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妻当关夫莫敌》 第一章 猛烈的风沙袭来,看着前行的商队如纸扎般被吹得东倒西歪,远远落在后面的聂紫芊不由自主拉起面巾裹住自己的脸,胸中却难掩一连串直欲夺喉的怒骂。 是哪个混帐东西告诉她阗泉附近有魔罗天教的邪匪猖獗的,回去后非把他修理得金光闪闪不可! 害她在这片鸟不生蛋的地方、来来回回折腾了三个月不说,每天连吃口干粮、喝口水都成奢侈,更别提洗澡了,结果呢,连半根匪毛都没碰上。 自汉境出了绥远关后、便是这片三不管地带,放眼望去,沙尘遍地,寸草不生。谁又想得到,几百年前这儿曾有个强大的帝国叫魔罗天,据说在它鼎盛时期,不但令周边无数小柄俯首称臣,就连汉人皇帝也对它礼遇有加。 至于后来,强大的魔罗天国是怎么消亡的,她也不清楚,想来不外乎祸起萧墙吧。一棵树倘若不是从根部烂掉,哪怕风雨再大,环境再恶劣,终究还是能慢慢成长,不至枯死。 不过,要她掰手指数五代十国是哪几个都说不清楚,又哪有闲心去关心邻国的尘封过往。 要不是这次情况特殊,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在偏远的塞外番邦,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叫“魔罗天”的国家。 可是,那个在荒漠上靠抢劫过往商旅为生、据说又专干摄人魂魄的邪恶组织,为什么取名叫魔罗天呢? 是希望像当初的魔罗天帝国一样辉煌,要周边地区对它俯首称臣?还是教中的信徒是前魔罗天国的后裔? 不过,边境上的人既然把魔罗天教说得如此诡异猖獗,那为什么她在这片被公认是魔罗天教的地盘上,连晃了三个月都没遇见半个所谓的教徒? 是她运气太好,还是那些强盗改行吃素了? 望着眼前逐渐灰蒙的天地,一连串的疑问在聂紫芊脑中掠过,当她发现商队的人马都躲到一处山丘后避风时,也赶紧顶着风沙吃力的跟了过去。 她有许多长处没错,但并不包括独自在荒漠上行走。 一道防备的视线从不远处射来,那是刚刚躲到个有利地形避风的商队首领,正满怀戒心地盯着她,对上她清亮的目光又迅速瞥开。 见此情形,聂紫芊不禁哑然失笑。 也难怪这个商队首领对她起疑,早在三个月前她就跟随这支商队一同出关,到如今,他们都从大宛做完生意满载而归了,而她仍旧一个人在此地闲逛。 当然,要不是她曾经跟着他们穿越过阗泉的戈壁荒滩,要不是她虽身穿男装,却难掩一身女子特有的清丽气质,这个商队首领恐怕根本不敢收留她,更别提让她跟着一起走了。 这几十年里,西北这一块并不太平,国家间的纷争、村落间的纠葛层出不穷,虽然近几年来周遭各国间的关系有转好的迹象,但盗匪流寇却从未绝迹,真是可怜了这些在悍盗阴影下求生存的无辜商人。 找了个地方安置好自己的爱马“追月”,聂紫芊拉下面巾喘了几口气,然后有些疲倦的靠在山石上假寐。 没事在这种鬼地方连续转上三个月,就算经常在此行走的商人都会叫苦连天,更何况是从小生在江南的她? 不远处陆续传来一阵骚动,是那些商人安顿好货物马匹后,互相招呼着过来避风的喧哗声,却没有人在她附近停下,显然对她心怀戒备。 早已习惯众人异样的目光,聂紫芊不以为意,仍旧闭着眼,自顾自想着心事。 大概是祖上曾出过一个“江南名捕”的原因,所以他们聂家世代都以“捕快”为业。 原本混口饭吃也就算了,没曾想传到她爹爹手上,竟弄出个“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的封号,搞得聂家神捕之名天下人尽皆知。 可惜爹爹风光了没几年,就在一次追剿盗匪中失足坠崖身亡,只留下年仅七岁的她、和大她十岁的哥哥聂颀风相依为命。 让众人跌落眼珠子的是,就在爹爹死后不久,一心只想考取宝名的大哥,竟投身到六扇门里领薪供职,当上一名小小的捕快。 包让人吃惊的是,身怀过人武功的大哥看似闲散,办起案来却一点也不含糊,行事果敢,铁面无情,没几年就接替了爹爹之名,成为聂家第二个“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 而她,自小没了爹娘,一直跟在哥哥身边抓坏人,时间一久,自然也练出一身还算马虎的武艺。 在女孩子当中,她或许算得上是佼佼者,但要说真有多厉害嘛,倒是只能摆摆花拳绣腿,唬人的成分居多。 本来他们兄妹以抓捕罪犯为生,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倒也开心,不料却在去年抓到一个杀人无数、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黑枭”后,一切都变得莫名其妙了。 先是大哥找了个借口,叫她去沧州办案,办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窃案,而当她风尘仆仆从沧州返家后,却发现大哥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一张短得不能再短的字条—— 兄有要事,过几个月就回。 大哥居然连去哪儿都没告诉她,就一个人走了? 失落愤慨之余,她惊疑地发现,将她支到沧州后,大哥并没带那个叫黑枭的江洋大盗回府衙交案,而是说他在半路上溺水,尸身被江水卷走,只带回一些与此案相关的证物。 因为深觉事有蹊跷,她查遍府衙内大哥带回的所有东西,却发现少了一件抓捕黑枭时,所搜得的重要对象—— 一把通体黝黑如墨、非金非铁、刀身上有个拳头般大小圆洞的宝刀! 意识到这个事实,她仿佛掉进冰窟,心口一片冰凉。情不自禁的,她想起黑枭当时的口供—— 这把刀叫“残花”,是前魔罗天国的圣物,为了这把宝刀,他杀尽凉州一个没落世家上下五六十口。而据说,这把“残花”里头,藏着首任魔罗天王在短短几年间迅速崛起、雄霸一方的秘密。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第一次听到魔罗天国这个名字,但她并没有在意,只当是例行公事。 她甚至还趁着大哥审讯黑枭之际,拿着那把“残花”偷偷溜到外边去砍东西,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竟会有这么多人为它送命。 没想到所有的东西,什么树木,石头,墙壁……只要一沾上“残花”的边,统统应声而裂,她当时惊异得舌头不晓得伸出有多长。 抓捕黑枭虽然不是件很秘密的事,但黑枭死后,“残花”落在大哥手上的消息却相当机密,应该只有大哥和她两人知道吧。 可大哥并没有交上那把“残花”,而是跟着它一起消失了,在心底,她虽然一万个不愿意相信,但又不得不怀疑…… 特别是惴惴不安地过了两个月,仍旧没有大哥的消息后,一心挂念大哥的她再也等不住了,遂决定亲自去找大哥。 首先,应从那把刀的出处下手,这是她的直觉。如果大哥只是贪图宝刀的话,没必要连人带刀一起消失,所以他八成是为了“残花”里头的秘密。 大哥找那个秘密干嘛,难不成他想当皇帝?她不只一次的猜想。 也说不准那是笔富可敌国的宝藏,大哥找宝贝去了,她又猜测。 但问题来了,那个神秘的魔罗天国究竟在哪儿?咬着牙跑遍江南大小藏书楼,她终于在一册冷僻的史书中,找到了有关魔罗天国的记载。 “魔罗天国,永泰十八年立国,绥远关西北数万里皆为其境……” 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第二天一早,她就背上包袱,按照史书上的记载,直奔西北而来。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一到西北边境,她就打听到关外有个魔罗天教,并传闻他们的教主在几个月前得到了前魔罗天国的圣物——一把削铁如泥,带有圆洞的宝刀。 听到这个消息,她险险昏了过去。 毫无疑问的,“残花”是被魔罗天教抢走了,但大哥呢,大哥在哪儿?难道被魔罗天教的人害死了?还是被他们摄走了魂魄身不由己?要不然,他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都不回家,连个消息也没有? 币念着大哥的安危,她一心想找到魔罗天教探个究竟,没想到在这儿逛了那么久,风沙石砾吃了不少,但魔罗天教的边,却没沾上一丝半点…… “风停了!风停了!” 兴奋的嗓音传来,令聂紫芊不由自主睁开眼,看见躲避风沙的众人纷纷离开原地去整理货物,她也跟着起身,将“追月”从藏好的地方牵出,翻身上马,一副等大家上路的样子。 若问她为什么坚持要和商队一起走,因为商队目标明显,容易引起盗匪注意。 不一会儿,带着灰沙的旗帜在荒漠上竖起,商队又开始缓缓前行。 聂紫芊懒洋洋跟着后面,看看周围光秃秃的景致,与西边地平线上已经开始斜下的红日,却忽然发现远处升起一团奇怪的黑烟。 怎么回事?瞧了眼万里无云的天际,她心中纳闷。 “不好了!”有人尖着嗓子,指住那团黑烟直叫。“强盗,有强盗来了!” 此言一出,商队顿时大乱。 虽然走这条路行商的人,随时都要有面对盗匪光顾的心理准备,可当盗匪真的就在眼前时,能不能保持镇定却是另外一回事。 于是乎,有人催马逃命,有人浑身直打哆嗦,有人哀叫连连,有人忙不迭去卸值钱的货物想随身带走,还有人连马镫都没踩上就摔了个四脚朝天,总之现场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聂紫芊却莫名觉得兴奋起来,抑制不住的脸红心跳。好极了,等了这么多天,终于让她等到了! 她像个猎人似的骑在马上,眼底熠熠发亮,准备瞅着机会跟踪那批盗匪,直捣魔罗天教的老巢。 “镇定,大家镇定!” 商队首领策马冲上一座沙丘,摆手大吼,脸上的表情虽然还算冷静,但出口的声音却透着说不出的紧张。“这里是魔罗天教的地盘,遇上他们只要不反抗,就能破财免灾,大家别慌!” 被他这么一吼,大家的神智立刻又回来不少。 依照惯例,魔罗天教的人虽然诡秘异常,但确实是只取货物,极少伤人,会给人留下条后路,并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亡命之徒。 这也是聂紫芊为什么敢单枪匹马闯虎穴的原因。 “大家别慌,全部掉转马头,往北避一阵。”听到远处传来的轰轰马蹄声,商队首领抱着能躲则躲的心态,急促下令。 于是,整个商队立刻转移方向,慌乱不堪的向北逃去。 聂紫芊思忖片刻,快马加鞭跟上商队。即使心里很期盼魔罗天教的盗匪能够光顾,但总不能站在原地不动吧,因为那样看上去实在太奇怪。况且,她才不信这些普通的商旅,能逃得出魔罗天教盗匪的围堵。 丙不其然,她跟着商队向北跑没多久,身后的马蹄声已然震天响起,眨眼间,三十余名黑衣大汉从后面疾风般卷来。 沙尘四起,空气里充满紧张的气氛,商队里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赶紧竖起白旗,等待厄运临头,就连马儿也乖得一声都不敢吭。 然而,那伙穿着魔罗天教标志斗篷的黑衣大汉,仿佛没带眼睛似的,看都没看商队一眼,就径自从他们身边风驰电掣般呼啸而过。 怎么回事? 这下不但商队里的人傻了眼,就连聂紫芊也纳闷起来,难道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好,遇上一伙路不拾遗的菩萨强盗? 聂紫芊寻思着是否要偷偷跟去时,身后又有一阵雷鸣般的巨响传来,她转头望去,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气! 远处,好似有黑压压一片乌云碾过,五、六十骑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气势之磅礡,来势之凶猛,仿佛天崩地裂般。 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魔罗天教徒仓皇逃窜的原因——后面有更厉害的对头在追。 “是隐渊堡的人!” 看见马上的盗匪一律窄袖宽襬的银色服饰,商队中很快就有人瞪着眼珠子,失声大叫。 一下子,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商队顷刻间又乱了起来。 但这一次,不论商队首领如何嘶喊,受了惊的商旅和马匹都像中了邪般四下逃窜,根本无法控制。 隐渊堡,绥远关外最为神秘的江湖组织,它虽不像魔罗天教拥有众多教徒,但堡中的人都有绝佳的武功,而堡主燕北漠的云龙十三式,更是神鬼莫测。 外界对隐渊堡的了解不多,只知道隐渊堡的人骄横跋扈,杀人如麻,每次出手必定片瓦不留,完全歼灭猎物,令过往商客无不谈堡色变,但近两年不知怎么,隐渊堡的人好似销声匿迹一般,极少在人前露面。 因为聂紫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魔罗天教上,并不清楚隐渊堡的底细,可她看见周围的人都如末日来临般仓皇乱窜,就连一直强自镇定的商队首领也惨白着一张脸,就知事情不妙了。 权衡利弊,她一夹马肚,整个人利箭般穿出,朝着魔罗天教徒逃窜的方向直追下去。没想到才翻过一道沙丘,那帮魔罗天教徒竟出乎意料的去而复返。 他们朝着她狼狈回奔,一个个发了疯似的使劲抽打着马匹,脸上的神情惊恐至极,仿佛身后有无数厉鬼在追。 聂紫芊怔楞着举目前望,就见不远处的荒岗上,十几骑人马昂首伫立,那十几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剽悍气息,直赛过千军万马,压抑得令人窒息。 聂紫芊没时间多想,立刻掉转马头,跟着那群魔罗天教教徒回逃,跑了几步却骇然发现,不仅魔罗天教的教徒,就连那支四处逃窜的商队,已被先前那五、六十名隐渊堡的人团团围住。 她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那些隐渊堡的人已经开始杀人了。 霎时间,凄惶的哭叫传来,看着不远处肢体头颅乱飞,鲜血如小河般在荒芜的地面上染开,就算从小见惯死人的聂紫芊,也情不自禁牙关格格打颤,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像。 生平第一次,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她不该在什么都没弄清楚的情况下,贸然来找大哥,如今只怕在劫难逃了。 “他们又忘了少堡主的命令到处杀人了,属下这就去交代。” 低沉且阴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聂紫芊猝然回身,就见一骑人马自她身边飞擦而过,另有十几骑人马停在她身后几丈开外,成合围之势,骑姿挺拔昂扬,狂野粗放。 其中一人,也是一身银白,脸上却带着副银制面具,他勒马立在正中,高大的身形隐在披风里,眸光深邃的盯着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鸷猛气势。 不用问,这就是那伙人的首领! 也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明明害怕得要命,手却像有主见似的,莫名其妙模向腰间的软剑。 一条鞭子凌空扫来,聂紫芊手腕上火辣辣一痛,顿时跌落下马,紧接着,她眼前一花,腰间的软剑已被卷起,变戏法似的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首领手中。 “不要玩火。” 首领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含着一种危险的沉静,他透过面具看了眼软剑之后迸出这几个字,便不再理会躺在地上的她,而将脸转向那批被手下押着,哆哆嗦嗦向这边走来的商旅和魔罗教教徒。 “少堡主,为什么不让我们宰了这帮孬种?”质疑的声音传来,队伍中走出一个四十出头的彪形大汉,态度还算恭敬,口气却极为嚣张,显然,他是先前那五十几名盗匪的头目。 苞在这人身后,另有几个隐渊堡的盗匪也站了出来,目光中杀意犹存,一看就知道是些长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悍匪。 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聂紫芊倒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招来杀身之祸。 “阎晟,少堡主的话你敢不听!”首领旁一冷面男子怒喝,眼睛喷火般投向那彪形大汉。 那个叫阎晟的汉子傲慢地一撇嘴角。“罗放,有本事出来单挑,少在那儿狐假虎威!” “是啊,是啊!有本事就出来单挑!”跟在阎晟身后的那几名悍匪,也纷纷举起马刀大叫。 被人公然挑衅,罗放额上青筋突起,正想下马与阎晟一决雌雄,却被首领抬手拦住。 “让他们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隐在面具后的首领看不出愤怒的表情,出口的声音淡然自若。当众人以为没事时,他缠着鞭子的右手却在瞬间挥出,阎晟高大沉重的身躯,随即如拋物线般飞到几丈开外,啪的一声撞上一块岩石。 首领突如其来的举措,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站在阎晟身边那几个人的脸色倏地苍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吃惊地望着首领手中泛着银光的长鞭,聂紫芊这才知道,刚刚抽在她手腕上的那一鞭有多客气了。 “你,过来。”没有再看阎晟一眼,首领的目光忽然射向一个头上有缕红发的魔罗天教教徒。 那人脸色死灰,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哆嗦着身子走了出来。 “这几个月的清剿你们也见到了,回去告诉你们教主,想过安稳日子就乖乖送上『残花』。”首领以不容置疑的嗓音说道,而后冷冷扫视一周。“其它人全押回堡去。” 听到这儿,聂紫芊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她身上实在太脏,这些强盗大概没看出她是个女孩子。想着自己的安全应该暂时无虞,聂紫芊正想不露痕迹偷偷混回那群商旅中去时—— “你,站住!”肃冷如冰的嗓音再度响起,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令聂紫芊不由自主浑身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子,望见面具后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像猎豹一样紧紧盯着她。 “我少个贴身女奴,就你了。”首领说着,提起马缰,右手一挥。 他的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低沉有力,极富威严,好象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聂紫芊愕然瞪大双眼,还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就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拎住后心,驮上了马背。 第二章 聂紫芊自认不是那种胆小懦弱的人,但当她被无理霸道的丢入帐篷,狠狠跌在地上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阵阵寒意。 她该害怕的,不是么,虽然从前她也曾失手被人擒住饼,可那时的情形与现在相比,简直不值得一提。 那个时候她有大哥,她清楚知道,大哥会不顾一切来搭救她这个小妹,可现在大哥生死未明啊! 天啊,她该怎么办! 想到惨澹处,聂紫芊的嘴唇不禁青白一片。 事实上,她不知道那个家伙看上她哪一点,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个女的? 她也不知道哪种情形对她比较有利,做那个戴面具家伙的女奴、还是当俘虏被送到隐渊堡,她只知道头疼,真的好疼。 阴冷的夜风吹来,桌上的蜡烛忽明忽暗,聂紫芊情不自禁浑身一阵哆嗦,不是冷,而是心中对未来的恐惧。 手指僵硬地抓紧铺在地上的毛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脑中突然闪过大哥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好捕快,无论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头脑的冷静,要在不利的形势下,找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对策。” 好,冷静,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聂紫芊紧张地咬住嘴唇,想让自己的心绪安定些,可脑子里却不听使唤地闪过无数个恐怖的画面,吓得她将唇角咬出了血丝。 看样子,她永远无法像大哥一样当个好捕快了,心中掠过一阵沮丧,聂紫芊苦着张脸,想哭。 正在这时,帐帘一挑,冷风扑进,屋子里无声无息多了道挺拔的身影,在离她三尺之外收住脚步。 “我不记得让人打过你,怎么,站不起来?”清冷的嗓音近距离扬起,高大的暗影笼罩住趴在地上的她。 是他,那个戴面具的家伙,不用看她都知道! 靶受到身边传来的迫人压力,聂紫芊的背脊忽然僵直,呼吸为之一滞。犹豫了一下,傲气的她还是忍不住扭过头,恰好对上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和一双黝黑深亮的眼睛。 他,没戴面具?! 曾经以为面具下的他,必定有张惨不忍睹的尊容,可看着眼前这张脸,聂紫芊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 他不但不难看,而且五官还俊逸至极,是种带着阴柔的美,尤其他眼中扬起的那道流光,仿佛暗夜寒星,令他整个人看起来飘忽不定、似正似邪。 此刻,他双手负在身后,正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打量她。 心脏狂跳几下,聂紫芊本能的想往后缩,但心中那份身为聂家神捕的骄傲,却令她不由自主挺起胸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冷凝架势。 “没有!” 薄薄的唇吐出这两个字,强忍着双腿被绑多时所带来的针刺感觉,聂紫芊故作轻松地从地上爬起,却不知咬出血丝的紧绷下唇,早已将她的真实心情表露无遗。 “很好。”也不知是不是在欣赏她的倔强,他仍用那双漆黑的眼眸审视她,脸上殊无笑意。 发现自己的身高才及他的下巴,聂紫芊有种压迫的感觉,于是带有几分赌气地扬起头,眼角更是故意扫都不扫他一下。 她是聂家的人,聂家神捕该有的气势绝不能少! 然而,却没人理会她的气势,下一刻,啪的一块汗巾当头罩下。“洗脸去。”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洗脸?聂紫芊有片刻的错愕。 怎么会这样,跟她想像的有点不一样。在原地站了好一阵,聂紫芊不见他有别的动静,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她怔愣地扯下汗巾,见那个家伙已然坐在桌边,一脸从容的看着地图,仿佛帐篷里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双手不自觉绞着汗巾,聂紫芊眨眨眼,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她以为他会狠狠羞辱她、欺负她,甚至会强行要了她,毕竟这地方偏僻,年轻女子少见,要不然他要她做他的女奴干嘛…… “不用看我,我对泥猴样的女人没兴趣。” 他开口,声音和缓,却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拿着笔自顾自在地图上画着。要不是帐篷里还有她,聂紫芊还真以为他在和空气说话。 泥猴样的女人……是在说她么?不知怎的,聂紫芊的脸蛋蓦地发红,她赶紧走了几步,找到放在帐篷一角木架上的脸盆,就着里面的水使劲擦了几下,而心里想的是,她如果不是泥猴样的女人,他会有兴趣吗? 瞧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们之间明明是对立的啊! 被脑中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匡的一声,一不留意,脸盆被她拨到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桌边的人放下手上地图,抬起脸,过于冷硬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看样子,我找了个笨女奴回来。” “对、对不起。”羞愧于自己的鲁莽,她的脸不争气的绯红,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他瞟她一眼。“不用管它,过来。” 聂紫芊这才注意到,在他右首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五、六盘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茶、一盘卤牛肉和半只烧鸡。 出于本能,她想拒绝,可是……要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傲气,这对聂紫芊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除了干硬的馒头就没碰过别的东西,思忖再三,她决定不为了所谓的骨气,而虐待自己的身心。 坐到桌前,聂紫芊刚要伸手去扯烧鸡,一块麦香饼已扔到她面前。 “名字?”他问。 什么嘛,她又不是乞食的小狈!不过……算了,算了,吃饭皇帝大! 心里虽然很不满他的态度,聂紫芊还是边啃麦香饼,边口齿不清地回答。“紫芊……”下意识里,她隐藏了自己的姓。 接着,又是一块绿豆糕落到她面前。“从哪儿来?” “江南。”她想也不想的回答,风卷残云般将那块绿豆糕,连渣都不剩的吞下肚子。 “为什么来这里?”伴随着一块卤牛肉,清淡的嗓音再度响起。 犹豫了一下。“可不可以再加个鸡腿?”感觉对面那个家伙似乎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漠,聂紫芊试着跟他讨价还价。 他抬眸看她一眼,一声不吭的扭下只鸡腿递给她。 聂紫芊接过鸡腿。“我来找我哥的……”想了想,又赶紧补上一句。“我哥是商人,买卖丝绸的。” 开玩笑,没见这家伙想要“残花”想疯了么,他手下还为此宰了那么多人,她才不敢让他知道,她来这里其实是跟“残花”有关! 聂紫芊偷偷瞟他一眼,以为他还会再问,没想到他只是点点头,而后从腰间抽出她那把软剑,刷的一下抖得笔直。 “好剑!”他赞叹。 他……他要干什么? 聂紫芊浑身一颤,震惊地盯住他的手,一口气没咽下,忽地猛咳起来,手里的鸡腿也不能幸免的奉献给了土地公公。 似乎没将她的惊惶看在眼里,他收回剑,手指有意无意的在剑锋上轻轻一弹,顿时,龙吟般清越的声音在帐篷里久久回荡。 “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他定定地望着她。 简简单单一几话,却让聂紫芊窒息得哼都哼不出,只能瞪大眼睛冲他猛点头。 “我不想为难你,只希望你说话算数。”他瞄她一眼,目光在剑上稍作停顿,然后出人意料地将剑递到她面前。“收好,别乱用。” 闻言,聂紫芊不禁愕然。 这柄剑乃御赐之物,她和大哥一人一把,她这柄是爹爹被封为“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时圣上所赐的,大哥那柄却是他靠实力得来的。 但无庸置疑的是,这两柄剑都是剑中的极品,光是绕在剑柄上的金蚕丝就价值不菲,他不是强盗头子吗,这么好的剑他竟会不要? 喏,还把剑还给她?难道不怕她行刺他吗? 见她不接剑,只是一迳的盯着自己看,他将软剑搁在桌上,缓缓开口。 “记住,从今以后,你是我的私有财产,你所有的一切为我所有。”说着,他盯住她的瞳眸,将脸慢慢逼近,无形中有股莫大的压力笼罩住她周身,让她动弹不得。“还有,收起你想逃的愚蠢念头,这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逃,绝对是死路一条。” 聂紫芊瞪大眼睛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隐巨响,仿佛一道闷雷从天边打来。根据以往的经验,聂紫芊知道有大批人马正踏夜而来,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一阵紧张的叫声。“少堡主!” “进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掀帘而入,正是白日里抓她上马的罗放。 见聂紫芊居然坐在少堡主对面吃饭,罗放错愕一愣,若非亲眼目睹,他绝不相信少堡主会对这个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汉人女子刮目相看。 大概对罗放的失态有些不满,男人横他一眼,冷声问道:“什么事?” 罗放倏地回神,连忙道:“启禀少堡主,东面有大队魔罗天数的人马向这儿逼来,估计有六、七百人,我们现在一百人都不到,是不是先回避一下……”虽然他对少堡主的能力相当有信心,但敌众我寡,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避?”狂傲的笑声传来,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聂紫芊居然看见他眼中有兴奋的火焰跳动。“我燕墨阳什么都会,就是不会逃!” 原来这家伙叫燕墨阳,嗯……墨阳,好怪的名字,黑色的太阳,不是妖孽又是什么? 心里是这么想,聂紫芊的手也没闲着,俐落地拿起桌上的软剑束在腰上,又乘机喝了几口水润润嗓子,就听罗放继续劝道:“少堡主,现在敌强我弱,他们又是有备而来……” 这几个月为了残花宝刀,他们没少杀魔罗天教的人,对方这次纠集大队人马,来意肯定不善,以眼前的情势,回避当然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燕墨阳挥手打断。 “不用多说,备马!” 看着燕墨阳脸上不容置疑的表情,罗放无可奈何,只好说了句“遵命”,便低着头恭身退了出去。 燕墨阳拿起面具罩在脸上,起身就往外走。 “以卵击石好像满笨的!”就在他走出帐门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聂紫芊忍不住本哝了一声。 燕墨阳闻言一顿,但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她一眼,命令道:“你骑马向西跑五十里,有座白石堆成的山丘,山丘南面里有个洞,你在山洞里等我,天亮前我准到。” 呵,口气未免太狂妄了吧!以一敌六,他真如此有把握吗? 不过,顾不得那么多了,逃命要紧! 苞在燕墨阳身后一起到了外面,聂紫芊一眼就看见自己的爱马“追月”。见燕墨阳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气势鸷猛的往东面迎去,她连忙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向西直奔而去。 去不去那个山洞另说,没见这两帮土匪要群殴么,她这个小小的捕快还是能闪则闪,可不想傻兮兮的杵在这儿充当炮灰。 跑了一阵,风中隐约传来激烈的决斗嘶喊声,不知怎么的,聂紫芊模了模腰间的软剑,心思居然开始动摇。 那个叫燕墨阳的家伙跩是跩了点,不过他还知道让女孩子先逃,总算有几分君子风度,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疾驰的马儿不知不觉放慢,聂紫芊咬了咬嘴唇。他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难不成还真的给他做女奴?可是……一百人不到打六、七百人,也太狂妄了吧,他以为他是神啊。 瞪眼瞅着黑茫茫一片幽黯的天际,聂紫芊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掉转马头,折身返回。 她可不是在担心燕墨阳的安危,而是记挂着大哥。说不准这一次,她还能找着机会混进魔罗天教呢,她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 聂紫罕一阵风似的飞奔而下,喊杀声越来越响,转过一处荒冈,她忽然发现有人,赶紧勒住马缰。 放缓速度,聂紫芊悄悄踱了过去,发现前方有三个魔罗教的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隐渊堡的男子。 三打一,好不要脸! 她侧眸望了望,暗啐一声,正想不动声色的绕过这几个人,眼角余光却忽然发现那名隐渊堡男子脸上,泛着一层诡异的寒光。 不会吧,这么巧? 她定睛一看,那男子脸上果真罩着一张银白的面具。 是他,燕墨阳! 心口一阵狂跳,她连忙找了个不易被人发觉的隐密角落,然后睁大眼睛,紧张兮兮的向那边望去。 虽然酣斗已久,燕墨阳也未露败迹,聂紫芊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围攻他的三个蒙面人都是个中高手,估计他再撑,也撑不过一百招。 丙不其然,过了一阵,燕墨阳身形渐滞,却没有半点逃跑的意思,聂紫芊越看越急,忍不住小声咕哝。“搞什么,又不是活得太腻味,和他们硬拼什么,打不赢不会跑啊!” 就在这时,一名魔罗天教的黑衣人瞅了个破绽,全身气脉大开,脚步变幻,双掌交错,随着一声大喝,他猛地一掌向燕墨阳后背打去。 聂紫芋倏地一惊,愕然瞪大双眼,颤得差点连呼吸都没了!因为横跌出去的燕墨阳,更因为那个击中燕墨阳的黑衣人——那黑衣人不论出拳姿势,还是出口的声音,都像极了她失踪已久的大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另两名黑衣人见状,飞也似的上前一左一右夹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尚未着地的燕墨阳啪啪回手两掌,那两人顿时跌出一丈开外,但他肩上也赫然插了把暗青色的短刀。 此时,先前那个黑衣人再度逼近,伸出手,眼看着又是一掌落下。 啊,他要没命了! 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救他,聂紫芊想也不想,就从怀中掏出东西甩了出去,并且虚张声势的大叫一声:“看家伙!” 顿时,一团刺鼻的黑色浓烟夹杂着火光,在空气中爆散开来。 这是大哥专门替她打造的烟雾霹雳弹,没有毒性,但浓烟冒出后,会使人在半个时辰内目不能视,是逃生时对付敌人最有效的暗器,她一直没用过,不料今天却破了例。 大概没料到有人会暗算他们,那几个魔罗天教的人顿时捂住眼睛,哇哇乱叫起来。 “不好,有埋伏,要让这小子逃了!” “没关系,他中了我的『赤焰刀』,现在不死也差不多,十天内我保证他死翘翘。” 聂紫芊深吸一口气,看准了方位闭上眼睛,整个人如疾箭一般打马奔出,准备将横躺在地的燕墨阳拉上马来。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能一拉成功,因为她的方向感一向不太好,而且凭她的力气,拉一个男人上马好像也不太够,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手还没来得及动,身后已然多出一个人时,不禁错愕地啊了一声。 她回手一模,却意外模到一张冰冷的面具,而耳底,则同时传人只有她听得见的熟悉声音。 “小芊,好好照顾他。”是大哥!这世上除了大哥,谁会叫她小芊?! 聂紫芊惊喘一口气,一手扶住燕墨阳,一手勒马缰,冷不防马上却被人狠狠敲了一记,“追月”一受惊,眨眼间消失在旷野无尽的黑暗中。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马儿兀自向前狂奔,聂紫芊咬着嘴唇,一会儿想起大哥,一会儿又担心燕墨阳的安危,脑子里混沌一片。 无意中,她感觉到身后燕墨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慌意乱的她赶紧跳下马,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到地上。 燕墨阳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有所知觉。 聂紫芊这才注意到,鲜血正顺着他的伤口往下流,却呈现怪异的腥黄色,她的心顿时揪结起来,但她没敢伸手拔下插在他肩上的短刀,而是拍拍他的脸。 “燕……燕公子,你没事吧?”她惊惶地问。 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安静却无焦距地望着她。 聂紫芊被他瞧得毛骨悚然。 “喂,燕公子,你别吓我啊!”她使劲拍打着他的脸。 这一次,他似乎清醒了些,轻哼。“水……” 聂紫芊呆了呆。“这里是荒漠耶,从你那出来时逃得匆忙,我什么都没带,去哪里找水啊?” 她边说边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眼皮缓缓合上,不由更加心慌,四下看了看,寂寥的旷野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天啊,她该怎么办?带着他一起走? 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出这片荒漠,还带着他一起走? 丢下他跑人? 不行,不行,就这样甩下他,她会良心不安的! 和他在这儿一起等好心人路过? 可能吗?可不在这儿等,又能去哪儿,又能干什么呢?现在的她可是除了“追月”外,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儿,聂紫芊急得满头大汗,而当她眼角一瞥,发现燕墨阳已经昏迷过去时,更是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天要亡她?!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她决定先把他弄到那个白石山丘的山洞里再说,没准那是隐渊堡的秘密据点,可能藏有什么吃用的东西也不一定。 可是……老天,他好沉,拖不动耶,该怎么弄他上马? 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快马渐行渐近,马上的骑士一律是窄袖宽摆的银色服饰。 是隐渊堡的人! 这一刻,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块浮木,聂紫芊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挥舞着手臂大叫。 “喂,等等,等等……” 第三章 被那伙凑巧赶来的人救回隐渊堡,聂紫芊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 救了他们的少堡主,她自然不必担心自己会饿死或渴死在荒漠里,但是……每天面对着一双双充满猜疑的眼神,日子也满难熬的。 记得前年办案时,她和大哥曾经路过一个隐在大山里的偏僻村寨,寨子里的人血缘混乱之极,不仅全是同姓通婚,连辈分也说不清,再加上极端封闭保守,对外界充满敌视,村人看到她和大哥时,几乎没把他们当妖怪宰了。 幸亏她和大哥轻功够好,跑得够快,否则,哼哼…… 这个藏在荒漠一角的隐渊堡看上去虽然好了许多,但追其根底,情况应该类似吧,要不隐渊堡的人怎么会如此凶残,专以杀人掠夺为乐? 不过这样说好像有失偏颇,至少她认识的那个家伙—燕墨阳,不能算凶残,可是,当该逃命时他偏偏要逞英雄,不是脑子有问题又是什么? 想起燕墨阳,聂紫芊不禁皱了皱眉。 事实上,自从进了隐渊堡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听说他还昏迷不醒,没有转醒的迹象,堡主燕北漠已经派人去请封天圣女了。 病人昏迷不醒,不去找大夫,而是去请什么封天圣女,想设坛作法吗? 虽然她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但有件事她很清楚——她希望能够见到他,也希望他早点康复。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他还算讲理,对她不错,她想同他好好沟通沟通,看他能不能看在她是他救命恩人的份上,放她一马,让她可以去找大哥…… 不过,那天击中燕墨阳的人真是大哥吗? 如果是,那大哥好端端的,怎么会投了魔罗天数?是自愿的,还是被摄去了心魂?他为什么会在击中燕墨阳后,又要她好好照看他? 如果不是,那个人为什么会叫她小芊?他的声音又为什么和大哥这么像? 在隐渊堡里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头绪,聂紫芊干脆放弃了。 她的确不是个好捕快的料,不适合参悟这种高难度问题,如果大哥在的话,保证三两下就窥出端倪。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无所事事的她在屋子里待腻了,便闲闲来到附近的水湖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晚霞如火焰般在湖面中染开,岸边的花草迎着微风轻轻摇曳,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味道。 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这帮强盗还满有眼光的,至少挑了个水草丰美的好地方落脚。 好归好,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说句心里话,刚到隐渊堡的头两天,她也曾经想过要逃跑,可她马上发现那是个坏主意—— 且不说方向感向来不佳的她,到目前为止还没弄清楚隐渊堡究竟在哪里,因为在来隐渊堡的路上,她是被蒙着双眼的;再说逃跑所需要的东西吧,比方说马匹、食物、指南针等等,以目前的情况,她根本没办法弄到手。 况且,在荒漠上行走数月的她,身心早已极度疲惫,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她可不想还没见到大哥,自个儿就先去见阎王。 “我说是谁哪,这么好命,竟在这儿看风景,原来是紫芊姑娘。” 细女敕的嗓音悠悠传来,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聂紫芊回头,就见一道窈窕的绿色身影,捧着盆衣服,朝湖边走来。 又是一个嫉妒她的人! 望着女孩走近,聂紫芊浅浅一笑。有时候被人嫉妒的感觉也满好的,飘飘然就像喝了杯醇酒。 “你好。”清亮的嗓音带着惯有的闲散,她向那绿衣女子点头致意。 就某种角度来说,她的命的确不错,因为她救了他们的少堡主,又是少堡主钦点的女奴。 这几天,隐渊堡的管事虽然对她态度猜忌,事事将她排除在外,却没摊派她做任何粗活,甚至还派了个叫盼儿的小丫头到她身边,不知是来伺候她还是来监视她的。 对上她自若的目光,绿衣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想了想又翻了个大白眼,将木盆往湖边一丢,蹲在地上用水浸了浸衣物,而后乒乒乓乓敲打起来。 陆陆续续,湖边又来了一些叽叽喳喳的女人。 显然对她这般悠闲的态度着实看不过眼,她们见到聂紫芊时先是一愣,而后伴随着一双双责难的目光,接连不断的闲言碎语。 “什么德性,她以为她是谁,千金小姐啊。” 好说,好说,千金小姐不敢当,不过呢,“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的宝贝妹妹也满值钱的,因为天底下就此一家,别无分店。 “瘦得跟猴似的,晚上抱起来准会作噩梦,也不知少堡主看上她哪一点。” 她也不清楚,正想请教她们呢,是不是她们少堡主眼花了,这么多如花佳丽都没看上眼,偏偏挑中没什么女人味的她? “少自以为是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才……” 是啊,是啊,大家都在做奴才,相煎何太急。 她不以为意的态度反而惹来更多的众怒,攻击性言语如冰雹般砸来,大有不将她砸死誓不罢休的味道。 唉,好一个不受欢迎的可怜人! 聂紫芊叹了口气,拍拍起身想往回走,冷不防背后却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猝不及防的她顿时扑通一声裁进湖里。 湖水虽然不深,聂紫芊也识水性,但荒漠地方日夜温差大,傍晚的水温竟有几分刺骨,令她整个人一哆嗦。 “哈哈……有人落水了,还真像落汤鸡咧……”故作夸张的叫声在湖边响起,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真是太过分了! 将头探出水面象徵性的挣扎了几下,聂紫芊伸出手叫了声“救命”后,而后猛地一下沉入湖底。 湖面荡起的水波渐渐平复,岸边的嬉笑声也随之远去。 “紫芊姑娘,你没事吧?”见她长时间没有动静,终于有人忍不住担心的问。 聂紫芊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捺着性子在湖底数蝌蚪。 “是……是她自己跌下去的,不关我事!”发现自己闯了祸,那个推她下水的女孩惨白着脸,惊叫跑开。 隐渊堡内纪律严明,这事要是闹了出去,真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湖边众人都傻了眼,交头接耳几句后,都纷纷脚底抹油落跑了。 见湖边人群散尽,聂紫芊这才自水底浮起,轻轻划了几下,有些狼狈地爬上岸边。 “幼稚!” 聂紫芊甩了甩一头湿漉漉的秀发,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的笑。 这次够吓她们一阵子了吧,跟她斗,哼,也不想想,这些年的捕快,她是白当的吗? 一阵冷风袭来,聂紫芊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这才想起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如此模样,她还有心情在这儿吹风,看人笑话,也有够幼稚的。 搓着冰凉的手臂,聂紫芊快步跑回堡里,却忽然发现原本安静肃穆的隐渊堡内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出什么事了?瞅着一反常态的众人,她正在纳闷。 “紫芊姑娘,你去哪里了?少堡主正在到处找你。”迎面跑上来几道兴奋的身影。“咦,你怎么浑身都湿漉漉的?不管了,快跟我们去见少堡主。”那几个人扯着她就走。 燕墨阳醒了! 聂紫芊惊讶地发现,此刻自己的心情竟莫名激荡,也顾不得身上衣衫,赶紧来到燕墨阳住处。 唉进门,她就看见燕墨阳赤红着脸靠在屋子一角的大床上,胸前吐了滩黑血,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人正小心翼翼的替他把脉,另有管事带着几个丫鬟,在一旁伺候。罗放也肃手立在屋子里,一个神情威猛的中年男子则端坐在一旁,眸光清冷锐利。 直觉告诉她,这中年男子肯定就是隐渊堡的堡主燕北漠。 “你就是救了墨阳的那个女奴?”发现聂紫芊到来,燕北漠忽然侧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的打量她。 对上他的目光,聂紫芊忽然产生出一股怯畏的感觉,仿佛在他面前,自己是个没有丝毫秘密的透明人。 “是。”聂紫芊点了点头,声音不由自主比平时小了许多。 莫测的目光在聂紫芊身上停留片刻,燕北漠正想再问时,靠在床上的燕墨阳忽然发话。“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我……”在他探询的目光下,聂紫芊紧张地抿了抿唇,觉得刚刚被人欺负的小事不值一提。“我去游水了。” 游水?这种时候?这种装束? 心中虽然存有疑惑,但燕墨阳也没再多问,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去换身衣服再来。” 聂紫芊赶紧答应一声便往回跑,身后仍旧感受到燕北漠投来的审视目光,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堡主……好厉害! 不过万幸的是,等她换好衣服返回时,燕北漠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那个大夫正在检视拟好的药方,几个丫鬟则扶着燕墨阳躺下。 见她进来,燕墨阳扭头吩咐管事。“你们都下去,我这里有她伺候就够了。” 她?众人一愣,所有的目光都聚到聂紫芊身上,令刚进屋的聂紫芊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可是……少堡主……”想起自己的职责,站在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管事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把这几个丫鬟一起留下?” “下去!”刚刚喝过药的燕墨阳平躺在床上,眼皮虽然沉重,出口的声音却不容置疑。 避事不敢造次,连忙使了个眼色,带着大夫和丫鬟鱼贯而出。 罗放也跟着向外走,走到门前,还不忘交代她一句:“少堡主就拜托你了。”他这人向来爱屋及乌,少堡主信得过的人,他罗放也信得过。 转眼间,偌大的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昏昏欲睡的燕墨阳和站在门口发呆的聂紫芊。 此时此刻,聂紫芊实在不明白燕墨阳为什么会选她。她虽然救过他一次,但对他来说,她应该还算个陌生人才对啊。 是她看起来太无害,还是她额头上写着“好人”两个字,又或者……他对她一见钟情? 哇,她还没自恋到这种程度! 若不是一阵冷风吹起满身鸡皮疙瘩,让她意会到该关好门窗,否则她还不知要研究这个问题到什么时候。 不过,该做的都做了之后,心中对燕墨阳的好奇,不自觉又冒了出来。 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对她的态度太奇怪。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对她,比对这儿其他人信任多了。 瞟了眼床上的燕墨阳,聂紫芊想了想,端了盆水坐到床边。 既然他放心让她照顾,那她总要有点照顾人的样子,比方说帮他擦擦脸啊,喂喂东西什么的…… 聂紫色好心地将汗巾打湿,摆到他的额头轻轻擦拭,并仔细端详他。 他闭着眼,大概是因为药物的关系,他脸庞通红,额头上汗涔涔的,无形中散发的热力,竟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敝了,她不是一向喜欢孔武有力的男子吗,大哥甚至还嘲笑过她的眼光,说她只喜欢大猩猩,她怎么会欣赏起这种阴恻恻的男人呢? 疑惑的目光又在他脸上转了片刻,发现才几天不见,自己居然有些想他,当看见他时,心底也充满愉悦。 真是好奇怪! 她将脸凑近了些,想看看他身上究竟是什么在吸引她。 是眼睛吗? 可此时他的眼睛闭着,根本看不见。 那就是眉毛罗。 她用手指轻轻触模他的眉,眉很浓很密,像小猫咪的毛一样,可这就能让她着迷吗? 她的小手又转而抚上他的鼻子,鼻梁很挺,还满高的。 接下来是脸,脸部的线条干净俐落,也很有弹性,模了几下不够,又坏坏的弹了几下。 “呵呵,手感不错,要是放在奴隶市场上,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虽不是那种有仇必报的小人,不过,既然他专横跋扈的把她当女奴,她就不能在这儿讨回个便宜? “嗯……本姑娘出价一千,就你了!” 学着他的口气,聂紫芊的嘴里一阵叽叽咕咕,模了模他的额头,又模了模他的鼻子,而当她不安分的小手逐渐贴近他紧抿的薄唇时,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出其不意的捆住她的手腕。 “紫芊姑娘,我是病人,我留你在这儿是来照顾我,而不是骚扰我。”他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 “啊!你……你怎么醒了?” 聂紫芊一声惊呼,想不到她花痴似的行为,竟被他当场抓获,就算她脸皮再厚,神经再大条,此时也禁不住满脸通红。 “被你这么敲来捏去,只怕死人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燕墨阳目光锐利,低沉的口气有些讥诮。 聂紫芊心跳加快,呼吸也跟着急促。 “你身上的伤好了?捏我的手捏得这么痛。”一点也不像是重病昏迷后刚醒的人,她在心底又加上一句,同时悄悄缩手。 她做捕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形形色色的男人打交道在所难免,可被一个男人这么抓着手,却还是头一遭。 “没有。”燕墨阳松开手,眼光放肆的停在她身上。“我中了『赤焰刀』的赤毒,哪有这么容易好。” 听到“毒”字,聂紫芊心口一震,立刻忘记刚才的难堪,瞪大双眼紧张兮兮的望着他。 “那个大夫是干什么用的,他没给你解毒?” “他?”燕墨阳眉梢一扬。“他能压住赤毒,把我从昏迷中弄醒,就已经是神医了。”说着,一阵炽热涌上脑门,他简短地命令道:“扶我坐起来,再把桌上的药给我拿来。” 聂紫芊赶紧扶着他坐起,抓了件外衣替他披上,又转身取饼桌上已经泛凉的药汁,小心地服侍他喝下,同时担心地望着他。 他身体好烫,像是刚从火里烤出来似的,刚才她还以为那是药物的缘故,想不到竟是中了赤毒,现在的他一定很难受吧? “你在担心我?”他问,不知怎么的,她脸上无意间流露出的关切神情,让他很受用。 “呃……没,呃……一点点啦……”聂紫芊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热得发烫,但胸中的热气却还在持续往上涌。 事实上,在遇见他之后,她老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但冒险去救他,心中还不时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就像雨季的泉水,堵也堵不住。她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反而在担心他? 若有所思看了她片刻,燕墨阳缓缓开口。“你不用太担心我,封天圣女就快到了,她一到,我身上的毒就可以解了。” 封天圣女?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聂紫芊不禁愣了愣。“她是大夫吗?怎么名字听起来像个巫婆?”她月兑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燕墨阳的眼底漫起了笑意。 “她不是大夫,也不是巫婆,而是伽罗族的圣女,专管伽罗族大小祭神仪式,地位至高无上。” 伽罗族的圣女? 聂紫芊不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愣地望着他。 她听说过伽罗族,是这一带一个神秘氏族,居无定所,行踪飘忽。但中了毒不请大夫、却请伽罗族的圣女?难不成他们真以为搞个祭神仪式,就可以解毒? “愚昧!”聂紫芊心中着急,嗓音不觉拉高。 “不是搞祭神仪式,是要她的血,只有封天圣女的血,才能解开魔罗天数独有的赤毒。” 什么?聂紫芊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吃了她?”燕墨阳瞟她一眼。“放心,我只是要她的血治病,并不是要她的命。” 早说嘛,吓她一跳,她还以为他要生吃活人呢! 压抑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聂紫芊擦擦头上的汗,见他虽然靠在床边,面颊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知道他身上的毒气一定又复发了,而他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 “你……要躺下休息会儿吗?”她扶住他的手。 燕墨阳没有回答,而是静默的看着她。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矛盾的女子,生性活泼又狡黠顽皮,偶尔还有点搞怪,想不到她也有如此体贴细心的一面。 说实话,长久以来,女人在他身边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风景。 他喜欢漂亮的女人,也乐意接近宠爱她们;对于不漂亮的女子,他则很尊重,但会敬而远之。 但眼前女子给他的印象,早已超越了美丑的界限,那是一种强烈的感受,就像喝下一杯看似平淡无味,实则甘醇醉人的美酒。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虽然……那时的她身穿男装又满面灰尘,看上去像个刚从泥堆里打滚出来的小男孩。 但也许是她清澈明亮的眼神,也许是她害怕中带着倔强的表情,也或许是她身上某种特殊的气质,奇异的触动他的心弦。 很难想像,这样的女孩子落在其他盗匪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出于保护的心态,他决定将她收在自己身边。 他是这么想的,所以当那夜和魔罗天数的人交战之前,他会让她先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战必败,而且必须中毒受伤。 只不过,他没料到赤焰刀上带的赤毒会如此毒辣,更没料到,她竟没离开,而是等在一旁伺机救他。 这让他很感动,也让他为她担忧。 在这块弱肉强食的荒漠上,心太软,可不是一件好事…… 就在他分神之际,睡穴上忽然一麻。 她,竟敢偷点他的睡穴!燕墨阳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逞什么强,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这是他昏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四章 黎明时分,星月即将隐去,趴在床沿上浅睡的聂紫芊,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惊醒。 出什么事了?她探头向窗外张望,发现本该在沉睡中的隐渊堡,此刻却锣鼓喧天,灯火通明,堡门外一声响过一声的礼炮不绝与耳,那气势简直就像在迎接出巡的皇帝。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处于清醒状态,正想好奇地去屋外一探究竟时,躺在床上的燕墨阳忽然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啊!你醒了?” 见到他苏醒,聂紫芊连忙止住脚步跑了过来,脸上表情惊喜又意外,她还以为他今天不会醒。 昨晚她几乎整夜没合眼,因为他体内赤毒作怪,浑身滚烫得像烙铁,渗出的汗水将衣衫完全浸透,而她能做的,就是帮他擦汗,撬开他的嘴巴为他灌药。 老天,从小到大她还没这么伺候过人呢! 不过……一整晚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她并没有被逼迫、或不情愿的感觉,当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听见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申吟,她的心也跟着不受控制的阵阵揪痛着。在那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分担他的苦楚,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是怎么了?是不是也染上赤毒,把脑筋烧坏了?就算对他再欣赏、再心动,她也不该对他有这种超乎寻常的感觉吧,她从来就不是多愁善感、黏杂不清的女孩子呀! 基于任何立场,她都不该同他有太多牵连,尽早离开这里去找大哥,才是当务之急。 说到底,她是捕快,而他却是黑道中人。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并不如想像的那么坚定?她好像对眼前这个盗匪头子起了某种特殊的依恋。 但她不认为他对她也有同样的感觉,虽然他一见到她,就要她当贴身女奴,可那并不代表什么,应该只是男人单纯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并不卑鄙,甚至还可以算得上是君子,但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还是她,聂家神捕的一员,只要她还姓聂,就不能让聂家蒙羞,就必须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控制前做出决断。 那么,她是不是该同他好好谈谈? 床上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缓缓转向她。“好吵。”燕墨阳声音嘶哑地说,表情相当痛苦,彷佛在忍受极大的煎熬。 “有点吵,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聂紫芊关心地望着他,想了想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在他身上的赤毒未解之前,他应该要适时补充些体力吧。 燕墨阳皱了皱眉,轻哼一声。“水。” 她答应着,连忙扶他坐起,让他靠舒服了,然后回身倒了杯茶水,小心翼翼地喂进他的嘴里。 “还要吗?”一杯茶水落肚,她又问。 “不用。”燕墨阳轻咳着摇摇头,听见外面的喧闹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有越来越响的趋势,他恍然大悟道:“是封天圣女到了。” “啊,她到了!”惊讶过后,聂紫芊不禁展颜。“那你是不是马上有救了?”呵,不难想像,他过不久又可以威风凛凛的拿鞭子抽人了。 “圣女放血是何等大事,没那么快,还要沐浴斋戒三天。” “还要三天啊。”眸中掠过一丝失望,聂紫芊的脸蛋黯了下来。那……还要不要跟他商量离开这里的事?算了,等他去毒之后再提,反正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若有所思的望她一眼。“有事?” “没……没有。”她迟疑着咬咬嘴唇。 非常确信自己不喜欢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燕墨阳忽然伸出手,毫无徵兆的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聂紫芊一惊,本能的想往后跳开,但那双手却像铁铸似的将她牢牢困住。这时她才知道,就算在重病中,他手上的力气也大得惊人。 “我说过,你是我的私有财产,你所有的一切为我所有,包括你的秘密!”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极具威慑。 “我……” 他眸中透出的危险气息令她瑟缩,理了理脑中纷乱的思绪,聂紫罕决定采取迂回方式。“我觉得……那天打伤你的那几个人……武功还满高的……” 分明是话中有话!燕墨阳纹丝不动,等着她的下文。 见他不搭腔,聂紫芊尴尬地继续说道:“他们是谁呀?呃……我的意思是说,要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好了,以后碰到他们,好逃得快些。” 逃得快?会是这样吗? 燕墨阳眉毛揪结了一下。“魔罗天教里只有教主和左右护法会用『赤焰刀』,魔罗天数主武功盖世,近几个月又在闭关,所以那两个使刀的肯定是左右护法,至于那个使拳的,我倒没见过,不知道是谁。” “是这样啊。”聂紫芊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她还以为大哥让她好好照看他,说不定他认识大哥呢,既然他不知道,她也不敢再提,只不过还有件事…… “嗯……那个……那个……”她咬着唇,考虑该怎么表达才比较妥当。 目光凝在她脸上,他静静听着她说话。 虽然有施恩图报的嫌疑,聂紫芊还是涨红了睑轻咳两声。“那天是我救了你,没错吧?” 他眉心一皱,算是默认。 “所以……”聂紫芊心虚地瞟他一眼,出口的声音明显地气不足。“所以你能不能放我走?我想去找大哥……” 燕墨阳脸色倏地一沉。“你想去找你大哥?”他问,声音好冷。 “是。”虽然他不怒而威的气势,令聂紫芊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但她仍不愿就此妥协。 这一切该结束了,她该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而不是在这里当盗匪头子的女奴。努力忽略心底传来的阵阵悸动,她努力告诉自己。 燕墨阳眸中光芒一闪,手上力道加重。“你难道忘了我说的话吗?你,是我的女奴。” 他的宣告,让聂紫芊不由自主呼吸一窒,呆了片刻后,这才深吸口气,迎向他的目光。 “我希望你能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放我走。”他会大发慈悲吗?希望他会…… 然而,没有人听到她的祷告。 “不可能。” 他盯住她的脸,摇了摇头,薄薄的唇间吐出冰冷的三个字,将她的希望一下子全毁了。 “为什么?”聂紫芊闷叫起来。“愿意当你贴身女奴的人多得是,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扁她待在隐渊堡这短短几天,不知有多少美丽的年轻女子老将“少堡主,少堡主”的挂在嘴边,就知道他有多得美人心了。 他高深莫测地睨她一眼。“因为选择权在我,而你,没有。” 这是什么答案?聂紫芊糊涂了。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这张脸,瞪大眼睛久久无言,心里一点也不明白,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糊里糊涂当了几天燕墨阳的贴身女奴,这天盼儿忙着洗衣服去了,聂紫芊在厨房一角的灶台上准备滋补汤药,旁边站着个脸臭臭的丫鬟。 她叫燕儿,原本是燕墨阳的粗使丫鬟,向来把服侍燕墨阳的事看得比天还大,燕墨阳在她心中自然也赛过天神,但没想到却凭空多出个女人抢了她的美差,而她只能沦落到在厨房烧火,怎不叫她怀恨在心? 燕儿阴着张脸边切菜,边用恶毒的眼光盯着聂紫芊,心里怎么也搞不懂,这个瘦巴巴又来路不明的汉女有什么好,少堡主竟为了她遣散身边所有丫鬟,没准是狐狸精转世,哼! 事实上,堡里喜欢少堡主的人比比皆是,要吃醋也轮不到她燕儿,但聂紫芊抢了她的差事,这又是大大不同。 将洗好的药膳摆在一边,聂紫芊见水滚了,抓了把甘草正要丢进锅里,冷不防手肘被人撞了一下,半只手顿时探进烧滚的沸水里。 就在她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时,一张夸张的笑脸随即出现在她眼前。 “啊!紫芊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来,我帮你敷一下。”燕儿说着,殷动地端过一盆冷水,使劲拉着她的手浸下。 聂紫芊觉得自己快痛死了!手被烫得通红不说,眼前这个小丫头还一直用力捏着她的伤处,瞥眼看见燕儿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她不禁皱了皱眉,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得罪过她。 算了,许多事情追究不完,就当自己倒楣吧!只是……再让这丫头捏下去,她的手就真要废掉了! “可以了,我想回房再上些药。”聂紫芊说完扭头离去,身后隐约传来的吃吃笑声,让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回到厢房门口,她一推门,却不由自主怔住。 厢房门居然从里面锁上了!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只虚掩着房门,难道燕墨阳醒了?但他身体才刚好一点,有必要锁门吗?心中奇怪,聂紫芊不由得侧眸,透过门缝往里张望。 视线昏暗的室内,她正好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手里似乎拿着把短剑。而当她发现那黑色暗影正无声无息向燕墨阳睡着的床前走近时,情不自禁的倒抽一口气,惊骇地大叫起来。 “燕墨阳,小心!有人要行刺你!” 心急之下,她来不及细想,一脚踢上房门,不料那门厚重结实,踢了几下竟没动静,只好拼命大叫:“燕墨阳,醒醒!有人要行刺你!” 见事情败露,那汉子脸色一变,快步冲到床前,举起短剑直刺燕墨阳心口。 “啊——” 聂紫芊想也不想,只知道不能让燕墨阳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于是拼着全身力气一脚踹飞门板,同时抽出腰间软剑向持剑之人的后心急攻过去。 此时此刻,床上的燕墨阳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惊醒,见一把雪亮的短剑朝他刺来,反应极快地提起被褥一卷,将短剑挡开。 “阎晟,你胆子倒不小。”趁着这个空隙,燕墨阳坐起半个身子,阴冷的眼神彷佛万年寒冰。 “胆子小就不来了!”见自己一剑刺空,阎晟额头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但他仍不甘心,咬着牙,反手又是一剑。 燕墨阳哪容他近身,蓦地伸出两指夹住剑身,那柄短剑就停在当空,无论持剑之人如何用力,再也无法推进半分。 “许多人都想杀我,就凭你,还不配。”燕墨阳挑了挑眉,低沉和缓的声音带着傲然冷僻的气息。 满脸怨毒地瞪着燕墨阳看,阎晟手握短剑,刺也刺不进,拔又拔不出,浑身僵直,冷不防一把软剑从后背刺入,他双眼一翻,还来不及哼声,就倒在地上。 聂紫芊出现在阎晟身后,脸色煞白,握着软剑的手不住发颤。 “墨阳……”她抖着唇,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要是迟来一步,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罢刚看到他遇险,她心惊肉跳,差点吓得失了魂,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感觉将她吞噬,就像落进无底深渊般充满恐惧和无措。 就在那一刻,蛰伏在她内心深处的情感无法抑制的涌现出来,剧烈翻搅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突然发现,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完全超乎自己想像,仿佛失去他,就如同失去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一样。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隐渊堡的下人听见这边有异,纷纷跑来察看。 不一会儿,阎晟被人抬走,燕北漠也赶来了。 “没想到阎晟这小子狗胆包天,竟敢行刺你,墨阳,没伤着你吧?” 燕墨阳皱了皱眉。“没有。” “没有就好,你好好休息,爹先走了。”燕北漠寒暄了两句,看燕墨阳状似困乏地靠在床背上,便识趣的离开。 见屋子里其他人都走光了,燕墨阳松了口气,扭过头想叫聂紫芊走近些,不料这个动作却拉痛他刚才夹短剑时扯裂的伤口,眉心不禁一皱。 看见他蹙眉,聂紫芊一愣,惊讶地发现他肩头的衣衫上似有血丝渗出,不禁低呼。“你流血了,别动,让我看看。” 说着,她熟练地解开他的衣襟,一眼就看见他带血的伤口,正想为他洒上点金创药时,手却被他牢牢捉住。 “你的手怎么肿成这样?”他吃惊地问,关切的眼神在不自觉中,触动了她某根神经。 “烧汤时不小心烫着。”她低哺着,脸蛋不由自主发红,因为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 从小到大当捕快这么多年,男人的胸膛她已见过不少,可不知为何,他精壮的胸膛竟令她感到异样,她有一阵失神。 “怎么这么不小心?书桌第二层的抽屉里有上好的消肿药,你去拿来,我替你涂上。” 他低哑的声音让她的心狂跳起来。“这……不好吧……你流血了……还是我先替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不耐烦打断。“你想让我自己去拿?”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照我说的做!”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令聂紫芊的心脏猛地紧缩。 “好吧。”实在拗不过他,聂紫芊只好取饼药膏,看着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为自己涂上,心也在不知不觉中一寸寸沦陷。 替她上好了药膏又包扎完毕,他静静地看着她,眸光因她脸上的羞涩而变亮,他伸出手,轻轻拢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聂紫芊啊了一声,红潮飞上面颊,然后反应极快地说:“别、别这样,现在是白天,别人会看见的。” 话才出口,她立刻捂住嘴,脸蛋更红了。难道不是白天、没人看见,就可以听凭他为所欲为吗? 燕墨阳轻笑一声,放开对她的箝制,目光却始终兴味的凝在她身上,一直觉得她太瘦,想把她养胖一些,不过……纤细的腰肢自有其迷人之处。 聂紫芊的心在颤抖,因为他的目光,更因为心底传来的强烈悸动。她用力低下头,取饼刚才撒了一半的金创药,企图装出专心的模样替他包扎伤口,一颗心却乱的可以。 燕墨阳没有吭声,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 靶受到他灼人的目光,聂紫芊不安的扭了扭身子,为了不让自己的脸蛋更红,她随意找了个话题。 “那个……阎晟为什么要行刺你。” “他?”燕墨阳看她一眼,淡淡道:“他滥杀无辜,被我革了职,现在降为普通堡众,自然恨我。” 仅仅是这样吗?聂紫芊口里没说什么,心中却很狐疑。 她到隐渊堡的日子虽然不长,但也感觉得到堡内暗潮汹涌,有几股力量在明争暗斗。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身为堡主的燕北漠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此不闻不问不说,还把堡内的大小事务统统交给燕墨阳打理。 包令人奇怪的是,堡内众人对燕墨阳的态度竟天差地别的分成两派,有不少人对这个年少有为、武艺高强的少堡主敬佩极了;也有不少人对他怀有强烈的仇视心理。 这是为什么,她感到很奇怪,却想不出所以然。 仿佛知道她的心语般,他忽然开口。“我娘是个汉人,我从小不是在隐渊堡长大的,而是两年前才回到这里。堡里不少人看我不顺眼,趁我重病时,挑拨阎晟来行刺,这也是有可能的。” “啊!你、你娘居然是汉人?!”聂紫芊顿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怪不得这里的人就数他看着最顺眼,原来是气味相投啊。 燕墨阳不再说话,将目光投向窗外。 她也闭上嘴,心中却为他的无言而揪痛着。 饼没几天,在她刻意追问下,聂紫芊终于了解到燕墨阳的身世。 那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故事…… “许多年前,堡主去中原游玩,认识了少堡主的娘亲,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有了肌肤之亲,之后堡主回到隐渊堡,而少堡主的娘也怀孕了,不过当时堡主并不知道,就这么过了许多年……嗯,紫芊姑娘,你头上的金钗好漂亮喔,是少堡主送的吗?” 盼儿嘴里说着故事,眼睛却晶亮的盯住聂紫芊头上的发钗。 “喔,送你了,来,我替你插上。”聂紫芊拔下头上的发钗,将它插到盼儿的秀发上。 盼儿红着脸嘻嘻一笑,接着道: “直到两年前,堡主不知怎的,得知少堡主的娘亲为他生了个儿子,这才派人去中原把他们母子找回来,因为堡主妻妾虽然众多,却一直没有子嗣。” 没想到他竟是个私生子! 聂紫芊一惊,忍不住又问:“那少堡主的母亲呢?我怎么从没见过?” “夫人她……”眼睛往左右看了看,盼儿压低了嗓音说:“我可就偷偷告诉你一个人喔,夫人来时就疯疯癫癫的,见到堡主后整天又哭又笑又叫,没过半年就死了。” 听到这里,聂紫芊不禁啊了一声,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个小小的疑问。“那少堡主一身武艺是跟谁学的?” 盼儿挠了挠头。“大概是夫人吧,听说夫人本是中原一个武林世家的千金。” 了解燕墨阳的身世后,聂紫芊的眼里不禁浮起一层雾水。相较之下,她虽然也父母双亡,但仍有大哥的疼爱,倒比他幸福多了。 此时的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他怀着仇视心态,因为他身上有一半汉人血统,同时她也明白,为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冷淡。 回到厢房,望着平躺在床上的燕墨阳,聂紫芊轻轻走近他,温柔握住他的手,彷佛这样做,就可以抚平他受伤的心。 第五章 因为手被烫伤,燕墨阳便禁止聂紫芊做活,但几天一过,她手上的伤已渐渐痊愈,便又开始闲不住了。 “药来了,张张嘴。” 清脆的嗓音响起,一张甜甜笑脸在燕墨阳眼前展开,聂紫芊一手拿着药碗,一手拿着杓子,靠床的桌子上还摆着一碗腻死人的糖水。 每到此时,燕墨阳都有些啼笑皆非。 那天,他只是有感而发顺口说说而已,没半点诉苦之意,更没有想过要别人用同情的眼神和口吻对待他,可眼前这小妮子……一口药汁之后再一口糖水,根本把他当成小孩子! 她知不知道,有很多道听涂说的事情是作不得数的? 当然,他可以摆出少堡主的架势拒绝她,可问题是,他纵然可以拒绝所有人的要求,却无法对着她的笑脸吐出半个不字。 眼睁睁看着那碗药汁和糖水又一次混合着落入肚子里,他也只能告诉自己,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她爱怎么样就随她吧。 但在心底,他清楚的明白,有许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如果在刚开始,把她强留在自己身边是出于保护欲的话,那么现在,无论是平时悠然自若的她、还是现在母性泛滥的她,都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不知从何时起,每天观察她的言行举动,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变成他生活中的一种快乐。 望着她捧着两只空碗笑咪眯走出屋子,燕墨阳苦笑着摇摇头。 饼段时间,是将她送回江南,还是私心的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呢? 真是难以抉择! 燕墨阳正在沉思,天空却难得下了一场大雨,虽然只有一炷香的工夫,但荒漠里的水向来缺乏,也足以让隐渊堡的人兴奋好一阵子了。 将药碗送回厨房后,聂紫芊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有些潮润地望着雨后仍旧灰蒙蒙的天际,心中挂念江南那缠绵的春雨。 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最讨厌下雨了,尤其是一下就数月连绵的江南春雨,如今怎么会…… 难道是离家太久,想家了? 可她有比这更长的离家经历啊。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 沉静的声音带来他的气息,聂紫芊心头一颤,回头望见燕墨阳扶着椅子站在距她三步之外,正用探询的眼光打量她。 “你、你怎么下床了?快躺回去!”此时此刻,她的声音竟有些慌乱。 这些天和他在一起,他们的关系亲近多了,言谈举止也像朋友般随意,但在她眼里,即使他服下几次封天圣女的血、身上的赤毒也解得差不多了,却还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再躺下去我都要发霉了。”他说着,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过来,陪我出去走走。” 聂紫苹本想拒绝,但看着他身体虽然虚弱,精神还不错,转念一想,一直待在屋里闷得太久的确不好,便扶着他走出房门。 十几天没出门,扑面而来的湿热潮气令他有片刻眩晕,燕墨阳不由自主闭上了眼。 “你怎么了,头晕吗?要回屋子吗?”聂紫芊关切地问,同时伸出手模向他的额头。 “没事。”努力抗拒着眼前黑暗的侵袭,他捉下她的手,命令道:“带我去湖边。”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聂紫芊犹豫着。 “什么?!”燕墨阳一瞪眼。这女人吃了豹子胆,敢说他虚弱? “好嘛,好嘛,我们去就是了。”干嘛这么凶,又不是刺猬,聂紫芊吓得连忙缩回脖子。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缓往湖边走去,没想到途中居然遇到个障碍物,是条铁链,上面挂着块“敬请回避”的木牌。 “搞什么名堂。” 聂紫芊嘟囔一声,也不待燕墨阳发话,拔出软剑当一声就将铁链斩断,而后俐落地收回剑,扶着燕墨阳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带着荒漠特有的苍茫,那片波平如镜、光亮似玉的清澈湖水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雨后不久,地面还有几分泥泞的缘故,湖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倒是湖的南面有一座精巧的亭楼,飘出淡淡檀香。 “咦,这座亭楼是新的,从前没见过耶!” 聂紫芊扶着燕墨阳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转而伸长脖子,将眼珠子滴溜溜抛了过去。 燕墨阳也侧过头,若有所思看了那亭楼片刻。“该是封天圣女的住处。”他沉吟道。 “什么,封天圣女的住处!”聂紫芊一愣,立刻扭回头。“不会吧……哪有主屋不住,住这种小亭楼里的道理?” 和许多地方不一样的是,隐渊堡的主屋并不富丽堂皇、气派豪华,而是一派典雅温馨,住起来相当舒适,但封天圣女怎么主屋不住反而住这里?真不可思议。 燕墨阳看她一眼。“信奉神佛之人大多生性恬淡,喜欢亲近自然,她既然被尊为圣女,我想也不会例外吧。” 聂紫芊立刻不服气,忍不住哼声。“什么生性恬淡,喜欢亲近自然,我看八成是故作神秘,卖弄玄虚。” 这也难怪,从小苞着大哥当捕快,早就看多了骗人钱财、装神弄鬼的神棍,自然对这类人没有什么好感。 别的不说,就说这个封天圣女吧,到隐渊堡都已经好几天了,明明知道大家对她十分好奇,可她偏偏除了堡主,其他人一概不见。 至于解毒的血,则是她每隔一天让人送来的,这不是装神弄鬼,故作玄虚,又是什么? 燕墨阳不觉哑然失笑。“你太偏激了。” “才没呢。”聂紫芊矢口否认,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解你身上赤毒的……真是她的血?会不会是……” 她很怀疑,魔罗天教的赤毒怎会要封天圣女的血来解?搞不好是那个封天圣女串通魔罗天教的人,一起欺瞒天下吧。 “当然不会!”燕墨阳瞪了她一眼。“你别想像力太丰富,满脑袋瓜净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天际,追随远处一片悠然浮动的白云。 “其实……魔罗天教、隐渊堡和伽罗族,本就是同根同源,从前都是魔罗天国的后裔。” 听他此言,聂紫芊大感意外,不禁啊了一声,就听燕墨阳继续说道: “几百年前出了什么事我不清楚,不外乎皇室大权旁落,国家起了内讧,大家你争我抢,谁都想当皇帝,但谁都不服谁,所以……”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到了最后,国家分裂成三派,一派以护国法师为首,这就形成了后来的魔罗天教,一派以武将为主,就是我们隐渊堡了,还有另一派则以几个文臣为首,也就是后来伽罗族的由来。” 似乎有点复杂,聂紫芊这回总算听明白了,就听燕墨阳接着说道: “那『赤焰刀』上的赤毒是用一种特殊的植物提炼而成,而封天圣女则是玄阴之身,她身上的血液正好是赤毒的克星。”这是个秘密,只有前魔罗天国的少数几人知道,这都是燕北漠在他中毒之后告诉他的。 “喔。”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聂紫芊脸上的表情讪讪的,不过……她马上又好奇地睁大眼睛。 “玄阴之身?那又是什么?” “那是指旧魔罗天历里,阴年阴月阴时整出生的女子,只有那个时辰出生的女子,才有资格当封天圣女,不过……据说每一百年才会诞生出一个,而且旧的圣女不死,新的圣女也不会出生,那是属于轮回道中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哇,听起来那个圣女好像满神圣的样子!”聂紫芊不由得吐了吐舌头,想了想,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燕墨阳。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燕墨阳侧眸。 聂紫芊模了模鼻子。“也没什么,我在想,你的运气还真不错,竟能请到封天圣女为你献血,别人要是中了赤毒,只能乖乖的躺在床上等着见阎王。” “那不是运气,而是理所当然。”燕墨阳淡淡瞥她一记。 理所当然?瞪大眼睛望着燕墨阳,聂紫芊又犯糊涂了。 拍拍眼前这张好奇宝宝的脸,燕墨阳状似轻描淡写的解释道:“本来我们三方势均力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没想到去年魔罗天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得到了原魔罗天国的圣物『残花』……” 听到燕墨阳提起“残花”,聂紫芊的心顿时漏跳一拍。 她想起了大哥,不知大哥在这帮魔罗天教人里瞎搅和些什么,是有财宝拿,还是有官升?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连自己的小命都赔上了。 她暗自着急,就听燕墨阳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 “于是一切都变了。先是魔罗天教的教徒自认为有魔罗天王转世,嚣张异常,接着,我们和伽罗族也急了,赶紧结为同盟,打算一起对付魔罗天教,抢回那把『残花』宝刀。” “得了那把刀不久,魔罗天教的教主不知怎么就开始封关,于是我们便趁着这机会先下手为强,暗中消灭魔罗天教的势力,这次我既然因为这事受伤,封天圣女自会竭力救我,所以我说这是理所当然,无关运气,至于别人么……” 燕墨阳顿了顿,又道:“我还从没听说有人中过赤毒,我想这次,大概是把他们逼急了吧……” 聂紫芊恍然大悟,想了想又低下嗓子问:“那把『残花』就这么重要?你们花那么多代价,非要得到它不可?” “当然。”燕墨阳瞥她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把『残花』里有独霸天下的秘密,宁可毁了它,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可是……”聂紫芊皱了皱鼻子,有些不信。“一把刀会有什么独霸天下的秘密,我看准是以讹传讹。” “也不尽然,首任魔罗天王的确凭此刀雄霸一方。” 聂紫芊更觉好笑。“那是他本人能干,跟那把刀又有什么关系,就算那把刀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把刀。” 燕墨阳沉静的眼里似有一抹光亮闪过,他撇开头,淡然道:“也许你说的对,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 正在此时,湖里忽然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紧接着,一个天籁般的声音自湖中清脆传来。 “两位,麻烦你们转个身聊天好不好,我想上岸穿衣服,要在湖里再待下去,我的脚都快抽筋了。” 啊?! 燕墨阳和聂紫芊一愣,一齐往湖中望去,就见涟漪不断的碧水深处,露出一个明丽少女的脑袋,正笑吟吟望着他们。 见到原本无人的湖中凭空多出个美女,聂紫芊瞠目结舌之下猛地捂住燕墨阳的眼,自顾自向湖里招呼着。 “喂,我把他的眼睛蒙住了,你放心上来吧,我是女的,瞧瞧也没关系。” 听了她的话,湖中少女咯咯笑了起来,乌黑的秀发散在湖面上,像一朵盛开的黑郁金香。 “你这人满有趣的,让你瞧瞧的确没关系,只不过……”她微微侧过脑袋,眼中闪过一道顽皮。“改天你可要让我瞧回来喔。” 什么跟什么嘛,还好借好还呢,聂紫芊面色微微一窒,表情有些讪然。“我长得没你漂亮,身材也没你好,有什么好看。” “没关系,礼尚往来嘛,我吃点小亏也无所谓。”瞟了眼神情别扭的聂紫芊,湖中少女笑得更甜了。 这是怎么说的,精得跟狐狸似的,还敢说吃亏? 聂紫芊小脸一垮,认命的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你了,你也别来看我,真是小气……” 嘴里叽哩咕噜,她悻悻然合上眼睛,想了想又心有不甘的偷偷睁开一条缝,双手则不忘用力捂住燕墨阳的眼睛。 实在不堪她的虐待,燕墨阳忍不住哼声。“紫芊,我对她没兴趣,你不用捂我的眼睛。” “没兴趣才怪!” 压根就不信他的说辞,聂紫芊边回嘴,边悄悄透过眼缝向湖中望去,就见一条柔柔的水线向东岸滑去,那少女像美人鱼似的在湖面上轻游几下,随即钻进岸边一簇花丛中不见了。 “别担心,就算你不捂住我的眼睛,我也绝对不会看她。”燕墨阳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些许笑意。 “我担心?”聂紫芊下意识地拿开搁在燕墨阳脸上的手,下巴一扬。“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不过不想让你的病情加重而已。” 也不想想,这幅美女春光图万一落进他的眼里,他一冲动,气血上涌,毒性又发作了怎么办?到时候忙得要死要活的,还不是她这个贴身女奴? 为了表达她的不屑,聂紫芊侧过身,哼了一声。 燕墨阳微微一笑,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身边,清亮的眼眸中闪着柔情。“你说的也对,这些日子你把我照顾得十分好,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被他磁性的嗓音振动了心弦,聂紫芊不由自主回过头,对上他诚挚的眼眸,情不自禁一阵眩晕。 她努力吸一口气,想让自己恢复正常,可看着他英俊的面庞在眼前放大,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漫在耳边时,一颗心竟不受控制的轻颤起来。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和他是那么贴近,近得仿佛能够融入彼此的呼吸。 “怎么了?”他托起她的下巴,凝眸望着她。 完了!她完了! 她越来越喜欢这个男人了,等一切事情都过去后,她肯定回不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完蛋了! 聂紫芊僵硬地抽回那只被他捏着的手,将手贴上自己的额头,真的好烫! “不舒服吗?”他又问。 “没……有。”捕捉到他眼中的关切和温柔,她的心又迅速沦陷。出口的声音软弱无力,不知道心中在渴望些什么。 或许……她可以欺骗自己,什么都不要顾忌,什么都不要想,不想明天,不想将来,忘记捕快的身分,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孩,轰轰烈烈和他爱上一场。 “请问……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看来看去的?这儿风景虽好,可是……还有旁人在耶!” 嬉笑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燕墨阳和聂紫芊不约而同回眸望去,就见湖边的青草地上,站着个衣白胜雪,长发垂肩的窈窕少女,那少女的年龄和聂紫芊相若,正用一双小鹿般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 扁听声音,聂紫芊就知道她是方才在湖中玩水的少女,而当她近距离看清她的面容后,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在这偏远的塞外,还有如此出众的美女! 她头上乌黑的发丝尚未擦干,一滴滴晶莹的水珠,沿着她完美无瑕的颈项滚落颊边,就像跳动的明珠。姣好匀称的五官精致美丽,柔女敕的肌肤细若花瓣,吹弹可破。她赤着脚,白玉般的脚趾踩在青草地上,仿佛遗落人间的瑰宝。 聂紫芊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说,因为世上的确就有这种人,而眼前就是一个…… 燕墨阳沉静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惊艳。 “你是封天圣女?”他问。 “我?”被聂紫芊挡着一半身子,女孩没看清燕墨阳的脸,挂在面颊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老天,这个男人竟然知道她是谁,她还以为她这个样子,没人会猜得出她真实的身分呢!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偷看过我?”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燕墨阳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聂紫芊惊讶至极的脸蛋。 如果就意外而言,聂紫芊今天已然经历得够多了,先是见到个天仙般的少女,接着便发现这人竟是封天圣女。 “你确定……封天圣女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聂紫芊吞了口唾沫,小声问燕墨阳,这相她想的一点也不像啊。 听到这话,不待燕墨阳回答,少女立刻不满的抗议起来。 “喂,喂,你这是什么话?凭什么封天圣女不能是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非得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她说着,又上前几步,瞪了眼一脸尴尬的聂紫芊,再侧过脑袋好奇地看向燕墨阳。她想知道,在聂紫芊背后的,是什么样的男人? 耀眼的阳光刚好从云层中探出,照在他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上。两人目光相对,燕墨阳波澜不兴,而少女却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 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但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对她绝丽的面容视而不见,这不禁让封天圣女惊叹。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男人,他到底是谁?面带病容的他丝毫不减浑然天成的霸气和自信,紧抿的唇让他多出一份难以忽视的冷硬。 被她炽热的目光所困扰,燕墨阳皱了皱眉。 “我们走。”握住聂紫芊的手,燕墨阳站了起来。他不是个闲人,到湖边只是想放松身心,而不是去满足女孩旺盛的好奇心。 聂紫芊愣了愣,继而答应着。“喔,风满大的,是该回去了。”她扶住他的身子往回走,不知为何,她不喜欢封天圣女看向燕墨阳的异样目光。 封天圣女一怔,连忙大叫。“你们怎么说走就走啊,再等等,和我多说一会儿话嘛!” 燕墨阳站直身体,没理会封天圣女的叫唤,拉着聂紫芊迳自前行,倒是聂紫芊有些看不过去,扭头道:“圣女,不好意思,他有病在身,不能在外头多待。” “是这样啊。”封天圣女的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 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个让她心动的男子,搞不好错过这次机会,一辈子就再也碰不到了。觑了眼燕墨阳的背影,她又叫:“我的祷告很灵的,要不要我替他祷告一番,让他的病快点好起来?” “多谢圣女好意,可我们真的该回去了。”见燕墨阳仍旧没有回答的意思,聂紫芊浅笑着替他回答。 好跩喔,比她还跩,不过这种男人才够味,她喜欢!封天圣女的劲头更大了,赶紧追上几步。 “公子要回去也行,能不能把名字告诉我?我叫爱兰珂。”刚才在水下她虽然听得见人声,却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看了下燕墨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聂紫芊还是回答。“他叫燕墨阳,是隐渊堡的少堡主。” “燕墨阳?!”惊注的叫声蓦地传来。“他、他就是喝我血的那个家伙!”爱兰珂的眼睛瞪得别提有多圆了。 仔细想想也是,这男人的风度气势和言行举止,除了隐渊堡的少堡主之外,还能有谁?只不过……燕北漠那个莽张飞竟能生出如此俊朗的儿子,真是出人意料! “拜托——”聂紫芊拉长的语调打断了她。“什么喝不喝你的血的,搞得少堡主像个吸血鬼似的,那叫借你的血用一下,说不定你哪天中了什么奇毒异蛊,还需要少堡主的血解救呢。” “好嘛,好嘛,”爱兰珂连忙改口。“借就借好了,算我说错话,那……你们明天还会来吗?” “这儿风大,以后再说吧……” 两道修长的身影渐渐远去,爱兰珂眼中却是一片灼热。 天啊,她居然见到一个不被她外表迷惑的男子,在她的记忆中,这还是头一遭呢,燕墨阳是吧,她记住了! 水亮晶灿的眼睛笑成一对弯月,直到伺候她的使女久久不见她回去,慌慌张张前来找她,爱兰珂这才恋恋不舍的转身回到亭楼。 第六章 “你好像不太喜欢那个封天圣女,为什么?” 在回厢房的路上,聂紫芊有些好奇地问。一般男人不都喜欢美丽的女子吗?尤其像封天圣女这样美丽又活泼的少女。 “也没有不喜欢,只是不想惹麻烦。”燕墨阳向来不喜欢惹麻烦,可麻烦却常常不请自来。 三天过后,一道素白的身影跨入燕墨阳厢房里。 “封天圣女?” 看见来人笑吟吟走进他的屋子,燕墨阳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躲也躲不开的客人有些头疼。 “少堡主,别那么见外,叫我爱兰珂好了。” 柔女敕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封天圣女爱兰珂盈盈一笑,晶亮的眼眸中漾满爱慕之情。 自从那日在湖边偶遇,他就霸占她所有的思绪,每天都盼望他能去湖边小坐。但在伸长脖子等了几天也没人影的情况下,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纡尊降贵的亲自前来拜访。 没想到,见她亲自前来,他并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感动,只是淡淡的敷衍过去,这让爱兰珂感到有些郁闷,但并不泄气。 她就欣赏像他这样的人,冷傲强势、特立独行,和他一比,她从前见过的男人顿时都成了不起眼的尘土,就连燕北漠这种枭雄也是。 “圣女客气了,找我有事?” 燕墨阳拉过视线,将目光停在爱兰珂白玉般无瑕的脸庞,注意到她的额心上点了一抹嫣红,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有仙女下凡的味道,但美则美矣,对他而言,只是像在欣赏一道风景罢了。 意识到他在看她,爱兰珂的脸蛋更红了。那抹嫣红是她临出门前特意点的,他还喜欢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少堡主身体好了没有。”她回答着,声音略微发颤。 盼了这么多天,终于有机会同他单独在一起,为什么此刻反而心生畏怯? 她从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圣女,早就惯于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一直就不是个胆小的人啊。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有种洞察一切的感觉,仿佛能看透她心底的一切,这令她既羞涩难当,又兴奋不已。 “有劳圣女操心,我已经好了。” 他的嗓音低沉淡漠,有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和他那波澜不起的眼眸如出一辙,任何人看了都会明白他的谢客之意,但爱兰珂却没有,因为她正沉浸在欣喜中,根本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我——” 她酡红着小脸正想说些什么,聂紫芊的返回却改变了厢房里的气氛。 “少堡主……哟,圣女也在啊!” 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聂紫芊兴冲冲走进屋子,在看见爱兰珂时,惊讶地挑高眉毛。今天吹的是哪阵风,竟吹来这位难得的贵客? “好、好漂亮的花……” 正想告白却被人撞见,爱兰珂惊了一大跳,觉得有股热气直冲脸颊。她装模作样轻咳几下,说了声“我还有事先走了”,便撩起衣裙飞也似的逃开。 “她……喜欢你?” 若有所思的望着爱兰珂远去的背影,聂紫芊扭头看了下燕墨阳,闷闷地将手中的花束插到瓶子里,不知怎么的,刚刚的好心情忽然一下全消失了,手中的花束仿佛有千斤重。 她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自己对他的态度暧昧不明也就算了,知道别人喜欢他,心里又闹别扭,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家子气?聂紫芊咬唇不语。 燕墨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我对她没感觉,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才有感觉。” 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聂紫芊浑身一颤,脸蛋不自觉烧红。“你在胡说什么,我才不管你对谁有感觉呢!”可在心底,她就喜欢他这样说,天知道,原来她还是个喜欢装模作样的女子。 燕墨阳不以为意,对她羞涩的模样很感兴趣,静静的看着她的脸。他见过比她更红更艳的脸庞,但都比不上此刻的她诱人,让人有咬上一口的。 被他的目光扰乱了心弦,聂紫芊不安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心中没有忘记他们之间那道永难跨越的鸿沟。她是聂家人,而他,却是个强盗头子!捕快和强盗,有可能吗? “我说的是实话。”轻轻的、低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令她心底深处不自觉的颤动着。 她回眸,望见他眼中的真诚,心下一阵翻滚,好半晌后才嗫嚅道:“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他走近一步。“我知道。” 她蓦地瞪大眼睛,突兀地望着他。 “你是我的女奴。”略作停顿,他缓缓开口。 她呼地吐出一口长气,刚才吓了她一跳。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他要是知道她和大哥都是捕快,要是知道大哥不但打伤过他,甚至将“残花”献给魔罗天教的话,他还会这么对她吗? “呃,午饭大概好了,我去拿。” 随便找了个藉口,聂紫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直到四周静悄悄的再没一个人影,这才捂住胸口猛吸气。 看似冰冷可怕的男人,竟会如此温柔的对她,简直让她不知该如何招架。而且他说对她有感觉,这是变相的表白,话既然已挑明,她也不好再装傻,老天,她该怎么办呀?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明白,他并不是个随便轻浮的男子,就某种程度而言,他可以称得上严肃,否则以他隐渊堡少堡主的身分,身边的红颜知己应该不知凡几,可他对女人却是一脸淡然,甚至在面对封天圣女那种大美女也是。 从小到大,她见识过的人也不算少,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像大海般深奥难懂—— 说他残酷,他却命令隐渊堡的手下不许胡乱杀人;说他仁慈,这几个月来对魔罗天教的围剿却令人闻风丧胆;说他冷静,他却莫名其妙收她这个来路不明的汉女当他的贴身女奴;说他感情用事,但他对封天圣女的频频示好却视而不见。 真是难以捉模!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对她的友善是无庸置疑的,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感觉得到。 但最令人不可思议的,还是她自己的心态。每次只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她就会像个花痴,什么都不会想,就只会想他,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去厨房胡乱捧了些饭菜拿回厢房,但瞥见厢房内的情景,她的心又倏地一下揪到了半空。 在燕墨阳的厢房里,刚刚才离开的封天圣女一脸笑容坐在燕墨阳身边,就连平日不太露面的隐渊堡堡主燕北漠,也大笑着陪在一旁,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探望病人而已!直觉告诉她。 丙不其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爱兰珂总是找尽理由往燕墨阳的厢房跑,这令聂紫芊胸中仿佛憋着一股气,非常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些什么,她不喜欢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他对她而言是特殊的,在有意无意中,她已把和他在一起当成自己的特权,但她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想不到她不但会装模作样,还是个心胸狭小的女人,聂紫芊苦笑。 就在聂紫芊为此苦恼之时,被封天圣女爱兰珂缠了这么多天的燕墨阳也有一肚子不满,尤其当爱兰珂很夸张的要他直接从她的手臂上吸血解毒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找上燕北漠了。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把爱兰珂送回去!”燕墨阳开口就说,冰冷的语气不太像同父亲说话,反倒像在命令下属。 事实上,大概由于心头那份憎恨,他从没开口唤燕北漠父亲。他恨他的冷漠,恨他的薄情,还有他的冷戾暴躁、凶残成性。 听了燕墨阳的话,燕北漠有些意外。 “爱兰珂年轻漂亮,性情活泼,怎么,你不喜欢她?”这两年来,因为对他唯一的儿子心中有愧,所以燕北漠一直容忍他的无礼。 燕墨阳冷冷睨着燕北漠。“我对女乃娃儿没兴趣。” “可是……她是伽罗族的圣女,得到她等于得到整个伽罗族的支援……”燕北漠面有迟疑。“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要是喜欢那个女奴,多宠着她点也就是了。”说句心里话,他看不出那个瘦巴巴、叫紫芊的女奴有什么好,但儿子既然喜欢,他也不必多事。 燕墨阳脸色一沉。“送她走,就这么定了,抢『残花』要紧,我没闲工夫应付她。”说完,他袍袖一甩,转身就走。 他知道燕北漠对封天圣女看得很重,但是他更有自信,只要一提起“残花”宝刀,燕北漠就会让步。因为燕北漠对魔罗天教教主宗寒麟拥有“残花”宝刀一事,感到极为恐惧,就怕他真的是魔罗天王转世。 燕墨阳料得一点也没错,在他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封天圣女爱兰珂就被燕北漠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送走了。 如果说爱兰珂哭得梨花带雨依依而去还是意料中事,那五天之后传来的消息,就大大出乎众人的预想。 爱兰珂竟被魔罗天教教主劫走了! “墨阳,这可怎么办?”燕北漠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搓手。“封天圣女落在他们手上,这下不但没法子和伽罗族人交代,万一伽罗族人投鼠忌器,转而帮着魔罗天教来对付我们,那……那我们可就真要完蛋了。” 这是个一代枭雄该有的反应和气势吗?伺候在一旁的聂紫芊不由得眯起眼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雾里看花似的蒙胧不清。 “那就去把她抢回来!”燕墨阳冷着脸,毫无表情地说,仿佛这对他而言,就像买菜一样容易。 “可是……宗寒麟那老家伙已经出关,而且听说他亲自把封天圣女掳到前魔罗天国的祭天神坛去了,我怕……”燕北漠的脸上出现惊恐之色。 燕北漠怎么对魔罗天教的教主这么忌讳?他不也是一堡之主吗?聂紫芊心中更加不解,就见燕墨阳淡淡挑眉。“怕什么?难不成他真是魔罗天王转世?” 听了他的话,燕北漠仿佛受到惊吓般,睑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在开口前有意无意看了聂紫芊一眼。 心中虽然好奇,但聂紫芊还是乖巧地转了出去,之后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事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过没多久隐渊堡里就乱成一团,说是堡主燕北漠点上人马叫嚣着要去攻打魔罗天教的总坛,想给魔罗天教的人好看,而与此同时,燕墨阳也是一身劲装准备出发。 “你身体刚好,就想去救人?”聂紫芊心中一急,不禁月兑口而出。 “我必须去。”燕墨阳直直盯着她。“爱兰珂要不是为了救我,她也不用到隐渊堡来,也就不会被抓。” “可是……”聂紫芊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 “你在担心我?”燕墨阳朗声大笑,气势狂放鸷猛,仿佛在忽然间变了个人似的。“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好好在这等着我,说不定我回来时,还能给你带回个意外的惊喜。” 意外的惊喜?望着他硕长的身影渐渐远去,聂紫芊忽然觉得头好痛。 不论是他救回爱兰珂,还是顺道灭了魔罗天教都不能让她惊喜,除非……除非他能带回大哥! 可是他连她大哥是谁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奢望他能带回她大哥呢? 就这么愣愣的在屋前站了许久,聂紫芊忽然回身,向屋内跑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风起时,漫天的黄沙在四面八方飞舞,天地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夕阳将落未落,黄昏中的大漠更显萧瑟。 骑在马上,燕墨阳并没有心急如焚的飞速前行,而是不时望向天际,脸上的表情一派清淡自持,一点都不像要去救人,反倒像在散步。 事实上,出了隐渊堡后,他就没有跟随大队人马一起去攻打魔罗天教的总坛,而是独自向南走,往前魔罗天国的祭天神坛而去。 这是他和燕北漠订下的声东击西之计—— 燕北漠带着大队人马吸引魔罗天教的注意,而他,则在不知不觉间模到祭天神坛,好抢救封天圣女。 因为爱兰珂太黏人,所以他原本打算让燕北漠去救人,而他则带人吸引魔罗天教的视线,但没想到,燕北漠回答的话却令他大吃一惊。 “墨阳,爹也不瞒你了,三年前,爹曾中过宗寒麟那老家伙的奸计,不幸走火入魔,功力全失,如今虽然恢复了些,但也不过是原来的三、四成而已,比一个普通的江湖武夫好不了多少,恐怕不是那老家伙的对手……所以……还是你去救封天圣女吧……”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一向被人形容成凶神恶煞的燕北漠,为什么这几年来会忽然转了性子—— 不但深居简出、百事不管,还像好好先生似的没有半点脾气,且在听到魔罗天教得了“残花”后又惊慌过头,原来这一切全因为他武功尽失啊! 一个原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变得一文不值,每个人都可以将他踩在脚底时,心中的恐惧会是什么样子,看看燕北漠就知道了。 只有惶恐,无助,心虚,孱弱可以形容! 蓦地,远处一个黑点吸引他的注意力。 是只黑鹰!燕墨阳的眼睛倏地发亮,抿唇吹了个口啃。 清越的哨声远远传了出去,那黑鹰在空中盘旋几下,而后如疾箭般俯冲,又陡然放慢速度,稳稳停在燕墨阳伸出的左臂上。 “霄玄,这次你又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好消息?”燕墨阳喃喃自语,解开黑鹰脚上绑着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里头是祭天神坛的详细地图和“一切照计画行事』七个小字的纸条,他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就快完事了……”燕墨阳伸手抚大鹰浓黑的羽翼。“你也忙了许久,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然后他手一扬,目送着霄玄腾空而起,逐渐消失在远方。 收好地图,燕墨阳抖了抖缰绳正想前行,身后隐约传来的呼唤声却让他不由自主竖起耳朵。 “燕墨阳,等等我——” 紫芊?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就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正踏着满地金灿的霞光,策马奔来。 第七章 “你怎么来了?”看着聂紫芊如一阵风似的冲到自己跟前,燕墨阳阴鸷着脸,一把夺过她的马缰。 事情出乎她的意料,聂紫芊面色一窒,先前的勃勃兴致顿时被打散了一半。 “我来帮你啊。”她撇了撇嘴角,表情有些尴尬。她还以为燕墨阳见到她,会很高兴呢。 燕墨阳眼睛一眯,出口的嗓音低沉而又坚决。 “我不用你帮,马上给我回去!” “谁说的?上次也不知道是谁救了你的命。”燕墨阳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并未让聂紫芊退缩,她不服气的嚷嚷起来。 他脸色骤沉。“你说什么?” 聂紫芊身子一紧,口中仍旧嘟嘟囔囔。“我说的是实话,又没讲错,上次要不是我,说不定你早就暴尸荒野了……” 盯了聂紫芊片刻,燕墨阳忽然双眉一挑。 “上次情况特殊,我不想跟你多说,你以后自然就会明白。但这次你跟我来做什么,帮忙?帮什么忙?帮我对付魔罗天教教主宗寒麟?就你那两下三脚猫功夫,凑什么热闹。” “才没呢!”聂紫芊嗤之以鼻的哼了一声,旋即想了想,又好声好气的同他商量。“我武功虽不如你,但我有脑子,可以帮你出主意啊。” “没得商量!”燕墨阳冷冷睨着她。“你给我回去!” “我偏不!”聂紫芊决定跟他拗上了。 燕墨阳眸光一凝,蓦地掉转马头,他虽然没空押她回堡,但他相信,凭她的马上功夫,是追不上他的。 谁知跑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号啕哭声,他不敢置信地收住缰绳。 “你又在干什么?”眸中蕴着明显的火气,他咬牙切齿地问。 “不做什么。”大大的眼睛眨啊眨,聂紫芊硬是好本事的挤出几滴眼泪。“我只是想着这儿荒郊野岭的,天又快黑了,说不定我会被大野狼吃掉,没你的事,我自个儿在这伤心罢了,你不用管我。” “你!”燕墨阳顿时气结,虽然知道她在作戏,但就是无法狠下心来将她弃之不顾。 再说,她说的事也很有可能发生,万一她不小心真有什么闪失,那他肯定会追悔莫及。 “你一定要跟着去?” “是。”聂紫芊毫不犹豫地答应着。 燕墨阳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抿唇盯着聂紫芊看了好半天,终于暗自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好吧!” 话音刚落,聂紫芊立刻就不哭了,三两下跑到燕墨阳身边。“多个人多份力,我保证乖乖的跟在你身边,保证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燕墨阳不再说话,抖起马缰就往前跑。 就见一望无际的荒滩上,聂紫芊得意洋洋骑在马上,笑嘻嘻追在燕墨阳身后,但前头的燕墨阳却恼火的抽着马鞭,脸上的表情如同天上的乌云。 “喂——等等我,我的马没你快,你慢一点啊……”她的声音不时在漠野中响起,挥着马鞭在后面大叫。 想想还真是不甘心,明明是她帮他一起救人,他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搞得她像在求爷爷告女乃女乃似的求他带着走? 这的确让她生气,而更让她生气的,则是她自己。 可恶啊,对他恶劣的态度,她不在乎也就算了,心里竟然还乐滋滋的,这是怎么回事嘛! 两人就这么跑了整整一天,像同她呕气般,燕墨阳一直没同她说话,问他十句答不上三句,还不时用那双鹰样的眼眸皱眉看她,仿佛她是个超级大麻烦似的。 不过……到了第二天傍晚,当看到前方终于出现一座类似庙宇的废墟时,燕墨阳蓦地勒住马缰,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 “怎么了?到了?”聂紫芊连忙催马凑上去。 燕墨阳瞥她一眼。“你在外面等我。” “嗄?”聂紫芊愣住了,想了想瞪大眼睛气鼓鼓地问。“为什么?”又强调性地补上一句。“我也是来救人的!” “别跟我讨价还价!”燕墨阳突然用鞭把托起她的下颚。“照我说的做!” 她怔愣地看着眼前这张不容置疑的脸,再看看他身上的黑色劲装,聂紫芊忽然发现,大概是为了避人耳目,他这次出来,既没戴面具也没穿隐渊堡的服装,只不过他不管穿什么,都遮掩不了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迫人气势。 “好……吧。” 聂紫芊吞了口唾沫,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继而转着眼珠子开始盘算,待会儿等他进去后,她也要马上跟上,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要不然魔罗天教的教主怎会把封天圣女掳到这种荒芜地方。 燕墨阳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里面是迷宫,你要是敢偷偷跟进去,迷路死在里面我可不管!” 聂紫芊的脸色顿时僵住,瞪着他的脸仔细看半天,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这才泄气地死了心。 “我不进去就是了。” 眼角瞥了聂紫芊一眼,燕墨阳策马前行,到那座庙宇正门前。 虽然经历了几百年的风吹雨打,这座占地宽广的祭天神庙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格局,透过正门望进去,殿堂、僧房、天井、院落都清晰可辨,庙宇正中更是有一座高耸如云的古旧塔楼,黑漆漆的塔身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聂紫芊也跟了上来,好奇地探头向里张望。“好像不是很复杂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迷宫嘛。”她喃喃自语,不知念给谁听。 “是那座塔。”说这话的同时,燕墨阳死死盯住那座塔楼,眼中散发出深敛的光芒。 就这座看上去破破烂烂、外面都长草的塔楼会是座迷宫? 眼珠子在塔楼上转了几圈,聂紫芊心里不太相信,又瞅瞅旁边一脸沉思的燕墨阳。“天都快黑了,你怎么还不进去救人啊?” 燕墨阳看她一眼。“宗寒麟要到亥时才会闭关修炼一个时辰,现在进去救人还太早。” “咦,想不到你对宗寒麟还满了解的,连他练功的时辰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聂紫芊侧过脑袋好奇地瞧着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燕墨阳淡淡地说,而后下马靠到一处断墙边假寐。 见燕墨阳又不理自己,聂紫芊心里实在有些懊恼,也无精打采跟着下马,讪讪的坐到他身边。 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让她觉得有些疲乏,不知道自己这么死死跟着他来救人到底对不对。 她向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这次跟他来的确耍了些赖皮,但他也用不着表现得如此不屑吧,说到底,她还不是在关心他的安危? 这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和他的距离,在隐渊堡时他表现得虽然很温柔体贴,但一到外头,他又换上防备的面具,转眼间变成冷漠桀鹜的隐渊堡少堡主。 就像她一样,当她回到正常的生活后,她又是“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的宝贝妹妹,是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女捕快之一,也会不自觉地戴上面具……瞧着周围的暮色渐浓,聂紫芊想到难过之处,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燕墨阳忽然睁开眼睛。 聂紫芊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时辰差不多,我要进去了。”语毕,燕墨阳起身,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在这儿好好待着,不许乱跑,更不许跟进去!” 看着聂紫芊点了头,燕墨阳这才稳步走向那座塔楼。 “喂,等等!”不知想到什么,聂紫芊突然叫了起来。 燕墨阳停住步子。“怎么了?” “你多久出来?” 燕墨阳想了想。“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她尖叫。“外面好黑,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吧。”说着就想起身跟上。 燕墨阳脸色一沉,语调阴冷可怕。“不准!”而后头也不回的踏进塔楼。 “喂,等等嘛,我还是跟你一起进去,说不定还能帮你拿拿东西,扶扶人,肯定会派上用场的,喂、喂……等……等……” 声音突然没了,看着燕墨阳颀长的身影被黑暗吞没,聂紫芊意识到自己是没机会跟进去了。她不甘心地慢慢闭上嘴巴,而后蓦地哼出一声。“不要就算了,多少人求我帮忙我都不帮呢!” 她赌气似的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只奸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一颗心却乱得可以。 自从大哥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处在紧张的状态中,除了以知道“残花”落到魔罗天教手里那天最为紧张外,接下来就数现在了。 天啊,她居然把燕墨阳摆到和大哥同等的位置!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清楚,大概是在不知不觉间吧。 虽然燕墨阳在她心中占有很特殊的位置,可一旦离开隐渊堡后,她压抑的本性又复发了。 她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女人,此时此刻,她又蠢蠢欲动的想要瞅个机会去魔罗天教找大哥,当然,这要等到燕墨阳安全救出爱兰珂之后再说。 她不敢想像燕墨阳要是知道她想离开,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她更没忘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找寻大哥! 不过……应该过了一个时辰了吧,燕墨阳怎么还没出来?看着天上时隐时现的月亮,聂紫芊忖度着,心下惴惴不安。思忖片刻后她站起身,决定进塔楼看一眼。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月光依稀落下,仿佛一张大网。聂紫芊就着风吹杂草的动静蹑足前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塔楼前。她探头向里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一阵又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聂紫芊奇怪地咬起嘴唇,正在考虑要不要模黑进去时,手却忽然模到藏在袖口里的火摺子。 聂紫芊心中一喜,兴高采烈的点亮火摺,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大吃一惊。 几十丈见方的塔楼内部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浓稠,不但泛着幽绿的光泽,还汩汩冒着气泡,几道青石彻成的甬道成放射状从脚下散出,分别通向池子周围五扇不同的石雕拱门。 幸亏刚才没有冒冒失失的踩进塔里,要不然这么凉的夜晚掉进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这池子瞧着古怪,定是另有玄机,聂紫芊不禁暗自庆幸。 但另外一个问题又横在眼前,那就是要不要进去找燕墨阳?想进去,可这五扇石头门瞧上去都一个模样,她又该往哪扇门走呢? 聂紫芊正在犹豫,楼上隐隐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像是有人在走动! 她连忙吹灭火摺子,将自己隐在黑暗中,只稍稍侧过脸蛋,小心翼翼望向塔楼深处。 不一会儿,从右首第二扇石门中转出一个人,一身黑色劲装,手臂中托着个女子,若不是她早先进来适应黑暗的环境,她几乎认不出他是燕墨阳。 “你怎么现在才下来?我担心死了!”聂紫芊迎了过去,压低嗓子叫道。 燕墨阳抬头望见她,吃了一惊。“紫芊!你怎么进来了!”他说着,提气纵身一跳,蜻蜓点水般在方砖上轻跃几下,整个人稳稳站到聂紫芊跟前。 盯着躺在他臂弯中尚处于昏迷状态的女子,聂紫芊紧张兮兮地追问。“她怎么了?” “她?”燕墨阳瞟了眼怀中的爱兰珂。“这几天大概受惊过度,见到我的时候有些失常,所以我点了她的睡穴。时辰不早,我们快走!” 聂紫芊没再说话,跟在燕墨阳身后迅速离开塔楼,不多时,两匹骏马在沉沉夜色下飞也似的向前奔出。 两人跑没多久,大约只有一盏茶的工夫,身后就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宗寒麟追来了!”燕墨阳眉心一皱,勒住了马缰。 “怎么可能!”聂紫芊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我们往哪里跑?” “是传地辨声的功夫。” “那我们该怎么办?”聂紫芊心中着急。 虽说燕墨阳武功不俗,但宗寒麟既然号称塞外第一高手,又能让燕北漠谈之色变,想必功夫极其了得,更何况他们还带着封天圣女。 燕墨阳略一沉吟,看着天色辨识了下方向,迅速做出决定。 “我留在这儿对付宗寒麟,你带着爱兰珂往南跑,快的话两个时辰就到,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座白石山丘就在那儿,你们躲在山丘南面的洞里等我,要是天亮我还没到……”他顿了顿声。“你就带着爱兰珂先回隐渊堡。” “不要!”一颗心霎时揪紧,她忍不住惊呼。“我要留下来帮你!”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照我说的做!”燕墨阳将爱兰珂交到她手里,不容置疑地哼声。 “可是……”聂紫芊仍在犹疑。 燕墨阳目光一凝,催促道:“快走!否则我还要分神照顾你们!” 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聂紫芊咬了咬唇,终于抱紧爱兰珂,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向南奔去。她不敢回头,生怕望见他后,又会不顾理智的改变主意。 刺骨的寒风在耳边呼啸,夜幕下的荒野充满死亡的气息,身前的爱兰珂一动也不动,聂紫芊挥汗如雨,打马扬鞭向前狂奔。 可马儿跑得越远,她的心就越动摇。不知燕墨阳现在怎样了,真想折回去,但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爱兰珂,也只能叹了口气,因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护爱兰珂。 沿着风沙满地的荒滩一路向前,四周阴沉沉一片,若非天上的弯月和细碎的星光,聂紫芊几乎以为自己被罩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牢笼里。 不知跑了多久,转过一个山弯,远处忽然出现一片幽暗白光。 那是座通体白石的山丘,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微弱的光芒。 聂紫芊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去,果然在杂草掩隐的山腰上发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她深吸一口气,从马上跃下,再将爱兰珂驮在身后,吃力地爬上山丘。 也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她的动作幅度过大,也或许是爱兰珂的睡穴已解,背上的爱兰珂忽然身子扭动一下,蓦地哭了出来。 “爱兰珂?”聂紫芊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放下,扭头一看,只见一双充满惊惧的眼睛,在凄凉的月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魔鬼,有魔鬼!墨阳,墨阳,别离开我!”爱兰珂瞪大眼睛惊叫,声音沙哑颤抖,显然还处在激动中。 “爱兰珂,我是紫芊,少堡主等会就来。”聂紫芊说着,拍拍爱兰珂的小脸,想让她清醒些,没想到爱兰珂忽然对着她的手指狠狠一咬。 聂紫芊赶紧缩手,而点了她的昏穴,她忽然明白燕墨阳说爱兰珂有点失常的意思了,心下不禁骇然。唉,也不知爱兰珂这些天受了什么样的遭遇,好端端的一个女孩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可以肯定的是,爱兰珂口中的那个魔鬼,准是魔罗天教教主宗寒麟,而当她一想到燕墨阳正在单独对付宗寒麟时,一颗心陡然提了起来。 点起火摺,聂紫芊抱着爱兰珂钻进山洞,一股阴森潮气迎面扑来。庆幸的是,山洞里的气味虽然难闻,摆设倒还整齐,墙壁上甚至还刻着一幅释迦牟尼的画像,也不知干什么用的。 聂紫芊没时间多想,手忙脚乱的将爱兰珂抱上石榻,再跑到山下,从鞍袋中取出一条毛毯。 把毛毯盖在爱兰珂身上后,聂紫罕步出石洞,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放心,又在洞口盖了些杂草遮掩,这才重新跑到山下,跃身骑上马背,拉起马缰飞也似的朝来路奔去。 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她将要面对什么,此刻,她都要去助燕墨阳一臂之力! 第八章 时序入夏,天色亮得早,卯时刚过东方便已泛白,聂紫芊躲在一块风化已久的岩石后,小心翼翼的探头望向不远处的砾石荒滩,那儿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以极慢的速度在原地回旋相持,比拼内家功力。 黑色的颀长身影是燕墨阳,聂紫芊一眼就能认出来,而那个穿白袍的老者……应该就是魔罗天教教主宗寒麟吧? 风不停的吹,卷起阵阵灰沙,令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不清,聂紫芊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她曾想像过许多幅有关魔鬼的画面,也在脑中勾勒过无数遍宗寒麟恐怖可怕的长相,但……绝不是眼前这位气宇轩昂、衣袂飘飘的白袍老者。 似乎感觉到什么,燕墨阳大喝一声骤然发劲,就见两人越转越快,脚下的黄沙旋风般漫天飞起,看得聂紫芊眼花撩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别提插手帮忙了。 想不到燕墨阳的武功竟如此高绝,完全超乎她的想像!看着不远处纠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聂紫芊不禁愕然。 如此说来,那天他在魔罗天教的左右护法和她大哥的围攻下,并没有施展出他应有的功力,这又是为什么?宁可挨上一刀,也不愿取胜,难道在他中毒负伤的背后,其实另有隐情? 就在她冥思苦想之际,忽听场内一声闷响,仿佛当头落下个惊雷,两人身形蓦地分开,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落在几丈开外。 四周一片静止,连空气都凝固了,场内两人互相盯视对方,谁也没有动,聂紫芊则满手冷汗捏了捏腰间的软剑,一时间说不准是该冲上去,还是该伺机而动,她为人是冲动了些,但在面对此等大事时并不鲁莽。 “好小子,功夫不错!若在几年前,本教主还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就在这时,宗寒麟的声音清楚传来,虽是夸奖的话,语调却忽高忽低,带着说不出的阴恻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宗教主客气了。” 燕墨阳淡淡挑眉,目光却仍旧凝在宗寒麟身上一动也不动。较量了几个时辰,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平罕见的强敌,丝毫不敢大意。 “前些日子我那几个不成器的手下伤了你,原来是你故意的,哈哈哈……”见燕墨阳并不答话,宗寒麟话题一转。“本教主向来喜欢聪明人,依本教主看,你也不用跟着燕北漠那个废人,不如把封天圣女交出来,跟着本教主好了,只要我们两人联手,我就不信魔罗天教不能雄霸一方。” “就凭你?”燕墨阳眸中精光一闪,冷冷哼声。“你魔罗天教向来好事不做,坏事干尽,要我入教,作梦!” 这人果真是魔罗天教教王宗寒麟!聂紫芊屏住呼吸听他们的对话,眼睛瞪得老大,心中还是不能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和那个专门夺人钱财、摄人魂魄的魔罗天教教主画上等号。 “少年人,火气别那么大。”长袖拢起,宗寒麟突兀一笑。“魔罗天教骗人钱财是有些卑鄙,可你们隐渊堡杀人如麻又高尚到哪去?我看比我们魔罗天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邀你入教是爱惜你这身本事。” “少说废话!”燕墨阳双眉一横。 宗寒麟啧啧摇头。“少年人,你若执意不肯答应,可别怪本教主出手无情。” 燕墨阳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冷凝神情。“悉听尊便。” 宗寒麟怪笑一声,从身后抽出一把通体黝黑、近刀柄处有一圆洞的刀。“少年人,本教主原不想从兵器上占你的便宜,只不过……嘿嘿……”他的笑容益发古怪,目光闪烁不定。“迫不得已,本教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残花宝刀! 此刀一出,躲在边边上的聂紫芊大骇之余,不由得倒抽一口气,胸中更是五味杂陈。 大哥把残花宝刀献给了魔罗天教,魔罗天教教主却拿它对付燕墨阳! 虽然她对这事也能料到个大概,可为什么当事情一旦被证实后,其中的滋味竟是如此苦涩? 说到底,在和燕墨阳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她对他的感觉一直在变。他,早已不是她从前所认为的那种土匪头子,而是一个霸道中带点温柔的阳刚男子。 就她自己而言,她也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爽快俐落的女捕快,而变得黏黏糊糊、奇奇怪怪,因为心底有了牵挂——就是他,燕墨阳! 所以她才会不顾自身安危跑来救封天圣女,会不顾理智将封天圣女单独留在山洞,自己又跑了回来——虽然见到眼前的情景后,她很怀疑自己是否帮得上忙,但无庸置疑的是,她心中时时刻刻都挂念着他。 聂紫芊失神地望着宗寒麟手中那把残花宝刀,丝毫没注意到燕墨阳脚步移动,他背向自己,右手一抖,满脸凝重地抽出随身携带的软鞭,准备迎敌。 相持片刻,一道白光突起,宗寒麟的身子如利箭般射出,但他并没有冲向燕墨阳,而是冷不防向着聂紫芊隐身的岩石直扑过来,显然,他早就发现了聂紫芊的存在。 她在怔愣之下蹬蹬蹬连退几步,眼看着残花宝刀就要当胸劈下,下意识地想要拔剑,谁知慌乱之中怎么也抽不出腰中的软剑。 燕墨阳也早就发现到聂紫芊,这就是他为何会突然发力和宗寒麟急打的原因。方才他移动几步,也是想藉机用身体挡住宗寒麟的视线。 他的确不该奢望宗寒麟并未发现聂紫芊,可他万万没想到,宗寒麟居然同他一招不出,就迳自向她发难。此时的他脸色骤变,扭身大叫一声“看招!”,手中软鞭长蛇般扫向宗寒麟后背几处要穴,身子则如疾风般追出。 哪知宗寒麟听见风声,只是将身形略微一缩,而后头也不回的反手两刀,燕墨阳手中的软鞭立刻断成几截。 见此情形,燕墨阳脸色不禁又是一变,眼看宗寒麟手舞宝刀在空中画了个圈,挥动着又要扑向聂紫芊,而聂紫芊则踉跄着脚步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心中一急,什么也顾不了了,足尖蹬地猛一下就飞扑过去,将聂紫芊一把推开,自己的背脊则硬生生挨了一刀。 被推着滚到一边,聂紫芊脑袋里一片空白,呼吸也在瞬间窒息,她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居然为了救她,不顾性命的替她挡刀! 眼圈一红,泪珠也跟着在眼眶中打转,感激,自责,悔恨尽揉其中。 “燕——墨——阳!” 聂紫芊嘶哑地喊出他的名字,爬起来正想奔上前,宗寒麟却抢先一步落到燕墨阳身边,旁若无人的开怀大笑。 “小子,残花宝刀上如今也喂了赤毒,看你去不去找封天圣女解毒!”宗寒麟得意洋洋地说,而燕墨阳身子颤了颤,一股腥黄的血液从伤口流出。 大概怕燕墨阳死得太快,宗寒麟还啪啪几下点了穴道替他止血。 眼前这一幕令聂紫芊浑身发颤,心口像被棒槌狠狠砸了一记,血液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就掏出一枚弹丸向宗寒麟掷去,口中大喝一声:“看暗器!” 见一团漆黑浓雾在眼前炸开,一直没把聂紫芊看在眼里的宗寒麟猝不及防,大惊之下虽然极快的向后急闪,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眼前已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死丫头,敢暗算本教主!” 一时间以为自己的眼睛瞎了,宗寒麟尖叫怒骂,又怕有毒气攻心,连忙翻了几个筋斗,盘腿坐在地上运功护体。 聂紫芊不敢搭腔,赶紧冲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燕墨阳转身就跑。她的确是想来帮忙的,但没想到竟帮了个倒忙,害得他身负重伤……悔恨的泪水自脸上滴答落下,她的心不停的颤抖。 她以惊人的爆发力带着燕墨阳跃上马背,夹着马肚往南直下。 跋快去找封天圣女,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夏季,即便是清晨,风中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炽热。行走在荒滩上的聂紫芊,并不觉得有半点燥热,心头反而一片冰凉。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的危险也不算少,可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令她心惊。和燕墨阳一起骑在马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却好像过了十年般漫长不堪。 马儿每跑出一步,她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尤其当她抽马鞭时,每一鞭都像抽在自己的心上。她想快点去找爱兰珂为他解毒,又怕跑得太快他身体会吃不消。 身体仿佛被抽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晃晃脑袋想甩掉那份无措。往前赶了一段路,感觉到身后之人搭在她腰间的手已然烫得像块烙铁时,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你、你的伤要紧吗?”她问,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哭腔。 “还好……和宗寒麟对打前……我吃过解毒的药……”燕墨阳回答着,语调有些颤抖,额上布满热汗。 望着他赤红的脸庞,聂紫芊哽咽一声,几乎快哭出来。“都是我不好……我要不多事就好了……”至少他可以跑掉,不会平白挨上一刀。 “没有的事……你要是没来……”燕墨阳勉强笑了笑,想给她安慰,头却无力地垂了下来,接下来的声音几不可闻。“……说、说不定我已经死在宗寒麟的手里了……” 聂紫芊心中一惊,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她再也不敢说话,握紧他几乎松开的手,快马加鞭往南奔去。 一路仓皇,聂紫芊好不容易到了那座白石山丘前,抬头瞧见山腰上的山洞,忙道:“好了,好了,你马上就有救了……” 话才说到一半,身后的人晃了晃,几乎摔下马去,聂紫芊大惊,连忙跳下马扶住已经不省人事的他,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噙着眼泪、咬着牙把他拖进山洞。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阳光透过洞门射入,为山洞里染上一层淡淡晕黄,封天圣女爱兰珂就躺在石榻上,正安静的熟睡着。 看着解药就在跟前,聂紫芊觉得自己的心几乎快跳出胸膛,她慌忙冲到爱兰珂身边,食指一点解开爱兰珂的穴道,口中则不住喃喃: “爱兰珂,全靠你了!” 没料到,爱兰珂一睁开眼就满脸惊吓的尖叫起来。“魔鬼,有魔鬼!墨阳!墨阳!” “爱兰珂,你冷静些,燕墨阳就在这儿,现在他需要你的血解毒!”来不及多解释些什么,聂紫芊指着平躺在地上的燕墨阳急声道。 哪知爱兰珂一看见燕墨阳,就呜咽一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忽然见到自己的亲人般,猛地扑到燕墨阳身上,毫无形象的号啕大哭起来。 “爱兰珂,你别哭了,救人要紧,他现在要你的血救命!”聂紫芊急了,赶紧跟了过去,半蹲在爱兰珂身边说话。 爱兰珂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抱着燕墨阳的身子猛哭。 见爱兰珂没有反应,聂紫芊额头上不禁冒出滴滴冷汗。 “爱兰珂,你冷静些,别哭了!” 用力摇了摇爱兰珂的肩膀,聂紫芊又在她耳边大叫,可当她看见爱兰珂那张几乎哭成白痴的脸时,终于认命的一咬牙,再次出手点了她的睡穴。 救人要紧,她没有时间慢慢安慰爱兰珂,只好用强了。 将身子软成一团的爱兰珂平放在燕墨阳身边,她刷地一下抽出腰间软剑,而后动作极快地拉起爱兰珂的手,正想一剑戳下去时,目光却在接触到爱兰珂指尖的那一刹那,错愕的惊叫一声。 原因无他,只因爱兰珂纤细白皙的手指上,竟布满了蜘蛛网似的刀痕! “怎么会这样?” 聂紫芊倒抽一口气,急忙拉起爱兰珂另外一只手,就见她柔女敕的手指上,同样也布满一道又一道细小的伤痕。 “怎么搞的?” 她抓住爱兰珂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翻看,见她除了指尖之外,并无其他伤痕,心中正在奇怪,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动作幅度过大碰到了什么,躺在一旁的燕墨阳突然闷哼一声。 糟糕,瞧她忘了什么? 聂紫芊脸色一变,立刻拉回心思。 也不再探询究竟了,她拿起软剑对着爱兰珂的手腕浅浅一压,一串鲜红的血珠旋即滴下,落入燕墨阳口中。 手脚俐落的完成一连串动作,聂紫芊擦了擦头上的汗,长长嘘了口气,又撕下一块衣襟,从怀中取出金创药,先替爱兰珂包扎好手腕,而后翻过燕墨阳的身子,小心翼翼替他也上了药,目光凝在他泛红的脸上。 这个男人,要弄懂他还真不容易,照理说他是隐渊堡少堡主,应该不会舍命救她这种无足轻重的女奴,可是刚才…… 想起他替她挨的那一刀,聂紫芊眼中不知不觉蓄满泪水,唇边却挂着一抹喜悦的笑。 许多说不清的感觉在一瞬间涌上心头,是感激吗?好像不仅仅是…… 她想,她这一生中,不会再有如此混乱的情感了,兴奋、激动、悲伤、沉重、却又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阳光刺入她的眼帘,聂紫芊情不自禁闭上眼睛,泪水如珍珠般颗颗落下,她低低抽了几下鼻子,情不自禁握住他的手,那烫人的温度令她不由自主轻轻一颤,一颗心被温暖得无以复加。 从小失去父母,她已看尽世态炎凉,但毫无疑问的,眼前这男人是这世上除了大哥外,另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胸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她不禁抱住自己的身体,低着嗓子呜咽起来。 如果从前对他,还有着类似少女怀春的情怀的话,那此时此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傻丫头,哭什么,我死不了。” 无声无息睁开了眼,燕墨阳的脸色已有些许好转,不再红得吓人。他吃力地望着聂紫芊,轻轻地说,但虚弱的声音令她脆弱不堪的心,又是一阵起伏。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赶紧抹去脸上的泪水,她关切的问,却不敢看他的眼。 “别管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燕墨阳蠕动着嘴角。“宗寒麟要找爱兰珂,你赶快带着她跑……我……咳、咳……” 宗寒麟? 聂紫芊心中一惊,蓦地睁大眼睛,整个人硬生生定在原地。 她的烟雾霹雳弹只有半个时辰的功效,宗寒麟又有传地辨声的功夫,此刻的他肯定已在追来的路上了。如果不设法引开他,他应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那时……只怕他们三人全都在劫难逃。 想到心惊处,聂紫芊霍地放开燕墨阳的手,站起身来。 “紫芊,不许做傻事!”明白聂紫芊的心意,燕墨阳轻喝,反手想抓住她,却被她飞快的点住睡穴。 她,竟敢再次偷点他的睡穴! 燕墨阳不敢置信地瞪着聂紫芊,眼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下面的事就交给我吧。” 就在燕墨阳即将昏迷之际,聂紫芊冲着他甜甜一笑,拉过石榻上的毛毯轻轻盖在他和爱兰珂身上,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软剑放在他身边。 和宗寒麟这种高手过招,她根本没有用剑的余地,还不如把剑留给他防身,顺便留下个纪念…… 凝眸看了燕墨阳片刻,聂紫芊一抿唇,起身便往外走。 洞外的阳光灿烂刺眼,但她的心在阳光下却不住发冷。 记得大哥教过她,捕快要诀有无数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保存自己的实力,而现在…… 唇畔不由自主漾起一抹动人浅笑,聂紫芊的眼波在金黄得近乎壮丽的连绵沙丘上流转,想不到素来灵活机变的她,也会干这种飞蛾扑火的蠢事,可至少……她觉得值得。 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在一个天色清朗的早晨,有一个她心仪的男子,奋不顾身为她挡了一刀,那一刀插上他的身上,流着他的血,融化的,却是她的心…… 山丘下,“追月”甩着尾巴,静静等待着主人。 聂紫芊快步上前,翻身上马小跑几步,忽而又勒住马缰回过身来,对着山洞的方向张了张唇,在心底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墨阳,多保重,想必,我们不会再见了…… 第九章 眼前荒芜万里,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天地间闷热得令人窒息,聂紫芊头顶烈日,在火烤的荒漠中努力前行,心中有淡淡的喜悦,也有淡淡的忧伤。 离开那座白石山丘后,她故意在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一些细微的痕迹,别人也许不会注意到,但以宗寒麟那种自认聪明绝顶的人,肯定会发现她留下的蛛丝马迹。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一点也没错,她不但成功吸引了宗寒麟的注意,还让宗寒麟跟着她,马不停蹄的往东跑了百来里。 只要她跑得越远,山洞里的燕墨阳和爱兰珂就越安全,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马蹄声,聂紫芊一回头,远处终于出现一匹快马,带起沙尘滚滚,宛若狼烟。 宗寒麟追上来了! 即使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当宗寒麟的身影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她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震,在火般炙热的烈日下,感受到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 做捕快十年有余,她见过冥顽不灵、穷凶极恶的歹徒不知有多少,然而,不管他们多凶恶、害人的手段有多残忍,她都能沉静以对,可这次却不一样,还没开始较量,一颗心已经在颤抖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举动将会直接关系到燕墨阳相爱兰珂的性命,她的心不由得悬在半空,不敢想像要是被宗寒麟抓住,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自己,但……无论如何,她都会熬过去。 抬起头,任毒辣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她忽然觉得好冷,因为眼前艰难的处境,也因为那看不见前途的将来。 但她是自愿的。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还是会如此选择,不是吗?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的急促叫声令聂紫芊回眸,宗寒麟驾马追了上来,已在十几丈开外,身影不但清晰可见,就连他的五官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看样子今天真的在劫难逃了! 心里虽然做着最坏的打算,她也不愿束手就擒。强自镇定地深吸一口气,感觉勇气又悄悄回复了些,她猛抽一记马鞭,另一只手则悄悄伸进衣襟,用拇指和食指把住一颗霹雳弹,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还有偷袭成功的机会,像宗寒麟这样的高手,上次若不是他太过得意志形,根本不可能让她得逞。 看着宗寒麟越追越近,离自己大约只有五、六丈的距离,聂紫芊眸光一沉,猛然回头一撒手,口中高叫:“看暗器!” 丙真,她的手才一动,宗寒麟就早有防备的从马背上一跃而起。 “故计重施,岂非不智?本教主是什么人,岂会上你两次当……” 看着一团漆黑的浓雾在脚底炸开,宗寒麟得意大笑,然而,他笑声刚落,聂紫芊又是一颗弹丸向他投去。 “再看这颗!” 宗寒麟脸色不禁微变,此时的他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提一口气,左脚点到右脚背上,飞鸟似的一个筋斗向后翻出。 岂料他身形还未落地。“还有一颗!”不容他稍有缓息,聂紫芊又是一颗烟雾霹雳弹追来。 宗寒麟大惊,赶紧闭上眼,就地一滚,翻出十丈有余。 见宗寒麟接连避开三颗霹雳弹,聂紫芊轻咒一声,赶紧手探入怀,想再送他一颗—— “该死!没有了!”心中一惊,她催马便跑。 见她不但没了后续动作,反而乘机开溜,宗寒麟心下立刻明白几分。 “好个刁钻的丫头,再丢啊!”他怒骂着从地上爬起,饶是他反应够快,此时也不禁满身狼狈,惊出一头冷汗。 虽然知道烟雾本身没有毒,但当半个时辰瞎子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想到自己堂堂魔罗天教教主,是塞外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竟在一天内被同一个小丫头接连暗算两次,让他心头不禁火起。 聂紫芊可不管他有多生气,听见他的叫骂,想着引他引得越远越好,连忙又回过头说话刺激他。 “好说,好说,有本事你就来抓我啊,人家都说魔罗天教的宗教主武功如何高强,我看也不过如此,小心牛皮吹破肚子!” 宗寒麟向来养尊处优,即使这些年鲜少在人前露面,可江湖中谁见了他不是敬畏有加,哪里受过这等奚落,不禁怒吼: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他的脸涨得通红,见那几团烟雾已被荒漠上的大风吹散,便身轻似燕,几个起落,又飞身跃上马背,就要去追聂紫芊,没想到马被烟雾迷了眼后目不能视,竟嘶叫着不肯前行。 见他骑着马在原地打转,聂紫芊又回头高叫:“从来只听说驴子会拉磨,没想到魔罗天教教主骑的马也喜欢拉磨,稀奇,稀奇,真稀奇!”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不敢有丝毫停留,马鞭抽得飞快。 她也知道,对付宗寒麟这种高手,只有激他大怒,让他心浮气躁出现失误,她才有机会逃月兑。 宗寒麟一听,果真气炸了肺,一发狠,竟然纵身下马,拔腿直追过来。“死丫头,先逮着你再说!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见他一副来势汹汹,一张脸绷得凶神恶煞,聂紫芊吓得不敢再多嘴,赶紧催马就跑,心口一个劲突突乱跳,不知道逃不逃得掉。 她在前面跑得飞快,宗寒麟在后面追得紧。他原想着自己功夫好,不消片刻就能追上,哪知荒漠地方体力消耗大,轻功没施几下便大打折扣,再加上昨夜和燕墨阳恶斗一场,所以追出七、八里后,体力有些不支,和她的距离竟逐渐拉大。 “死丫头,有本事你别跑!”眼见聂紫芊的身影越来越远,宗寒麟气得脸都白了,连声怪叫。 聂紫芊一回头,知道他快不行了,当下嘻嘻一笑,继续讥讽他。 “有本事你来追呀!咱俩不妨比一比,是你的腿快呢,还是我的马快?你赢了有赏喔!” 这死丫头竟敢拿他跟马比! 宗寒麟素来自负,听了聂紫芊的话之后简直快气昏了,想回头找马,又怕时间来不及;但不找马,单凭两条腿要追上前面那个可恶的丫头却是万万不能。 左右为难之下,他蓦地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把飞刀,突然大吼: “死丫头,这是你自找的!”只见他铁青着脸,手腕猛地一扬,飞刀便朝聂紫芊后背疾射过去。 聂紫芊说那几句话,本就是要惹他动怒,最好就这么失去理智继续狂追,活活累死在荒漠上,万没料到他在被逼之下竟使出飞刀。 大惊之下,聂紫芊的身形连忙往一旁急闪,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背后突然一疼,紧接着身子一晃,扑通从马上摔下,滚落在地。 她咬牙想重新上马,却力不从心。 见自己一招得手,宗寒麟大喜,几个飞身就落在聂紫芊身边,忽然想起这丫头诡计多端,又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一步,直到看见聂紫芊一脸惨白的咬着下唇,不像作假的模样,这才上前踢了她一脚。 “死丫头,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时候!” 打从出江湖以来,还没哪个人令他如此狼狈过,心中恨极了聂紫芊,此刻宗寒麟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仙风道骨的味道。 揪心的疼痛传来,令聂紫芊闷哼一声,宗寒麟紧接着又是一脚。 “说,封天圣女在哪?” 又是一阵彻骨的疼痛,聂紫芊皱了皱眉,斜眼瞅着他,声音颤弱地说:“你身为一教之主……又是前辈高人,却用如此手段折磨一个弱女子,你羞是不羞?” 宗寒麟老脸一红。“你狡猾得像头狐狸,三番两次戏弄本教主,还敢自称是弱女子。哼,废话少说,封天圣女到底在哪?” 瞥眼瞅见宗寒麟问封天圣女下落的时候满脸急切,聂紫芊想起爱兰珂手指上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顿时对眼前之人产生说不出的厌恶感,她冷哼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但宗寒麟岂容她逍遥自在,见聂紫芊漠视自己,心中的怒火勃然又起。他恶狠狠一脚踢在聂紫芊身上,口中骂道:“死丫头,你到底说不说?”这一脚,他用了五成力道。 就见聂紫芊身子被踢飞,砰的一下落在几丈开外。 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全身疼痛异常,骨头像散架似的瘫作一团,尤其是背后的伤口,疼得几乎让她连气都吸不进。 发现宗寒麟跨前几步,抬起脚还想往自己身上踢,她心中恼怒,暗咒一声“老东西”,一时间犯了牛脾气,张开干涩的嘴唇,颤巍巍道:“她在、在、在……”后面的话模糊之极,竟听不出半点声音。 “在哪?”宗寒麟大急,连忙停住脚,凑上一颗脑袋。 聂紫芊眼波一转,咯咯笑了起来。“她就在这片荒漠上,你自己慢慢找吧。”她说着,眼中甚至笑出泪来。 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宗寒麟脸色骤变。 “臭丫头,死到临头还敢戏弄本教主,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不知道本教主的手段!”说到激动处,他刷的一下抽出残花宝刀,狞笑道:“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本教主的宝刀硬!” 鳖异的黑色光芒在聂紫芊眼前闪过,她认命地一合眼,刹那间,许多隐在内心深处的影像如潮水般倾泄而出。 有死去多年、几乎连相貌都记不清的爹娘;有从小疼爱她、给她无限温暖的大哥;有儿时的玩伴、如今早已嫁人的闺中密友;还有喜欢斗嘴、跟她一起闲嗑牙的捕快同僚。 毫无疑问,其中最清晰、最深刻的,就是那个似正似邪、令她怎么也捉模不透的隐渊堡少堡主燕墨阳…… 一直清楚自己并不聪明,所以她也从没多想过他的举动,现在回想起来,他并没做过什么侵犯她的事,反而时时刻刻在保护她。 无论是刚见面就要她做女奴、还是冷着脸将她留在隐渊堡、或是到最后为她挡上一刀…… 的确,他总是冷冰冰的,寡言又孤傲,但对她而言他很特别,再没有一个人比他更特别了,就连大哥也没有,因为——在他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有着一颗火热的心。 她情不自禁想起,如果当初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见面,如果他们之间的立场不是对立,如果他们还有将来,也许…… 原本凄怆的心情注入一丝阳光,她的唇边不由自主漾起一抹自若的浅笑…… 此时此刻,黑亮的刀锋带着死亡的气息,闪电般朝她身上砍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燕墨阳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因为身上的赤毒解救及时,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浑浑噩噩、浑身上下如灌满铅似的无一处不沉重,除了后背上的刀伤仍旧疼痛之外,其他并无不适。 他支起身子勉强坐起,发现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昏睡不醒的爱兰珂,心头猛然一惊。 紫芊呢?紫芊哪里去了?难道她……真的干蠢事去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顿时煞白,而当他看见平躺在身边的那把软剑,一颗心更是揪到半空。 紫芊,她居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事实上,他早料到紫芊会采取行动,却万万没想到她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拿自己当诱饵,引开宗寒麟的注意,来保护他和爱兰珂。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轻颤着手拿起那把软剑,锐利的眸狠狠逼视它,仿佛就在逼视聂紫芊。 就算是他、就算是武功未失的燕北漠,见了宗寒麟都要忌惮三分,更何况是只会花拳绣腿的她?说到底,她不过是个看似聪明、实则笨透的糊涂虫! 而他,居然喜欢上这个胆大包天又我行我素的女人,他该拿她怎么办? 怔怔望着手中软剑,燕墨阳久久无言。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聂紫芊的笑,想起她偶尔带着孩子气的举动,想起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忆起她几次的舍身相救。眸中的目光虽然犀利依旧,心头却不自觉升起一股暖意。 一直以来,他身边总不乏美丽女子,比她漂亮的大有人在,可无论她们如何漂亮,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令他乱了心智。 自从遇到她,他就变了。 以往,他总是以冷漠示人,而现在,只要一想起她、和她在一起,他就会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情,仿佛泛滥的洪水,堵也堵不住。 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让他遇见了她。是她挑起了他隐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怜爱,让他体会到那种细微又难以捉模的情感。 他的心湖不再平静无波,从此有了牵挂,自从她贸然闯进生命中之后,有一种连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便在心底萌芽。 他知道紫芊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女人,而她的自以为是也屡屡让他乱了阵脚,特别是今天早上,当他发现她躲在石头后偷看他和宗寒麟打斗时,他真想把她捉起来狠狠摇上一顿,问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跑来涉险? 然而,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宗寒麟冲向她的那刀就惊得他魂飞魄散,眼看她危在旦夕,他也不多想,本能的扑上前替她挡住那一刀。 挨了那一刀后,他本以为他们会一起命丧九泉,没想到紫芊却出人意料地扔出暗器,不但让他们月兑离困境,还让宗寒麟措手不及,糊里糊涂吃了个大亏。 原来……她也有聪明的时候!想到这儿,燕墨阳不禁笑了起来。 由于赤毒发作的关系,接下来的事情有些模糊,但可以肯定的是,虽然荒漠的太阳毒辣得能晒瞎人的眼、虽然他的身体被赤毒烧得狂热不已,但他的心却异常宁静,因为他知道,她就在他身边,关心他、保护他…… 所以,他放松自己,静静的靠在她身后,任她抓住自己的手,只觉心中温暖无限,那一刻,他甚至希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完,这辈子永远相她在一起…… 一辈子? 燕墨阳倏地一惊,他和爱兰珂到现在都没被宗寒麟发现,那紫芊有可能还在和宗寒麟周旋,他若再不去救她,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了! 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从地上爬起,燕墨阳正想往外走,身边的爱兰珂却令他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 把爱兰珂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安全,万一……他也回不来了呢? 燕墨阳正在犹豫时,远处天空传来的一阵熟悉鹰啸,令他眼神一亮。 是霄玄! 燕墨阳冲出山洞,靠着洞口的石壁站直身子,对天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没一会儿,就见霄玄一个俯冲,稳稳停在他肩上。 见霄玄的脚上又有一只竹筒,他取下,里面的消息让他面色一喜,连背上的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他割破食指,就着血在那张纸条的反面写下两行字,再将纸重新塞入竹筒,挂回霄玄的脚上。 “霄玄,去吧,这次救爱兰珂就靠你了。”他眼中扬起一道流光,霄玄几个盘旋后便消失在天际。 霄玄刚刚飞走,远处疾驰而来的另一个黑点,引起了燕墨阳的注意。 是“追月”! 一匹通体黝黑的快马奔近,正是聂紫芊的坐骑“追月”,但马背上却是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心里打了个突,燕墨阳立刻变了脸色。 见宗寒麟没找来,他以为紫芊一直在和宗寒麟周旋,甚至还心存侥幸的希望她已经摆月兑了宗寒麟的追踪,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奢望,紫芊准是落到宗寒麟的手里了。 夏日的黄昏闷热干涩,燕墨阳心里竟止不住升起一阵寒意,他紧了紧衣襟,翻身骑上“追月”,双腿一夹马肚。 “追月,快带我去找紫芊。” 苍穹沉浮,马儿怒蹄奔驰在浩渺无际的荒漠上,燕墨阳一脸冷凝,不停催促着马匹向前行,汗水从他的额上滴答落下,但他根本没有察觉。 只要一想起紫芊现在生死未明,他就止不住的直冒冷汗。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像现在一样感到力不从心。 汗水不知不觉间浸透他的衣衫,他的手脚有些不听使唤地轻颤着,尤其背后的伤口被濡湿的汗水一浸,更是传来阵阵宛若针刺般的疼痛。 可这一切,和他心头那抹近似绝望的伤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表面上他还沉得住气,但当刚才发现“追月”背上空无一人时,他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心跳和呼吸在瞬间停止。 在刹那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全然崩溃,他感到一股恐慌。记忆中,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哪怕是单独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来没有。 恐慌过后,他曾问自己,为什么紫芊的马回来了,宗寒麟却没找来?是不是紫芊出了什么意外?他不敢再想下去…… 无论哪种状况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但为了静下心来,不想给自己太多压力以至于乱了分寸,他心里仍旧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紫芊没落到宗寒麟手里,她只是碰到了小小的意外,等着他去帮助。 然而,当“追月”带他到那座前魔罗天国的祭天神庙时,他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灭了。痛极的悲怆啃噬着他,一颗心更像掉进冰窟里寸寸凝结,到最后,整个人竟像寒冰般,只能僵立在原地。 这个时候,深切的悔恨涌上心头——他不该一时心软让紫芊跟着一起来! 仿佛跟他此时的心情呼应,天空竟下起雨来,先是丝丝绵绵的小雨,不一会儿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到后来居然又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大有不冲刷尽人世间的一切誓不罢休的味道。 如石雕般立在漫天风雨中,燕墨阳站了许久,这件事带给他的刺激太大,令他的神智仍处于混沌状态。 直到一道闪电劈下,“追月”受惊嘶鸣,燕墨阳这才清醒,理智也跟着悄悄回笼。 抹了把脸上的水滴,他眸光幽黯地盯着这座在风雨中显得摇摇欲坠的塔楼。他清楚知道,现在不该站在雨中发呆,而是该尽快去找紫芊,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带回完好无缺的紫芊! 宗寒麟最好不要动她,否则……燕墨阳面色铁青,锐利如刀的黑眸里充满肃杀之气。他发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将“追月”安置妥当,燕墨阳阴鸷着脸,跨进祭天神庙中间的那座塔楼。 和昨天一样,塔楼内仍漆黑一片,虽然他受伤,夜视却不成问题;且幸亏昨晚他才来救过爱兰珂,路该怎么走全记在脑中,所以没花什么力气,就来到塔楼的正厅——昨天救爱兰珂之地。 正厅里燃着几根巨烛,却没有人影。燕墨阳皱着眉环顾大厅,发现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他上前一探,酒居然还是温的。 这么说,人才离开没多久! 扭头望向大厅周围那五扇石门,他正在考虑该往哪扇门进去,就在沉思之时,大厅左侧的一扇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怒骂。 “宗寒麟,你神经病!你是疯子!你不是人……” 是紫芊的声音! 尽避声音很轻,又隔着石门,她后面说的话根本听不清,但燕墨阳还是一下子就分辨出来,沉到谷底的心在瞬间飞扬。 谢天谢地,紫芊还活着! 眼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他如豹轻移,朝那扇雕满怪异图腾的石门缓缓走去,没多久,就来到门边。 他谨慎地探头望去,只见一条长长的阶梯以一种陡峭的角度向上盘旋,一眼望不见尽头,空气中还有股奇异的香气飘来,微微浅浅,彷佛随时都会散尽。 燕墨阳忽然心生不安,觉得这股奇怪的香气仿佛在爱兰珂身上闻到过,他的心不禁一阵紧缩。 第十章 燕墨阳深吸一口气,抬腿踏上楼梯,行走间,宗寒麟得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小丫头,随你怎么说,反正子时一过,我就拥有前魔罗天王转世的力量,相信过不了多久,定能扫平隐渊堡和伽罗族称霸一方了,哈哈哈!” “什么魔罗天王转世,我看你是恶鬼投胎!”聂紫芊不屑的哼声响起,听上去有几分虚弱。 “恶鬼投胎也行,总比什么都不是强。”宗寒麟此时的心情显然极好,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吟吟的搭腔。 “小丫头,瞧你一脸聪明,怎么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本教主今天高兴,就不妨教教你,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平庸两字,所以呢……本教主就算不能流芳百世,遗臭万年也无妨!” “你……”也不知是不是太气愤的缘故,聂紫芊的嗓音颤抖不已。 被聂紫芊不寻常的声音牵动了心弦,燕墨阳产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而当他距离楼梯顶端愈近,闻到那股奇怪香气是从顶端的石门里飘出来时,心中的不祥感就更重了。 就在这时,宗寒麟得意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话又说回来,等本教主有了魔罗天王转世的力量,凭本教主的雄才大略,在重建魔罗天国后,定能富国安邦,那时谁还记得本教主从前做过什么事,又岂会遗臭万年?” “你、你少作梦了……就凭你到处骗人钱财,害得多少人,咳、咳……”伴随着一阵激动的咳嗽声,聂紫芊虚弱的声音再度传来。“害得多少人倾家荡产,你、你还想、还想流芳百世?” 宗寒麟的声音忽然一变,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十分凝重。 “成大事者不能拘泥于小节,何况未来的一国之君呢?别的不说,就算是盛世明君,开国时还不是杀人无数、血流成河,但天下人谁不称颂他们?更何况我只是取了些蝼蚁小民的钱财做开国经费。” 聂紫芊静默一阵,咕哝道:“我懒得跟你说了。” “也不用说了。”宗寒麟怪笑了起来。“子时即刻就到,我马上就能得到魔罗天王的力量了。” 因为太专注倾听他们说话,燕墨阳在不知不觉问已走到楼梯尽头,而当他走近石门,看见面前的景象后,整个人蓦地僵住。 这是塔楼的顶层,楼顶呈圆拱形,上头有透明琉璃瓦覆顶,可以看见外面风雨雷鸣;中央是根极其粗壮、大约要几个人才能合围的石蟠龙柱。巨大的圆柱正以缓慢的速度不断向上腾升,再两丈就即将到达楼顶,而聂紫芊和宗寒麟就在这根柱子顶上。 宗寒麟手持残花宝刀背对着他,虽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站立的姿势可以想见,他一定神气十足,聂紫芊则坐在柱子正中的一张椅上。 仔细一看,燕墨阳这才发现聂紫芊被绑着,而此时,她的手以奇怪的姿势朝前弯曲伸出,当胸聚拢,手腕呈下垂状,十指无力挂落,一滴滴鲜红的血珠正从她的指尖不断滴出,落进她面前的一只白玉花盆里。 若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鲜血实际上是滴到花盆正中一朵碗口般大小的黑花上,每滴一滴血,那带着诡异气息的黑色花瓣便更舒展一点,同时散发出浓郁之极的奇异香味。 正面对着燕墨阳的聂紫芊显然发现他的到来,她忽然啊了一声,头往前倾,口中大叫。 “宗教主,我身上的血滴光了,我……我不行了。”她手指乱颤,让鲜血撒到花盆之外,试图吸引宗寒麟的注意力,不想让他发现燕墨阳的存在。 宗寒麟果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猛地按住聂紫芊的手腕。 “小丫头,魔罗天之花马上就要开了,你少胡闹,要敢给我出什么状况,小心我一刀捅了你!” 要不是点穴会减少身上的血液流动,影响魔罗天之花的开花质量,他早就点了聂紫芊身上的穴道,哪容她像现在这般嚣张。 聂紫芊倒抽一口气,嘴巴骂个不停,却再也不敢乱动,而燕墨阳则趁着这个机会,速将周围的环境模了个大概。 糟糕!控制那根柱子的机关大概设在柱子顶端,他根本没法子上去! 正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亮起一片妖冶的金色光芒,而那股奇异香味更是浓得仿佛能将人醺倒,只听宗寒麟一阵惊呼。“魔罗天之花终于开了!” 燕墨阳不由得屏住呼吸往上望,就见宗寒麟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将残花宝刀捧在手中,用宝刀上的圆洞对准魔罗天之花轻轻一放,瞬间,那朵奇异的黑色花朵便整个贴在圆洞里,不断旋转,而花瓣所散发出的妖冶光芒也愈加炽烈。 他不顾一旁仍旧骂个不休的聂紫芊,忽地一阵哈哈大笑。“子时已到,小丫头你好好看着,等本教主举行完最后一个仪式,就能得到魔罗天王的力量,实现称霸一方的夙愿了。” 而此时,石柱已升到塔楼顶端,宗寒麟蓦地举刀过顶,手臂直指天空,口中念念有辞,而后猛然大喝。“开!” 就听一声巨响,塔楼顶上的琉璃瓦哗的一声被震碎,雪花似的飞散出去,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塔楼外的风雨闪电都像被人扎成花束般,在残花宝刀的上方自动盘旋,然后通过那把刀,全被吸收到那朵墨黑的魔罗天之花中,连一滴雨水都没落下。 仰头望着眼前这幕,聂紫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再也记不得要骂人了;而燕墨阳则狐疑地皱眉,觉得那朵花古怪,难道真能让宗寒麟成为魔罗天王转世不成? 不管怎样,还是毁了这个妖孽好!燕墨阳眸光一沉,悄悄拔出聂紫芊留给他的软剑,深吸一口气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对准那朵黑花猛掷过去。 就见一道流光闪过大厅,宗寒麟还没来得及反应,残花宝刀上那朵魔罗天之花就被燕墨阳射出的软剑钉在对面的石壁上,流下一滩又浓又黑的液汁,旋即化为一片虚无。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聂紫芊不禁目瞪口呆,就连宗寒麟也瞠目结舌,他瞪大眼睛望着插在石壁上兀自晃动不已的软剑,一张老脸几乎哭出来,心中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辛辛苦苦闭关那么长时间才发现的心血,这么一下子就没了。 事实上,自从得到“残花”宝刀后,宗寒麟就闭关研究该如何运用那把宝刀,没多久,居然被他发现宝刀中暗藏的秘密—— 和魔罗天之花配合使用,趁着旧魔罗天历的八月十五子时,在旧魔罗天国的祭天神坛将盛开的花束合到“残花”宝刀的圆洞上,再举行一个封神的祭把仪式,就能吸收大自然的力量为己用;武功越高的人,吸收运用大自然的力量也就越多,这就是前魔罗天王能够称霸一方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后,他喜出望外,更让他高兴的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魔罗天之花一直都由魔罗天国的护国法师看护着,它很凑巧就在魔罗天教内。 但问题又来了,他以前一直用这盆魔罗天之花的茎叶来提炼赤毒,却从没见它开过花,要怎样才能让它开花呢? 他琢磨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便不死心的一头埋进书堆。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个月后,他终于在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古书上,发现了让魔罗天之花开花的秘密——要玄阴之身女子的鲜血浇灌,此花才会盛开。 可整个旧魔罗天国境内,只有伽罗族的封天圣女才是玄阴之身,但伽罗族素来行踪不定,更何况他们又和隐渊堡结成同盟,要捉封天圣女来滴血浇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计画先用赤毒刺伤燕墨阳,再在封天圣女回程途中,亲自出马将她劫到祭天神坛。 没想到,离开花的日子还差一天,封天圣女居然被人劫走了。更没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无赖丫头,居然也是玄阴之身——因为他为了向她逼问封天圣女的下落而刺她一刀时,她流出的血并非是中毒后的腥黄色,竟是鲜红的,而这是玄阴之身的特徵之一! 所以他也懒得追究封天圣女的下落了,便急急忙忙带着聂紫芊返回神坛,划开她的十指继续浇花。 眼看着只差最后一小步,他就能拥有超凡的力量,没想到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破坏了! “你——”宗寒麟越想越不甘心,怒气陡然升起。他举起“残花”宝刀,作势要找燕墨阳拼命。 就在这时,塔外蓦地响起一道惊雷,紧接着,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打在失去屏障的塔楼内,正巧击中那把残花宝刀,而手握刀的宗寒麟不由自主浑身一阵哆嗦,脸顿时黑了半边,身子站立不稳,眼看着就要倒下,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击来,打中他的另一半身子。 此刻的他不但满脸漆黑,头上的白发也宛如焦炭般竖起,只见他手一松,残花宝刀陡然落下,劈碎了那只白玉花盆。 眼睁睁看着“残花”劈碎花盆后,离在自己脚尖几寸处,整个儿没入石柱,聂紫芊顿时惊得脸色刷白。 而当她看见宗寒麟突然双臂伸直,仰天大笑着高呼:“我是皇帝!天大地大我最大!”之后就纵身跳下石柱,她忍不住尖叫一声。几日来的辛劳、加上失血过多和刚才的风吹雨打,她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不知了过久,感觉到自己被一团热气包围,聂紫芊悠悠睁开眼眸,恍若仍在梦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燕墨阳那张令她心悸不已的面容。 “墨阳……”她强自笑了笑。 “别说话。”燕墨阳点点头,脸色虽然苍白,望着她的黑眸却充满关切。事实上,刚才投向魔罗天之花那一记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使得他背部的刀伤裂开,不住流出血来。 聂紫芊转着眼珠子看了看,发现自己虽然还坐在椅子上,但已然松绑并下了石柱,不禁好奇的问:“你是怎么把我弄下来的?” “我会飞,是我飞上石柱扳动机关,把你接下来的。”燕墨阳笑着说道。 是这样吗?聂紫芊不由得张口结舌。 燕墨阳唇畔的笑意渐渐转浓。“傻瓜,人怎么可能会飞呢,是花盆的碎片飞散出去时凑巧触动了机关,你就下来了。” 聂紫芊脸儿一红,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今天碰到的怪事太多,她的脑子都糊涂了,思及此,她忽然想到宗寒麟,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扭头四下张望。 “找什么?”燕墨阳问。 “宗寒麟呢?”她心有余悸的颤声回答。 “他?”燕墨阳一皱眉。“他疯了,跳下柱子后不知跑到哪去了,不过……应该再也当不成皇帝。” 事情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聂紫芊情不自禁啊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宗寒麟这等一代高手,竟会阴错阳差被雷击疯,心中不免有几分唏嘘。 “别难过。”燕墨阳拍拍她的小脸。“其实他迟早要疯的,现在疯了也好。” “什么意思?”听了他的话,聂紫芊不解地侧眸。 燕墨阳看她一眼。“你想,那些个整天自命不凡,又爱幻想做皇帝的人,有几个不是疯子?” 聂紫芊想了想,眼中流过一抹笑意。“你说的也是,他现在疯了,免了多少生灵惨遭涂炭的命运,真是件大大的好事!” “知道就好。”燕墨阳好心情地拧了拧她的鼻尖。 突然想起件重要的事,聂紫芊笑得更甜了。“墨阳……”她开口,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燕墨阳蓦地伸出手指点住她的唇。“我不是燕墨阳。” “什么?”聂紫芊大吃一惊,愕然瞪着燕墨阳。 “我叫宇文长皓,是西北兵马大元帅帐下的飞虎将军。” 聂紫芊更吃惊了,眼珠子都要瞪到地上,就听宇文长皓继续说:“我虽不是燕墨阳,但我同他还是有点关系,他本是我小师叔的儿子。” “你小师叔?” “她是我师父的小师妹,我小师叔在中原认识燕北漠后,就生下燕墨阳。” “你和他长得像吗?我是说燕墨阳……” “不知道,我八岁那年拜师学艺,燕墨阳却在那几个月前不小心掉到水里淹死了,我小师叔思子心切,从此有些疯癫……” 说到这儿,宇文长皓似乎有些激动。“我想应该有些像吧,加上我和他年纪差不多,所以我小师叔一见我就『墨阳、墨阳』叫个不停,一直把我当成她死去的儿子……而这几年隐渊堡杀人太多,是西域各国的心头大患,朝廷正好利用燕北漠寻子这个机会,让我以燕墨阳少堡主的身分去箝制他们。” “那……”实在是太意外了,聂紫芊哆嗦半天才问:“朝廷干嘛要这么做,出兵灭了隐渊堡岂不干脆?” “不能那样做,因为在荒漠上作战并不容易,而且朝廷这几年和周边各国的关系才刚好转一点,出兵来这个敏感地带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聂紫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既然不是真的土匪,为什么一见我就要我当你的贴身女奴?” 宇文长皓眸光一闪,神秘地笑了。“因为……我知道你是『金牌御赐天下第一神捕』聂硕风的妹妹,既然让我遇见了,我就要保护你的安全,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荒漠中到处跑。” “啊!”聂紫芊再度吃了一惊,嘴巴张得都可以飞进小鸟。“你、你怎么会知道?”她一万个不相信。 “因为你身上那把软剑。”宇文长皓又笑了笑。“我见过你大哥,也见过他身上那把软剑,而且我也听你大哥提起过你,所以一见到你的剑,我就知道你的真实身分。” “你见过我大哥?那你是他的朋友罗!”聂紫芊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你知道他离家那么久,到底在做些什么吗?” “他投靠了魔罗天教。” “这个我也猜到了,只是……他干嘛要投靠魔罗天教?”几个月来的疑问好不容易有人可解答,聂紫芊连忙吐了出来。 “因为……”宇文长皓看她一眼,笑道:“我牵制了隐渊堡之后,魔罗天教便没人可制约,势力不断扩大,这又成了朝廷头疼的新问题。正奸你大哥那时得了残花宝刀,李丞相便想出这个一石二鸟之计,让你大哥以献刀的名义投入魔罗天教。而燕北漠听说宗寒麟得了残花宝刀后果然惊慌,于是两边就互相争斗,彼此消耗力量,只是……没想到一向与世无争的伽罗族也会牵扯进来。” “那……宗寒麟怎会相信我大哥呢?”聂紫芊又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大哥身为神捕却没多少银子,跟了宗寒麟后,能做魔罗天国的开国元勋,宗寒麟为什么不信?更何况在你大哥入教前,他已对你大哥使了摄魂大法,只不过……宗寒麟没料到你大哥的定力竟如此强,摄魂大法对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这么说,那天我大哥和魔罗天教的左右护法围攻你,你也是故意受伤的?” “当时不知道魔罗天教为何要计画刺伤我,我也只好和你大哥将计就计,好看他们究竟想玩什么花样,到后来才知道是为了爱兰珂。因为我受伤,所以我和你大哥商量后,决定由他来保护爱兰珂,但却没料到宗寒麟会迫不及待出关,亲自劫走封天圣女。” 正在这时,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宇文长皓回头看去,蓦地笑了起来。“紫芊,你大哥来了。” “啊?”聂紫芊大吃一惊,眼睛瞪向门外,就见门外走进两道硕长的身影,其中一人青衣紧束,正是她大哥聂颀风。 “大哥!”聂紫芊眼泪一下子全掉了出来,也不管身上的刀伤,就猛地从椅子跳起,扑到聂颀风身上。 “小芊。”抚着聂紫芊满头乌黑的秀发,聂硕风笑着看了眼宇文长皓和身边的男子。“楚侯爷,宇文将军,小妹无状,让你们见笑了。” 宇文长皓和那个楚侯爷只是含笑不语。 棒了半晌,宇文长皓忽然问道:“爱兰珂呢?” “已经派人送去伽罗族了。”那个楚侯爷回答。 事后,聂紫芊才从大哥那里听说,这个楚侯爷叫楚晟云,是西凉镇远侯兼玄武将军,这次奉命带领手下几百名精兵化装成过路商旅,在隐渊堡和魔罗天教火拼的时候一举出击,彻底消灭了这两个作恶多年的心月复大患。 聂紫芊还听说,宇文长皓居然是西北兵马大元帅宇文阔的幼子,而宇文长皓、楚晟云、天水的永安王次子穆天逸,这三人都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又因为他们出生那日京城西北祥云大作,经日不散,皇上在高兴之余,便亲自赐名。 想不到宇文长皓竟有如此高贵的出身,聂紫芊叹了口气,心里闷闷的,又看着他被陆续涌来的亲兵团团包围,只好默默走开。 说实话,她并不想离开,更不想让他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可是……她来西北是为了找大哥,如今大哥既然找到了,她也该回江南。 她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也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关爱,她的确很想留下来,但碍于自己是个姑娘家,总不方便开口,除非……除非他当面求她!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半个月后,天水城内,宇文元帅府。 “小芊,我们走了,跟宇文大哥道别。” 背着行囊,聂颀风向聂紫芊招招手,而聂紫芊则望着坐在软榻上的宇文长皓,眼里泛着潮气。 “宇文大哥,我走了。”聂紫芊嗫嚅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耳朵却竖得老高。 “嗯。”宇文长皓点点头,没什么表示。 失落写在脸上,聂紫芊欲言又止了半天后,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是个捕快,而且……大家都说我是个好捕快。”她的心怦怦跳,一直在等待他开口挽留。 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凝了片刻,宇文长皓点点头,仍旧没有表示。 心中微凉,聂紫芊咬着嘴唇,试探着问:“不知……西北的治安好不好,衙门里是不是需要新添帮手……” 宇文长皓瞥她一眼。“不需要。” 聂紫芊一生没这么尴尬过,火烫的热气袭上面颊。迟疑片刻后她抬起头,又满怀希望地问:“那……天水城呢?说不定天水城的衙门里人手不够,需要我留下来帮忙……” “足够。”宇文长皓微微挑眉,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表情。 再次被拒,聂紫芊被惹毛了,情绪几乎溃堤。 “你又不是天水城府尹,凭什么决定衙门里不需要人?!”她的声音逐渐高亢,原本白皙的面颊因羞怒而涨得通红。 宇文长皓没有回答,看向她的眼神捕捉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无言的沉静,让聂紫芊清楚地感觉到心跳早已失去往日的平稳。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振作些,出口的声音兀自带着一抹倔强。 “好吧,既然这里的治安那么好,想必我英雄无用武之地,那我就跟大哥一起回江南了。” 她说完后,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向外走,越走越快,跨过门槛时还几乎跌了一跤,此时,宇文长皓好整以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元帅府倒是有个小案子,就不知你肯不肯接?” 聂紫芊身子一僵,一颗心顿时悬到半空,胸口更像压着块千斤重的大石,感到窒息不畅,不仅手心里是汗,就连额头上也是。 “是件小小的失心案,我不小心把一颗心丢在一个叫聂紫芊的女捕快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敢置信地回过头,聂紫芊愕然望见宇文长皓眼底,那抹带着淡淡笑意的谜样目光。 他这是? 仿佛被定住般,她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征怔地望着眼前这张令她心悸、令她不能自己的脸,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宇文长皓苦笑着摇头,轻叹口气。“以前我找了个笨笨的女奴回来,这一次,我又要娶一个笨笨的女人回家,颀风,你说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作茧自缚的人难道就聪明了?聂颀风用手托住下巴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抹充满兴味的笑容浮上他的脸庞。 聂紫芊将目光投向宇文长皓脸上,不自觉绽放出一朵灿烂的微笑,怎么办?现在的她想哭、又想笑,眼前这个男人,依旧让她牵挂不已,她想,她这辈子是离不开他了。 那厢的宇文长皓也是一脸笑意,深情的凝望她。这可爱的小女人啊,虽然为了她吃尽不少苦头,但他想,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