勉强坐起,双手握成拳状,用一双清澈异常却盛满怒火的眼睛使劲瞪他。 其实,她的内心也很紧张,尤其看见他似笑非笑的逗弄目光后,但她马上命令自己漠视他的挑衅。 他还欠她一个道歉,不是吗? “这样看人累不累?”他双手环胸站在床前,高高在上。 “看你,当然不累!”她想也不想地回答,即便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能输了气势! “想不到妳对我的感情,这般深刻!”他嗤笑出声,嘴角嘲弄地翘起,一双邪恶的黑眸,使劲纠缠着她的眼睛。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乐舒晴涨红了脸,尚未开口反驳,男性的浓烈气息蓦地袭上她的面颊。 “你、你要干什么?!” 见他突然坐上床沿,脸几乎贴到她的脸,她哑声大叫,抓紧被褥向后缩,不但心跳如擂鼓,脸上的神情也在瞬间紧绷。 “想看看妳究竟是谁?”他箝制住她的右臂,将它拉向自己。 “放手!”乐舒晴又气又急,左掌毫不留情挥出,但他连眼也不抬,手指轻弹止住她的袭击,再顺手一探,不仅撩开她右臂上的袖子,也清楚看到上面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她还不够激动、还不够生气吗? “热水!” 他突然冲着屋外吩咐,大手一点也没松弛,仍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这个疯子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乐舒晴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被捏碎了! 她想拳打脚踢,可明显力不从心,无奈下只能咬牙切齿,怒骂道:“你这个混蛋,抓着我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妳是谁,就是混蛋?”展弈箍住她手腕的动作更粗鲁,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她只着单衣的玲珑躯体上。 以北疆人的观点来看,她或许太单薄了,但正是这具单薄的身躯,点燃了他心底前所未有的熊熊火焰! 他赤果果的眼神吓住她了,她宁可忍受的折磨,也无法排除这种心灵上的恐惧! “放开我!”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叫。“乐舒晴,我叫乐舒晴!” 天啊,他竟利用这种龌龊手段,逼得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懦弱! 她恨他! “乐舒晴吗?我是展弈。” 对于他的回答,乐舒晴强忍住泪,别开脸,拒绝开口。 她不认为他的名字对自己会有什么意义——但很快,她的脸被扳回,逼着与他对视。 将她的害怕看在眼里,展弈停止逼迫。泫然欲泣的她,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从小到大,没有哪个女人对他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他松开她的手,却甩不掉心中那震惊又陌生的感觉,于是抓过一件衣服,披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唬妳!”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诚恳地说。 他从没向谁道过歉,因为他极少出错,更因为就算他错了,也会有人先向他道歉。 现在,他居然说道歉了! 不仅如此,他取出金创药,涂抹在被他捏青的手腕上,轻轻推揉着。 乐舒晴使劲瞪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却性情无常的男人,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以为他会野蛮对待她,甚至会凌辱她,可现在……万分错愕中,她发现自己的心境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是的,他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坏,撞马时没看好久久,她也有责任,而且,娘亲的骨灰坛,也被他很有心地摆在枕边…… 为她上好药后,他抬头,正好迎上她困惑的眸光。 “有问题吗?”他问,带着自己也未觉察的温柔。 不知怎么地,她竟无法面对充满善意的他,她窘迫地低下头,双手交错捂住胸口,那儿跳得厉害,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但那却不是令人恐惧的那种,更像紧张和期待,脸蛋也真真切切地烫着…… 所以,当他用认真的口吻问—— “乐姑娘,妳是水月国皇族的什么人?手臂上为什么会有蝴蝶形胎记?”时,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胎记,娘亲以会带来厄运为由,从小封印了它,偶尔在她心情激荡、自身灵力冲破束缚时,才会显现。 他会看见,是因为撞马时她太激动,可水月国皇族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 “不好说吗?看这个。”展弈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图卷,摊在床前让她看。 发现图卷中的蝴蝶形印记,和自己右臂上别无二致时,乐舒晴暗自吃惊,但她并不认为因此自己就是水月国皇族。 “我只是玉虚宫的一名普通女弟子,不知道什么水月国,手臂上也没有任何胎记。” 修道之人不该说谎,可娘亲封印住它,就是要她忘记尘世间的一切,娘亲的苦心,她不该怀疑。 天啊,她这辈子还没这么心虚过,此时的她,真是怕极了他那双会渗透人心的黑眸! 她别开脸,明知这样做,只会惹来他更多的质疑,但她别无选择。 她的不敢正视令展弈蹙眉,可接下来的事实,让他将信将疑闭上了嘴—— 热水来了,她也很配合地做了热敷,手臂上却没出现任何东西。 第二章 在展府住了五天,乐舒晴平时只能见到三个人——每日诊她一回的王大夫、伺候她的丫鬟云烟,以及云烟的好友展府花匠之女翠玉。 这两个女人讨厌她,再迟钝的人也能一眼看出。 她知道她们对自己有成见,却不敢相信,在号称北疆第一府的展府中,丫鬟奴仆居然如此势利,不加掩饰到只差没把“讨厌”两个字写在脸上。 所以,云烟一出门就是几个时辰,以至她吃饭喝水都成问题,而晚上,大概黑不隆咚没地方去,她俩就肆无忌惮坐在屋子里嗑瓜子闲聊,偶尔兴致来了,还对卧病在床的她冷嘲热讽几句。 那两个女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可笑的是,她们一边骂她不择手段混进展府,费尽心思勾引主子,一边又嫉妒她能与展弈纵马相撞,运气真好。 不,她不承认她们硬栽在她身上的罪名,但心底的那丝犹豫,又是什么? 这几天,展弈来过两次,逗留的时间都不短,尤其昨天,当她午睡醒来时,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坐在床头,彷佛看了她有一辈子那么久。 她不知道那样深邃的眸光代表什么,浑身毛孔却敏感得剎那间全部收紧,她紧张地退到床角,硬逼着自己别开脸、躲避他扰人的目光。 “妳……很讨厌我?” 他低哑深沉的嗓音,暂态击碎了她心中筑起的高墙,她情不自禁转身,见他凑上脸,如果不是屋外传来轩辕莫于的叫声,她真以为他要吻上自己了。 她好怕,怕他,更怕自己失控。 不,还是怕他多些,因为他根本就是她的克星,总能挑起她心底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面! ***独家制作***bbs.*** 云烟是在午饭后回到厢房的,神情懊恼、满月复烦躁——玩了整整一上午牌九,运气就没好过,而随后进门的翠玉气色虽然好些,也相差不远。 “云烟,屋子里没水喝了。”乐舒晴声音沙哑,嗓子已经干了个把时辰。 云烟横了眼躺在床上的她,语调拔高地假声假气道:“哟,真以为自己是西施啊?装出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演给男人看也就算了,在我面前装模做样?哼!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够好吗?我怕,我好怕啊,有本事妳让主子换了我!” “她有那本事就好了,不说别的,光看主子根本不来瞧她,哪是把她摆在心上的样子!不过也是啦,这种故意找撞的女人,谁会看得上眼,不撞死她就算便宜她了!” 翠玉更刻薄,将道听途说的消息加油添醋几句,云烟和她交换会意的眼神,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乐舒晴不想发火,可内心澎湃的怒气让她脸色发青,她不顾腰上疼痛,掀起被子,拿起母亲的骨灰坛就往外走。 她受够了这两个女人的气! 笑声顿时止住—— “喂,妳去哪里?” “站住,不许去告状!” 两个丫头一急,连忙拦在厢房门口。 “让开!”她冷着脸道。 “妳少兴风作浪!主子不过是心好才收留妳,怎么,妳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了……啊,妳敢动粗!” 随着乐舒晴的用力一推,云烟尖叫着和翠玉跌成一团。 乐舒晴头也不回,屏住呼吸疾步奔出厢房,心中又一次体会到最深刻的羞愤! 展府金碧辉煌、锦衣玉食,但那些冰冷的语言和眼神,能把人活活冻死! 她再也不愿忍受下去,哪怕为此付出腰疾难愈的代价! 展弈! 这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男子,此刻也不敢多想,深怕一想起他,自己离开的意志就会动摇。 她是修道之人,成仙才是正途,自从遇见他,她心浮气躁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动了凡心,毁了多年修行不说,到时候,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娘亲? 天啊,她不要! 乐舒晴昏头昏脑往前走,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展府,爬也要爬出去! 不辞而别未免失礼,但正式告别,她有预感展弈不会答应——因为她的腰伤,也因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说白了,她不愿离开这里,再给自己留下任何烦恼!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她连连摇头,似乎想甩开什么,眼前却出现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老天!她不但心开始发颤,连脚都开始抖了,她是在依恋着什么吗? 不,不可能! 她痛苦地捂住眼睛,她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即使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感觉,也会很快烟消云散,他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对她毫无意义,就算有,也只是她修道途中暂时的魔障…… 走着走着,身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乐舒晴挣扎了几下没能摆月兑,茫然回头,发现展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正捉着她的腰。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只着单衣出现,而且抱着那只瓷坛? 他没见过比她更大胆的女人,现在,这种大胆让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刺痛了她。 “我想走了。”她扭开头,冷淡地回答。她的确衣冠不整,但她的事,不用他来评价! 走?这个答案太意外,他瞇起眼,盯着她看。“在府里住着不开心吗?妳腰伤没好,应该比我更明白自己不适合上路。” 她垂下眼帘,咬唇不语,拒绝看他关切的眼神,这只会让她心志薄弱,却在感觉到自己被他解下的披风围住后,整个人倏地一震,心中的防御再次崩溃。 不要对她那么好! 她好想推开他护住自己的坚实臂膀,却悲哀的发现,自己好喜欢沉浸在他充满阳刚的男性气息中。 “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到户外走一走,但绝不能出府!” 他托起她的下颚,目光在她脸上搜寻。她在想些什么?从没见谁进了展府会急着出去,但她,不一样。 “说吧,想去哪里?我正好有空,可以陪妳。” 乐舒晴惊愕地瞪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乐舒晴何德何能,竟能让他纡尊降贵做起陪同? “不回答就是同意了。”他自说自话扶着她往前走。 她低呼一声,因为他的接近,更因为他滚烫的眼眸,慌乱中,她急促道:“马棚!我想去看久久!” “久久?”展弈微愣,随即恍然。“妳的那匹大黑马?” “是。”乐舒晴赶紧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觉察到她的羞涩,展弈阻止手下跟随,只身带着她往西走。 她完全被他的气息包裹住,感觉扶住她腰际的大手愈来愈烫,似有一团火从那里燃起,烫过她的全身…… 说到底,她这辈子从没和男子如此接近过,更没有走过如此难走的路! 她心慌意乱,走了莫约有半个时辰那么久,直到身边不再有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这才发现来到了一个大广场。 她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马厩,哦,不对,规模那么大,应该叫马场才合适。 展弈带她走进去,她好奇地靠近马栏,看见里面到处是高头大马,伸手模模,个个都叫得震天价响。 而后,她看见了久久,竟变成一匹油光水亮、威武异常的大黑马! 她感到震惊,同时也觉得羞愧。她真的不会养马,因为手头拮据,因为急着赶路,吃饭休息都草草了事,更别提照顾久久了。 是的,久久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至少比她强上百倍! 连她的马都如此善待,乐舒晴侧过脸蛋,偷偷瞟了眼身边的他,心底涌起莫名的感动。 见到主人,久久嘶鸣一声,快乐地跑过来,用舌头不停舌忝她的手。 和爱马嬉戏,立刻驱走她心头所有的不安,开心地笑了。 展弈站在马栏边,一只手搁在栅木上,指尖轻敲着,目光有些逗弄、有些欢愉地看着她,而后被她脸上无比灿烂的笑容感化了,说了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话—— “妳的久久非常出色,我送妳一个配得上牠的马鞍!” ***独家制作***bbs.*** 乐舒晴并没有把展弈这句话放在心上,两天后,轩辕莫于送来马鞍,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这是展公子送我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主子亲自从老宅取来,怕姑娘等急了,所以让我先送过来。”轩辕莫于声音冷淡。 “从老宅取来?”乐舒晴心口发烫,连语气都开始结巴。 “是。”轩辕莫于的回答还是那么简短有力。“妳也知道,北边地方大,光一去一回,就花了两天时间。” “你是说,展公子奔波两天,就为我取这个马鞍?”乐舒晴没法子不为他的话而感到震撼。 “乐姑娘,我还有事,马鞍先摆这里。”轩辕莫于不愿多说,将东西搁在窗前的长案上,转身就走。 乐舒晴咬住下唇,想让自己平静些,可胸口涌起的强烈感觉,烫得她有如烈火焚身。 展弈一开始就给她“不讲理、自以为是”的印象,后来她发现自己太偏激了,而现在,她都没法子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应该……是对自己有情吧?! 天啊,她想这些做什么?!这样的念头让她心惊,乐舒晴连忙闭上眼睛、拉高被褥,努力打消自己的胡思乱想,但云烟说他尚未娶妻的话,仍不受控制的逐字逐句跳进脑中—— “庸脂俗粉,哪里配得上主子?”经过上次风波,云烟对她的态度明显客气很多,讲这句话时,眼睛却死死盯住她。 她知道,云烟对她的敌意,源自对自家主子的莫名崇拜,可小户人家的百姓都三妻四妾,何况富可敌国的他?别人送的、自愿委身的、花银子买的,家里应该美女成堆才对。 乐舒晴当时就震愕不已,而现在……瞟了眼长案上华光四射的马鞍,她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决定要当面谢他。 疯了,她绝对是疯了! 她实在不明白,就算自己对他再感激,也不过是区区一个马鞍,她怎么就控制不住地一心想见他? ***独家制作***bbs.*** 乐舒晴又一次踏出厢房。 腰上的伤虽然好了不少,但路上众人表面恭敬、低头鄙夷的目光,让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他们眼里,她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吧?! 展弈呢?对她的看法比他们好多少? 眼中有片刻失神,她明知想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却仍阻止不了想给他留下好印象的念头。 她变了,真是彻底变了,从前的她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依照仆人的指点来到书房外,乐舒晴发现自己心中忐忑,竟没勇气敲门。 这时,可能听见脚步声,展弈出现在她面前,拉着她进屋,发现她脸蛋冰凉,又示意仆人将火盆放到她椅前。 “妳在外面乱晃什么?”见她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他问。 “我是来道谢,还有,就是想把马鞍……还你……”不知道自己的胆子怎么变得如此小,面对他俊美的脸庞,她话都说不清楚。 “还给我?”展弈颇感意外。“怎么,嫌它不够漂亮,不喜欢?” 不,是太漂亮,太华丽了! “它太贵重了,不合适我。”她的目光落在火盆前的地面上,因为他眼中彷佛有种魔力,搅得她心神不宁。 “怎么,怕走不了几步路,就被人给宰了?”他不禁失笑。 “我没在开玩笑!”乐舒晴窘迫地抬头瞪他一眼。“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它,你瞧,连你都没用它!” 她上次就有注意到他的马鞍,是最常见的那种,很普通,很实用,没有过多装饰。 展弈笑了笑,似乎漫不经意地侃侃道来。 “小时候我很孤僻,几天不说一句话,大起来虽然好些,还是不爱和人交谈。十八岁那年,一个我既敬重又厌恶的长辈想鼓励我,送了我这个生日礼物……刚得到它时,我如获至宝,觉得自己被肯定,心中激动万分,可后来经商的时间愈久,愈明白那不过是他安抚人心的一种手段……之后,我就没再用过,现在久久既然缺个马鞍,把它送给妳,也许正合适……” 乐舒晴惊讶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宁静、很遥远,气息也很平稳,整个人彷佛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她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该为久久高兴吧,却又忍不住对他的过去感到好奇。 他曾经经历过什么?在他看似辉煌的表面下,是否又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展公子……”乐舒晴看着他,一时无从开口,于是起身。“我先告辞了,你忙吧。” 展弈点点头,唤来几名丫鬟。 乐舒晴回到厢房,还在为刚才的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如此近距离、平和的同他说话,这还是第一次……他,不该算是不近人情的人吧? 只是看着窗前摆放的马鞍、想起他的话语,乐舒晴不禁再度陷入沉思。 ***独家制作***bbs.*** 几天后,昭宣庵—— “什么?弈儿带了个女人回来?” 斋月里在庵中吃素礼佛的展夫人,得知独生爱子回府,原本高兴地笑着,却在听见贴身婢女提起乐舒晴后,脸上的表情转为惊讶。 “是啊,翠玉送花时还说,少爷可喜欢她了,把自己的金马鞍都送她了。”婢女又道。 翠玉,也就是展府老花匠的女儿、云烟的好友。 “弈儿真是糊涂,那么贵重的东西,也胡乱送人?”展夫人愈想愈不甘心,若不是斋月里擅自离庵,怕得罪佛祖,她非立刻杀回府里不可! 莫说金马鞍是弈儿十八岁时得到的生日礼物,就算没有任何价值,弈儿也该征求她同意…… 想起“他”的心意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拐走,展夫人难免急火攻心。 “夫人,小心气坏身子。”婢女赶紧沏上一杯茶。 展夫人没理她,低头思忖片刻,忽然一声冷笑。 “既然弈儿喜欢她,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进了展府,就该遵守府里的规矩,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有的是机会教她,至于让她乖乖退回马鞍,更是不在话下……想明白之后,她端起桌上茶杯,猛喝一口。 第三章 “乐姑娘,吃饭了。”叫了几次没回音,云烟一脸不情愿地走过去。 收回纷乱的思绪,坐在矮树下的乐舒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问:“云烟,有事吗?” “饭菜已经摆好,姑娘可以进屋用饭了。”云烟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我还不饿……”她直觉地说,见云烟脸色微青,想起自己在展府只不过是个外人,这样说话太不客气,像在摆架子,于是改口道:“嗯,时候不早了,是该用饭了。” 云烟脸色缓和了些,转身往里走。乐舒晴起身,举步前又觑了眼院门,那里并没有如期出现,她希望看见的那道身影。 他是今天有事,不来和她一起用饭了吗? 虽然好想找云烟问个究竟,但乐舒晴什么也没说,心不在焉坐到桌边。 自那天她去书房道谢,展弈不知是不是一时兴起,这几天一直来这里用晚膳,但今天……她端起饭碗,目光失望地瞟了眼身边的空座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怪怪的。 “妳不用等了,今天傅小姐来,主子正在前厅请她吃饭呢。”云烟自然明白她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代表什么,突然出声道。 “傅小姐?”乐舒晴微愣。 “是啊。”云烟瞥她一眼,恶意地假笑道:“她是傅员外的女儿,也可以说是镇上唯一的大家闺秀,老夫人向来喜欢她,主子对她印象也不错,至于她对主子的心意,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更不用说了。” 乐舒晴抿唇不语,明知云烟是在故意刺激她,可心里就是没法子不在意,看着桌上颇为丰盛的菜肴,她半点胃口也没有。 云烟显然并不打算放过她。 “不过想想也是啊,北疆人少,象样的男人更少,像主子这样的人中龙凤,有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当然,她们喜欢主子,可都正大光明得很,不像某些人,专搞歪门邪道……” “够了!” 这一刻,乐舒晴也不知道自己引以为豪的淡定都跑到哪里去了,语调拔高地月兑口而出。 乐舒晴的突然变脸,让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云烟愣了愣,口不择言道—— “妳以为妳是谁,顶多是个女骗子,等主子看穿妳的真面目,迟早会将妳扫地出门!” “云烟,说够没有?!” 轩辕莫于的意外出现,让刚刚还气焰高涨的云烟手绞绢巾低跪在地、声音嘶哑地号哭起来。“轩辕侍卫,你来得正好,乐姑娘奴婢是没法子伺候了,她不但颐指气使,还对奴婢嫌东嫌西,说奴婢菜做得不好,一样也不肯碰,奴婢实在是……” 靶受到轩辕莫于投过来的质问目光,乐舒晴没有吭声,也没有反驳,而是一言不发起身走入内室,心中又一次深刻体味到受人排挤的滋味。 自己就那么令人生厌吗? 她不觉得有多生气,只是好无奈,远在玉虚宫的师父知道后,想必会为她现在的境遇大吃一惊吧? 离开这里?涌起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她否定掉。她的腰伤还未痊愈,独自行动并不方便,而且,还有展弈…… 她是修道之人,对任何事物都不该有强烈的感觉,可自从和展弈有了交集后,她发现自己的心一直动荡得厉害,整个人也变得患得患失,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天,心境向来简单的她,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感觉?! 乐舒晴觉得困惑,神思恍惚中她跌坐床沿,目光在马鞍和娘亲的骨灰间穿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留,好难;走,又舍不得…… 舍不得?蓦地,她明白自己的腰伤,只不过是她为留下而找的借口,什么时候她也学会了自欺欺人? “不、不可能!” 她惊恐地低叫,不住晃着脑袋,她怎么可能口是心非?就算她没有修道,也不是那种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女人。更何况,立志要完成母亲心愿的她,和那个男人并没有未来可言…… 就在她趴在床头、脑子里不断天人交战的时候,内室的门帘被人撩开。 她迟疑一下,还是扭回头,惊讶地发现展弈正神情愉悦地朝自己走来,他不是该在前厅陪傅小姐用膳吗? “妳怎么了,看上去气色很不好?”他模模她的额头。 “你怎么来这里了?”他温柔的眼神,让她心跳不自觉加快,刚建立起来要离开这里的决心,在瞬间土崩瓦解。 “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喜欢我叫莫于送来的点心?”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 点心?轩辕莫于有送点心来吗?她没注意。 “我知道有些吃不惯的人会觉得味道怪了些,但它是北疆的特色点心,我想让妳尝个鲜。”展弈笑着又道。 听他平静嗓音中带着宠溺味道,乐舒晴心头微微一烫。“你——傅小姐呢?”她忍不住问。 “她?她爹走了,她自然跟着一起回去了。”展弈恍然看她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妳别告诉我,妳是为这个不高兴吧?” 乐舒晴的脸蛋顿时红到了耳朵根。“当然不是!”她矢口否认,急促的心跳在胸口起伏。自己真是太笨了,明知云烟没安好心,还傻呼呼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见她心虚地闪避自己的目光,展弈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眼前的女孩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性子敏感又脆弱,听说自己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就故意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关心则乱,她是很在意自己吧? 展弈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冲动,伸手捉住乐舒晴小巧的下巴。 “我今天没来用饭,是因为和傅员外有生意要谈。”他望住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和傅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乐舒晴窘迫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你、你不必向我解释……”天啊,她任性又小心眼,他会怎么看她? 展弈锁住她急于逃开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以为妳会在乎。” 乐舒晴涨红脸,直觉想摇头,但否认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吭声,就表示我说对了?”他唇角笑意更深。 “我……不知道。”乐舒晴好不容易憋出这四个字,就像虚月兑一样。 展弈放开她,她马上孩子气地倒向被褥,将脑袋埋进去,展弈看了连连摇头,心里却充满怜爱。 能让他如此关注的女人,她是第一个——即使刚开始,是因为别的原因。 和她在一起的这几天,两人相处融洽,心情愉悦的同时,他难得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如果……展弈敛起眼神,唇边的笑意也随之隐去。 如果不是她的身分仍令他怀疑,他几乎认为自己什么话都能和她敞开心怀说。 他不是迂腐的人,向来认为喜欢一个人,和身分地位没有关系,但如果她真是水月国皇族的人,就不得不慎上加慎,因为这个身分在北疆太敏感了。 那天,他虽然没能让她右臂上的蝴蝶形印记再度显现,但他坚信自己在草原上所见并非眼花。 想起她的抵死不认,他的眉头不禁微蹙。 她为什么不肯承认?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困扰着她吗? 他想为她分忧,却知道那是不可能,只好拉开被褥,捉住她因受惊而挥舞的双臂,说道:“很遗憾妳和我没有同样的感觉,我很在乎,所以才会把傅员外父女早早赶了回去。” 乐舒晴闻言,整个人顿时软了。 他在暗示什么吗?暗示他对自己,果真有着非比寻常的感觉吗? 乐舒晴无助地喘着气,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沉沦,明知不应该,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声道:“我在乎的,只要想起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就难过得什么都吃不下……”她呜咽着,眼眶随之湿润。 “小傻瓜,哭什么,我不是来了吗?”他放开她的手,眼底闪过一抹疼惜,转而将她抱起,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滴。“妳知道吗?没有哪个女人,能在我眼里像妳这样令人瞩目。”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浮现出羞赧又满足的表情。“我很平凡,有什么好令人瞩目的?”她忍不住问。 “妳胆子很大,不仅一个人穿越草原,还敢和我顶嘴,想让人不注意都难。”他笑着说,目光变得深邃。 “啊?!你在嘲笑我?”她噗哧一声笑出来,用晶亮的目光看他。 “不,我说的是真的。”他收拢臂膀,将她抱得更紧。 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够坚韧、够强势,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尤其是女人,可现在,看着这个多年来第一次走进自己心房的女子,他只希望,她能和自己有着同样震颤激荡的心情! 他深深望住她,似乎想告诉她什么,张张唇,却欲言又止。 ***独家制作***bbs.*** 乐舒晴住进展府的第十天,展夫人在丫鬟奴仆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自昭宣庵返回。 为了迎接这位在尼姑庵中足足斋戒了一个月的女主人,阖府上下早在两天前就开始忙碌。 乐舒晴在展夫人回府前被丫鬟领到西花厅,可从中午一直等到黄昏,始终没有见到那个点名要见她的展夫人。 看出她的紧张,始终阴沉着脸的云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灿笑。 “乐姑娘,这么大的一个家要管,夫人有多忙啊,刚回来哪有空去理会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妳安心再等等,她肯定不会忘记妳的。” 云烟如此说话,让乐舒晴原本忐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如果不是展弈此时正巧走了进来,她都不晓得自己会不会拂袖而去。 “这么冷,怎么不多加点衣服?” 发现她手掌冰凉,展弈皱了皱眉,月兑下披风包住她的身子,见她挺直又倔强地站在桌前,这样的女孩让他又怜又爱。“我娘在前厅,走,我带妳去见她。”他笑着说。 听到他关切的语调,乐舒晴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下午所受的冷落,忽然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了出去,也不管跟随其后的云烟脸色有多难看。 展府前厅灯火通明,将整个厅面照得亮如白昼,其间还摆放着许多花草,也不知是什么品种,人在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花香。 大厅正中是一张精美的黄花梨木桌,首座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美妇。 “夫人,这是我亲手做的糕饼,您尝尝……” 一群女眷说说笑笑,看到展弈拉了个陌生女人进来,居中而坐的中年美妇不禁敛起脸上笑容。 好狂妄的女人,居然恬不知耻跟弈儿并肩而行,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分,配不配得上! “弈儿,这位姑娘是?”展夫人状似心平气和地起身,用良好的教养压住自己心头熊熊燃起的怒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也想和她们平起平坐? “她叫乐舒晴,我的客人。”对于乐舒晴的身分,展弈并没有多说,直接拉她走到母亲面前。 “展夫人。”落座前,乐舒晴向展夫人轻轻点头。 “不敢当。”展夫人眉也不抬地哼声,后面尖刻的话语,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她后,抿着薄唇努力咽了回去—— 一个没几分姿色的女人,真不晓得弈儿眼睛怎么长的,竟会喜欢上她? 即使早有不受欢迎的心理准备,乐舒晴还是脸色微青,展弈却不理会众人惊诧的目光,扶着她坐在身侧,并亲自舀了勺浓汤到她唇边。“来,见识一下我们北疆的特制羹汤。” 乐舒晴睨他一眼,在众目睽睽下,饮下那勺汤,触舌即生的麻辣,让她忍不住呛了出来。 “我只想让妳暖暖身子。”展弈好心情地笑了出来,一手轻拍她的背脊,发现她鬓角的秀发被呛得有几分凌乱,又自然而然替她塞到耳后。 他目光中流露出的眷恋与柔情,让端坐一旁的展夫人感到心惊肉跳。 对一个女人体贴入微,他真是性情冷傲、雷厉风行的弈儿吗? 她忽然觉得事情很不妙,弈儿的这种热情,即使在他年少时最喜爱的骑马射箭上,也不过如此。 “弈儿,这儿人多,别忘了你的身分和举止。”展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咳出声。 这哪是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啊,分明是被野女人迷昏了心窍的蠢男人! 靶受到展夫人充满敌意的眼神,以及周围的指指点点,乐舒晴不由得呛得更猛烈。 展弈看她一眼,突然向母亲躬身。“娘,妳们慢用,孩儿有事,先告退了。”也不待展夫人回答,便拉着乐舒晴大步走出前厅。 屋外凉风阵阵,乐舒晴在展弈的陪同下,在宅院里走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你的家庭聚会,不该带我参加的。”靠在一处松柏掩映的亭子里,乐舒晴有几分后悔地轻声道。 听闻此言,展弈不以为然地笑了。“都是些常年在我娘面前嚼舌根的女人,算哪门子家庭聚会?我每次见到都烦,也不知我娘怎么就乐在其中。” “可是……”她侧头,还是略感抱歉地说:“你娘好像不太高兴,我想……”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因为她发现自己已被他用双手环在胸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 “别管我娘她们,这是属于我们的夜晚,只谈我们就好。”他轻轻地说,亲昵地吐着她的名字。“晴,我想这么叫妳,可以吗?” 她的心倏地一颤,闭上眼睛。“随你……” “我好喜欢看妳坚强又脆弱的样子。”他呢喃着,看着月光下她娇艳欲滴的唇瓣,情不自禁将她贴向自己…… 她倒抽一口气,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紧绷的身体,却随着他炽热的气息逐渐瘫软。 她再次合上眼睛,觉得自己醉了,醉在这美仑美奂的庭院里,醉在这幽深迷离的月光中。 哪怕这是梦,也请让她永远不要醒…… 不远处,急急打发走众女眷后尾随而来的展夫人,原本想找儿子说话,好巧不巧正好看见眼前这一幕。 懊死的女人!不是她在蛊惑,展儿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她小腿打颤,疾速走回自己的住处,猛一下将桌上的杯盘全都扫到地上。 婢女们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收拾着残破杯盏。 “不用管了!”展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胡乱挥手,在气恼地轰走厢房里几个小丫鬟后,又将目光投向伺候自己的贴身婢女。“弈儿这么反常,是被那女人下了迷魂药,对不对?” 那婢女一惊,惶恐道:“没有根据的事,奴婢不敢乱讲,主子可能只是一时意乱情迷,不过……”她迟疑了下,又道:“听云烟说,那女人每天早晚都会诵一遍经文。” “这就对了!”展夫人一拍桌案。“她肯定是个妖女,在施展媚术迷惑弈儿!原本我还想容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现在看来,不想法子赶她走,弈儿别想回复正常!” “夫人说得是,可主子现在正迷她,赶她走只怕不容易……” “事在人为,谁说不容易?”展夫人哼了声,眼珠子一转,得意地笑了。“弈儿过几天不是要去趟北边吗?如果他不在的时候,那女人执意要走,咱们也不好强留,妳说对不对?” “夫人想要她知难而退?”婢女也跟着笑了。“这主意不错,但女人进了咱们展府,哪还有肯出去的?” 展弈夫人头一扬,显得胸有成竹。“她不肯走,咱们就想法子撵她走,我就不信,弈儿还能把我怎么样!” ***独家制作***bbs.*** 乐舒晴知道美梦容易醒,却没料到会醒得这么快。 一大早,她才挥手告别带着随从上路的展弈,还没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看见衣着华丽的展夫人带着五、六个婢女,嘴角挂笑地开口。“乐姑娘,修养了这么多天,妳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她温和有礼的语调让乐舒晴听了浑身紧绷。“多谢夫人关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恭谨地行了个礼,心中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一直视她如无物的展夫人,会对自己嘘寒问暖? “这就好。”果然,展夫人笑着睨她一眼。“这么跟妳说吧,我们展家虽然家大业大,可弈儿早就定下规矩,不养没用的人,妳既然待在这里,自然得守府里的规矩。” “您是要我干活,养活自己吗?”乐舒晴困惑地看着她。 “原本是,但出了点意外,让我改变主意了。”展夫人神情古怪地问。“乐姑娘,听说妳是自个儿撞到弈儿马下的?”见她迟疑一下,仍是点头,嘴角笑容不禁加深。“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就不奇怪了……妳说吧,想公了还想私了?” “夫人,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个嘛……妳既然敢偷我们展家的马鞍,就不要敢做不敢当!”她突然敛起笑,面色冰冷地看着乐舒晴。 “偷?!”乐舒晴大吃一惊。“我没有!那是展弈送我的,如果您不信,可以当面问他……” 展夫人可不管她说什么,挑眉声色俱厉道:“乐舒晴,我只给妳一次机会,妳听好。想公了,我立刻派人押妳去见官,离这儿最近的县太爷也在千里之外,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若想私了,妳马上给我滚,怎么来就怎么给我滚出展府,不许再纠缠弈儿!” 乐舒晴红润的面颊顿时变得苍白。 原来如此!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身躯。 “好,我走。”她平静地说着,而后转身、举步,很快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 第四章 半个月后,展弈刚回到家,就感觉气氛不对。宅子里到处披红挂绿、门窗上还贴着不少黄色经文,就连向来不起眼的后门,也有家仆在施舍粥汤。 奇怪,娘虽然一心向佛,但她所求不过是自身的荣华富贵,什么时候见她如此乐善好施过? “莫于,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皱眉,问向身后的侍卫。 轩辕莫于摇摇头。“不知道。” “你……过来。”展弈想了想,转而向一个正在布施的家仆招手,那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神情紧张地跑过来. “小的见过主子……” “这是怎么回事?”展弈盯着他间。 “夫人要去晦气、送瘟神,昭宣庵的师太说,光做法事还不够,就命小的们在这里施舍一个月汤粥。”家仆不敢直视展弈,低着头,小心翼翼回答。 展弈闻言,脸色骤变。 这座宅子虽然古旧,风水却出奇的好,五代时曾出过一个小柄国王,这也是娘亲当初执意要买下它的原因,哪里来的晦气瘟神要送? 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他飞身下马,朝宅子东面的客房狂奔而去。 一脚踢开房门,见到一尘不染、好像从来不曾有人住饼的厢房,四处翻了翻,确定没有人。 她走了?展弈仿佛当头挨了重重一棍,整个人几乎蒙了。 不,不可能,临行前的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她怎么可能不辞而别…… 他心情虽然混乱,脑子却异常清醒,凝神一想,立刻明白了个大概,脚下当即没有任何耽搁地往外走,正想找事件的始作俑者问个明白,还没来得及出门,就遇见闻讯赶来的展夫人。 “弈儿,你回来了,这趟出门辛不辛苦?娘在家里好担心你。”半个月没见儿子,虽然时间不长,但在展夫人心里,却好像有一年那么久。 展弈顿住身形,目光冷冷投到母亲身上。 “娘,为什么?”他努力克制着怒气。 见他如此表情,展夫人嘴角的笑容立刻隐没了。 幸好她还有些心理准备,否则被儿子这样当众逼问,真会受不了! 她侧头,暂将这口怨气咽下,面无表情地吩咐身后丫鬟。“妳们都下去。”直到屋子里只剩母子两人,她才重新打量眼前显得桀骜不驯的儿子。 弈儿确实长得出色,一身紫色缎袍,黑发用玉簪绾在头顶,外罩一件纯白的狐皮斗篷,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有精神,他一直是她的骄傲,可现在……哼,都是那个女人惹的祸! “舒晴呢?为什么她不见了?”展弈又问,口气益发冰冷。 展夫人忍不住气结,拉远目光,不想看眼前这张惹她气恼的脸。“她手脚不干净,又不敢见官,所以就偷偷跑了。”她说出这句早就想好的话。 “手脚不干净?这就是妳的借口?”展弈冷笑一声,漆黑的眸子瞪向母亲。“请问,怎么个不干净法?” 展夫人看也不看他。 “照说你的女人贪些金银珠宝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展家又不是给不起,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了你爹的一片心意,像她这种小门小户的女人,给金马鞍挥灰都不够资格,也配……” 她话还没说完,屋子里突然有了动静,直觉回头,就见展弈一脸铁青地一拳捶上桌案。 “不许妳提他,我没有爹!”展弈难掩怒气地吼道。 “弈儿,你在胡说什么?!”展夫人神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就算你爹有什么不是,你也不能不孝,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我错了?像他这样冷血无情,眼里只有权势的人,根本不配当我爹!”展弈用了好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展夫人脸上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你爹他、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见儿子听也不听,扭头就要往门外走,她不由得又急又恼又惊慌地叫道:“弈儿,你别怨娘冤枉她……乐姑娘,你不也同样怀疑她讹过银子吗?” “不就是想赶她走吗,用得着为自己找这么多借口?!”展弈回头,目光比霜冻更令展夫人彻骨。“偷马鞍?”他冷冷一笑。“这样的借口,亏妳想得出来,辛苦了,娘!” 展弈的话,令展夫人没来由一阵心慌。 “你听我说,娘这么做全是为了!”她努力争辩。 “不管为什么,我的事不需要妳操心!妳那么有空,麻烦妳先管好自己的事,别让妳儿子被人戳着背脊骂有娘没爹!” 说完这些,他头也不回,身形如暴怒的狮子,一脚蹬开房门,也不管守在外面的丫鬟如何惶恐,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只留下失魂落魄的展夫人,浑身瘫软地坐在桌前,失声痛哭…… ***独家制作***bbs.*** 晌午时分,天空下起小雨,薄雾般随风飘动。 裕固山顶,乐舒晴低着头跪在母亲坟前。风雨中,她娇小的身影因濡湿的衣衫愈显单薄。 不远处,站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马!久久仿佛也在和主人一起悼念母亲。 离开展府的这些日子,除了想完成母亲的心愿外,乐舒晴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展弈—— 想他的温柔、想他的多情、想他的霸气,回忆时才发现,他们之间的争吵,大多是她挑起的,当时恼羞成怒的针锋相对,竟换回现在的美好记忆,真让她始料未及…… 冷风夹着细雨吹过,乐舒晴机伶伶打了个寒战。 老天,瞧她都在想些什么?她已经忘了玉虚宫、忘了师父、忘了修道、忘了从小的立志、忘了所有的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情”字,或许,修行的意念仍模糊存在,但并不坚决…… 如今,跪在母亲坟前,想起这些日子走过的路,乐舒晴不由自主感到羞愧。 都说人一旦陷入情爱,就会不顾一切的沉沦,上天之所以派展夫人诬陷她,就怕她勘不破情关,被情的魔障所毁吧?这肯定也是娘亲最不愿见到的…… 醒吧,快醒吧,就当春梦一场,船过水无痕……她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应该可以做到,可为什么一想起今生无缘再见他,眼中就酸涩得想哭? 恍惚间,有个苗条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谁啊,这么讨厌,竟敢把墓修到这里?!” 来人蹙着眉,气愤中略带骄肆的声调,在看见墓碑上刻着的“先慈乐彩霞”后蓦地转为惊诧。 细雨迷蒙中,乐舒晴扭过头,混合着泪水的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勾勒出一幅绝美却令人心酸的画面。 “对不起,惹您讨厌了,但这是家母的心愿,还请见谅。”看着眼前这位三十出头、眉目如画的秀丽女子,她尽量声音平稳地说。 那女子突然回神,瞪大漂亮又精明十足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打量乐舒晴。“乐彩霞是妳娘?”她不可思议的问。 “听您的意思,似乎认识家母?”乐舒晴怔愣地看着她。 “当然,我和她一母所生,怎么会不认识?”那女子抖了抖伞上雨水,口气冲动地说。 乐舒晴惊讶地“啊”了一声,好半天才回神。“阿姨?您是飞霞姨娘吗?” 乐飞霞听她叫自己阿姨,一双美目顿时冒出火来。“不准叫我姨娘,我也没她这种不知羞耻的姊姊!” 怎么了?乐舒晴看着神情激动的乐飞霞,就见她猛一下甩开手中绸伞,指着娘亲的墓碑狠狠骂道: “妳,都怪妳,放着水月国圣女不当,竟跟人私奔养小孩!妳倒是开心了,却让我们全族为妳蒙羞!怎么,太不要脸了,不容于夫家,死后没地方葬,才想起要回族里?我呸,裕固山是什么地方,我这个现任水月国圣女,也只敢每月来这里吸一次天地灵气,妳这个寡廉鲜耻的女人,却想独个儿霸占这里……” 乐舒晴闲言震惊,眼前这个声音尖刻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就是娘亲口中、那个娇美可人的飞霞姨娘吗? 乐飞霞似乎觉得光骂还不过瘾,冷不防冲到乐舒晴身边,一把推开她,又目露凶光地伸手去推墓碑。 “等等,不要……”乐舒晴大惊失色,不愿母亲受辱,连忙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伸手要拦乐飞霞,乐飞霞却头也不回,反手朝她击来,惊得她赶紧出掌迎敌。 几招过后,乐舒晴立刻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妳疯了吗?我娘再怎么错,也是妳亲姊姊啊!”她一急,月兑口而出。 乐飞霞却咬牙切齿地回应道:“她那种自私自利的女人,我高攀不起!” 乐舒晴惊愕下,稍一分神,凌厉的攻势就到眼前,她只能举臂护住脑袋。 右臂上瞬间传来的惊人疼痛,让乐舒晴不由自主闷叫一声。 乐飞霞没料到自己会轻易得手,撕破乐舒晴衣袖的同时,蓦地看见她右臂上露出的鲜红色蝴蝶形胎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不,不可能……”她脚下一个踉跄,向后退,差点跌倒在地。 虽然她很早就知道,王上喜欢姊姊,就算现在也一样,可当年只是普通皇子的他,怎敢与圣女有染? 那是只要被发现,就身败名裂的事啊! 她蓦地抓住乐舒晴的手臂,近乎执拗地拖到自己跟前! “妳怎么可能是王的女儿?她怎么可能生下小孩?弄错了,绝对是弄错了!”她歇斯底里大叫,不肯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什么王不王,妳别胡说八道!” 再次被人提起这个令她心惊的话题,乐舒晴的呼吸为之一窒,她不敢深究这话的含义,强自镇定地收回手臂。 乐飞霞缓缓抬头,目光散乱不堪。 “妳是王的女儿,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不,我娘说过,对一个修道之人,那些都不重要,所以我不问自己来处,不问自己去处,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手臂疼得有如火烧,乐舒晴却坚持将自己所想说出,还想再说什么,山下扬起的急促马蹄声,让她下意识回头。 天雨路滑,谁会以这种不要命的速度在山中奔驰,天要塌下来了吗? ***独家制作***bbs.*** 真不知谁的天要塌下来! 见到狂狮般冲上山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乐舒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展弈?她是在做梦吗? 半个多月不见,他消瘦许多,身上的衣服虽被雨水淋湿,却一点无损他的卓尔超群,此刻,他握紧拳头、正以愤怒的眼神瞪住自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抖了抖唇,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身子不自觉往后缩。 “妳还问?”展弈飞身下马,气恼地站到她面前。“出门前,妳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呢,竟敢给我玩不辞而别这套把戏!” 他冲动地朝她大叫,发泄多日来的愤懑! 她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对待他,在他深深爱上她之后?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多残忍?她知道自己有多担心她吗,担心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我、你娘她……她不喜欢我,所以我、我就……”乐舒晴语无伦次,见他伸手要抓自己,下意识往后又退一步。 她的举动令展弈更加恼火。 “就算我娘不喜欢妳,妳也不该对我没有信心!”他咬牙说着,暴躁地打断她的话。 “可是……她说我偷了东西,问我要公了还是私了……” “我娘老糊涂了,难道妳也和她一样?”他完全听不进她的解释,再度伸手,终于如愿将她扯进怀中。 多日思念的她就在眼前,可就算亲眼看见,仍无法真正相信,他要抱住她、搂紧她,用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包裹住自己,才能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完全孜下。 乐舒晴低呼出声,却听见一个比自己声音更低的冷哼,那是一直冷眼旁观的乐飞霞。 对上她慌乱的眼神,乐飞霞张开嘴,用唇形恶毒地咒骂.“不要脸,和妳娘一样,专会勾引男人!” 然后,她转身就走,连地上的伞都忘了拿。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乐舒晴心里说不出是沮丧还是失望。 展弈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晴,她是谁?” 乐舒晴倏地拉回视线。“没,一个路人……” 这样紧张的关系,真连路人都不如啊……她一手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心在深深痛着。 展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却没多问,只是紧紧搂住她。 乐舒晴的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 “傻姑娘,哭什么?”他看见她的脆弱,抬手擦拭她的泪水,却意外发现,她不但衣袖被撕裂,手臂上也残留着被打后的红痕。 “这是怎么回事?”他紧张地间。 “上山时不小心撞的。” 乐舒晴连忙止住哭泣,见右臂上的胎记已然褪去,这才松了一口气,良久,才问:“我并没有告诉你我会来裕固山,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只要有心,没什么办不到。”他的手紧了紧,享受她的心强有力为他跳着。“倒是妳,明知道我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找我?”他语气严厉,却无责罚之意。 乐舒晴低下头,避开他探询的目光。“我习惯万事随缘,不喜欢强求……” 她话音未落,下巴已经被捉,强迫与他对视。 “乐舒晴!如果不是看妳脸色不好,又淋着雨,我真该好好打妳一顿!随缘?不强求?这样冷血的话妳也说的出来?”他死死盯着她,努力压制一触即发的怒气。 他激烈的口气和威胁的目光,让乐舒晴半天说不出话。 “我从小修道,回去后还要参加灵力修行,不适合谈感情的事。何况,还有我娘的遗愿……”她声音微弱地说。 “妳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他懊恼地看着她。“妳当初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不直截了当拒绝我?” “我、我那时控制不住……”她咬住唇,无措地看着他,却心惊地发现,现在的她,在他面前,仍旧无法控制自己。 “好一句控制不住,就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推卸干净,我问妳,妳都控制不住,凭什么要我控制?” 乐舒晴哑口无言。 他盯着她的眼眸,语气中带着不难察觉的苦涩。“我娘虽然排挤妳,但妳明明可以等我回去,也明明可以去找我,妳偏不,妳是在要玩过就丢的把戏吗?!” 乐舒晴被他伤人的话语激得浑身刺痛。 “我没有!”她惊惶地大声否认。“我只是听妳娘……” 展弈猛地用手捂住她的嘴。 “妳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我娘?!” 他没办法平息心头的怒气,最后干脆不顾她的尖叫,将她麻袋似的扛上肩,而后跃上马背。 不用跟她啰嗦,直接绑回家就是,方法虽然粗鲁,但非常有效! 所以,当轩辕莫于带着十几名侍卫赶到时,就看见主人扛着乐姑娘纵马狂奔,后面跟着匹大黑马的情形。 能让主子如此抓狂,大概除了乐姑娘,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而乐舒晴,抓着展弈的衣衫,这个令她爱到无力自拔的男人是这样强悍,甚至连母亲的遗愿,也唤不回她此时迷失的心…… 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间,已和他融为一体。 第五章 清晨,云霞满天,早起的太阳自天边跃出,投下的光束将正在窗口梳妆的俏影拉得老长。 “今天就可以回到府里了吗?” 又到该起程的时候了,客栈厢房里,乐舒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还没打理完自己。 她一向早醒,只要东方微露霞光,她就会起身打坐诵经,可今天,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不确定,她就心神不宁。 “紧张什么,一切有我。”展弈双臂环胸,似笑非笑地靠在桌边,见她清丽中略带倔强的面容紧绷着,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兴味。“晴,我还以为妳天不怕地不怕呢。” “不是怕……” 躲开他故意逗弄的眼神,乐舒晴侧脸在镜前点了抹胭脂,想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些,晨风自窗外吹来,带来春的气息,却吹不暖她微凉的心田。 对大多数人而言,今天或许只是一个简单又平凡的日子,但她知道,自己一旦跨人展府那道厚重的大门,这辈子将永远摆月兑不了尘世的纷扰。 “言不由衷的小东西,我眼中看见的妳可不是这样。”展弈哼笑一声,扳过她僵硬的身躯。 “没有的事!”乐舒晴矢口否认,虽然烦心,但她不觉得自己会害怕。 一早起来,她想了很久、也想得很清楚,不管展夫人有多不喜欢她,不管将来自己结局如何,眼前这个男人让她品尝到前所未有的爱,为了他,她愿意放弃一些东西,努力和展府的人和睦相处。 “真的?”大掌握住她散出幽香的发梢,拿在唇边亲了亲。“没有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并没打算让妳再受委屈。” 他言语中蕴含的某种深意,让乐舒晴不免吃惊。 “你……什么意思?” 展弈放开手,转身冲门外叫道:“都进来吧!” “是!” 随着轩辕莫于的答应声,木门被推开,屋外出现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青衣男子和几名随从。 “小的王贵,见过主子、夫人。”那青衣男子急走几步,长袍撩起,突然跪在展弈和乐舒晴面前。 “啊!”乐舒晴顿时惊跳起来。“你不要瞎叫!”她又羞又急。 这人是弈的属下吗?怎么连主子的婚姻状况都没搞清楚就胡乱叫人?也太糊涂了吧! 她想叫展弈澄清自己的身分,脑袋上方却传来开怀的大笑,她蓦地明白了他的用、僩。 “你……”她双颊滚烫地跺脚、扭头,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他吵嘴、更不想看他嘲弄的眼神。 “你们先下去吧。” 展弈满意地挥手让属下离开,又拿起挂在椅边的斗篷,将她连人带斗篷由背后圈住,亲昵地吻上她的颈项:“这些都是迟早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他滚烫的唇,烙铁般掠过她颈后每一寸肌肤。 “不、不是现在。”她虚弱地回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无力抵抗。 “对我来说都一样。”过了好一阵,他终于吻够了,转回她的身子,看向她的眼。 她说不出话,只好别开脸,觑向窗外,脸烧得更厉害了。 天啊,这个肆意妄为的男人,竟在客栈里堂而皇之与她调情,可问题是……她好喜欢! 她的娇羞再度引发他的热情,他低下头,情不自禁俯吻下去。 “别……会被人看见……” 她声音微弱,想提醒他理智些,也想让自己变得理智。可是她沙哑的嗓音,非但没能消减他半点,反而让他激动得扬手关上窗户! “这个院子全被我包下了,除了我和属下外,不会有人来,妳不介意我们干点别的什么吧?”他坏心地问。 他蕴满激情的嗓音,令乐舒晴手足无措,只要一想起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她就忍不住全身轻颤! 他是男人,强烈很正常,可她为什么也无法抗拒,心底充满的情绪,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 “不吭声?那就是同意了?”他打横抱起她,往床边走去。 “不、不要……” 脑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她用几乎发不出声的嗓音轻叫,双手颤抖着,遮住自己渐渐的身躯。 她喜欢他用狂野的眼神看她,心中又极其矛盾地觉得难为情,何况外面还有一个门神。 “不要在白天,不要在客栈……有旁人在……一点都不浪漫……” 老天,她竟说出这样的话! 乐舒晴申吟一声,将脸深深埋进枕被间,不敢看他充满的眼,更不敢面对自己心底的渴求,觉得自己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眼前的她娇羞无比,令展弈心中激起前所未有的怜爱,他努力甩开心中蠢蠢欲动的欲念,扶她坐起,抓来散了满地的衣裙。 “妳想要的浪漫,我一定会给妳。”他像在宣誓什么,手脚笨拙地一件件为她着衣,脸上的表情却异常认真。 “其实挽也没打算让它今天发生。”将她打理整齐后,他蹙眉低语,而后突然抬头。“刚才那个王贵,是我们的新管家,妳看着还顺眼吗?” 顺眼?他的话题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盯着她的脸。“怎么,不喜欢他?” 她呆了下,目光很自然地落到门口。“没有。”只是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府里怎么突然换管家了?” 展弈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那件斗篷重新披上,将她从床上抱起。“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现在就走?” 乐舒晴看着他漾着暖意的黑眸,她努力去喜欢他的一切,伹不知怎么,就是喜欢不上那个令人压抑的展府。 “是,不过妳别担心,我说的是咱们的新家。”他吻了下她的面颊,将她搂在自己的臂弯中。 “新家?”乐舒晴低叫一声,目光闪烁不定。他说真的吗?展府不是很大、很威风吗?他为什么还要另置新家? “弈……” “不要问我新家什么样,我出来找妳时才吩咐人买的,我自己也没见过。”他笑着说,又忍不住亲了下她的唇。 “那你干嘛要买下它?”她抓紧他的衣袖,颤着嗓子问,是为了她吗? “我要妳自由自在、幸福且快乐地和我在一起!” 他的回答果真让她满意,乐舒晴感到震惊……不,不仅仅是震惊,更多的是莫名的喜悦和激荡! 如果先前,她对两人的关系还心存疑虑,那么现在,她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沉沦了! 这一刻,她觉得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天涯海角,都无所谓! 展弈打开房门,扶她骑上久久,自己也骑上属下牵来的黑龙驹,在轩辕莫子、王贵以及十几名随从的跟随下,朝日出的方向驰骋而去。 为了乐舒晴的名声着想,他不该操之过急,在名分未定的情况下,公然搬出展府与她同住,但他等不及了,他喜欢她,要她、爱她,对他而言,既然他有这个能力,金屋藏娇,并不过分吧? 现今在北疆,没有人敢正面招惹他,如果有不利于舒晴的流言传出,他会不顾一切的封杀。 而且,不用他动手,多的是抢着替他料理麻烦的人! ***独家制作***bbs.*** 快马跑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在转过一座不大的山后,乐舒晴终于看见那个让她兴奋不已的新家……一座白墙黛瓦、看起来不大、却颇具江南水乡韵味的幽静山庄。 大概早得知他们要来,奴仆婢女们一字形排开、恭敬地站在门口,展弈和乐舒晴一下马,所有人全都上前跪迎,直到王贵引着他们进入山庄,众人才陆续起身。 一入大门,乐舒晴就惊讶发现,这儿虽没有北方建筑的恢弘气势,但一点不比展府逊色,尤其在精致讲究上,即使富丽堂皇的展府,也相形见绌。 站在自己的厢房内,乐舒晴扭头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细腻不俗的屋子,富贵不张扬,沉稳不失温馨,特别是墙上挂着的几副书画,用笔清新、情驰神纵,让人看了着实赏心悦目。 “夫人,一路辛苦了,奴婢是伺候您休息,还是沐浴?” 派来的侍女名叫天香,十五六岁年纪,说话时眼睛晶晶亮,嘴也一直笑得合不拢,没人看得出她是孤女,一直过着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生活,直到几天前被王贵买下,才有了可以安身的地方。因为她爱笑,所以有幸成为乐舒晴的贴身侍女。 乐舒晴看着天香,纠正道:“我不是夫人。”想起早上和展弈的亲热,脸蛋又情不自禁红起。 “可王管事交代过,奴婢要尊称主子夫人。”天香不知自己哪儿说错话了,微微不安地绞起双手。 眼前的女孩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乐舒晴笑着用手攀住她的肩。 “夫人是成婚以后叫的,我和展公子什么都不是,妳叫我乐姑娘或乐姐姐都可以……” 乐舒晴认真的表情,让天香思忖片刻。“好吧,那奴婢往后叫您乐姑娘好……嗯……不,还是叫主子吧!” 乐舒晴不再坚持,扭头去看挂在墙上的画。 “主子,您是想先睡会儿,还是想先洗澡?”天香又问。 “随便。”乐舒晴的注意力全都在画上。 天香试探着间:“那奴婢给您准备洗澡水去?”见她没有反对,便福了福身退出屋去。 堡夫不大,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被天香和几个丫鬟合力抬了过来。 看到旁人已退下,乐舒晴月兑了衣服,让天香伺候着沐浴,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她将自己洗净,这才想起有个重要问题要问。“天香,弈,呃……我是说展弈,妳知道他住哪里吗?” 将她送进厢房后,他就跟着王管事离开了。 他——为什么没和自己同住?乐舒晴想不当一回事,可是没法子阻拦自己的思绪,周围的奴仆怎么称呼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他朝夕守在一起。 “主子吗?他应该住在东边的『秋雅院』。”天香替她穿上订做的百褶绣花女裙。 “东边?”乐舒晴似在沉思。 她低低的嗓音,让天香诧异地瞥了眼镜中人。“是啊,那间是主屋,奴婢想着应该不会错了。” “天香,我出去一下。”乐舒晴蓦地起身。 “可是……”她还没上妆呢! 乐舒晴披着半湿的秀发,在庄内徘徊。 这山庄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燕檐齐整、曲径纵深,走到一处漂亮的紫藤花架下,看着不远处长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大树,她突然明白,自己好像曾经走过这里。 迷路了?乐舒晴举目四望,觉得好笑。 中午进来时,她还留意过这山庄,觉得这儿再大,也不过是展府一角,想模清位置,应该不是难事。 会找到的,她不断安慰自己。 如果没记错,右边那条岔道应该还没走过,看着好冷清的样子,应该不会是通往“秋雅院”的路,但说不定就是正道。 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她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却蓦地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不远处的花丛间! 是展弈!他正和一个容貌艳丽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含情对望! “弈哥哥,你真的忍心吗?”那女子有些哀怨、有些撒娇地向展弈发嗲。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和弈的说话口气那么亲昵? 乐舒晴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又像被人摄了一耳光,失魂落魄站在那里。 “弈哥哥,姨母已经同意了,你只要点个头就行。”那女子撒娇又道,目光楚楚可怜,身子动了动,似乎想扑进展弈怀中。 乐舒晴再也看不下去了,想叫却猛然掩住口,转身便往回跑。 “谁啊,这么没礼貌,主子说话也敢偷听?”和展弈对话的女子显然发现了她的存在,突然转过脸,口气不悦地大声质问。 乐舒晴加快脚步,不想也不愿,面对那个令她难堪的场面。 茂密的竹林就在眼前,她以为自己可以逃掉,没想到脚下才一个踉跄,就被赶上的展弈揽在怀中。 “叫了妳好几声,怎么不回答?”展弈低下头,吻了吻她沐浴后散发清爽馨香的脸蛋。“穿得太少,不过……好香。” 见到眼前情形,那艳丽女子又急又怒地冲上来,口气娇蛮道:“弈哥哥,这女人是谁?” “她……”展弈带着满足的笑容将眼神瞟向她。“霜雪,妳最好尊称她一声表嫂。” 乐舒晴身体一僵。 “怎么,不舒服吗?”展弈回头,见她强撑着抿唇摇头,目光不禁柔柔漾开,这个敏感又倔强的小东西哪…… “弈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姨母怎么都没提起?”艳丽女子高声道,脸色剎那间惨白。 “还没有,但快了!” “她不配!这种小门小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你?!”艳丽女子冲动上前,一把抓住展弈的胳赙。 “霜雪,妳逾矩了!”展弈眼眸一沉。 “不,我说的是实话!” 艳丽女子不服气,倔强地拉住展弈,要不是碍于弈哥哥的面子,她早把这个偎依在弈哥哥怀中的坏女人一脚踢飞! “妳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还不快滚开?”她以尖刻的语调,冲着乐舒晴大叫。 展弈终于忍无可忍。“莫于,送她走!” “是!”轩辕莫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弈哥哥,你、你为了这个女人,竟要赶我走?好,我告诉姨母去!”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滴落,那女子一跺脚,转身往外跑,连自己要办的正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展弈看着即将消失在视野中艳丽女子,蓦地叫住紧随其后的轩辕莫于。 “回来前,你去趟牧场,派人送三千匹健马去图兰国!” ***独家制作***bbs.*** “主子,您总算回来了!”天香低呼地看着被展弈抱进厢房的乐舒晴,连忙点起火炉。 “妳先退下。”展弈挥手让天香出去,而后将乐舒晴放下。“妳不想问我,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喜欢你。”乐舒晴内心酸涩,声音也闷闷的。 展弈托起她低垂的脸蛋,逼她一字一句听进自己的话。“霜雪是我表妹,小时候满聪明的,现在愈来愈骄纵了。” “表兄表妹,岂不正好?”想起刚才他与霜雪的深沉对望,乐舒晴忍不住昂气地说。 展弈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 她真是个相当特别的女人,看起来坚韧自强,其实敏感又脆弱,什么都写在脸上不说,还超级爱喝醋…… 这二十几年来,女人对他而言一直无足轻重,会喜欢这样一个女人,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是因为她的容貌吗? 不可能!虽说她眉清目秀,但绝不是天姿国色,就算比她漂亮很多的女人,也没人能勾起他心底最深沉的。 或许,就是因为她时而坚韧、时而柔弱、时而温驯、时而难以驾驭的矛盾个性吧? 他不明白自己对她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想得到她的人,更想得到她的心,即使穷尽一生,也无怨无悔。 “笑什么笑?”乐舒晴盯住他的眼睛,懊恼自己居然会为他的笑颜而感到脸颊发烫。 展弈有趣地看着她,像在研究什么,又想在思考什么。 他捉模不定的态度,让乐舒晴不禁气结。她咬着唇,想表现自己的不屑,目光却不争气地在他薄唇上流连。 他为什么不说话、不反驳,是在故意气她,还是真和那女孩有什么? 这样的想法,让她喉咙哽咽,发不出一点声音。 “妳在玉虚宫待了几年?”他突然问。 乐舒晴不情愿地说:“十三年。” “受得住修行的寂寞?”他又间。 “当然。”她想也不想地回答,心中又不免奇怪,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为什么突然对修行戚起兴趣? “我看不见得。”他低笑道:“那么爱吃飞醋……” “谁吃醋了?我才不在乎你和谁在一起呢!”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乐舒晴猛地推开他跳到地面,又恶狠狠强调道:“一点也不在乎!” 他大手一扬,捞住她亟欲跑开的身子,用脸磨赠着她柔女敕的面颊,低道:“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 乐舒晴将信将疑,嘴巴却死硬。“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展弈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继续道:“她是来为图兰国要战马的。” “为图兰国要战马?”她抬眼,心中微愕。 “或许妳知道,也或许妳根本不知,水月国已大兵压境,和图兰的战争一触即发。”他说着,目光穿越她的身体,投向一个遥远、不知名的地方。 见他陷入沉思,她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图兰……对你很重要吗?”她深吸一口气,心不自觉收紧。 “没什么,希望只是我多虑。”他若有所指地说。 “如果不方便,你可以放我走,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低叫,忍不住瞪他。 “放妳走?不,这是我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 他蓦地豪迈大笑,重新将她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脸、她的心,用绪翻的吻诉说自己的深情。 “弈……” 晕眩般的迷乱搅得她热血沸腾,几乎窒息的她仍张着唇,近乎疯狂地不停叫喊他的名字。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爱过一个男人,或许她和展弈之间,早在第一次见面时,缘分就已经剪不断。 她颤抖地闭上眼,将自己的唇主动献上。 不管以后如何,这一刻,就让爱彻底融化她吧…… 第六章 时间像飞一样,眨眼三个月过去。立秋那天,空气中浮着一层暖热,乐舒晴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将落未落的红日,长久失神。 自住进云霞山庄后,她和弈相处得一直不错,除了刚来那几天,展夫人有来闹过事外,也没有其他杂事,可好梦不长,近半个月来,她发现弈不但愈来愈沉默,在外的时间也愈来愈多,时常过了深夜,还不见人影。 弈是个倔傲的人,从不解释自己的异常,她也没敢多问,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在心底悄无声息地扩大。 她变得容易暴躁,变得患得患失,甚至还会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生气……玉虚宫那个云淡风轻的乐舒晴,早已离她而去。 若让师父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所有希望只怕会变成一声叹息,深深的叹息。 原以为得到弈的爱,她就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可为什么当一切真的来临时,幸福对她面百,仍遥不可及。 她不知哪里出错了,或者……该开诚布公地找他谈一谈? 正在低头沉思的时候| “主子,主子……”天香的叫声,老远就从院外传来。 喊得那么急,是弈回来了吗? 心中一阵惊喜,她兴奋起身,就见天香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主子,收拾一下东西,轩辕护卫交代咱们赶紧上路!” “上路?”她一愣,旋即不解地问:“都黄昏了,去哪儿?”还要收拾东西? “呃……不知道。”天香被问住了,这才想起自己也糊里糊涂忘了问。 乐舒晴莫名地紧张起来,难道不过半年,弈就厌倦她了?甚至连赶她走,出面的也不过是个侍卫? 才这么想的时候,轩辕莫于已步履匆匆朝这边赶来。 怎么?迫不及待赶她出门吗? 胸口疼得几乎窒息,她还是咬紧唇,挺直腰杆,不让眼中出现任何痛苦之色。 就算要走,也要走得像她! 轩辕莫于不解地看着她过分严肃的脸庞。 “乐姑娘,还不赶快去收拾东西,今天恐怕赶不上和主子同去图兰了。” 他的话太意外,乐舒晴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整个人几乎傻了。 带她同去图兰?她从没想过他会带她出门,事实上,来到山庄后,除了偶尔在黄昏,弈会搂着她去附近山林走一走,还没真正带她出过门,是觉得这段日子冷落她太久,想哄地开心吗? 见她不吭声,天香急了,拉着她、不容分说就往厢房里跑。 “我的奸主子,您就别发呆了,既然是去图兰,路上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妳想睡觉都成!” 天香焦急的说话声,在冲进厢房后变成了翻箱倒柜,轩辕莫于则飞快地奔出花园,跑到大门口指挥家仆搬东西。 考虑到舆天香同行,乐舒晴没有选择久久,而是坐上马车。 “主子,图兰好玩吗?展主子去那儿可是有大买卖要做?奴婢从小就听人说,图兰国遍地是珠宝。”天香夸张的语调,让乐舒晴不禁笑出声。 好可爱的天香,她也希望如此,不过……瞥见窗外浓如泼墨的夜色,她突然怀疑起这次去图兰的目的。 几个月来,图兰国和水月国不是一直在边境上打仗吗?常人避之不及的战事,弈却急着带她去,这是不是奇怪了点? 眼中蓦地闪过一抹惊疑,乐舒晴敛起脸上的笑,尤其当她发现,自两国开战以后弈就从没真正关怀笑过。 为什么?是生意上蒙受了巨大损失吗?她想下车找轩辕莫于间个明白,但也知道寡言的他,不可能多嘴向自己说明什么。 脑中的思绪变得混杂不堪,不知在车上坐了多久。 马车停住,天香兴奋地撩开车帘,就听轩辕莫于道:“乐姑娘,主子在那儿等妳。” 夜色中,有大小不等十几顶帐篷出现在前方,那么,弈在哪一顶里? 乐舒晴跳下马车,很自然地撩起裙角就往中间的大帐篷跑,没有看见轩辕莫于眼中的不赞同,也没有听见天香在身后的叫唤。 她想见他。只想早点见他! 只有看见他安然无恙,她纷乱如麻的心才能安定,她这辈子还没有如此志忑不安过! 焦急地撩起帐帘,她一眼就看见坐在桌前的展弈。 “弈!”她几乎是哭着模上去的。 “妳来了。”她的出现,让展弈默然已久的脸难得露出一抹笑容。 看着眼前面容消瘦的他,她的心剧烈颤抖起来。 眼中泛着血丝,衣服上也沾着不少灰,他是怎么了?什么事让向来遇事从容的他变成这样? 以往,她的心也会颤抖,那是在他深情凝望她时,那是在他略显笨拙地为她着衣时,那是在他替她温柔描眉时……那是一种无可言喻的亲昵、无法抗拒的放纵,但今天不同,她是为他的辛劳而心酸啊! 他看她片刻,突然拉她入怀。 她本能地挣扎了下。 “别动,让我好好抱抱妳!”他轻轻地说,就在她耳边。“记得我有多久没这样抱妳了?” 与往日同样温存的话语,令乐舒晴的泪水刷一下涌上眼眶,但她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将脸紧紧埋进他胸口,良久才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抬头间道:“弈,出了什么事?” 展弈看着她,没有回答。 乐舒晴愣了下,望住他幽沉的眼眸,抿唇又道:“你是个商人,带着自己的女人往战火中跑,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做,你有什么事不能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吗?” 他看着她许久,许久…… 他知道,此去图兰吉凶难料,眼前这个他爱之又爱的女人,他该放她走。 但他做不到,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她,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辈子,哪怕是死,他也不要和她分开! 展弈闭上眼睛,将她搂在胸前,用低哑的声音呢喃。“晴,无论如何,请妳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独家制作***bbs.*** 她当然不会离开他,就算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他的原因是什么。 李维匡,图兰国的王,竟然是弈的亲生父亲! 日夜兼程,队伍在十天后抵达圆兰都城,早到几天的展夫人,看见被儿子扶下马车的乐舒晴,不免恼火地用力哼了一声。 “弈儿,你把她带来做什么?你现在的身分不比从前,娘也是图兰的贵圮了,好好教她,别让她探头探脑到处乱走!” 谈起这个苦等二十多年、终于盼到手的贵妃头衔,展夫人不禁喜笑颜开。 展弈面无表情地顶回去。“娘,如果不是两位皇子先后遇刺,妳以为他会接我们回来?” “弈儿,你真不规矩,什么他不他的,你应该尊称一声父王!” 展贵妃并不把儿子的话放在心上,骄傲转身,带着他们进入眼前这座气势恢弘的偌大府邸。 “这是你父王御赐的,你可要心存感激哦……”她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再说,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他能接咱们回来,就比什么都重要!” 展弈沉默不语,搂着乐舒晴一径前行。 看着他走过的地方到处是鲜花与欢呼,其排场和气势尤胜北疆一筹,乐舒晴心念一动,不由自主侧眸打量身边的男人。 他卓尔超群、气质高贵,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领袖气息,仿佛天生就是被瞩目、被拥戴的那种人。 而她,普普通通,平淡无奇…… “想什么呢?”发现她的若有所思,展弈低头询问。 乐舒晴躲闪着他的眼睛。“这是……我们的新家?” “这几年里,恐怕是的。”他搂住她的大手突然收紧。“我终究是他的儿子,总不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 “别说得你父王奸像走投无路似的!”走在前面的展夫人蓦地回头。“他不过是想你了,顺便补偿一下咱们从前失去的东西。” 展弈没有理她,突然间加快脚步。 乐舒晴紧跟着他走,可不知为什么,身上掠过丝丝寒意。 几年时间并不算长,快乐的话,眨眼即逝,可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在知道他是图兰国三皇子的那一剎那,她就彻骨的冷,隐约中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亘不去。 前方的建筑高大粗犷,看起来威严肃穆,乐舒晴却在走进空荡的大厅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年之后,我们还能回去吗?”她忍不住问。 “之后?”以为是北方的寒流侵袭到她,他将她搂得更紧。“只要妳想,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走。” 有了他的承诺,她颔首,不再多说什么。 王府的现任管事李谦,在展弈未到期间主持府里一切事务,此刻,看着眼前这位貌似柔顺的清丽女子,素来淡漠的脸上不禁闪过一抹惊诧。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三皇子尚未婚配,如此神魂颠倒、对一个女人百依百顺,发生在帝王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低垂的眸,带着浓浓的忧虑…… 时年八月初五,展弈认祖归宗,不但被封为图兰国太子,还临危受命,成为新一任护国大将军。 ***独家制作***bbs.*** 边境上的战事如火如荼,图兰都城内却和往日一样歌舞升平。 展弈被封为太子的第二天,展贵妃就迫不及待在太子府大宴宾客,京里有些身分的贵族皆来参加,尤其家中有待嫁女子的,莫不翘首期盼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与热闹的前府相比,后院就安静多了。 乐舒晴早早被性急的天香催着梳妆完毕,出水芙蓉般的脸蛋略施脂粉,一双眼清澈明净,有如深秋的湖水。 到都城十多天了,展弈除了回府睡个觉外,几乎整天都在外面,比在北疆的时候更忙,忙得甚至没时间带她出去一次。 而她在府里过得也不如意,打从进府起,她就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展府,那些图兰人都拿鄙夷的目光看她,轻视她这个没有太子妃头衔、却占着太子妃之位的女人。 事实上,弈也不是没有向她提过婚事,她却以要给娘守孝为由,婉言拒绝了。 一直知道弈爱她、呵护她,可和弈的爱究竟能走多远?她不能确定。 自幼修道、远离红尘,并不代表不懂人情世故,她可以不顾一切去爱,却仍清醒地知道,弈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尤其在被封为太子后。 而她,除了一颗爱他的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保持现状吧,她不希望弈将来后悔,何况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胎记,她不敢深想太多,能得过且过就好,但有一点她很明白,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她尝过爱的滋味,这就足够…… 天香拿着团扇跑到她身边。 “主子,您就别站在窗前了,小心晒黑了,别人抢了妳的风头!”她踮起脚,作势要给她遮光挡阳。 乐舒晴噗哧一声被逗笑了。“秋天的太阳,哪能晒黑人?再说我这样的人,有什么风头可出?” “不!在我眼里,妳永远都是最耀眼的!”不容驳辩的声音回应了她,展弈不知何时走进了屋子。 “弈!”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她喜欢看见他,只要他在自己身边。 见他朝自己伸出手,不知想起什么,她又有些不安。 “别怕,妳是我未来的妻子,有些事情必须去面对。” 乐舒晴迟疑了下,终于交出自己的手,展弈吩咐天香取来斗篷,带着她来到前厅。 他们的双双出现,让大厅里喧杂的说话声顿时安静不少,众多别有居心的目光齐朝这边射来。 展弈毫不在意,拉着乐舒晴坐到自己身边,不少权贵见状,怔愣后又随即上前寒暄,而天香则在一旁,仔细地从大盘中挑出乐舒晴爱吃的水果。 “贤侄,这位漂亮姑娘是谁啊?” 洪钟般的嗓音将满屋子的嘈杂压下,一位五十岁上下的魁梧男子大踏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绿衣少女。 “五皇叔,您好!”展弈起身招呼。 被称做五皇叔的中年男子,转身将绿衣少女推到展弈面前。 “贤侄,这是水秀丫头,是你皇婶的侄女,前几天在宫里见了你一面后,就一直挂在心上,我看她茶饭不思,干脆把她带来了。你看她长得怎么样,不比你身边那位差吧?” 呃……哪有这样介绍人的?绿衣少女顿时满脸通红,羞得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霜雪,展弈的表妹,本来因打扮而延误了时间,加上一进门就看见水秀站在意中人面前,当场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弈哥哥,你到京城都好些日子了,怎么都没来看我?”她扯住展弈的胳膊,娇嗔大叫。 展弈哼了声,眉紧得几乎打结。 不该带晴来的!他突然后悔起自己的决定。 晴是个表面坚强而内心脆弱的人,他和她风风雨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宴会结束后,他会安抚她,并再次向她表明心意! 这辈子,除了她,他谁都不娶! 乐舒晴静静坐在桌边,眼眸低低垂下,强迫自己不要看、也不要听周遭发生的一切。 早就知道,她和弈的差别有如云泥,可她偏偏不信邪、偏偏要爱上他、偏偏自欺欺人的以为,自己可以生活在虚幻的爱情世界中。 是的,她相信他的承诺——他爱她,也会娶她。 可现在,光瞧见有几个女人围着他转,她就觉得难以忍受,那么今后,她该如何面对他成群的嫔妃?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只是他众多女人中,最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她的一生,莫非都要在这样的漩涡中,苦苦挣扎? 莫名的恐惧席卷全身,她想起身离去,却心惊地发现自己的腿仿佛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老天,她变了,彻彻底底变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竟如此孱弱! “哟,霜雪,妳来了!弈儿,水秀,五皇叔,你们都过来,我这儿有王上赏赐的御酒,大家都来尝尝!”展贵妃突然插话,让原本已经够乱的场面愈加混乱。 “喝一点吗?图兰的美酒,不容错过。”展弈扭过头,向她建议。 这个大家,并不包括她啊! “我从没喝过酒。”她摇摇头,口吻疲惫不堪。 展弈并不是没察觉出她的无奈,但宫中祝庆的圣旨到了,大厅里欢呼声四起,一位紫衣太监手执圣旨往门厅走来,他只能放开她,前去迎旨。 看着展弈众星捧月般被拥到厅外,乐舒晴再也受不了了,紧咬的牙几乎将下唇咬出血。 “主子,妳没事吧?”天香站在她的身边,心惊地问。 她知道主子性子内向,也知道主子在府里过得并不开心,尤其现在展主子被封为太子,以后不知有多少漂亮女人会围着他转,这么一来,主子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受宠,谁也说不清。 她好同情主子的处境,但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痛苦而爱莫能助。 “我是在做梦吗?”乐舒晴闭上眼睛,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 “主子,您别吓我啊……”天香差点先晕倒,连忙建议道:“要不要奴婢扶您回房休息一下,或许睡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了。” “不行啊!”身为王府管事的李谦,原本不想多嘴,听到天香的话,忍不住豹身提醒道:“t一皇子初来乍到,姑娘您又身分未定,这么多皇亲国戚参加的宴会,姑娘如果提早退席,会引人忌疑的。” 李谦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宫廷之争尔虞我诈,无事还要掀三尺浪,乐姑娘若是落人口舌,依照以往的经验,他知道受罪的绝对是三皇子! 他从没见过像三皇子这样疯狂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也不明白眼前这位汉人美女的心思,三皇子都已经任她予取予求了,她为什么还一脸痛苦、一点也不满意的样子? “不能走吗?”乐舒晴睁开眼睛,兀地抓起桌上酒壶,张口就喝。 “啊!”天香惊叫一声,伸手去抢酒壶,乐舒晴非但不让,还在喝完一壶后,又拿起另外一壶,没知觉似的往嘴里倒。 “主子,妳不能这样喝,会醉的!”天香急得几乎哭出来。 “乐姑娘,三皇子回来了。”李谦看不下去了,好心提醒乐舒晴。 拉着展弈一同走回大厅的是那个五皇叔,他脸上露出爽朗又威风的笑容,显然心情很好。 他是图兰国新任的平南大元帅,位高权重,是个作风硬朗的军人,在他手下是图兰最精锐的士兵,并且是以军功卓越著称。刚才在圣旨中,王上将皇太子托付给他,即日出发去边疆,这是王上对他的关心与信任,同时也激起了他的豪情,要找展弈拼酒。 “来,咱们叔侄俩好好干一杯,不把水月国杀得抱头鼠窜,誓不罢休!” 五皇叔哈哈大笑,兴致高昂地看了展弈一眼,伸手抓了个空酒壶,一愣,回头瞧见满面红云的乐舒晴,顿时笑声又起。 “有意思,看不出妳喜欢喝酒,怪不得弈儿喜欢妳!”语毕,大叫仆人上酒,打算拉着乐舒晴,也喝上几口。 他刚要向乐舒晴劝酒,展弈伸出的手已经接住了那只酒杯。“五皇叔,我来陪你。” “怎么,怜香惜玉了?”五皇叔手握酒壶,有趣地看着挡在面前的展弈。 “不,我是怕她酒后失态,吓到大家。”展弈说着,转头吩咐天香。“扶小姐回房去。” 五皇叔大笑,军中不能带女人,他倒要看看这个侄儿会如何取舍? 乐舒晴被天香扶着,摇摇晃晃正要迈开步子,一阵诱人的酒香扯住了她。 “让我、呃……再……”脑袋根本没法子思考问题,她口齿不清地伸手往展弈手上抢。 “晴,别胡闹……”展弈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眼前陡然出现的蝴蝶形胎记让他心跳突颤,同时,身边传来五皇叔震愕的抽气声…… 第七章 “这是什么?!” 五皇叔面色铁青,猛一下抓住乐舒晴右臂,使她站立不稳,几乎跪倒在地。 “五叔,你逾矩了!” 展弈原本震惊的脸庞立刻恢复正常,他倏地伸手将乐舒晴拉入怀中,就算没料到她右臂上会有此变故,但该如何评断由他决定。 拉扯之间,乐舒晴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要断了,她痛苦申吟了声,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莫于,送她回房,在我回去前,不许她乱走!”将她丢给身边的侍卫,展弈扭头看向双眼冒火的五皇叔。 “她是水月国什么人?皇族吗?”五皇叔刚才被他推了一把,此刻也一点不留情面,双目咄咄地大声质问。 展弈思忖着想缓和气氛,但五皇叔的逼问让他无法开口。扫了眼安静异常的大厅,他言语冷漠道:“我的女人,不劳五叔过问。” 这回答让五皇叔怒火更炽! “好个不用过问!希望你被那女人毁了时,也能用这么神气的口气同我说话!水秀!”他扭头吼道。 “姨父!”水秀连忙从展贵妃身边跑来。 “这种头脑发昏的男人,不要也算,咱们走!” “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水秀紧张万分地说。她不要回去,不要过那种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的日子,更不要从此被心上人列为拒绝往来户! 展贵妃在使女的搀扶下,急步走来,她需要问话来了解情况。 “五皇叔,究竟出什么事了?”她陪着笑脸问。 “姨父,您消消火,有话好好说。”水秀也大着胆子拉着他的衣袖,不想让他走。 “妳养的好儿子!自己去问他!”五皇叔瞪着展贵妃,又挥手甩开水秀,转身奔出大厅,接过手下奉上的鞭子,策马而去。 展贵妃不禁倒抽一口气,五皇叔也太鲁直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负气而去! 在外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才回到故乡,他们母子俩受人排挤是意料中的事,像今天参加宴会的人,心怀叵测的就不在少数,相信他们目睹了这一切,肯定会幸灾乐祸、心底偷笑,而用不到明天,全城都会传遍这个消息,并且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 “喝酒,大家继续喝酒!”她强作镇定拿起酒杯向大家致意。 “姨母,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惹的祸!” 霜雪跳出来向展贵妃进言。“我刚刚站得近,听到五皇叔质问她是水月国的什么人,我想她别是水月国派到咱们这儿来的奸细、魅惑表哥的狐狸精!”说完,蓦地瞧见展弈铁青的脸,吐了吐舌头赶紧开溜。 她深知扇风点火的道理,却不想自己被火烧到。 “太子!”李谦适时递来一杯加冰的醇酒。 展弈接过,却迟迟没有喝上一口。 他怕酒浇不熄、反而燃起心中更盛的怒火,在他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后,不想让自己的胃承受这种冰凉的刺激。 水月国皇族,哈哈! 当初王大夫所言,果然不虚,美酒才是最好的显现剂,热水的力道,恐怕只适合给她洗脚! 他这辈子还没如此难堪过,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笑话,更令他心痛的,则是乐舒晴的欺骗! 不想面对母亲置疑的目光,展弈转身往厅外走。 “太子……”李谦吃了一惊,连忙挡在他身前,脸上的表情很为难。他若再离席,今天的宴会,真的只剩下猜嫉和笑话了。 “弈儿,你不能走!”展贵妃也赶紧出声阻拦。 “娘,我好累,想下去休息一下。”见两人略微迟疑,他便眼也不眨地绕过他们,消失在门外。 展贵妃怒火中烧,看着满屋子交头接耳的宾客,想到自己忍辱二十年,好不容易风风光光回来,替弈儿开个喜庆宴会,却被那女人搞得一团糟! 她一咬牙,挥手招来李谦,目光阴沉地交代起来。 ***独家制作***bbs.*** 热,好热! 窗户都让天香开得最大了,为什么她还汗流不止? 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半点凉意,往后的日子,也是这样的吗?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担心,受冷落后被北地的严寒冻僵。 恼人的头痛阵阵袭来,乐舒晴揉着脑袋,在她雪白的右臂上有着一个鲜红的蝴蝶形胎记,随着她手指揉动的节奏,闪着柔和的光芒。 她无言地笑了,忆起自己喝了有多少酒,也忆起之后发生的一切,可她并不想再用灵力收起封存的胎记。 事到如今,是就是、否就否,再隐瞒下去,有什么意思? “娘,妳没说错,这真是带来噩运的胎记。当初妳生下女儿时,恐怕也吓得不轻,才会费尽心思封印它吧……”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该怎样的命运,谁也逃不掉。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会跟着娘亲一同在九泉下做伴,娘不会冷清,女儿也不会…… 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天香小心翼翼走进屋子,手颤地捧着一碗醒酒汤。 大厅里发生的事她全看见了,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和气温顺的主子,会是水月国派来的奸细?! “主……主子,喝点醒酒汤吧,会舒服些……”她不敢看乐舒晴的脸,将碗搁在床头的圆几上,转身欲离去。 李总管交代的事,她不想做,可她不做,自然会有别人做。 如今图兰国是逢水月必反,主子一旦落入那些图兰人手里,该会如何,她想都不敢想。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胆战心惊送上毒汤,却不敢看乐舒晴喝下,所以只好选择逃避。 “天香,原来妳也这么讨厌我……” 乐舒晴轻若无声的话语,针扎般刺入天香的心,她受不了地回头,见乐舒晴已捧起汤碗,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 “不要!”她惊叫着上前,猛一下打飞药碗,汁水泼了两人一身。 乐舒晴错愕抬眼,见天香一脸悔恨地跪在床前,大哭着似乎想认错,不觉困顿地笑了。 “傻妹妹,我只是感叹人生,并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妳内疚什么?” “可是,主子……妳不知道,他们……” “他们无论做什么,都是情理中的事……” 乐舒晴幽幽叹了口气,不想听那些令人难过的话,于是疲倦地闭上眼。“我困了,要睡一会儿,妳忙了半天,也该下去休息了。” 天香怔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拾起打翻在地的药碗,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一响,乐舒晴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早料到这不过是一场春梦,她却执迷不悟、死不悔改,到头来,终究逃月兑不了自作自受的下场啊! 弈呢,他在哪里?到现在都没来看她……是让她安静地在房内醒酒,还是…… 不,不可能,她还记得他逼问她胎记时的模样,事情还没弄清,他是不会让她走的。 她苦笑一声,目光仿佛凝结。 对她不闻不问,任她自生自灭,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她,这恐怕就是他,对自己最严厉的惩罚了。 是啊,她活该,谁让她瞒着弈来着? 可是……想当初都否认成那样,她又凭什么启齿? 北疆形势一直紧张,会有人跳出来说自己是水月国原圣女之女吗?会有人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很有可能是水月国王上的女儿吗? 娘亲自小送她修道,为的就是让她无欲无求、忘却尘世间的一切,可她为什么就是摆月兑不了情的魔障,摆月兑不了出生时就已烙下的印记? 尘缘未了,凡心不尽。 她…… 唉,不管怎样,她认了就是。 ***独家制作***bbs.***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看见展弈一身疲惫地走进屋子,乐舒晴极力压抑情绪,泛红的眼眶却掩不住她的激动。 弈终于还是回来了,他肯原谅她了? 在心中近乎疯狂地自语,她不想以淌满泪水的面孔示人,连忙举起袖子擦拭脸蛋。 展弈一言不发走到床前,用没有温度的眼神看她。 “怎么,知道羞愧了,无言以对了?” 他盯着她捂住面颊的手,强迫自己说出最冷漠的话。 乐舒晴愣了下,抬起漾满泪水的乌眸。 “难道我说错了?”展弈忍住怒气看她,却在发现她胸前濡湿的衣衫后,月兑口而出。“这么冷的天,衣服都不给妳换一件,天香在干嘛?” 还这么说,可见弈运是爱她的啊! 剎那间,激动的泪水再度涌出眼眶,但她不敢像往常一样投进他的怀抱,只是咬住唇、拚命隐忍。 展弈知道自己始终无法对她真正生气。 “妳……别哭了……”他伸手想拉她入怀,指尖却在触碰到她右臂上、那火样灼人的红印时停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 “胎记……我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胎记。”她吶吶地说。 即使早知道这个答案,展弈脑子里还是嗡地一声。 “为什么要骗我?”他苦涩地间,眼神比声音更苦。 乐舒晴低下头。“是封印,我一出生,娘就将它封住,为的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 “可我不是别人!”展弈受不了地大吼。“莫非在妳心目中,我一直是个微不足道的外人?” “不,不!”乐舒晴拚命摇头,几乎泣不成声。“我一直当你是我最爱的人,最爱最爱的人……” “但妳还是骗了我。”展弈并不想听她的解释,用手抚上她的头,说的却不是情话。 “哦,我明白了,让我像傻瓜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让我像傻瓜一样任妳玩弄,这就是妳爱我的方法、最爱我的方法?” “不……” 她还想辩解,却被展弈打断。 “妳的血统那么高贵,是水月国皇族的身分不能告人吗?是了,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图兰,一不留神就会惹上杀身之祸,怪不得妳哭成这样。” 展弈收回自己的手,一点点、一寸寸,让她清楚感受自己的恨意。 “告诉我,妳早就知道我的身分,一直想利用我,对不对?那个撞马自然也是妳精心设计的,还有妳的爱,自然就更假了,更是个天大的笑话,对不对?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原来我真是儍得可以,坠入一个美丽谎言而不自知,哈哈,我真是个傻瓜!” “弈,别这样!”乐舒晴被他脸上的悲情吓着了,疯狂地摇着脑袋,以最卑微的姿态,拉住他几乎抽离的手,痛哭流涕。 “就算我有水月国皇族的血统,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我是爱你的,我敢对天发誓,我从没骗过你!而且……”她胡乱抹了把眼泪又道:“我从小在玉虚宫长大,连水月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它利用你呢?” 她无法承受他的误解,尤其当她发现,他正用淡漠的眼神看她时,心底窜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不要弈这么看她,她不要弈这么疏离! 强抑下心头的痛楚,她死死抓住弈的手,却意外发现他的手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握住的不过是一块寒冰,但她仍不肯放手,深怕一松手他就像轻烟般,在她的生命中哨失! “弈,我爱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无所谓!”她声嘶力竭地朝他吶喊。 展弈冷冷地看着她!这个他曾经如此热爱的女人,摆出这副又急又惊又无辜的样子,是想再次博得他的信任吗? 她难道不明白,谎言只能说一次的道理? “弈,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她双手抓紧他的大掌,垂泪看向他。 “你明白的,我从来没有恶意欺瞒过你。我娘送我去修道,为的就是让我远离人世的风雨纠缠,我从没想过要利用谁达到什么目的,哪怕我有蝴蝶形胎记,哪怕我爹是水月王,可那又怎么样?他是他,我是我啊!” 她居然还是水月王的女儿! 展弈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往后猛退一步,拖得她从床上狠狠跌到地上,他却看也不看,眼中含着悲愤。 “我的确够蠢,被妳耍成这样,乐舒晴,妳的爱,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猛一下挣月兑她的手,大踏步往外走。 “不!”心中莫名的恐惧,让乐舒晴死命抱住他的腿。“弈,你不能这样离开我!”他这一走,就是今生! “滚开,我听够了妳的谎言,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妳!”他一脚将她踢飞,心中嘲笑自己,当初居然会一心一意只想娶她! 后背的疼痛几乎将她撕裂,她闷叫着吞下满口苦水,见他伸手打开房门,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滚!别碍着我的路!”他恼羞成怒,失控地扬起右手,她却躲也不躲,只是认命地闭上眼睛。 “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死能够,请你一掌打死我,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妳!”拳头擦着她的面颊,击向一旁的墙壁,墙上顿时陷进一个坑。 “主子?”轩辕莫于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喊了一声。 “没你的事!”他怒气冲天地回答,转而将目光射向乐舒晴。“别以为我会杀死妳,我不会让妳死在我手上,因为妳不配!” 乐舒晴脸色煞白。 “我错了,还以为你舍不得,原来是怕脏了手……”她痛苦地哽咽一声,眼中透出绝望的微光。“好,不玷污你的手,我自己向你证明清白总可以!”她突然抽出他腰间大刀,伸手往脖子上抹。 “妳……混蛋!”他暴吼出声,飞快夺过她手中大刀。 乐舒晴一愣。“你是嫌我的血会脏了你的刀?” 她说着,扭头向墙壁撞去,但展弈一伸手,她就被定在他怀里,再也挪不动半分。她震惊地看向展弈,发现他眼中布满血丝,气色比她还差,那是隐藏不住的痛苦,看了教人比死还难受。 展弈怒目瞪着她,这个可恶的女人,竟敢用死要胁他,可他偏偏没法子忍受失去她的痛苦。更没法子看着她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对他而言,那是凌迟终生的痛苦! “乐舒晴,妳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真不愧是水月王的女儿,一个邪恶暴君的女儿,妳看我刻骨铭心的爱妳,就拿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他怒叱着,又怕自己在盛怒下一掌将她打碎,猛地抱起她,将她丢到床上。 “我已经像个蠢瓜一样任妳彻头彻尾耍弄了,妳还嫌不过瘾,又想耍着花招蒙蔽我的眼,蒙蔽我的心吗?不,这次我绝不会如妳所愿!” 他的话有如一把利刀,刺得乐舒晴体无完肤。 她不过想表达自己的一片真心,在他眼里,却变成了令人不齿的狡辩和心机,他如此深刻的误会,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而比崩溃更彻骨的,是心中无尽的苦楚。 她竟会陷入这种无望的爱!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痛不欲生的滋味。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突然她跳下床,又想向墙壁撞去,她只想死,痛痛快快死,痛痛快快解月兑! 然而她的脚才沾地,就被满脸愤怒的他丢回床上。 “乐舒晴,妳既然那么想死,我就偏偏不让妳死!我要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把妳囚禁在冷宫,要让黑暗吞噬妳,要妳在无尽的孤独中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一辈子!” 这确实比死更残忍,活着,却像行尸走肉,在无尽的岁月中艰熬,乐舒晴面色苍白,嗓子苦涩到连一个简单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遥远而散乱的目光,刺得展弈的心又何尝不在淌血,他想招手下丢她入冷宫的命令,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 “妳不许这样!”他气恼地盯住她,为自己没来由的心碎。 乐舒晴动也不动,目光只剩万念俱灰。 屋中的气氛沉闷地令人窒息,展弈大叫一声,又怕她再度寻死,突然回手一掌将她击昏,而后踹开房门,要所有人看住她,之后怒吼着发足抂奔。 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这辈子还没有如此失去尊严过,为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 他神智狂乱,双眼通红,却仍清楚地知道,不管怎样,他仍是爱她……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眼睛根本不看周围,所以,当他都快撞上一棵大树时,随后赶上的轩辕莫于,出入意料地给他颈后一记重击。 “主子,好好休息吧……”他抱起昏厥在地的展弈,要不是实在不放心,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我是爱妳的啊……”即使在不省人事中,展弈仍双拳握紧,受伤的声音中溢满不堪承载的悔意。 这恼人又沉重的爱! 第八章 看着展弈一路狂奔出门,隐在黑暗中的展贵妃再也忍不住了。 “该死!天香那丫头是怎么搞的,毒药送进去没有?不是说那东西沾一口就能让人毙命吗?” 展贵妃一改往日的和善,在发泄一通后,目光转向站在身后的李谦,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堪。 李谦陪着小心道:“回娘娘,天香早就送进去了,可能是乐姑娘还没喝。” “什么姑娘,她还是姑娘吗?我没骂她婊子就够客气了!”展贵妃咬牙切齿地说。 “是!”李谦生怕她的怒火殃及自己,连忙跪下。 展贵妃深呼吸片刻,终于缓过气。“起来吧,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别动不动就跪啊拜啊的。” “谢娘娘恩典。”李谦口中称谢,却迟疑着不敢站起。 展贵妃转了转眼珠子,别有深意地盯住李谦。“谢恩,可不是挂在嘴上……” “娘娘有什么懿旨,尽避吩咐!”李谦再笨,也知道该他出力了。 “我要你在日落之前,把那个女骗子给我处理掉!”展贵妃恨声道,恶毒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颠沛流离二十多年,没有人可以再让他们遭受世人奚落,绝无可能! 当年王上只是驸马,公主又善妒,她是出于无奈,才带着弈儿在外流浪的,如今重返故里,弈儿又成为王上唯一的继承人,若还有人认为她能忍辱负重,就大错特错了。 那女人犯了她的大忌,必须除掉! 任何碍着弈儿路的人,都必须除掉,哪怕她为此双手沾满血腥,也在所不惜!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心中感叹,她一阵头晕,连忙用手扶住脑袋。“真是老了,经不起折腾,唉,你干得俐落些,别让弈儿对我心生怨怼……”她边往回走,边不住摇头。 “是!”李谦闻言起身,下去安排了。 躲在不远处的天香,原本还对自己的决定犹豫不决,在听了他们的话后,鼓足勇气从花丛中走出,推开乐舒晴的房门。 罢进屋子,她就被满地狼藉吓了一跳,再看见昏倒在床、嘴角挂着血迹的乐舒晴,魂都飞了。 “主子!主子!”她大叫着,用力推搡乐舒晴。 在一片眩晕中,乐舒晴慢慢睁开眼睛。 “天香,他讨厌我,他恨我……”见是天香,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天香扶起身体瘫软的她。“主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展贵妃和李总管合谋要害妳,妳快点逃吧!”说着,也不待她回答,从衣柜里裹了几件衣服,又抓了把首饰塞到乐舒晴手里。 乐舒晴看着又惊又急的天香,见她边手忙脚乱替自己擦脸、更衣,边情绪激动地说:“主子,天香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也看得出妳绝对不是奸细!那些图兰人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要杀妳。展主子,就算他再喜欢妳,总也是图兰的皇太子,最后会做出什么决定谁也不知道。妳还是快逃吧,门外展主子的侍卫,刚被李总管借故支开了,害妳的人很快就来了,再慢,可就来不及了!” 乐舒晴闻言,泪水蓦地涌出,突然自暴自弃道:“他们要杀就杀好了,反正弈恨我,我也不打算活了!” “主子,振作点!”天香用力扶住她的肩。“展主子那么爱妳、那么维护妳,怎么可能恨妳?倒是妳,倘若死在图兰,展主子必定抱恨终身,妳难道就愿意看到这种结局?” 乐舒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喃喃道:“可是……我该往哪里走……” 她没地方去啊!但她真的不愿弈痛苦,不愿弈悔恨,无论如何也不愿! “一直往南,只要跑进汉人领地,就没人能伤害妳。”天香头脑清醒地建议。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乐舒晴拎起包裹想走,又蓦地抓住天香的手。“天香,我没法子报答妳,只怕这辈子都没法子……” “主子,别多说了,久久我帮妳藏在西门边的小石亭里了。”天香眼眶一红,推着乐舒晴就往外走。 “天香,妳也走吧,其余的事我自己来。” 看着天香转身跑开,乐舒晴振作精神,跑开几步,又舍不得回头,深望厢房一眼。 再见了,弃!再见了,图兰! 不,是今生永不再见!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府内熟悉的小路,疾步往西门奔去,在天香说起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久久。 骑上之后,她最后看了眼这片宅院,蓦地一咬牙,终于冲向府外茫茫黑夜。 天香并没有听话的马上走,而是躲在大树后,目送主子的身影消失在太子府高耸的飞檐中。 直到现在她仍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但她与主子情同姊妹,她没法子看着主子惨死在图兰人的阴谋下。 主子,祝妳一路好运!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乐舒晴才离开太子府,迎面就撞见带着几名黑衣大汉的李谦。 “乐姑娘?”李谦一愣。 乐舒晴也是一愣,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李谦倏地回神,朝身后一挥手。“就是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几名大汉露出会意的笑容,幻想着李总管许下的种种好处,向乐舒晴逃走的方向追去…… ***独家制作***bbs.*** 展弈是被脖子上的痉挛疼醒的。 看看天色,似乎已是清晨,哦,他记起来了,自己被人击倒,好像是莫于,而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厢房里。 他坐起身,目光扫视四周,房中一尘不染,被他破坏的物品早已清理干净,而且…… 等等,晴呢,她怎么不见了?是逃走了,还是……展弈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 不,不可能!他离开时还好好的,晴不可能出事,何况厢房外,还有奸几个侍卫守着啊! “莫于!”他狂吼一声。 “主子!” 见到轩辕莫于,他不禁焦躁地问:“乐姑娘呢?” “她……没看见。属下抱您回来时,乐姑娘就不见了。”轩辕莫于迟疑了下,低头又道:“当时,窗户和衣柜的门都是开着的……”而且床边,还留着她换下的衣服,若非如此他也不敢相信,乐姑娘竟然落跑了。 如果她对主子的爱,只有这么一点,那主子付出的,是不是太多了? 展弈听了脸色骤变! 落跑了?她不是要以死明志吗?她信誓旦旦的诺言呢? 他冲动地跳下床,打开衣柜,发现乐舒晴平时喜欢穿的几件衣服全都不见了。 嗡地一声,他两眼漆黑。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信谎言,他简直愚蠢透顶! 现在天还没亮,算起来她逃走的时间并不长,要找到,应该不算困难。 他怒意澎湃,决意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见他朝门外冲去,轩辕莫于紧跟其后,步履却相当迟疑。 没有丝毫意外,马棚里没有发现久久。 “乐舒晴,妳听好,不管妳是谁、在哪里,妳都是我的!”他恨恨地说,漆黑的眼眸锐利如刀,口气比冰霜更冷。 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主子把自己搞得玉石俱焚,值得吗? 看着展弈愈发难看吓人的脸色,轩辕莫于突然拉住他急欲驾离的马匹,低声问道:“主子,你就这么恨乐姑娘,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置她于死地?展弈闻言不禁愣住,拔出的腰刀在手中愈握愈紧,高举的臂膀却渐渐垂下。 莫于说得没错,经过这一闹,不论晴是不是水月王之女,单就她身上那蝴蝶形胎记,若被找回来,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即便他贵为太子,就算护得了她一时,但能保得了她一世吗? 身如泥塑般坐在马上,展弈想了很久很久,终于一声叹息,将大刀甩了出去。 还是放了她、放归她自由…… 我的晴! ***独家制作***bbs.*** 天刚放亮,一条大河挡住了乐舒晴的去路。 “死丫头,看妳怎么跑!”几名黑衣大汉逐渐逼向她,晨雾中,脸上的狞笑因贪婪而愈显憎恶。 没有希望了? 乐舒晴紧张地看向他们,又扭头瞄瞄身后!枯竭的荒草散落在砾石荒滩上,河中,无数漩涡奔流其间,莫说她不通水性,就算是海里的鱼,一不留神也会尸骨皿i存! 她原本方向感就不好,慌乱中错把北边当南边,现在阴差阳错跑到这里,真是天要亡她吗? 几名大汉见她面色凝重,不禁哈哈大笑。 “得罪李总管,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赏妳个全尸都是便宜妳,大卸八块喂狗知道吗?喀!” 其中一人面目狰狞,手上做出个杀头的动作,眼中露出的嗜血凶光,更能表明他所讲的一切,即将变成现实。 乐舒晴一脸惨白,突然从马上跳下,抱着久久的头,深吻一下,而后放开,转身向河堤走去。 “老大,那女人要跳江!”黑衣人中有人怪叫。 “借她十个胆都不敢!”另一人不层道:“倒是你们,提起精神,别让她搞什么花样溜走了!” “她准是想骗我们去河边,趁乱推我们下去!”一人又道。 没有人认为她有勇气投河,那河堤虽然不高,但也有好几丈,岸边尖石横出,搞不好还没被卷进漩涡,就已被利石砸烂了脑袋。 乐舒晴一步步往前走,直到不能再迈步,方才停下,她仰头望天,黯然一笑。 “娘,我来陪妳了……” 最后,她目光凄迷地透过晨雾,看向焦躁不安站在身后的久久。 买下牠时,她原以为能和久久长久相伴,没想到却要牠为自己送行! 她在久久冲向自己的那一刻,纵身往下跳去…… “啊!” 岸上的黑衣人发出惊叫,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个个子小小的女人,竟有如此大的勇气和决心?还有那匹老掉牙的黑马,在他们眼里,难道对死都无所畏惧吗? 他们倏地前冲,奔到河堤边,极目远望,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滚滚波涛中,渺小得仿佛两叶漂浮不定的浮萍。 一个浪头兜来,瞬间淹灭了一切。 “老大,这算毁尸灭迹吗?”良久,有人吶吶开口。 “当然!”黑衣老大瞪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独家制作***bbs.*** 乐舒晴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天堂!她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长者,还有跟着驴车一路小跑的久久! “姑娘,是风吹醒妳的吗?”长者拉住驴车,伸手模模她的额头,见没什么异样,就扶她坐起,赞许地递上一袋清水。“妳的这匹马可了不得,要不是牠在河中奋力驮妳上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救妳了!” 乐舒晴终于明白自己没死,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想起落水那一瞬,久久跟着自己坠落的情形,感动得想哭。 她凝神看向久久——牠全身闪动着漆黑沉敛的光芒,仿佛一个全副盔甲、整装待发的勇士,她冲动地跳下马车,搂住久久不肯放手,能得到这样一匹马,上天实在待她不薄! “姑娘,霜河水又险又急,妳怎么这么不小心?”老者看着抱成一团的一人一马,迟疑地问。 乐舒晴不想对恩人说谎,于是抿唇轻道:“我是水月国人,被人发现后不容于夫家……” 夫家?没错!在她心目中,弈就是她的丈夫,而她,今生今世不可能再嫁! 这老人家也是图兰人吧?会鄙夷她吗?她努力吸了口气,迎视着他的目光。 那老者只是端详她片刻,缓声道:“姑娘,妳还年轻,做人要往前看,就算受了再大委屈,轻生也不可取。” 乐舒晴直觉想否认,忆起自己在厢房中的几度寻死,又缄默了。 是啊,就算死,弈也不会明白她的心…… 想到伤心处,她掩面啜泣起来。 老者同情地看着她,点起一支旱烟。“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他轻叹着吸了一口。 乐舒晴这才想起还没向他道谢,连忙忍住泪水,向老者深深一福。“谢老伯救命之恩,舒晴刚才失礼,让您见笑了。” 老者摆摆手。“不必客气,见死不救的事,我许老汉还做不来。倒是妳自己,今后打算怎么办?妳既是水月国人,要回家吗?我在边境上开了个酒铺,可以顺路送妳一程。”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乐舒晴失神地望着远方,散乱的目光仿佛没有焦点。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正好缺个帮手,要不……妳先到我铺子里待上一阵?”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许老汉一路收购酿酒的小麦,驴车走得很慢,当两人到达边境时,已是一个月之后。 进到酒铺,周围的环境如她所料想的一般简陋,但她并不在意。 她本来就是修道之人,半年的荣华富贵,并不会因此改变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经历了生死离别,那些身外之物在她眼里无足轻重,放不下的,唯有对展弈的一片痴心。 弈……想起他,她的心就忍不住阵阵揪痛。 明知那日一别后,他和她今生再无纠葛,可她就是忍不住会想他,挂念他,为他心痛、为他落泪。 他也会想起她吗,这个他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女人? 刻骨铭心的爱,有时候会成为心底最深处的伤痛。 还是忘了她吧,她将不属于任何人,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独家制作***bbs.*** 时间一天天过去,乐舒晴仿佛又回到在玉虚宫无欲无求的日子。 白天还好些,因为有铺子要照应,可一到晚上,每当夜深人静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静止,夜色黑浓得什么也辨不出,她的心,也沉闷得让人窒息。 以前在玉虚宫不也是这样吗?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为什么她的心境就完全不同? 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日恒长,夜无尽,乐舒晴在酒铺中,从来不记时间。 生即是灭、有即是无,她告诉自己要忘却一切,将所有烦恼抛开,却在偷闲时偶尔还会望住头顶那方蓝天,想象展弈勃姿英发,尽显风采的情形。 一入红尘,就被情魔所困,难怪师父说她定性不够,倘若再回到玉虚宫,她还能参加灵力修行吗? 不,如今的她,凡心杂念不断,只怕连修道的资格,都没有了……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由秋到冬,由冬再到春。 平淡无奇的日子里,乐舒晴说不出是喜还是悲,只是清楚记得,去年今日草原上,她和弈的不期而遇…… ***独家制作***bbs.*** 弈来了,就在方圆百里之内! 乍听见喝酒的客人在传递这个消息,她激动得几乎昏倒,可转念一想,心又凉了。 且不说他们身分悬殊,见一面难如登天,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他和她,终究没有未来啊! 坐在酒铺柜台后的椅子里,她手握成拳,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她爱他,她想他,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以为自己可以忘却这一切! 突然,她不顾店内酒客的诧异目光,急步奔向大门。 他的影子压得她不能呼吸,她要逃,逃到屋外透气,她不想这样自我毁灭般爱上一个男人,却无法自拔。 她低着头跑,还没来得及跨出大门,就和迎面走进的高大身影撞到了一起。 “妳……”酒铺门口,被撞的男子一脸严肃,原本还想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却在看见她的剎那,魁梧挺拔的身躯剧烈颤动,剑眉下那双桀惊不逊、深冷幽沉的眼眸同时进出激情的火花,惊讶、震撼更是毫无掩饰地写在睑上。 他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在一个偏远的山村里! 乐舒晴只觉得身体快要散了,痛苦地申吟了声,抬头望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他,是他! 她终于见到了这个令她朝思暮想、就算化成灰烬也能认出的男人! 他不是在前线打仗吗?怎么可能跑来这里?还是她思念过度,眼前出现幻觉? 她不敢置信地转动脑袋,清楚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轩辕莫于,还有大厅里零零落落的五、六个酒客。 丙真是弈,是弈啊! 她兴奋得几乎晕厥,却咬着唇、死命咬着唇,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态。 “主子,这……酒还喝吗?” 看见她,轩辕莫于显然也吓得不轻,声音紧绷得仿佛一张上满弦的弓。 展弈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儿看她、死死地看她。 这个折磨了他半年多的狠心女子,他该为她的再度出现高兴吗?她想过没有,当她在这儿自在逍遥时,他痛苦得有如在地狱中煎熬…… 事实上,如果不是同五皇叔一起来边境作战,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度过这痛苦漫长的六个月。 说的更明白些,这场战争成了他的发泄对象,他以不要命的方式奋勇拼杀,仅用四个月时间,就让水月国退回到战事前的位置。 忘我投入的同时,也让他赢得了勇冠三军的赞誉,一跃成为副元帅,在军中地位仅次于五皇叔。 应该说,他功成名就了,可他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辛苦挣来的闪耀光环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仍喜欢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军营内发呆。 为她,只为她! 曾经以为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如今才知道,思念就像汹涌的暗潮,一见到她,就难以控制地奔涌而出。 她竟然还在图兰,就在他身边! 这个他一直不敢奢想的愿望突然成真,即使内敛如他,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好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将她拥紧在怀,目光却在发现她一身酒娘装束时,如遭重击。 她,水月王的女儿,怎么可能落魄到当街卖酒? 唯一、也是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水月国不甘落败,派她出来当奸细。 她已经做过一次,而且很成功,不是吗? 展弈痛苦地扭头就走。 应该抓她审问的,这是责任,他告诉自己,可感情却让他无法出手。 他终究是爱她的啊! “主子,回军营吗?”轩辕莫于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去。 两人就这么大步走出众人的视线。 而乐舒晴,仿佛做了场噩梦,看着展弈消失的方向,怎么也不敢相信,在离别六个月后,他就这么绝情的离自己而去! 他真对自己深恶痛绝,连说一句话都嫌多吗?他们之间的缘分,难道就此尽了吗?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内心的痛楚只有自己知道。 身后,传来许老伯又气又急的说话声! “小晴,妳没事吧?那些公子哥真不象话,撞了人连声道歉都没有!” “就是嘛,就是!”几个酒客附和着说。 第九章 展弈回到军营的第二天,五皇叔在边境上层开了一场声势浩大、全军将士都可参加的比武大会,其中表现突出的人,除了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励外,还能在五日后的庆功宴上,和元帅同帐共饮。 这样的荣耀,自然令图兰将士军心大振! 五皇叔安排这次比武,首要激励士气外,挑选一批图兰最出色的勇士,组建一支精锐部队,肩负起比捍卫领土更艰难的任务,则是他另一个目的。 统帅他们的首领,自然就是皇太子兼副元帅!展弈。 由于军中将士众多,跃跃欲试的又不在少数,所以在这五天的比武中,军营内昼夜不分,热闹得如同过年一样。 相较这边的人声鼎沸,水月国那边的驻地里就明显冷清许多。 连着吃了几个月败仗,楚赫天——水月国统领大元帅、至高无上的常胜将军,坐在高高的山顶上,看着对面图兰军营里不但升起冲天营火,连风中都会偶尔传来阵阵欢笑,原本阴郁的心情更加紊乱和烦躁了。 正怒不可遏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滚!”他头也不回地低吼。 “楚元帅,心情再不好,饭还是要吃……” 带着娇柔尾音的女声,让一脸暴怒的他顿时怔住。 不可能吧,受王上之托刚到军营为胜利祈福的圣女,居然亲自求他用膳?就算当朝国师,也不见得有此殊荣! “末将参见圣女!” 他赶紧起身,向水月国圣女——乐飞霞行礼,又满脸愁容道:“半年来一直损兵折将,末将有负君恩,寝食难安哪!” 一代名将竟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管他心胸如何豁达,也经受不住这种耻辱! “既然受不了,楚元帅还天天跑到这儿来看他?” 乐飞霞姿态优雅地站在楚赫天面前,矜贵地笑了。 “我倒挺好奇,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子,能让我们楚元帅一筹莫展,他到底长什么样?” “圣女,请!”楚赫天连忙将手中那个自波斯传人、比金子还要贵重的长筒目镜递给乐飞霞。“他就坐在西面大棚的首位上,圣女看他装束,应该就知道了。” 他忍不住叹口气,接过士兵递来的饭菜,食难下咽的送进嘴里,心中仍百思不得其解地想,那个看起来还算斯文的展弈,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作战时竟像老虎投凶猛?! 即使隔着好远,乐飞霞仍能感受到图兰军营内热火漫天的蓬勃场面。 楚元帅这次总算碰到对手了,正这么想着,她突然发现了展弈。 是他? 那个气急败坏追上裕固山顶找自己外甥女的男人?! 乐飞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仔细一看,没错,同样的装束,同样一张臭脸……那天,他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是穿紫袍、戴貂帽的那个吗?”她扭头问。 “就是他。”楚赫天的回答有气无力。 乐飞霞手持目镜,突然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 原来图兰王李维匡的私生子就是他啊,如此说来,那个闹得图兰国满城风雨的水月女人,自然就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啰! 哼,此人一除,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丫头,一定很受打击吧? “圣女?”楚赫天停住进食,莫名其妙看着忘形的她。 “楚元帅,如果我能除掉他,你怎么谢我?”乐飞霞带着狡黠的笑容瞟向他。 楚赫天惊得连口中米饭都快喷出来。 “妳能除掉他?!”他呛声问。 “是啊……” 那个始作俑者笑声更媚,脸红得像抹了胭脂,看在楚赫天眼里,却情不自禁毛骨悚然…… ***独家制作***bbs.*** 展弈不负众望,带着五皇叔选出的精锐部队,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接连夺下水月国三座关口。 这是战事开启以来第一次反攻,也算给敌人一个教训。 不过,他并没有胜利后的快感,反而为水月军队的未尽全力而感到困惑。 这些关隘易守难攻,如果死守,他也不见得会轻易得手……水月人是被吓破胆了,还是另有图谋? 想到这次孤军深入,战线拉得不短,在大队援军赶到之前,如果心浮气躁,很容易落入敌人的圈套。 坐在案前沉思片刻,他正想招集手下商讨,该怎样分守三个关口,帐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怪异的事情发生。 “怎么了?”展弈皱了皱眉,看向急匆匆跑进大帐的士兵。 “启禀副元帅!水月国有人挑衅,指明要和您单挑!”那士兵禀报。 “有人挑营?”展弈微愕。 自开战以来,水月国共有十六员大将命丧在他马下,这是乐舒晴离开后,他宣泄愤懑心情的最好方法。 乐舒晴! 想起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异常沉重。 “副元帅,接受挑战吗?”士兵不确定地看着他。 “当然!傍我换盔甲。”展弈甩开一切杂念,从容应战。 “主子!您又要和人单挑?属下认为不妥。”得到消息的轩辕莫于匆匆赶来劝阻。主子不该冒险,尤其因为那个女人! 展弈这时已穿好战甲,大步走出营帐,他需要一场激烈打斗,来纾解自己对晴的思念。 轩辕莫于仍不死心,奋力挡在展弈面前。 “莫于,你帮我镇守中军帐,不许跟来!”展弈头也不回,飞身上马,在手下一片欢呼声中,一马当先冲出军营。 “主子……” 在打了那么多胜仗后,还有人敢来挑营,不知怎么,望着展弈远去的背影,轩辕莫于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独家制作***bbs.*** 展弈奔出大营,立刻愣住了。 外面空荡不见一个人影,连最起码的旌旗也没有,武将单挑虽不像两军对峙般场面宏大,但双方看热闹、助威的人绝不在少数,有时还会锣鼓震天的敲打,那些水月人在搞什么名堂? “你是展弈吗?” 正狐疑间,有细弱的声音传来,展弈定睛一看,发现在远处的大树下,孤零零站着个又瘦又小的身影……一人一马,穿着不怎么合适的盔甲,瞧起来就像一个大头女圭女圭。 他的对手,就是这个连发育都没完全的小孩?! 展弈掉转马头往回走,和这样的人比武,赢了也没意思。 “展弈,你站住!”那人高声叫喊,调子非常奇怪,似乎带着女音! 展弈对此充耳不闻。 眼看快回大营了,那人急迫地叫骂起来。“展弈,你这个浪得虚名的胆小表!一见我来就吓得往回逃,也敢号称天下无敌?” “你!” 展弈原本进入营门的身形终于停住,回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对方。 这人在激将,他心中自然明白,但他不能失去尊严的被人骂,尤其在三军将士面前! “好,今天就看咱们谁死谁亡!” 他掉转马头,重新站回原地,那人挥动马鞭,骑术不佳却勇气十足地朝他直冲过来。 这样的身手,也敢和他一较高下? 展弈看着那摇摇晃晃朝自己冲来的身影,觉得不可思议,突然,他的脸色僵住了—— 不!不可能! 那个身穿盔甲朝自己冲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她?! 天地彷佛在瞬间裂开,展弈瞪着眼睛,拚命瞪大眼睛,可他越看心越冷,整个人就像坠入了无底深渊! 天啊,那果真是晴,他最最心爱的晴,此刻正高举利剑,不顾章法、不留情面地朝他狠狠刺来! 骑在马上的魁梧身躯陡然变成化石,而头盔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冷峻瞳眸里,进射出悲伤到极点的光芒。 他的晴,要他死! 她怎能如此狠心地对他出手,在他把自己的心毫无保留地交给她之后? 不,这不是她的意思,绝对不是她的意思! 她是被逼的,一定是有人用恶毒的手段逼她! 也罢,他不当图兰太子,晴也别做什么水月公主,他带她走遍海角天涯,带她上穷碧落下黄泉,找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在一起! 狂乱让展弈失去神志,他不顾一切只想伸手抱住她柔软的身体,却在她举剑的瞬间,清楚看到她瞪住自己的眼眸,整个人顿时又惊呆了。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晴要用这种怨毒的眼神看他?! 斑大的身躯只剩一具空壳,他摇摇欲坠,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念,在一瞬间化成灰烬! 晴,他的晴,如果取他性命是她希望,他就成全她…… 他看着她,看着她怨怼的眼眸,万念俱灰,没有哼声,没有抵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中利刀,闪电般刺入自己的胸膛。 他不觉得痛,因为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得手后欣喜若狂的笑容。 她笑了!那么美丽,那么娇艳,哪怕是天底下最灿烂的花儿,也不及她半分明媚! 能让她如此开心,哪怕他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也毫无怨言。 噗! 剑身拔出,鲜血喷洒开来,将三尺见方的青草地染成一种异样的红色。 他不觉得难受,只是看着身边急欲离开的美丽女子,颤巍巍地伸出手。 他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 他爱她,至死不渝! 她却脸色大变地纵马避开他。 晴,别怕,我爱妳,不会伤害妳…… 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开了唇,想告诉她,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就从马上掉了下来…… ***独家制作***bbs.*** 酒铺后的院子里,乐舒晴坐在井边洗碗,手指不停颤着,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会这样? 她忐忑不安地望向天空,忆起母亲亡故那天,她也是这般焦躁,难道……神思飘忽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传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许老伯取酒,正好走进后院,立刻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乐舒晴强自镇定地抹去嘴角鲜血,想笑笑让许老伯安心,但心口一阵又一阵揪痛,揪得她全身灵力乱窜,甚至血液都在逆流。 是弈!绝对是弈! 她可以肯定,能让自己身体有如此反应的,除了弈,不会有第二人! 难道他遇到意外了?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她挣扎着站起,正在洗的碗也散碎了一地。 许老伯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小晴,妳怎么了?!” “我的夫君……他在叫我……” 心口传来的巨痛几乎将她活活撕成两片,她捂住胸口,拚尽全身灵力念着“清心咒”,保护那冥冥中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气脉。 “弈,我来了!” 她不顾一切飞一样骑上久久,飞一样向着心灵召唤的地方奔去…… ***独家制作***bbs.*** 人间地狱! 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让她面无血色,她根本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 她设想过无数遍、再次见到弈的情形,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心、她的灵力,竟会将她引进水月国境内、一片挂满尸体的黑树林! 她惊恐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弈,她心爱的弈,会成为这群尸体中的一员,而且被人残酷地虐待着。 她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而且……有她的灵力守护,弈绝不会死! 心在不停颤抖,泪在不住流淌,她如暗界中迷途的幽灵,在阴森诡异的黑树林中不停游荡,她拚命咬住唇,不停说服自己,可林中寒重的阴气,干扰着一直指引她前进的灵力。 不,不要这样! 她急得几乎哭出来,如果不在七日内找到弈并救活他,那她的弈,将永远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虔诚祈祷。 上苍啊,请指给她一条明路…… 奇迹般,她的心静了下来,感觉前方似乎有神秘的力量牵引,她骑上久久,依着心的默契,穿越不知多少条小路后,终于来到悬着弈的那棵大树下。 弈,她的弈,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后,她终于又见到他了! 她用自己细弱的臂膀,放下梧桐树上高大魁梧的身躯。 她看着他,伸手探向他的脉搏,发现他一息尚存。 是啊,她的弈,面容安详、气息沉静,只是闭着眼、静静地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情不自禁俯,轻轻吻了下他毫无温度的唇,并趴在他耳边,悄悄地告诉他,她爱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当她抱着展弈,想尽快离开这片树林时,另一个突然跳入脑海的问题,让她脸上的笑悚然敛尽! 天啊,她虽在玉虚宫学了不少法术,可她并不会救人起死回生,换句话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叫醒弈! 要是师父在,该有多好!她忍不住这样想,但同时也知道,那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可除了师父,又有谁能救回弈呢?她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 算了,还是先离开这片不祥的树林吧! 她万般无奈,抱着展弈,向前途未卜的未来扬起马鞭…… ***独家制作***bbs.*** 第七天,乐舒晴来到裕固山顶。 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展弈却仍旧未醒,她只能跪在母亲坟前祈祷,因为其他能用的法子,全都被她用尽了。 为了救展弈,她不惜一切代价到处求人,甚至在一天夜里闯进阴森恐怖的乱石岗,寻找一位隐居在那里的著名巫师,希望他能给弈带来一线生机。 可巫师的回答却是!命中注定,无力回天! 她不知道上苍为何要这样对她,在她做了所有努力后,仍阻止不了,弈离她远去! 是在惩罚她吗?惩罚她修道不专,辜负了师长与娘亲的期望? 就算惩罚,也该由她承当,弈是无辜的啊! 是的,只要她活着,弈就不能死,如果他在今天死去,她也绝不会一个人在世上偷生! 她双手抱紧展弈,哭了一阵,又恳求地望向母亲的墓碑。 “娘,妳能给我一点救弈的启示吗?” 如果连娘亲——水月国曾经的守护圣女,都无法帮助她,那她除了追随弈同赴黄泉外,真的无路可走了。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乐飞霞兴致盎然地站在那里已有好一阵子了,听到她对母亲的哀求后,鼻子里顿时哼出不以为然的声音。 “求妳娘,还不如求我呢!” 怔愣中,乐舒晴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姨娘。 “好甥女,妳可真死心眼,妳娘能帮妳什么,我才是现任水月国圣女!”她说着,并得意地瞅了眼墓碑。 乐舒晴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不会向侮辱母亲的人摇尾乞怜,她宁可和母亲、和展弈在黄泉相众,也不愿跟眼前的女子多说一句话。 “喂,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妳怎么可以对姨娘冷淡成这样?” 乐飞霞原本还想让她哭着求自己,可见她不理不睬,耐不住性子往前几步,装模作样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展弈。 “不错,好俊的男人,怪不得妳会为他失魂落魄成这样!要是早个二十年,姨娘肯定也会做一样的事!” 乐舒晴的目光顿时戒备起来。“我为弈做的事,妳怎么知道?” “是了,瞧我这记性。”乐飞霞拍拍额头,故意一脸恍然地笑起来。“那天娟儿刺伤他后,怎么都弄不断他的气,姨娘就知道是妳在背后捣鬼。” 见乐舒晴无比震惊地瞪大眼睛,她嘴角笑容更甜。“嘻嘻,不是姨娘说妳,像妳这样卖弄法术、逆天行事可不好,会遭天谴的喔!” 乐舒晴浑身颤抖,猛一下站起来。“弈……是被妳害死的?!” “别瞎说,他武功那么好,姨娘怎么害得死他?姨娘不过是灵机一动,从族里找了个像妳的女孩,让她穿上盔甲,跑去刺他一刀罢了。”乐飞霞边说着,边掩唇轻笑。“他也真有趣,见到娟儿,手脚都不会动了,乖乖让她刺了不算,还想告诉她他爱她。哈哈!这么痴心的男人,姨娘倒是头一次见,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水月国不知会被他搅成什么样!” “不!”乐舒晴惨叫一声,眼前的女子真是她姨娘吗?明明美若天仙,为什么却心如蛇蝎? 将她的痛不欲生看在眼里,乐飞霞情绪高涨。 “算了,算了,要不是为了妳爹的霸业,姨娘哪忍心下这样的手?妳千万别怨姨娘……”她假惺惺叹了口气,嗲声嗲气又道:“姨娘这不是来给妳赔不是了,且特意跑来教妳救醒他的法子。” 瞥了眼极度震惊的乐舒晴,她凑到她耳旁轻声道:“说穿了,法子很简单,就看妳舍不舍得!只要存着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之心、念三遍『往生咒』,妳就能将自己的命渡给他!” 说完,她掩唇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无限同情地看着她。 “妳要是舍不得,姨娘也能理解,人之常情,姨娘绝不会笑话妳半个字。” 这次,她终于满意了,面带微笑往山下走。 小丫头,别怨姨狠心,谁叫妳娘从小就爱抢姨娘的东西——法术抢、灵力抢、风头抢、连最喜欢的男人,她也抢! 如果不让妳挫骨扬灰,姨娘积累多年的怨恨,怎能消除?! 乐飞霞的身影在山道拐角消失,乐舒晴跌坐在草地上,将手指伸入口中,狠狠地咬。 神形俱灭! 什么法子如此恶毒,让她连转世重生与弈在一起的机会都不给? 是了,她明白了,姨娘恨她们母女,能让她痛苦,就是她最快意的事! 乐舒晴流着眼泪,直到天色将暗,展弈的脸庞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时,才恍然回神。 再不救人就迟了! 她知道时间紧迫,却舍不得和弈永不再见,她伤心地扑到展弈身上,想抱住他放声大哭,却惊恐地发现,他的身体已开始僵硬! 不!对她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让弈为她而死,更令她伤痛欲绝? 没有丝毫迟疑,她盘腿坐起,平心静气念起了“往生咒”……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展弈终于转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乐舒晴,心中充满困惑。 他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月光下的一切是如此清晰! 她的黑发泛着丝缎般柔顺的光泽;她的眼,仿佛天上最亮的星子;她的脸蛋,因挂满泪珠而更显清丽动人。 乐舒晴悲喜交集地看着展弈,她的腿已幻为虚无,再下去,不仅整个身子会消失,只怕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剩下,将来弈若有心想她,恐怕也难找到她存在的半点痕迹。 身子在空中缓缓飘起,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只能无助地睁大眼睛,看一眼弈,再多看一眼弈…… 晴的样子好奇怪! 如果不是展弈认为自己灵魂出窍,肯定会不顾一切问个究竟。 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惊跑了这个宛若精灵的她。 所以,他只是张开嘴,轻轻地说出心底早就想告诉她的话! “晴,别哭了,我喜欢看妳笑,那一剑,我不在乎,真的,只要妳喜欢,我什么都不在乎……” 看着他执着深情的眼睛,乐舒晴拚命摇头,泪如雨下。 “弈,刺你的那个人不是我,是我娘族里一个像我的女孩,是我姨娘为了害你而设下的圈套……” 听见他朝思暮想的声音如此清晰,展弈不觉笑了。 “我是在阴间吧?能在这里看到妳,至少老天待我不薄……” 乐舒晴心酸地几乎窒息。“不!你没有死!包没在阴间,你还活着啊……”她声音一顿,直直看向他。“弈,你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 展弈终于发现乐舒晴悬在半空中的身体愈来愈淡,淡到最后只剩一个幻影,而他体内却愈来愈热,热得仿佛要爆掉,心中蓦地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些都是真的对不对?妳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对不对?!”他懊恨自己的后知后觉。 乐舒晴流着眼泪笑了,看他最后一眼,用嘴形告诉他,她爱他! 然后,光影碎裂…… “不!” 展弈惊恐地大叫,想抱住她,可来不及起身,眼前一亮,原本飘浮在空中的无数碎片,众成一颗水晶般透明的灵魂,执意向他飞来。 “不!” 他更加惊恐地大叫,躲避那颗灵魂的追逐。 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恐怖?晴消失了,用她的身体唤回他的生命! 她怎么能这样做?她想过没有,这样的生命,让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没有了她,他不过是一具行尸,哪怕复活一千次、一万次,又有什么意义? 不!活着就要畅快淋漓、无愧自我,这样苟延残喘的性命,他不要! “晴,算妳狠!但妳再狠,也夺不去我的意志!我来追妳了,妳这个骗子,不许妳离我而去,妳离不开我的,就连死也是!妳上天,我上天!妳入地,我入地!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没人能阻拦得了我,永生永世!” 狂乱中,他在山顶放声大叫,然后朝那块石碑撞了过去…… 砰地一声,他的身体像风筝一样弹出,再落回地面,而他,却满足地笑了。 那个在黑暗中一直追逐他的闪亮灵魂,突然失去了目标,在空中停了停,盘旋着、盘旋着,最后轻轻落进碑前的雪莲花中。 ***独家制作***bbs.*** 数年后,广寒子云游来到这里。 一抬眼,看到山顶有座墓碑,碑前跪着匹死去已久的老马。 而马前,一红一白两朵并蒂雪莲,红的似火,白的胜雪,在风中开得正艳。 便寒子看了唏嘘,良久,捋了捋雪白长髯,对着雪莲花轻唤几声。 “舒晴、舒晴……师父来看妳了。” 饼了一会儿,沉睡在花中已久,身体己成虚无的乐舒晴逐渐显形。 “师父,弟子不孝,劳您挂念了。”她恭身行礼,谈吐间一派纯净。 便寒子眼眶不觉微润。“舒晴,为师闭关三载,终于悟得生死轮回之道,妳可要为师做法,助妳与展弈转世投胎,再续前缘?” 乐舒晴轻轻摇头。 “多谢师父好意,人有生老病死,花有开时谢时,说到底,世间万物都一样。而弟子能在裕固山顶,日日夜夜、无忧无虑和弈在一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便寒子默然不语,看着心爱弟子退回花中,仍觉不忍,俯,想采下这株并蒂雪莲,带回玉虚宫精心养护。 谁知手才伸出,那株雪莲顷刻化做两道轻烟,袅袅升起。 便寒子望着轻烟在空中交融,直至消散,心中感叹不已。 “舒晴,为师修道在妳之前,成仙却在妳之后,惭愧惭愧!” 尾声 时光荏苒,又过了数十年,几位虔诚的信徒携满供品,想赴西天向王母娘娘敬献,经过昆仑山的时候,一对衣袂飘飘的璧人迎面而来。 看见信徒,身姿挺拔的男子忽然停下脚步。 雪莲花开,晴母亲的忌日,也将来临! 身边的白衣女子心有灵犀,与他一起回望东方,而一匹浑身漆黑的老马也在此时赶了上来。 “想去裕固山看看吗?”男子搂住白衣女子,轻声问道。 “心中有母,去不去都一样。”女子摇头,闭上眼睛靠在男子怀里,似乎在静静品味这一刻的温馨。 男子微微一笑,带着女子飞身上了黑马。 两人纵马前奔的时候,和几名信徒擦身而过,有人惊呼:“快看,那马蹄底下踩的什么?好像是光环耶!” 扁环?莫非他们遇上了神仙?! 众人大惊,扭头四望,但见天地间一片清朗,已无半个人影。 《群仙谱·玉虚宫记》卷二十五: 水月人乐氏,忘其名,师从广寒子,学道勿愁山,返乡葬母,误坠雪莲花中,吸日月之精华,饮天地之灵气,羽化成仙,不知其所踪…… 全书完 ○编注: 1.想知道其他三位仙女的故事,请看纯爱《凡心未了系列》719、724、734仙女多忘事、仙女懒洋洋、仙女搞破坏! 2.敬请期待容蓉最新系列! 后记 胡扯几句——容蓉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到结尾,有砸得容蓉满头包的想法? 这样一个结尾,相信对于大多数看惯言情小说的人来讲,可能是个意外。 其实容蓉自己也满意外的,从没想过要写悲兮兮的结尾,只是写着写着,笔调不知怎么就浓重起来。 其实也不算太悲啦,容蓉有把男女主角最后安排在一起,让他们相亲相爱在天上过得快快乐乐。 这也算喜剧吧? 容蓉是这么想的,相信大家的想法应该也和容蓉差不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直觉得自己的性子比较适合写欢乐稿子,突然写出这类文章,连自己都深感诧异。 至于为什么会编这个故喜,原因其实很简单—— 在此系列的上一本《仙女搞破坏》完成六章的时候,编编曾写信来问容蓉,能不能把主角写得成熟些? 当时容蓉虽然接受了编编的意见,但人物性格和情节都已设定好,没法子说改就改,所以就按原样写了下去。 不过闪电般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系列的最后一本,要写一个成熟点的女孩。 乐舒晴成不成熟,大家说说看,反正容蓉觉得还可以,也已经尽力了。 之所以说尽力,是因为这本稿子一开始起,就写得不太顺手。 到了后半本,由于有大段对手戏、心理戏,写的时候简直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很是苦恼。 特别在人物刻画和感情描述上,常常写了一大段,还不知道自己用词用句到底准不准确。 为此,容蓉在电脑上涂涂改改没少浪费时间,总是觉得不满意,又写不出更好的,有时候心烦意乱,恨不能一拳把萤幕砸了。 最烦恼的还不是遣词用句的准确性,而是每次写书时都感觉到,脑子里想出来的东西,没法子在文章里淋漓尽致的表达。 写作的时间不如发呆的时间多,文字水准不见得有什么长进,打禅的功夫肯定提高不少。 所以—— “该怎么描述这个场景啊?” 这就是容蓉写书时,最常问自己的一句话。 其实容蓉也知道,写好每一个场景、写好每一本书,没有经验的积累和扎实的文字功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以前曾听过这么句对联! “板凳须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字空。” 当时,容蓉一笑置之,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 现在轮到自己也写文章了,感受就完全不一样,对那位前辈,也不禁充满敬仰之情。 容蓉没那位老前辈刻苦,也没有他的淡然心境,自然做不到对联中描写的那样,但一本本书慢慢练,想来还是办得到的。 来谈谈下个系列吧。 下个系列,容蓉想写个三本套书。 内容还没具体想,但打算以兄妹三人为主。 以前看别人的套书,书中人物总能交替出现、互相穿插,容蓉功力不够,到现在也没能写出一套人物能穿插的书来,所以想在下个系列里试试看。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保证能做到,要是大家瞧见容蓉又编出三个分开的小笔事,千万别奇怪。 因为容蓉忽然又觉得,故事内容要互为铺垫,人物性格一开始就定好,似乎满难写的样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希望大家看了开心! 拜,咱们下本书再见! 同系列小说阅读: 凡心未了1:仙女多忘事 凡心未了2:仙女懒洋洋 凡心未了3:仙女搞破坏 凡心未了4:仙女爱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