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来运转》 楔子 红漆朱门气派不凡,非寻常人家可比。 时转运立在石阶下,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冻僵的双脚。抬起头,触目所及,是高高的门楣。上面苍劲的大字,她一个也不识得,倒是纷飞的雪花落下,迷蒙了她的双眼。 揉揉眼睛,看到一旁蹲踞在门边镇守的威武石狮,张牙舞爪。血盆大口令她心下一凛,感觉很不舒服,连忙匆匆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该知足了,哪家的丫头能卖这么好的价钱?” 终于想起来这里的原因,她望了望站在身边的爹。他正用被冻裂的双手捧着三锭白花花的银子,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十两,对他们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呵…… “说好了,签下卖身契,这丫头就是谢府的人了。今后是死是活,都不再与你有瓜葛。” 时转运静静地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闹,落在肩上的雪被体温融化成水,随着破烂的衣裳侵袭肌肤,冷冰冰的,有些刺骨。 一张薄薄的纸递到爹的面前。爹伸出颤巍巍的手,就要在文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爹……” 无法预料的未来,使她没来由地一阵惶恐,终究没能忍住,唇齿间,逸出了一声轻唤。 “转运,不要怪爹。爹实在是,实在是——”正当壮年的汉子,被贫苦生活压弯了脊梁,老态毕现。没能力养活妻女,还落得个到卖女的田地,后面的话,怎么也没有办法说出口,“进了谢府,为奴为婢,好歹强过跟爹挨饿受冻啊……” 她明白的,人穷志短,能埋怨什么? 雪,越下越大。她迟疑地抬手,想要模模爹凄楚的面庞,不料却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拉她上了石阶,拉她进了大门。 红漆朱门在她眼前缓缓合上,隔绝了她和外面的世界,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挽回。 十二岁那年,三十两银子,一纸卖身契,她时转运,被谢府买断了终身。 第一章 但凡富商巨贾,家产万贯以财力雄霸一方者,都有其独到的经营之处。 沧州谢家,百年经商,富及三代,旗下商行林立,不计其数。光顾者,上可达皇亲国戚,下可至布衣平民,声名显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冬雪初融,春寒料峭,谢府连涛阁内,暖意融融,熏香袭人。 轻纱薄帐之后,精致的红木罗汉床上,一名男子斜卧,怀中抱着暖炉,闭目似已入寐。 香气缭绕,静静无声。许久之后,雕花的房门由外被轻轻推开,坠珠的绣鞋随着裙幅的摇曳若隐若现,慢慢移至罗汉床边。 “二少爷?” 没有回应。 托盘被放在圆桌上,一只素手绕过男子的肩头,缓缓地扶他躺下。将滑落了大半的狐裘掩至胸膛,轻轻抽走男子握在手中的小巧碧绿瓷瓶。 小心地做完这一切,侧转身,想要掩上近旁的窗户,不让风寒侵袭,更重要的,是隔绝了传外隐约的声响,避免惊扰睡梦正酣之人。 “转运……” 身后,是大梦方醒之后的沙哑声音。 不慌不忙地掩好窗户,杜绝外面的寒气,时转运转身,毕恭毕敬地对已经正坐在床上的男子福身,“二少爷。” “今个儿是怎么回事,外面如此喧扰?”谢仲涛皱眉发问,掀开狐裘准备下地。 时转运见状,蹲,一边为他着靴一边回答:“东街刘老爷前来拜谒,太老爷吩咐,二少爷静养,由三少爷出面即可。” “是吗?来多久了?”谢仲涛站起来,将手中的暖炉顺势递给时转运,径直走到面盆架子前,将手伸进铜盆。 嗯,水温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两个时辰了。”时转运将暖炉用锦帕包好,放在床榻上。回头见谢仲涛净手完毕,呈上罗帕,“至于刘老爷为何逗留这般久,奴婢也不知晓缘故。” 谢仲涛不语,只是慢慢用罗帕抹拭双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几不可闻到已经可以偶尔听见几声放肆的大笑。 笑声有点刺耳,时转运偷偷抬眼望了望背对她站立的谢仲涛。 “啪啦!” 罗帕被扔进铜盆,溅起好大的水花。 “……能够得到周窻真迹,不枉老夫以黄金万两求购……” “好大的手笔。”紫檀屏风后,低低的声音响起。 听面前口沫横飞的刘老爷长篇累牍已经听得昏昏欲睡的谢季浪精神骤然恢复,瞧着屏风后走出的人,站起身,迎上前,“二哥——” 谢仲涛淡淡地扫了一眼谢季浪,他皱成一团的苦瓜脸显示他已经忍受了很久的荼毒。收回目光,谢仲涛看向不远处正在一脸讨好笑容盯着他看的刘老爷,低声问谢季浪:“就是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两个时辰?” “岂止——加上他之前拐弯抹角打听你中意哪种的姑娘,起码算上三个时辰。”谢季浪佩服不已地感慨,不忘拿胳膊肘碰了碰谢仲涛,冲他挤挤眼睛,“我说二哥,听刘老爷说,他家的闺女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那又如何?”当没听出谢季浪的话外之音,谢仲涛无关痛痒地反问。 “哎哟我的好二哥,再装就不像了。”谢季浪压低声音咋呼,“人家刘老爷的意思还不明白?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告诉他了,你的姻缘早就定下——” “季浪!” 骤然提高的声音,阻断了谢季浪的嬉笑声,同时,也让紧随其后的时转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看见谢仲涛蓦然阴沉下去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失言,谢季浪急忙闭嘴,退到一边。 “刘老爷——”缓和了情绪,谢仲涛走到被自己方才一声高呼惊呆了的刘老爷面前,目光落到他身后摊开的那幅画卷上。 “谢二少。”刘老爷忙不迭地开口,见谢仲涛注目的焦点在自己重金购得的画上,忍不住有几分得意,“这是周窻的《调琴啜茗图》,二少看画得可好?” 画卷上,两个衣着华丽的贵妇神态祥和,正等待着另一个妇人调弄琴弦准备演奏。两名贵妇啜茶出神的背影逼真,另一妇人调弄琴弦的细致动作,被笔法和色彩渲染得相当精确,栩栩如生。 “不错。”谢仲涛的手滑过画卷,手心间传来折旧纸张的粗糙之感。 听到谢仲涛赞美,刘老爷大喜,趋前一步,巴结道:“若是二少喜欢,老夫愿意将此画送与二少,权当赠礼。” “刘老爷可真是大方。”谢仲涛嘴角扬起,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里。二少喜欢,是老夫的荣幸。”心痛万两黄金,但是若能借此机会与谢家攀上关系,获利无穷。更何况,谢家老太爷最看重的就是这个精明能干的谢二少。今后继承家业的,十有八九是他,现在破费打点一番,毕竟还是赚钱生意。 见谢仲涛不说话,当他是应承了,刘老爷呼来下人,就要收画装匣呈送。 “慢!”谢仲涛开口,“刘老爷可曾请人鉴定?” “二少大可放心,老夫已请人鉴定过,是周窻的真迹无疑。”他可是不做赔本买卖的生意人,谨慎当前,自是有万分把握才出钱买下。 “无疑?”听他这样说,谢仲涛眼中玩味的意味突现,“那么,刘老爷不介意我再验一次吧?” “当然,二少请便。”刘老爷自信十足,一口答应。 得到他的应允,谢仲涛回头,唤一直垂首规矩站立的紫色身影:“转运——” 见被谢仲涛点到名的女子应声上前,刘老爷有点不明所以。直到她在画前站定,他才意识到,原来谢仲涛找来鉴画的人,就是这个看来年纪轻轻的女子。 仔细打量,但见她身穿束领白绒紫色夹袄,下着绣花百褶裙,不似一般奴婢装扮;发饰绾结更不像妻妾,一时间,身份不知道该如何界定。 “时转运,我的近侍丫环。”像是看穿了刘老爷在想什么,谢仲涛笑了笑,告知时转运的身份,接着转头对她发话,“转运,你看看,这画是真是假?” “二少……”刘老爷些微不满,要一个丫头来验画已是大为不妥,现在竟然只是要她“看看”就做结论,实在太过轻率。 影响了谢仲涛心情的人,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可怜这位刘老爷死到临头仍不自知,时转运倒真是有些同情起他来。 谢仲涛摆手,不理会刘老爷,只是盯着时转运,继续问她:“真,还是假?” 明明已经知道了结果,还要这般戏弄,真的很好玩吗?暗地里叹了一口气,时转运垂下眼帘,凝视画卷片刻,开口道:“假。” “一派胡言!”听见时转运的结论,刘老爷拂袖,大声呵斥。 “刘老爷,你听到了?”谢仲涛满意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怒气冲天的刘老爷,“转运她说,是假的。” “二少,你——”刘老爷有些气急败坏,“你怎可凭一个无知丫头的妄言,就断定这幅画是假的?” “转运说是,肯定就是。”谢仲涛悠悠然地回答。 “二少何以如此肯定?”对他的笃定,刘老爷怎么也想不通。 “问得好。”谢仲涛转身坐下,接过茶水,细细啜了一口,冲时转运点点下巴,“转运,你说说,为什么?” 见刘老爷将惊异的目光投向自己,时转运伸手抚过画卷,低声说道:“因为——这幅临摹周窻的《调琴啜茗图》,是我画的。” “怎么可能?”显然不相信,刘老爷伸手指着时转运,“老夫找人鉴别过,画工笔法,确是周窻笔迹,还有画纸质地——怎么可能?” “刘老爷——”谢仲涛从旁提醒,“你不要忘记,我谢家经营商货何其多,仅就古玩赝品,全国商号近百,这种东西,你要多少,库房尽避挑选就是。” “可是,这么逼真的东西——”还是不死心,不敢相信自己大手笔买来的画居然是临摹的赝品,刘老爷还在垂死挣扎。 “真品一件,岂能人人尽得?赝品无数,应有尽有,谢家商号能够盈利,不做逼真,怎会有人求购?”慢条斯理地说话,谢仲涛示意时转运将画递给他,出其不意猛然一撕。好端端的一幅画,骤然变为两截。 “若是刘老爷真这么喜欢周窻的画,我倒是可以赠送。”有几分痛快地看刘老爷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话的样子,谢仲涛伸出手,早有准备的家仆迅速递上一幅画卷。他接过,站起来,走到桌前展开,示意刘老爷观赏,“这是转运两年前临摹周窻的《簪花仕女图卷》,当做是我的赔礼,保证比先前那幅更加逼真。” 言罢,他将画卷起,放入檀香长盒,递给刘老爷。而后者,连道别都来不及说,就慌慌张张狼狈离去。 “这种不知分寸的人,下次不必引见!”一张笑脸逐渐冷凝,谢仲涛吩咐家仆。 “二哥,你可真够狠的。”见识了他“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谢季浪自叹不如。 “我讨厌他的笑声。”谢仲涛轻嗤一声,简单阐释理由,举步要走,忽然发现视野中少了一个人,“转运呢?”搜索了一遍,众人之中还是不见她的身影,他问谢季浪。 “方才老爷子差人来叫她,你正在痛快,我不敢打断你的兴致。”谢季浪回答,表明不是自己知情不报,而是事出有因。要怪,也要先怪他逞口舌之快。 谢仲涛白了他一眼,对他的贫嘴不置可否。目光扫过被他撕成两半落在地面的《调琴啜茗图》,有不知名的东西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稍纵即逝。 “时转运?好名字。你爹娘以此为你取名,是希望你人如其名,时来运转吗?” 华衣少年俯身案几,专注地凝视一尊石佛。对总管带进房的小丫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语气中有几分难掩的讥诮。 “三十两银子,足以买下一个时运不济的时转运。” “时转运——” “有意思。”不在预期中的回答,倒勾起了他的兴致。华衣少年唤住一旁紧张得想要责骂时转运的总管,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她,“三十两?如此一来,你可是府中价钱最贵的丫头。” 居高临下的视线逼人,令她感到莫大的压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自己没有退缩,倔强地抿紧了唇,与他对视。 一只手横空伸过来,紧紧捏住她尖削的下巴,生疼得厉害。 炯炯的目光在她常年因为营养不良的黄瘦脸颊梭巡,精明中犹带几分算计,“康总管,去转告太老爷,这个时转运,我收下了。” 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时转运翻身坐起,半倚在床柱上。在黑暗中,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烛台发呆。 从被卖入谢府到与谢仲涛初次相见再到成为他的侍婢,不知不觉间,时光已经匆匆飞逝六年。 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伺候,尽心周到,由最初的忍耐到而今的习惯,原来,卖身为奴,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叹了一口气,慢慢下得床来,走到烛台边,打燃火折,烛火摇曳,纸窗上映出她的剪影。 出神地凝望,一时有些恍惚,似乎回到很久以前,她和娘亲在昏暗的灯火下缝补他人的旧衣,赚取微薄的收入,贴补家用。 那时候,日子过得清淡凄苦,虽不及锦衣玉食的生活,但父母弟妹俱在,安贫乐道之中,别有温馨自在。 不像现在呵…… 正在冥想,冷不防被人由身后环住。时转运吓了一大跳,正要呼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接着是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我。” 神经稍微放松,她转过头,看见的,是谢仲涛半明半暗的脸。 “二少爷——”她压低了声音,停止挣扎,同时后退一步,想要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不料想,谢仲涛紧随她的步伐跟前一步,手中力道不曾放松半分。 “二少爷——”双手抵上他的胸膛,时转运略微提高声调,语气有些薄怒。 先后两声称谓的语气大相径庭,前一句,是尊敬;后一句,是警告。 见她白皙的面庞上染上红晕,明明羞恼不已却又在勉强压抑的模样,谢仲涛终于放开她。 一得到自由,时转运低垂眼帘,立刻退离三步之遥。 瞧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谢仲涛摇摇头,出言调侃:“转运,你胆子是越来越小了。以前我也如此惊吓过你,不见你有如此惶恐。” “当初年纪尚小,嬉戏玩闹,情有可原。少爷与奴婢,毕竟是主仆,更何况男女有别,应多加顾虑,以免落人口实。”静默半晌,时转运轻轻开口,如是说道。 “你是说,以后我不可再如此亲近你?”高深莫测地自上而下看她,不是没有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他却故意要装作听不懂。 秀发如云,亭亭玉立,由他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她纤长的眼睫在轻轻颤动。 时转运,当年那个羸弱不堪的小丫头,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如雨后荷花一般,映日别样红。 “奴婢没有这样说过。”时转运辩解,懊恼自己永远比不上他巧舌如簧的口才。 “有区别吗?”她是没有说过,但是逐字逐句却都是这个意思。 没有区别,但她却不能如此回答。 她不吱声,谢仲涛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就势坐在她面前。 时转运从茶盘内拿出一个茶杯,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转运——”谢仲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你可知道,在谢府,只要主子要,婢子就没有说‘不’的权利?” 手抖了抖,茶水倾倒在茶杯边沿,有几滴,溅在谢仲涛平放的手背上。 见他些微皱起了眉头,时转运急忙放下茶壶,取出手帕,俯身为他擦去水珠,才想要拿药膏,双手却被牢牢地抓住。 “二少爷——” “谢谢提醒,我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任凭她瞪他,谢仲涛只是紧抓住她,不让她有逃离的机会。 手被他拉住,怎么也挣月兑不了,她窘得厉害,不知该如何是好。 “转运——”谢仲涛慢慢站起身,将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尽收眼底,“如果我告诉你,我要将你收房,你愿意吗?” 时转运震惊地抬起头,他过于认真的表情,没来由地令她后背一阵发冷。 “你应该没有意见的,对不对?”对她无法置信的模样视而不见,下一刻,他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一个好的婢子,要对主子惟命是从,当初你进府,康总管没有对你提及吗?” 眼前,是他嘲弄得近乎陌生的表情。她张嘴想要反驳,可惜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怎么也没有办法出声。 不怪她呀,如果可以选择,她何尝愿意被卖身为奴,何尝愿意被强迫定下将来,毫无选择的余地? 室外寒梅绽放,幽香浮动。 坐在窗前软椅上的老者挥挥手,斥退身边的康总管,缓缓开口问身边的人:“你说什么?” “爷爷——”谢仲涛立在谢昭身后,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谢昭的身形,只能看见他的一头银发,“我说,我要时转运。” “转运丫头,不是本来就在伺候你吗?”谢昭本来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注视窗外怒放的梅花,语气有些无关紧要。 “我想将转运收房。”谢仲涛的表情似笑非笑,“爷爷,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在他意料之中,一直背对他的谢昭终于转过身,眉头紧皱,目光锁定他,“你要纳时转运为妾?” “我说要收她,但是没有说过要纳她为妾。”谢仲涛摇头,顺手拿起台架上的一对垂耳花瓶玩赏。 蛇头拐杖点地,谢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谢仲涛面前,语气异常严肃:“那你的意思,是要娶她为妻了?” “我也没有这个意思。”谢仲涛将花瓶捧到自己的眼前,透过瓶耳,看见的,是谢昭紧绷的面容,满脸风雨欲来。 “仲涛——” 仲涛要时转运,纳她为妾他已有微辞,娶她为妻他更是不许。大户之家,婚配讲究门当户对。虽说时转运是他刻意留在仲涛身边,但她的出身——幸而二者皆不是,谢昭松了一口气,但又搞不清他这个出色的孙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要时转运。”半晌之后,谢仲涛才放下手中的花瓶,“收了她,要她跟在身边,但无名无分。” “你要如此对待转运丫头?”谢昭盯着谢仲涛,微微叹息,“你对她无情无爱,却硬要牵强,又是何必?” 对于时转运,介意她卑微的出生,却欣赏她独具的蕙质兰心。要她与仲涛比翼齐飞固然不配,但要一介女流放弃名分而被束缚,确实于心不忍。 “爷爷这般说,可是在同情时转运?”谢仲涛不答反问,“既然同情她,当初就不应该买她入府;既然将她送给我作侍婢,生杀予夺大权,都在我手中,是生是死,全凭我决定。” “仲涛!”对他阴沉的表情有几分在意,谢昭提高了声音,“为人之本,仁爱为先,当真注意才好。”那种阴鸷的表情出现在仲涛脸上实在过于鬼魅,令他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仁爱?”谢仲涛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爷爷,无商不奸呢!若是我们谢家仁爱经商,何来今日蓬勃繁盛之景?当年,你不也是……” “你给我住口!”暴喝一声,谢昭举起蛇头拐,眼看要落在谢仲涛身上,却又改变了方向,扫向一边,打下那对双耳花瓶。 花瓶坠地,发出好大的声响,转眼之间,粉身碎骨。 “太老爷——” 门被推开,奔进来听见声响惊惶失措的康总管,在看见屋内对峙的祖孙两人之后,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给我出去!”谢昭拿拐杖指着谢仲涛,额头青筋暴露,捂住胸口气喘吁吁。 “二少爷……”一边的康总管看看气得厉害的谢昭,又瞧瞧谢仲涛,小心翼翼地开口,“太老爷近日身子骨不好,二少爷,您看——” 听康总管如是说,谢仲涛看了谢昭一眼,无视他的震怒,跨过一地碎片,径直离去。走到门边,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已经被扶到床榻坐定的谢昭—— “不管您答应与否,时转运,我是要定了。”称谓上还有尊敬,语气中却是坚决的断然。是与不是,要与不要,全凭他的意愿。 任谁,也无法左右。 第二章 “古意轩”隶属谢家,经营数百种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惟一玄机在于,内中名器皆为仿制,却惟妙惟肖,逼真更胜原物。由此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平日间,店内掌柜伙计忙于招呼主顾,迎来送往,不得空闲。可是今日,却见得大忙人周掌柜置繁忙生意不顾,早早等候在古意轩前,伸长了脖颈张望。 往来进出之人忍不住好奇打量,不知究竟是何种重要之人即将光临古意轩,才劳驾周掌柜亲自出马接待。 远远地,一顶藏青四人布轿行来,不多时,停在古意轩前。 周掌柜脸上露出笑容,急忙上前,掀开布帘,开口道:“时姑娘——” 轿身倾斜,一只素手探出,把住轿沿。随后,一抹翠绿身影低首由轿内步出,抬起头,对周掌柜微微一笑,“周叔,近日可好?” “托太老爷的福,拖二少爷的福,古意轩一切安好。”周掌柜连连应承。 “周叔烦心了。” “时姑娘抬举了。”周掌柜侧身让出道路,“天气阴冷,时姑娘劳顿,还请到古意轩小坐片刻,饮上一杯热茶才好。” “周叔客气了。”时转运笑了笑,抬眼望了望轿身后的两个大木箱。 周掌柜见状,使唤早已等候的伙计,吩咐将轿子后的两个大木箱抬进古意轩。 “时姑娘笔法日益精近,模仿古画难分真假。”周掌柜引时转运进古意轩,将她带至偏厅,奉上香茶,满口赞扬,“出自时姑娘手下的古画古词,供不应求,只要一上架,转瞬就无存货。” “那是周叔经营有方,转运岂敢邀功?”时转运谦让,吩咐左右将木箱开启,接着从衣袖中拿出一页纸张,递与周掌柜,“这是此次送来的货品清单,还请周叔盘点。” 被开启的木箱分两层罗列,两箱四格,被一一置放在桌上,分为字画、玉器、陶瓷和雕刻陈列。 “妙,妙极了。”周掌柜目不暇接,良久才发出感慨,“时姑娘心灵手巧,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如此佳作尽出你手。” “周叔缪赞。”时转运微微欠身,站起身来,“若是没有其他要事,转运就先告辞了。” “时姑娘不再坐坐?”周掌柜随之起身,尽力挽留。 “不了。”时转运轻摇螓首,“一来古意轩生意繁忙,不好叨扰;二来,二少爷那边还有一些杂务未曾处理……”不提还罢,一想起谢仲涛,她又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了。”察言观色,见时转运眉头轻蹙,眉宇间有懊恼的神色,自知不便再追问,周掌柜点点头,领时转运出了偏厅。 “还道什么‘一求百应’,我家公子只不过要个小小的剑穗,也有这般困难?” 才到大厅,就听见突兀的嘈杂声。时转运望过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敲打柜台,冲已经憋得满面通红的伙计不依不饶地叫喊,周围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顾客。 迸意轩的伙计,百里挑一,个个巧舌如簧,如今被一个年纪小小的少年逼到如此处境,可见少年之厉害。 “怎么回事?”见眼前情形如同看猴戏,耽搁了生意,周掌柜有几分薄怒地问身边的伙计。 “那位小爷说是要给他家公子挑剑穗,折腾了半个时辰,没选上一个称心的,倒尽在找茬。”一旁的伙计苦着脸,一五一十地禀报。 听伙计如此说,时转运的目光直觉地落在站在距离柜台不远处的门柱边悠闲看热闹的男子身上。 “那就是故意捣乱的?”周掌柜皱起眉头,转过脸,征询时转运的意见,“时姑娘,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报官?” 时转运沉思一番,摇摇头,“不要把事情闹大。太老爷和二少爷最忌讳生意牵扯上官司,若是追究下来,恐要责罚古意轩众人。” “那,时姑娘你看,该如何处理?”想她说得也有理,周掌柜有些为难,却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无理取闹。 “我先去试试,若是不行,再报官不迟。”时转运想了想,开口道。 “喂,我说,干吗不说话?”少年猛拍柜台,“当小爷好欺负是不是?岂有此理,找你们当家的出来,我——” 他正说到兴头上,不料想肩膀被轻轻拍了拍。不耐烦地回头,才想指责哪个不长眼睛的家伙打搅自己的兴致,入眼的,却是一脸温和的笑意。 骂人的话在看到对方是一个姑娘家的时候统统咽回月复中,不情不愿地收了口,换了较为文雅的措辞:“你要干吗?” “小扮可是要选剑穗?”当没有看见他的恶形恶状,时转运对柜台内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如释重负,匆忙退了下去。 “喂,去哪里,你这家伙——” “我帮小扮挑选,可好?”时转运截住他的话头,微笑着征求他的意见。 “你?”少年瞪大了眼睛,打量她一番,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时转运亲眼看见,先前一直站在门柱边的男子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对少年点了点头。 “也好。”少年转过脸面向她,撇撇嘴,“不过我先要警告你,要是没选好,可不要怪小爷我砸场子。”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唏嘘声。时转运充耳不闻,抿抿唇,揭开掀板,步入柜台,扫了一眼柜台上乱成一片的饰物,抬眼问少年:“不知道小扮想要什么样的剑穗?” “哼,当然是要最好的,这还用说?” “小扮说得好。”对少年颐指气使的模样并不在意,时转运望向门柱边自始至终都未曾言语的男子,“所谓最好,不指价钱贵贱与否,最重要的,是要与所饰之物匹配,相得益彰,才谓之精妙。若要古意轩能够拿出最好的,小扮可否不吝将宝剑借予拙店一看,才好选出堪配之物。”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扭转了局势,连一旁捏了一把冷汗的周掌柜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少年似乎被她头头是道的话给蒙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正在僵持之间,一柄剑,被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关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柜台前的男子开口,明显是在叫少年,但他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时转运,“既然这位姑娘如此诚心,我们又岂能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 必奇闻言,知趣地不再言语。 “这柄剑,小女子可否一看?”时转运回视眼前的男子,略略点头,问道。 “看,是可以看。”雄厚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霸气,“但希望能如你所言,选出与之匹配之物,相得益彰。”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一种感觉,很是熟悉,却又道不上来。 时转运将剑慢慢拔出剑鞘,剑身顿时呈现眼前,通体雪亮。银白的剑柄上,清晰地刻着篆写的“关”字。 略微沉思,她转过身,手在货架上滑过,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中,终于停下,随后挑选出一件物品。 “选好了?” “好了。”时转运再次转身,面对男子,将手中的物品放在柜台上,“关公子,宝剑刚利,翡翠性冷,利刃寒玉,锦上添花。你这柄宝剑,三尺剑身如喻擎天之柱,这块绿玉翡翠,恰比翔龙,绕柱而息。” 不等男子回答,她已经动手将翡翠系在剑上,银白剑身和碧绿翡翠相互辉映,煞是好看,引得一干围观人等连连称赞。 “盘龙当身,遨游九天,所向无敌。公子说小女子说得可对?” 一柄绝世好剑,本已不俗,经她妙手生花,更加增色不少。男子凝视骤然生辉的宝剑,伸手拽住还在摇曳的翡翠。掌心间,一条苍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玉质透明,绿意灼灼。 “公子,这、这——”关奇瞪大眼睛,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牙尖嘴利。 “好得很。”男子终于开口。探手,剑穗摇曳,宝剑入鞘,在他掌心打了个转,被收回身后。紧接着,他看向时转运发问:“你可是谢家的人?” 这个问题,可难到了她,不清楚他所谓的“谢家的人”,究竟是何种含义。迟疑了片刻,时转运点点头,“我是谢府的奴婢。” “奴婢?”男子有些讶然,上下打量她,似乎是对她的身份感到质疑。 “公子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古意轩的人作证,我确确实实是谢府的奴婢。”她的身份,因为谢仲涛的关系,是高人一等。可是说穿了,她仍然是一个奴婢,一个做不得自己主的奴婢丫头。 “一个如此能耐的奴婢,我当要对谢府刮目相看了。”男子挥手,一旁的关奇立刻呈上一张银票。男子接过,递给时转运,银票下,他的指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碰触了她的手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目光灼灼。 “贱名不及辱耳,种种原因,公子请恕小女子不便奉告。”时转运抽回手,脸上笑意未变,眉心却有一瞬间的纠结。 男子对她的拒绝不以为意,伸出的手慢慢握成拳头,收回身侧,之前毫无冷漠的表情,罕见地被一丝笑容融化。 又来了,又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任凭怎么回忆,也无半点印象。 “我姓关,名孟海,这个名字,你一定要记住。” 还来不及消化他话中的含义,他已转身带关奇离去,独留她呆呆地立在原地,注视他远去的身影,悄悄地将被他碰过的手背到身后,只感觉如火烙一般烫人。 本来已经很糟糕的天气,纷纷扬扬的,居然开始飘起小雪。 时转运细步走上过中庭,站在回廊下,解下披风,垂首,拂去头顶的雪片。 有些怔忡地看纷纷飘落的雪花,她眼中闪过一抹黯淡。微微叹息,转身,准备回连涛阁,不经意看见拱门后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倒退着向外走。 “三少爷——”静静立在原地,不言不语,直到对方退到回廊,她才恭敬开口呼唤。 “喝!”正在洋洋得意庆幸没有被发现逃跑的谢季浪吓了一大跳,跳转身来,见是时转运,颇为懊恼,“你怎么会在这里?” “奴婢奉命外出,才回府,就遇见了三少爷。”时转运回答。 “怎么这么巧……”谢季浪小声嘀咕,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弯子,视线与时转运平齐,“就是说,除了你,没有其他人看见本少爷我了?” “暂时没有。” “那么,好转运——”谢季浪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我现在出去一会,要是二哥问起,你就说我不舒服,回房歇息去了,好不好?” “要是二少爷要去看您呢?”这个借口太烂,即便是她,也不会相信,更不用说精明的谢仲涛。 “他正忙着,不会有时间理会我的。”谢季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好生庆幸自己上面还有个很具天赋的二哥,所以他才没有任何压力,乐得逍遥。 “忙?”对谢季浪口中的字眼很是敏感,时转运皱起眉头,反问道。 谢仲涛这段时间闭关静养,特意吩咐牵扯生意上的事情全部交由谢季浪打点,存心教训贪玩的谢季浪,也因此,闲散惯了的谢季浪才苦不堪言。 突然之间,说谢仲涛开始忙起来,有点反常。 “对了。”见时转运一脸疑惑的模样,谢季浪拍拍手,“忘了告诉你,今天奉德公来人知会,谢家古玩真迹列为进贡名单,为保万无一失,将派专使前来监督。转运呐,听清楚了,这回可不再是造假,要货真价实呢。” 被二哥强行抓进议事厅,老实说,他如坐针毡。那般郑重的商谈气氛,正儿八经,简直要了他的命。透不过气,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开溜,说什么,他也不再回去受罪。 丙然干系重大,也难怪,谢仲涛要亲自出马。 “最近老是待在府中,憋死我了,现在偷空出去找乐子,转运,你可千万不要声张。”将食指比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谢季浪再三叮嘱。 “烟花柳巷,依奴婢之见,三少爷还是少去为妙。”时转运沉默半晌,才开口说话。 “转运,你说话倒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对时转运的话不以为意,谢季浪笑了笑,“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去消遣,砸下大把银子,姑娘们也乐得接受,两厢愉悦,何乐而不为?”顿了顿,他有些调笑地发问,“平日间,对二哥,难道你也是用这般教的语气不成?” 话题莫名其妙地又到了她和谢仲涛的身上,时转运垂下眼帘,“二少爷,不需要奴婢提醒。” “听起来,怎么感觉有些厚此薄彼?”谢季浪努努嘴,“你的意思,可是说我没有你的二少爷上进?” “奴婢不敢。”对谢季浪的存心刁难,时转运摇摇头,“二少爷做事规划为先,分寸把握精确;三少爷率性洒月兑,顺其自然。二位少爷各有千秋,不分伯仲,实难相提并论。” “有时候,我真羡慕二哥。”谢季浪摇手,盯着时转运,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当初爷爷怎么就那么偏心,把这么一个贴心的人儿给了二哥,也不见得有我的分,真是不公平呐……” “不公平什么?” 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身后传来问话声。谢季浪暗叫糟糕,回头,见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后悔自己一个劲地只知道说话,错过了偷跑的大好时机。 “二哥,这么快就谈完了?”满脸堆笑,他企图蒙混过关。 “不够快,但是足够发现你准备偷跑的企图。”谢仲涛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时转运身上。 “我看,我还是先走好了。”谢季浪缩了缩脖子,怎么都觉得气氛过于暧昧,自己站在这里,有那么一点碍眼。 “记住,回书房,将今日酒庄送来的账目全部核算一遍。”眼角余光瞄到谢季浪已经退后的脚步,谢仲涛开口,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我会亲自抽查。” 谢季浪的嘴角垮了下来,可怜又不敢反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乖乖向书房走去。 “要是我真的问你,你会照季浪的话回答吗?”目睹谢季浪离开,谢仲涛出其不意地开口。 原来,他都听见了呀……时转运抬眼看他,轻轻说道:“不会。” 听到她的回答,谢季浪的脸上露出笑意,“为什么?” “因为,三少爷这类的借口已经太多,二少爷早已不相信了。”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会觉得好紧张,差一点,就要语无伦次。 这一点,是实话,但为什么,对她这样的答复,他觉得不甚满意? 转身,沿回廊前行,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时转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自她十二岁开始,他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白驹过隙,一转眼,便是六年,眼看着她,由一个目不识丁的小女孩,长成为一个善于描摹的大姑娘…… “今岁进贡事宜,由奉德公主持。我想要送他一件礼物,你觉得什么才为妥当?”定了定神,暂时收起飘游的心神,谢仲涛开口。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时转运的声音:“奴婢选上等鸡血石制成一枚印章,献呈奉德公,二少爷看可好?” “很好。”谢仲涛点头,“就照你说的办,打磨刻制须得精细,当要记得。” “奴婢知道。” “对了。”转了个弯,谢仲涛似乎想起什么,“明日起,你就搬到我房中来吧。” 时转运表情一僵,不自觉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口气淡淡如风,脚下步履未停,连正眼都没有给过一个。似乎他所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用不着过多考虑和斟酌。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止,察觉时转运并没有跟上来,谢仲涛转身,看到的,是她苍白如雪的脸色。 “有什么问题?”刻意漠视她的感受,他开口,明知故问。 “二少爷,你说的,可是当真?”努力想要平复自己震惊的心情,时转运喃喃地问他。 “这件事,我已经向你提过了,不是吗?”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反而在提醒她,仿佛忘记了的,是她时转运,而非他谢仲涛。 他是提过了,但是关键在于,她并没有应允呀…… 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谢仲涛上前一步,托起她的下巴,逼她的眼睛,与他对视,“转运,我告诉过你的,一个好的婢子,要对主子惟命是从,你都忘了吗?” 下巴被他托住,头向上仰起,像极了十二岁那年,才入府,与他的第一次相见,他也是这般对她。 不愿看他,飘移的目光定格在了回廊外的纷飞的雪花。谢府的大门,在远处若隐若现,思绪有些恍惚,想起了当年也是漫天雪花中,她被卖身入府,这扇豪华的红漆朱门,隔绝了她与亲人的一切联系。 “转运?”谢仲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触目所及,是飘落的雪花。不懂她因何而闪神,也不满意她漠视自己的存在,他开口唤她,她却置若罔闻。 “放了我吧……”良久之后,才听见她疲惫至极的呢喃,缥缈得很,他却听得很真切。 “你说什么?”谢仲涛按住她的肩膀,打了个转,自己挡在她身前,彻底阻隔了她的视线,“你说要我放了你?”是不是自己听错,否则,时转运,怎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二少爷,你放了我,放了我吧……”她一个劲地说,只是音调一声比一声高。 没有见过这么反常的时转运,最初的惊讶过后,谢仲涛迅速恢复如常,“若是我没有记错,转运,当初,谢府已经将你的终身买断。” 残忍而不留情面的话语,狠狠刺向她的心脏。她用尽力气挥手,狠狠挣月兑开谢仲涛的钳制,手中的披风飘然落地。 “当初谢府买下我,如今,我自己赎回我自己。”没有人会想到她,没有人为她出头,那么,她靠自己还不成吗? “赎?转运,你当谢府是勾栏妓院吗?”似乎已经对她的无理取闹很不耐烦,谢仲涛沉下脸,“谢府每一个下人,都是签下了契约的,除非主子同意,否则哪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时转运是签了卖身契,以三十两市银,卖入谢府终身为婢。” “三十两,三十两……”时转运不住后退,双手在身侧紧捏成拳,“这些年,我临摹字画,仿制古玩,送与古意轩成交无数,难道还抵不过区区三十两吗?” “你这可是在与我讨价还价?”谢仲涛盯着她,满脸风雨欲来。 虽被他冰冷的眼光摄住,时转运后背一阵发冷,但明白这是最后机会,她鼓起勇气请求:“二少爷就当奴婢在讨价还价好了,奴婢只是想——啊!” 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已经被谢仲涛擒住,狠命一拽。她站立不稳,顿时匍匐在地。 “说得好。时转运,我今天就与你讨价还价一番。”谢仲涛蹲子,凑近她的脸庞,如是说道。言罢,毫不理会她狼狈的模样,突然起身,拉着她快步向前走。 时转运无法站起,只能半拖半走地任由谢仲涛拉拽着前行。 一路下来,仆役丫环纷纷躲闪,不敢招惹满面怒容的谢仲涛,对一向颇受器重的时转运忽然遭受这样的待遇,私下张望,揣测臆度。 手肘和膝盖不断与地面撞击,生疼得厉害,时转运咬牙,倔强得不发一语。 “砰!” 房门被一脚踢开,随后,她被狠狠地丢进去,重重跌坐在地面。 “抬起头,好好看看,还认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认得。 从服侍谢仲涛的第二日起,她便在此学字、学画;学临摹之法,学雕刻之术;学陶器仿制,学纸张做旧…… “你一手绝活从何而来?”谢仲涛手扫过桌面,挥落砚台,“你口口声声付出了许多,你付出的资本是什么?是谢家对你的栽培!” 砚台在她面前被打碎,飞起的碎片四溅,眼角有火辣辣的疼痛。 “你要讨价还价,欠谢府的,你还得清吗?”她要算账,不是吗?他就与她一一算来,算个清楚,算个明白。 她还不清了,原来她欠谢府的,并不是三十两银子那么简单。 心,在逐渐冷却,空洞洞的,麻木不堪。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下,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殷红殷红的,灼痛了她的肌肤。 见她仍是低头,半天没有动静。不知道为什么,谢仲涛突然开始烦躁起来,背负双手踱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她。 时转运慢慢抬头,仰望的视线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谢仲涛。 她眼角划了一道好长的血口,血珠不断向外渗透,沿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看起来,有几分触目惊心。 是自己伤了她,但也是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咎由自取。斩断心中仅有的愧疚,他伸手拉起地上的她,探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血迹。 见他朝自己伸出手了,时转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转运——”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有逃离的机会,谢仲涛为她擦去血迹,放柔了声音,“待在谢府有什么不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可以尽施才华,享尽荣华富贵;出了府去,举目无亲,颠沛流离,你怎堪忍受?” 他的语气关切周到,似乎处处在为她设想,仿佛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不让她吃苦受累。 “奴婢不出府了。”放弃了抵抗,她顺从地应声,附和他的话,但心中,仍有小小的奢望,做着最后的挣扎,“奴婢今后会安分守己,但求二少爷不要再逼奴婢了。” 目光中的寒意一点点聚集,谢仲涛将她拖近,紧贴自己的胸膛,冷冷开口:“说了这么久,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眼神变得好快,口气变得好快,快得让她几乎要以为,她前后面对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紧贴的躯体近得找不出一丝缝隙,这样的举动,逾矩得厉害。 谢仲涛危险地眯起眼睛,凑近她的面庞,看她惊惶失措的神色,“我再说一次——明天,你搬到我房中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处理,他没有闲心、也没有耐心,耗费过多精力与她周旋。 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时转运咬紧了下唇,木然问道:“为什么是我?” 问得好,为什么非得是她? 这个问题,令谢仲涛心中有莫名的快意涌上,“当年,你之所以被爷爷派来伺候我,不就是为了替我转运吗?一辈子要待在我身边,一辈子要帮我挡除厄运。既然是要一辈子,收了你,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第三章 十二岁的她,被康总管领着,在偌大的谢府中左转右转,来到一处梅花怒放的地方,被带到白发苍苍的太老爷谢昭面前。 “你叫时转运?”太老爷上下打量她一番,很和蔼地问她,“不错,好名字,取得有福气。康总管,她的名字就不用改了。” 康总管点头,同时吩咐她:“快叫太老爷。” “太老爷。”她乖乖地、顺从地叫道。 “是个醒事的丫头。”太老爷对她的恭顺甚感满意,继而很严肃地问康总管,“都算过了吗?” “算过了。时转运,阴年阴月阴日生,破宫之相,水命之生……完全符合那位高人指点,与二少爷命格相配。” 对康总管高深莫测的话,她听得似是而非,只清楚了,她和康总管口中的那位“二少爷”的命格般配。 “那就好。”太老爷吁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她,“转运丫头,你记住,从今而后,你就是二少爷的侍婢了。今后凡事要以二少爷为先,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二少爷的安危为重。你懂了吗?” 她不太明白,但对于太老爷很慎重的表情,她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直到多年以后,她才了解,她之所以被选中,她之所以被派去伺候谢仲涛,原因在于她是时转运;据说,她能为谢仲涛趋吉避凶。 “在想什么?”马车行过街市,谢仲涛瞧了身边的时转运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她。 她在发呆。人在他身边,但心思,已经飘得老远。眼睛盯着窗外,街景繁华却无心打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漠视了他,旁若无人一般。 “没有。”回忆被打断,时转运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坐好。 “是吗?”马车在颠簸,谢仲涛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说谎,却也不点破,“若是真有什么,不妨说出来,闷在心里,不是什么好事。” “奴婢知晓了。”时转运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眼睛,回答道。 “还有——”谢仲涛慵懒地斜靠着,伸手,撩起她的一缕秀发,凑近鼻端轻嗅,“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自称奴婢。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自己做主就是。”不知她是用什么洗发,淡雅宜人的香味,清新自然,令他爱不释手。 他的举止,近乎轻佻。时转运轻颤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举动,最后又放弃。 “奉德公此番奉旨督办贡品,过些时日,即来沧州。转运,那方印章,你得花番心思才好。” “我明白。” 注意她这次的措辞,谢仲涛笑了笑——为她的聪明伶俐。放手,松开她的发,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番。 骤然间,传来马匹长长的嘶鸣,马车忽然停滞不前,他蓦然睁开眼睛,巨大的冲力令他几乎要摔出去。及时拽住窗棂,眼明手快,顺势搂住一旁的时转运,避免了她一头冲出车门跌下马车的厄运。 心脏在狂跳,似曾相识的画面,令他的头不自觉地剧痛起来。 即使有谢仲涛将她拽住,时转运头晕目眩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只觉得,被他紧紧勒住的月复部翻江倒海,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她勉强压抑住,不经意,却看见谢仲涛攀住窗棂的手被擦破,几道血口赫然在目。 “二少爷——”她惊呼,再也顾不得自己身体的异样,掏出绢帕,匆匆为他包扎。 任时转运为自己包扎,谢仲涛浑身紧绷,阴沉着脸,发出一声怒喝:“谢安,你在干什么?” 震耳欲聋的吼声是时转运从没有听过的,迟疑地抬头,看见的是谢仲涛惊怒异常失控的表情。 “二少爷——”车帘被掀开,显出谢安战战兢兢的脸,“她突然从街边冲出来,我、我……” “搞什么鬼?!”谢仲涛低咒,忽然弯腰走出车厢。时转运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白色良驹马蹄前,一名女孩儿跌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惊吓所致,愣了神,呆呆地望着马车上的他们,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随即冲出来的男子见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惶恐地点头哈腰赔不是。随后,他一把拽起地上的女孩儿,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个巴掌闪过去,恶狠狠地叫骂,“你这个贱丫头,尽傍我找麻烦,还不跟我回去!” 瞬间的工夫,女孩的面皮上就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半个脸都肿起来,红得厉害。 女孩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倔强地立在原地,任凭男人如何拉扯,都不肯移动半分。 “我说嘿,你倒是和老子叫起劲来了不成?”男子黑了整张脸,高高举起手,眼看又要落下去。 “你——住手!”马车上,站在谢仲涛身边的时转运再也忍不住,高声叫起来。 谢仲涛扫了她一眼,没有发话。 正要逞凶的男子被吓了一大跳,抬起头,看见马车上,衣着不俗的女子涨红了脸,满面愤慨地瞪他。 “她不过是个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反而要当街打骂?”见谢仲涛并没有责怪她多管闲事,时转运鼓起勇气,替女孩打抱不平。 “姑娘有所不知。”男子一手拽住女孩,不让她趁机跑掉,“她爹将她卖与我,人银两讫,她却收不了心,三天两头就往外跑。姑娘,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的,岂能就让她这么白白跑了,做个冤大头?” “她爹卖了她?”时转运心房一震,说不出什么滋味,酸酸涩涩的,难受得很,“你做什么生意?” “我——”男子刚想要答话,没料到女孩张口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惨叫一声,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小姐,小姐——”女孩奔到车板前,紧紧攀住车沿不放,用尽了气力哭喊,“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当花娘,我不要卖身……” 头在车板上叩得“啪啪”作响,前额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声嘶力竭的嗓音,带着对未来的恐惧,凄厉无比。 时转运的心被什么重重敲击了一下,花娘是什么,她当然知道。迎来送往,卖笑为生,有限青春虚度而过,待人老珠黄,红颜不再,惨被岁月遗弃。 “居然敢咬我?”怒气冲天的男子紧追上来,眼看着,一脚就要踹上来。 时转运忽然倾身,整个人扑在女孩的身上,密密实实地遮住了她伤痕累累的身子。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拥住女孩偷偷向上望,只见男子已经躺在不远处,捂住脸哀嚎不已。 谢仲涛收回马鞭,交给身旁的谢安,弹了弹衣袖,像是没事一般。 “二少爷——”心中有小小的感激,为他在危急时刻的出手解难。 “我们耽搁太久,该回去了。”朝半蹲着的她伸手,他开口提醒她。真是难得,她眼中那抹小小的光彩,可是对他的感激? 时转运为难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再低头看了看怀中惊惧不已的女孩,咬咬牙,一瞬间,她作了决定。 “二少爷说过,我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自己做主就是。” “没错。”他挑眉,饶有兴味地瞧她如壮士扼腕的模样。 时转运扶着女孩慢慢起身,不在乎衣裳被泪水和血水浸染,她心疼地揉女孩红肿的脸颊,看向谢仲涛,“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 铜盆搁在圆桌上,嵌在烛台上的夜明珠在黑暗中大放异彩,彰显主人的富庶。 时转运拧吧湿帕,小心翼翼地捧着谢仲涛的手,为他拭去手指间的血迹。随后,拿出药膏,均匀地敷在受创的皮肤上,再拿干净的绷带为他包扎妥当。 待一切妥当,她松了一口气。手放在盆沿上,正准备端起铜盆,却被一只刚包扎好的手轻轻按住。 “二少爷,小心!”怕谢仲涛的伤口沾到水,她慌忙拉着他的手,安放置一旁,“我只是去倒水而已。” “然后呢?”谢仲涛问,眼神须臾没有离开过她。 “然后,我回房去——”话还没有说完,骤然意识到今早已按谢仲涛的吩咐,尽数将自己的物品搬到了他的房间。如今,谢仲涛的房间,就是她的房间了。 “哪个房?”见时转运忽然噤声不语,立在原地,绷紧了身子僵硬不已,谢仲涛懒懒地问她。站起身,夺过她手中拧得很紧的湿帕,手一扬,就将其掷进铜盆,水声作响。 明明天气寒冷,却因为他的接近,她周遭的空气热力,骤然升高不少。 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不料身后已有一双手,牢牢将她禁锢在面前散发着温暖气息的胸膛中。 不似平常的捉弄逗笑,隐隐感觉到,他带着一股坚决,不再容她反抗逃离。她的心,忽然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二少爷……”唇齿间,逸出颤巍巍的声音,复杂不已的心绪中,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通红的俏脸,额际布满的汗珠,惶恐不安的表情,尽数落入谢仲涛的眼中。纤腰在他的掌控下不可遏制地微颤,惊弓之鸟一般的眼神,楚楚可怜,无辜彷徨。 “转运——”谢仲涛拨开她额前的刘海,露出昨日里被碎片划割的眼角边的伤口,滑腻的触感,令他有些爱不释手。 手轻轻一带,两人之间再无缝隙,低头从她的眉心一路吻下,直到抖得厉害的嘴唇。 灼热的感觉在面庞泛滥,拽紧他衣襟的手,本想要推开他,忆起他不容人抗拒的权威,时转运闭上眼睛,无言默认了自己的结局。 认命了吧……也许他说得对,待在谢府,她身处谢仲涛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可以尽施才华;出了府去,父母兄弟皆无音讯,她该何去何从? 他蜻蜓点水般的探索逐渐加深,慢慢地,占据了她的唇,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脑中如爆竹燃放绚烂一片,她需要紧紧攀住他,才不至于虚月兑倒下。 她的眼神逐渐迷离,水似荡漾开来,酡红的面颊如酒醉,别有一番动人色彩。谢仲涛的眼眸越发深沉,打横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反手一挥,绮罗帐缓慢垂下,小小的一方天地,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拔下她头上的簪子,他的手从她倾泻的长发一路往下,大掌所到之处,衣裳滑落,无限春光,尽收眼底。 心中是茫茫然的恐惧,只觉得凉意袭人,时转运张开眼睛,想要蜷缩自己,无奈却被谢仲涛制止。 “我从不相信鬼神乱力之说……”谢仲涛整个人,叠在她的上方,盯着她的眼睛,沉声开口。随后,他毫不迟疑地倾身覆盖住她芳馥的身子,“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保护之中,要证明的,是我庇护你,保你一生平安康泰;而非你保护我,替我消灾除祸。” 涩涩的眼睛,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睁开。触目所及,是幔帐上精美苏绣绘制而成的图画,神志飘飘然地,晃了好久,也无法收回。 “小姐,小姐——” 听得见,门被小心地推开,随后有人在耳畔轻轻呼唤。 时转运勉强转过头,看清楚了来人的容貌,撑起身子,有几分讶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女孩子,她昨日已经央求谢仲涛为她赎身,并且放她回去与家人团聚的呀——为什么,她现在会出现在谢府,还是一身丫环装扮? “莫非,二少爷不肯放你?”她心下一沉,有了最糟糕的打算。 “不不不……”女孩连连摇头,向时转运做了个福身,“是奴婢自己不愿意回去的。回去了,迫于生计,爹还是会将奴婢卖掉。与其三番四次被转卖,奴婢情愿留下来陪在小姐身边,以报小姐大恩大德。二少爷赐奴婢名为雪离,今后伺候小姐。” 原来如此——只是,雪离,雪离……冬雪离别之后,初春的温暖,可会真的降临? “小姐,就让奴婢伺候您,好不好?” 耳旁传来苦苦的哀求声,于心不忍,时转运伸手将雪离扶起,心疼地看她一片红肿的额头,“我不是什么小姐,同你一样,也是伺候人的奴婢。今后,就不要再这样称呼了。” 这样的称谓,听在耳里,着实讽刺。她不是千金之体,有什么福分来消受如此矜贵的身份? “那,奴婢今后叫你时姐姐,可好?”见她一脸伤感,雪离迅速提议。 好聪明的小泵娘,赞许地看她,时转运点点头,“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用再自称奴婢。” 雪离乖乖应声,转身端起面盆,搁在床边的水架上,伸手扶时转运,“时姐姐,先洗面吧。” 时转运想要起身,才发觉自己周身无力,仰仗了雪离的扶持,她站起来,顺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雪离回答,递给时转运湿帕。 时转运愣了愣,料不到自己居然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时姐姐放心。”见时转运怔愣的模样,以为她在担心,雪离抿嘴笑了笑,“二少爷早已吩咐下去,要时姐姐安睡,不可打搅。热水早已准备妥当,时姐姐看何时沐浴?” 昨晚的记忆又如潮水涌来,时转运别转头去,不想让雪离看见自己此时满脸复杂的表情。 “你安排就好。”吩咐下去?他何必要将此事情弄得人尽皆知?还为她全权打理得如此周到?他根本不曾动娶她的念头,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合理伴他的理由。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可是为什么,他要宣扬?是想要看她的笑话,看着大家议论纷纷,说她时转运一步登天,终于时来运转,乌鸡变凤凰了吗? 连仅存的自尊也被他剥夺,如今的她,已一无所有。心里苦楚,时转运披上外衣,忍住浑身的酸痛,慢慢移步到窗前的书桌旁,拿起桌上的琢磨得初具模型的红斑长条石块,对着阳光细细打量。 “好漂亮,时姐姐,这是什么?”亦步亦趋跟随她的雪离看见光洁的玉石在光线的映衬下红得剔透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她。 “这是鸡血石,有大量红斑而纯净者极其贵重,为制印章的上品。”一枚印章,本没有什么稀奇,只因为它要敬献的人物,不同一般,牵连甚重啊…… “时姐姐,你还会制印?”雪离佩服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不曾离开半分。 “没有什么特别。”她微微一笑,拿起刻刀落下,步步拿捏精确,字体苍劲,名家风范尽显,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弱质女流之手,“若是你愿意,也可以学——” 她不期然地说出这句话,却忽然打住,手中的刻刀偏了方向,贴着自己中指滑过,拉出一道小小的血口。 “流血了!”雪离连忙拉住她的手察看,幸好,伤得不深,没什么大碍。 “还是不要学。”任凭雪离忙乎,时转运凝视沾染了她点点血迹的刻刀,“学了,到头来,你欠谢家的更多,无论怎样还,都还不清了……” 冬意渐消,春暖袭人,一切似乎仍如往常,除了她的心境。 拜谢仲涛所赐,她的身份,在其他下人眼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还可以聊笑的丫头仆役,如今对她毕恭毕敬,言辞间也有了更多的回避。 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自上俯瞰,没有过多的优越感,反而觉得自己像一个木偶,被控制的线一时提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玩的人腻了,毫无留恋地将她抛弃,从高处坠下,尸骨无存…… 没来由的,时转运忽然打了一个寒战,暖和的艳阳天气,解冻不了她冰寒的心。 夜里,她躺在谢仲涛的身边,彻夜无法安睡。有时候转头看他睡熟的容颜,平和安稳;只有自己辗转反侧,常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直到天明。 贴近的身体,却贴近不了彼此的心。他的人,明明在她身边,她却感觉距离好远好远……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嘶哑混浊,她拿出一条毛毯,为软椅上昏睡的谢昭轻轻披上,细细掖紧边沿,然后递上暖炉,拉过他冰冷的手,交握在一起。 渐渐煨暖的手心驱走了身体的寒意,谢昭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有些浑浊,模模糊糊见到一个人影,但又看不真切。 “转运丫头?”他想要起来,却力不从心,模索到身边的拐杖,握在手中。果然老了,一个冬天而已,他却感觉大限已经不远。 “我在。”时转运扶住他的手臂,帮他颤巍巍地站起,伴着他一直走到窗边。 “今天的天气,应该很好吧?”昏花的老眼再也看不清外面的梅树,只感觉到与平时不一样的耀眼光线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转运丫头,你来谢府已经六年了吧?” “回太老爷,已经六年零两个月了。”时转运回答,注意他一只手紧紧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来回在窗棂上摩挲。手背上,皱皮密布,藏不住衰老的痕迹。 “六年了……”谢昭微微叹息,蹒跚地侧身,面对时转运,“买你为仲涛转运,牺牲了你一生的自由。转运丫头,你说实话,太老爷是不是太自私了?” 儿子的死,已经足以令他内疚一辈子;再加上——所以,他更加珍惜仲涛和季浪,所以当算出仲涛命中带祸,他会毫不犹豫地倾囊按照高人的指点寻找能为他破命的人。 多次失望之后,他几乎要放弃绝望。所以当找到了时转运,他是多么地惊喜,感谢上苍垂怜,愿意保全仲涛。 结果,牺牲了转运,如今,造成这种局面。 “很自私,但无可厚非。”时转运沉默了半晌,握住他已经交握在拐杖上的双手,“世人皆亲其骨肉,只有菩萨神明才会普济众生。太老爷不是菩萨,亲其子,爱其孙,有什么过错?若是换了转运,一样会这么做。” 耳边能听见她宽慰的话语,手背上尽是她的温度,已经看不清她的模样,脑中却能勾画出她此时平静的面容,一时间,谢昭老泪纵横。 “对不起,对不起……”他叱咤商战一生,享尽盎贵荣宠,众人敬仰,风光无限,却从没有像此刻一般,尽其心力,忏悔不已。 若是没有当年的一念之差,爱儿不会罹难,骨肉不会分离,仲涛不会对他恨之入骨,转运,也不用承受仲涛转嫁的报复…… “现在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 冷冷的声音传来,敞开的门外,站着的是面无表情的谢仲涛。 “转运,跟我回去!” 他朝她伸手,霸道地命令,并没有理会如风中残烛一般的谢昭。 时转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瞬间苍老得厉害的谢昭,轻声开口:“太老爷,转运扶您坐下。” 谢仲涛铁青着脸,为她竟敢妄顾他的存在,无视他的命令,漠视他和谢昭素来不和的关系,还要继续伺候谢昭。 “转运丫头,跟他回去吧。”即使看不见,也可以想象谢仲涛此时的表情,谢昭无力地挥挥手,嘱咐道。 “我扶您过去。”时转运固执地说道,搀拄谢昭,扶他到软椅坐下,接过他手中的拐杖,放置在一边,掖好毛毯,一一打理妥当。 一抹阴影罩住她,随后她的手,被狠狠拽住,整个人,拉回到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手腕间的疼痛不足以抵消对他的排斥,她拼命挣扎,敌不过他的强势,被半拉着拖出了房门。 “转运,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的反抗,阻碍了谢仲涛的行动。他干脆拽住她的腰,猛地向上一提,将她扛在肩上,大步行进,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一阵天昏地暗,她被置于他的肩头。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在谢府扛着她走来走去,失了体统。 “放我下来!”时转运低声吼叫,不敢看来来往往瞪眼向他们行注目礼的家丁丫环。倒挂在他的肩头,她气恼地垂打他的后背,无比抗议他的举动。 “不!”谢仲涛也很干脆地回答她,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谢仲涛,你这个大无赖!”气急败坏之余,她月兑口而出。等到完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她骤然噤声,不敢再轻举妄动。 “大无赖?”谢仲涛忽然笑起来,“这个称呼,倒颇有新意。”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将她逼急了呀。令她打破了她一向谨遵的主仆之分,失礼犯上,用了如此忌讳的措辞来形容他。 他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在生气,反而笑声朗朗,不似刚才的阴郁。 就这样被他一直扛到连涛阁,守候的雪离一见这等架势,立即识相地退下,掩上门扉,独留他们两人在房内。 轻轻一扔,她被甩在床榻上。被他倒挂了半天,脑袋晕乎乎的,刚想挣扎着起来,不想被谢仲涛压住,动弹不得。 谢仲涛的手,细细摩挲时转运的脸庞,拂开她贴在面上的发,贴着她的耳朵呢喃:“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去那边。” 从他口中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边,熏得她整个面颊发烫。“那边”是哪里,她当然知晓。只是,对于他这种近乎专断的态度,她不敢苟同。 “太老爷身子骨不好……”她说话,阐明事实,想要他别再针对谢昭。虽然她不清楚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引得谢仲涛如此反感谢昭。但毕竟是祖孙俩,血浓于水,有什么矛盾不能解决? “他身子不好,自有康总管知道料理,哪里还需要你去照顾?”谢昭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明显不想与她讨论这个话题。 “老来最怕孤寂,若你愿意去看看他……”不愿意就此放弃,她再接再厉,力图打破藩篱。 “转运——”谢仲涛再次打断她的话,深沉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应该恨他的,当年你若不被卖入谢府,命运可能就此不同。” 她的心紧缩了一下,如被针刺一般,生疼得厉害。 “若你没有被卖入谢府,会怎么样呢?”手指绕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谢仲涛贴近她的脸庞,用淡淡的语气做着假设,没有忽视她短暂的异样表情。 若没有被卖入谢府,她不会留在他身边,她不会学成仿制的高超技艺,她更不会与他有了这么暧昧不清的关系…… 恨什么呢?若是她真的要恨,不仅要恨谢昭,更加要恨的还有谢仲涛,不是吗?谢昭夺取的,是她的自由;而谢仲涛,他要去了她的清白之身,自此将她禁锢,拉她入万劫不复之中,就此沉沦…… 第四章 手捧精美的红缎锦盒,时转运立在谢仲涛的身后,候在大厅,等去通报的人回复消息。 “时姐姐,奉德公究竟是什么人啊?”站在一旁的雪离小小声地问时转运,不时打量门边的守卫。 时转运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随便乱语。 静默无声中,背对着她们就座的谢仲涛忽然开口:“奉德公,是先皇近侍,时任内务府总管,封二品官衔;当今圣上念其自幼辅佐有功,赐奉德公出任布政使司。他此番全国巡查,就是为了督办贡品进贡一事。” 声音很轻,加上他揭开了茶盖掩饰自己的嘴形,近乎耳语,但足以使身后的人听清楚他的话。 “哦。”他的解释,雪离似懂非懂,大概明白这个奉德公权力很大,足以号令一方。 “谢二少——”先前进去通报的人终于出来,“奉德公请你们进去。” “有劳了。”谢仲涛站起,彬彬有礼地抱拳施礼,随后带着时转运和雪离跟随来人向内走去。 一路行来,但见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皆或佩剑、或持刀,明明一个鸟语花香的别院,却似天牢一般,压抑得厉害。 时转运皱起眉头,很不习惯这样的氛围,只觉得胸中憋闷,难受得很。 走过水榭,绕过短廊,直到过了圆形垂花门,才停下了脚步。 “奉德公,谢府谢仲涛谢二少前来拜谒。” “进来吧。” 尖细的嗓音,刚劲不足,阴柔有余,听起来像是故意捏着嗓子刻意造作,足以让听者止不住激灵。 初次听见这样的声音,时转运有一瞬间的愕然。好不容易,才掩饰了自己的失态,跟着谢仲涛穿过垂花门,进入一片翠竹之中。 竹林一片,青砖砌筑的台基上,只见一个身着一领大红蟒衣的人端坐在石凳上,翘着兰花指,摆弄面前的兰草。听见他们进来,慢慢转头,从已显老态但仍白净富态的脸面,不难看出保养得宜。 “沧州谢府,富倾天下,咱家早有所闻。今日见到谢二少器宇轩昂,也莫怪能得到谢老爷子的重视。” 又是那种尖细的语调,只不过,这一次时转运终于明白,身兼多项要职的奉德公,原来是个宦官太监。 “奉德公过奖,晚辈有幸与奉德公同院,攀谈一两语,实乃三生有幸。”谢仲涛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同时不着痕迹向旁移动了一步,适时遮住了时转运和雪离错愕的眼神。 “谢二少果然能说会道。”对谢仲涛的恭维,奉德公全盘接受。示意谢仲涛上台,坐在他对面,他转动自己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听闻谢府收集前朝古玩真迹甚多,此番进贡,谢二少可不能马虎过关呀。” “奉德公请放心,晚辈定当呈上最好的古玩,博皇上龙颜一笑。” “好,好,很好……”奉德公连说了几个“好”,“如此一来,对皇上有了交代,咱家也可高枕无忧了。” “奉德公——”见他心情甚好,谢仲涛对时转运使了个眼色,“晚辈聊表心意,准备薄礼一份,还望奉德公笑纳。” “哦?”奉德公来了兴趣,看着时转运一步步走上台基,将锦盒放在他面前,慢慢打开。 “这是用上等鸡血石打磨的印章,不知道奉德公喜欢与否?”谢仲涛笑意满面地问道,见奉德公本来眯缝的眼睛骤然放大,满面惊叹地拿起盒子中的印章打量,心知这份礼物果然揣摩对了心思。 “好得很,咱家印章无数,惟有这一块最合咱家心意。” “奉德公喜欢,那是最好不过。”谢仲涛在心中冷笑,脸上却堆满了虚伪的笑容,“奉德公要务缠身,晚辈不便过多打搅,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拜谒。” 退出垂花门,如来时一般,时转运低眉顺眼跟在谢仲涛身后,沿着回程准备离去。 步入短廊,迎面急匆匆奔来一人,跑过她身边,复又折回,伸出一手拦住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发出两个字:“是你!” 本在责怪此人好没有修养,当众拦截他人去路。但听闻他的语气,仿佛认识她一般,时转运疑惑地抬头,看清来人,怔愣之余,不明白他怎么会在此地,“关奇?” “你怎么会来这儿?”关奇好奇地问她,心中盘算是否需要告知某一人。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看了看前方脸色不甚好看的谢仲涛,噤声不语。 “怎么啦?”背对谢仲涛,关奇不明就里,刚想要进一步询问,怎料横在半空的手,忽然被打下去。他回头张望,一名素不相识的男子正不怎么友好地瞪着他。 “喂,你干什么?”关奇扭着自己的手腕,气鼓鼓地质问。打得不算疼,但力道也不算轻,更重要的是,他居然在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面前挨打,面子究竟往哪里搁? “好巧,这句话,我也正想问你。”谢仲涛不紧不慢地说道,瞄了一眼时转运,“转运,过来!” 转运何时认识了这样一名清秀少年,为何他不知晓?看来,他是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家花长成,即使身处高墙大院之中,也能引得狂蜂浪蝶逐香而来呀…… “笑话,凭什么你叫过去就得过去?我——”对他的话,关奇嗤之以鼻,刚想辩驳几句,不料想竟见得时转运毫无异议地由他身旁经过,顺从地走到谢仲涛身后站定,他反唇相讥的话就这样哽在喉间。无聊没趣地,他讪讪地低声问随后的小丫头:“那人,究竟是谁?” 雪离同样也小小声地回答他:“谢府二少爷,谢仲涛。” 谢仲涛,是那个谢仲涛吗? “这么说来,那她她她……”关奇伸出手指,指向被谢仲涛遮掩了大半个身子的时转运。 “你说时姐姐吗?”雪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她是我家二少爷的贴身侍婢。” “贴身侍婢?”擦拭剑身的动作忽然停住,关孟海回头看关奇,眉头深锁。 “是。”关奇小心翼翼地看了关孟海一眼,“我今日探得口风,随后打听,得知那位姑娘原来姓时,名转运。六年前被卖入谢府,据说——” “据说什么?”见关奇忽然吞吞吐吐起来,关孟海追问。 “据说,时姑娘是被谢老爷子花重金买下,专门伺候谢府二少爷的。” “专门伺候谢仲涛?”关孟海一字一顿地重复,凝视剑穗,想起她温婉的笑脸,忽然烦躁起来。 “当然,这只是揣测。这年头,说风见雨,您还见得少吗?”见关孟海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关奇急忙说道。 他当然见得不少。太多的丑恶、太多的是非,所以心沉了、意冷了、习惯了用最伪善的面貌逢迎相对。 只是—— “……宝剑刚利,翡翠性冷,利刃寒玉,锦上添花……” 那一日,对于关奇在他授意下的存心刁难,她临危不惧,游刃有余。原以为她会虚与委蛇,暂时应对;不想她倾心挑选,择出良配。 她说她是谢府的奴婢,他不相信。谁家的奴婢,会有这等才华和眼力?原以为她只是不便告知真实身份,所以隐瞒。没有想到,她不仅是,而且还是谢老爷子亲赐给谢仲涛的贴身侍婢。 他的手慢慢抚上剑身,一直向下,最后停在碧绿透亮的翡翠穗子上,那种目光,猜不透,也看不穿。 她叫时转运啊,果然是个好名字…… “何时相识的?” 随谢仲涛返回连涛阁,雪离告退,时转运正在为他宽衣,不想背对她的人忽然开口发问。 言简意赅,也许旁人不懂得他的意思,但她已经了然。 “前些时日他到古意轩,为他主子选些物件,我出了点建议,如此而已。”嘴上回答,手中动作也没有停下。言语间,她已为他除去外套,搁在一边,换上一件质地柔和的白色儒衫。 他一向讨厌繁琐,只要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中间波折如何,想来也没必要一一禀明。 “你的眼光,一向很独到。”谢仲涛口中赞许,站直了身子,任由她打点,“譬如说奉德公对那块印章就很满意。” 时转运正在忙碌的手有一瞬间暂停,想起奉德公阴阳怪气的声调,拿捏做作的笑声,忍不住,胃里一阵痉挛。 似乎从时转运不自在的表情中看穿了她的想法,谢仲涛走到书桌前,拿起镇纸,回头看她,“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何对奉德公如此礼遇,对不对?” 她摇头,不明白他这样问自己的用意何在。即便知道,侍奉他这几年来,也知晓他不愿意泄露的事,若是执意去追问,必将引得他雷霆震怒。 “转运,你摇头,是说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问?” 她不想问,也不想知道。不问不知不晓,什么都不知情,也许才是最好。 见时转运不说话,谢仲涛也没有太为难她。收回目光,他专注地凝视手中的镇纸,“谢家富甲一方,在商货运经营,名下商号昌盛,无不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可惜,这个世道,要维持蒸蒸日上的繁盛,仅靠有经商的天分还不够,更多的,还要用精明的手腕。转运,你懂吗?” “我——不懂。”不懂他所谓的手腕是什么,更加不懂,他言语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暗示。 “不懂吗?对了,你应该不懂的。冰雪聪明如你,在意的,是古画、是古玩、是古董。闭关临摹仿制,安能知晓外界隐藏的种种?”听见她的回答,谢仲涛笑了笑,“你一定也在好奇,奉德公一介内臣,为何也能封侯,拥有爵位,还手握布政使实质大权,掌控民生,对不对?” “二少爷——”这一次,时转运的语气有几分惊恐。她快步走到房门边,向外张望,发现外面没有人,急忙退回,掩上门扉;随后匆匆走到窗前,四处打探一番,将窗户尽数拉过关上。一切似乎看起来没有异样,她才松了一口气,返回到谢仲涛身边,低声开口,“不要再说了。” 他是疯了吗?如今锦衣卫四处监听,无孔不入,上至高官,下至平民,多有几分忌惮,岂敢轻言妄语?惟有他,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谈论大权在握的奉德公,即使在自己家中,却难保隔墙有耳呀。 “你在担心我?”谢仲涛站在原地,看她慌张的模样,不期然,心中多了分异样的感觉,他垂眼,恰好对上她略带几分责备的眼神。 他的语气,太过轻柔,不似平日的他,倒多了几分随和。 “我当然担心你。”被他的目光注视得双颊发烫,时转运压住心中的波澜,费力地开口。 “为什么?”谢仲涛俯身,嘴唇擦过她的面颊,将头枕在她的颈窝,用力嗅她独有的香气。 他靠她好近,脸上酥麻的感觉令本来就在发烫的耳根更加雪上加霜。心跳如鼓,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没有。 “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习惯。”感觉她的不自在,谢仲涛低笑,大手抚过她的云鬓,落在她细女敕的脖颈,细细摩挲,“说,为什么?” 若有似无的挑逗令她呼吸陡然急促,想要推开他,可他先她一步看穿了她的意图,牢牢掌控,不让她得偿所愿。 他是一个很霸道、很固执的人,一旦要知晓什么,就一定回追问到底。 “因为,因为你是二少爷呀……”情急之下,时转运月兑口而出,“我担心你,在意你,我……” “还要保护我,是吗?”谢仲涛的声音,在一瞬间,又冰冷下来。收回手,推开时转运,他收敛了笑容,“我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以后不许也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 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还来不及感受他难得的温存,他又变回那个不近人情的谢仲涛。 “谨小慎微又如何?”他突然转变话题,言辞间有淡淡的嘲弄,“愈加之罪,何患无辞?若真有心要我谢仲涛锒铛入狱,即使再怎么小心,也无济于事。”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让时转运胆战心惊,惶惶然有种莫名不安的预感。 “我吓着你了?”注意到她骤然苍白的脸色,谢仲涛伸出一手,轻轻将她搂入怀中。不想细想自己此时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温情的举动,只想借助她的温香暖玉,安抚自己烦躁不已的心情。 时转运侧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听他不复往日平和的心跳,不自觉的,手指狠狠拽住他的衣角,绞得自己指关节发白,也没有松开。 “官商之道,古有先例。谢家每年用于上下打点、疏通渠道的银两何止百万?若没有金钱开道铺路,你以为,官府会对我们的商运如此照顾?”内臣当道,官场昏暗,若是没有靠山,有钱无权,如履薄冰,“进贡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一个闪失,被抓住了把柄,就可能被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谢仲涛的话,令时转运不寒而栗。她的心不断地紧缩再紧缩,眼睁睁地看着他忽然举起手中镇纸狠命地向地上一扔,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就被他这样毫不心疼地摔碎。 “到时候,任你身份再怎么高贵,身家再怎么富庶,也如这镇纸一般,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 “别再说了!”头痛欲裂,时转运想要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听他讲下去,可是谢仲涛却抓住了她的手,无视她痛苦的表情。 “转运,若是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你不会死的!”拔高音量,时转运几乎是叫出声来。讨厌,讨厌,讨厌!他怎可轻言死亡,当做儿戏一般? “其实你应该高兴的。”听见时转运气恼的叫声,谢仲涛抿抿唇,专注地凝视她,“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香云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无不顶礼膜拜,虔诚祈福。 “时姐姐,你跟观音菩萨说了什么?” 人来人往之中,雪离扶起叩拜完毕的时转运,打量正面慈眉善目的观音塑像,好奇地问她。 “我向观音大士诚心祷告,祈求谢府中人平安康泰。”是为谢府的人祈福,但最重要的,是为谢仲涛。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日他的影响,连带着,她都开始焦虑不安起来,整日为他的话担惊受怕。于是心生念头,想要到香云寺拜拜菩萨,当是为自己安心,也为他好生祈祷,只求菩萨能大发慈悲,保佑他驱吉避凶,一生平安。 他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也不算是个恶人,不该有厄运降临。只希望是虚惊一场,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她走至功德箱前,掏出碎银放进去,正准备离去,面前却有人挡住了去路。 “这位姑娘,要看相吗?” 是位俊逸的公子,朗朗地微笑,整个人看起来超尘月兑俗。这样的人,混杂在人群中,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协调。 时转运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观音大士像,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竟然有那么一些相近。 “多谢!”她摇头,委婉拒绝,不料男子没有让道,反而上前一步,将她细细端详。 对他的举动,时转运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还未发话,身边的雪离已出言教训:“你这人,哪有这样一直盯着大姑娘看的?” “雪离,我们走。”不想多言,也不想引起他人侧目,时转运吩咐雪离,转身准备绕道离去。 路有多条,他不让,她另辟它径,总可以了吧? “阴年阴月阴日生,破宫之相,水命之生……” 不大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她愣了神,回头看已距离几步之遥的男子,“雪离,你等我一下。” 一步一步上前,每一步,都沉重得很,直到站在他面前,看他清澈的眼眸,她才艰难地开口:“你从何知晓?” 男子不答,微笑着,继续说道:“水易寒,形态万千,化冰为坚,心可固,意可坚……姑娘命格奇特,相必已为人所用。但奉劝姑娘一句,祸福劫难,随缘看淡,今后何去何从,姑娘自当慎重。” 玄玄的话,字字敲中她的心坎。从十二岁那年和谢仲涛相遇,来易来,去难去,什么才为随缘?什么才为慎重? “你是谁?”怔忡了半天,她才想起早就应该问的问题。 “我姓原……” 耳边才听见他说这句话,不想眼睛忽然被沙尘迷住,等到能再看清周遭景物之时,眼前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时转运闪神片刻,随后急步跨出大殿门,四处梭巡,人群之中,不再见得其人。 “时姐姐,时姐姐……”雪离在身后叫她,随后跟上。 “雪离,雪离,你看见了先前那个人吗?”呼吸不稳,时转运拉住雪离的手,急切地追问。 “没有。”雪离摇头,担心地看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你要我等,我便随意看看,等到再看你们的时候,只看见你向外跑。怕你出事,我就跟来。时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时转运看向身后的观音塑像,慈悲的表情,微闭双目,接受众人的参拜。她闭上眼睛,待激烈的心绪逐渐平缓,才又睁开双眼。 菩萨呀,是你知道时转运难以抉择,所以才化身来点拨的吗? 小小的平安符,被时转运紧紧捏在手心,一个早晨,从出谢府,再到古意轩,她都没有勇气向近在咫尺的谢仲涛开口。 会被他笑的吧?因为记得他说过,他从不相信鬼神乱力之说。 用很诚很诚的心,为他求来的这道平安符,想来在他眼中,没有什么特别。对于她这样的做法,他大概也只会嗤之以鼻,嘲笑她的天真和痴傻。 “怎么了?”谢仲涛看对面坐着的时转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但是眼神涣散,明显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时转运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着他出神好久了,有些羞窘,她低头,握成拳的手再加了加力。 他知晓她有心事,而且,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被她排拒在心门之外的感觉。皱起眉头,他抬手伸向她,开口:“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便看见周掌柜从侧门捧着账册走出,及时收回自己的手,没有流露半点异样,他端坐,决定稍后再去处理心中的疑窦。 “我先出去。”时转运恭顺地站起身来说道。谢仲涛定时过目商行的账目,她从不参与,除了避嫌,还因为不懂,更因为,她不想懂。 得到了谢仲涛的首肯,她掀开门帘,走进大厅。手,捂住自己的心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他的手伸向自己的一刹那,她的心,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时姑娘——”跑堂的伙计见她从内厅走出来,冲她打招呼。她微微一笑,点点头,走到店门边的角落,透过古色古香的木窗,静静看外面的熙来攘往。 禁不住,打开握紧的拳头,低头看手心里的平安符,她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得出去啊…… “好巧!” 明明选的是一个偏僻角落,正适合独自冥想,无端地,还是被他人打搅。匆忙合拢五指,避免心事被看穿,时转运抬眼,站在面前的人,她算不上熟识,但也不陌生。 “公子今日来,打算购置何物?”她颔首,挂上浅薄的微笑。其实,他不算是个难缠的顾客,至少,明理懂事,一旦满意,不会无故取闹。 “打算倒是没有,不过,我看中了古意轩的一件东西。”少见的笑容被她脸上特有的淡雅带出来,关孟海回答,惊讶自己此刻的心情居然雀跃不已。 一踏进古意轩,人群中,一眼便看见了温婉娴静的她,与世无争一般,静静安然一隅。无法克制,无法忍耐,他就这样情不自禁地走向她。 仔细打量她,见她青丝乌亮,发辫未作结缡装扮,不期然,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谢仲涛未娶妻,未纳妾,她对他,也许真的就止于贴身侍婢的关系而已吧。 “难得公子喜欢,大可挑选。”他的眼神太过奇怪,看得她老不自在,又不便于没有礼数地走开,时转运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挑选,倒不必了,此物只有一件,价值连城。”关孟海的手,滑过随身佩剑的剑穗,只一下,剑穗与剑身轻轻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 “古意轩的物品皆为仿制,做工虽然精巧,千金一求尚可形容,但若说价值连城,公子言重了。”谢家价值连城的宝物不少,却皆为藏品,极少为外人展示。古意轩中的赝品,即使民间市价哄抬很高,又岂能与之相提并论? 她此时提醒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不像寻常商家对自己的货品吹得天花乱坠,反而将实情和盘托出,怕他辨物不清,白白亏了银两。 必孟海专注地看她,连自己也不知道,目光中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柔情,“物品是仿制,人,却是真的。” 心房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无端震慑,避开他灼灼的眼神,装作自己并不懂得他话中的含义,时转运别开脸,低声开口:“古意轩只卖物,不卖人。” “古意轩卖物,我中意的物品,自当买下;古意轩不卖人,我中意的人,不论买卖,只要她心甘情愿。”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有着异乎寻常的坚决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莫名其妙地,本已沉淀的心,开始慌乱起来,夹杂着一点点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时转运!” 眼皮在跳,她猛地转过头,恰好迎上那双须臾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我?” “我中意的女子,若是连名字都不知晓,岂不可笑?”上前一步,缩短他和她的距离;她随之后退一步,又将距离拉开。他再上前,她再退,如此反复,直到将她逼退到角落,退无可退。 “我做事,向来很直接。”紧盯她慌乱的眼睛,开口的同时,他已向她伸出了手,“若是你愿意,跟我走,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一个名分,还你自由。”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是急躁了一些,恐怕会惊吓坏她,可是他没有耐心慢慢来,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无妨的,只要她愿意跟他走,以后的岁月中,他有很多的时间,渐渐和她培养感情,细细将她呵护。 时转运呆呆地看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指节粗大有力,掌心粗糙,指月复有常年磨出来的老茧,处处充满着练武人的痕迹。 自由啊,她渴望企盼了多久,不曾想,真真切切的,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为什么,她会犹豫不决,踌躇不前? 眼前的关孟海虽似冷漠,但庄重得体,眼中尽是诚恳,不似一般纨绔子弟山盟海誓的虚假。依他佩戴的绝佳好剑来看,他的身份,即使不是显赫世家,也非一般百姓所能攀比,对于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奴婢,他能够纡尊降贵,放低姿态来征求她的意见,已属难得。 答应他呀——时转运,千载难逢的时机,只要你点头,只要你点头…… 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呼唤,可心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难以割舍。究竟是什么,是什么呢? 灵魂被硬生生地扯成了两半,一半在不断叫嚣要挣月兑令她窒息的禁锢;另一半,却羁绊着她展翅欲飞的心。 “跟我走吧。”见她不语,当她是在思量,关孟海的手,探向她的臂膀,“一生的自由,难道还比不上一辈子的为奴吗?” 他的手,即将接触到她的一刹那,时转运反射性地缩了缩肩膀,手一紧,灼热的感觉自掌心传来。 是那道她求来的平安符在提醒她,还有它的存在。 没有料到她会躲开自己,关孟海的手,就这样悬于半空,看她本来挣扎的表情逐渐有了异样的变化。 “你——” “转运!” 才要开口,身后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再叫她的名字。而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仓皇之间,紧握的手突然松开,有什么东西,自她掌心,坠落地面,掉在她和他之间。 躺在地面的,是一道小小的平安符,不起眼,任何一座寺庙都可以求到的那一种。而她,却像心事被揭穿,素净的脸蛋,一瞬间变得通红。 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关孟海眼中的光彩慢慢熄灭,脸色也逐渐沉下来。他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搁在身侧,紧握成拳。 谢仲涛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看账册,可是,老觉得心神不宁静,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让自己审核那些数字。终究忍不住,想要出来看看时转运,没有料想,一出来,就看见她和一名男子紧贴着站在店堂角落,而那名背对他的男子,还伸出手去,做出那番若有似无的亲密举动。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没来由地气恼,他拂袖,大步向他们走去,立在那名男子身后,看见地上的平安符,然后,是时转运红霞满天的脸颊。 “好得很,都到了赠礼难舍的地步了?”冷冷地笑着,心中似有一团火烧,谢仲涛看了一眼时转运,后者瑟缩了一下,缄默不语,“想来,你也应该介绍这位公子是何方人物吧?”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尽数飞向男子的后背。 “他——” 时转运依言才要开口,关孟海向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紧接着,他慢慢回转身,面对谢仲涛,亲眼目睹他怒气冲冲的眼神化为惊愕,最后变成冰寒利刃。 “仲涛。”他开口,只说两字,语气平缓,不见起伏。 原来他识得谢仲涛,而且听他毫不避讳的称呼,两人的关系匪浅。 谢仲涛盯着眼前的人,良久,才听得他说出一句话:“十年未见,你与我都变化得这般厉害……” 原来是故人——听他这么说,时转运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平和一点。才要松口气,没想到紧接下来,谢仲涛用冻彻人心的语调,甩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此番回来,你意欲何为?大哥!” 最后那两个刻意加重语气的字,震惊了夹杂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她。 第五章 涓涓细流,从栩栩如生的龙口流出,汇成一潭碧波池水,缭绕升起白色水雾。人造的砂岩屏障,隔绝外界,独留清静闲适宜,别有一番天地。 一条红线,漂浮在水面,一头系着载沉载浮的平安符,另一头,捏在依在池边的谢仲涛手中。 身子猛地向下一沉,只剩肩膀以上露在水面,手中牵扯的红线被狠狠一拉,平安符没入水中,顿时不见踪影。 平安符,保平安,岁岁平安。 十三岁的时候,那场变故之后,他就不再相信这些骗小孩的玩意了。 手破开水面,向上一挥,那道平安符被抛得老高,划过半空,一道弧线之后,掉落在远处的水中,溅起小小水花之后,没入水中,即刻消失。 “二少爷?”一直守候在石屏后的时转运听见声响,屏住呼吸开口询问,口气颇为小心。 知晓他心情不好,从回府就一直绷着脸,面色阴沉得吓人。几个时辰了,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下人们都战战兢兢,惟恐言行不周,惹怒了他,换来无端责罚。 他和关孟海,居然是亲兄弟,实在非她所料。更不解的是,为何手足相见,却无半点喜悦,冷漠对峙之中,多了骨肉情疏。 二少爷——她这样唤了他六年,理所应当,却从未深入去追寻过他上面应该还有一位大少爷才对。原以为府中的人都这样称呼他,可能是因为那位不曾蒙面的大少爷早夭或者怎么的,没有想到,今天,这个人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被谢仲涛亲口叫“大哥”。 必孟海,关孟海,既然他是谢仲涛的哥哥,为什么他不姓“谢”反而姓“关”呢? 还有那道平安符,不知道,被谢仲涛如何处置了…… “转运!”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时转运一跳,脚踩在一边的石头上,差点滑到。她急忙攀住一边的石壁,勉强站稳,细着手中换洗的衣裳纤尘不染,才松了一口气,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只一眼,便看见谢仲涛背对着她,浸在温泉中,一双手臂展开摊在池沿,黑发散开来,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膀。 她默默走过去,将衣裳放在一边石凳上。蹲,拾起一旁的象牙梳,插入谢仲涛的湿发中,自上而下,动作轻柔地为他梳理。 谢仲涛微微眯起眼睛,享受她独有的梳理技巧。她手到之处,指尖和着象牙梳挠过头皮,酥麻中有一点点痒,带着说不出来的舒服味道,绵延到四肢百骸,令人放松之余,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喜欢时转运为他梳头,力道均匀,恰到好处,懂得掌握分寸。 她在身后为自己擦拭,随后,头发被绾起,用发簪别在头顶。一块澡巾贴上了他的背,滑滑地,在脊梁上摩挲。 “你对我没有说实话。” 正在专心致志为他净身,没有料想他会说出这句话,时转运一时之间愣住,手中动作停止,呆呆地注视他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为何不告诉我,那日去古意轩的人是关孟海,你见到的人,也是关孟海?”若不是今日种种太过巧合,他细问周掌柜之后才得知原来关孟海早已去过古意轩。诧异之下,更难相信,转运居然将这等事隐瞒,不曾禀告过他。 不是这样的,她告诉过他的。只以为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所以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却并不知晓事端会这般严重。 “为什么不说话?” 将她的不语当做默认,谢仲涛忽然收回双手,转过身,面对她,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半点端倪。 事情到了这个分上,她已经百口莫辩,还能再解释什么?避开谢仲涛隐忍怒气的眼睛,她低头,轻轻开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见她回避自己的眼睛,谢仲涛咬牙说出半字,再也说不下去,手一身,拽住她的臂膀,在她的惊叫声中,拉她下水。 “咳咳……”时转运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狼狈不堪之间,她攀住身边的谢仲涛,红着鼻头,猛咳不已。仰高头,想要多呼吸一些新鲜的口气,却被谢仲涛狠狠吻住,没有半点余地供她逃月兑。 昏天黑地,她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被他尽数夺去,呼吸艰难起来。想要挣月兑他,他却不松手;忍不住垂打他的胸膛,他也没有反应,直到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即将昏厥过去的时候,她才终于重获自由。 已经来不及去思考其他,她狠命狠命地吸气,直到隐隐作痛的肺部好受了些,她才发现,自己整个人浸在水中,两手勾着谢仲涛的脖子,紧贴在他胸前。 这样的姿势,太暖昧了些,脸一红,她松手,想要尽快上岸,摆月兑这样尴尬的局面,不想谢仲涛没有让她如愿。她才转身,他便由后抱住了她,将她困在他两手和池沿之间。 即使已和谢仲涛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的亲密,仍会使她战栗。担心待会雪离前来,见她不在外面,若是冒失闯进来,碰见她和谢仲涛此时衣冠不整的模样,岂不尴尬万分? “转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不理会她的抗拒,谢仲涛的手,搂住微微颤抖的她,“你送关孟海平安符,是希望他平安康泰,消灾免祸吗?” 不像他呀……一道小小的平安符,居然困扰了他大半天。他怎会为这样一个小小的理由,放下大堆生意不去管理,只想在这清静之地,好好平复任他这么否认也无法沉淀下来的烦躁心情? 不知道是温泉的热度,还是他的体温,熨得她整个人开始发烫。不仅是脸,不仅是脖子,周身,可能都已经成了一尾熟透的龙虾。 “转运?”她良久不说话,他的心,渐渐不安起来,轻轻摇晃她,惟恐听见的,是自己最不愿意去面对的答案。 时转运垂下眼帘,清楚看见池水中相拥的两人,像极了相思树,身体紧贴,手臂交缠,亲昵得没有一点缝隙。 “那道平安符,我、我——”鼓足了勇气,费了好大的气力,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敢回头看谢仲涛的表情,“是求来给你的……” 是求来给你的…… 小小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惶恐的语调,却打开了他郁结了半天的心。一股淡淡的喜悦在慢慢滋长,紧紧搂着她,谢仲涛眼中亮色呈现,盯着远处平静无波的水面,眉头紧皱起来,满脸尽是懊恼, “二少爷?”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迎接他的嗤笑,不曾想他许久都不出声,反而搂她更紧。揣测不出他的心思,时转运只能僵硬地被困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谢府的少爷,不止我和季浪。”等候了很久,耳畔听到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惊讶他为何在此时谈及毫不相关又明显忌讳的内容。她诧异地回头,却碰上了与她相隔很近的谢仲涛的额头。 “呀!”忍不住呼痛,才想要伸出手揉搓,不想谢仲涛已经将她扳转过来面向他,随后,温热犹是湿湿的掌心,贴上自己受伤的脸颊,轻轻碰触。 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吗?今天的谢仲涛,反常得可怕。 “关孟海,是我大哥。”没有忽视她从自己指缝偷偷瞄他的行径,带着几分匪夷所思,恐是当他受了风寒头脑发热,已经分不清了东南西北。 偷窥被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带着戏谑,似在笑她的胡思乱想。时转运微微红了脸,收敛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随意打探。 “孟海、仲涛、季浪,是爹娘为我们三兄弟取的名字。他肖似娘亲,而我和爹极为相像,至于季浪,若是你见过我爹娘,就可知晓他承袭了两人的样貌。” 即使没有看他,也能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不曾离开。 敝不得,她在见到关孟海的第一眼,总感觉他的眼神太过熟悉,原因在于他和谢仲涛,即使一个像母亲,一个像父亲,可是眼神,却是极其相似的。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结果,他俩居然是亲兄弟。 从入谢府,她就没有见过谢仲涛的爹娘。一直以来,太老爷都没有提及,作为下人,她也不可能去刨根问底。只有康总管,特别嘱咐,告知老爷和夫人英年早逝,在二少爷面前,万莫闲言碎语,随意议论。 这么多年,她安守本分,可是现在,从谢仲涛的言辞中,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事情并不像康总管说得那么简单。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对不对?”托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逼她毫无退路地只能看着他,谢仲涛的手指,轻轻刮过她不知是不是被蒸汽晕红的脸蛋,摇了摇头,“可是,抱歉哪——转运,这是谢家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她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混杂着愤怒而又无奈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面。忽然感觉面前的谢仲涛,不再是平日间那个雷厉风行、变幻无常的精明生意人,眼中一闪即过的脆弱,使她觉得他才需要保护和爱惜一般…… 惊觉自己脑中有这样念头,时转运吓了一大跳,想要摇头晃去那些奇怪的想法,可是脸被谢仲涛捧得紧紧的,根本没有办法动作。 “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逐渐氤氲的水汽,攀升的热度,谢仲涛的语调却逐渐变冷,“今日的关孟海,他姓关,与谢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一次,他回来,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旨在毁了谢家!”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从窗外映射进来,带着柔和的光线,为桌面上放置的一尊还未完工的白玉观音像镀上一层金黄的色彩。 刻刀握在手中,却无法再落下去。以往可以随意沉淀的心情,偏偏无法掌握,总觉得很乱很乱,千丝万缕又无法整理。 他回来,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旨在毁了谢家! 那日,谢仲涛这样与她说,笃定的语气,冷冰冰的腔调,没有半分犹豫。 可是,怎么会?亲兄弟,亲骨肉,即使十年未见,但血脉相连,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仇恨,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报复?平白无故地打了一个寒战,时转运将手中刻刀放在桌上。 “时姐姐,你要去哪儿?”被春意熏得睡意艨胧的雪离本在一旁打盹,警觉地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时转运正向门外走去。 “我想出去走走。”时转运回头对雪离宽容地一笑,假装没有注意她因为睡着而懊恼微红的脸蛋。 “我陪你。”心中好生感激时转运并未对她责罚,雪离急急说道,随后小跑到她身边,随她一同出了房门。 屋外的阳光更加灿烂,明媚得要人些微眯缝了双目,才能不被晕眼的光芒刺痛。 天气是一日好过一日了,如此艳阳美景,一切,应该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吧? 步出连涛阁,没来由地,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心下一凛,她忽然站住。 “时姐姐,怎么了?”紧跟在她身后的雪离差点撞上她的后背,不懂她何故止步,有些困惑地开口。 她努力地想要压下心中那一抹隐隐滋长的不安,不断说服自己一切只是杞人忧天,没有什么值得顾虑。可是,无论怎样找理由,都没有办法平静。 “时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见她半天不说话,雪离绕到她身前,却被她苍白的面色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她身子不适,伸手搀住她,想要扶她回房。 “不,不用。”头有点晕,但意识还很清醒,时转运摇头。 “可是……”雪离犹豫着,不住打量她看起来很难受的表情。 “我真的没事。”强调着,但见雪离一副踌躇的表情,就知道她还不放心,“若是我真的难受了,我会与你说。我保证,好不好?” “那——好吧。”雪离点头,但仍然亦步亦趋在她左右。 雪离那一脸紧张的表情,使时转运忍不住轻笑起来,依了她,顺从地任她搀扶。 小径尽头出现两个人影,步履匆匆,由远及近地奔来,等到了近前,时转运才看清前面带路的人,原来是康总管。 “康总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转运出声叫道。 见是时转运,康总管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但神色焦急,一脸掩藏不住的担心。 “出了什么事?”看康总管身后大夫装扮的人,时转运的心跳漏了半拍,屏住呼吸开口问。 “是太老爷,大清早就觉得身子不舒服,我说请大夫,他坚持不肯。没想到方才突然咳血不止,我哪能再依他,急忙去了医馆请大夫。” “太老爷他——”觉得手脚冰凉,她只说了几个字,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没有办法将话完整说完。 “转运,若是可以……”康总管看了看时转运,“能不能劝劝二少爷,请他好歹去看看太老爷?” 面对康总管一脸恳求的模样,时转运只能苦笑以对。她劝过了呀,奈何谢仲涛固执得很,在这件事上,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随你们去看太老爷。” “转运,我看就算了吧。”康总管面露难色,委婉地拒绝。 “为什么?” “上次你私下里去看太老爷,已经闹得二少爷很不愉快,要是你再去的话,恐怕又有一番风波。况且,太老爷也发话了,要你以后不必再去探望他。” “太老爷这么说的?”言语间,一股淡淡的苦味萦绕在舌尖,令她觉得心中备感酸楚。 “是。” 低低的声音,逐渐淡落下去的语调中,她明明看见康总管低头拿衣袖抹了抹眼睛。 “三少爷呢?”她别开视线,不愿让旁人看见她已然湿润的眼角,默默注视近旁正在抽条的柳枝。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要他尽快回来见太老爷。转运,我不能再耽搁了,二少爷那边,看你——哎,还是算了,免得到时候火上浇油。” “康总管——”见他要走,时转运忽然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太老爷那边,烦劳你多加担待。” “转运,你——”她突然对他行此大礼,即使想要阻止也来不及,康总管注视她低垂的容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当年……”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急忙止住,深深看了时转运一眼,便带着大夫匆匆离去。 若不是当年……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含义,只是,她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举步想要走,没料到才抬脚,腿一软,幸亏有雪离搀扶,才没有跌坐到地上。 “时姐姐!”雪离眼明手快,将她抱住。 “雪离——”时转运闭上眼睛,一时间,觉得身心俱疲,“我累了,扶我回去。” “时姑娘!” 才要走,又听得有人在叫,时转运靠着雪离站在原地,张开眼睛,见一早随谢仲涛出门的谢安跑来。 “谢安,二少爷回来了吗?” “是。”谢安答话,“二少爷请时姑娘立刻去前厅。” “可是,时姐姐不舒服呢。”雪离说话,担心地看着时转运。 “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她蹙眉,心下已经猜到了几分,以往谢仲涛心血来潮要整治不顾眼的人,总是少不了她的出场。那位刘老爷,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一次,怕是有人又开罪了他。 “是奉德公,他来了咱们府邸,而且还特意嘱咐,一定要见到时姑娘!”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不曾见过这等架势,从谢府大门直到前厅的过道和回廊上,都布满了锦衣卫的人马,关卡重重。 才走到前厅,两把明晃晃的刀交叉在她面前,寒光凛冽,刀面亮铮铮地可以令她清楚看见上面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让她进来。” 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由里传来,头皮,不自觉地又开始发麻。 时转运慢慢走进去,一步一步上前,站定在主座面前,福身之后略微抬头。只见那位奉德公端坐在椅子上,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不转睛地在打量她。 那种躲避在眼皮后面的视线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要作呕一般,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勉强压抑住。 “咱家记得你。”好半天,奉德公终于开口,夹杂着很尖细的笑声,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当日那枚印章,就是你呈上来的。” “奉德公好记性。”坐在一边的谢仲涛接话,随后转头看向时转运,“你可以下去了。” 听到谢仲涛发话,时转运如蒙大赦,立刻准备离开。天知道奉德公的目光,足以令她窒息。 “等一等!”才要转身离去,不想奉德公突然发话,“咱家并没有要她走。” 听他如此说,谢仲涛眼中有一丝不悦迅速闪过,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站起身,满脸堆笑,开口道:“寻常婢女哪能在此碍眼,奉德公愿意见她一面,已经是她天大的荣幸了。” “寻常?”闻言,奉德公笑得更加开心了,“咱家看这名女子一点都不寻常。” 他话中有话,谢仲涛能够感觉到,但却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究竟是什么。 “抬起头,让咱家好好看看——嗯,不错,福气灵秀,也无怪乎孟海孩儿会对你一见倾心。”慢条斯理地发话,奉德公一字一顿地说道。 时转运顿时僵立在原地,他说什么来着?孟海,是指关孟海吗? 谢仲涛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他紧绷的身躯和捏紧了拳头的手泄露了他此时的心情,并非表面看来那般平静。 “谢二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二人的异样,奉德公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向谢仲涛这边倾斜了身子,“咱家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谢二少成全才好。” “奉德公请说。”震撼太大,要在此时硬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在太难。谢仲涛端起茶杯,揭开茶盖,半掩住自己此时怒火愤懑的眼睛。 “咱家孩儿中意这位姑娘,不如就你我二人做主,成全了这段姻缘,不知谢二少意下如何?” 谢仲涛在心里冷笑。成全这段姻缘?由奉德公和他当主婚人,眼看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时转运与关孟海拜堂成亲?荒唐之极,他岂能答应? 可是,眼下的局面,他不答应,又该如何应对?眼前之人,是位居天子之下手揽大权的奉德公,只手遮天,无需多费气力,就能轻而易举毁掉与他作对之人,何苦为了一名女子弄僵了局面?只不过是一介婢女,他肯要,换作其他富商巨贾,早已将此当做莫大的荣幸,争先恐后巴结不及。 可是,时转运,对于他,并不是婢女这般简单啊…… 难以抉择,他的目光向一旁看去,恰巧,对上了时转运也正在看他的眼睛。 清澈的眼中是强装的镇定,细看之下,明明有几分惊慌失措,再加惶惶不安。 她这样看他,代表什么?是希望他留下她,还是,怕自己阻碍了她重获自由的机会? 孰轻孰重?孰轻孰重? 心有点痛,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即将失去什么珍爱的东西,痛得无比彻底。 “谢二少,谢二少?”见谢仲涛良久也没有回应,奉德公唤他。 “转运虽是我贴身侍婢,但毕竟关系她终身,晚辈寻思,不可越俎代庖,还是要征求她的同意才可。”表面平静地说完这句话,但是之后,隐藏在衣袖下的指尖居然在颤抖,无论如何,都不受自己控制。 她渴望自由,她说过她想要离开谢府的,他在两难之间,要她来选择,她会怎样? 要么,她愿意留下,留在他身边;要么,她会抓住这个机会随关孟海离他而去,然后成为关孟海的妻,为他生儿育女…… 几乎是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脑中的画面折磨他的神经,头痛欲裂。 “姑娘家的事,也对,也对……谢二少,你果然体恤下人呀。”听完谢仲涛的话,奉德公恍然大悟一般,走到时转运面前,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问她,“转运?对吧,是这个名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难得你主子肯给你一个机会选择,你可有意见?” 说是商量,但咄咄逼人的语气,哪里给了她余地? 她是想要出去的,可是,刚才为什么她却无比盼望谢仲涛能够一口拒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言辞含混,将这棘手的问题尽数丢给她,要她来选择,要她来决定。 也是,依谢仲涛八面玲珑的手段,哪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她,得罪炙手可热的红人奉德公? 短短的时间,思绪百转,时转运低垂眼帘,掩饰自己眼中的失望之情,轻轻开口:“小女子虽出身卑微,但姻缘之事,却不想仓促定下终身。奉德公能否宽限几日,让小女子考虑?” 语气不卑不亢,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奉德公先是一愣,接着抚掌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孟海真是好眼力,慧眼识珠,认定了你。果然识大体,懂大礼,进退得宜!好,咱家就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趁着这几天,我唤孟海多来谢府,你可趁此机会,与他多加熟悉,彼此了解才好。” 撂下这番话,他止住笑声,回头看谢仲涛,“谢二少,咱家这就告辞。三天后,咱家在别院静候佳音。” 衣袖轻轻一挥,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所到之处,镇守的锦衣卫立即转身,握刀紧随其侧,寸步不离。 时转运慢慢回头,阳光下,逐渐远去的锦衣卫队伍中,那一抹大红蟒服格外刺眼。 第六章 在谢府,关于谢仲涛和时转运,有这样的一个传言,几乎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据说,当年谢老太爷一声令下,作为老爷子心月复的康总、管立即着手操办,对外声称要为二少爷寻一位聪明伶俐的贴身侍婢。谁都知道,太老爷最为看重的,就是这位三少爷。贴身侍婢,虽然说是奴婢,但跟在最得宠的二少爷身边,也算荣宠备至。将来,说不定,还可以一步登天。因此,怀着各种心思,报名者不计其数,不乏貌美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者。筛选了成千上百,但统统被否决。谁都没料到,最后的胜出者,居然是出身低贱又毫无姿色可言的时转运。 不知道太老爷揣着何种心思,也没有人敢去追问。直到不久后,太老爷召集所有的人,带着瘦弱的时转运,郑重宣布她今后将随侍在二少爷身边。不仅如此,太老爷以他独有的威严,特意向众人强调,时转运作为“影子”的存在。 影子,是什么含义?大家揣摩下来,应是太老爷中意了时转运,将她许了二少爷。今后,二少爷若不是娶她为妻,就可能是纳她为妾。 如今,从种种迹象也表明,时转运不再是当年那个大字不识、礼仪不懂的黄毛丫头;而二少爷,至今尚未成亲,却已公然与时转运同居一室,毫不避讳,虽没有定下名分,对内也算暗示了她的身份。 这样的传言,没有人否认,因此更加顺理成章。 “三日后,你打算如何答复?” 身后有人在发问,时转运却没有理会,专注于手中的工作,手起刀落,一点一点在白玉上刻下清晰的纹路。 她窈窕的背影对着他,他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只知道,他现在寝食难安,而她,却似悠闲自得,不似他烦躁,不如他焦虑。 不能忍受她对自己的漠视,谢仲涛大步上前,立在她的侧面。从她低垂的视线,一直移到在她巧手之上面目逐渐成形的白玉观音像。 “你打算如何答复?”这一次,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来。 刻刀在玉石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开始雕琢。 他三番两次发问,而时转运置若罔闻、视而不见的态度,着实惹火了谢仲涛。他突然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提,举到半空。随后他夺下她手中的刻刀,远远抛开,正要再去夺那一尊白玉观音像之际,她忽然侧过身子,将其背在身后,不让他得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雕刻?!”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气急败坏,谢仲涛伸出双手,用力扳住时转运的双肩,在她耳边大声呼喝。 没有心情,又怎么样呢?她不是千金大小姐,有一群人围着安慰,填充失落的心房了;她更不可能像一般平民女子那样,痛快大哭一场,权当发泄,无人理会。 肩膀被他按压得生疼,足以感受他此时失控的情绪,她抬头看他,入目的,是他愤怒得近乎狰狞的面孔,好陌生。 “你哑了吗?时转运,我叫你开口说话!”忍耐已经到达极限,谢仲涛怒喝出声,开始狠命摇晃时转运,执意要她一个答案。 他在生气,手中力道之大,摇得她骨架都快要散开,可是,他究竟有什么好生气?周旋其中的一直是他,把她陷入这进退两难境地之中的,也是他。他将一切的难题全都抛给了她,置身事外的他,还有什么值得他雷霆震怒、大动肝火? 若真要追究,失控的那个人,应该是她,是她呀! “二少爷!” 一直在门外守候的雪离听到谢仲涛的怒吼,情知不妙,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被谢仲涛牢牢抓在手中的时转运,犹如风中落叶一般飘摇。眼看时转运脸色已经煞白,她趋步上前,想要拉谢仲涛,不想他一劈掌,她被挥倒在地。顾不上自己,她起身跪坐着,用尽全力狠狠抱住谢仲涛的腿—— “二少爷,求求你,求求你放手,再这样下去,时姐姐快不行了呀……” 惶恐的语调中犹带哭腔,传进处在情绪失控边缘的谢仲涛的耳中。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匍匐在自己腿边的雪离,再看向手中时转运难看的脸色。手,慢慢松开,只见时转运如同破布女圭女圭一般瘫软在地。 “时姐姐,时姐姐……”雪离放开谢仲涛,手脚并用,爬到时转运身边,伸手搂住她不断颤动的身子,将她的头置于自己的肩膀,不住地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 好半天,时转运才慢慢缓过气,不住地喘息。 “你是执意不与我说话,是不是?”声调降低了半拍,不似刚才怒火朝天,但阴恻侧的语气,足以令人联想到九寒天的刺骨寒冷。 “时姐姐,你——”雪离根本不敢抬头看谢仲涛,身子缩了缩,她小声开口,“就回答了二少爷吧……” 时转运本来撑在地面的手,慢慢向上,在雪离身后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慰她。随后,她慢慢仰高脸庞,由下而上,逐渐迎上谢仲涛捉模不定的眼神,轻轻说道:“太老爷今日咳血厉害,康总管已请了大夫前去……”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些微闪神之后,谢仲涛烦躁地打断她的话。不可否认,她忽然提及的毫不相干的话题,确实触动了他的心房,但是只有一刹那的时间,短暂得如同根本没有存在过。 “可是我要讲的,就是这些!”不顾雪离拼命在对她使眼色,头一次,她与谢仲涛抗衡到底。心中有一些话,憋了很久,不吐不快。若今日要清算得彻底,干脆畅所欲言,后果如何,她懒得再去顾忌。 没有见过这样的时转运,固执中不再有温驯,坚定中少了柔弱——一时间,谢仲涛竟无法言语。 “我不管你和太老爷之前发生过什么过节,足以令你对他恨之入骨,不闻不问。”说实话,她很紧张。从来没有与谢仲涛这样面对面地发生过冲突,这不是她的初衷,但在今日诸多事件之后,她觉得不得不说,“太老爷年事渐高,还有多少个五年、十年让你去恨,让你去怨?我有家归不得,亲人不相见,想要承欢父母膝下,却无法实现。而你和太老爷,祖孙两人,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莫非真要等他仙去,天人永隔之后,你才能放下所有心结?这是何必,这是何苦?”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掺杂着几分自己的情绪,带着些许激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虽不是饱读诗书之人,但出生富家,礼仪熏染,难道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你以为,你说得很在理吗?” 等待良久,谢仲涛才艰难地开口,手撑在一旁的书桌上,慢慢握成拳头,指尖深陷在掌心,面色难看至极。 谁不想承欢父母膝下?谁不想亲人欢聚济济一堂?谁不想家庭和睦幸福美满?谁不想兄弟手足亲爱一家……这些想拥有的一切,本来他也可以得到,可是,仅仅因为那个人私心的一念之差,置所有的一切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仲涛的话,在她意料之外。原想与他抗衡的结局不外乎两种,一是他无动于衷甚至对她大加责罚,一是他良心未泯至少去见谢昭一面。可是,他没有发怒,没有悔过,反问出来的话,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哀伤。 不是没有准备,但他这样的反应却令她措手不及。 握紧的手慢慢松开,谢仲涛凝视手中被指尖剜出的几道血痕,“你维护公道,你抱不平,你怨我六亲冷漠、骨肉情疏……你义正词严,但你究竟知道多少?以你入府的时日,能够了解其中多少恩怨是非?” 为了谢昭,同情谢昭风烛残年得不到他的关照,她情愿以下犯上苛责他。她凭什么仅从她看到的出发,就做出结论,认定一切,都是他的不是,都是他的过错? “我是不了解一切。”忍住不适感,时转运在雪离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谢仲涛走去,“但我相信,只要你能解开心结,不要再沉浸于过往,无论什么,都可以迎刃而解。” 他的手,被自己所伤,道道血痕,交错在掌心,令她看来莫名地心疼。示意雪离松开自己,她走近他的身畔,拉过他的手,想要细细察看他的伤势。 “迎刃而解?”在她的手即将碰触到他的时候,谢仲涛忽然缩回手,倒退了几步,脸上出现她不曾见过的古怪笑容,看得她心底不由自主蹿上一股寒意,“若真那么容易,你以为我恨这么久吗?即使他死了,也不足以抵偿他犯下的种种!” 狠绝地说完这番话,他拂袖,断然离去。 方才雪离匆匆而入来不及掩上的门扉,被他狠狠地向后一甩,弹上墙面轰然作响。 谢昭究竟做过什么,竟让谢仲涛对他恨之入骨,至死也不罢休? 时转运闭上眼睛,蓦然间,觉得偌大的谢府,繁盛之后,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令她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梆、梆、梆!” 已过了三更,夜阑人静,谢仲涛没有回来。 今日,他应该是气极了吧?所以才也不归宿,流连在外。 手枕在窗棂上,时转运抬头看夜幕中悬挂的当空皓月。皎洁明朗,全然不知人间的烦恼忧伤。手心慢慢张开,露出那尊白玉观音像,精雕细刻之下,惟一缺少的,是面部的五官。 她熟悉佛尊百像,却不愿意雕琢上千篇一律的表情,多了慈悲为怀,却少了人间冷暖。想要与众不同一点,可是考虑了很久,都没有成形。 门被由外推开,见走进来的是雪离,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悬起来,但还是开口问道:“太老爷,他——” 问不下去,是因为多了惶恐;害怕听见的,是自己不愿耳闻的消息。 “时姐姐,你放心好了。我方才问过康总管,他说太老爷吃了大夫开的药,已经没有再咳血,现在已经安睡下了。” “是吗……”时转运喃喃自语,总算有些安心。 “时姐姐,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安寝了吧?”雪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 “也好。”摩挲着手中的雕像,时转运点头,自窗前离开,站在雪离身旁,眼看她铺好床榻,解下帷帐,打理得妥妥帖帖。 “雪离——”任由雪离为她除去外衫,时转运半躺在床上,伸手拉过棉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恨你爹吗?” 雪离有些怔愣,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仍然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恨,是假的。但穷人家,无力过活又身无长物,除了卖妻鬻女,还有什么办法?” 有些酸酸又无奈的语气,触动了时转运的心房,令她想到当初和爹在谢府外的那一面,很有可能,就是今生最后一次相见。 紧闭的眼睛有些湿湿的,蕴涵的泪水,饱含了多年的情感积累,冷暖自知。 “你先下去吧。”时转运别过脸,硬生生地对雪离发话,生怕被她看见自己眼角已经渗出的眼泪。 有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是关门的响动,时转运慢慢回过头,睁开眼睛。 想当年,她也恨过爹将自己卖掉,但恰如雪离说的,穷人家,身无长物,出了卖妻鬻女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她能够理解爹的苦衷,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稍有良知的父母,谁愿意将自己十月怀胎的亲儿卖掉? 她和雪离这般的丫头,尚能在恨意之外多了体谅和容忍,为何谢仲涛,独独不能呢?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好黑,好暗,根本看不清道路在哪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声响。 一步一步探索,听得见自己的心因为恐惧而狂跳不已,伸出双手想要触模,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形体。 好不容易,前面出现火光,惊喜之余,匆匆向那方奔去,越是接近,越是明朗。 欣喜之余,加快了脚步,终于看清火把一片,映红了半边天空,还有雪亮的刀柄,晃疼了眼睛。 直觉地抬手,想要遮掩,还未蒙上眼睛,一道亮光闪过,有什么东西滚到了脚边。借着光亮,低头望去,地上居然是一个人头,脖颈处血迹未涸。 谢仲涛! 平躺的身体骤然弹起,时转运骤然睁开眼睛,紧咬住下唇,用了十分的力气,才制止自己没有尖叫出声来。手狠狠抓住床沿,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她的整个人,如掉进了冰窖一般冻彻心肺。 怎么会?她这么会做这么恐怖的梦? 一张脸,被汗水笼罩,一滴滴从她额际滑落。身边依旧是空位,谢仲涛不曾回来。无法再安睡下去,她掀开被子,披衣下床,轻轻走到门边,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连涛阁外,一片寂静,除了天上的明月,一切像极了她梦中的情形。心底蹿上一股凉意,挥之不去。为了摆月兑萦绕在心里的不祥感觉,她紧了紧身上的外衣,沿着房廊一直向下走,拐角处,一抹人影闪出,惊得她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要落荒而逃。 “时姑娘,是我。”压低了声音,有人在说话。 镇定下来,看清楚了来人原是谢安,时转运松了一口气,随即向他身后探望,却没有谢仲涛的身影。勉强地笑笑,她问他:“谢安,怎么这么晚?二少爷呢?” 听时转运问话,谢安有些犹豫,想了想,才开口道:“二少爷嘱咐我先回来,还说,若是时姑娘问话,就告诉你他今晚不回来了。” “是吗?”她该觉得轻松的。以往,多少个与他同榻而眠的日子,她辗转反侧,老不自在,彻夜难以安睡;现在,他不回来,她可以没有压力好生安睡一场。但是,为什么,心底隐隐有些失落,觉得缺少了什么? 见她不说话,谢安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缄默不语。 “那么,二少爷此刻在什么地方?”没有忽略他的异样,也看出他的急于离开。空气中有淡淡的酒香和脂粉味道,即使他不说,她也能够料想一二。 千怕万怕,就怕她问这个问题,谢安心里连连叫苦,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二少爷,他、他……” “是在笑香楼吗?”谢安吞吞吐吐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时转运接上他的话,平静地说道。 “时姑娘……”谢安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表情,“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心头有点酸酸的、涩涩的,时转运笑了笑,却不知晓此时的笑容,在旁人眼中看来难看至极。 笑香楼,沧州鼎鼎有名的温柔乡,谢季浪口中男人流连忘返之地,难怪,谢仲涛会沉迷无法自拔。 “时姑娘……”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谢安一边打量她一边紧张地搓手,“二少爷只是去喝酒,不曾——” “时候不早了,你去歇下吧。”打断谢安的话,她简短地吩咐。这样欲盖弥彰的话,连三岁孩童也蒙蔽不了,而她心知肚明,又何必再解释这么多?况且,她非谢仲涛的妻妾,名义上,只是一名贴身侍婢,又有什么理由去追问主人的行踪? 她不肯听他解释,谢安只好打住,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之后,随后离开。 伪装的坚强在谢安离去之后轰然崩塌,时转运无力地靠在墙上,慢慢蹲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她拼命咽下哽咽的声音,不想在这万籁俱寂之时,被他人发觉自己在这里感伤。 良久之后,她才重新站起,手滑过墙面,如游魂一般,漫无目的地游荡。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听见潺潺水声,她停下来,借着月光四处观望,才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砂岩屏障后,而那一边,就是谢仲涛平日间沐浴的地方。 想起那一日,他难得与她聊起了他的过往,即使并不完全,也足以令她感动。还有他对她提及关孟海,那个在血缘上与他一脉相承的人,并非是来认祖归宗,而是要毁掉谢家。 她不懂,她不明白,她一直处于浑噩的状态,全因为谢家当年的是非恩怨,她是置身事外的人,完全不了解,也完全没有置喙余地。 今日多嘴一言,令谢仲涛摔门而去,决绝而不留情面。他现在应该是身处笑香楼的温柔乡中,沉醉不知归路吧? 又来了,一想到这个,胃里就难以自制地直冒酸水。推开石门,走到池边,才蹲子掬了一捧水,乍然听见外面响起了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心下一惊,急忙走到砂岩边,蜷缩了身子,挤进曲折的石缝中,暗自向外张望。 有人踉踉跄跄走进石门,攀着岩壁,手中还拿着酒壶,边走边喝,全然不顾前胸已经被沾染了一片濡湿。 时转运睁大了眼睛,月光下,来人的面目,毫无遮掩地被她看在眼里,即使醉眼朦胧,身形不稳,失了平日的风度,仍不妨碍她认出那是谁。 谢仲涛,他此时应该在笑香楼左右逢源的,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运!” 时转运吓了一大跳,以为他已发现了自己。隔着岩缝看过去,才见他已经背对自己,面向皓皓月光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浓重的酒味不断传过来,时转运有些不适应地转过脸,长长吐了一口气。老天,他究竟喝了多少,使平日间的稳重全然消失,却像醉汉一般在此口无遮拦,扯开了喉咙猛叫,存心吵醒整府的人。 “转运,转运……” 吼声逐渐低下去,到后来,变成了细细的呢喃,带着平常不曾有过的语调,听得她脸颊发烫,耳根发红。 外面的人似乎嘶喊得累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自言自语:“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何苦要来蹚这趟浑水?” 浑水?是指她插足谢昭和他之间的事吗?他的话,颠三倒四,难以琢磨,不知他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扑通!” 正在兀自沉思,不想外面有落水声响起,乍然回神,匆忙望去,除了池岸边的酒壶,四面之下,哪里还有谢仲涛的身影?惟有水面还未消去的涟漪,层层泛滥,令她心乱如麻。 大惊失色之余,再也顾不得隐藏,时转运跌跌撞撞地奔到池边,仓皇地呼叫:“二少爷,二少爷……”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一个人的回应,来来回回,作为仅有的陪衬。 慌了神,她沿着池边奔跑,边跑边喊,忽见池中冒出一个头颅,稍微宽慰一些,不想谢仲涛颜面一闪,紧接着又沉下去。 “二少爷!” 揪紧了心房,她难以克制,惊骇地叫道,不见答应,骤然想起应该叫人前来救援。才跨出去一步,又停下,想她如此耗费时间,岂不是延误了谢仲涛的性命? 猛地转身,面对池水,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水花溅起,她顿时没顶。四下抓拽,好不容易攀住池沿,勉强踩到池底,抹去一脸水渍,顾不得眼睫滴水,四下张望,池水再无涟漪。 恐惧排山倒海涌来,她松开手,不管自己水性不好,整个人载沉载浮,一双手胡乱在水中搜寻。 “谢仲涛!谢仲涛!求求你,出来啊,出来啊……” 没有他的踪影,没有他的回应,她声嘶力竭,力气也将用尽。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泪水再也抑止不住,混合着池水,分不出彼此。他疯了吗?好好的,干吗往池中跳?为何总是如此,做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她猝不及防,让她惶恐不安,让她担惊受怕,很好玩,很好玩吗? “谢仲涛,你这个混蛋!” 渐渐地没了气力,她停下动作,任由池水慢慢将她淹没。水灌进口鼻,难受得紧,眼前也开始迷蒙,她懒得理会,不想冉挣扎。 若是他死了,若是他死了…… “哗啦——” 忽然被什么东西从水中拦腰抱住,接着被带上水面,从窒息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转运,我好像听见你在骂我。” 懒懒的,倦倦的,嘶哑的声音,却是熟悉的语调。生怕错过,时转运睁大酸涩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 眼前的人,周身湿透,楚楚衣冠狼狈不堪;眼中醉意甚浓,嘴里喷出的酒气更是冲天;此时搂着她,半靠在池沿,不清不楚说着胡话。 身上冷得很,但刚才冰凉的心一点一滴温暖起来,失而复得的激动,使她紧紧搂着面前的醉汉,哭喊出声:“谢仲涛,你这家伙……” 好怕他就这样离他而去,好怕他们就此阴阳相隔。六年前,注定牵扯的命运,她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强,拿得起,但放不下。 “你哭了吗?” 涕泪交流的脸被一双手轻轻捧起,细细摩挲着,拭去了不断滑落的泪珠。她这样直直望进谢仲涛的眼底,惊讶地发觉,在醉意之外,里面居然还带着一点点宠溺,一点点怜惜。 是错觉吗?否则谢仲涛怎会这样看她?是不是自己在濒死之后一厢情愿产生的幻想,所以才会将他的醉意当做情义? 就当真一回吧!允许自己放纵片刻,这样偎着他,靠着他,即使自欺欺人,她也认了。 “别哭了,好不好?” 他越是这样说,她的泪水越是像珍珠断了线一般不住流,难得他肯用商量的语气与她说话,难得他言语中没有命令霸道的语气……为这样的谢仲涛心折,甘愿就此沦陷,万劫不复。 若是酒醒后的他也能这样对她,那该多好,该多好? 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谢仲涛紧握的手中掉下来,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湿漉漉的红线,最下面吊着一道已经被水泡皱了的平安符。 “你——”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自他胸前抬头,一眼便看见他高高举着手臂,脸上露出难得的没有心机的笑容。 “漂了很远,所幸我还能找到。” 简单的话,她却能从中找出前因后果。他醉了,意识不清,只凭直觉,酒后吐真言。如果他还清醒,这番话,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说出口。 “你为我求来,保我平安,我却误会,将它丢掉。对不起,转运,对不起……” 他用了十成的力气,将她抱得很紧;她掩面窝在他的怀中,心潮澎湃,起伏不已。 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他居然妄顾自己的性命,在烂醉如泥之下,跳进池中,大海捞针一般搜寻这道小小的平安符,害她心碎,怎可如此过分?! 慢慢地被举起,等到反应过来之际,她已经被轻轻安置在池沿上。眼看着谢仲涛迟缓的动作,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臂膀,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攀爬上来,仰面倒在她的身边。 “以后,不要再这般鲁莽。”她开口,想要拿起他拽在手心的平安符,不想他拳头捏得紧紧的,根本就无法抽出来。沿着他平放在胸前的手一路向上望去,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时转运伏子,趴在他的胸膛上,凝视他熟睡的面容,手指划过他紧皱的眉心,轻轻叹息:“谢仲涛……” 第七章 头痛得厉害,像有千军万马在其中折腾,闹得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心知已经无法再安然入睡,谢仲涛掀开被子,双脚落地,一手撑着床沿,而后揉搓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头重脚轻。 “转运!”他直觉地叫唤。 门外匆匆奔进一人,却是雪离,而不是时转运。 “二少爷,您醒了,这是时姐姐嘱咐要您喝下的醒酒汤。”勾起帐幔,雪离端起搁置在桌上的托盘,呈给谢仲涛。 谢仲涛拿起碗,一饮而尽,温热淡甜的滋味入喉,翻江倒海的胃顿时好了不少,连带着,头也渐渐不那么疼痛了。 “转运呢?”将碗重新放在托盘上,接过雪离递上来的毛巾,他忽然想起时转运往日都是在照料他的起居,怎么今日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倒是雪离像是一直在外待命随时准备伺候? “时姐姐随康总管去了前厅。” 谢仲涛正在抹脸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拿开毛巾,盯着雪离,“去干什么?” “今日一早,有位总兵大人登门造访。康总管前来禀报时,二少爷您沉睡不醒,三少爷又不在府中,太老爷——”雪离小心翼翼看了眼谢仲涛,“身体欠佳,所以,时姐姐便随着康总管前去了。” “是吗?”听她如此解释,谢仲涛继续擦拭自己的手,随后,将毛巾交给雪离。原来是这样,那也无妨,转运随他这么多年,深谙待客接物之道,这些场合,与她来说,应付下来,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皱起眉头,总兵大人?沧州有这号人物,为何他记不起有任何交集? “那位总兵,叫什么来着?”待雪离为他取来衣裳,他起身,随意问道。 身后没了声音,觉得是事有蹊跷,他心生疑窦,转身,看见雪离低着头,大气不吭一声。 “雪离!”他加重了语气,威吓意味十足。 “二少爷——”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终不敢违抗谢仲涛的命令,雪离怯生生地开口,“奴婢只听得康总管说,来的那位总兵大人,是奉德公的义子。”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熟悉的陈设,如十年前一样,毫无改变,令他恍惚中有一种错觉,似乎时光已经倒流,一切依旧如初,不曾有过变故。 手一一抚过桌椅,视线最终驻足在厅墙上悬挂的一幅画前,再也无法移开。 “娘,您画的是什么?” “孟海,娘画的是《合欢圆月》。求上苍保佑,月长明,人长久,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月长明,人长久——多好的企盼。可惜,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世事无常,娘,您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呀…… 敏锐地听见右侧传来声响,关孟海迅速收回目光,向一边看去。不久,屏风后走出了康总管,紧随其后的,是时转运。 “大少爷!” 一见到关孟海,康总管快步迎上前,惊喜交加,激动得变了声调。 “康总管——”关孟海的反应,是后退了一步,淡淡开口,“我姓关,已不是谢府的大少爷。” 相对于康总管的热烈,他的语气,冷漠异常,仿佛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彼此毫不相干。康总管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开口:“是,关大人。您突然造访,太老爷、二少爷和三少爷此时都不便相见,您看,是不是改日——” “无妨。”打断康总管的话,关孟海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时转运身上,“我今日来,是拜访时姑娘的。” “找——转运?”康总管回头看了看时转运,有些为难,“这——” 那日奉德公已经言明有意将时转运许配给关孟海,可是,转运她是二少爷的贴身侍婢,是太老爷千挑万选为二少爷找来的护身符,这可如何是好? “康总管似乎有异议?” “不,只是,大——关大人,能不能……” “康总管——”正当康总管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直静静待在他身后的时转运忽然开口,“既然关大人是来找我的,由我自己处理就好。” “康总管,时姑娘本人也没有推拒,我想,我算不上冒昧吧?”关孟海撩起衣袍,顺势坐下,向后招招手,立在一旁的关奇双手捧着一物,走到时转运面前。 扁长的匣盒,颜色黑得像黑釉,还未等到关奇走到身边,空气中就已经有一种朴素悠远的香气,连绵不觉地处处漂流。 只一眼,时转运就识出这是上等的乌沉香。若无几百年的历史,香气不会这样毫不间断地持续从内部溢出。 “这是我为时姑娘准备的薄礼,还望姑娘笑纳。”关孟海说道,示意关奇将黑盒递给时转运。 必奇刚想伸出手将匣盒放在时转运的手中,不想时转运先他出手把盒子抵了回去。不理会关奇的不解,她直接看向关孟海,毫不避讳地言明:“这样的厚礼,太过贵重。” 薄礼?他可真是谦虚,如此贵重的乌沉香,是沉香木中的上等佳品,核心结实,丢到水中立即沉底;若在其中放置物品,无需多时,都可沾染沉香香气,久久不去。这样精品良木,即便如谢府此般巨贾也难珍藏一件,他居然可以随意当做薄礼馈赠,出手大方,好生阔绰! “你不愿收?”关孟海远远地看她,低下声音。 “无功不受禄,思前想后,我找不出理由来接受关大人的礼物。”时转运摇头。他和谢仲涛,面貌虽不相似,却有一样的眼睛,在怒气隐然而生之时,都会变得更加深沉。 “你要找理由?”关孟海站起身,自腰间解下佩剑,搁在桌上,让剑穗自然垂落。一条翡翠苍龙,顿时展现在时转运的面前,“当我为答谢当日你精心为我挑选的剑穗,特意将此物回赠与你,如何?” 她明明是在找理由推拒,可恨,还推拒得如此理所应当。 “上门的客人,古意轩都力求做到宾至如归,那本是我分内之事,何须关大人如此客气?” “你是故意的?”对她再三的谢绝,关孟海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站起身,紧盯着她,一步一步地接近。 “关大人若真要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办法。”周遭是迫人的压力,随着关孟海的接近,她能够感受他压抑的怒火,却仍是硬着头皮回答。没错,她是故意的,是因为知道一旦收下了他赠与的礼物,就再也没有可能全身而退。 “时转运!”他不想对她发火的,可是她有意装傻,一想到她心中另有所属,他便感觉难以忍受。 她是头一个使他另眼相看的女子,也是头一个让他渴望拥有的女子,即使他的出现稍迟一步,他也不允许,她的心思在别的男人身上。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也不行! 他渐渐逼近了她,隔着中间的关奇看她。原以为自己盛怒的眼光会使她害怕,没想到,她一直看着他,既没有回避,眼中也没有恐惧。 “我送你的东西,你只管收下,用不着任何理由!”他一把拿过关奇手中的匣盒,伸出一手,探向时转运,就要强制地拉住她,迫她收下。 一只手由康总管的肩膀上横亘过来,劈开他的手,打得又快又准。 必孟海没有提防,手这样被打向一边,眼看着时转运,被由康总管身后出现的谢仲涛拉走,退到他周围三尺以外的距离。 “关大人!”谢仲涛语气中充满了嘲讽的意味,“好大的雅兴,也不知会我这主人一番,就这样登堂入室,公然调戏起我的侍婢来。这般把戏,是朝廷近日流行,还是关大人您,一人享有这样特权?” “你——”对谢仲涛的出言侮辱,关奇气结,差点就要顶撞,却见关孟海对他摇了摇头,只好咽下恶气,在心里骂了谢仲涛一百遍。 “谢二少多疑了。”面对谢仲涛,关孟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莫非二少忘了,奉德公昨日才发话下来,要时姑娘与我多多熟悉?三日后,奉德公还要等候时姑娘的答复哪!奉德公的话,我不敢违背,奉令而行。二少说我有特权,是否言下之意,是指责奉德公以权谋私?” 好个关孟海,一番话,步步为营,暗箭尽出,以他的话,来堵他的口。无论他承认与否,于己都没有益处。 “二少爷,你们……” “康总管,你先下去。”截住康总管的话头,谢仲涛发话,眼神须臾没有离开过关孟海。 康总管的目光,在关孟海和谢仲涛之间梭巡,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规规矩矩地退出了前厅。 时转运的手被谢仲涛牢牢地握在掌心,整个人被拉拽到他身后,密实地被遮挡住。她只能由谢仲涛的肩膀子视过去,看见关孟海满脸阴云密布,想当然,谢仲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身量相当,气势相近,都这样互相对视站立着,剑拔弩张,谁也不最先退让。 “奉德公的义子——关大人,你的来头,还真是不小。”扫了一眼关孟海手中的沉香木匣盒,谢仲涛的语气,有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哪里?比你沧州首富的名号,还是差远了。听说,你可是谢老爷子最中意的人选,谢二少!”关孟海不客气地回敬,还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关孟海,你今日来,是为了结的吗?”谢仲涛脸一沉,开始有些愠怒。 “像吗?”关孟海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接着向门外看了看,回问谢仲涛。 “不像。”未着朝服,未带官兵,轻装上阵,实在不像是挑衅而来。但,只是表面不像而已,至于是不是,他尚不能断定。这么多年的人生磨砺告诉他,万不可仅凭表面的假象就轻易做出结论。 “我早已说过,今日来,是找时姑娘,至于其他的旁枝末节——”说到这里,关孟海顿了顿,手滑过匣盒,“暂且按下不表,还请二少放宽心。” 时转运站在谢仲涛身后,对二人唇枪舌剑般的对话似懂非懂,对兜了一个圈又重新回到她身上的话题,也默默无语,不多言是非。 “关大人,你也逼得太紧了些!”对于关孟海毫不婉转的言辞,谢仲涛的心里,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不舒畅,“即便是奉德公,也给了三天的时日。” “二少此言差矣。”关孟海摇摇头,“像时姑娘这样蕙质兰心又兼具独到眼光的女子,恐心折的男子不在少数。我也是应了古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自己心里却知晓,这么急切地想要得到时转运首肯的原因,并非那么简单。 他心折于地,她的心,却另有所属。他不能忍受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所以才打定了主意要先下手为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仲涛冷冷开口道。关孟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目光是异常柔和,不是刻意伪装,而是自然的情感流露。他对转运是当真了,“这么说来,关大人对转运,是势在必得?”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时姑娘终会明白我的一片心意。”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是说给时转运听,更是说给谢仲涛听。想要看一看谢仲涛挡在身后的时转运,不想他目光才动,谢仲涛也向旁移动一步,半点缝隙也不留外人窥探。 “转运,你听见了吗?关大人对你,可真是情有独钟呢!” 须臾之后,谢仲涛半是嘲讽、半是讥诮的声音回荡在大厅,轻浮的语调,令站在他身后的时转运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谢二少,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听出谢仲涛话中犹带弦外之音,关孟海皱起眉头,不悦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一语未完,谢仲涛忽然一伸手,在时转运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将她扯到胸前,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肢,把她搂在怀中,脸上的笑容别有深意。 “谢仲涛,你!”亲眼看见谢仲涛如此亲昵地将时转运搂在怀里,手还放肆地搁在她的胸月复间,关孟海的手握成了拳头,差点就失了分寸,向谢仲涛那张笑得很猖狂的脸上砸去。 “关大人,你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注意到转运好的人,不止你一个。”满意地注视关孟海失控的举止,谢仲涛心中有一股快意涌现,“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转运和我,虽还未定下名分,但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三尺雪亮剑锋,已经搁在了他的脖颈上,紧贴肌肤,凉意沁人。 面不改色,眼神都没有变化,对上近在咫尺的关孟海咬牙切齿的表情,谢仲涛笑得更加得意,“不知道关大人您,现在是否还是对转运情有独钟?” “爷!”小心地打量关孟海,关奇从旁提醒。 宝剑入鞘,关孟海狠狠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会谢仲涛,他看向被钳制在谢仲涛身前的时转运,颜色褪去的面容和难堪的表情,无一不在印证谢仲涛的话,已经不需要他再亲口去证实。 “你未曾想过真心待她。”不忍再看时转运仓皇的眼神,他开口指责谢仲涛的残忍。 “何以见得?”谢仲涛回敬,感觉怀中的时转运轻微颤抖了一下。 “既无媒妁,更无名分,你强然将她霸占,却吝惜给予一切,分明是要误了她的终身!”一针见血,关孟海不留情面地说道。世间哪名女子会甘愿无名无分作为禁脔而存在?转运她,一定是被谢仲涛强迫就范! “关你何事?”句句中的,事实所在,他更无还嘴的余地。恼羞成怒之下,谢仲涛愤然出声,“你已不是谢家的人,哪里来的权利置喙?” “说得不错。”关孟海的眼中,有风暴聚集,“我不是谢家的人,但我告诉你,我要时转运,我绝对会将她带离谢府。谢仲涛,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我……”两个大男人对峙,一切的矛盾起因只为了她。时转运艰难地开口,想要说话,不想谢仲涛不给她任何机会,调转了她的身子,狠狠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膛。 “谢谢提醒,我记住了。若是关大人没有什么事,恕不远送。”直觉地不喜欢时转运与关孟海言语,谢仲涛铁青着脸,明里是送客,暗里,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逐客意味。 “不用劳烦。”关孟海深深地看了一眼时转运的背影,拿起佩剑,大步走出前厅,匆匆的脚步在跨出谢府大门之后忽然停住,慢慢地转身。他抬头望向高高悬挂在门楣上苍劲有力的“谢府”两字,冷冷出声—— “不仅往日旧恨,如今又多了新仇,这笔账,我会逐一清算——谢仲涛,我们走着瞧吧!”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乱了,乱了,全乱了!他怎可仗一时意气,逞了口舌之快,不审时度势,就与关孟海抗衡?谢仲涛在府中漫无目的地信步游走,心中烦躁不堪。 像是着了魔,近日来,凡是与转运有关的事情,他都会失去平日间的分寸,精明的头脑也混乱得厉害,到头来,处理得糟糕不已。 今日过后,还有两日,不仅是转运,还有他,都不得不作出决定。 必孟海,不能得罪,是因为他身后有奉德公这样强大的后台;时转运,不过是个侍婢,一个爷爷强塞给他美其名曰为他转运的侍婢,顺水推舟送给关孟海,既摆月兑了爷爷牵畔在他身边的枷锁,又合了奉德公的心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可是,为什么,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不断地在叫嚣阻止,令他踌躇不已? 眼前一道人影,打断了他兀自沉思的心绪,抬眼望去,呼唤出声:“季浪!” 急匆匆走过的谢季浪听见有人叫他,回过头,表情有些憔悴。看见立在对面水榭的谢仲涛,他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强颜欢笑打招呼:“二哥——” “准备出府?”联想他行色匆匆的样子,谢仲涛揣测。但待走近前去,隔了一步之遥,看清楚他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开始觉得奇怪,季浪一向是最没正经的,可是此刻看来,状况似乎不怎么好。 谢季浪摇摇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康总管派人催我回府,我刚从爷爷那边过来……” 太老爷今日咳血厉害,康总管已请了大夫前去…… 心止不住地跳了跳,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谢仲涛瞧了一眼谢季浪,见他并没有注意他,他吸了一口气,控制自己的心跳,佯装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转运说,今日大夫来过……” “二哥!”谢季浪忽然提高了声音,吓了他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被谢季浪紧紧握住,“大夫说,爷爷他,时日已经不多了……”哽咽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到后来,只有些微的抽泣声。 莫非真要等他仙去,天人永隔之后,你才能放下所有心结? 他想要将手抽回,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动作。低头,才发现指尖在季浪的手中微微颤抖着,可笑,自己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在害怕吗?明明恨那个人恨得要死,他就要报应了,为什么他感觉不到欣喜,心里反而空荡荡的,找不到着落? “昨日,我请了许多大夫,可是他们都说爷爷的病已经无药可救。”谢季浪颓然坐在一旁,捂住自己的脸,“我不想看见爷爷死。二哥,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谢仲涛的手徘徊在谢季浪的肩膀之上,想要安抚他,却无法落下去。 懊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二少爷——” 门外传来雪离的声音,时转运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收回衣袖,转过身。不一会,门被推开,谢仲涛踱了进来。 迎上前去,为他解下外衫,不期然地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流露出几许疲惫之色。 “不舒服吗?”她奉上热茶,察言观色,小心询问。 谢仲涛摇摇头,挡开茶碗,神色复杂地盯着她,“转运,我在你们的眼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时转运惊讶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毫无预兆地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连你也回答不出来吗?”她望着他,片刻之后,在他的注视下,飘忽不定的眼神四处游移。谢仲涛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心下已有了答案。 “二少爷,你是不是累了,不如早些更衣就寝,安歇了吧。”他的心思一向是难以揣摩的。不知今日是何种缘故,心血来潮,问她此般问题,着实刁难了她。 “累,我是真的累了!” 见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时转运转过身,走到水架前,盆中的水,还些微冒着热气。她卷起衣袖,伸手想要拧湿毛巾为谢仲涛洁面,不料手刚浸入水中,一对臂膀由后伸出,绕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席卷进熟悉温暖的怀抱。 “二少爷……”短暂的错愕之后,她镇静下来,从盆中收回手,轻轻覆盖在他停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别动!”谢仲涛紧紧搂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侧过头,将整张脸埋进她的肩窝,“让我这样抱抱你,只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颈项处,有了他的呼吸叨扰,痒痒的。时转运注视面前的水盆,水中倒映着他们两人身影,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相依相偎,恰似一对交颈的鸳鸯。手慢慢从他的手面滑过,滑过自己的衣裙,而后垂落在身侧。 “不晓得我是着了什么魔,居然把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谢仲涛放松紧绷了许久的身子,将自身的重量交出一半由时转运承担,口中喃喃自语,“得罪了关孟海,今后举步维艰。” “你——可以选择的。”并非没有余地,他可以不言明的,可以将她和他之间的事当做秘密保留,可他却走出一步险棋,落子之后,是围困重重的十面埋伏。 “选择吗?”不错,他有退路,他有回转的余地,他有一百个足以遮掩的理由,足以作为他全身而退的理由。即使当时是盛怒之下,他的意识仍然相当清醒,明白自己面前对立的是来者不善的关孟海,明白他身后的靠山是权大势大的奉德公,明白他一旦将他与时转运的关系说出口,就是背水一战,再无退路可走…… 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懂得利弊所在,可是,在那一刹那,他情愿将来凡事更加谨慎,也不愿意放开转运。 他对时转运在乎得已经过头了! 没有看见埋首在她肩窝的脸上,黑眸在隐隐闪烁,时转运只听到他说了三个字,就不再有下文。情知此事关系重大,她别过脸,想要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我不在乎。” 看见了,谢仲涛近在咫尺的脸上,居然有着浅浅的笑容;他出口的话激荡了她的心,震慑了她的魂。 “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带走你。” “你——”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言语,抬高了手,头一次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碰触他的脸,“何必呢?” 他强势,他霸道,他依着自己的性子将她据为已有,到现在,他还用最极端的方式,阻止她离开他。 谢仲涛按住她贴在自己面颊的那只骤然冰冷的手,沿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下,在她愕然的目光中,拽住了她掩藏在袖中的那件东西,轻轻抽出来,托着她的手,将其放置在她掌心。 “平安符,保平安,岁岁平安。”他凝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 那一道小小的平安符,安放在她掌心。终究是被水浸泡过,即使她如何修复,折纸还是些微有些发皱,褪了色彩,不再光泽如新。 时转运拼命咬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控叫出声来。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料到,他看见了,他都看见了。 “我记得你曾说过,这平安符,是为我求的,对不对?”见她努力压抑着,谢仲涛捻起红绳,递到她面前,“我费尽周折找到它,不是要它默默无闻地待在你那里。” 方才经由窗口看见她的举止,隐藏在脑海中的片断一一闪过,终于记得昨日怒极而去,在笑香楼买醉,莺莺燕燕,温香暖玉之中,他脑中盘旋的,尽是她的身影和她的眼神,以至于对诸多红颜,再无感觉。酒酣耳热之际,跳进温池,寻那平安符……神志不清,半醒半梦之间,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竽,来不及梳理,又遇上关孟海登门,便以为是南柯一梦,再难追究。 如今,全然明白,不是自己虚妄幻想,而是真切体会经历。 眼前红绳晃动,时转运接过,颤巍巍的手,绕过谢仲涛的脖颈,为他系上。而后,亲眼见他将平安符塞进衣领,抓住她已经抖得不受控制的手。 “我不信神鬼。”谢仲涛的另一只手,抚上时转运的脸,专注地凝望她,“只因为这是你送的,我愿意珍藏。” 蓄积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浸湿了时转运整个面庞。够了,够了——谁牵制谁,谁羁绊谁,已不重要。只要有他的这句话,即使她这一生,注定在谢府埋葬,注定在谢仲涛身边沉沦,她也认了。 第八章 三天的时间,今天是大限。 必孟海端坐,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模到腰间的佩剑,手不自觉地又滑落到剑穗上。 不经意之间,这样的举动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只因为这是时转运所选,他能够在触模当中细细体味之间,感受她的与众不同。 盘龙当身,邀游九天,所向无敌。 巧言妙语呀!只是,他从来没有料到的是,最大的敌人,居然就是自己已经沉沦下去的心。 时转运,时转运,他前世究竟欠了她什么样的情,今生竟要在明知她心有所属之下还对她欲罢不能? “爷!” 听见关奇在唤他,关孟海迅速回神,站起身,看向大门方向,缓缓行来之人,正是时转运。 心中欣喜,他急步上前,却忽然看见从门边拐出的谢仲涛,紧随在时转运身后,亦步亦趋。 步子顿缓下来,他停在房廊下,冷眼看着两人走到面前站定。扫过谢仲涛的面庞,刻意忽视他霸占欲十足的眼神,像是故意要挑衅一般,他转过脸,偏向时转运开口:“决定了吗?” 短短的四个字,含义如何,只有他们三个人知晓。 “烦劳关大人引路,我亲自与奉德公言明。” 她向他福身,也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足够他明白她的意思。胸膛似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心房空荡荡的,失落得厉害,“你可想好?”未曾揣度的话月兑口而出,可笑自己还在奢望,剪不断理不清对她的贪恋。 “三思而后行,厉害我全然明白。”避开他的眼神,时转运轻轻回答。 必孟海沉默,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跟我来吧。” 重兵关卡,护卫重重,与往日并无区别,他却觉得心烦意乱。眼光总是不自觉地要瞟向身边的时转运,她沉静的脸,安然的表情,仿佛根本就不曾顾虑她作出决定后随之而来的后果。 是为了谢仲涛吗?为了谢仲涛,她拒绝他为她允诺的一切,即使身在谢府,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也在所不惜,甘之若饴? 谢仲涛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胸臆间,嫉妒之情不断泛滥,撕裂般的痛楚一点点传来,只因为深深埋进心房的一个名字,正慢慢地,被牵扯而出,离他远去。 “关大人,你的气色不大好。” 耳畔传来温言细语,是时转运,关心他,却不是挂念他。 “无妨。”他收敛神情,在时转运面前勉强佯装笑脸,隔着她看向对面的谢仲涛,对上他并不友善的目光。 视线碰撞,隐隐有微妙的气氛,暗流涌动,连身处其中的时转运也感觉到了。 不多时,谢仲涛收回目光,开口道:“关大人侍奉义父,尽心尽力。孝心固然可贵,切莫累垮了自己,得不偿失呀。” 对他若有似无的嘲讽,关孟海意有所指地回敬:“世事皆无定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谁又能预料?”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谢仲涛不着痕迹地朝旁边移动脚步,靠近了时转运。 “除非无路可退,否则决不轻言放弃。” 说这句话的时候,关孟海的声音很轻,语调却很重,弄不清他想要表达的对象,究竟是眼前的谁。 时转运转头看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就已经指着正前方的一扇门,将她轻轻向前一推,“去吧。”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时转运立在门口,远远地,看见房间正中的太师椅上,有一人在闭目小憩,听见响动,缓缓张开眼来,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小丫头,是你。”奉德公点头向她示意,要她走近前来,“三天的时间,终身大事,你应该考虑得很清楚了吧?” 他在笑,可是那种别有深意的笑容,使她心里毛毛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充满了怪异。 “小女子今日前来,正是要向奉德公禀明此事。”时转运摇摇头,甩去心中那股不安定的感觉。这段时日,突发状况太多,闹得她也疑神疑鬼,风声鹤唳起来。 “哦?”奉德公拖长了尾音,望着她,似在等她的回答。 时转运垂下眼帘,“这三日,再三思量,小女子不过是被谢府买断终身的一介小小婢子,位卑福浅。承蒙奉德公和关大人错爱,自感身份难以与关大人匹配,还请奉德公为关大人另谋佳偶,早觅良缘。” 房中有片刻的沉默,她看不清奉德公的表情,只感觉说完这番话之后,自己的手心已是濡湿一片。 “孟海他,可知道?”耳边终于传来奉德公的问话,一如往常的尖细嗓音,听不出其中有情绪的变化。 “是关大人带小女子前来的。”眼下的情形,风平浪静,比自己想象的,顺利了太多。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小丫头,你不选孟海,可惜,实在是可惜……” 最后的那句话,含义深远,可惜,她无法探出究竟。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可以回谢府了。” 云淡风轻的语气,波澜不惊。时转运诧异地抬头,却只看见奉德公反剪双手的背影,见不到他此时的表情。 就这样,完全没有谢仲涛预计的惊涛骇浪?完全没有她料想的苦难重重?就这么轻而易举,他们不与她为难,不与谢仲涛为难,不与谢府为难? 她想要问,但明白不该问,压下心中好多不得而解的疑惑,顺从地退出房间。才转身,就迎上了谢仲涛探究的目光。 “奉德公怎么说?”谢仲涛问她,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心中的紧张早已超出了自己的负荷之外。 “奉德公说——”瞄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关孟海,他看向一边,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我可以回谢府了。” 谢仲涛一愣。他做好了万般结局的准备,惟一没有料想的,时转运和他,居然能够全身而退。 有些反常,有些复杂,他隐约觉得有些蹊跷,可一时间,却找不出头绪,想要理清重点,又不知该从何开始。 看关孟海,他一脸漠然,瞧不出他对这样的结果是在他意料之外,还是在意料之中。 莫非都是自己料错?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只是自己太过敏感? “二少爷?”见谢仲涛半天不说话,时转运轻声开口唤他。他的眉头深锁,似乎正被什么困扰,难以挣月兑。 “哦。”谢仲涛应声,看到面前的时转运一脸忧心忡忡,明白她也在疑虑,他对她微微一笑,要她放宽心结。随后,他向许久没有说话的关孟海开口:“关大人,既然奉德公已经开口,我想,我和转运应该可以回府了吧?” 闻言,关孟海终于转过脸,正视谢仲涛,目光从他的脸上一直移到时转运的脸上,“当然可以。”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讨厌关孟海胶着在转运脸上的目光,谢仲涛拜别,拉过时转运,大步流星地离去。 早一刻带着转运离开关孟海的身边,他才能觉得安心舒泰。 必孟海一直立在原地,望着谢仲涛和时转运相伴越走越远的身影,直到两人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他嘴角忽然扯动了…—下,脸上露出了极为古怪的笑容。 “孟海!” 正是笑意泛滥之际,从屋内传出拔高了的声音,关孟海收起笑容,跨过门槛,不远处那颗灼灼光亮的红宝石戒指发出耀眼的光芒。 “义父——”他躬身,只说两字,等待面前的人发话。 “咱家已经网开一面了。”奉德公转过身,瞥了一眼关孟海,慢慢开口,似在陈述事实,更像是提醒他,“不识好歹,枉费咱家一片苦心。孟海,天下女子何其多,不要为了儿女私情,误了正事。”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春回大地,初阳融融,一年之计,始将起头。 正是一年好时光,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终日疲倦,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呢? “时姐姐,你又犯困了吗?”雪离刚进屋,就见时转运掩嘴打了个呵欠,满脸倦意。 “有一点。”时转运笑了笑,揉了揉眼睛。睡意袭来,眼皮也连带着上下眯缝,完全不由她的意念指挥。 “要真挨不住,就别撑着,睡会儿吧。”见时转运眼睛已经半张半闭,好似很累的样子,雪离劝说道。 “不了。”时转运回答,站起身,向窗外张望,“雪离,二少爷他,还没有回来吗?” 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呀……为什么全无动静,连谢安,也没有回来报个信儿? “没有。”雪离摇头,瞧见时转运一脸紧张的神情,将热茶递到她手上,宽慰道,“今个儿,谢府的贡品要列单发货送到奉德公那边去,二少爷亲自监察,自然要多费些时候。时姐姐,你就宽心吧。” 时转运从雪离手中接过茶。她知道,知道今天的事很重要,关系重大,马虎不得,所以谢仲涛才不假.以他人之手,要亲力亲为。应该没有问题的,这么多年来,谢仲涛从来没有出过闪失,今天,也不该有例外。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忐忑不安,冥冥中,感觉注定安排了什么,即将发生一般? 不可胡思乱想——她这么安慰着,端着手中热茶,掀开盖子,热气突如其来,迷障了双眼,视线骤然模糊,恍惚中,红光袭来,犹如血色。 心一紧,手中茶碗铿然落地。 “怎么了?有没有烫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突然见时转运脸色一变,随后水沫四溅。担心烫着了她,雪离急急询问,掏出手帕为她揩拭衣裙上的水渍。 “没什么。”时转运捂住胸口,强颜欢笑,尽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不想叫雪离看出她此时惶惶不安的心情,“雪离,我有些饿了。” “我去膳房拿些吃的,时姐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就好。”时转运魂不守舍地回答,等雪离离去之后,她更感觉坐立不安,浮躁不已。 没事的,没事的……她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却仍然抑止不住那股渐渐袭来的恐惧感。站定,环顾四周,又看见了那尊白玉观音像,鬼使神差的,她走过去,拿起,摩挲仍没有五官的面庞,玉石的凉意暂时镇缓了她的心绪,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仲涛和关孟海对峙的身影—— 这一次,他回来,不是为了认祖归宗,而是旨在毁了谢家! 凉意不断从后背升起,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努力眨眨眼,眼前又出现了谢仲涛血迹未干的斩断头颅—— 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不、不、不!她捧着自己的头,只觉得里面像是有两方人马正在交战,轰隆隆巨响着,疼痛异常。 挣扎了好一阵,意识才慢慢清明,时转运气喘吁吁,只感觉周身大汗淋漓,比做了一场噩梦更加可怕。 握紧了手中的雕像,她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出门外,向着一个谢仲涛忌讳她去的方向,一路行去。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腊梅早已凋谢,似乎在沉睡,毫无生命力可言。 时转运徘徊在门外,过了好久,才伸出手轻轻地叩门。 门被由里拉开,露出了康总管的脸,见门外立着时转运,他一脸惊讶,“转运,你怎么……” “康总管,我能进去吗?”时转运向里张望,低声开口。 康总管探出头,见时转运身后并无他人,心中料出了几分,“你瞒着二少爷来的?” “若是他知晓,定不要我前来。”时转运苦笑着,“康总管,我只想看看太老爷。” 康总管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拉开门,让她进去。 时转运走到床边,见谢昭闭目安睡着,她压低了嗓音问康总管:“太老爷最近怎么样?” 康总管摇摇头,“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前几天三少爷过来,没说上几句话,就呕了血……” “大夫怎么说?”时转运坐在床沿,伸出手,握住谢昭的手,乍感一阵冰凉,吓了她一跳,急忙探他的鼻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恐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心房一震,时转运看着谢昭衰老的面庞,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转运,这段时日,我们都看得出来,二少爷对你在慢慢转变。”康总管开口说道。他也算是眼看着转运长大的,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所以不同于一般下人,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命运,才有了这般的坎坷,“太老爷说,他想通了很多,只要你们都好,即使二少爷对他的怨消不了,他也无所谓了。” “康总管——”时转运转.过头,凝视康总管的眼睛,“我有一个疑问,想要你解答。” “你问。” “太老爷和二少爷,他们究竟为何结怨?关孟海,他是谢府大少爷,为何又对谢府敌视?”情知这件事是忌讳,可是,她真的想要知道,想要了解,想要解开这一切的疑惑。 她一语方出,康总管脸上风云突变,扫了一眼时转运,“抱歉,转运,有些事牵连得太多,我不能说。” “不能说吗?”时转运自言自语道,凝视康总管,后者则避开她的眼神,刻意地掩饰着什么。 有人在敲门,康总管趋步上前开门,门外,是一脸焦急的雪离。见到了时转运,她松了一口气,“时姐姐,你果然在这里。” “怎么了?”时转运将谢昭的手放回被中,又仔细将被角掖紧,起身走到门边。 “刚才二少爷差人报信说他即刻回来。我回房找不到你,猜你是到这里来了。” “要回来了吗?” “嗯。”雪离点点头,看了看旁边的康总管,犹豫了一下,“时姐姐,你还是快回去好了,要是到时候二少爷发现你到太老爷这里……” 吞吞吐吐地说着,直到见时转运迈出房门,她忙跟上,一颗心才算放下。老天保佑,上一次二少爷震怒的模样至今还记忆犹新,她现在想起来两条腿都还在打哆嗦。 “时姐姐,你要去哪里?”才想着,却见时转运并不是向连涛阁的方向走去,雪离快走了几步,侧目,看见的,是她凝重的表情。 “我去前厅等二少爷。”即使是雪离说谢仲涛马上就要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安心,无法释怀。除非亲眼看见谢仲涛,否则,她将无法安定自己的心神。 “什么声音?”有什么呼声隐隐约约从前院传来?时转运停下脚步,侧耳聆听。 “好像——有人在喊?”模糊的声音忽远忽近,雪离仔细听了听,不太肯定。 平日肃穆的谢府,什么时候多了这般喧哗? “怎么了?”身后有人问话,她们回头,却见康总管快步走来,“我去看看,前院的人怎么回事,都没了规矩,扰闹得这么厉害。” “不是下人。” “转运,你说什么?”她突然开口,没头没脑的,康总管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下人!”时转运又重重地重复了一遍,在雪离和康总管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忽然向前奔去,又快又急。 “时姐姐,时姐姐!” 身后传来雪离的叫声,她却置若罔闻,只凭着自己的意念,一个劲地向前奔走。 越是接近,声响越大,越是清晰,待她穿过前厅,奔到房廊下,眼前的情景令她措手不及。 第九章 大门紧闭,锦衣卫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封锁了所有的出路。一队人马,将谢仲涛封堵在一个小小的圆圈中,如林刀枪,齐齐指向他的咽喉,令他进退不得。 眼下的情形,令时转运不自觉地又想起那个噩梦,那个令谢仲涛人头落地的噩梦。 “老天爷——”身后有康总管抽气的声音,“你们要干什么?!” 驻守谢府大门的锦衣卫左右散开,正中间,走出了身着官服的关孟海。他看了一眼谢仲涛,再望向站在房廊下面色苍白的时转运,冷冷开口:“谢府进献朝廷贡品,古玩玉器,尽数伪造。谢仲涛欺君妄上,论罪当诛!” “关孟海,你信口雌黄!”谢仲涛怒视关孟海,愤然大喝,脖颈处的兵刃又上前了几分,逼得他不得不住嘴。 “我信口雌黄?”关孟海反问,随即拍手,身后随从抬出一个大木箱。他掀开箱盖,指着内中物品,“你居然敢用赝品充好,胆子果然不小!” “愈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若存心给我安上罪名,调包之计,对你来说易如反掌。”谢仲涛冷笑,“怪我麻痹大意,当奉德公已放我一马,所以掉以轻心。我早就该料到,旧恨新仇,你怎么可能放弃大好机会?” 听闻他言,关孟海一步步上前,示意周遭锦衣卫散去,他站定在谢仲涛面前,瞟了一眼远处的时转运,凑近谢仲涛的耳朵,以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你说得对,我不可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除非无路可退,否则决不轻言放弃。’你根本就配不上转运!” 谢仲涛瞪着关孟海,挥拳打向他,却被他牢牢拽住。 “只要你死了,只要谢家不复存在,转运她才能不受你的禁锢,不受谢家的拖累。”只有他能够帮转运出头,为她重获自由。 甩开谢仲涛的手,他慢慢后退,左右人马立刻上前,再次团团围住谢仲涛。 “奉德公有令,如此大逆不道之徒,即当就地正法,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关孟海慢慢抽出腰间长剑,举到高处,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圆弧,眼看就要落下。 “等一等!” 生死一线之间,猛然有人大喝。关孟海和谢仲涛不约而同地应声寻去,看到站在房廊下的时转运冲下台阶,朝他们奔来。 “时姐姐!”雪离想要拽住时转运,不想却被她一把挥开。 脚步虚浮,有些不稳,但时转运还是强撑着,警告自己不能倒下。 一步落下——时转运,阴年阴月阴日生,破宫之相,水命之生…… 二步落下——将你纳入我的羽翼保护之中,要证明的,是我庇护你,保你一生平安康泰;而非你保护我,替我消灾除祸。 三步落下——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带走你。 四步落下——我不信神鬼。只因为这是你送的,我愿意珍藏。 五步、六步…… 每落下一步,印下的,是与谢仲涛一点一滴相处的痕迹;每抬起一步,都觉得举步维艰。 上苍呀,不是说她时转运,是谢仲涛的转运之星,能够为他消灾除厄吗?为什么关键时刻,她什么都无法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死亡越来越近? 世上真有鬼神吗?在何地,在何处?她向菩萨祈福,为什么谢仲涛还是未得到庇护? 她不要他死,不要眼看着他人头落地,从此阴阳相隔。 “转运!” 棒着刀枪,她看内中的谢仲涛,无视他语调的犀利,步步上前,无视面前的刀枪林立,指着地上的箱子,转向关孟海,执意道:“让我看看。” 必孟海扫了时转运一眼,弯腰,将木箱推到她面前。 时转运拿出其中的一幅字画,展开翻阅,数年来的功底,只一眼,她就可以断定,这是赝品,不是谢府库存的真迹。 手在微微颤抖,她抱着十二万分之一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 谢仲涛不会如此糊涂,真假不辨;谢仲涛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当做儿戏,谢仲涛不会把整个谢府家业当做陪葬……一切都不会,那么剩下的,只有一个可能——她缓缓抬头,盯着关孟海的眼睛,“你是故意的?” 对时转运的问话不置可否,关孟海上前一步,抽走她手中的画卷,扔回木箱。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质问关孟海,声音在不断发颤,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冷得寒心透底。 “你该知道答案的,不是吗?”关孟海逼近她一步,“如果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选谁?” “你!”时转运震惊地抬头,恰好望进他眼眸深处,炯炯的眼神,狂热而执着。 “转运,你会选谁?”关孟海再上前,逼得她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关孟海,你不要欺人太甚!” 转过头,见被团团包围的谢仲涛的脖颈间,因为暴喝震怒而微有动作。结果,被锋利的刀刃拉开了一条血口,他似乎毫无感觉,只是血红了眼睛,狂怒地咆哮。 “不,不要!”她叫,要他不要再肆意妄为。他的伤口触目惊心,心一紧,一阵绞痛袭来,月复部剧烈痉挛起来。 “转运!”关孟海无视谢仲涛恨之入骨的眼神,声音忽然放得异常柔和,“想想吧,何苦要跟着谢仲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这是在救你呀……” 死不了心,断不了念,对时转运,他无法放手。只要她心甘情愿地跟随在他身边,他可以不计较过往的种种,给她新的生活,以及——对她无限的怜惜。 见她咬紧了牙关,冷汗涔涔,他脸上坚硬的线条不由得放柔,握惯了兵器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她,想要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只要她愿意,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而饮…… “关大人!”猝不及防,时转运忽然跪下,匍匐在地面,不住地向他磕头,“我求求您求求您,放过二少爷吧……” 她的头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一下又一下,铿然作响。身体一起一伏之间,额头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而她,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连带不住地哀求。 “求求您,求求您……” 没有预料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头顶上方,可是心底涌上的所有温情,如同在三九寒冬之际,乍然冷凝成冰。 “为了他,你居然可以牺牲到如此地步,值得吗?”悄然握紧了拳头,关孟海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时转运,强迫自己狠下心肠,当没有看见她受创累累的额头。 “求求您,求求您……”跪在地上的时转运置若罔闻,只是不住地磕头,不住地哀求。 “我在问你的话!” 忍受不了她的这般姿态,关孟海大叫出声。他一把扯住时转运,将她半拉离开地面,凑近了她的颜面,额际已是青筋暴露。 “关孟海,你放开她!”谢仲涛的双手不自觉地打上了面前的刀戟。锋利刀刃霎时没入他的掌心,血迹染红了刀柄剑身。 “关大人,我求求您,你放过时姐姐,放过二少爷吧……”再也看不下去的雪离奔过来,跪在时转运身旁,低低抽泣着,不顾一切地拼命磕头。 “大——关大人,千错万错,都与二少爷和转运无关,快意恩仇,就让老奴一并承担了吧。”康总管也跪了下来,“求您放过他们吧……” “关大人……” “关大人……” “关大人……” 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关孟海四下望去,只见谢府的下人纷纷跪下,希冀着他能够放过谢仲涛。 “谢仲涛,你果然有本事,能够叫这么多人为你求情。”关孟海撒手,时转运跌坐在地。 雪离急忙掏出手帕,捂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不过,我奉劝你们死了这份心。仿造古玩,以次充好权当贡品,欺君妄上,罪无可恕,谢仲涛死罪难逃,杀无赦!” “关大人……”听他如此言说,时转运虚弱地开口,示意雪离扶她站起来,“照你言下之意,谢仲涛他不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关孟海诧异地看她惨白的面容,不解她为何这样说。 “因为——” “转运!” 谢仲涛瞪大了双眼,喝止她的话语。手下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掌心中的利刃又深陷几分,透过层层肌肤,割疼了他的心。 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极了他平日间的暴怒。时转运回望谢仲涛,脸上忽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为你消灾劫难,为你趋吉避凶,如果这是劫数,要承受的人,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不,转运,我求你,不要!”凝望她的眼,安然宁静,明白了她意欲何为,谢仲涛嘶哑着嗓音,头一次,完全没有顾忌颜面地低声请求。 当做没有听见,时转运转过脸,收敛了笑容。月复中的绞痛又加剧了几分,逼得她不得不弯腰捂住肮部才能暂时镇缓疼痛,迎上关孟海疑惑的眼神,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回答:“仿造贡品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你说什么?”关孟海震惊之后,是全然的不相信,“你以为这样说,就可以将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为谢仲涛月兑罪,保他平安无事?” “我没有为他月兑罪。”时转运平静地回答,“若是关大人不信,我可以当场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关孟海不客气地断然拒绝,有些心浮气躁,隐约觉得,若是答应了时转运的请求,她将会被拉入这浑水之中,再也无法月兑身。 “慢!” 这一次出声的,是始终跟在关孟海身边的一名指挥使打扮的锦衣卫。他看了一眼关孟海,慢条斯理地开口:“关大人,依下官之见,还是让这位姑娘证明一下才好。” “什么意思?”关孟海回头看他,脸色不甚好看。 “关大人不要误会,奉德公曾再三嘱咐,万不可有差池。下官也不过是谨遵奉德公命令行事而已。” 一番话,堵得关孟海哑口无言。 见关孟海不再反对,他问时转运:“你要如何证明?” “很简单。”时转运的目光梭巡,落在他的刀上,“这位大人,能否借佩刀一用?” 指挥使略微考虑,解下佩刀,递给她。 时转运咬牙,忍住肮痛,接过刀。 “时姐姐……”雪离挽着她的手,为她拭去脸上的冷汗,声音颤抖。 她已经别无选择了……低头,从衣袖中拿出随身带着的白玉观音,她凝视没有五官的面部,手起刀落,刹那间,雕刻有声,玉屑坠落。 手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刀在玉石上游走。刻出的面相,少了圆润,多了俊秀;绘出狭长的双目,少了慈悲为怀,多了朗朗明净眼神;描出的微翘的嘴角,少了端庄,多了笑意…… 少了深沉明睿,多了俊逸朗然,手中的雕塑逐渐成形,不像是神,到更似一个人—— 水易寒,形态万千,化冰为坚,心可固,意可坚……祸福劫难,随缘看淡,今后何去何从,姑娘自当慎重。 朗朗的笑容,洞悉先机的眼神,香云寺的那次相遇,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必然的关联? 祸福劫难,随缘看淡,何去何从?她选的,却是踩在刀尖,无路可退。 退一步,就意味着谢仲涛的死! 最后一刀落下,她罢手,连刀将手中的雕像递给那名指挥使。 必孟海瞥了一眼观音像,精致细腻的五官,惟妙惟肖,正准备接过细看时,莫名的怪异,感觉那双眼睛忽然动了动,嘴角泛起嘲弄的笑容。 火烧火燎地抽回手,再看去,雕像静静地躺在指挥使的掌心。 “区区雕像一个,能说明什么?”他开口,压抑心底蹿上来的寒意,语带斥责。 “我十二岁入谢府,学字、学画;学临摹之法,学雕刻之术;学陶器仿制,学纸张做旧……”月复中的疼痛在逐渐蔓延,有一股力量,生拉活拽,执着地要将什么东西拉住她的体外,“我懂名家画法,懂古玩鉴赏,仿造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你!”他已经无法再言语其他,只能这样一直瞪视她。 谢仲涛一脸木然,任凭鲜血从掌心留下,淌过刀刃,再慢慢地落到地面。 雪离捂住了脸,康总管潸然泪下。 四周无声,时转运强撑起虚软的双腿,要自己站起,向关孟海走近了一步,“若是关大人不相信,请赐笔墨。就照着方才的字画,我当场临摹,如何?” “你!”关孟海倒退了一步。 “如果这还证明不了,那么,请关大人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将谢家进贡的‘赝品’尽数复制,毫厘不差。” 她刻意加重了“赝品”二字,苍白的脸上颜色尽失,掩饰不住的嘲讽尽现,像极了那尊雕像。那样的表情,一时间,居然叫关孟海无地自容。 肮中又是一股阵痛,之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自她双腿间缓缓流下,她低头,撩起裙边,鞋袜上濡湿一片,是刺眼的殷红。 “如果还是不能……”心下了然,未知的重要的东西已然离她远去,生命力逐渐流失,她感觉抓不住面前虚晃的焦距,头重脚轻,好似游走在云端,飘飘然,不知将要往何方去,“你可以问康总管,问古意轩的周掌柜,问东街的刘老爷,他们都是人证,能够证明造假的是我,而不是谢仲涛……” “够了,够了!”胆战心惊地注视她不断被染红的裙摆,关孟海拔高了声音,阻止她持续不断的呓语。 乍起的喝声震碎了最后一丝力气,时转运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时姐姐,时姐姐……”雪离哭喊着,搂住时转运冰冷的身子,束手无策地眼看血迹在她的衣裙上不断扩大。 “叫大夫!”谢仲涛声嘶力竭地呼喊,“关孟海,我让你叫大夫!” “大少爷,大少爷……”康总管不住地乞求,“求求您,若再不叫大夫,转运她,会死的……” 乱七八糟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他的脑中混沌一片,触目所及,是面目狰狞的谢仲涛,是没有生气的时转运,是张皇失措的雪离,是方寸大乱的康总管…… 死有什么可怕,早在十年前,他和谢仲涛,就已经在鬼门关晃了一转。 他只不过要回谢家欠他的,只不过要一个心爱的女子,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取下腰间的佩剑,捻起那块龙形翡翠,他凝视虚弱的时转运,开口,语调苦涩:“我惟一的失败,是晚了谢仲涛一步认识你。” 时转运无力回话,泛滥的疼痛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意识,惟一的感觉,只有彻骨的痛。如果能够预知将来,那一日,在古意轩,她会选择抽身离去,不与关孟海有所牵连,不会惹下孽缘,不会有今天的诸多事端。 “放了他吧……”用尽最后的力气,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与他毫无关联……”他当然知道,只不过是寻到个借口,找到时机下手而已。 谢家运营广泛,富可敌国。时日一久,必成朝廷大患,斩草除根,才为上策…… “关大人,您看,这——”一旁的指挥使上前,征询关孟海的意见。 “去请大夫!” “关大人,谢府已封,奉德公下令,任何人不得……”话还没有说完,眼前银光一闪,眼睛刺痛尚未退去,雪亮剑锋已经抵在喉间。 周遭的锦衣卫见情况突然有变,一致转向关孟海的方向,戒备地注视他的举动。 丙然对他有戒心,否则,名义上归他统管的锦衣卫,为何会临阵倒戈,对他虎视眈眈? “我叫你让谢府的人去请大夫!”关孟海环顾四周密切注意他举动的锦衣卫,冷冷地开口,“时辰久了,我不担保剑锋不会有偏差。” “关大人,你不要开玩笑!” “我的样子,像开玩笑吗?”关孟海的剑,再向前了一分,“叫他们把兵器放下!” 形势逼人,指挥使无奈地向后挥手。 “康总管,你立刻去请大夫——不,带着她去,尽快!”见所有的锦衣卫放下了兵刃,关孟海对康总管发话。 “谢安,你快去把马车赶过来!”得到自由的谢仲涛奔到时转运身边,将她搂入自己的怀中,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转运,你醒醒,我是谢仲涛,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康总管,康总管……”远处的回廊下,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人,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面前。 康总管认出是先前吩咐代为照看太老爷的家仆,心一紧,上前拽住他的衣襟,颤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康总管,二少爷……太老爷,他、他仙去了!” 如晴空一道霹雳,怔愣了一干人等。 “他死了?”谢仲涛盯着报信的人,心湖泛起涟漪,难以平静。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听闻他的死讯,为何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倒多了难以言说的情感? “怎么可能?我走的时候,太老爷明明还好好的。”康总管不相信地追问,难以消化这个事实。 “您走了之后,太老爷醒了,说了一句话。小的等候了半天,不见太老爷发话,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一探鼻息,太老爷他,已经归天了……” 康总管强忍悲痛,哑着声音开口:“太老爷他,临终前说了什么?” “他说:‘我对不起他们……’” 我对不起他们…… 脸卜的肌肉不自觉地抖了抖,关孟海抬眼,恰好迎上谢仲涛看向他的目光,心下一震,匆匆别开脸,眼角的余光看见一道白光袭来,他头一偏,一把刀,贴面而过,凉意袭人。 必孟海单掌贴上自己的脸颊,模到一道血口。对面利用他失神、趁机逃离他掌控范围的指挥使举刀向他,毫不客气地开口:“关孟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奉德公的命令?今日,连你在内,谢府中人,一个也不能放过。给我上!” 锦衣卫得令,开始对周围手无寸铁的谢府众人大开杀戒,肆意屠虐。 血光四起,惨叫声此起彼伏,关孟海杀入重围,护着谢仲涛一干人,且战且退。 一辆马车从斜角冲出来,横冲直撞直到谢仲涛面前,驾驭者,正是谢安。 “二少爷,你们快上来!”谢安挥舞马鞭,击退了近旁的锦衣卫,焦急地催促。 必孟海和谢仲涛眼神短促交流,心有灵犀地一致合力将时转运抬上马车。谢仲涛一把拽住雪离,将她扔上车,随即自己一个翻身上去,伸手向康总管,见关孟海挥剑又击退一人,并无上车打算。 “我去开门,还不快走!”见谢仲涛盯着他,不自然的表情在关孟海脸上浮现,“谢仲涛,我是看在转运的分上才——” “小心!” 还没有反应过来,康总管惊叫着,整个人,扑到关孟海的背上。随即,关孟海只感觉有一股温热的血液喷洒在自己的侧脸。一个旋身,终结了偷袭之人,半跪在地,他将嘴角溢血已然断气的康总管轻轻放在地面。 “走啊!” 必孟海骤然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拍马匹,骏马受惊,不顾一切向前奔去。 谢仲涛紧紧攀住车门,骏马狂奔,马车颠簸不稳,红漆朱门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连人带车一头撞上去。 风在耳边呼啸,脑海中,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眼前的情景重叠起来,相似得厉害。 夹杂着碧绿光芒的利剑呼啸而过,不偏不倚,刚好砍中门闩。粗大的横木一分为二,颓然落地。 同一时刻,马车冲向已经松动的府门,破门而出,沿街飞驰。 第十章 周身乍冷乍热,像是处在冰山火海两极,冷热交替。 神志飘游,恍惚间,眼前有好多的模糊景象闪过,她想要努力看清楚,却无法如愿。 今后凡事要以二少爷为先,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二少爷的安危为重…… 你要讨价还价,欠谢府的,你还得清吗…… 你为我求来,保我平安,我却误会,将它丢掉。对不起,转运,对不起…… 平安符,保平安,岁岁平安…… 好多好多的声音,在她耳畔交替。心好累,疲惫不堪,好想就此罢手,什么都不再理会。 若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自由了…… 飘来飘去的低低叹息,眼前血色障迷,水雾迷蒙一片。 “转运……” 颠簸之间,冰冷的身躯被一点点热度温暖,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明明快要静默而去的灵魂,就因为这,持续徘徊,犹豫不决。 时转运?好名字。你爹娘以此为你取名,是希望你人如其名,时来运转吗? 费了好大的气力,她努力张开双眼,入目的,是谢仲涛焦躁不安的面庞。 “我是时转运……”她窝在他的怀中,喘息着,惨白的面容上露出难看的笑容,“二少爷,我尽力了……”三十两纹银的代价买下她,是为了替谢仲涛转运,她记得,她记得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仲涛紧紧搂着她,表情凝重,锦衣华服之上,沾染的,尽是她的斑斑血迹。 “二少爷……”眼睁睁地看着时转运裙摆上的血迹不断扩大,触目惊心,跪坐在时转运身边的雪离抬头,惊惶失措地看向谢仲涛。 “你不知道的……”时转运无力地摇头,手颧巍巍地游移到自己的月复部,再也抑止不住,豆大的泪珠沿着眼角滑落,“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有了身孕,她却全然不知晓,待到明白的时候,月复中的生命,和她血脉相连的骨肉,尚未来得及见上一面,已离她远去,不复存在。 不忍见她黯然神伤,谢仲涛低下头,脸庞贴着她的面颊,默默无言。心,因为她凄楚的表情,疼得厉害。 “不怪你,不怪你的……”她的脸颊冰凉,失神的眼睛空洞没有焦距,他胆战心惊,不住在她的脸上落下绵绵的细吻,喃喃自语。与其说是在安慰她,倒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我觉得好冷……”凉意袭来,时转运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往谢仲涛怀中缩了缩,“是不是人快死的时候,都会这么冷?” “胡说!”谢仲涛一边斥责一边月兑下外袍,严实地盖在她身上,却止不住她的哆嗦。他紧皱眉头,抿紧了嘴唇,蓦地掀开车帘—— “谢安,停下!” “二少爷——” “我叫你停下!” 谢安无奈,只得向后拽紧了缰绳,勒住马匹,停在僻静的街边,四下里看了看,他转头对谢仲涛开口:“二少爷,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出城才是……” “你和雪离立刻下车,去寻大夫。”谢仲涛盘坐着,凝视怀中神志模糊的时转运,头也不抬地命令。 “可是……”谢安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快去!”他明白谢安要说什么,但他却不想去听。眼下,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不是逃月兑欲加之罪的陷害,而是——如何才能保住时转运的性命。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身子轻飘飘的,如同一叶鸿毛漂浮。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雾,有无数的影子在周围飘游,她想要看清楚,无奈视线模糊,任凭如何努力,都只能见到影像,瞧不见样貌。 “时转运?” 有人在低声呼唤,叫她的名字,她飘忽的步子就此停住,疑惑地回头,白雾中,隐约看见有一个人,渐渐地向她走来。 雾气随着他的接近逐渐散去,近了,再近了,好奇怪,她居然能够将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俊逸的面容,明净的眼神,令她一时愣住,觉得好生熟悉。 “香云寺,有一面之缘。” 啊,想起来了,是他,那个硬要为她算命的原姓男子。 “你选的,可是一条不归路呵!”迷雾中,时转运的身后,有提着铁链的牛头马面出现,男子不动声色地将手在她脑后轻轻一拂,除了他能看见,她的身形在雾中顿时消失不见。 时转运凝视他清澈的眼眸,朗朗的眼神莫名安抚了她的心。她摇了摇头,淡淡笑起来,“命运安排我进谢府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再容我选择了。时至今日,他祸从天降,也皆由我起。就拿我的一条命,换得他的平安吧……” “因果善恶,这罪孽,本不该由你一人承担……” “你说什么?”时转运讶然地问他,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男子没有回答她,眼神只是定格在不远处。时转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有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半空中飘游。 “罢了。”男子微微叹息,手沿着时转运的眼皮轻轻一抹。 眼前忽然一亮,面前的影子骤然清晰,是无数面目各异的人在旁若无人地游走。 一概是青色的面容,惨绿的表情。 “他们……”人来人往之间,没有人停下,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奔走,不曾停歇。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时转运摇摇头。 男子挥手,眼前的人顿时消失不见,徒留影像,“这里,是黄泉路。” 时转运倒抽一口冷气,颤声开口:“我已经死了?” “魂魄已去了大半,”男子向她身后指了指,“待你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你咽气之时。” “那,谢仲涛呢?”望着他身后远处的亮光,她忍不住发问。 “你是他的福星,有你为他避凶,他命中注定本该无事。” 他没有事,那就好,那就好…… “可是——”男子顿了顿,“心念一动,命相即改。谢仲涛他,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意思?”才落下的心,因为他的这句话,又悬起来,时转运上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拽住他,不想手从他的臂膀中穿过,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实体之感。 不理会时转运震惊的表情,男子继续说道:“他执意要救你,不肯离开沧州,城门一封,追兵一到,他势必无法逃月兑。” “你,不是人。”时转运盯着他,慢慢开口。是人,就都有血肉之躯,而他,只是一抹形同真人的幻影。 对时转运做出的结论,男子笑而不答。 “你既然可以下黄泉来找我,就一定有办法救谢仲涛,对不对?” 对时转运的质问,须臾,男子才回答:“我是不是人,不是关键。时转运,你是要我救谢仲涛吗?” “你有什么条件?” “我可以救谢仲涛。”男子盯着她,明净的眼瞳忽然被阴霾覆盖,“但条件是,你得跟我走。”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有人在自己的后背狠狠一推,紧接着,感觉仿佛从云端重重落下,大脑一片空白,周身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抗衡着。 “转运?” 一直坐在车里护着时转运的谢仲涛,忽然看见她的身子向上弹起,连他的手,也随着她的动作上举了一下。他不明所以,捧着她的面颊急切地呼唤。 眼睫动了动,时转运缓缓张开眼睛。巨大的冲力之后,周身释然,茫然四顾,意识逐渐清明,她凝望眼前之人,开口道:“二少爷……” 谢仲涛的反应是狠命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前,令她感觉呼吸艰难。 “转运,转运,转运……” 才想要反抗,上方,传来谢仲涛压抑的低咽呢喃。她怔住,慢慢抬头,猝不及防,有什么液体落下来,滴在她的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爱他至深的爹娘离他去了,他发誓要恨之入骨的爷爷去了,忠心耿耿的康总管去了,本是同根生的大哥与他反目成仇,一脉相连的弟弟不知所终……如今,他的身边只剩下转运,只剩下她了! 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感觉内心孤寂。只有搂着她,感受她真实的存在,才能镇定患得患失的心情。 留下吗?她无法给他承诺。关系他的安危,她已将自己出卖。压下复杂的心绪,她忽略周身的疼痛,抬高手,蒙住他的眼睛,以衣袖拭去他的泪水,轻声言说:“不要再恨了,好不好?” 眼腈被她的手遮掩,指缝间,有些许的光亮微微透进来。她的手,伴随着温言细语的劝慰,滑过他的眼角,小心翼翼地为他揩拭从未轻弹的泪水。 “转运,我讲个故事与你听,可好?”手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缓缓拉下,恍惚间,过往种种在眼前浮现,和时转运的模样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有一位富商人家的少爷,喜欢上一名女子。家中的老爷本认为那名女子身份不足以与他匹配,但看在儿子执着的分上,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门亲事。婚后,二人夫唱妇随,日子平安地过了十几年。这样的生活,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谁料到,风云突变,已贵为巨贾之家少女乃女乃的女子得到消息,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一位兄长深陷囹圄,她知道夫家八面玲珑,与官府的交情极好,只要略加疏通,就可救那位兄长一面。她向老爷求助,老爷为了家族颜面,断然拒绝,并警告女子,不可再与她的兄长牵扯不清……”讲到这里,谢仲涛忽然打住,蓦然向时转运发问,“如果你是那名女子,你会怎么做?” 心下已然明白他所讲的故事和谢府有着密切的关联,时转运只是看着他,握了握他的手,并不言语。 “是了,如果是你,一定会听那位老爷的话。”谢仲涛笑起来,笑容极为苦涩,“那位少女乃女乃,平日温婉似水,偏偏在这件事上,刚烈如火,妄顾老爷的命令,执意而为,独自出府,惹得老爷雷霆震怒。少爷担心,怕她遭老爷责罚,于是带着二儿子偷偷溜出府邸,想要利用孩子劝她回府。他们追上了她,上了她的马车,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没有想到,不久后,途径上不知为何出现了路障,猝不及防,连人带车滚落山崖……” “后来呢?”时转运问他,声音已经在微微发颤。 “夫妇二人当场毙命,那位二少爷受了重伤。”一一道来的同时,谢仲涛的声音冷得像冰,“天灾还是人祸,转运,你这么聪明,一定心知肚明。” “我——”她想要说话,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叫我如何不恨?”谢仲涛紧握拳头,“若不是他死要面子,爹娘怎会死于非命?大哥又怎会与整个谢家对立?他再爱惜我又怎样?我不在乎。我要的,是爹娘能够重生,是兄弟能手足相亲,这一切,他给不起!” “不要说了……”他悲怆的表情令她心疼不已,她低低地说着,搂着他的脖颈,伏在他的肩上,不期然,看见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谢仲涛在她耳边不断地呢喃:“转运,我只剩下你了,只剩下你了……” “该走了。”那个人向她招了招手。 她听见了,可是谢仲涛却置若罔闻。她忽然间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慢慢接近,向谢仲涛弹指一挥。 “转运?” 后颈一麻,紧接着,眼前的时转运逐渐模糊起来,谢仲涛疑惑地想要抓牢她,奈何周身无力。 “保重……” 远远地,传来她的声音。保重,是什么意思?他想要问她,却没有办法开口,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他软绵绵地瘫软而下。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消失,到最后,完全沉沦进一片黑暗中。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一年后—— 溱潼小镇,四面环水,夹河穿街而过,小桥流水,深巷幽居,麻石铺街,店铺林立。 今日,浩瀚的溱湖上,锣鼓震天,人声鼎沸。 一只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穿梭其间,船篷的小窗处,露出冷峻的双眼,随后,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船家,怎么如此喧哗?” 站在船尾的船家一边撑蒿一边笑着回答:“今日清明,是溱潼会船节,四乡八镇的船只和船民来此聚会竞船呢。” 船帘被掀起,一名男子由内走出,立在船头,四下观望。但见各种花船、贡船、划船、蒿船千舟竞发,两岸人潮涌动,呼声鼎沸,场面十分壮观。 男子静默了一会儿,转头对船家道:“在前方靠岸,我想上去走走。” 船停在岸边,男子才踏上石板,忽又回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一幅画卷,在船家面前展开,“你可见过这名女子?” 船家仔细打量了画中的清秀女子,摇了摇头。 男子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准备收起手中画卷,不期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疼痛使他不自觉地松手,画卷落在地上,浸在半湿的石面上。 “哎呀,婆婆,你砸到人了啦!” 他正待去拾,清脆脆的声音传来,一名少女已经先他一步,捡起地上的画,递给他,“喏,给你。” 眼看着湿了大半的画卷,男子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以衣袖擦去周边的水渍。 “喂——”见男子对画很宝贝的样子,少女低声开口,“你不要叫婆婆赔了啦,她家公子很小气,要是知道她弄坏了你的画,一定会生气的。到时候,婆婆就惨了。” “婆婆?”男子终于开口,目光扫过面前的少女,抬起头,视线定在石堤上皱纹满面此刻诚惶诚恐的白发老妪身上。 “一幅画,没有关系的,对不对?”少女跟他讨价还价,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没有关系……”男子收回视线,眼见画卷上的水渍不断扩大,已经模糊了画中人的容颜,他轻声低喃,松开手,画卷悠悠地掉入水面,眼看着沿湖水向下游飘去。 再看向目瞪口呆注视他的少女,他叹息,苍凉的语气飘忽开来,传了很远—— “找不到人,空留影像平添愁思,又有什么用呢?”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下游,偏隅,背街处,一双眼睛,静静地打量此刻正蹲在湖边急急打捞什么的人影。 “寻了一年,你还是不肯放弃?” 淡淡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谢仲涛心下一惊,猛地回头,发现一名白衣男子居然悄然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什么意思?”他不是向善之人,却仍是被莫名震撼,只因男子的相貌,竟像极了时转运亲手所刻的观音像。语气不由得顿了顿,隐隐有种错觉,那种俊逸的超尘气质,怎会是凡人所有? “你和时转运,本没有姻缘相系,又何必苦苦相逼?”男子慢慢走上前,看向谢仲涛之前注视的人影,“她为你转运,以命相抵,死劫过后,与谢府,与你,已无关系。” “带走转运的,是你?”听他字字玄机,犹如身临其境,看得透彻,联想当日转运的不辞而别,许多片断拼凑起来,谢仲涛终于有了完整的答案。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男子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年的时间啊……几百个日日夜夜,伴在身侧的,只有她的一幅画像,睹物思人,他四处寻找,在思念中痛苦煎熬,度过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 “有所得,必有所失,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男子的眼神平静无波,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要我让你活,你能逃月兑生天,并不是幸运。” “你答应转运救我,条件是转运跟你走。”他是生意人,几番揣测,就轻而易举地道出其中的来龙去脉,“如果,我要你给转运自由,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见他明明很紧张,却偏偏要做出镇定的模样,男子微微笑起来,“谢仲涛,你打算以买卖来论时转运的价钱?” 一只手悄悄地背到身后,掌心中点点幽蓝光芒集聚。 “不!”谢仲涛断然否定,目光投向远处的人影,慢慢放柔,“若有将来,她是我要一辈子疼惜的人。今生只有呵护,绝不会拿她出来做交易。”他转向男子,对视之间,眼神变得坚定无比,“我不管上天有没有安排我们的姻缘相系,既然我已经找到了她,这一次,无论任何阻碍,我都要转运,至死方休!” 手慢慢放下,掌中的蓝色光芒淡了下去,最终不见,男子的笑意更深,隐隐有几分赞许,“你带她走吧。” 谢仲涛不语,确切地说,是愣住了。 如此不费周折就成功将转运要回?他以为会有重重阻隔,才能与她重新厮守。 “你想我既然存心带走她,势必不会轻易放她离开?”男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谢仲涛,我要试探的,是你。” “我不明白。”谢仲涛开口,对他模棱两可的话,甚为不解。 “不明白也好。”男子敛目,他扬手,衣袖从谢仲涛面前拂过,语气如风,“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带她走吧……” 衣袖拂过面庞,谢仲涛再睁眼时,眼前只有空荡的街巷,已不见了男子的踪影。 〓☆〓.xiting.org〓☆〓.xiting.org〓☆〓.xiting.org〓☆〓 不可能不见的。 她看着那幅画掉进水中,沿着湖水漂流下来,她沿石堤而下,一直走到僻静河段,却已不见画的踪影。 不可能沉没——她清楚。画轴中装有浮木,至多随水漂流而已。种种猜测都被自己否定,那么,画到哪里去了呢? 没有想到今日会碰巧遇上他。一年前的离开,她就已经做好了诀别的打算。想着,今生,他们不会再有相见之日,可是没有料到,今日溱湖边,无意之间,她居然又看见了他。 心疼他眉宇间浓浓化不去的愁,她却强行压抑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对他视而不见。 就当她已经死了吧。彼此不再有关连,不再有干系,这样,对他,对她,都好。 可是,为什么在他放手的那一刻,她有失声尖叫的冲动?听他苍凉的言语,她的心也会揪紧疼痛? 手握紧了掌中的竹竿,狠狠地一击,拍中湖面,击碎了倒影。层层涟漪荡漾,一圈一圈地荡漾。 “在找什么?” 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乍然愣住,僵硬了躯体,热血冲上脑门,不知该如何是好。 “转运!” 要她如何无动于衷?这个名字,即使呼唤的人因为期待和激动,微微变了语调,但那种熟悉之感,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抹杀。 水波聚集,湖面平静。她低头凝视水中的倒影,白发苍苍,满面皱纹,年迈佝偻。这样的容貌,连她有时候都会混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将她辨认? 转过头,迎面站立的,是霸气不复当年的谢仲涛。他的视线一直定在她的脸上,就这样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如何知晓?”她克制泛滥的情绪,哑着嗓子问他。 谢仲涛慢慢上前,迫人的压力在她周遭聚集。他一步步向她接近,直到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缝隙。 “形体变了,外貌变了……”他的手指沿着她皱纹密布的面庞,停在她的眼角,“惟一变不了的,转运,是你的眼神。” 她精于仿制之术,做一张人皮面具,改头换面,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但是无论她怎样掩饰,石堤上的那一眼,她短暂的惊慌和无措,绝对不是陌生人初遇时应有的表情。 他不敢肯定,毕竟,这一年来,大江南北,四处寻她,有希望,更多的,是失望。所幸这一次,试探之下,上苍没有再叫他失望,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回到他的身边。 “是因为我亏欠你太多,所以你宁愿离去,也不愿再留在我身边?”手伸到她脑后,他用力,白发银丝沿着面皮一道剥落,黑发倾泻,露出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不!”她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摇头,再也克制不住,泪水潸然而下,浸湿了苍白的容颜。 说什么亏欠?天可明鉴,当年的灭顶之灾,不想与他生死与共,是因为,她宁愿自己死一百次,也要换得他的平安无事呀…… “转运,转运……”她的泪簌簌落下,每一滴都敲在他的心坎。谢仲涛搂她入怀,将她的脸紧紧压在自己的心房,失而复得的感觉充实了空荡荡的肺腑,溢满了整个胸臆。 “不要再离开我了!”不敢放手,生怕这是一场梦,这一放,梦醒了,此刻近在咫尺的她,又会消失不见。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命不再惟我独尊,因为多了一个时转运,丝丝牵绊,无法解月兑。 “不再有沧州谢家了。”轻轻叹息,他的手在脖子上摩挲,拉出一根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红色丝线,取下来,拉过她的手,将一道磨损得厉害的平安符放在她的掌心,“我已不再是谢府的二少爷了,你不再有使命,不再是为我消灾去厄的挡箭牌。做回你自己,做平常的时转运,做——我的时转运……”合拢她的掌心,他认真地看她,“如果上天注定只有你的死,才能换回我的生,这样的命,我宁可不要!” 她震惊地看他,已经无法言语。掌中的平安符犹带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地熨烫着她的心。 “跟我走吧,转运。只要你我能在一起,即使只有一年,哪怕一日,也好过天各一方。” 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哭的,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止不住地向下落,像是一辈子的泪,只在这一刻,就此流尽。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就生一堆的孩儿,男的、女的,一家子,开开心心地过活。把过往失去的、错过的,全部弥补回来,好不好?” “一堆的孩儿,一大家子,开心的生活……”她伏在他的怀中,呜咽着,抬起头,颤巍巍的手指滑过他消瘦的脸庞,眼中泪花闪烁,嘴角却有笑纹荡漾。 “世俗名利,都不再与我们有关了。”望着泪眼婆娑的她,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忘了我是谢仲涛,忘了你是时转运,你我,从此只是这世间芸芸众生中的一对平凡夫妻了。” 是夫妻了,男耕女织,田园度日,忘却过往种种,只要能重新开始。 “好……”破碎的声音,却带着期许和希望,她应声,和他紧紧相拥。 不再顾忌了,哪怕只有一年,即使只有一天,有了他的承诺,有了他的陪伴,她可以将一切抛诸脑后,当做过往云烟。 即使将来,如果他们真的不被命运所容,苍天有眼、诸神有灵、鬼吏判罚,错也好,对也罢,她只求轮回转世,六道之中,能允她和谢仲涛相伴相随,彼此不再离分,也就足够。 足够了呀…… 尾声 夜幕降临,依稀月光下的溱湖水面,有什么东西顺流而下,被湖水冲刷到近岸,载沉载浮。 一名男子站在岸边,俯身探手,将其拾起,展开来,原来是一幅被浸得模糊的画卷。 男子望向画卷漂流过来的方向,片刻后,低垂眼帘,视线定格在画中人模糊不清的容颜上。 他们,应该离去了吧? 夜风袭来,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寒意逼人。 男子缓缓转过身,但见湖岸边,清明时节民房前悬挂的白色灯笼,内中的火苗挣扎着闪烁了一下,无声地熄灭。他收起画卷,盯着暗淡无光的灯笼,若有所思。 “原朗,原朗……” 若有似无的呼唤忽近忽远、忽高忽低,阴森森的,若是平常人听见,难免毛骨悚然。 男子仿佛置若罔闻,但见他右手拇指和中指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迎面吹拂的鬼魅之风扑打在他的脸上,周遭,看不见人影,却隐约有走路的声响。 口中的念词越来越快,他抬手,指法快速变幻,转眼间,已咬破自己的中指,轻轻一弹。 “去!”他盯着正前方,一滴血珠弹指挥出。 尖细的哀嚎声顿时响起,风乍然而止,一刹那,一切静默下来,似平什么都不曾发生。 溱湖的波光在不甚明朗的月色下,粼粼闪烁。 男子收手,半晌之后,才微微叹了一口气。 去吧,去吧,天灾劫难,尽数已去。 “时转运……”他细细念着,抬起手,自衣袖间模出一尊白玉观音像。指月复,点上与他极其相似的颜面,一一滑过俊逸的五官。 “当初,是我欠你。”他低头,凝视手中的白玉观音,眼神空无明净,“如今还了这份情,这笔债,两不相欠了……” 他的低语,在夜色中很快地散去,被黑暗吞噬,不复听闻。 再看去,湖面月光依旧,湖岸,已不见人的踪影。徒留一声叹息,隐隐回绕周遭—— 凡尘俗世皆困扰,还了过往之后,世间之大,何去何从,才是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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