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蛮王》 第一章 人家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在湖边坐了一个多时辰,却连只虾米都没钓上来的董小盈,歪著脑袋想了想,忽然有股冲动。 只见她不慌不忙收起鱼竿,找了块石头在地上乒乒乓乓一阵好敲,不一会儿,鱼钩就变成了令人满意的垂针形。 好极了!心中一声喝彩,她呼地将鱼线甩出,鱼钩晃啊晃,最后在离湖面寸许高的地方,停住不动。 此时午时刚过,天空淡淡飘著几朵白云,阳光耀眼地洒向大地,照得湖面上粼粼闪闪,煞是好看。 董小盈静静坐在湖边,青草幽幽,暖风拂过她的脸、吹过她的身,吹乱了她的秀发和衣裙,却吹不散她眼底惬意的笑容。 事实上,只要一想起自己也会有如此风雅的一天,她脸上的笑就更甜了。 她虽然顶著兰纥国霄月郡主的头衔,却不是那种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名门闺秀,她的父亲也不是什么王孙贵族,而是一名平凡的汉人大夫。 记得六岁那年,娘亲刚生了弟弟,无暇管她,爹爹又正好外出行医,她就像只野猴子似的满街乱跑,气得娘亲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得将她送到兰纥,说是要她在兰纥的皇宫里,跟著那些公主表姐们,好好学学姑娘家的规矩。 从此以后,每逢春天,只要爹爹一出门,娘亲就依照惯例,把她一个人从中原丢到兰纥。 可是让娘亲大为失望的是,这么些年过去,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也都会了,可她还是她,没什么多大变化,只不过随著年龄的增长,她渐渐懂得要在人前隐藏一部分的自己。 虽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娘亲——堂堂兰纥国五公主、西域大大有名的美人,会嫁给她的爹爹董贤——当时还是个没没无闻、四处飘泊的江湖郎中。但她的国王舅舅对她好得没话说,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封她做了郡主,这在兰纥、对一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女子来说,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不但如此,还特别恩准她跟著太子表哥和三公主表姐来弋雅古都,为年轻的北胡王,献上他二十六岁的生日贺礼。 如今的北胡国力昌盛、还三番两次出兵进犯中原,这对许多饱受汉人歧视的西域百姓来说,这个年轻有为的北胡王,无疑是个英明神武的人物,自然也是西域诸国苦苦巴结的对象。 所以各国在派出使者的同时,也一并派出自己国内最出风头的美女,希望可以获得北胡王的青睐,登上他身边闲置多年的后位。 “我不指望你三表姐能当上北胡的皇后,只要她被北胡王看上,当上嫔妃什么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临行前,国王舅舅曾对她感叹,但后面那句——明年春天准备让她的四表姐嫁给汉人皇帝和亲的话,却省去不说了。 如何在大国环伺下求生存,这是当今许多小柄刻苦钻研的难题,却不是她感兴趣的话题。 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顶著,这是她向来的逻辑。 不过,这并不表示她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恰恰相反,她不但好奇心十足,还十分喜欢凑热闹,这就是她为什么死缠著太子表哥,非要跟著他一起来弋雅古都的原因了。 说不定,还能看看那个老是和汉人作对的北胡王,到底长什么模样。她一路想著,但到了弋雅才知道,她这个想法不光幼稚,还很一厢情愿。 且不说北胡王向来不喜热闹,身分不够高贵的人根本见不到,而她的太子表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点,又在驿馆里足足等了十天,这才等到北胡王的召见。 兴奋之下,表哥带著三表姐前去拜见,哪知只是夹在一大帮西域各国的郡主王侯间,远远看到一下北胡王的侧影而已,而她,只配待在宫墙外吃灰,不,连灰都吃不到,因为抢著要吃的人,大有人在。 真是有够无聊的! 那天在北胡皇宫外转了几圈,看看实在无缘进宫,她便垂头丧气回到驿馆。百无聊赖之余,正蒙住脑袋睡得昏天黑地,忽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将她惊醒。 怎么了,出命案了? 急忙从床上跳起,董小盈以惊人的速度,飞也似的奔向声音的来处,却骇然发现,刚从宫里回来的公主表姐,腰上竟缠著一层又一层的白绫,正让两名贴身女官狠命勒著。 “这……”她有些不明白。 “小盈,你来了。”公主表姐抽搐了一下嘴角,绽出一朵微弱的微笑。“我在束腰呢,刚刚忍不住小小叫了一声,你别在意……” “束腰?”怎么大白天的,莫名其妙束起腰来,还束得这么痛苦?她实在模不著头绪。 “城里不是到处传说,北胡王喜欢细腰的女人吗?”公主表姐的脸色青白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口里还不断咕哝著。“紧点,再紧点!” “公主……”看到白绫上汗迹涔涔,那两个女官手都软了。 “没事,我挺得住。”公主表姐哼著,一不留神,又是一声惨叫。 董小盈不禁打了个寒颤,北胡王喜欢细腰女人的事,在弋雅城早就传遍了,三表姐不是一直没当回事吗,怎么才见了趟北胡王回来,一切就全变了样? 从那天起,她就没法子再待在驿馆里,因为三表姐突如其来的骇人尖叫,不时吓得她心惊肉跳。 但是,弋雅城里也没法子待人,倒不是古城不漂亮,而是来给北胡王祝寿的人实在太多,无论走到哪里都人山人海,连买个包子,都夸张到要排队排上至少半个时辰。 所以……她东溜溜、西转转,终于在几天前,发现了弋雅城南郊,还有这么块山明水秀的去处。 真是个好地方!尤其发现这湖里的鱼,仿佛有人精心挑选、细心照料过似的,群鱼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著异样的光彩,生性贪玩的董小盈,便兴致勃勃地买好鱼具,跑来钓鱼。 谁知,她钓了几天,也没钓上来一条。真倒楣!她叹了口气,百无聊赖之下,干脆玩起姜太公钓鱼的把戏。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草丛忽然窸窸窣窣响起,声音虽然轻微,却不像是被风吹过的声音。 董小盈奇怪地回头,就见绿柳垂杨之后,几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正踏著满地春意,向这边走来。 那是名衣著华丽的锦袍男子,带著四名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青袍汉子。 阳光刺著她的眼,她凝眸还是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瞧见一双清冷威严的眼眸,幽深如千年古井,沉静却又似黑宝石般闪闪发光。 是同她一样,出来郊游的人吧。 虽然感觉来人身上有股慑人的威严气势,但董小盈并不紧张。因为,她并不认为这几个路人,能对她造成什么威胁。 “嘿,你们好。”她笑著招呼了一声。 没想到,那锦袍男子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一双深沉的眼睛,莫测地盯著她。 迎上锦袍男子犀利的目光,董小盈心底蓦地一阵发虚,连握著鱼竿的手,都情不自禁颤抖著。 大概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搞不好还是个哑巴!她无趣地模了模鼻子,扭回头,继续钓她的鱼。 或许没料到有人会不理他,或许觉得她的反应相当有趣,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锦袍男子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停在她三步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觉得手酸了。当她放下鱼竿想活动活动筋骨时,却骇然发现,那名锦袍男子仍旧无声无息站在一旁,吓得她惊叫出来。 “你……你想干什么?”她轻抖著嗓音,心跳至少比平时快了一倍。 幽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凝了片刻。“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你来这钓什么?北胡的君王?”锦袍男子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声音低沉浑厚,带著淡漠的语意。 这人好瞧不起人! 顿时忘了心中的害怕,董小盈不高兴了,小嘴儿一噘,恶狠狠瞪了来人一眼,却忽地失了神。 敝不得这人说话如此狂妄,原来他长得还真是俊!不,不仅仅是好看,而且棱角分明,很有个性。 不过,本姑娘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狂妄自大的人了。哪怕他长得再好看,也不行! 思及此,董小盈翻了翻白眼,干笑几声,捏著鼻子假声假气地说:“是啊,是啊,我是想钓个君王,不过……北胡的君王就免了,姑娘我青春少艾,风华正茂,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想太早被勒断腰身而死。” 被勒断腰身而死?锦袍男子眉心一皱。 董小盈不觉又一次的失神,她从来只知道美女动人,没想到男子也可以长得如此震慑人心。 事实上,一个男人长得帅不帅,是件很难形容的事。 比方说,她的爹爹和太子表哥都是大家公认的美男子,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她总觉得他们长得虽然好看,却还是少了点什么。 以前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天见了这男子才知道,是气势,是那种夺人心魄、令人为之屏息的气势。 的确,这人要是走在大街上,准有无数花痴女为之疯狂。 他举手投足间固然吸引人,但董小盈却认为,在他身上,最能展现他那种特殊气质的,却是他的眼睛—— 仿佛浩瀚的大海般深不见底,格外的耐人寻味,令人无从掌握;带著咄咄逼人的压迫,散发著危险的光芒,让人胆寒惊栗,却又不由自主受之吸引,为之著迷。 “你好像对北胡王挺有意见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董小盈蓦地回神,发现锦袍男子正用著探究的眼神打量她,脸上的表情还算温和,不像刚才那般冷凝,可不知为何,看在她的眼里,总觉得他的视线有些……炙人? “是又怎么样?”心虚地撇开脑袋,董小盈不敢再看他,免得自己丢人的花痴念头被他发现。 锦袍男子又是一怔,幽深的眸光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哦?他哪里得罪过你吗?”声音仍是淡淡的,却透出些许暖意。 “有,当然有!不就是个二十六岁生日嘛,又不是过六十大寿,有必要搞得那么劳师动众吗,害得我上街走路、买点东西都难……” 董小盈说得正顺溜,却忽然噎住话语,心生警惕地瞪大眼睛,望望身边的锦袍男子、和四个站在不远处肃手而立的青袍汉子。 她真是昏头了,竟在北胡的地盘上对北胡王大放厥词,瞧这人气质非凡,想必出身应该相当高贵吧,说不定,还是北胡的王族呢! 别的不说,舅舅可是一心想和北胡打好关系,她这些胡说八道的话,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无端害了舅舅? 这个时候,她突然怀疑那个锦袍男子是不是在故意套她的话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对北胡王这么感兴趣,三句话不离北胡王呢? 脑中才刚闪过这样的念头,就听锦袍男子矜淡的声音低低飘过耳畔。 “说得很好,怎么不说了?” 看,绝对是这样!多狡猾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却在不知不觉间,想把她的话全套出来。 就算她董小盈心直口快,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多长个心眼。说到底,这些年她在兰纥皇宫也不是白待的。 想引她上当?还早著呢!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赶紧拍拍衣裙从地上站起,手忙脚乱收起鱼竿。“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顺手,将那空空如也的鱼篓背在身上。 一抬头,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人好高,自己其实也不算矮了,但却连他的下巴都不到,和他说话非得仰起脖子,真够累人的! 瞟了眼云蒸霞蔚的天际,锦袍男子淡淡颔首。“是该回去了,走吧。”他侧身退开一步,离开她些许距离,好方便她从他身前穿过。 走吧?董小盈一愣,听他的口气,怎么像是要同她一起走? “女孩子家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一个人在郊外乱晃。”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声调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 他是在关心她吗?或者……想到紧张之处,董小盈额头上不禁冒出几条黑线,头顶更像有数只老乌鸦在叫。 他不说话,从容地站在一旁,一副只等著她上路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瞠愣地看著他,董小盈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认命地举步前行。 其实她现在心里头怕得要命!问题在于怕也没有用,那边有五个大男人,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在这空旷的郊外,若他们真要做些什么,她又能如何? 今天要是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到处乱跑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到驿馆再说…… 傍晚的凉风阵阵吹过,她缩紧身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也不晓得眼睛是怎么长的,明明前头有路,她整个人却忽然直直的往路边的树上撞去,额头上顿时肿起一个红块。 “唉唷!”她疼得龇牙咧嘴,鱼竿掉到地上、鱼篓落进路边的沟里也不管了,只顾捂著脑袋哼哼唧唧。 不知是不是觉得她很麻烦,始终走在她身边的锦袍男子,并没有伸手扶她,而是皱起了眉头。 “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坏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好沉。 “啊?”董小盈吓了一跳,愣愣看了他几秒,又偷觑一眼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青袍大汉,不觉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没,当然没有!” 笑话!坏人两个字既没刻在他脸上,她又没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怎么看得出他是好是坏?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知道害怕就好。”说著,又将视线投向已然幽深的天空。 虽然董小盈很想抗议点什么,无奈心底寒飕飕直冒凉气,只好哑著嗓子强作笑颜,继续往城里走。 他也没有吭声,只默默陪在一边,但她却无意中注意到,她的鱼竿、鱼篓,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里。 因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发现,董小盈不禁又诧异地偷觑了那锦袍男子几眼。 两人一路无言,前方终于出现弋雅古城,看到在夜幕中仍显巍峨的城楼,董小盈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不觉高兴起来。 看样子,她今天的安全无忧了。 “这么高兴?”他侧眸,忽然开口。 这人脾气虽然古怪些,人还不错,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董小盈边笑,边冲著他使劲点头。 望住她的眸色为之一深,锦袍男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拉回前方。 饼了一阵,看看离城门只有百尺之遥,锦袍男子蓦地停下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说著,他将手中的鱼具交给董小盈。 董小盈一呆。“你不进城?”她睁大眼睛,错愕地望著他。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回答,修长挺立的身影,被依稀的月光拖得好长,脸却有些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若海的眼眸,依旧清冷沉静。 手里握著鱼具,董小盈心底忽然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舍。真有够莫名其妙,她向来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孩呀。 强压下胸中陌生而又怪异的感受,她若无其事扯出个笑脸。“好吧,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再见!”说完这些话,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一口气冲进城门。 即使天已经黑了,弋雅城里仍然热闹非凡,大小店铺一律开著,伙计们在门里门外殷勤地招呼,还有无数凑热闹和寻欢作乐的人群,将整条大街塞得满满的。 灯影人声在眼前不停晃动,董小盈心绪紊乱地挤在人群中,脚下却仿佛有千斤重,步子愈迈愈迟疑。 她今天的表现是不是太幼稚、太小家子气了? 那位公子好心关心她、不辞辛苦送她回城,她不但怀疑人家居心叵测,甚至连个谢字都没跟人家说…… 心头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笼罩,她蓦地转身离开人群,想冲出城跟那个锦袍男子说声谢谢。 等她赶到城外,那儿已经没有人影了。 立在原处呆了呆,不死心的她又心急火燎冲上城楼,由高处探头四下张望,想看看那位公子是不是还没走远。 但城外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更没有那位公子的身影,有的只是远山的轮廓,和天边那颗时隐时现的孤星。 想必再也没机会再见他,亲口向他道谢了。抬起头,董小盈怅然若失,任由自己的心情淡淡地失落著。 意兴阑珊走在大街上,她第一次发现,在灯火通明的夜晚,如此嘈杂喧闹的人群中,她竟会感到孤寂。 第二章 带著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复杂心情,董小盈在街上胡乱逛了一圈才回到驿馆,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嘶叫。 三表姐又在束腰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三表姐人生得极美,腰肢本来就细若拂柳,真弄不懂,她为什么还要如此费事? “郡主,您回来了,太子殿下正在找您呢。”几名年轻的女官见到她的身影,急急围了上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她轻轻“哦”了一声,脚步转了个方向,避开那几名女官,继续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说句心里话,她觉得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而且不认为太子表哥找她会有什么要紧事,八成只是想叨念她几句吧。 瞅著一反常态、有气无力的董小盈,那几名女官相互对视一眼,而后识趣地转身离开。 董小盈走进屋子,见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忽然内疚起来。她应该知道,她要是不回来,秀薇是绝对不会自己先用饭的。 秀薇是舅舅赐给她的女官,兢兢业业、克尽职守,没有一丝怠慢偷懒,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像老太婆一样,嘴太碎了。 “天都黑成这样,你总算知道要回来了,饭菜都不知替你熟过多少遍,对了,太子殿下还找过你!” 见到门口那道期待已久的身影,坐在桌旁凑著烛光绣花的秀薇,连忙侧过脑袋来,口里抱怨著。 “对不起,一时玩得兴起,忘记时间了。”董小盈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将手中的鱼具靠著墙边摆好,避重就轻地说。 她才不敢告诉秀薇,自己这几天其实是去郊外玩,更不敢提起刚刚被陌生男子送回城的事。否则,依照秀薇大惊小敝的个性,一定会搞得让太子表哥禁了她的足不可。 “又是一条鱼都没钓著吗?”秀薇停下手中的针线,看向董小盈的目光有些无奈。 女孩子家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什么不好玩,再不济做做女红也行啊,可郡主却每天拿著鱼竿、背著鱼篓,像个村姑似的去钓鱼…… 不过,说郡主像个村姑,并不意味著郡主长得粗枝大叶,事实上,郡主不但身材窈窕,眉目如画,身上那股灵动甜美的少女气韵,更是少有人及。 可她实在搞不懂,郡主明明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怎么就不肯安分点,好好做她的大家闺秀,让她这个下人可以少操点心。 “呃,我今天是没钓著鱼,不过……钓鱼的重点,不在鱼钓得多少,而在于陶冶身心嘛。”静了片刻,董小盈狡辩的声音悠悠传来。 幸亏她心脏够强,要不然,准被郡主气到吐血。 秀薇愈想愈无奈,认命地搁下手中的针线,捧了盆热水到董小盈面前。“先洗脸吧,然后吃饭还是去见太子殿下,你自己决定。”她的目光忽地一凝。“咦,你额头上怎么红了一块?” 董小盈一惊,连忙挑起几根浏海,遮住自己的前额。“走路不小心……撞到墙了。”她嗫嚅著,连忙扯开话题。“我饿了,吃饭吧。” 是这样吗?她慌乱的模样勾起了秀薇的怀疑,她不动声色取出药膏,替董小盈抹上,目光幽微的审视著眼前这张脸蛋。 记忆中,郡主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这副模样。 她当下决定,今后不管郡主如何苦苦哀求,她都不会再放她一个人出门了,必要时,她甚至可以搬出太子殿下来压她。 见秀薇一声不吭、心事重重的样子,董小盈立刻知道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说法,却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笑了笑,坐到桌前,舀起一勺汤往嘴里塞。 谁知饭菜还没吃几口,太子表哥拔高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小盈,我有好事找你,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到我房里来?” “大表哥,我……”董小盈抬起头,尴尬地唤了一声,秀薇则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感叹她家郡主少不更事,还要太子殿下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 “算了,不提那些。”兰纥太子孟天放此时的心情显然很好,他大剌剌摆了摆手,声音急切地说:“你不是一直想看北胡王长什么样吗?明天就有机会了,你高不高兴?” “见北胡王?真的?”董小盈一愣,傻傻地问,这的确是她来弋雅古城的心愿之一。 “完全是机缘巧合。”孟天放晃著脑袋。“明天就是北胡王的生日,他大概想熟络各国间的感情,让大家热闹些,所以决定在城外的皇家狩猎场举行一场狩猎大会。我和你三表姐都在受邀之列,请柬上还注明每人可以带一名随从,我就想到你了,你不是整天嚷嚷著要见北胡王吗?” “你想让我装成三表姐的女官?”董小盈扬起眉,一脸恍然大悟地说。 看著眼前玉树临风的大表哥,她不禁又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锦衣公子。 平心而论,太子表哥的长相并不比那锦衣公子差,可他为什么就是没有人家那种风度神韵呢?要不然,让她看看过过干瘾也好…… “其实,你装不装女官都无所谓。”太子表哥优雅的声调飘过耳畔。“别太花俏就行。” “太子殿下,这能行吗?”一直在边上静静听著的秀薇忍不住插了一句,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言行举止和别人不太一样的郡主,到时候会异想天开,又惹出事端来。 “有什么不行?”孟天放受不了地瞪了秀薇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见秀薇惶恐地低下脑袋,这才看向反应并不如他想像中热烈的董小盈。“你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是不是出去玩的时候受寒了?” “没,没有的事。”董小盈蓦地回神,表情讪讪的。 开玩笑,太子表哥要是知道她拿他和才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相比,准会气得连夜将她打包送回兰纥。 只是……怎么又想到他了?董小盈对自己的失常感到纳闷。 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但她明明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女孩,大家对她的评价向来是活泼可爱、自然大方,自己怎么可能仅仅是因为男人长得不错,就心猿意马? 可是,他的身影为什么会不时在眼前浮现,他的声音为什么会在耳边响起,他的目光又为什么会像烙铁似的,烫著她的心? 这一夜,她在患得患失中拥著棉被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脑子里尽是那个锦衣公子的身影,就连见北胡王这种平日令她兴奋不已的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老天!她竟为了个陌生男子失眠! 脑中控制不住的思绪像小兔子一样乱蹦,等她有了睡意勉强合上眼皮时,耳边已经响起秀薇叫她起床的声音了。 “秀薇,让我再眯一会儿嘛。”瞟了眼窗外仍旧黑漆漆的天际,董小盈拽著被角,有些撒娇地说。 “不行!太子殿下交代过,要你好好打扮。”秀薇不容置疑地掀开被褥。“三公主那边早就开始打扮了。” 董小盈只得认命地起身,让秀薇像布女圭女圭似的摆弄她,可等到秀薇喊了个女宫一起帮她束腰时,她就开始尖叫。 “啊……秀薇,轻点!”她忍不住尖叫,心里忽然明白三表姐为什么每天都叫得那么恐怖,因为现在的她,也好不到哪去。 “郡主,今天你和三公主可是代表了咱们兰纥的女子耶!”秀薇不以为然,朝她翻了个大白眼。 “听说其他参加狩猎大会的公王,都把腰束到一尺三,三公主还准备把腰束到一尺二。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丢了咱们兰纥的脸,来,一、二、三……用力!” 董小盈的脑袋嗡地一声,等她的腰被秀薇束到合格的尺寸时,她早已经脸色发青,两眼直冒金星了。 “小盈,没事的,习惯了就好,你不觉得这样的身段很婀娜,最能展现女子的美丽吗?” 坐在驶往城外的马车上,三表姐以过来人的口吻对她说──尽避,她掩在粉红胭脂下的薄唇,同样哆嗦著。 看著满脸兴奋的三表姐,董小盈有些喘不过气了。 一尺二的腰身啊!三表姐一定是今天腰肢最纤细、最能吸引北胡王注意的女子了。 她情不自禁地想著,浑然不觉车身一顿,皇家狩猎场已经到了。 弋雅城外西郊十里处的皇家狩猎场有山有水,放眼望去满目青绿,几座金碧辉煌的庭园建筑点缀其间,景色非常宜人。 原以为太阳才刚刚升起,他们会是较早到场的,没想到比他们更早到的大有人在,狩猎场中央宽敞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还有许多人正陆陆续续赶来。 此时时辰尚早,北胡王还没到,太子表哥客气地同身边人打著招呼,三表姐骄傲地挺直腰身,在众多美女羡慕的目光中,像只花蝴蝶似的来回穿梭,董小盈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觉得愈来愈热,精神愈来愈不济。 董小盈萎靡不振地站在空地一角,忍不住后侮,早知道这么辛苦,她就不来凑热闹了。如果说,昨晚她对见北胡王还有三分兴趣的话,到现在,恐怕连半分也不剩了。 然而,半个时辰过后,随著阵阵潮水般的欢呼声,大名鼎鼎的北胡王终于出现在前方的高台上,她却不禁张大嘴,惊讶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北胡王夏明霆──傲岸卓然,俊美无俦,像阳光般耀眼,眼神如大海般深沉,这样的男子的确可以令天下少女为之倾心,可让董小盈目瞪口呆,惊得连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的桀骛狷狂,而是── 他不就是昨天不辞辛苦送她回城,却被她误以为居心叵测的锦衣公子吗?! 天啊,怎么会是他?! 她昨天不但对他很无礼,还当著他的面,大言不惭地批评北胡王,甚至对他的好意,连半个谢字都没说。 事实上,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分,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是北胡的王族,可是…… 他竟然就是北胡王?这也太离谱了吧! 万一让他知道她是兰纥的郡主,呃……董小盈细致的脸蛋霎时变得苍白,她就不信他会那么有度量,对兰纥不起任何敌意。 不过,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董小盈又稍稍放下心来。 幸好今天来帮他庆贺生日的人很多,她只要当个缩头乌龟,躲在人群中不露面就好,相信他也不会注意到微不足道的她。 董小盈正在思忖著,不知怎么的,身边的人群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小盈,我打猎去了,你和三妹就待在这儿,等我的好消息吧。”太子表哥潇洒地背起弓箭,临走前还亲切地拍拍她那张茫然不知所措的小脸。 “喔。”她心不在焉地答应著,看著太子表哥带著随从跨马而去,一回头却骇然发现,北胡王不知在什么时候下了高台,正沿著殷勤恭候的人群,缓缓向这边走来。 “小盈,北胡王来了!”和周围众多美丽的公王一样,三表姐的脸上充满了异样的光彩。“他一定是发现我的腰好细、好漂亮,走,我们往前挤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清晨淡淡的雾气转眼间散去,走在温煦的阳光下,北胡王夏明霆伟岸的身形益发卓尔不群。 可董小盈却怔忡不安,尤其当她发现他微侧著脸,深幽的眸光似乎有意无意的往她这边扫来时,心口更是擂鼓似的一惊。 啊!他看见她了吗?董小盈脸色骤变,赶紧低下头,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渗出,脑子里慌乱一片。 “你怎么了?”三表姐拉著她的手,却不见回应,便回头问她。 “我……我身子太热,吃不消挤,你还是自己去吧。”她小声回答著,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 “那好,我去去就来,你在这先歇一会儿。” 看著三表姐迟疑了一下,就以非比寻常的勇气往前挤去,然后迅速淹没在人群中,董小盈不禁缩了缩脖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马上,她又思忖著,与其提心吊胆挤在人群里受罪,不如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一直混到狩猎大会结束,还比较自在些。 眼睛瞥向不远处的树林,她的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于是,趁著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北胡王身上时,她蹑手蹑脚溜到树林边,看看四下无人,便一下子窜了进去。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一进树林,就顺著蜿蜒的小道拔足狂奔。等她停下脚步,不但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衣衫也被汗水浸湿。 包糟糕的是,大概由于昨晚没睡好,腰又束得太紧,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四周高大的参天林木,在她眼中只是一片模糊。 老天,她可千万别昏倒在这儿,给野兽当美味啊! 董小盈心头一紧,连忙扶住身边的一棵杉树,想坐下来,稍稍休息一下就往回走,但一瞬间却气血上涌,胸口膨胀欲裂,眼前一黑。 不行,得把那该死的束腰解开! 她暗自嘀咕著,吃力地将手伸到背后,想松开那五花大绑束在她身上的白绫,没想到模来模去,怎么也模不到结头所在。 她又不是粽子,该死的秀薇,绑得这么好做什么! 又一阵晕眩袭来,她忍不住在心底咒了一声,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姑娘,要我帮忙吗?” “喔……我好闷……不能吸气……呃、呃,束腰……太紧……”神思恍惚的她根本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似乎有人扶住她的胳膊看了一下。“你忍忍,我马上替你解开……”带著些许怜爱,那个嗓音轻柔地在她耳畔回荡著。 紧接著,有人轻轻在她背上拍了几下,又用手在她的腰际绕了几圈,旋即,她只觉得浑身一阵畅快,压抑在胸臆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靶觉靠在一棵相当柔软的树干上,如释重负的她贪婪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明黄色的衣衫,上面绣著条腾云驾雾的……龙? 董小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是条龙啊,又顺著明黄色的衣衫呆呆往上瞧,终于瞧见衣服主人那张轮廓分明、线条刚硬的脸,不禁惊愕地半天说不出话,而后才呆呆一问。“你……”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就是那个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北胡王夏明霆!他不是被众人团团围著吗,怎么会跟她一起在这片树林里? 惊惶失措地望著夏明霆,过于震惊而僵在当场的她,不住哆嗦著嘴唇,蒙眬的双眼,仿佛会滴出泪水,那神态凄楚可怜极了。 望著董小盈刚解下束腰而显得凌乱的衣衫,以及她白绫下勾勒出的美好曲线,即使是喜怒不形与色的夏明霆,也不由自主为眼前这一幕,心荡神驰。 他黑亮中闪著异彩的眸光,总算让董小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她头一低,这才发现自己靠著的不是树干,而是他的胸膛! 心中蓦地一惊,她连忙挺直腰身,一双手下意识地将他推开。 幽深的目光有了轻微的变化,他抿抿唇,声音尽量放缓。“你不认识我?” “认……识……”她哑著嗓子回答,头垂得低低的,脑子里有说不出的混乱。 瞥了眼她的小脑袋瓜,他又问。“我长得就这么恐怖吗?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没……有……”她抿著嘴唇,怯生生抬起头。 两人视线交会的瞬间,董小盈的心突然加速狂跳,仿佛要迸出胸腔,而夏明霆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启禀圣上,狩猎场上有不少使者满载而归,正在四处找您──”一名金牌带刀侍卫恰好寻来,正要跪下禀报,却在看见眼前的情形时不禁呆住。 这是什么状况?王上身边,居然靠著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发现侍卫异样的目光,董小盈倏地回神。随后一声尖叫,她把脸死死埋进夏明霆怀里,不想让来人看清她。 夏明霆愣了愣,旋即侧身,用宽大的衣袖将她整个人护起。 那名冒失的金牌侍卫也吓了一跳,赶紧一声不吭、目不斜视地连滚带爬,跑不见踪影。 “他……他没看到我的脸吧?”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满怀希望地问。 “应该没有。”他沉静地说,捡起地上的衣裙递给她,随即转过身,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远方。 说来好笑,当他站在高台上,众人都在低头行礼,而她,却像失了魂魄似的仰头望著他,那一刻,他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怎么可能!昨天在南郊钓鱼的那位姑娘,竟然出现在他的狩猎大会上? 带著几分不可置信,他走向她,想看个清楚,没想到她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溜烟就逃进了树林。 等了一阵不见她出来,不知怎么的,他居然有点担心起她的安危,冲动之下便赶紧追了进去,谁知却碰上几近昏厥的她。 他好庆幸,庆幸自己的一时冲动,更庆幸自己能够及时来到她的身边…… 他从小到大看尽人间佳丽,对再漂亮的女人也没有什么深刻印象,但唯一留在他脑海中的倩影,却是那天在南郊踏青时遇见的她。 和他简短的打过招呼后,她回过头继续钓鱼,而他,则站在芳草连天的青草地上,失神地望著远山近水,还有悠然自得的她。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进入了梦境,而她,就是他的梦中佳人…… 向来沉稳的他,从没想到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心中那种为她悸动、因她迷乱的强烈感觉,又是什么? 虽然,他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很不友善,可那不过是历来对女人冷淡的惯性作怪罢了,在心底,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她那恬淡惬意的模样,真的好迷人。 和他从前所认识的女人不一样,她对他生气了,红润的嘴唇不满地嘟起,姣好细致的面颊,因羞怯而绽放出迷人的光彩,让他中了邪,片刻失神。 接下来,和他从前认识的女人一样,她突然凝神望住他,表情惊讶,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直令他感到麻烦的长相,居然也有可取之处。 然而,不管他在想什么,她接下来抱怨北胡王的话,又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想不到自己过一个生日,竟给她造成诸多不便。他深深感到抱憾,正想问个明白,看能不能弥补什么,谁知她说著说著,忽而脸色一变,就收拾起东西要回家。 他知道是自己吓坏她了,但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置她不顾。更何况,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想和她再多待一会儿。所以,他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坚持陪在她身边,一路送她回城。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出现,只觉得第一眼看到清灵的她,精神就为之一畅,心底似乎有某根弦被悄悄的拨动。 他的坚持不是没有结果,在分手的瞬间,他也望见她眼中的不舍。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异常,他甚至想抓住她的手,将她深深拥在怀中。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对一个陌生女孩如此失礼,那会吓坏她的。 再说她那么年轻,那么可爱,清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并不适合他复杂的世界,夏明霆这么告诉自己。在目送她慌乱地跑入城中之后,便带著满身的落寞,匆匆回宫。 原以为昨日短暂的邂逅,将会是一生美好的回忆。没想到,在今天的生日狩猎大会上,竟再次遇见她。 这是缘分吗?他不禁在心底,一遍遍问著自己。 “我……好了。”柔女敕的声音,唤回他的神志。 他回身,见她一身湖水色的衣裙,站在苍翠掩映的树林中,仿佛像是千百年前就居住于此地的山中精灵,引得他的心湖,掀起一阵波动。 “走吧,在树林里待长了总不安全。”静默地看了她片刻,他转身举步,脚下的步伐却很小,好让她能够跟上。 董小盈低下头,顺从地跟在他身边,脸蛋情不自禁地红著。 她虽然生性活泼,但和陌生人接触并不多,可她并不排斥他,特别是刚才靠在他怀中时,他甚至带给她一种安全温暖的感觉…… “你是哪国的公主?”神思恍惚间,他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我……”没料到他和她距离这么近,她如触电般栘开一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望著他,眼中满是无措。 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他扭过头,继续前行。 “算了,当我没问。”他淡淡地说著,沉敛的眸光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害怕他的深沉,却更怕他的探究。不知该说什么的董小盈,只好低下头,装聋作哑。 一路上,谁也没再开口,无言的寂寞在两人之间笼罩著,直到快走出树林、那片空地也近在眼前,她这才迟疑地缓下脚步。 和他一起出去,是不是太显眼、太难堪了?正在寻思该怎么开口的她,忽然听见他矜淡的声音传来。 “你先出去,我在林子里再待一会儿。” 董小盈蓦地愣住。她不禁想起有关北胡王的种种传闻──冷戾、骄横跋扈,而且凶残成性,专以杀人掠夺为乐,他的灵魂早已出卖给魔鬼…… 她使劲眨眨眼,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身边的他是如此的体贴入微,真是汉人口中,那个喜欢生喝人血的北胡王吗? 第三章 董小盈不知道自己是怀著什么心情走出树林,只知道,她才刚在空地上露面,太子表哥就心急地一把抓住她。 “你跑到哪去了?” “我、我被太阳晒昏了头,所以……到树林里歇了一会。”董小盈心虚地吞了口唾沫,生怕他再追根究柢,连忙将话题转开。“咦?三表姐呢?怎么不见她?” “她?”听了这话,孟天放的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又一沉。“你不见了,她急得到处找你,不小心扭伤了腰,站都站不起来,没办法,我只好让人偷偷送她回驿馆了。” 怎么会出这种事?听太子表哥这么一说,董小盈不由得怔住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嗫嚅,知道三表姐对今天的狩猎大会,可是相当期盼的。 “算了,这也不能怪你。”孟天放烦躁地挥挥手,眉头不悦地皱起。“早叫她别把腰束得那么紧,走起路来扭得跟个妖怪似的,迟早要闪到腰,她不听也就罢了,还非要出什么风头,现在倒好……” 瞅著太子表哥愁容满面的脸,董小盈不禁担心地问。“那……三表姐她中途退席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今天可是北胡王的生日狩猎大会!”孟天放哼了一声,又随即缓下眉头。 “不过,外面那些北胡侍卫我全都打点过了,咱们兰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国,相信里面也没谁认识她,应该蒙混得过去。只是,少了这么个机会,父王想让她嫁给北胡王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太子表哥絮叨的抱怨声还在耳际回响,董小盈却忽地失了神,因为,她看见北胡王夏明霆步履从容的身影,出现在空地的另一头。 如众星拱月般,他被许多人围绕著,其中不乏绝色佳丽,董小盈的视线仿佛被磁铁吸住,一颗心也跟著落到他身上。 阳光很亮,照著他的脸,让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刚毅,五官分明,可他的眉却淡淡蹙著,难道贵为帝王、富甲天下的他,也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不、不,怎么可能,他只是不爱笑罢了,谁会像她整天没事就知道嘻嘻哈哈。不过,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想著想著,她不禁有些痴了。 但,他怎么会在树林里发现她?是有意找她,还是凑巧路过? 这个问题,她不知在心里问过自己多少遍,可始终没有答案。不管怎么说,他又帮了她一次。 糟糕,又忘记向他道谢了!董小盈心中倏地一惊。 “小盈,我说了半天,你有在听吗?”身旁传来太子表哥不耐烦的说话声,她胡乱点著头,匆忙将视线挪向别处。 似乎发现她不寻常的反应,太子表哥顺著她刚才偷窥的方向,凝眸望去。“在看他啊。”孟天放了然地笑了笑。 “什么?”狼狈地将头低下,她的脚在地上划著圈圈,开始装傻。 孟天放脸上的笑有些诡异。“他是很俊啦。”转向她的目光随之一亮。“三妹嫁不成他,你能让他看上也不错喔,父王准会高兴的。” 她一愣,愕然抬眸。“不可能!你没见他身边美女如云吗,我长得又不漂亮,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而且……” 她顿了顿,黯然道:“他是北胡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最讨厌北胡人了,爹总说北胡人狼子野心,没事老来打汉人,而我身上不管怎么说,总有著一半汉人的血统。” “也是,我怎么把这给忘了。”孟天放敲了敲额头,转而安慰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你单纯的个性,嫁给这种人肯定会吃亏的。” 说著,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对了,言归正传,我刚才说万一北胡王要听曲子,你可得替你三表姐应付一下,知道吗?” 替三表姐弹曲子?董小盈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送给北胡王的贺礼中,舅舅除了送上一些奇珍异宝之外,还处心积虑地想让三表姐在北胡王面前献艺。 难怪前一阵子,三表姐常在驿馆里弹那首《春江花月夜》,叮叮咚咚弹得好不热闹,可这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向来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要你献个曲子而已,别这样哭丧著脸好不好,我说的是万一,只是万一。”孟天放一脸促狭,拧了拧她的面颊。“每年不知有多少公主抢破头,想在他面前献曲献舞,但他从来就没赏脸过,这次我看也不会例外,你想献还不一定献得上。” 显然,太子表哥并不适合摆摊算命,因为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就知道太子表哥错了,而且还错得离谱。 那一头,北胡王已经传下旨意来,他不但要观看各国公主们献艺,而且对每个献艺的公主,还会亲自予以赏赐。 天啊,要她在北胡王面前弹琴?要她当众出糗?不如直接给她一刀,让她死了算了! “我……我不想弹……”她可怜兮兮地望著太子表哥。 “绝对不行!”孟天放差点拎起她的耳朵怪叫。“献曲的礼单早就送上去了,你要我放北胡王鸽子?吃了豹子胆啊!再说,你三表姐好歹是为你闪的腰,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好嘛,好嘛,我弹就是了。”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可下一刻,又不禁担心起来。“大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准,我好怕、怕丢了咱们兰纥人的脸。” “找得到别人,我还会叫你?”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高台,孟天放的口气有些焦躁,转瞬间,又换上一张和善的笑脸。 “小盈,我说你紧张也没用,不如放松些,顺其自然好了。你弹的琴是有点不堪入耳,不过,其他国的公主,也不见得就是什么真材实料,你只管努力去弹就是了。” 真有这么简单吗?等到那些公主们陆陆续续开始登台献艺,董小盈这才知道,太子表哥又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水袖飞扬,她们临风而舞,裙摆飘飘,身段曼妙多姿,仿佛仙女飞天;乐音不知起于何方,她们对空而弹,曲声悠悠,旋律清脆悦耳,宛若仙乐落入凡尘。 如雷的掌声不时响起,人们陶醉了,陶醉在这片如梦似幻的迷人舞曲里,陶醉在身影翩翩、曲声柔柔的美好气氛中。 而北胡王夏明霆,眸中却波澜不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著眼前的一切,专注地赏赐著每一位献艺完毕的公主,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当晚霞在天边淡淡扬起,夕阳余晖清晰地映上每一张脸,此时终于轮到董小盈上场。 “大表哥,我……”怀里抱紧了那把据说是千金难买的黝黑古琴,她颤抖著嘴唇,努力做垂死前的挣扎。 “平心静气把曲子弹完就行,是好是坏,我都不会怪你。”握了握她的手,太子表哥好心的送给她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 无可奈何,董小盈点点头,颤巍巍站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到空地中央,勉为其难地盘腿坐下。 都说是未成曲调先有情,信奉著这句至理名言,她的手指在古琴上煞有介事划了几下,转轴拨弦三两声。 “吱吱嘎──”一阵颇为怪异的声调自她指尖流出,听得在场的人不禁一愣,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不少。 董小盈自己也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意外,绝对是意外!她琴虽然弹得不怎么样,可之前好歹也在兰纥的皇宫里学过好几年啊。 深深吸了口气,她正想再弹几声培养一下感觉,忽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尤其当她发现,前方那双清冷威严的眸子,正专注地看著她时,她紧张得几乎连胃都疼起来。 再紧张,曲子还是要弹。于是,董小盈死死盯住自己的手,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继续硬著头皮拨弄起琴弦。 琴声漫漫,在向晚的西风中悠悠传开,虽然指法生硬了些,曲调有些变味,音阶也长短不一,但琴声还算清脆,衬著满天的霞光,倒有几分古朴自然的味道。 应该还能听吧,她紧张得像要冒烟,心不在焉地想著,食指上却忽地一疼。原来许久未曾弹琴,慌乱中竟忘了戴指套,食指被划破,鲜血正顺著琴弦染开。 糟糕!心中蓦地一惊,她手一抖,琴声顷刻间散乱。 怎么会出这种事!平时弹得不好没关系,可现在……她可是代表兰纥为北胡王献艺啊! 羞愧夹杂著悔恨在心中扩散,心慌意乱的董小盈如泥塑般坐在当场,眼睛直愣愣盯著那张染血的古琴,再也想不起要弹什么。 空地上静悄悄的,只怕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清晰可闻。 这位公主是怎么回事?惶恐和不安在众人的眼底传递,孟天放更是用手捣住眼睛,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然而出人意外的是,一直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上的夏明霆,竟然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脸上含著淡淡的笑。 “这位公主真有趣,居然和本王开起玩笑。” 听他这么一说,空地上的气氛又见轻松,大家都长长吐了口气,鼓掌的鼓掌,附和的附和,一个个都很给面子的陪笑著。 接著,有人过来扶起她,要她前去领赏。董小盈忽然间觉得身上好冷,她下意识地将古琴紧紧抱在胸前,茫然地跟著来人走上高台,在一片闪耀的珠光宝气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我王赏赐给众位公主的礼物,公主您喜欢什么,只管自己挑。” 默不作声立在硕大的珠宝箱前,董小盈一脸惨然,她都把曲子弹成那样了,还有资格领赏吗? 静了片刻。“何焕,带她过来。”前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于是,她被带到那个熟识的高大身影前。 “公主。”有人轻轻提醒她。 董小盈蓦地回神,心慌意乱福身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因为她身前的那个人,那个高高在上、曾令她无比向往的人,但此时看到他却令她觉得羞愧难当。 “那些珠宝你都不喜欢?”恍惚中,低沉的声音再度传来,刻意放缓的语调让她稍稍心安。 “不是……”心中难过极了,董小盈哽咽著,摇了摇头。 又静了片刻,有人拉起她的一只手。“这是本王的扳指,今天就送给你了。”说著,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石扳指,已然套上她右手拇指。 董小盈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带著温和的笑意,静静凝在她脸上。 咬住嘴唇,她为他的宽容而感动。紧紧握住右手拇指上的那只扳指,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一开口,逸出的不是言语,而是哭声。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可不知怎么,泪水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顺著她的面颊,缓缓滴落。 心中又是一惊,她赶紧抿住嘴唇,再一次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默默的被人领回到太子表哥身边。 此时的她头昏脑胀、神思恍惚,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双沉敛的眼眸,久久望著她,直到她纤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这才收回视线。 “北胡王他没为难你吧?”北胡侍从一离开,孟天放就赶紧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询问。 小盈弹的那首曲子,固然令他难堪,但看见小盈被领到北胡王面前,更吓得他心脏都快停止跳动,生怕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表妹受人刁难。 “没有……他是要赏我东西……”董小盈哽咽著晃了晃脑袋,又怯生生将拇指伸出。“就这个扳指。” 看见她手上的扳指,太子表哥颇为意外地咦了一声,而扳指上那条栩栩如生的飞龙印记,却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 “这不是北胡王的私人印章吗,他怎么把自己用的东西赏给你?难道……”孟天放蓦地一愣,连忙用手托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而后不可置信地轻喃。“就这张哭丧脸?不可能,他大概是想表现出他宽宏大量的王者风度吧。” 他,真是这么想的吗?听了这话,董小盈霎时难过不已。 “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她低下头,口里反覆叨念著这句话。 孟天放呆了呆,继而不以为意地笑了。“没关系啦,过去的事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出现什么奇迹。” “大表哥……”望著太子表哥,她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又要向外奔涌。 一看情势不对,孟天放赶紧伸手拧拧她的鼻尖。“好了,别哭了,这可是北胡王的生日,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是,她不哭,可是……在北胡王眼中,她真有如此不堪吗? 眼看著泪水又要氾滥成灾,她连忙捣住嘴巴,起身想溜到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大哭一场,耳边却传来太子表哥关切的话语。“天快要黑了,你散散心就回来,千万别跑远了。” 她把什么都搞砸了,让兰纥国在大庭广众之下蒙羞,让大表哥成为笑柄,让三表姐名声扫地,为什么大表哥不但不责备她,还对她那么好? 心里藏著深深的悔恨,她像抹幽魂似的游游荡荡,找到个没人的地方,一坐下后,就忍不住抱著自己的膝盖,伤心地哭了起来。 此刻,正是夕阳灿烂之时,她就这么半靠在树下,像个无助的瓷女圭女圭抱著膝,当她终于哭累、哭乏了,抹了抹脸上的泪,刚想起身,却不禁意外地愣住。 那个她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北胡王夏明霆,就伫立在她三步之外的青草地上! 落日的余晖洒在林间,或浓或淡的光影透过树梢映在他的脸上,显得斑驳。他恍若石雕般站在那儿,默默地望著她,深不见底的幽深眼眸里,除了专注之外,似乎还有包容一切的广邃。 心中一惊,董小盈忍不住瑟缩著身子,抽噎了一下,见他缓缓走近,她心慌意乱的赶紧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结结巴巴找个话题来问。“大会结束了?” 夏明霆摇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望著她,目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凝结在她脸上。 对上他深沉而又值得信赖的目光,董小盈心中矜持的防线终于崩溃,泪水再也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在他面前,她像个受了委屈、想找人宣泄的小女孩。 他眸光一黯,伸出手温柔地抱住她,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又用下巴蹭著她的额头,却始终没有出声,良久。“你是兰纥的三公主?”他问。 正在他怀中抽泣的董小盈浑身一僵,瞪大眼睛,有些茫然地望著他,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橘红色的流光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晶莹的泪花看在他的眼中,仿佛一枝带雨梨花,楚楚动人,他的眸光更黯了。 “对不起。”他望著她低喃。 他不是有意要为难她,更不是有意让她受伤,他只是想藉著众家公主献艺的机会,看看她是谁,哪知道…… “你的手还疼吗?”他关心地探问,小心翼翼拉起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瓷瓶,挑了些许药膏出来,轻轻涂在她的指上。 阵阵清凉的感觉自指尖传入,很舒服,董小盈娟秀的小脸却不禁一垮。“我是不是很笨,连首曲子都弹不好?” 夏明霆一愣,摇摇头。“你一点也不笨,只是没时间练习,你都在钓鱼,别国的公主可不会钓鱼。”不知怎么的,他就想逗她笑,不想看她哭泣。 听他这么一说,董小盈的脸垮得更厉害。“可我钓了五天的鱼,一条都没钓上……”鱼饵倒是被吞了无数次,思及此,她难过地绞起手指。 他又是一愣,旋即笑了。 望著眼前这张极其俊逸的笑脸,刚刚还满月复懊恼的她,顿时被夺去了呼吸。 想不到他笑起来这么好看。望著他,董小盈不禁有些痴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在心底蔓延,思绪散乱的她徜徉在他的笑容中,不能自拔。 “启禀圣上,各国使者久候不见,都有些急了。”那个金牌带刀侍卫又不知从哪冒出来,正要跪下禀报,在见到眼前的情形时又是一愣。 怎么回事,王上怀中居然抱著一名年轻女子? 啊!董小盈蓦地回神,闷声不响,猛地把头埋进夏明霆怀里。 糟糕!他又闯祸了!什么也下用说,那名倒楣的侍卫惨白著脸,扭头就跑。 “他、他没有看到我的脸吧?”不知过了多久,董小盈抬起头,心虚地吞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问。 “应该没有。”扶起她,他还是那句话,顺便牵住她的手。“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离她是如此的近,董小盈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停留在她的发梢,她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心跳、感受他身体的热度…… 仿佛被烫著般,董小盈扭捏不安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望著地面,不敢看他的脸,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 “哦,我忘了。”夏明霆轻轻放开她,眸中扬起一片祥和的暖意。“还是老规矩,你先回去,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胸口骤然涨满莫名的感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忽地停下,压抑住紊乱的心跳,回过头冲著他甜甜一笑。 “谢谢你。”这一次,她总算没有忘记谢他。 第四章 月上中天,光影如水。 夏明霆了无睡意,独自在花园里信步而行。连续几天没有见到三公王了,他的心绪微乱。 宁静的子夜,无声无息,除了在空旷中显得寂寥的脚步声外,便是他自己不时发出的轻叹声。 记忆中,像过生日这种小事,他从来不当一回事,每年都是草草敷衍一下便抽身而去。 哪像今年,又是看各国公主献艺,又是在皇宫中宴赏朝贺的群臣使者,到现在夜已阑珊,他还毫无倦意的一个人在花园里徘徊,脑中尽是她窈窕的身影。 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挂心,这还是第一次吧? 一直以来,整日躬行节俭忙于国事的他,从没把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更没在女人身上下过什么工夫,即便是邀请各国公主参加他的生日宴会,也不过是应那些大臣们的要求罢了。 “王上,您年纪也不小,早该立后了。”那些古板的老臣们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著,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要不然,臣等百年之后,有什么面目去见九泉下的先帝啊?!” 每年都是这套说辞,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本来想说,那些女人一个个装模作样,看得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要他立后,总该让他挑个顺眼的吧……可是,当看到眼前一张张跪地苦谏的脸,他也只能叹了口气作罢。 苞他们说了也是白说,夏明霆有些无奈地想,当个君王并不容易,根本不像世人想像的那般,能够为所欲为。 就像三天前的狩猎大会,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若要做个尽职的主人,就该好好将心思放在会场上。 可是,一遇见她,他就像著了魔般,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控,先是情不自禁的去找她,再来就是视线莫名其妙跟著她走。 她笑时他高兴,她难过时他也伤心,尤其当看到她柔美的小手被琴弦划破的那一刹那,他的心竟没来由的一阵揪痛。 所以,当他远远看见她捂著嘴,悄悄溜出去时,他也不加思索地冲动跟过去,根本不顾满场的宾客。 此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威严森冷的北胡王,而是一个满脑子塞满她,一心只想陪在她身边的人。 他这是怎么了?想到自己的失常,夏明霆苦笑一下,过于冷硬的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再次回到高台,通明的篝火照亮了整块空地,各国的使者们互相招呼著,兴致勃勃地谈论说笑,董小盈也夹在他们中间坐著。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有些困乏,靠在一个华服男子肩上,他的心,竟然遏止不住地感到酸涩。 辛苦了一整天,她大概累了吧。 他一边为了这个发现而心疼,一边又莫名其妙地不喜欢她和别人那么亲近。即使,他知道那个被她靠著的人,应该是她的兄长,但他仍固执地希望,那个被她依赖著、给她温暖的人,是自己。 带著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情,他借口天色已晚,稍后还有夜宴,便不怎么有风度地结束了这场郊外狩猎。 接下来的夜宴,董小盈并没有参加,这几天的宴会,她也没有参加,兰纥太子孟天放的解释是,她在狩猎大会结束后的回城途中不小心扭伤了腰,正虚弱的躺在床上休息。 听到这个消息,他突然很想杀人,很想杀了那个到处放出风声,胡说他喜欢细腰女人的家伙。 抬眼望著天边那勾新月,他缓下脚步,高大的身形融在月光中,显得朦胧。 算了,还是去看看她吧,如果不亲眼看看她,恼人的月光只怕又会照得他一夜无眠。 避开守夜的侍卫,他偷偷溜出北胡皇宫,顺著笔直的大道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兰纥驿馆。 此时,长夜已深,驿馆内静悄悄的,只有东边一座小楼还亮著一点灯火,在深深的夜色下,格外显眼。 依她三公主的身分,应该住在驿馆南面的厢房里吧,夏明霆猜测著,几个兔起鹘落便向南奔去。 万一被人发现他堂堂一个北胡君王,竟像个夜行贼,半夜三更在兰纥驿馆内飞檐走壁,他该怎么解释? 途中,他想起这个问题,不禁哑然。真不敢相信,像这种疯狂的事,他竟然也做得出来? 藉著风吹草动的掩护,他飞身掠过几个回廊,却在路过一处庭院时,忽然收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悠悠长长的叹息。 听起来好像是她的声音,心中蓦地一惊,他连忙闪身躲在一棵树下,侧眸向院中那座凉亭望去。 四周没有灯火,但月光很亮,足以让他认清她的脸。 穿著件轻柔的纱裙,董小盈披散著一头秀发,清纯中带著娇俏,正手托香腮,独自一人坐在亭中的长椅上,望著亭外的池塘,默默发呆。 引人遐想的月夜少女图,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速著,可马上,他不悦地将眉头蹙起。 既然,她现在在亭子里坐得好好的,又为什么谎称扭了腰,而不参加这几日的宴会? 黑亮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暗,满月复疑问的夏明霆从树下缓缓走出。 大概听到了脚步声,董小盈微微动了子,有气无力地说:“秀薇,我不是说了我睡不著吗?想一个人静静,你不用管我,自己先去睡吧。” 事实上,从狩猎大会回来后,她一直处在恍惚状态中。只要一想起夏明霆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解围、想起他宽容中带著疼爱的眼神、想起他在林中安慰她的话语,她的心就像一池被搅乱的春水,再也不能自已。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知怎么的,她对他很好奇,一想起自己曾经靠在他的怀里,她就觉得体内的血液止不住地翻腾。 但是,他和她,有可能吗? 他是高高在上的北胡王,他的婚姻当以国家大业为重,而她──只不过是个有著一半汉人血统的小柄郡主,且不说他们身分上的差距,单说爹爹那一关,就过不了。 所以,当大表哥要她再以兰纥国三公主的身分,代替三表姐赴宴时,被她兴致缺缺地回绝了。 不是她不想见他,而是见了又能如何,只徒添伤感罢了。 笼罩在一片近似失恋的惆怅中,她痴痴的在屋子里坐了许久,又心烦意乱的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她还是按捺不住烦躁,跑到花园里来散心,可秀薇却不让她安静,三番两次的来烦她…… 察觉来人在她身后三尺处便没了动静,董小盈有些不耐地回头,却愕然发现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夏明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他望住她,幽黯的眼里带著一丝难以形容的阴沉。“你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说扭伤了腰?” 她一愣,连忙心虚地挪开眼睛。“人家也没全撒谎啦,只是在树林里差点没被闷死,你也看见的……我束腰束怕了……” “就为这个?”眸中的阴霾缓缓退去,他托起她的下巴。“我对细腰的女人没有特别嗜好,那都是别人在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当真。更何况,你的腰肢已经够细了,不需要再束了。”他温柔的说著。 她的腰肢已经够细了,他很满意? 脸儿蓦地一红,董小盈赶紧咳了咳。“还有啊……就是、就是……呃……我出了这么大一个糗,人家、人家不想见人嘛!” 听她这么一说,他的眸光不禁又是一黯。“也包括不想见我?” “当然……不是。”羞赧地瞟他一眼,她咬著嘴唇背转身。 他不容她躲避,扳转过她的身子,目光深邃地在她脸上梭巡。“我每天宴请宾客的目的,就是想见到你,你怎么可以不来?” 他宴请宾客的目的是为了她?害怕他话中带著暧昧的语意,董小盈慌乱地垂下眼帘,信口胡诌。“那种场合,你肯定坐得像尊菩萨,人家也得辛苦地在一旁陪著,太累了嘛。” “那你的意思是?”凝眸望住她,他的唇畔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愿意和我在私下见面?” 董小盈脸儿情不自禁又是一红,她躲闪著眼睛望向别处,声音轻得仿佛蚊子在嗡嗡叫一般。“呃、呃,算是吧。” 于是他又笑了。“其实,我也喜欢私下同你见面。”他忽然捉住她的手。“我明天带你出去走走吧?” “这……”她脸颊发烫,声音窒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心底深处,她是愿意和他一起出去的,可是,她又不禁害怕著,害怕和他相处的时间愈长,她就会愈喜欢他、愈离不开他。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 似乎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夏明霆叹了口气,用手撩开她额前的浏海,带著几分无奈,望著她额上那抹淡淡的疤痕。 “我究竟做了什么事,你这么怕我?”他问。 不知怎么的,他的话语令她莫名的心酸起来。 他以帝王之尊,都已经纡尊降贵地求她青睐了,她该怎么办,是点头,还是摇头? “没有。”董小盈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沫,眼神游栘不定,一颗心在剧烈地动摇著。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谁来帮帮她啊! “没有就答应我。”他望著她,静静地说著,声音像发自内心深处。 听了他的话,董小盈觉得自己仿佛身陷在沼泽中,胸口窒闷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一颗心更是不由自主直往下坠。 “好,我答应你。” 她望著暗夜中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窜过心头。如果说这就是缘分,那就让她放纵一次吧。 这种心动的感觉,也许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 暮春三月,湿润的空气中涨满了清新的气息。穿过薄如轻纱的晨雾,董小盈飞快地奔跑在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上。 风儿吹起她的秀发,在空中飞扬,她不在乎,露水浸湿了她的绣花鞋面,她也不在乎,事实上,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让她心动又心慌的人,她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一次和夏明霆出外走走,她今天的衣著打扮颇花了点心思,费心挑了一件粉红色的纱裙,头上还扎著条同色的缎带蝴蝶结。 这种青春浪漫的打扮十分适合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此时朝阳东升,阳光已破云而出,为整个大地笼罩上一层柔媚的春天气息,欢快的她就像一只小粉蝶,在春天的花海中自由自在的穿梭飞舞。 和这一切不搭调的,就是她还背著个鱼篓,拎著根鱼竿。 这都要怪秀薇,说什么都不肯放她出门,搞得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天还没亮就跑到太子表哥那儿又是撒娇又是发誓,恳求太子表哥破例让她出门,说什么她许过愿,非得要在北胡钓上一条大鱼不可。 还窝在床上的太子表哥实在拗不过她,哈欠连天地点头答应了,转眼间她拿起鱼具就一溜烟跑出了驿馆。 虽然带上这些东西,有点破坏她精心营造的美少女形象,但也莫名令她多了几分浪漫休闲的味道。想到临出门时,秀薇气鼓鼓干瞪眼的模样,她就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她和夏明霆约好见面的湖畔隐隐在望。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忽然有些起伏不定,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兴奋。 她飞也似的奔到湖边,他早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身素白长衫,夏明霆静静的站在水天一色的湖边,浓密的黑发用银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安谧沉静、丰神如玉,宛若翩翩佳公子,但眉宇间仍隐隐流露出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一颗心霎时飞扬在空中,董小盈抛下鱼竿鱼篓,迫不及待地飞奔过去,恨不能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却忽地在他身前三步停住脚步,并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你不用紧张,我没带侍卫来。”他失笑地看著她。 俏脸儿倏地一红,衬著满身的粉色,使她看起来像一朵三月盛开的桃花。“你来很久了吗?”她闪烁的问。 “我?”他扬了扬眉,没有回答。 她为他脸上的神采而呼吸一窒,隔了半晌,又咬著嘴唇轻问:“你今天和我出来没关系吗?不会有什么要紧事要办吧?” 夏明霆笑了,还是没有回答。 董小盈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整个人似乎快要融化。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为北胡王,哪天没有要紧事要办,而此时的他,却把国家大事抛在脑后,在这儿陪她。 “你今天还是想钓鱼?”他将目光移向地上的鱼具。 “也不全是。”她扭过头,瞥了眼躺在青草地上的鱼竿和鱼篓。“这只不过是我跑出来的借口,想去哪你决定就好。” 他望她,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钓鱼也罢,踏青也罢,我都无所谓。” “那……”感到自己的脸颊几乎快烧起来,她赶紧转过身跑开几步,将鱼具从地上捡起。“我们先钓鱼吧,我今天非要钓上一条大鱼给秀薇看看不可。” “秀薇?”他拧了拧眉。 “她是伺候我的女官。”她边回答,边在湖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看著他也笑著陪在自己身边,便呼的一下将鱼线抛出。 手中握著鱼竿,她偷偷撇过脑袋想看看他,没想到他正沉静地望著她的侧影,脸上带著思考的神情。 “你别老这样看我。”董小盈忽然害羞起来,有点撒娇地说。 他笑了,声音浑厚带著磁性,人也一下子轻松许多。“看你一直悬著手也怪累的,还是我帮你钓吧。” “这……”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便把鱼竿递了过去。 说不定,他还真能替她钓上几条鱼,让她在秀薇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夏明霆接过,对著湖面凝神而视,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而她则心情大好,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看看他,到后来竟对著粼粼闪闪的湖面,哼起江南民谣。 “这是汉人的歌,你怎么会唱?”听见轻柔婉约的曲调,在她身边专心钓鱼的夏明霆忽然问道。 她蓦地一惊,随口答道。“我也是听别人哼著好听,就学会了。” 望了她一眼,他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又将视线转向湖面。 既不用钓鱼又不能唱歌,无所事事的董小盈干脆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地上,打量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很适合依靠,想必也很温暖。 情不自禁,她又回想起那天在树林中的一幕,她想起他的怀抱、他的气息、还有他深情的眸光。 当时的她虽然有些慌乱、有些无措,可现在想想,他体贴包容的举止和沉稳内敛的气质,都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痴痴地望著他,董小盈的脸烧红了,任由自己情窦初开的思绪,如水中泛起的涟漪,悄悄扩散…… 啪的一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被钓起,甩在湖边的岸上,五彩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煞是好看。 董小盈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手忙脚乱的扑上去按住鱼身。 “好漂亮的鱼喔。”从鱼钩上取下鱼,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圣湖里的鸳鸯鱼,当然漂亮!”夏明霆接过那条不停挣扎的鱼儿,轻轻的抛入鱼篓。 “圣湖?”董小盈一愣,伸长脖子左右看看,这湖不怎么起眼嘛。 “怎么个圣法?” 夏明霆不禁莞尔。“传说她是我们北胡人的祖先──多逦女神的化身,北胡能有今天的国势,大家都说是因为多逦女神在天上庇护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啊!董小盈一脸恍然,嘻嘻笑了起来。 望住她的眸色为之一深,夏明霆低头取饼鱼饵,装到钩子上。但关于圣湖的另一个传说,他并没有说出口。 谤据传闻,相互爱慕的男女,只要一起在圣湖里留下倒影,就会得到多逦女神的祝福,终生恩爱美满。 以前听到这个传说,他只是一笑置之。 而今天……看著身边笑意盈盈的人儿,他宁愿选择相信。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率性纯真气质,莫名的牵动著他,教他想接近她,仿佛在她身边,可以轻易忘却宫廷中的斗争与繁忙的国事。 看多了那些因为觊觎后位、而使尽浑身解数勾引他的女人,他曾一度以为,女人都是势利的动物;直到她的出现──她毫不做作、无心机的娇憨模样,竟意外在他平静的心湖掀起阵阵波澜。 “口渴吗?”他忽然抬眸。“圣湖的水甘甜可口,既然来了,就该尝尝。”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口渴。”董小盈半蹲到湖边,回眸一笑。“我就喝几口北胡的圣水,看看会不会变成圣女。” 夏明霆挪了挪身子,也挨到她的身边。 湖面上,立刻映出一对美丽的身影,男的英俊、女的灵秀,两人的身影淡淡的在水面上晃动著,却很清晰。 夏明霆好心情的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晴空。 多逦女神在天上看著他们,想必也会开心的笑吧? 一股难以形容的愉悦在心底悄悄扩散。此时此刻,他真想仰天长啸,只因身旁有她! 第五章 虽然是春天,晚风仍有些刺骨。经历了一整天愉快的约会后,董小盈步履轻快地走在弋雅城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心情好得就像飞上云霄。 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 喜欢一个人到了身不由己、魂不守舍的地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深深吸引著她,只要一想起他,她就打从心底感到快乐。 她向来随意惯了,从没想过爱情这种事也会发生在她身上,也想不到自己心中的情感居然这么强烈,仿佛燃烧著一把火。 和他在一起,他话总不多,一国之君的身分也带给她相当大的压力,但这些顾虑,一跟他在一起的欢乐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她和他,会有将来吗?不知怎么的,董小盈又想起这个问题,带笑的脸不由得一窒,但随即把这些烦恼抛到脑后。 既然已经为他心动,又何必一定要有结果?追求的过程不是更美好、更令人向往吗?再说了,人生如梦,明天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与其一个人神经兮兮地绑手绑脚、裹足不前,将来想著后悔,还不如好好把握现在,轰轰烈烈的爱上一场。 然而,不管她内心有多火热,对两人的未来有多幢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将她从飘忽的云端,狠狠拉回地面。 “小盈,你跑哪去了?我派人在城里到处找你都没找著!” 才进驿馆,太子表哥就愁著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快去收拾一下,我们回兰纥,马车都准备好了。” 什么?董小盈立刻傻眼。 “什么事这么急?”她满月复不解地问,早上出门时不是还好好的,没听太子表哥说今天要回去啊。 “兰纥来了封急信,说你爹爹在行医途中染了病,要你赶紧回去。反正北胡王的生日已经过了,你三表姐又闪了腰,在别人地盘上总不方便,所以我想我们干脆连夜赶回去……” 爹爹染病了?董小盈全身顿时僵直。 太子表哥后来叽哩咕噜说了些什么,董小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和秀薇坐在回兰纥的马车上了。 “郡主,你这样傻愣愣的,怪吓人的。”秀薇挥舞著手,在她眼前招魂。“老爷自己是大夫,应该没问题的……” “我知道。”强忍住满心的慌乱,她笑了一下,而后又情不自禁蹙起双眉。但如果爹爹的病真不要紧,舅舅怎会兴师动众的召他们回去? “郡主,你今天可真行,居然钓上三条鱼!”也许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秀薇故意夸张的大叫。 鱼?听秀薇这么一喳呼,董小盈蓦地想起来。“我钓的鱼在哪?”她焦急地环顾车厢,四下寻找。 看见她紧张的神情,秀薇面色一窒。“太子殿下说行囊一切从简,所以没让带上车,还留在驿馆里呢。” 留在驿馆了?那可是他辛辛苦苦,花了一整天时间才钓上来的鱼啊! 思及此,一阵揪心的疼痛顿时塞满董小盈的胸腔,她忍不住探头向窗外望去。 黑漆漆的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弋雅城逐渐变小,愈来愈远,直到化作一片虚无的淡影。 暗夜中,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是那个她认识了才短短几天、却给她带来无比震撼的男子──夏明霆! 他们约好明早在湖边见面,他要是发现她已经走了,会怎样?是怅然若失,还是云淡风轻地一笑置之? “郡主,夜风好大,还是拉上帘子吧。”秀薇轻柔的语调自身边传来,仿佛有些虚月兑的她茫然转过身,眼中不禁滴下泪来。 必上吧,都关上吧,她青涩的情感,还有那短暂的如昙花般惊鸿一瞥的初恋。 “郡主,你怎么哭了?是在担心老爷吗?”发现她脸上少见的泪水,才拉好帘子的秀薇颇为吃惊。 “不是……”擦去眼角的泪珠,她扯了扯嘴角,带著浓浓的鼻音。“是刚才被风沙吹进了眼。” 说著,董小盈不由自主的模上胸口──模上那只他送给她,却因为套在手上太大、而被她贴身挂在胸口的玉石扳指。 从此以后,她和夏明霆将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日吧? 他在北胡,仍旧做著他高高在上的北胡王,不难想像,还会有无数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相伴左右;而她也会有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子女,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度过此生。 想他时,就模模这个扳指吧,人家都说玉有灵性,或许在寂静的午夜里,在水般轻柔的月光下,他还会偶尔想起她、想起那日的邂逅、想起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就没什么好伤心的,至少,她在他心里曾经留下过一丝痕迹,不是吗? 秀薇安慰的话语仍在耳边飘忽著,董小盈恍若未闻,她只是默默的望著马车漆黑的顶棚,心里反覆叨念著…… 昨夜下过一阵雨,空气中至今弥漫著一股潮湿的味道。沿著湖边不停踱步的夏明霆不禁皱了皱眉,脚步愈来愈迟疑。看了眼愈见高升的太阳,表面上神情自若的他,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早在一起钓鱼了,怎么现在三公主还没到?难道驿馆里有事走不开,还是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心中蓦地一惊,他转身就往回走。 虽然,他对弋雅城的治安相当有信心,但如果是个像三公主那样清纯可爱的女孩子…… 想到她可能发生的种种不测,他紧绷的脸上几乎可以刮下一层冰霜。 在心底,他更是不禁一遍遍的自责。他不该答应她的要求,为避人耳目而与她约在郊外见面。 事实上由于三公主的缘故,这两天他一直处在一种既紧张又亢奋的状态,还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尤其是昨天,他们在这儿一起钓鱼,两人虽不太交谈,三公主也总是躲闪著他的眼神,但他发现,她不时在偷看他,眼里充满了美丽的光彩。 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感染,他也不由自主的想体验与心上人在一起的那种奇妙感觉,所以他更迫不及待地想天天见到她。 多少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沉著冷静、临危不乱的人,但没想到遇到三公主之后,他引以为傲的理智都灰飞烟灭,因为她总有办法激发出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面,也只有她才能扰得他心神不宁。 夏明霆匆匆回宫,正打算找人去兰纥驿馆问问情况,没想到皇宫里乱烘烘的,几名急得满头大汗的贴身侍从一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围了上来。 “王上,您总算回来了,您两天没上朝,大臣们都急著想见您,尤其那几位老臣,待在偏殿里怎么样都劝不走。” “出什么事了?”夏明霆停下脚步。 “倒是没出什么事……还是、还是那个老话题。”侍从们一个个低下头,生怕看到夏明霆那张不悦的脸。 然而,这一次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夏明霆竟一反常态的没有表现出不耐,只是若有所思看著地面,沉思了一会儿。 “叫他们到书房来见我。”他淡淡颔首,又喊住一名正要离去的侍从,在他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见那侍从错愕一怔,赶紧领命退下,夏明霆这才回到寝宫,换上干净的衣服,缓步走向书房。 既然那些人这么著急,就遂了他们的愿吧,以前他对女人是没什么兴趣,可是现在…… 想起那张惹人怜爱的如花笑靥,他的心底淌过一丝暖意。 罢进到书房,那些老臣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王上啊,臣等都是亲眼看著您长大的,说句倚老卖老的话,算是您的长辈也不为过。您已经二十六了,说什么也该立后、为咱们北胡留下子嗣吧?” 将老臣们的焦虑看在眼中,夏明霆一阵好笑。 要是让人知道他这个堂堂的北胡王,三天两头被人逼婚逼到这种地步,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们说得对,本王是该立后了。”沉静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他走到桌前坐下,赞同地点了点头。 嗄?王上如此爽快就答应了?那些准备了长篇大论还没派上用场的老臣们不禁一愣,整个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怎么,我答应要立后,你们不高兴?”夏明霆的嗓音不疾不徐,显得矜淡。 “高兴,当然高兴!”从惊愕中回神过来,那几名老臣激动异常,接著又响起一阵纷杂的议论声。 “王上,依老臣之见,西戎国国势强盛,西戎的公主是我王首选。” “李中书此言差矣,那些西戎蛮子只知道打仗,我们北胡可是文明古国,哪能自贬身分,立个蛮子为后。依微臣之见,还是月安国的公主好些,听说她不但长得如花似玉,还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咱们西域有名的才女。” “欸,俗话说娶妻当娶贤,又不是考状元,要才女做什么,依老臣之见,还是性情人品第一啊!” 几位老臣脸红脖子粗的在书房里争执开了,听得夏明霆一阵头疼。 “皇后的人选不用你们操心,我已经有谱了,稍后自然会告诉你们,你们先下去吧。”他起身,没什么耐心地挥挥手。 什么?王上一声不响的把人都相好了? 那几名老臣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后还想问个明白,此时门外正好晃过那个被夏明霆派出去的侍从身影,夏明霆便不再理会他们,迳自走了出去。 “怎么样,把兰纥三公主接来了吗?”穿过回廊,来到院外,夏明霆回身看了看那个紧随其后的侍从。 “启禀王上,没有。”侍从心虚地应了一声。 没接来?难道她真出意外了?心中一惊,夏明霆目光如电扫向那名侍从。“怎么回事?” 被他严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那名侍从连忙垂下脑袋小声答道:“小的去了驿馆才知道,三公主已经回兰纥了。” “回兰纥了?”仿佛被闷雷击中,夏明霆一脸怪异,脑子有片刻的空白。他们昨天不是还约好今天见面吗,怎么……她已经走了? “听说兰纥有事,兰纥的使节跟礼部的官员简单告别了一下,就连夜离开。”偷觑著他脸上不寻常的表情,站在一旁肃手而立的侍从赶紧加上一句说明,心底则忍不住暗自嘀咕。 看样子,那个兰纥的三公主对王上的意义还真是非比寻常啊! 在他的记忆中,王上一向沉稳内敛,哪怕发生天大的事,都能从容以对,几时看见过王上有这么失措的表情? “兰纥有事?什么事?”夏明霆吸了口气,马上恢复先前的平静。 “好像是谁病了,那些人也说不清楚。” 漆黑的眸在那名侍从身上凝了片刻,夏明霆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天际,不再作声。 长久以来,他早过了弱冠之龄却始终没有立后,国事繁忙、无暇他顾固然是其因,但最主要的,是他一直找不到令他心动的女子。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女人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样,他也就慢慢死心了。再加上年纪增长,有时他感到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一个皇后,如果再不立后,麻烦事便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且不说那些女人整天没事干、一个个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再说那几个老臣吧,一有空就好说歹说逼他立后,真够他受。 这些天他正在考虑,要不要在今年的生日大宴上,随便挑个大国的公王把立后这件事做个了结,没想到却阴错阳差遇见了她! 天意,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他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竟是个热情的人,也有如此火热冲动的一面。 所以,今天一提起立后这件事,他想也不想,第一个反应就非她莫属。 原本照他的意思,是想先征得她的同意,再向臣下公开。但她既然已经回了兰纥,那就由他代她决定吧。 她的父王既然送她来参加他的生日大会,想必乐见这场联姻;而且这些日子来她对他的情意,已完全写在脸上;唯一让他头疼的,就是那几个老臣。 说起来,那几个老臣都是他的父执辈,一个个为北胡国立下过不朽的功劳。这些年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他娶个大国的公主,让北胡国势更能如虎添翼。如果让他们知道,他想立兰纥的三公主为后的话…… 思及此,夏明霆抿了抿唇,看样子,一场风波是在所难免了。 丙不其然,在第二天的朝堂上,那几个老臣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派出三朝元老马尚书为代表,婉转地问他想立哪国的公主为后。 “是兰纥的三公王。”夏明霆平静地说。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 “王上要立兰纥国的三公主为……后?”最后,还是马尚书满脸不敢置信地率先开口。 “是。”他点了点头,平稳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疑。 “王上,这怎么可以,兰纥不过是个边陲小柄,没什么势力,他们的公主怎么配当我们北胡的皇后?”李中书第一个出言反对。 “就是,就是。”几个老臣一齐点头,连声附和。“兰纥国小势微,不适合,不适合……” “兰纥还不及我北胡一个州府大,他们的公主最多不过是我朝一个三品官的女儿……” “兰纥太穷困,听说他们每年的税赋,只有区区四十万两白银……” 听到耳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反对声浪,夏明霆脸色愈发阴沉。 “王上,您要是真喜欢兰纥三公王的话,立她做个妃子也就是了。”不知是谁在旁察言观色说了一句。 “不,北胡目前够强大了,本王不认为要靠联姻才能稳固势力。”夏明霆冷著脸,斩钉截铁地说:“况且,本王心意已决,非她不立后!”说罢,撇下一票目瞪口呆的老臣,袍袖一甩随即扬长而去。 夏明霆阴著脸走回书房,又想起那些老臣说要立三公主为妃的话。 的确,以兰纥目前的国力,他们的公主能当上北胡的妃子就很不错了,但下意识中,他十分排斥这个做法,他就是想立她为后,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统统都赐给她。 此时此刻,他忽然明白十五年前,他的二皇兄夏明桐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弃太子之位于不顾,毅然离开。 这就是爱吧,男人为了心爱的女子,难免会做出失控的事。那,就让他也失控一次吧。 目光落到铺著明黄绣缎的书桌上,夏明霆快步走到桌前,提起笔,一篇洋洋洒洒求亲的诏书一挥而就。 说到底,他才是北胡的王,才是北胡的主宰者,只要他坚持,相信没有不可能的事! 第六章 求亲的诏书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劝阻的谏书如雪片般飞入皇宫,甚至连他的兄弟──远在边关的十二王爷夏明俦,也派人送上书信,要他对立后之事三思而后行。 夏明霆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但不收回成命,反而在一片汹涌的反对声中派出使臣,带著贵重的礼物远赴兰纥求亲。 事实上,如果情况允许,他甚王还想亲自去兰纥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灵山秀水,才能培育出像三公主那样聪颖可爱的人儿。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窗外淅淅沥沥下著小雨,夏明霆独自立在窗前,任由清冷的夜风洗涤脑中的纷乱。 已经十天了,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小人儿了。 这些天他仿佛置身在一团迷雾,她柔女敕的声音、甜美的笑容、俏皮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包裹住他,充斥著他每一根神经,让他情难自禁、无法自拔。 他想触碰她,实实在在地触碰她,给她温柔、给她宠溺,给她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 她呢,现在在干什么?是否也在想他,或者已经安睡,如果已经睡下了,希望她能有一帘好梦,梦中有她,也有他…… 出神地望著窗外,和心上人在梦中相会的美妙画面,让他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近日少见的笑容。 事实上,由于群臣的反对,这些天,他著实消沉过好一阵子。 不过现在反对也罢,赞同也罢,求亲的使臣已经派出去,一切已成定局。如果行程够快的话,再过七、八天,使臣就会到达兰纥。 知道他向她求亲,三公主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羞涩难当,还是欣喜若狂? 要他猜,她肯定是难为情地跺著脚,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用那种梦幻的眼神偷偷笑著。 他可爱的三公主──虽然活泼开朗,性情直率,但说到底,只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害羞小女孩啊。 醉人的暖意在心头悄然滑过,夏明霆情不自禁笑了,窗外的雨夜,也不似刚才那般迷蒙凄冷。 他关上窗,走向宫殿一角的大床上。 今夜,他也能有个好梦吧? “父王,你说什么?北胡王要立我为后?你、你、你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听到北胡王向她求亲的消息,兰纥国三公主孟天媛第一个反应是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父王,平日灵巧无比的舌头,此刻却不知打上了多少个结。 “君无戏言,这种大事父王岂会同你玩笑?” 喜事临门,让素来沉稳冷静的兰纥王也不禁喜形于色。“北胡的使臣今天才刚到,你看……”他将手中的一卷黄绫往孟天媛手上一塞。“这是求亲的诏书,你自己看吧。” 强压住心头那份激荡,孟天媛飞快地抖开那卷金丝滚边的诏书,龙飞凤舞的潇洒字迹顿时映入眼帘,带著几分狂放、几分桀骛不驯。 匆匆浏览过,满篇是赞美爱慕、情意绵绵之词,哪像什么诏书,不如说是情书更恰当些,尤其令人惊讶的是,诏书的落款不但印著北胡王的玉玺,还敲著他的私章,想来是他亲笔所书。 傻了似的呆立片刻,孟天媛有些神智不清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呆然一问。“父王,你拧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作梦?” 看样子女儿是高兴糊涂了! “女儿,清醒点吧,你不是在作梦,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兰纥王兴高采烈地拍拍女儿的肩膀,想到刚才那名北胡使臣手捧诏书越念脸越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的模样,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不过,说句心里话,适才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是好一阵云里雾里,直以为自己在作梦。 北胡的后位,那可是多少西域公主梦寐以求的宝座啊,居然如此轻易的,落到自己女儿手中?! 想到这里,他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远见卓识来。 多亏他派出三公主到北胡为北胡王庆贺生日,这下好了,只要和北胡国联姻,将来还有谁敢再轻视兰纥国? 啊──他真不愧是一代明君,以天下社稷为己任,为兰纥百姓谋福利,可以想像,将来的史书肯定会为这次的天赐良缘,大书特书…… 兰纥王正在那儿一个人自我陶醉,缓缓回神的孟天媛一边重新看著诏书,一边挑高眉毛,激动的声音忽然拔高。 “父王,北胡王说我沉鱼落雁、倾国倾城耶!” “形容词,形容词嘛,书上都是这么形容美人的,当年我给你娘的情书上也是这么写的。”兰纥王手捻胡须,笑咪咪地回想起当年的时光。 “他还说对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耶!”拔高的声音又叫道。 “是啊,对自己喜欢的女人,男人都这样。想当年,我一个时辰看不到你娘,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对劲。”兰纥王依旧笑著,耐心地解释。 “父王,诏书上还写著恨不能马上同我成亲,马上耶!” 三公主手捧诏书,眉飞色舞叫得正起劲,兰纥太子孟天放疑惑的声音忽然从大殿门口传来。“父王,儿臣和北胡使臣谈了一下关于三妹的婚事,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蹊跷?兰纥王和孟天媛不禁一愣,一齐回过头来。“什么蹊跷?”千万别让他们空欢喜一场啊。 “听那北胡使臣的口气……”瞅了眼父王和三妹的紧张面容,孟天放皱皱眉,有些迟疑地说:“北胡王似乎对三妹用情已深,而且不顾王公大臣们的反对,执意立三妹为后,可是……我想北胡王应该不认识三妹才对呀,怎么会到了用情已深的地步?” 想起刚才那名使臣一副又和蔼又亲切的模样,浑不似从前轻蔑倨傲的态度,孟天放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孟天媛立刻尖著嗓子叫了起来。“那天狩猎大会上就数我的腰最细了,北胡王不是喜欢腰细的女人吗?他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不可以吗?怎么就不能对我用情至深?” 是这样吗?孟天放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上次替你在他面前弹琴的是小盈,该不会……北胡王看上的是小盈吧?”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北胡王还赏了小盈一枚有他私人印记的扳指,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可现在想想,越觉可疑。 “小盈?”孟天媛眼角一挑,当下嗤之以鼻。“她长得虽然还可以,可整天像个野丫头似的疯疯癫癫,哪有我漂亮,哪有我吸引人,哪有我腰肢细?你不是说她那天把琴弹得一团糟吗,北胡王又怎么可能看上她?” 三妹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小盈那天衣著相当朴素不说,还哭丧著一张脸,北胡王要是放著那么多美女不要,偏偏看上她的话,那可真是眼光有点问题了……想到这儿,孟天放默不作声了。 他不说话,一旁的孟天媛仍喋喋不休。“诏书上黄绫朱笔写得清清楚楚,要立兰纥国三公主为后,兰纥三公王,不是我是谁?”孟天媛说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转身冲著殿外大叫:“喜儿,绢儿,快来替我束腰啊──” 自从那天在狩猎大会上扭了腰,她就再也没束过,这回可是要嫁到北胡去,说什么也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 “这……”孟天放还有几分疑虑,孟天媛已经不再理他,带著两名贴身女官,纤腰款款迳自回到内殿。 “天放,你三妹说得没错。”兰纥王此时又恢复了先前笑咪咪的模样。“诏书上的确写得清清楚楚,要立兰纥的三公主为后,我们总不能因为你的猜测,就送个郡主过去吧?况且父王我有信心,就算北胡王喜欢的真是小盈,但在看过你三妹之后也会移情别恋。以一个男人的眼光来看,你不觉得你三妹比小盈漂亮吗?” 有吗,他怎么看不出来?父王八成是以一个父亲的眼光在看吧。 孟天放看了看父亲那张得意的脸,又瞅瞅内殿,听著“唉唷,唉唷”的叫唤声不断传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他杞人忧天才好…… 董小盈怎么也没想到,当她以惊人的速度,不分白天黑夜赶回家时,见到的却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居家画面。 “小盈,你回来了。” 繁花绿意的花园内,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了一地。爹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怀中抱著小弟,一边摇头晃脑念著三字经,一边笑笑地同她打著招呼。 “哟,小盈,你瘦了不少,是不是这些日子赶路赶得太辛苦了?娘绣完这朵花后,就去给你熬锅鸡汤补补身子。”娘亲娉娉婷婷坐在爹爹对面,手中的丝线闪著一抹银光,巧笑嫣然地回眸望向她。 “姐姐,糖糖!”念书念得一脸痛苦的五岁小弟一看见她,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扭著身子要从爹爹怀中挣扎下地。 “姐姐,礼物!”骑著根竹马满园子蹦跳的十岁大弟,也甩下手中的竹马,兴高采烈跑了过来,扯住董小盈的衣袖又找又翻。 董小盈愣住了。“爹,不是说您病了吗?怎么……没事?”她没理会大弟的纠缠,茫茫然望著父亲。 “你爹是病了一阵,还病得好严重,当时我吓都快吓死了。” 爹爹尚未答话,娘亲就心有余悸地接了口,不过,马上又换上一张笑脸。“幸亏你爹医术高超,硬是把自己的病医好了,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依我看华佗再世也不过如此。” “彦如,谦虚点,你是怎么说话的,哪有夸自己夫君是华佗再世的,嗯……说个扁鹊复生也就差不多了。”爹爹不满地瞅了眼娘亲,又满脸和善地将头转向她。 “不过说句实话,爹爹生了这场大病后,以前许多不明白的道理,现在都明白了。人生在世,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最要紧的是身体要好,要不然两眼一闭,就什么都没了。对了,小盈,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快下去歇歇吧,千万别累坏了身子……” 耙情这些天她都白担心了!看著眼前四张开开心心的笑脸,董小盈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她有些失落地坐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梳理著秀发,心里空荡荡的,好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是她的心吧!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无奈。 离开北胡已经二十多天了,可她已经把自己的心,遗失在北胡。 知道爹爹的身体无恙后,她著实松了口气,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塞满夏明霆的身影。在洗澡的时候,她还趁著秀薇不注意时,将头闷进桶里哭了好一阵…… “小盈,鸡汤熬好了,你快过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谤本没注意娘亲什么时候进到屋子,只见娘亲将她连拉带拽拖到桌边,舀了碗鸡汤放到她面前,口中犹自嘀咕。 “小盈,你不小了,也该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了,头发没干就坐在窗前吹风,万一受凉头疼了怎么办?” “娘,让您操心了。”董小盈歉意地笑了笑,抿起唇,喝了口鸡汤。 孟彦如一愣,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迷惑。“小盈,你告诉娘,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然,她的小盈怎么这么乖巧,瞧她吃东西那文雅秀气的模样,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没有,娘。”董小盈断然否认,旋即微笑著将话题转开。“娘,您做的鸡汤真好喝!” 孟彦如没作声,仍旧用探究的目光瞅著女儿,依她对女儿的了解,女儿这么反常,准是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可是几天下来问起女儿,女儿都矢口否认,问秀薇,秀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大概是女儿长大、转性子了。 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结果,到最后,孟彦如也只好这么想了。 不习惯,真的不习惯,从前女儿整天嘻嘻哈哈、蹦蹦跳跳,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乱说一气,如今倒好,现在对什么东西都兴致缺缺,成天只知道坐在屋子里,托著腮帮子发呆。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真的是那个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宝贝女儿吗? 又一次看见董小盈在大白天痴痴的望著天空,一副欲随风而去的模样,孟彦如不禁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想起秀薇说董小盈回来后的二十多天里,几乎每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便起了心事,考虑是不是有必要和夫君商量一下,请个法师来驱驱邪? 正在思忖间,她手下陪嫁过来的女官递上一封用火漆封底的信件。“公主,王上来信了。” 大哥写信给她会有什么事?孟彦如狐疑地取出信件一看,不由得笑了,原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啊! 按捺不住心底的欢愉,中午趁著全家人在一起用膳时,孟彦如便眉飞色舞地大声宣布。“今天收到大哥的信,说是媛媛要嫁给北胡王──当皇后了!” 此言一出,正在餐桌上心不在焉啃著饭粒的董小盈,仿佛被雷电击中,完全呆住,连舌头被自己狠狠咬了一口都不自知。 怎么可能,他竟要娶三表姐为妻? 捧著手中的饭碗,董小盈忽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一颗心像掉进无底深渊,只能一个劲的往下沉。 她怎么也无法消化,眼前这个令她痛苦异常的消息。 恍惚间,一个稚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娘,皇后是什么东西?” “笨,皇后不是东西,是皇帝的老婆,是正宫娘娘,是天底下最大的女人。”另一个稍显老成的童音回答。 “天底下最大的女人?那不是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吗?三表姐为什么要做很老很老的老太婆?”那个稚气的嗓音又问。 那个稍显老成的童音不层地哼了一声。“皇后才不是什么老太婆,皇后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人,就是那种你不听话时,可以打你屁屁、砍你脑袋的女人。” “小骏,别乱教你弟弟,只有我们汉人的皇后,才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女人,北胡的皇后算哪根葱?”那是爹爹的声音。 谁知爹爹话音未落,娘亲立刻不服气叫了起来。“喂,你怎么说话的,汉人就了不起吗?那你当年要死要活,娶我这个兰纥女人做什么?” “欸,彦如,别生气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后宫险恶,充满是非,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横祸,这下你三侄女可有得苦了。而且你想想看,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哪能像我对你这般忠贞不二?你跟了我,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比跟了那些帝王将相,倒是舒服自在多了……” “老都老了,脸皮还真厚。”娘亲噗哧一下笑了。“当著孩子的面,居然好意思说这些。” 董小盈再也听不下去了。 “爹,娘,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去了。”将手中饭碗往桌上一搁,也不待爹娘回答,她扭头就走,不愿爹娘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夏明霆一定是搞错人了,她想,他一直叫她三公主,她也从没否认过,他想娶的人是她,而不是三表姐啊! 因为这个认知,她的胸口绞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凌迟般,浑身上下充满著难言的苦楚,她的心仿佛正在滴血。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她就这么跳出去,说北胡王娶错人了? 别人要是问起,她凭什么说北胡王娶错人了,那她该如何回答?难道说她自己和北胡王在私下见过几次面,所以他娶的人就该是她? 毕竟,他也没有承诺过什么。 且不说舅舅有多盼望三表姐能嫁给北胡王,单是爹爹,要是知道她和北胡王偷偷会面,到时不大发雷霆才怪。 他和她,终究有缘无分啊! 抱著已然冰冷的身躯,董小盈拖著沉重的步子勉强走往厢房,浑然不觉几道疑惑的目光,正在背后紧紧盯著她。 “小盈这次回来,怎么怪模怪样的?”董贤皱著眉,率先发话。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正想找你商量。”孟彦如连忙附和夫君的说法。 “姐姐这次回来都没带我上街、陪我买玩具耶。”董小盈的大弟董小骏马上跟进。 “姐姐连著好几天都忘了亲亲我。”小弟也不甘落后,赶紧控诉。“以前她每天至少要抱著我亲二十下的。” 四个人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来转去,转了好一阵…… “可是,媛媛要嫁人,她这么难过干什么?”董贤晃著脑袋,喃喃自语。“难道……” “嫉妒!”孟彦如蓦地叫出声来。“媛媛现在要嫁给北胡王做皇后了,咱们家小盈长得比媛媛漂亮多了,却还待字闺中,准是在嫉妒。” 这么一想,女儿这些天不合理的行为全都有了解释,原来是少女思春啊,怪不得她怎么问,女儿都不肯说。 “娘,什么叫嫉妒?” “蠢,就是想要别人的东西,而自己没有!” “那待字闺中呢?” “嗯,就是待在房间里,等著写字呗……” 不理会那两个小儿子在一旁童言童语,董氏夫妻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都说女大不中留,看样子这句话一点也没错,想来,也该是给女儿找个婆家的时候了。 第七章 两个月后北胡帝都弋雅 明日就是北胡王大婚的日子,弋雅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位于城西一隅的兰纥驿馆更是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仆佣们一个个衣著光鲜,神采飞扬。他们脸上带著笑,卯足劲四下忙碌,都在为三公主婚嫁的事做最后准备。 手里捧著满满一大盒珠宝,三公主的贴身女官快步穿过长廊,推开门,走进一间充满喜庆的厢房。 “公主,北胡王又赐下东西了!” 从他们住进驿馆起,北胡王便每天派人送来各种各样的用品,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也不乏各种新鲜的小玩意。 “快,快拿来让我看看!”正在梳妆打扮的三公主孟天媛,挥开身边那几名女官的手,急切地叫道。 自从和北胡王定亲以来,她整个人就像置身在梦中一般,感到不太真切,只有将他送来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内心才有踏实的感觉。 从女官手里取饼一串龙眼般大小的珍珠项炼,孟天媛双颊有些酡红,柔美的唇浮起一抹满足的笑。 想起那个对她情深似海的男人,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奇异的悸动,更是忍不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想,她将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受宠爱的新娘…… 就在驿馆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欢愉中时,送妹妹来和亲的兰纥太子孟天放却皱紧眉头,在自己的厢房里不停踱步,眼睛还不时瞄向桌上摆著的一只金丝鱼篓,心里沉甸甸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对这次异乎寻常的联姻,他一直抱著怀疑的态度,随著婚期的逼近,他就愈加心神不宁。 特别是今天,当他发现北胡王送来的赏赐中,竟有一只精巧的金丝鱼篓时,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他记得很清楚,小盈上次来北胡时闲得无聊,就背著个鱼篓跑出去,钓了好几天的鱼。而就在他们离开北胡的那一天,小盈一大早趁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死缠活缠地赖著他,求他准她出去钓鱼。 懊不会是…… 脑子里不由自主掠过种种猜测,孟天放眉心愈结愈深,甚至连头部开始有些发疼了。 当然,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现在,说什么都是白搭了。 此时此刻,他不禁由衷希望,一切都是他在瞎操心,或者真能如父王所说,就算北胡王喜欢的是小盈,但在看到三妹之后也会移情别恋,要不然…… 额头上冒出涔涔汗滴,孟天放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脑中紧张地思忖著,明天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补救才好。 说到底,万一北胡王真的认错人了,他也要负起一半责任。更何况,北胡是他们兰纥得罪不起的强国,若惹恼了北胡王,可不是开玩笑的…… 夜深了,月色明亮,洒在寂静的大地上有一种奇异的美。 北胡皇宫西侧观景台,两道修长的身影在清幽月光中愈见挺拔,那是北胡王夏明霆,和为了他的婚事不远千里从边关赶回来的十二王爷夏明俦。 “皇兄,我总觉得你这次立后过于草率。”明知兄长大婚在即,夏明俦还是忍不住提出最后的谏言,不同于平日的玩世不恭,脸上难得正经。 他实在不明白,素以沉稳睿智著称的兄长,怎么会在立后这种大事上,像中了邪似的,竟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 草率?挑眉望著身边的弟弟,夏明霆含笑不语。 “皇兄……” 夏明俦还想说什么,夏明霆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你还小,不懂得男女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年二皇兄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舍弃太子之位的心情。等你以后遇到心仪的女子,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所作所为。” 望著兄长那张淡然的脸庞,夏明俦不禁哑然。 十五年前他虽然还小,但也知道二皇兄夏明桐舍弃太子之位,在北胡所闹出的轩然大波。很多时候他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八皇兄在某些时候,像极了父王最欣赏的二皇兄,父王大概也不会在临终前,让当时刚满十六岁、还羽翼未丰的八皇兄继位吧。可今天八皇兄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既然皇兄心意已决,臣弟也无话可说,那臣弟就不打扰皇兄休息,先行告退了。”走开几步,夏明俦想了想,忽然又回过身,目光牢牢地望住夏明霆。“虽然臣弟对皇兄这次立后采保留意见,但皇兄既然决定了,臣弟就永远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能够得到弟弟的认同,夏明霆颇为高兴,他深深吸了口气,幽邃的眸光不知不觉从弟弟远去的背影上收回,再一次穿越层层夜色,投向深蓝的天幕。 他脸上的神情虽然还算沉稳,一颗火热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更是不由自主的,塞满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小人儿。 这三个月来,他独自一人,在清冷的月光中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早已经记不清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北胡习俗认为,未婚夫妇在婚前见面会招来不祥的话,他早就抛下所有公事,亲自迎娶他的三公主,哪像现在,还得一个人苦苦忍受著寂寞的煎熬?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他的人没有陪在她身边,可他的心,却一直紧紧与之相伴。这些日子,每天听手下详细汇报她在驿馆中生活的点点滴滴,是他一天最大的享受。 尤其得知他的心上人,将他送的东西,如宝贝般珍藏在身边,他就愈发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现在好了,望梅止渴的日子总算快要结束。 明天,从明天起,她将会是他的妻,是他一生中最亲密的人,将会和他一起走过人世间的风风雨雨。 月光照著他的脸,他的心在清辉下微微发烫。 想到明天就能如愿以偿,想到明天将会有一个浪漫无比的新婚之夜,此时的夏明霆,实在有些等不及明天的到来。 既然是北胡王的大婚,规模之大可想而知,且不说浩浩荡荡、仿佛远征大军凯旋而归的迎亲队伍,单就响彻云霄的鞭炮声,和漫天飞舞的彩纸飘带,就够弋雅城的百姓津津乐道好一阵子了。 不同于普通百姓流露在脸上的好奇相兴奋,夏明霆挺拔威严地立在皇宫门前,眼睛清冷地望向前方,身后则是一大帮穿著喜庆吉服的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臣。 夏明霆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内心的狂热,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虽然他贵为北胡的君王,但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沉溺在爱恋中,无法自拔的普通男子。 其他的都不用提,就说现在吧,按照宫里的规矩,他根本不必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新娘,但为了巩固新娘在北胡的地位,也为了能早点握住那双娇柔的小手,他选择了在晨风中苦苦等待…… 时间在太阳的升腾中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响起震天的锣鼓声,在无数宫娥采女、侍从护卫的簇拥下,迎亲的凤辇稳稳的停在皇宫门前。 新娘子到了,总算可以正式开始婚庆的各项事宜,守候的人们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尤其是站在夏明霆身侧的十二王爷夏明俦,早就对这个让八皇兄神魂颠倒的新娘子好奇不已。 嗯?新娘子的腰肢看上去还真纤细,难道这就是八皇兄不顾一切,喜欢上她的原因吗? 看著新娘子被两名女官小心地从凤辇上搀扶下来,夏明霆也长长舒了口气,可下一刻他不禁呆住。 才三个月没见,三公主怎么就长高了许多?果然之前是个尚未长大的小女孩,思及此,他莞尔地笑了。 不过,看著娉娉婷婷朝他走来的新娘子,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 会是因为她将腰束得太细,而扭曲了平日走路的姿势吗? 不及细想,他快步上前,关切地从女官手中扶过娇弱无比的三公主,不禁担心地问:“爱妃,今天的婚礼仪式可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你腰束得这么细,会不会不舒服?” 虽然她不辞辛苦为他束腰令他感动,但他并没有忘记,上次她就是因为腰束得太紧,而差点昏倒在树林里。 “只要王上喜欢,臣妾再辛苦也值得。”被他温柔握住双手,孟天媛觉得人生的幸福莫过于此,她感激涕零地说。 她话音未落,刚刚还一脸关切的夏明霆倏地变了脸色。 这不是“她”的声音!虽然这个女音听起来相当清脆悦耳,但肯定不是“她”的声音! 不敢置信地,他的视线落到她手上,那是双非常纤细的手,十指葱白,保养得很漂亮,却不像“她”那般圆润可爱。假如说身高还能在短时间内长高的话,那声音和手形在突然间改变,就十分可疑了。 脑子里突然冒出新娘子被人掉包的恐怖念头,夏明霆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缝,眸光锐利地扫向身边的新娘,恨不能一把掀起覆在她头上的大红盖头,看看这名女子究竟是谁。 可理智马上制止住他。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掀起这个盖头,且不说万一真是“她”的话,“她”的情形会有多难堪,就算不是“她”,“她”和兰纥也月兑不了关系。许多事情还是私下解决比较好,一旦在大庭广众下闹了开来,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他状似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拂上新娘的腰,只听“啊”的一声轻吟,新娘子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顿时跌入新郎及时伸出的臂弯中。 “公主──” 走在附近的几名女官惊叫著,想上前搀扶,却被抱著三公主的夏明霆出声制止住。 “新娘子身体不适,要休息一下,婚礼暂停。”冷峻的目光扫过四周,他一脸严肃地说,而后大跨步消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当夏明霆抱著三公主走进寝宫时,轮廓分明的脸上尽是一片淡漠。“出去!”他对著正在宫内忙碌的几名宫女冷声吩咐。 虽然非常奇怪,王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抱著新娘回到寝宫,可瞅瞅王上那张如冰般僵直的脸,那几名宫女都没敢说话,一声不响地鱼贯而出。 将怀中昏迷不醒的新娘放上床榻,夏明霆仿佛如临大敌般,冷著脸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掌心里全是汗。 自他十六岁登基以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就是掀开新娘的盖头吗?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刷的扯下覆在新娘头上的大红头巾,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蛋立刻呈现在他面前,却不是朝思暮想的“她”! 即使心中早有猜疑新娘可能被人掉换,但当他亲眼证实这一切后,整个人还是像掉进冰窟里,从头到脚浸了个凉,浑身的血液更不知翻腾逆流过多少遍。 兰纥王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愚弄他! 胸中涨满怒火,他一拳捶上床头,而后铁青著脸走出殿外,对著那些垂手恭立的侍从,一字一句的吩咐。 “传令下去,兰纥三公主病重,今日的婚礼取消!”说完,不顾侍从们震撼惊讶的模样,霍然转身返回寝宫。 夏明霆自己也知道,如此兴师动众、轰轰烈烈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婚礼被突兀的取消,一定会引发各种流言和猜测,但他实在没办法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成亲,更何况目前他最心急的,就是查出事实的真相。 再次走到床前,他以冷漠的眼神,看了下这个穿著一身喜庆吉服的女人,然后伸出手,在她腰间穴道上轻轻一戳,就见她嗯呀了几声,而后茫茫然睁开眼。 她现在在哪儿? 孟天媛转了几下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正在身边看著她时,她马上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心中一紧,骨碌一下坐起,口中忙不迭解释。“王上!臣妾刚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间没了知觉,没、没影响成婚大典吧?” 并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夏明霆倨傲地站在床前,漆黑的眸淡淡凝起,语调冰冷地问:“说,你是谁?” 看著他脸上明显的怒气,孟天媛顿时愣住。 这个站在她身前的男人,真是那个深爱著她、天天送她东西的北胡王吗?可是看看脸,没错啊,但他怎么这么冷漠的同她说话? “我是兰纥的三公主孟天媛,今天的新娘子,北胡未来的皇后!”带著深深的困惑,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胡说!”他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如果你就是兰纥的三公主,那天在狩猎大会上弹琴的,又是谁?” 说实话,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他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那个狩猎大会上的“她”究竟是谁,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您说的是──小盈!”孟天媛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娇俏的脸颊因这个认知而惨白一片。大哥说的没错,北胡王看上的果真是小盈,而不是她! “小盈?”夏明霆冷冷眯起双眼。“她是谁?” “她是我的表妹,姓董,上次您过生日,她是跟著我们来北胡凑热闹的……”在夏明霆阴冷的目光下,孟天媛不禁结巴起来,心中更是懊悔不已。若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事端,当初就不该带小盈来。 “既然是来凑热闹的,那她怎会以兰纥三公主的名义,在狩猎大会上弹琴?”他刻意放缓语调,眼神也不似方才阴冷,毕竟,他的目的是问出“她”的身分,而不是吓唬眼前这个女人。 小心翼翼偷觑一眼他的面容,孟天媛连吞几口口水,这才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小盈突然不见了,我找她时不小心扭伤了腰,疼得站都站不起来,被临时送回驿馆,没想到后来您竟要公主们献艺,我大哥,就是兰纥的太子孟天放实在没了法子,只好让小盈替我上场……” 耳中听著她详尽的叙述,夏明霆沉著脸不再吭声。 她叫董小盈是吧,看样子是他搞错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确没有亲口承认过她是兰纥的三公主。 可恨!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如此深深的眷恋她,还不顾北胡所有臣民的反对,执意立她为后,但没想到,这一切却是一场可笑的欺骗! 他深深地为之恼恨,但不一会,又情不自禁为她辩解。 她不过是个小泵娘而已,单纯而且幼稚,因为害怕而不敢对他吐露实情,并不是故意欺瞒他。 从她的眼里,他看得出来,她对他也是有情的。 思忖片刻,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孟天媛。“我要的是她,而不是你,你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吧。” 天啊!全西域的人都知道她孟天媛要嫁给北胡王为后,如今北胡王不要她了,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脑袋轰的一声,孟天媛眼前金星乱冒,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她是个汉人啊,她根本不适合您!” “汉人?”夏明霆眸中精光一闪,厉声问道:“她不是你的表妹吗?怎么会是汉人?” “她、她是我五姑妈的女儿,就是、就是那个嫁给汉人大夫的五姑妈的女儿,她每年也只有春天,才来兰纥住上一阵,现在早就回中原了,而且……” 轻颤著嘴唇,看著夏明霆愈发难看的脸色,孟天媛牙一咬,豁出去了。“而且她爹最讨厌北胡人了,听说这阵子,她爹正忙著到处替她相亲呢。” 听了孟天媛这番话,夏明霆不禁怒火中烧。 避她汉人也罢,兰纥人也罢,竟敢在骗走他的心之后,再去嫁给别人,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别以为躲在汉人的地方,他就拿她没办法,说到底,他心中的怒气,还要靠她来平复! 不再理会床榻上哭成一团的三公主,面色不善的夏明霆转身就往外走。 此时的他,恨不能立刻抓住董小盈,狠狠摇她一顿,问她怎么狠得下心,将他对她的感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躲起来置之不理?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他宫门还没踏出,夏明俦已经心急如焚地跑了进来。“好好一场婚礼,你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外面乱成一团,你知不知道?” 别人大概没发现,但当时他就站在八皇兄身边,可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新娘子会突然昏倒,绝对是皇兄暗中动了手脚。 “你来得正好,我要出宫一趟,朝里的大小事务,就暂时由你代理。”瞟了眼满脸焦急的弟弟,夏明霆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夏明俦一愣,连忙一把抓住正要跨出殿门的夏明霆。“臣弟没听错吧,皇兄让臣弟代理朝政,而皇兄要……出宫?” “是。”夏明霆冷冷地说。 “那边境上……” “边境上一直没什么事,我准你在京里休息两个月。” “可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明霆就挥挥手,迳自而去。 无奈地瞅瞅皇兄已然远去的背影,又瞅瞅趴在床上哭哭啼啼的新娘子,夏明俦突然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怎么也不明白,好端端一场婚礼,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 第八章 在江湖上打滚过的人都知道,红叶山庄是目前江湖上崛起最快、最具神秘色彩的组织。 说它崛起最快,是指其在成立之后的短短三年内,就垄断了南北漕运的半壁江山;说它神秘,则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山庄主人的真实身分,以及他背后雄厚财力的真正来源。 所以,当红叶山庄的管事,亲自带著贵重的礼物,登门拜访董小盈的爹爹董贤时,董贤的眼珠子会差点掉落在地,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什么,我对红叶山庄的主人有过救命之恩?”听完管事简明扼要的叙述后,董贤忍不住惊呼,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错,确有此事。”那管事躬著身子,谦卑有礼地说:“所以,我们家主人想请董爷全家,去红叶山庄小住几日,以表感激之情。” 大概是他不知不觉中救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吧,董贤暗自琢磨,思忖片刻后便点头答应。 有钱有势的病人,请大夫出去玩是常发生的事,而且他也正想带著家人出门走走,尤其是小盈,整天拉著一张苦瓜脸,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带著家人来到红叶山庄,不过,在见到红叶山庄那位精明干练的主人后,董贤不禁又纳闷起来,他怎么不记得有见过这么个人? 随著山庄主人对他左一声恩公、右一声恩公的,对待他家人也是殷勤备至,只要他们开个口,想要的东西便会马上送到,被如此奉若上宾的对待,董贤心中的疑虑也就渐渐退去了。 想来,他每年悬壶济世,救过的人不知有多少,哪可能每张脸都记得? 哎,大夫能做到这样,真不容易! 董贤被人捧得飘飘然,妻儿在庄里也过得很开心,不过董小盈却是例外,虽然红叶山庄的景致很美,她的家人也都玩得很高兴,但她并没被周围欢愉的气氛所感染。 初秋时节,凉爽的空气中夹杂著一丝暖意。花园里风轻如诗,繁花似锦,只有偶尔飘零的几片树叶,给人一种淡淡的愁绪。 透过窗格,董小盈失神地望著地上的无根落叶,心里沉甸甸的。 自从得知夏明霆娶三表姐的消息之后,她就一直笼罩在一种悲哀的心绪中。可笑的是,爹娘还以为她在思春,忙著到处给她找婆家。 扳著手指头算算,在来红叶山庄之前,她见过的富家公子,恐怕已不下十几个吧? 平心而论,那些人当中不乏出色之辈,有几个不但家世和人品相当好,对她也挺有意思,可不知为什么,她可以和他们在一起说笑、聊天,可就是没法子像对夏明霆一样,有那种心动的感觉。 她想他,真的好想他,尤其在和那些相亲的公子单独相处时,她对他的思念,就像控制不住的潮水,不断奔涌而出。 要是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那该有多好。 每次想到这时,苦涩就会悄悄划过她的心,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时间能够从头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爱上他,而且……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他,和三表姐成亲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现在的他正值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吧,哪会像她这般形单影只,这般可怜。 思及此,她的心有些微微发酸。 恍惚间,大弟和小弟的叫声传来。“姐,快出来一起玩啊!” 董小盈抬眼望去,就见大弟和小弟手里拿著个五颜六色的蹴鞠,边胡乱玩著,边开心地冲著她大叫。 看著如两个小狈似满花园乱跑的弟弟,她不禁笑了。这段日子以来,她冷落他们也够久了。 “好!”爽快地答应了一声,董小盈双手按上窗棂,俐落地从窗中跳出,而后紧踩两个箭步,双手一捞,刚刚还在小弟手上的蹴鞠,如同变戏法似的到了她的手中。 接著,她一脚踢上蹴鞠。 “姐姐,你耍赖!”个子矮小的小弟被抢了蹴鞠,忍不住大声抗议。 “叫什么,各凭本事嘛!”大弟则兴奋地跑去接。 于是,水红色的衣裙迎著风儿不停地飞舞,董小盈像个孩子似的,和两个弟弟在花园里玩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淡淡照著大地,也照著三张汗水淋漓的脸,可三张脸的主人一点也不觉得累,只是尽情地玩著,浑然不觉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自侧门走进,隐在一片树荫下,目光沉敛地朝这边望来。 “姐,接球!”花园里,大弟一声高叫,将蹴鞠凌空踢起。 董小盈也不含糊,对著疾飞而来的蹴鞠狠狠就是一脚,就见那五颜六色的蹴鞠呼的一声穿过花园的围墙,飞进隔壁的院落里。 董小盈顿时傻了眼。来了几天,她发现这院子虽然就在隔壁,可院门却一直深锁。 “球球没了!”小弟哭丧著脸,一个劲的乱叫。 “姐,我去找人开门。” 大弟说著,正要往外走,冷不防被董小盈一把揪住了衣领。 “我们是在人家家里作客耶,还是少去麻烦人家,看姐姐的。” 扭头看看四下无人,她快步走到墙边的一棵树下,顺便唤过大弟,踩著他的肩膀一个借力,三两下就翻过那堵院墙。 满容易的嘛,她轻松地想著,一眼就看见那个不怎么乖的蹴鞠,正躺在鹅卵石铺就的碎石小道上,闲闲的晒著太阳。 “捉到你了!”她笑了笑,快步走过去,蹲子想捡起蹴鞠,却蓦地盯著地上那道突然出现在身侧的长长阴影,背脊一阵僵冷。 老天,该不会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她不由自主地想著,全身的汗毛也一根根竖起。 欸,怎么可能!董小盈马上斥责起自己的瞻小,搞什么怪力乱神,天底下根本就没有鬼这种东西,说穿了都是人在吓人。或许,这院子的主人凑巧回来了也说不定。 靶觉那个身影越靠越近,她连忙站起,挤出一张笑脸转过身,打算和来人招呼一声就溜之大吉,没想到却在下一刻,蓦地僵住。 天啊!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望著眼前令她惊悸不已的身影,董小盈的心跳加速,身子瑟缩了一下,手中的蹴鞠在不知不觉中滚落。 夏明霆就站在她的对面,触手可及,黑玉般的眼底闪动异样的光芒,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眉也淡淡的蹙著。 “怎么,又不认识我了?”他问,声音平平板板。 “认识……”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眼前,她轻抖著嗓音,抑制不住的泪水,正滴滴答答直往下落。 夏明霆既没有安慰她,也没有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只是神情复杂地站在原地,直直的望著她。 几个月不见,她看上去虽然瘦了些,却隐隐散发出小女人的味道,比从前更迷人、更漂亮、也更吸引著他的心。 事实上,适才看到花园里的那一幕时,他的心里是有些怒气的。 有没有搞错,他天天为她寝食难安,她却开开心心的,和弟弟们在一起玩耍? 但是他又喜欢看她那种自然随意、令人陶醉的神采,他静静站在树后,像只觅食的猎豹,死死地盯住她。 怎么也没想到,在一脚踢飞了蹴鞠后,她居然爬起墙来。 他的心倏地揪到了半空,为她的莽撞狠狠捏了把冷汗。原本不想露面的他,赶紧跟了过去,准备好好训她几句,可谁知一见到她受惊的模样,和那张挂满泪水的脸颊,怒气竟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 “哭什么,不高兴见我?”他又问,仍然冷著脸。 “不是……我是太……太高兴了……”她哽咽著,泪水落得更急。 他不作声,望住她的眼眸益发幽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带著浓浓的窒息感,在他深沉的目光下,董小盈觉得自己几乎快吸不进气了,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 “姐,球捡到了吗?”墙外,传来大弟和小弟不耐烦的叫嚷声。 “好了,就好!”连忙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珠,她颤著嗓子回答,声音慌乱而无措。 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夏明霆跨出几步,为她捡起蹴鞠,而后哼声。“你先陪你弟弟玩去,晚上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 董小盈怔愣地接过蹴鞠,有些不太明白地望著他。 “在做下一步决定前,我想听听你的说法。”他的眼直视著她。“现在你两个弟弟都在,我不认为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墙外又传来大弟和小弟拔高的催促声,董小盈不敢再看他,连忙低下头,口里慌乱地答应著,抱起蹴鞠就往墙边走。 夏明霆一把拉住她。 “不许再爬墙!”他冷著脸沉声命令,又看了眼左边的围墙。“院门开著。” “啊……哦。”董小盈胡乱点了点头,穿过小道,跌跌撞撞从虚掩的院门里走了出去。 “姐,你捡个球好慢喔!” 直到大弟和小弟著急地围住她,董小盈才蓦地回过神,许多因为刚才太意外而没来得及想的问题,现在全都冒了出来。 咦?他是北胡王,而且才刚成亲,怎么现在会在中原,还在红叶山庄里? 难道……他带著三表姐一起来中原?又凑巧来红叶山庄?这可能吗? 他刚还说要同她好好谈谈、还要做什么决定,他要谈什么、做什么决定?手里的蹴鞠被大弟一把夺去,董小盈仍想不透,她在这住了好些天了,怎么都不知道他在山庄里? 脑中的疑问越积越多,她侧眸向那扇院门望去,不知怎的,她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夏明霆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盯著她。 “姐,别发呆,快接球啊!”伴随著急促的脚步声,大弟在前方叫唤。 此刻的心太乱,她根本没心思玩,当蹴鞠飞过她的身旁,落在脚边时,她也只是轻轻说了声:“我累了,你们自己玩吧。”便转身回了屋子。 “姐,不可以!”正在兴头上的大弟和小弟,挥舞著手臂向她抗议。 不理会弟弟们的纠缠,董小盈无力的倒在床上,脑子里昏沉沉的。 怎么,天黑了吗? 董小盈眯起眼向窗外望去,带著落日绚丽的余晖,晚霞在天边如火焰般染了开去。 “庄主今天兴致很高,晚上不但摆下大宴,还请来戏班子助兴呢。”神思恍惚中,秀薇兴奋的话语悠悠传来。 董小盈一愣。“设宴?请戏班子?为什么?” 突然间,她想起夏明霆。他说过晚上要来找她,若她跑去看戏,那他岂不是会等个半死? 秀薇耸耸肩。“八成是想答谢老爷。” 虽然董小盈一点也不想去赴宴,可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太过失礼,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打起精神,随意装扮一下就去了前厅。 “上宴!” 看著客人都已到齐,红叶山庄的程庄主一声令下,守候在四周的仆人们马上捧上干果点心,冷盘热炒……一时间,色香味俱全的大宴就此开始。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坐到院外早已搭好的戏台前,兴致勃勃地开始看戏,但董小盈却心神不宁。 苦于无法月兑身的她正在踌躇著,没想到坐在一旁的程庄主,却像是知道她的心事般,笑咪咪地开了口。 “董姑娘是不是有些不适,要不要我派人送姑娘回房休息?” 董小盈一怔之下连忙欠身答应著。“小女子的确有些头疼,就有劳庄主了。” 不顾爹爹和娘亲频频射来的异样目光,她转身跟著庄里的一名丫鬟就往外走,连秀薇在背后唤她的声音,她都当作没听见。 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早点见到夏明霆,把事情弄清楚。 静夜如水,送她的丫鬟已渐渐走远,董小盈站在厢房门口,抬头望了眼天空那轮明月。 不知怎么的,月光洒下的缕缕清辉,竟莫名的有种凄迷的感觉。 夏明霆现在在哪?他真的会来找她吗? 紊乱的思绪来不及整理,她推开房门,正想收拾一下,就悄悄溜出去找人,却蓦地发现屋子中央,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啊──”她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叫都叫不出来。 “别怕,是我!”夏明霆连忙上前扶住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脸惊魂未定地问。 “这山庄是我差人设立的,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他扶住她移到桌前坐下,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他的脸多了几分刚硬。 事实上,红叶山庄是他在三年前,为了打探中原情势而设立的,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用场。 山庄是他的?董小盈顿时说不出话来。 敝不得爹爹老是想不起什么时候救过程庄主的命,怪不得程庄主对他们毕恭毕敬,惟命是从,怪不得程庄主今天会为她解困,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已经娶了三表姐,再这么费心安排一切,又有什么用? “怎么,不喜欢这里?”见她不吭声,他问。 “不,我喜欢。”董小盈忙不迭的否认,忽然发现自己不但被他握著手,整个人还几乎靠在他身上,她慌乱的赶紧挺直身子,试图将手抽回。 “别动,就这样。” 董小盈身上散发出的少女气息,引发了他男子的本能,他非但没放开她,反而顺势将她搂在怀里。长久以来对她深深的思念,此刻都化作温柔的抚摩,他的指轻轻滑过她的秀发。 靶觉他的气息停在她的发梢,她不禁酡红了脸。“别人会看见的。”她小声说著,两只眼睛朝门口瞄去。 “不会有人来。”说话时,他手中的动作未有稍许停顿。“我让程庄主绊住你的家人,他们来不了。” “那……三表姐呢?”迟疑了一下,她还是问出口。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她的表姐夫,他们之间不该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你还敢提她?”他不悦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托起她的下巴,眼神锐利地盯著她。“我根本就没娶她!” “你没娶她?”董小盈一惊。“怎么可能?” “我要娶的是你,不是她。”夏明霆哼声。 “那……”董小盈窒了窒。“她还好吗?” 且不说舅舅有多盼望这场联姻,单说三表姐不辞辛苦为他束腰,就知道三表姐有多喜欢他了,而且人人都知道兰纥的三公主要当北胡的皇后,他突然中途变卦,这让三表姐情何以堪? 夏明霆立刻沉下脸。“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不问问我在成亲当日,发现新娘不是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为了不著痕迹的处理这件事,他著实头疼了一阵,别说兰纥丢不起这个脸,他北胡又何尝丢得起这个脸?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没想到兰纥太子孟天放跑来献上个移花接木之计,说是让小盈以兰纥三公主的身分嫁到北胡。欣喜之下,他亲自跑了趟兰纥,以征求兰纥王的同意。 这就是他迟了几天,才赶来红叶山庄的原因。 本来,他今天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但见她一心只关心自己的三表姐,忙碌多时的他不由得气闷起来。 盯著她看了好一阵,直看得她心底凉飕飕发慌,夏明霆这才缓缓开口。“过去的事我们不要再提,这次来中原,我就是为了找你要一句爽快话。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董小盈一愣,瞪大眼睛瞅著他,噎住了。老天!哪有人这样问女孩子话的? “说啊!”等了半天不见她回答,夏明霆有些急了。 逼问不过,董小盈躲闪著眼睛,最终还是涨红了脸,羞答答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夏明霆似乎松了口气。 “我也喜欢你。”他拥著她的肩头,与她目光相对。“这样吧,我明天就去向你父母提亲,让你跟我回北胡去。”他等她等得够久了,只有早点将她娶入宫,才能让他安心。 听他这么一说,董小盈急了,不禁月兑口而出。“不,你不能向我父母提亲!” “什么?”他双眸一凝,神情一变。“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难道说你这些日子又喜欢上别人,所以不愿意嫁给我?” “讨厌,你胡说些什么!”董小盈忍不住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旋即又苦著脸,眉宇间掩不住焦虑。“我爹他……他最讨厌北胡人了,你就这么去提亲,他铁定不会同意。” “北胡人怎么了?”捉住她那双不安分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他问。 “我爹说北胡人老打我们汉人,最、最讨厌了,而你……又是北胡王……”董小盈支吾著,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国家间的事,与你我感情无关。” “是,是,我知道,但我爹不这么想啊。嗯……要不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跟我爹提才好。”董小盈恳求地望著他。“你总不希望,我们在没有我父母的祝福下成亲吧?” 虽然,他并不在意她父母的反应,但望著眼前这张充满期盼的小脸,夏明霆还是做出了让步。 的确,他也希望在尽可能完美的情况下,跟自己心爱的人儿成亲。 第九章 现实和希望总是有那么一段距离。 即使程庄主在暗中帮助他,但白天小盈的父母兄弟在,晚上又有秀薇陪著她,他和小盈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实在不多。 对于这种每天只能偷偷见上一面的尴尬情形,夏明霆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如此几天下来,一心只想将她早点娶回家的他,渐渐耐不住性子了。 “小盈,你到底有没有和你父母提过我们的事?”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红叶山庄的程庄主邀董贤一家出门踏青,董小盈借口胸闷、精神不好,独自留在庄里。病恹恹的她正倒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夏明霆快步走了进来,浓密的剑眉紧锁著。 他明明不是个冲动的人,可一碰上小盈,他的脾气就变得焦躁异常,大概是因为不能时时看著她,名正言顺拥有她的缘故吧。 “你来了。”董小盈心头一紧,连忙坐起身子,刺目的阳光却让她一阵晕眩,不由得捂著脑袋晃了晃。 “小心!”他赶紧上前,稳稳扶住她。 心疼地望著眼前这张清丽中略显苍白的脸,夏明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去逼问她、不给她施加压力了,可小盈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实在让他心焦。 董小盈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躲闪著他灼热的目光。“我昨天有、有说了一点点……但我才提到北胡两个字,我爹就不耐烦了,所以……” 这些天,她无时无刻,不处于极度的紧张中。 虽然他不顾个人安危,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找她令她很感动,但她心存忧虑,忧的是该如何向爹娘开口解释,以及爹娘知道这件事后的激烈反应…… 爹爹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素来疼爱有加,倘若她想嫁的夫君,爹爹并不喜欢的话,她会很内疚的。 而且,她最近老是借口身子不舒服,常避开家人与夏明霆相见,爹爹似乎已经起了疑心,今天临出门前,爹爹还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好一阵子。 听了董小盈的话,夏明霆不悦地皱起眉头,思忖著:“你要是开不了这个口,就让我跟你爹娘说去。” 他有这个信心,就算小盈的爹再讨厌北胡,但凭他的身分、他的气度、他的谈吐,他有自信让她爹爹心甘情愿把小盈嫁给他。 有好几次,他甚至都想将她的顾虑甩在脑后,亲自向她爹提亲,可是……当看到眼前这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时,他又放弃了。 小盈还小,需要时间适应,他要有足够的耐心。 每次,他总是这么告诉自己,心底却不禁纳闷著,想他夏明霆治理国家、统领千军万马都难不倒他,怎么独独对这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子束手无策? 这就是爱吧,可笑他堂堂北胡君王,可以挑尽天下美女,却偏偏喜欢这个别别扭扭的小女人。 看著小盈又是一脸紧张,几乎连话都说不出口,他轻叹一声,坐上她藤椅的边缘,将脸凑近她,修长的指随之划过她的面颊,带著缱绻柔情,将她颊边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 “小盈,事情总要有个解决,你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靶受到他指月复的温柔,他温暖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董小盈的眼中泛起泪光,差点哭出声来。“你、你为什么是北胡人,为什么是北胡的王?” 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能有奇迹出现,希望他不是北胡人、更不是北胡的君王,那一切就会好办多了。 他顿下手中的动作,望住她的眼眸满是无奈。“身为北胡人、身为北胡的王,我也没有办法,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幽邃的眸光在她脸上梭巡著,良久后,他又开口,语调轻柔。 “小盈,其实国事、家事、天下事,说穿了无非就是一个‘利’字,至于北胡人和汉人的纠纷,不关你我的事,不提也罢。”他顿了顿,沉静的声音在花园里荡了开去。 “我只想说,我原以为这辈子,也会为了这个‘利’字而成亲,没想到却阴错阳差遇见你。这是天意,既然是天意,就表示我们有缘。让我去见你的父母,让我来处理一切,不努力尝试,你怎么知道你父母一定不同意?” 要知道,这几个月来他的日子有多难过,当他听说小盈离开的时候,他有多渴望能圈住她,将她生生世世绑在身边…… 健壮的双臂环住她的肩,感觉到她轻颤一下,夏明霆不禁抱得更紧了,眼睛始终凝视著她。 “让我去见你的父母,让我来处理这一切,好吗?”他又问,充满柔情的声音在微醺的秋风中,愈显低沉,听得董小盈喉头一片酸楚。 他以帝王之尊,如此卑躬屈膝的求她,甘愿纡尊降贵的迁就她,这是个深爱著自己的男人啊! 望著眼前这双诚挚的眼眸,董小盈不由自主握紧靠椅扶手,用力点点头。 得到她的允诺,夏明霆笑了,眼中流动著异样的光彩。他情不自禁地俯,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 董小盈为他的笑容而屏息,因他此刻的柔情而心跳加速,她扭捏的将头扭到一边,唇角却不禁勾起一抹羞赧的笑。 “爹──娘──快来看呀,有个不认识的大哥哥抱著姐姐在亲!”园中蓦地响起一个稚女敕的童音。 “羞羞,姐姐还咧著嘴笑呢!”另一个更为稚气的声音,赶紧跟著补充说明。 董小盈心中一惊,连忙从藤椅上跳起,夏明霆也跟著站起,就见她的大弟和小弟不知何时已经跑进花园,正瞪著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盯著他们猛瞧。 “大哥哥长得好方喔!”小弟忍不住靶叹。 “呆子,那不叫方,叫高大,叫魁梧,叫玉树……吹风!”大弟连忙翻了个白眼,拔高声音纠正,小小的脸上满是羡慕。 “别怕,一切有我。”握住董小盈的手,夏明霆不疾不徐地说,醇厚的嗓音让人听著心安。 靶觉到他声音中透出的那股暖意,她的心跳似乎正慢慢平复,脸上绽出一抹笑容,呼吸也不像先前那般急促了。 就在她心神甫定之际,一对翩然的身影由远而近,她不禁又紧张起来,僵直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伯父,伯母。”倒是夏明霆大大方方站在她的身侧,向著走近的董贤和孟彦如夫妇深施一礼。 望著这个在阳光下,恍若天神般耀眼的男子,因为担心女儿而没心思游玩的董氏夫妇一脸惊诧。 这位公子似乎从未谋面,他怎么和女儿这么亲密? 还是董贤行医在外,见多识广,率先回过神来。只见他清咳两声,将探究的目光转向董小盈。“小盈,这位是?” “他是、他是……”董小盈结结巴巴,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说他是北胡王,爹爹听了铁定勃然大怒,说他是红叶山庄的客人,又明摆著误导爹娘。 正在踌躇之间,就听见小弟在一旁高声叫道:“他就是刚才抱著姐姐在亲的大哥哥!” 轰的一声,董小盈浑身的血液霎时涌上脸颊,羞得她无地自容。 看了眼手足无措的董小盈,夏明霆跨前一步,朗声道:“伯父,伯母,在下夏明霆,是……” “是我在兰纥认识的!”意识到他要说出北胡两个字,生怕爹爹生气的董小盈心中一急,连忙抢声说道。 夏明霆?这不是媛媛嫁的那个北胡王的名字吗?难道只是同名同姓?董氏夫妇不由得狐疑地对视一眼。 被这么出色的男子喜欢,小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为什么她脸上的神情如此紧张,像是在掩饰什么? 董贤捻起一把美髯,和颜悦色地问:“小盈,你什么时候学会同爹娘说谎?” 在父亲和善的目光下,董小盈羞愧地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小声回道:“他是北胡的……他是、是女儿跟著太子表哥和三表姐在北胡国认识的。” 此言一出,花园里顿时一片死寂,孟彦如更是倒抽一口气,心里想著,夫君为人虽然开明,生平却最讨厌北胡人,女儿怎么谁不去喜欢,偏偏要喜欢上一个北胡人? 丙不其然,董贤勃然变色。“你说他是谁?” “是……是……”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董小盈不禁牙关打颤。 “在下北胡王夏明霆。”夏明霆连忙扶住抖得如风中落叶般的董小盈,坚定而沉静的嗓音在花园里回荡。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北胡人有什么可耻,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真是他!反了!想他董贤一生忠君爱国、爱憎分明,临老了,女儿竟给他找了个敌国的夫婿回家。难道他平时对小盈太纵容,以致于小盈糊涂到好坏不分? “你……你这个生喝人血的蛮子,不许你碰我女儿!”看著女儿和眼前这人拉拉扯扯,董贤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过董小盈,旋即扭头命令妻子。“彦如,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家!” 哼!这红叶山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然北胡王怎么敢在这里出现,还和他的女儿不清不白? 杵在一边的大弟和小弟,满脸纳闷地东瞅瞅、西瞄瞄,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会骤然间风云变色,不仅爹爹大怒,娘亲尴尬,姐姐还像受尽委屈似的泪眼汪汪? 见花园里气氛不对,夏明霆连忙挺身而出,挡在董贤身前。“伯父,请借一步说话。” 再这么下去,事情肯定无法收拾,别说娶小盈,只怕今生今世,可能与她永无相见之日了。 “滚开!”一手拖住董小盈,一把推开夏明霆,董贤怒喝。“谁要同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强盗说话!”敢三番两次进兵中原,这种人看一眼都嫌多! 听了董贤的话,夏明霆双眼一凝,冷冷道:“伯父,我只不过想拿回属于北胡的东西,怎么叫做狼子野心的强盗?” 拿回属于北胡的东西?董贤一愣之下怒极反笑。“蛮子,我看你把整个中原都当成你的东西吧!” “是燕北十五郡!”眸中精光一闪,夏明霆盯著董贤,一字一顿地说。 不知怎么的,听他提起燕北十五郡,董贤一愣,连紧握董小盈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许多,就听夏明霆继续说道: “燕北十五郡本是片无主之地,六十年前,我爷爷带著北胡臣民在那儿修筑城池,开荒垦地,辛辛苦苦奋斗十数年,眼看著燕北十五郡日趋繁华,没想到汉人皇帝居然眼红,派兵前来攻打。” “你、你胡说!”董贤忍不住出声驳斥,心里却不禁打著鼓。 敝不得他从前路过燕北十五郡时,发现到那里的民风民俗,以及房屋建筑都和北胡如出一辙,原先,他还以为是因为燕北十五郡离北胡近,所以或多或少会受到北胡的影响,但现在看来…… 并不理会董贤的抗议,夏明霆眼眶微红,那段不堪的往事仿佛历历在目,接著说道:“那时北胡尚弱,虽不是汉人敌手,但勉强还可支撑……” 谁知当时北胡的九王爷竟然起兵造反,而西域各国也趁著兵荒马乱之际,乘机瓜分北胡的地盘…… “我爷爷在四面楚歌、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最终心力交瘁吐血而亡,临死前口中还反覆念著『燕北’二字。”夏明霆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接下来是我爹,我爹临危受命,不但力挽狂澜拯救了北胡、还陆续收回之前被西域各国强占的土地……”后来又派出二皇兄夏明桐西征,终于平定了九王爷的叛变,但却始终无法收复燕北十五郡。 “我爹一生劳苦,到最后也是吐血而亡,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临死前拉住我的手,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两个字──燕北!” “为了早日实现爷爷和我爹的心愿,我继位后拚命奋发图强,以壮大北胡国的势力,让北胡成为西域第一强国。” 夏明霆笑了笑,神情惨澹。“我几次派兵想收回燕北,战事已连绵数年,可打来打去,依然都无功而返……” 听他叙述完这段往事,花园里的人顿时都呆住了,一个个默然不语。尤其是董小盈,一颗心因为他的叙述而深深揪痛著,她从来只听人说北胡人是如何的野蛮剽悍、如何的野心勃勃,却想不到还有这么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正在沉默间,夏明霆又喃喃道: “天下本无主,是人硬说自己是万物之灵,到处抢天霸地,汉人想抢燕北十五郡我可以理解,可是……” 他就是没办法咽下这口气,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著北胡臣民数十年的心血,到头来只落得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下场! “可笑汉人说我生喝人血,是个狼子野心、妄图问鼎中原的蛮子,但试问我想完成父辈未竟的心愿,想为北胡人讨个公平,又有什么错?” 花园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柄家大事真复杂啊!董贤看看夏明霆脸上惨澹的神情,又看看女儿含泪的眸中满足哀求,僵硬地干咳两声。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孰是孰非老夫也说不清,不管怎么说,打仗死人总是不好,死汉人不好,死北胡人当然也不好……”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董贤说著说著脸一红,都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连忙又干咳几声,放开董小盈的手腕,向夏明霆点点头。“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说吗?来,我们去那边。” 爹爹肯跟他好好谈话了! 董小盈心中一喜,目送著爹爹和夏明霆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忽然又紧张起来。她双手紧紧绞扭著,不停在花园里来回绕著圈圈。 “小盈,你别晃来晃去的,娘都快被你转晕了。” 看著女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两个儿子也晃著脑袋跟在她身后,孟彦如忍不住开口,想了一想,又问:“对了,我问你,他不是媛媛的夫君吗?怎么又和你在一起?” “娘,他喜欢的是女儿,他没和媛媛成亲。”董小盈停住脚步,将猝不及防一头撞到她身上的小弟扶住,转而把目光投向娘亲。 “他和媛媛没成亲?”孟彦如一愣,神色更加怪异。“他喜欢的人既然是你,当初怎么会和媛媛提亲?” “娘,那是误会,他以为女儿是兰纥的三公主,所以去向媛媛求亲。” “娘和姐姐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闭嘴多时的小弟,此时忍不住仰起头,好奇地问。 中途被打扰了兴致,大弟很不高兴,瞪了眼身边的多嘴小弟。“她们在说大哥哥喜欢姐姐的事,你别打岔!” “我和你姐姐在商量重要的事,你们两个都别啰嗦!”孟彦如瞪了两个儿子,又回头问董小盈。“那他追你追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是想娶你吗?” “他想立女儿做北胡的皇后。”董小盈轻轻咬著嘴唇,说著说著,脸一红,眼帘随之垂下。 立后?孟彦如吃了一惊,情不自禁挑高眉毛。 “那你的意思是……”她诧声追问。 “女儿、女儿但凭爹娘作主。”董小盈羞涩地绞著衣角。 将女儿欲语还休的表情看在眼里,孟彦如了然地笑了。虽然她的夫君很讨厌北胡人,可她从来就没讨厌过。 “爹娘要是不替你作主呢?”她又问。 浑身蓦地一颤,董小盈将头抬起。 看来,女儿很在意他!孟彦如伸手拉过女儿。“你这次回来后茶饭不思,也都是为了他吧?” 虽然亲口承认这种事情很难为情,董小盈偷觑一眼满脸揶揄的母亲,最后还是红著脸点点头。 “姐姐的脸蛋红扑扑的,好像一颗苹果喔。”目不转睛盯著董小盈的脸,有点肚子饿的小弟连吞几口口水,拽著哥哥的衣袖小声说。 “没创意。”大弟哼了一声。 小弟歪著脑袋想了想。“那……像红番茄好了。” “俗气。” 又歪著脑袋想了一阵。“嗯,红草莓,红草莓怎么样?” “别满脑子豆腐渣,就知道吃好不好?”弯起手指,在小弟脑袋上敲了敲,大弟不屑地撇撇嘴角。“再怎么说,形容姐姐的脸蛋也要像……”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就见娘亲皱了皱眉,一副又要问姐姐话的样子,连忙闭上嘴巴。 “你爹虽然讨厌北胡人,但他既然肯跟夏明霆好好谈了,就应该不会反对,只是……” 看了眼神情紧张的女儿,孟彦如不无担心地问。“他要是立你为后,那媛媛怎么办?兰纥上下可全都知道她要嫁给北胡王啊!” “他和舅舅、表哥都已经商量好了。”眼睛心虚地盯著地面,董小盈低著脑袋小声说:“他让我以兰纥三公主的名义嫁到北胡去,舅舅另封三表姐为霄月公主,重新再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这样好是好,就是太委屈媛媛了。不过,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她也无话可说。 平心而论,夏明霆的长相、身分、谈吐,是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上上人选,她这个做娘的还有什么好挑的? 女儿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看了眼满脸紧张的女儿,孟彦如正想开口再问,不科夏明霆已经走回花园。 “小盈,伯父让你去一下。”他的步履仍然沉稳,声音依旧令她心安。 “我爹他……”望见他脸上隐约的笑意,董小盈知道应该是有好消息,但还是紧张地睁大双眼。 “基本上不反对,就是还想听听你的意见。”他轻轻地说。 董小盈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要面对爹爹的盘问,手心里又不禁渗出汗水。 “没事的,有我在。” 她的手被夏明霆紧紧握了一下,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给了她一股力量。在他鼓励的目光下,董小盈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撩起裙摆,坚定的走向站在不远处的爹爹。 第十章 此时此刻,董贤手捻胡须,面色凝重。说实话,今天的事太突然、太意外,女儿不仅有了心上人,而那个人的身分还如此特殊,一时间让他左右为难。 心平气和与夏明霆谈过一阵,多年来阅人无数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个相当不错的男子,又难得对小盈一片痴心。 只是,有许多事情不能不考虑啊……他知道,再轰轰烈烈的爱情,随著时间的推移,到最后都会归于平淡。 人生在世,身分、地位、金钱固然重要,但夫妻在一起过日子,讲的却是性情相投。 就像彦如跟了他,同她那些姐妹比起来,日子是清贫了些,也不够风光,但她脸上幸福的笑容、那种满足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 他单纯的女儿,能适应后宫尔虞我诈的权势争斗吗?为了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而被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是非中,有必要吗? 说到底,女儿能够开开心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在他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听见身后轻轻浅浅的脚步声,他缓缓回头。“小盈,你来了。”他说著,将眉宇间的忧虑藏在心里。 “爹,您叫女儿?”董小盈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垂下眼帘。 “嗯。”董贤点点头,接著说道:“他向爹提亲了,说要立你为后,爹爹想听听你的意思。”即使女儿藏不住心事,对夏明霆的感情已全写在脸上,但他还是想再确认。 被父亲如此追问,董小盈满脸通红,磨蹭了半天,终于结结巴巴道:“女儿、女儿……喜欢他。” “小盈,你嫁了他,就贵为一国之后,拥有无上风光和荣耀,但仅仅这些,你就会幸福吗?” 董小盈心中一惊,抬眼望住案亲。“女儿只是很单纯的喜欢他这个人罢了,跟其他外在的东西无关。而且女儿也相信,他对女儿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董贤叹了口气,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的感情真能一直到永远吗?” “爹!”董小盈眼圈一红,跪了下来。“一辈子的事情,女儿不敢说,可是现在女儿跟他在一起,觉得好开心,好幸福,这就够了。” “小盈,快起来!”将女儿焦急的模样看在眼里,董贤赶紧扶起她。“爹只是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罢了。”想了想,又问。“这么说,你是非他不嫁了?” 董小盈仰起脸,望著父亲,认真而又坚定的点点头。 “小盈,像他这样好的人,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来提亲,爹爹当然答应,可是伴君如伴虎,爹又不得不为你担心。他现在是喜欢你,却难保以后不会变心,万一……万一哪天他对你腻了,去宠别的女人,你要怎么办?” 听了爹爹的话,董小盈眼圈又是一红。她咬著嘴唇,哽咽道:“真要有那么一天,女儿也认了,至少女儿这辈子爱过人,也被人爱过。” “小盈,我和你娘都不是迂腐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死心眼的女儿?”董贤一听,心疼得直摇头。“他要真的变心,不喜欢你了,你就马上回爹爹这来,爹爹再重新给你找一个!” 老天,她都还没嫁人,爹爹就已经想好要她再嫁了!脸上不由自主冒出几条黑线,董小盈简直哭笑不得。 “当然了。”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深谋远虑了些,董贤清咳几声,马上补充道:“要是你不愿意再嫁的话,爹就养你一辈子好了,爹爹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是办得到的。” 爹爹好爱她喔!董小盈一阵感动,正想说几句话时,躲在一棵树后、偷听他们说话的大弟却忽然跑了过来。 “姐,我也养你一辈子!”大弟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看著她,郑重其事地向她宣布,紧接著,短腿小弟也蹦著跟了过来。 董小盈蹲,抱紧两个小不点弟弟,在他们的脸蛋上,各自亲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哭了,又笑了。 得到董小盈父母的首肯,夏明霆显得格外高兴,在红叶山庄住了几天后,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焦急,带著董小盈赶回北胡。 与一个月前喜气洋洋的气氛相反,弋雅城内的文武官员、黎民百姓,都因王上先前取消大婚,又莫名其妙生病不再上朝,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下。 “皇兄,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掉到温柔乡里爬不出来了!” 乍见夏明霆,才代理了一个月朝政的夏明俦双腿一叠,斜靠在书桌上,嗓音带著明显的不悦。这段日子真累惨他了。 代理朝政表面看起来威风,但实际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芝麻大的一点小事,那些大臣们都要叽哩呱啦在朝堂吵个半天。 吃力不讨好不说,最受不了的,还是那些臣子们猜疑的目光,他们天天嚷著要见王上的面,好像他做了什么弑兄篡位、欺瞒天下的事一样。 要不是为了皇兄,他才懒得蹚这浑水! “辛苦你了。”夏明霆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次多亏明俦,如果没有他帮著自己瞒天过海,他实在无法顺利追回小盈。 受了一个月的非人折磨,岂一句“辛苦”了得?咽下呕血的冲动,夏明俦双手环胸,身子往后一倒。“不辛苦,不辛苦,反正天都还没塌呢!” 看著一脸怨气的弟弟,夏明霆不禁又笑了起来。“说吧,想到什么地方散心?我准你三个月假。”他颇为好心的建议。 “少来!”夏明俦倏地跳了起来。 想当初,他就是被皇兄以散心的名义骗去贡郡,结果却在那儿──剿匪!现在贡郡好不容易一切底定了,皇兄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正想再挖苦几句,眼睛却忽然望向夏明霆身后。“大嫂呢?你可别告诉我,她回兰纥了。”再怎么说,也该让他这个功臣好好看看,皇兄到底是为了哪个女人,而让他做了一个月的苦差事吧。 夏明霆一脸好笑。“我把她安置在兰纥驿馆了,我们马上要成亲,一切还是照规矩来比较好。” 夏明俦不满的哼声立刻传来。“我说皇兄啊,别这么见色忘义好不好,我好歹是你亲弟弟!” “好了,好了,别阴阳怪气的。”夏明霆走前几步,拍拍他的肩膀。“我让你去兰纥驿馆,替我送点东西给她,还不成吗?” “这可是你说的!”夏明俦一听,立刻领过圣旨,又胡乱搜刮了些金银珠宝,带著一大票侍从,浩浩荡荡向兰纥驿馆而去。 不过,当他亲眼看过董小盈之后,却不由得怔了好一阵子。原以为能让皇兄如此痴迷的,一定是个艳绝天下的美人儿,没想到居然…… 并不是说嫂子不漂亮,而是,像这种姿色的女人,在后宫并不少见,但皇兄竟然会对她那么疯狂,如此著迷?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者是被爱情冲昏头? 但有一点他十分确定,他夏明俦才不会像皇兄那样傻兮兮的,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而做出失控的事! 皇兄一直当他还小,以为他不懂男女之事,其实他不但懂,经验还十分丰富。 想他夏明俦英俊潇洒,一直以来,喜欢他的女人多如牛毛,他也很享受女人带给他的满足感,却很有技巧的在花丛中打转,不为谁停留。 和皇兄不同的是,他喜欢那种美艳的女人,越美、越艳,越好! 或许是因为皇兄整天处理朝政,压力太大,所以需要一个单纯的女子来放松紧绷的神经。 而他,在边境上整天没事干,一派清闲,需要来点特别的东西调剂身心,越刺激越好。 不同于夏明俦的感慨万千,董小盈这些天来一直处于极度的紧张中,一半是因为大婚在即,另一半则是对今后生活的期盼。 娘亲和秀薇的叮咛,不时的在她耳边回荡,她却仿佛置身在云雾中,一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一想起即将成为他的妻,就有种虚幻的感觉。 这种感觉,直到大婚完毕,直到他亲手撩起她的大红盖头,紧紧将她拥住,才完全消失。 明亮的烛光下,董小盈静静地靠在夏明霆胸前,默默地听著他的心跳声,享受这份心灵的默契。 桌上红烛轻爆,发出劈啪的声音,董小盈忽然注意到,在卧房东面的墙上,挂著根再普通不过的鱼竿,和一只青竹编就的鱼篓。 一丈多长的鱼竿上,细若发丝的鱼线半垂著,通体青碧的鱼篓中央绕著一圈红线,线头结成一对幸运环,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这是你的东西,是你走了之后,我去兰纥驿馆里找来的。”夏明霆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每次想你的时候,我只要看看它,就会觉得你陪在我身边。” 董小盈听著,不禁痴了。她抬眼,望进他眸中的柔情,脑中突然冒出,在湖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所说的第一句话── 姜太公钓的是周文王,你来这钓什么?北胡的君王? 脸上不由自主弯起一道神秘笑容,董小盈将头埋得更深了。 是啊,谁说姜太公钓鱼,不是愿者上钩呢? 全书完 编注: ◎欲知夏明桐与风霖的故事,请看《纯爱系列》639──“平民皇妃”。 后记 写在出书之时容蓉 出书是个什么概念? 发现自己的书宝宝已经上了松松的网页,容蓉觉得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美好! 容蓉看看天,天空一片湛蓝,容蓉瞧瞧地,大地满目春意,瞅瞅小河,小河流水潺潺,容蓉闻闻风儿,风中充满花香。 一路兴奋的跑回家,容蓉傻笑到半夜还不过瘾,又冲到马路上大嚷:“我出书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北胡2:最爱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