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的运气》 序曲 我们都是很好的人,默默忍住不惹谁伤心; 只是幸福啊……岂只是来来去去? 我们都是很好的人,也难免要受打击; 只是相爱啊……还需要运气。 ——摘自《相爱的运气》 (词曲:陈姗妮;演唱:万芳) 第1章(1) 午夜零点,整座城市还没有睡。漆黑的夜色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点亮,天边是一片玫瑰灰,望不见星月。街道上车来车往。 午夜零点,当钟表上时针与分针重叠在12点的刻度上,计程车里,收音机里,千家万户无数未眠人的枕边mp3里,同一时间响起这样一个娇柔磁性女声,“嗨,大家好,我是颜真夏。这里是‘真夏的果实’,每天午夜零点至凌晨三点,让我们一起……谈恋爱。” 简短的几句话之后,美好女声隐去了,悠扬低婉的情歌缓缓切入,填补听觉空白。 然而,“谈恋爱”三个字,既已出口,就例无虚发地造成连环效果。这城市某处角落,某扇小窗之内,有披头散发的女子抱着棉被偷哭;某条车流不息的繁华街道中,计程车里夜归的女人眼色黯然地关掉手机,命令前排司机把音响开大一些;更有人在闹市街头驻足,听到颜真夏的声音,顿时精神恍惚,脚步错乱了,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颜真夏——这个城市里最好听的一把女声。她主持情感类夜谈节目“真夏的果实”,节目开播已三年有余,收听率居高不下。每个午夜至凌晨,她都会在电波里教导女人们如何谈恋爱;她是这座城市里所有情路不顺的单身女子的偶像,她们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当圣经或佛经来膜拜,每次听到她的声音,就立刻心有戚戚地红了眼眶。 电波里,一首婉转情歌叹息般地结束了,颜真夏按照惯例,接进今晚的第一个call-in。来电的毫无疑问是个失恋女子,用哭哑的嗓子向她诉说遭男友欺瞒背叛的惨烈经过。 “其实,在他搬走以后,我曾想过用自杀来挽回他。”女听众自暴自弃地说着。 啊?靠着浦江的广播大厦27楼录音室里,有个卷发美丽女子愣了一愣。她就是颜真夏。此刻,她正戴着耳麦端坐于录音间,面前小桌上放着一杯冰块儿。 是的,冰块儿——不是冰水也不是冰咖啡,是冰块儿。每次做直播节目,颜真夏就很需要冰块儿。她并非是用它们来保护嗓子;而是——每当接到这种不争气又没骨气的女观众的电话时,她可以靠着吞食冰块儿来降一降心头的火气,这样就不至于直接在电波里骂出三字经来,破坏自己冷静又超月兑的“恋爱教祖”形象。 说实话,颜真夏并不喜欢这份工作。这工作让她见识到了——这世上傻女人真多。在被男人抛弃、背叛、侮辱、骗财骗色之后,女人们纷纷打电话来向她倾诉。她每晚接电话接到手软,聆听愚蠢的爱情故事听到想吐。 看看,这不又是一个?此时午夜零点的钟声刚敲过了5分钟,call-in女听众就在电话里哭得像全世界都对不起她。颜真夏抓耳挠腮了片刻,开口,“他搬走以后你再自杀,谁看得到?” 电话彼端,call-in女听众愣住,然后感慨:不愧是恋爱教祖颜真夏,说话就是这么到位,崇拜她! “那……我去他公司楼下自杀?”女听众受到启蒙。 蠢人!颜真夏伸手握紧盛满冰块儿的玻璃杯,努力维持声音的优雅甜美,“故意闹自杀给他看,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呃?”女听众愣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么样? “如果他阻止你,你就会很高兴?就算他愿意和你复合,但是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以死相逼挽回一个男人,你以后怎么做人?谁还看得起你?”颜真夏说,“如果他不阻止你,你会不会死?如果没死成,上了社会新闻,每天在电视里滚动播放,你以后怎么做人?谁还看得起你?” “……”女听众嗫嚅着。 “那么,我们来假设最好的结果好了。”颜真夏笑得好甜,“如果你自杀很顺利,真的死了,他愧疚个两三年,然后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每到清明节会稍微想到你,买个青团啃啃就算是哀悼。那样的话,你做鬼可会做得安心?如果墓志铭上刻着‘为情而死’,你认为你的父母家人朋友可会觉得骄傲?” 一席话说完,电话那端陷入沉默。女听众犹如被闪电劈中脑袋,然后听到天使的声音指引她找路前行。她双手握紧听筒,眼眶湿润:实在太崇拜颜真夏了,这女子简直是爱神派来拯救她们这些苦命女子的福音天使啊!听了她的一席话,她立刻茅塞顿开。 “那,我不自杀了。我决定报名参加电视相亲节目,找个比他好的男人给他瞧瞧!”女听众在听筒那边狠狠地磨牙。 颜真夏无语地咧咧嘴,转过身子,冲录音间外头的电话编辑打手势,要他切断电话,把call-in机会留给情商高一点的女士。 然而今天晚上真邪门儿了,就好像吃瓜子的时候不小心吃到一粒坏的,然后就会觉得整包的味道都不对。之后的两个小时内,颜真夏接入九个电话,打来电话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天才,问出的问题愚蠢得可以排进吉尼斯世界纪录。 终于,call-in告一段落,颜真夏握着冰块儿杯,举手示意音乐编辑把歌曲切进来。她对着话筒道:“下面的一首歌,送给今夜所有为爱而迷了眼的女子。”——送给今夜所有头壳坏掉的女子。“林凡的《都是他》,让我们体味到苦情女子的悲哀。为爱奉献很伟大;但为爱奉献了以后没人理会,你还拼命奉献,那就不能不说就有点可悲。咖啡冷了,让我们暖热的心也暂时打烊……”她说着与歌词相呼应的语句,透明玻璃窗外,一脸恍惚之色的音乐编辑切进歌曲。 然而,当音乐声响起,颜真夏的脸也同时僵住。咦?她要放的明明是林凡的《都是他》,为什么现在的前奏听起来却很像周杰伦的《龙拳》——节奏很激昂、有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个不停? 颜真夏立刻关掉话筒,拉下耳麦,冲出录音间,揪住正在外间座位上发愣的实习音乐编辑洛洛,“洛洛,你放错歌了,这已经是这个礼拜以来的第三次了,第三次!” 洛洛抬起脸,眼色怔然,呆了片刻,突然流下眼泪:“颜姐,我恋爱了。” 颜真夏愣住。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商业园区某栋复式住宅里头,有名男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品酒。他房间的收音机开着,锁定fm调频,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里面的女dj胡说八道。 炳哈,可笑!听听那女人说的——“他搬走以后你再自杀,谁看得到?”拜托,这道理是个人都懂,为什么会有人肯付她薪水让她在电波里说? 男人站起身来,脚步轻缓地踱到落地窗前头,冷眼望着脚下的霓虹夜色。这种没营养的节目他根本不想听,可是没办法,为了他的工作,他必须听。 他叫何云深,是个急诊室医生。平时工作节奏快,精神压力大,还经常要抢救自杀病人。前两天,医院的同事推荐他收听这个叫“真夏的果实”的情感夜谈节目,说可以让他多多了解自杀病人的内心世界。 于是,他连续听了几天。听下来唯一的感想是:蠢! 这是个蠢节目,一群蠢女人听一个蠢女人胡扯,然后突然就福至心灵,意识到自己的蠢。真搞不懂,这样的节目也能广受欢迎?而且据说这个叫颜真夏的女主持,是被无数女人当作偶像来崇拜的“恋爱教祖”? 真荒唐……何云深摇了摇头,一口一口抿着杯中香槟。怪不得这城市里许多人闹自杀,如果他像他们那么蠢,他也想自杀。 何云深眯起眼,窥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容。不谦虚地说,他长得很帅,脸庞周正,五官深刻如斧凿,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鬓角修剪整齐。他腮边蓄着淡淡的青色胡碴,看上去有点颓废。他嘴角低垂,眼神很清高,一看就知道脾气不好。 是的,他脾气不太好。如果每天在重压力下连续工作数小时,连仅有的休闲时间内也被女病患纠缠不休,谁能脾气好? 因为外形优秀而且行事作风冷峻,何云深在自己工作的医院里惹上的桃花债不少。偶尔有几个护士对他发发花痴也就算了,不提。但昨天他竟然收到一张香喷喷的卡片,写卡片的那名女患者用秀丽的字迹威胁他,如果不答应和她交往她就要自杀。 真要命,自杀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两个月前刚把那女的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当时她被老板炒鱿鱼,在家里关了门窗烧炭。可是现在她又……难道她自杀上瘾了? 有时候真弄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么。人生已经这么苦短,她们难道没正经事可做,非要自杀不可? 何云深喝光杯中香槟,脸色凝重地听着电台节目里,颜真夏的声音娇软又凉薄,劝解那个号称要去男友公司楼下自杀的女听众。她并没说出什么高深的话来,可是那女听众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感恩的口号喊了好几遍。 愚蠢,蠢死了。何云深不屑地撇撇嘴角,刚想走过去关收音机,这时颜真夏的声音突然不见了,音箱里传来激昂热烈的编曲声,然后有个男人口齿不清地唱起了什么天啊龙啊的。 “扑”的一声,何云深口里的最后一口香槟尽数喷了出来。他从衣袋里掏出泛着消毒药水味儿的洁白手绢,手势优雅地揩了揩嘴角,然后忍不住笑了:这个叫颜真夏的女人真有创意,人家在那边伤心得快自杀了,她还播风格这么“热情有劲”的歌曲给人听?天才! 于是这个晚上,何云深抱着有些好笑的心情进入梦乡。很难得地,“真夏的果实”这个节目第一次娱乐了他。 凌晨三点,下了直播节目,颜真夏决定请自己的音乐编辑洛洛喝东西。 她带着洛洛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红茶坊,随便点了两杯什么。当然了,她请后辈喝东西,重点绝对不是“喝东西”。两人入座后,颜真夏开门见山地问洛洛:“骆驼,你怎么回事?你现在还是实习生,表现不好随时可能被炒的。一个礼拜之内三次切错歌,太大意了!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不是很想留在电台工作的吗?” 坐在她对面的洛洛羞愧地耷拉下了眼皮。这个洛洛是电台的实习生,念电大三年级,家里经济状况不是太好,因此她很珍惜在电台实习的这份工作,很想毕业以后留下来。 洛洛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五官清秀,长发披肩,个子倒不矮,只是有点驼背。她的性格羞怯而内向,所以自打她来到电台第一天开始,颜真夏为了让她改掉驼背的坏毛病,就和同事们约好一起叫她“骆驼”来刺激她。 可是,洛洛在电台干了快一年,还是当初那只羞答答的小骆驼。此刻的她,蜷缩着瘦巴巴的身子窝在沙发椅深处,表情很愧疚,额上冷汗直冒。 第1章(2) “颜姐,对不起。”在光鲜亮丽的颜真夏面前,洛洛显得更自卑了,“可是,我真的无法控制我自己……” “就因为你恋爱了?”颜真夏抬眉。 “嗯……”洛洛嗫嚅着。 恋爱是好事啊,可是为何此刻骆驼脸上的表情活像自己得了绝症?颜真夏不解,“恋爱归恋爱,工作归工作。两码事,互不影响。” “可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洛洛的表情很苦恼。 “为什么做不到?”不明白。 “我……我忘不了他……” “哎?”颜真夏听不懂了,“忘不了谁?” 洛洛咬住下唇,好一会儿才羞答答地说:“何医师,我男朋友。” 颜真夏捧住额头,被骆驼搞糊涂了。既然那个什么何医师是她男朋友——那很好,没事呀!她为什么要忘?又为什么忘不了、还为此很痛苦? “说下去。”颜真夏朝洛洛一抬下巴。看来今天恋爱教祖要加班了。 “何医师……他很帅,长得很高,肩膀很宽阔。虽然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可是很有男人味儿,尤其是下巴上青青的胡碴,让我好喜欢他……”洛洛羞红了脸。 “停。”颜真夏手一挥,“外貌描写删掉。说重点,说你们怎么认识的。”照骆驼这样说法,绝对可以说到天亮。 “那是……那是几个星期之前,我犯急性胃炎去挂急诊,何医师接待我。”洛洛垂下眼,望着杯中色泽亮丽的水果酒,“后来……后来我就喜欢上他了啊。” “一见钟情。”颜真夏点头,“好,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对我很温柔,知道我胃不好,就特别嘱咐护士关照我的伙食。有一次,他还叫人特别送了广式煲汤给我,就因为我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洛洛脸红了。 颜真夏立刻移开洛洛面前的“刺激性”水果酒,“再然后呢?” “再然后……”洛洛脸更红了,不大不小的眼睛里放出陶醉的光彩,“再然后他就一直对我很好啊。我很喜欢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手指好修长,当他温柔的把手放在我的月复部……” “停!”颜真夏喊道。再说下去要变成限制级了哦!她按住额角,不明白现在的女大学生怎么开放到这个地步。面前这个骆驼看着明明很乖巧害羞,想不到居然这么敢说?!“你们在热恋,很甜蜜,我懂了。但是这样就影响到你的工作?”她怀疑地挑起眉。没出息的小女生! “不,不是这样的……” 洛洛突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颜真夏看得傻眼了,“你哭什么?情海生波?” “我……我病好出院以后,他就不再理我了。我打电话找他他也不接,留言给他他也不回;他好像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对我冷冰冰的,我好伤心,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他怎么可以这样……”洛洛哭得非常惨烈,眼泪鼻涕一起流个不停,颜真夏不断塞纸巾给她,不知不觉抽空了桌上的纸巾盒。 “哦,我明白了。是他始乱终弃,把你给甩了。”最后,颜真夏点头,下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从别人口中讲出来,好像更令人伤心。”洛洛也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颜真夏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有那么伤心?”太夸张了吧,一个月的感情能深厚到哪里去? 洛洛泣不成声地回答:“我活到二十一岁从来没这么伤心过,他是我的初恋……” 唉……颜真夏伸手杵着下巴,没话说了。她自己的感情发展得相当平稳,一个男朋友就交往了好多年,平日里连吵架都很少发生。因此她不能理解面前这只小骆驼何以对只认识了一个月不到的男人如此念念不忘? 那男人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吗?因为照骆驼的描述,这个何医师似乎挺差劲的,在抛弃一个女人之前,连基本的事先告知义务都未曾尽到。做男人怎可以不负责任到这个地步?就算要分手,也得提前知会女方一声吧?自说自话地决定结束一段关系,不顾对方的意愿,在她颜真夏看来是非常孬种的做法。 颜真夏啜了口杯中甜酒,润润喉,道:“既然那男人那么无情,你也别搭理他,让他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洛洛又摇头,“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好想他,白天想,晚上也想,播歌的时候更是一直想着他,大脑一片空白。经常想到一首歌,然后从电脑里调出来的却是另一首歌……” 颜真夏无奈地把手一摊,原来如此。她侧头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骆驼一直很努力地想要留在电台工作,不能让这种狗屁倒灶的烂事情毁了她的未来。 “骆驼你听着,别再去想那个男人。明晚的节目不做call-in,是录播,我替你向领导请一天假,你回家好好睡一觉。”颜真夏一本正经地交待她。交待完了,她又问,“对了,你说的那个何医师……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工作?”她表情很平稳,口气很随意。 “他叫何云深,颜姐,这名字是不是很好听?”没骨气的洛洛,提到心上人的名字再度脸红了。 颜真夏翻个白眼:是呵,是很好听,很女性化,很像琼瑶剧女主角。“他在哪个医院?” “白鹭医院。” “白鹭医院?”那是什么?宠物医院?颜真夏瞪大眼。 “据说是一个华裔富商投资开办的一家民营医院,就在我家附近。”洛洛抓过餐巾,掏出钢笔飞快写下一个地址,递给颜真夏。 “哦。”颜真夏收起餐巾,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安慰伤心的洛洛。心里却有些不屑地想:什么白鹭医院?还乌鸦医院呢!会在这种名字奇怪的医院里工作的,想必也不是什么人格正常的男人吧? 好吧,她倒想见识见识这个据说很帅、很酷、留胡子、手指很长的“何医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与洛洛从茶坊里出来已是凌晨三点半,招了计程车回到家已是早上四点。颜真夏站在家门口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掏出钥匙开门,又蹑手蹑脚地走进玄关,偷偷换鞋。 每个星期七天里有四天,只要“真夏的果实”做call-in直播节目,颜真夏就过着与大多数人日夜颠倒的生活——当然了,这个“大多数人”里头,也包括她交往多年的同居男友阿ken。 所以今天,她进门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吵醒睡梦中的男友。她知道阿ken的工作也相当辛苦,在一家知名外企里从事质量检测,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毕竟老外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颜真夏径直走进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卸了妆,换了丝织睡衣,然后回到与男友共有的卧室里,轻轻爬上床。 男友阿ken背对着她沉睡,发出阵阵轻微鼾声。此刻是早上四点,在女友回来之前,他想必已饱睡了数个小时。幽暗的床头灯光下,他瘦削的脸显得有些过分苍白。 颜真夏靠着床头软垫发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方才那杯水果酒的作用吧——此刻她的身体疲惫得要命,脑袋瓜却异常清醒。她俯子,注视着阿ken白净秀气的俊脸,唇角不禁扬起淡淡的笑容。 和阿ken认识几年了?八年还是九年?好像整个大学时代,她都是和这男人在一起。他们相恋的那段岁月,也就是她由一个小女孩儿成长为女人的那段岁月。阿ken比她大一岁,学的是理工科,为人沉稳内敛,与文科出身、性格开朗的她正好互补。在一起这么久,他一直待她很好。她到如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两人热恋的时候,她每次凌晨下了节目从广播大厦出来,都能看到阿ken面带笑容地等在门口台阶下。 当时,他会买热乎乎的夜宵给她吃,偶尔还会买花。如果天冷,他会摘下自己颈上的围巾为她围上,然后把衣衫单薄的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头。 想着想着,颜真夏眼色迷蒙了,恍惚地笑:那是多少年以前了呵…… 现在的阿ken很忙,最近刚升了部门经理,有时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当然不可能再来接她下班。 对此,她是有些遗憾,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自己也不再是什么心中充满浪漫幻想的二八少女了。这些年做电台情感夜谈节目,令她把感情事看得很通透。爱情不可能永远有保有那种烫人的热度,恋人之间也不可能永远像偶像剧那样生活。她与阿ken之间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还能在一起,互相关心扶持,她已经很知足了。 颜真夏缓缓低下头,亲吻男友的额角。睡梦中的阿ken低喃了一声,直觉地推开她的脸,咕哝着:“很烦呐,已经这么晚了,还不赶快睡……”他像一个脾气不好的丈夫那样背转过身去,顺带扯走了颜真夏这边的棉被。 颜真夏吐了吐舌头,苦笑。瞧,这就是老夫老妻该有的表征啊。既然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了,她索性扯了一条毛巾被披在身上,悄悄爬下床,移师到客厅里看电影去了。 身后卧室门内,男人的鼾声持续响着,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那是某种力量,令她觉得有点讨厌,却又非常安心。她是“恋爱教祖”,她自己的感情路平稳而顺畅,仿佛在看一出黑白默剧老电影,没声音没颜色,却很隽永——这就叫把爱情修炼到最高境界了啊,不是吗?在客厅沙发里窝成一团、抓着遥控器乱按一气的时候,颜真夏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突然——心就暖了,嘴角泛起了淡淡笑意。 第2章(1) 第二天一清早,当何云深跨入白鹭医院铺着冷酷灰色瓷砖、泛着消毒水味儿的走廊时,他立即敏感地察觉到:今天这里的气氛和以往不一样。 两个护士捧着打针盘与他在拐角处擦身而过。若是平常,她们会含羞带怯地瞟他一眼,然后在他背后唧唧咕咕地笑作一团。可是今天,她们瞟倒是瞟了他一眼——但那是无比哀怨、泪光闪闪的一眼,然后,她们贴着墙壁、踩着小碎步疾走而去,把一头雾水的他远远抛在后头。 好吧,这些护士小女生们都很奇怪,他不解少女心,也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可是,此刻迎面走过来的清洁工大婶脸上表情也很不友好,这就很令人费解了。他何云深虽说不是每天在医院里笑得阳光灿烂,但他好歹也走亲民路线,见了谁都打招呼,还偶尔会帮清洁工大婶提水上下楼,现在——是发生了什么事,害他突然被人用目光鄙视? 何云深带着这疑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只脚刚踩进门槛,立刻愣住了;呆滞了片刻后,他抽回已经踏入门槛的那只脚,恭顺地退到门外,仰起脖子去看头顶上悬挂的牌子。 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没错呀!可是为什么…… 他站在门口,眨眨眼、揉揉眼,然后不满意地皱起浓眉,再度眨眨眼、揉揉眼。 原来,他真的没看错,这不是幻觉——他的办公室里堆满了黄色的玫瑰花篮,大大小小一共有十几个,甜腻的香气直直冲入鼻间。 而那片黄玫瑰的海洋里,有一个比他个子还高的end棕熊玩偶,正笑嘻嘻坐在他的电脑前头,用那两颗比他的眼睛还大的黑玻璃珠眼睛瞅着他。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有人买下一家礼物店送给他? 何云深看傻眼了,这时,玫瑰花海中悠悠响起一个阴柔男声:“嗨,帅哥,生日快乐。” 何云深愣了一下,“今天是我生日?”他自己全无印象。他搓着手走进来,惊讶地询问花海中的白大褂男子,“大卓,这些东西是你送的?” 被叫做“大卓”的阴柔美男子从堆满花篮的沙发上缓缓起身,“怎么会是我?八成是你的哪个爱慕者知道你今天生日,所以送了一车玫瑰花向你表达爱意咯。”说着,他笑眯眯地从身边花篮中拈起一枝黄玫瑰,叼在嘴里做性感迷离状。 “你这样子很恶心。”何云深皱眉,上前抽掉大卓嘴里的花,转身扔进垃圾桶。这个大卓是急诊室的另一名坐镇医生,和他共同拥有一间办公室。大卓全名叫卓志希,他长得很像日本某视觉系乐团的某主唱,面孔俊美,头发黄黄软软的,皮肤白得像糯米糍。 何云深和大卓当初在美国时是医学院的同学,留学归来后,先后加入这家私营的“白鹭医院”,被护士和女病患们戏称为“急诊室的两株名草”。何云深很阳刚,大卓很阴柔,他们俩的粉丝各成一派,互不打架。 何云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见桌面上有一张贺卡,颜色是很肉麻的粉红色,形状是同样很肉麻的鸡心型。 “受不了。”他小声嘟囔着。打开贺卡,卡里头顿时传来简单的电子音乐声,“oh……mylove……mydarling……”何云深立刻像扔地雷似的扔下贺卡。大卓笑嘻嘻凑过来问:“又是那个烧炭自杀的女病患?”居然送录有《人鬼情未了》的音乐贺卡给何医师,可见那女子自杀的信念很坚决嘛。 “不是她,还会有谁?”何云深苦恼地点着额头。这下他明白为什么今天所有人见到他都表情怪异了。护士小姐们八成以为他有了女朋友,所以伤心,而清洁工大婶……她是在怪他房间里鲜花素果太多、铺张浪费吗? 何云深苦笑,问大卓:“最早一班垃圾车什么时候到?”他要把这些鬼东西处理掉。 “已经开走了。”大卓摊摊手,打趣道:“看人家痴心一片,你不感动?” “她是疯子。”何云深言简意赅吐出四个字。 大卓又问:“对了,前两天推荐你听的那个电台节目,你有没有去听?” “嗯哼。”何云深倒咖啡给自己喝,心不在焉地回答。 “听了以后什么感觉?”大卓兴冲冲地道。 “浪费时间。”何云深撕开袋糖包装纸。 “什么?”大卓不满地叫起来,“那个叫颜真夏的女人说话很好听耶!她是我偶像,你别随便侮辱她噢,我会生气。” “你偶像很多。”淡淡瞥他一眼,再转身为自己的咖啡加女乃。 “啧。”大卓姿态优雅地拢了拢身上白大褂,“说真的,你不觉得她的声音很性感?我一直认为,桥本丽香的脸蛋儿加上妮可基德曼的身材再加上颜真夏的声音——就是我理想中的梦中情人啦。” “你梦中情人很多。”何云深再度白了大卓一眼,顺手卷起桌上档案袋打他的头,“喝完咖啡做事了,快点!” 大卓耸耸肩,“真的不觉得颜真夏的声音会让你热血沸腾?” 何云深想了想,诚实回答:“有那么一点吧。”昨天晚上,她放周杰伦的《龙拳》安慰失恋女子,让他笑得热血沸腾。 正在这个时候,院内广播响了起来:“何云深医生外找,何云深医生外找……” “这么早谁找你?”大卓挑了挑细如柳叶的眉,“搞不好是那个烧炭女。” 何云深站起身,“花和熊,有空就替我处理掉。”说完,他披上白大褂,缓缓走了出去。 走道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儿的气味;但对何云深来说,这味道比黄玫瑰的花香可爱多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外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嗒嗒的高跟鞋踏着地面的声音,急匆匆的,由远而近。 看来这个“外找”的人耐心不足,已经自己杀进来了。 何云深停下脚步,双手环肩。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很漂亮,身上很香,一头酒红色的微卷中长发柔媚的披在肩上,亮闪闪的白金耳环在发丝间忽隐忽现。她身穿一袭宝石蓝色洋装,领口斜开,上面绣着很多很大块儿的华丽宝石,裙角有流苏。 若是在平时,何云深会觉得这身衣服很俗气,可是此刻穿在这女子身上,却只是单纯的漂亮和耀眼。 何云深眯起眼,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是谁? 女子走到他面前,不怎么客气地开口,“你就是何云深?” 何云深点点头。她的声音低哑而柔美,令他觉得似曾相识…… “耽误你五分钟时间,我们去外面谈。”女子抛下简单的一句话后,便率先转身往外走。 何云深愣了半晌,这女人打哪儿冒出来的?也不先说自己是谁,随随便便就约他出去私谈,好像个性有点嚣张哦。 不过还好了,至少她不是那个稀奇古怪的烧炭女。何云深耸了耸肩:就跟她出去谈谈又如何? 于是,他步态悠闲地跟上女子的脚步。身后,齐刷刷扫过来一片刺探眼光,有个小护士望着何大医师酷得结冰的背影,忍不住又哭了。 蓝衣女子把何云深带到急诊楼外的草坪上。此时是早晨九点,阳光很灿烂,照耀着她酒红的鲜艳发色,令她看起来有点像疾走罗拉。 她站定脚步,朝何云深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颜真夏。” 那只白皙的手停在空中,何云深愣了一下,原来她就是颜真夏!这下他终于明白先前为何会觉得她的声音耳熟了,这几天晚上,就是这女子的一把声嗓音伴着他入眠的。虽然她主持的节目挺无聊,可是催眠效果挺好。 “我知道你。”何云深挑了挑浓眉,伸手与她交握,“颜小姐的电台节目很受欢迎,我偶尔会听。”他说着恭维话。 颜真夏微笑了一下,脸上并没有很荣幸的表情。说实话,在刚才见到何云深的第一眼,她是有些“惊艳”的。没想到骆驼口中描述的“帅、酷、有男人味儿”,这次竟然一点也没有夸张。 当时,何云深站在那长长的走廊尽头,背后衬着一堵苹果绿的墙面。他个子很高,大约有185公分的样子,身形健壮,肩膀宽宽的,他身穿白大褂,肤色微黑,可是眼神很闪亮。 当他向着她逐渐走近,她看见他轮廓深刻的脸庞和下巴上的胡碴,她当即认定了:他就是何云深。 那个甩掉骆驼、害她魂不守舍无心工作的帅男人,啊不,坏男人。 而她今天来并非是想闹事,而是希望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谈一谈。医生是高级知识分子,应该不至于太蛮不讲理吧。 于是,她吸了口气,郑重开口,“何医师,也许今天我们是初次见面。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女朋友的好朋友。” “女朋友?”何云深一愣。他没谈恋爱已经快十年,哪里冒出个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他冷淡地回答。 “哦,是前女友。”颜真夏改口。 何云深再度皱眉,表示不解。 “这么说吧。”颜真夏吐了口气,“骆驼你认识吧?”负心汉装得可真镇定啊。 “骆驼?”继续不解。沙漠里的骆驼? “哦不,洛洛。” “洛洛?”不解到底。洛洛是……骆驼的别名?何云深瞪着一脸严肃的颜真夏,突然觉得荒谬,忍不住低笑出声,“颜小姐,你会不会搞错了?我不认识什么骆驼或者洛洛。” 颜真夏板起脸,看这男人长得这么周正,没想到人格真有问题。怎么?他有胆玩弄小女生的感情,却没胆承认认识她?“何医师,你真令我吃惊。”颜真夏冷冷地说,“或者是你女朋友太多,记不得每一个的名字?” 何云深皱起眉,看来她虽然声音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呵。“颜小姐,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或者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全名叫什么?” 颜真夏秀眉一挑,表情更怒,“我真不敢相信你连自己交往过的女人的名字都会忘掉,她就是——”说到这里,她蓦然住了嘴。 完了,洛洛的全名叫什么?她脑中一片空白。一直知道那丫头叫做洛洛或骆驼,可是她的全名叫什么……她、她不知道啊! 何云深见她突然尴尬地住了嘴,觉得奇怪:咦?怎么哑了?刚才不是很嚣张很能说? 他瞪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明白了。嘴角勾起淡嘲笑意,“看来,你这个好朋友也当得不太称职嘛。”想起刚才这女人对待他的恶劣态度,他忍不住以嘲讽回敬。 “我……”颜真夏理亏地涨红了脸。 “要不要借你手机,打给那个骆驼问问看?撒哈拉的区号是多少?”他闲闲地道。只要一想到她整天在电波里伶牙俐齿地说别人,他就觉得好笑,忍不住地想气气她。 丙然,他话音未落,颜真夏生气了。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了,尤其是眼前这个长得这么帅,对无辜女子的杀伤力明显加倍啊!但可惜,她颜真夏不是无辜女子,必要的时候,她讲话可以很尖刻。 比如这时候—— 第2章(2) “何医师,你每天在急诊室里道貌岸然地抢救病人,却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懂吗?”颜真夏尖锐地挑起眉,“我所希望的——只不过是你在玩完了以后要擦擦,收拾一下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别让人家小女生抱着希望空等,还傻乎乎地以为你是好人。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吗?” 何云深愣住:这女人在说什么?莫名其妙,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然而——他虽然听不懂,却听得很不爽。瞧瞧她说话有多难听,身为电台著名dj,讲出来的话尽是人身攻击,会不会太过分了? “颜小姐,我想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按捺着自己肚里的火气。如果是平时,他早就发火吼人了,可是今天,面前是个初次见面的美丽女人,她的声音即使是在盛怒中也那么娇美动人,让他没办法对她发作。 而她身上的香水味儿也冲淡了他身上消毒水的味道,顿时让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弱了几分。 面对男人的嘴硬,颜真夏不怒反笑,耸耸肩,“其实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被人伤害。而且——我盲目乐观了一点儿,我原以为只要是个男人,就有胆量承认自己犯下的错,可是我没想到……”她遗憾地望着他,话尾拖了个意犹未尽的长音。 这下子,何云深忍不住了:这女人是在影射他不是男人? 他捏紧了拳头,很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挥到她漂亮的脸蛋上去,“没凭没据不要乱说话,你做媒体这一行,应该明白言论的公信力有多重要。” “我没乱说话,我肚子里忍了很多脏话没说。”颜真夏把头一昂,挑衅地望住他。因眼中闪烁着怒火,她更美丽了。 何云深一时有些怔忡,他原以为会在广播电台里做主持人的家伙,长相一定不够体面,所以才没办法上电视,退而求其次进电台。可是没想到,这个叫颜真夏的女人不仅声音美,人更美。现在的她一身宝蓝,站在草坪上像只骄傲的孔雀。她小巧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蜜桃一般粉女敕的色泽,双眼闪亮,浓密睫毛的暗影晕开在眼角处。 不过,美归美,这俏丽容颜丝毫没减轻他想要扁她一顿的冲动。他后退一步,双手环肩,声音冷酷,“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认识你那个见鬼的朋友,而且我非常不喜欢你这一副鼻孔朝天的嚣张态度。颜小姐,我的工作很忙,我和你不一样,不是每天在广播里愤世嫉俗地骂两句人就可以领薪水。现在,请恕我失陪了,我要回去看诊。”说完,他霍然转身,白大褂的衣角在风中飘了起来,刮到颜真夏赤果的小腿肚。 颜真夏连忙后退一步,感觉腿上麻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衣服上消毒水的味道令她的脸蓦地红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走开,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刚才,他是在嘲笑她的工作?! 可恶啊,这何云深果然不是个好东西!竟然把她的工作贬低为“在广播里愤世嫉俗地骂两句人”?颜真夏气得在草坪上直跺脚,如果此刻手里有石头,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冲着那个自大的白色背影砸过去。 “你说,这世界上的那么多男人里头……哦,不说全世界,就说十个男人好了。你说十个男人里头——到底有几个会玩弄女性的感情?” 此刻是夜里十点。颜真夏今晚不用做直播,所以有空到好友秦珂开的“匹诺曹走开”酒吧里啃冰块儿。她懒散地瘫在吧台旁,用刷着睫毛膏和闪亮眼影的媚眼瞥着吧台内侧一脸漠然只顾调酒的短发女子,若有所思地问她。 这短发女子就是秦珂,“匹诺曹走开”的老板娘。曾经,她非常讨厌男人,认为男人最下流、爱情最无聊,所以此刻颜真夏笃定她会回答:“十一个。” 可没想到的是,秦珂举起手,摇了摇雪克杯,面无表情吐出:“这世上不是没有好男人,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运气碰上好的。” 颜真夏倍感惊奇地睁大眼,“秦珂,我发现你和小唐交往以后,人生观有很大的改变哦!”终于肯承认这世界上有好男人了?了不起!颜真夏撇撇嘴:看来还是“实践出真知”啊,以前她怎么劝秦珂,这女人都固执得听不进去呢。 秦珂笑了,随口问:“怎么,是你家阿ken劈腿?” “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颜真夏也笑了,“他可是老实人呐。” “老实人?”秦珂挑眉,发出质疑,“快两个月了,我没见他陪你到这里来过一次。他是被派去外太空出差,还是你们现在改作‘周末夫妻’了?” “不是啦,大家工作都那么忙,没时间整天泡在一起,所以就单独行动咯。”颜真夏耸了耸肩。她现在是很少和阿ken约会没错,可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他们住在一起,分享衣食住行,每天早上他上厕所的时候她会冲进洗手间刷牙——怎样,够亲昵了吧? 而面前这个才和男友交往一个月的秦珂,竟敢鄙视她长久安稳的感情?颜真夏白了好友一眼,将话题拉回自己初时的困扰,“是这样的:我……现在才发现有这样的男人,在把女朋友甩掉以后,会很镇定地跟别人说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她想到今天白天何云深与她对质时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不免有些唏嘘。有时候男人真可怕呢,做出那么不入流的事情来,表面却装得理直气壮。 “唔……照你这么说,这男人是挺差劲的。”秦珂颔首,“这又是你的某个call-in女听众的惨烈经历?” “算是吧。”颜真夏挥了挥手,不想透露洛洛的隐私。她跳下高脚凳,拉了拉身上宝蓝洋装,“秦珂,我回去了。明天晚上做直播,今晚有机会早睡,一定要睡个饱。” “哎,等等。”秦珂一把按住颜真夏放在台面上的手,“现在天都黑了,你不打电话叫阿ken来接你?”单身女子一个人坐夜车回家,不太安全吧? 颜真夏爽朗地笑了两声:“没关系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再说阿ken这两天都在加班,他现在应该还在公司里吧?” 秦珂抓着她的手不放,表情严肃,“不管小唐加班到多晚,每天酒吧打烊以后,他一定会过来接我回家。”她真的认为颜真夏和她的男友之间的相处方式有问题。那男人太怠慢她了。 面对好友一本正经的神色,颜真夏好笑地摇了摇头,“小姐,别拿我跟你比好吗?你和小唐交往才一个月,是处在热恋期哎!我和阿ken在一起已经九年多了。”感情会变得平淡也是人之常情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对你总该有基本的关心吧?你可是他女朋友!”秦珂就是不喜欢那个阿ken,和女朋友同居九年,要女友一起拿钱出来供房,却没有结婚的表示,真自私。而颜真夏这个笨女人也是,自诩什么恋爱教祖,却放任自己的感情粗糙到这个地步。秦珂甚至担心,哪天那男人若是突然变心跑了,颜真夏人财两空青春不再,到时候可是哭都哭不出来! “这样吧,你现在打电话给他,就说你买了夜宵,已经到他公司楼下了,看他怎么说。”秦珂给好友出主意。 颜真夏一愣,然后嗤地一下笑了出来,“秦珂,你真幼稚。”她可是恋爱教祖啊,她才不会用这种三流言情剧里的方法来检视男友的真心呢。 秦珂白她一眼,低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你不打,我打。” “喂,秦珂!”这女人真多事!颜真夏扑上去抢她手机,奈何身子隔着吧台,手太短了够不着。她怒瞪好友,三秒钟后,秦珂主动把手机递给她,“接通了,说话。” 颜真夏接过手机,冲秦珂做了一个恶狠狠抹脖子的动作。她将唇靠上话筒,“喂?阿ken,是我。”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隐隐有音乐的声音和男女的谈笑。听出是她,阿ken有些不耐烦地说:“什么事?我和几个同事在ktv。” “哦。”颜真夏吐了吐舌头,“加班结束了,在放松?”她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很娴淑。 “没有,还在谈事情。”说着阿ken有些烦躁地吐了口气,颜真夏感到听筒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响。 “你在哪里?”他反问女友。 “和秦珂在酒吧。”颜真夏老实回答,吧台后的秦珂立刻翻了个白眼。 “哦,那别玩得太晚了,回去路上小心。”几句公式化的嘱托之后,阿ken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晚上门别锁,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哦,知道了。”她挂下电话,一回身,见秦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刚才电话里的是你男朋友,还是你老板?”和男朋友讲电话讲到这么索然无味,颜真夏真该去撞墙了。 “小姐,你别担那个多余的心,ok?我和阿ken之间没有问题的,我们的感情很稳定。”颜真夏朝天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我要走了,不聊了,拜!” “拜。”秦珂望着那抹亮丽背影,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颜真夏很漂亮,但没有爱情滋润,她的背影分明显得有些孤单。颜真夏小步走出“匹诺曹走开”的大门,夜风袭来,吹乱她的卷发,她伸手拢了拢自己颈脖上的丝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也许,她是有些羡慕秦珂。人家的男朋友会把自己的女人捧在手心里,当珍宝一样宠溺爱护,可是自己的男朋友呢?同居了几年之后,连情话都渐渐少了,没有浪漫约会,没有惊喜礼物。偶尔挂个电话给他,他的口气还不耐烦。 颜真夏抚了抚垂到眼角的发丝,摇头苦笑:都怪秦珂不好——她的一席话,不知不觉把她心底的魔鬼给勾引出来了啊。 原本她很知足,没觉得阿ken待她有什么不好,可是现在,对于这份感情,她心底突然升起了埋怨,无法再骗自己:其实——身为恋爱教祖的她,也很想被个男人轰轰烈烈地宠着爱着。 以前她和阿ken之间那轰轰烈烈的爱情跑哪儿去了呢?为什么在那么多的欢愉快乐过后,如今却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淡?她不知道。 第3章(1) 颜真夏浑浑噩噩地又工作了一个星期。男友阿ken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懒得追究了,反正两人住在一起,总能找到机会沟通的。 这天,晚上要做直播,去街对面的快餐店吃过了晚饭,颜真夏精神抖擞回到广播大厦27楼自己的录音间里。 外间坐了个短发的年轻女子,懒懒地趴在电脑前小憩。她不是洛洛,是另一名实习音乐编辑小橘。 “嗨,小橘,骆驼她今天请假?”颜真夏和小橘打招呼,心下有些奇怪:平时,都是洛洛和自己搭档的。 “嗯,她说她感冒了,想早点回家去睡觉。”小橘回答。 颜真夏耸耸肩,不置可否。印象中骆驼是个很能吃苦、工作格外卖力的女孩儿,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从不请假。当然了,那也是因为她家境不是特别好,很需要电台的这份实习工资。 颜真夏坐下和小橘闲聊,很快地,时钟的指针渐渐走向午夜零点。 颜真夏从冰柜里捧出自己常用的那只玻璃杯——一如往常,里面放满了冰块儿。然后,她走进录音室,戴起耳麦,调整好心情准备工作。 倒数计时三、二、一……午夜零点,她准时让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荡起来。她是本市最好听的一把女声,她是恋爱教祖,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很多人的爱情要靠她来修补来拯救……颜真夏听着耳麦中传来的悠扬音乐声,很自得其乐地想着。 这时,音乐声渐渐隐去,她示意电话编辑接进今天晚上的第一个call-in。 “你好,我是颜真夏。”她笑吟吟地开口。 电话那头没人应她,却传来了用力擤鼻涕的声音。那声音粗鲁又滑稽,让颜真夏不由得一愣:嘎?是哪个听众这么豪放,在数十万人同时收听的fm调频里擤鼻涕擤得这么过瘾! 然而下一秒钟,她的神情倏然僵住——因为她听见电话那头的沙哑女声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颜姐。” 这人是……洛洛?!颜真夏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冰凉、渗着水珠的杯身。骆驼?怎么会是她?她打电话到自己的节目里参与call-in干什么? 正呆愣间,电话那边的洛洛又开口了:“颜姐,我现在非常非常痛苦……”她的声音沙哑而支离破碎,好像被沙石车辗过一样。 颜真夏心口一抽:发生了什么事?“小姐,你不要紧张,慢慢说可以吗?”基于职业道德,她还是叫她“小姐”。 洛洛抽泣地叹了一声:“颜姐,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没有爱情的人生是这么苍白……” “呵呵……”颜真夏听得背上冷汗直冒,唯有傻笑,一边笑一边想:我现在该说什么?该怎么安慰她?用什么样的口气?若是换了平时,她早就不客气地把来电者劈头盖脸骂一顿了——听听这叫什么话?“没有爱情的人生是这么苍白”?!拜托,生命中有意义的事多了去了,失个恋就哭天抢地,有必要吗?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电话那端是她认识的人,是她的好同事,她怎么能狠下心来骂她?于是,颜真夏深深吸了口气,换上最和悦的声音和语态,委婉道:“很多人在刚失恋时,都以为没有爱情就不能活,但一段时间过去以后,他们也都活得很好啊!”她故意将话尾音上扬,表现轻快的情绪。 可惜,电话那端哭泣的骆驼并未配合她一起轻快:“可是颜姐,我真的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为了何云深那个连你的名字都忘了的臭男人,而活不下去?颜真夏差点冲口而出。她伸手捏捏玻璃杯,努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你很伤心,觉得活不下去,可是一个月以后你若再来回想今天说过的这番话,一定会发现今天的自己很傻。”她依然温柔劝解着,“虽然这话很老套,但我还是要说——这世上没有谁少了谁就不能活。” “我……我怕我熬不过一个月那么久……”洛洛的声音因为夹杂着抽泣声而断断续续,“颜姐,我一直很崇拜你,你永远都那么乐观向上,你是我的偶像……这么久以来,真的很谢谢你的指导和照顾,我……”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被打破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之后,电话断了,听筒里传来“嘀嘀”的忙音。 “洛洛!”颜真夏忘了自己正在直播,惊惶地叫出了声。洛洛她怎么了?! 外间的音乐编辑小橘也吓坏了,连忙切入早已准备好的情歌,盖住颜真夏的叫声。她关掉dj话筒,与此同时,录音间的透明玻璃门被撞开,颜真夏已经从里头一阵旋风般地冲了出来。 她脸色发白地瞪住小橘,疾声问道:“骆驼她会不会出事了?”刚才骆驼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好像交待遗言。什么叫“谢谢你的指导和照顾”?那傻丫头想干什么?!她的心揪紧了。 “我也、我也不知道呀,我跟她不怎么熟……”小橘巴巴地摊着手低叫。毕竟年轻,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颜真夏站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果决地开口:“今晚节目临时改做录播,把上个礼拜录好的带子调出来放。我担心骆驼出事,得赶过去看一下。”说着她抓起皮包转身就走。 什么?真的要走?小橘傻眼了,追在颜真夏身后直叫唤:“可是颜姐,这么做不合规矩……” 颜真夏才不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此刻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脑子里冒出千百个念头,而每一个都让她非常害怕。骆驼那丫头一直那么自卑内向,初次恋爱就被坏男人给骗了,会不会一时伤心过度想不开?前几天她不就一直精神恍惚的吗?刚才电话里那一声巨响,会不会是骆驼摔破了杯子想割腕?还是绊倒了椅子撞得头破血流? 颜真夏越想越怕。她飞奔出广播大厦,拦下路边一部计程车,心急火燎地杀往洛洛居住的小区。 夜深人静,小区里没什么人走动。颜真夏下了车,一秒钟也不敢耽搁,疾步跑入一栋居民楼中,高跟鞋跺得地面“咚咚”作响。她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急促地喘着气,伸手用力拍门。那里就是洛洛的家,窗口的灯光亮着,可是颜真夏敲门敲了好久也不见有人来开。 这下她更急了——难道好死不死被她料中,骆驼真的出事了? 她站在门口暗影里,心一直往下沉。 “洛洛!洛洛你在家吗?!”她不断呼唤,但是徒劳无用。门内寂静无声,只有她惶急的叫喊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五分钟后,颜真夏叫来小区保安,几个人一同把门撞开了。在门板被人推开的一霎那,颜真夏的呼吸凝滞了—— 她看见洛洛歪倒在破旧的布艺沙发里,闭着眼,长发散乱,手腕上一道血痕。客厅里灯光昏黄,投射在洛洛惨白的脸上。她胸脯微微起伏着,可是嘴唇已经发紫。 不!不可能…… 颜真夏浑身颤抖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顿,踢到一块玻璃碎片。她低头,惊见自己的鞋尖染上了血的猩红。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回头冲保安大喊:“快叫救护车!” 凌晨一点,一名年轻的自杀女子被救护车紧急送往白鹭医院。 今夜急诊室的当值医生是何云深和卓志希。他们听到广播,立刻赶往急诊室。护士小姐告诉他们,这名女子用破碎的玻璃杯尖锐处割破手腕,而且是连割两下,可见求死之心坚定。 “该死的。”何云深戴上消毒手套,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粗话。天知道他最恨这些动不动就自杀的家伙了。生活中一有点什么不顺就寻短见,有没有顾虑过父母家人的感受?真自私。 而且,今夜送来的这个女人害他连觉都没得睡了,更是罪加一等。可恶啊,为什么每次轮到他当值,急诊室里总会有突发状况? “尽快为她处理伤口,bp和脉搏数报给我。”何云深嘱咐护士。 而卓志希则望着病床上年轻女子苍白的脸庞,突地低叫了一声:“云深,你觉不觉得这女孩儿看上去很眼熟?” “难道是二进宫?”又一个自杀上瘾的?有可能哦。何云深凛了凛浓眉,“不废话了,做事要紧。”每当抢救病人的时候,他总是脸上很酷,心里很怒,但手底下却丝毫不敢有任何怠慢,冷静而又有效率地处理着伤口。 手术一直进行到凌晨三点多——这女孩儿被救活了。她原本就身体虚弱,大量失血以后生命体征更弱。何云深和卓志希咬牙与她硬耗了两个多小时,连神经都快绷断了。 手术顺利,病人被推往加护病房。何云深走出急诊室,扯下面上口罩,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迎面疾步走来一个女子,高跟鞋用力跺着地面,气势汹汹。何云深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清她的脸,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感觉自己脸上被人火辣辣的呼了一巴掌。 他呆住了,脸庞被来人打得歪到一侧,一时竟扭不过来。 随后走出急诊室的卓志希也呆住了。怎么……就在刚才一眨眼的工夫,有个女人突然跳出来打了何云深?!他没眼花看错吧? “何云深!你的人格烂透了!你是我这辈子所见过最差劲的男人!” 此刻,凌晨三点半,灯光明亮的白鹭医院一楼急诊室外走廊内,颜真夏涨红了整张俏脸,愤怒地冲着何云深的鼻子大吼。 她这么一吼,所造成的后果是致命的。一下子,走廊两旁的数十个房间里,“呼啦啦”探出一堆人头——这里面有医生有护士有病患,他们脸上的表情毫无例外的很惊诧,也很好奇。 哗……现在夜深人静,可是这位身着高级爱马仕套装的美丽小姐吼得好大声。何医师究竟怎么得罪人家了?竟让人家杀上门来扇他耳光? 在众人的注目下,何云深缓缓回过神来。 坦白说,他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他被人抽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而那打了人的女子还放声大叫,说他是她所见过最差劲的男人?这个……难道是因为他熬夜作手术太过疲累,以至于眼前出现了幻觉? 不,这不是幻觉。此刻他的脸颊还火辣辣的疼着,而那扇了他一巴掌的始作俑者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他面前过道上,双手叉腰,堵住他的去路。 看清女子的面貌,何云深眉宇一凛:可恶!原来是她——颜真夏!那个几天前才将他莫名其妙骂了一顿的神经病女人! 于是他决定,他要生气了。上次已经忍耐她的无礼忍得很辛苦,今天他决定不再忍了。 “颜真夏,你疯了吗?!大半夜地跑到医院来闹事?!”他恨声道,燃着怒火的双眸落在她白皙的颈子上——真想伸手扭断它啊。 “她就是颜真夏?”他身后的大卓惊叫起来,狭长的丹凤眼中发出惊艳的光芒:原来面前这个怒火冲天的热辣美女就是颜真夏?她可是他的偶像啊! 颜真夏没理会这阴柔男人的呼喊,她把头一昂,只管质问面前的何云深,“何云深,刚才做手术的时候,你的手会不会发抖?!看着被你抛弃的女人面色苍白地躺在里头,你良心上过得去吗?!”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传来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数十双眼睛瞪着何云深:哎呀?莫非这帅哥医生真是现代陈世美? 颜真夏继续朗声道:“或者,何大医师你很享受女人为你自杀?!看着一个女人为你寻死尔后又被你救活,你是不是觉得很骄傲?!” 何云深气炸了。她简直胡说八道!莫名其妙! 再看身边,很多医护人员拿谴责的眼光对住他,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似的。就连老友大卓也表情惊愕地直点头,“怪不得刚才我觉得那女孩儿面熟呢……” 何云深抿住唇,狂怒地瞪着面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她一身高级套装,脸上妆容精致,美丽的杏仁型大眼睛正冲着他喷出火苗。搞什么?此刻喷火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于是,他二话不说,径自从白大褂中掏出手机,开始拨号,“颜真夏,我现在打给市民法律求助热线。你把刚才侮辱我的话对着律师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诽谤可以获赔多少——”他话没说完,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拍上他手腕,他手里的手机顿时坠地了。他又惊又怒地抬头,爆吼:“颜真夏!”她居然打掉他的手机! 第3章(2) 颜真夏毫不畏惧地回视他震怒的容颜,“何云深,你没种。说不过我,就拨电话打小报告。” 她这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轻柔话语,终于令何云深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他跨步上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然后用力地往自己办公室里拖,“你给我进来!”大脚狂怒地踹开门板,将她塞进屋内。 颜真夏挣扎着与他的力量对抗,口里喊着:“烂男人,只会使用暴力……” 在他们身后,大卓和一众医生护士都看得傻眼了:难道何云深打算揍这个女人?真是举世少见的一幕呀! 门板砰的一声大力关上;下一秒钟,“呼啦啦”,一堆好事者争先恐后地扒上门边偷听里头的谈话。 办公室内很安静。 颜真夏被何云深抛到沙发上,吃痛地揉着自己的手腕。她恶狠狠瞪他:真是个粗鲁的男人!她的手快被他捏断了呢!而此时的何云深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在房内焦躁地踱了好几圈,才平复内心很想杀人的,犀利眸光蓦地射向沙发中端坐的可恶女人,“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把事情解释清楚。”剩下的宝贵时间,他何大医师要回值班室睡觉。 颜真夏一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紧闭的门板,“怎么,现在知道要遮丑了?当初你玩弄洛洛的感情时,有没有想过今天她会出事?”一回想起洛洛脸色惨白的倒在破旧沙发里的那个画面,她就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意。 “该死的到底谁是洛洛?!”何云深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 “就是刚才被你救活的自杀女病患。”颜真夏一凛容,“你该不会真的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吧?” “我不认识她。”何云深摇头。 “少来。”她怀疑地一撇嘴。 “我说了,我不认识她!”非要逼他用吼的不可。 这下子颜真夏有些困惑了:看眼前这男人凶狠狂怒的表情,好像真的是……被冤枉了?那——可是为什么洛洛又会说,何云深是她男朋友,他对她始乱终弃? 这两个人里头,到底谁在撒谎? “在今天以前,你真的没有在任何场合、通过任何途径和洛洛见过面?”她挑起秀眉。 “没有。”干净利落的二字回答。何云深累极了,一坐到办公桌上,将双手插入发中梳理,“我每天接待那么多病人,哪儿记得住曾经见过谁、没见过谁?大卓说那女孩看起来眼熟,也许她最近来我这里看过诊也说不定。”说着他用力地吐了口气:在紧张手术之后又被人审讯——他今晚的运气可真是好到极点呵。 “可是,洛洛曾经告诉我,说你们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你单方面决定结束关系,所以她才会想不开自杀的。”颜真夏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泛起红霞,“她还说……她还说……”她以古怪眼光瞅着他,欲言又止。 “她还说什么?”何云深警觉地抬头,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还说你们发生过……关系。”她整张脸都涨红了。面前的男人高大英俊,与他谈论这个话题,她怎可能不尴尬? “我想,女孩子总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人吧?”她望着他。 听了她的话,何云深彻底傻眼了:什么?!她是说他和刚才急诊室里那女孩儿发生过关系?!这可真是六月飞雪的冤屈啊! “绝对不可能,没有的事。”他累得没力气吼了,只是慢慢地、但坚定地摇头。 “可她的确这么说了。”颜真夏回想,洛洛上星期在茶坊里,确实说了“他把手放在我的月复部”这样暧昧的话吧? “那就是她撒谎。”何云深脸色铁青,尤其不愿意在这个环节上被人冤枉——他一向洁身自好得很,“总之,我根本不认识她,更不可能碰过她。你若是不相信,我们可以问一个人。”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霍地一下拉开门板—— “砰通”一声,大卓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他手扶墙壁,站稳了,冲何云深微笑,“和颜小姐沟通得怎么样?” “你不是都听得很清楚了,还问我?”何云深白他一眼,又说:“大卓,你告诉她,我这几年在白鹭医院工作期间,有没有谈过一次恋爱?” 颜真夏挑起眉,看着被叫做“大卓”的俊美男子。大卓摇摇头,“没有。至少在我的视力范围内,没见过云深和任何女人交往。我甚至怀疑他是gay。” “最后一句就不必了。”何云深没好气地瞥了老友一眼,转头正视颜真夏,一字一句地道:“颜小姐,或许你不明白急诊室医生是怎样的职业。我们一年365天每天24小时待命,随时要应付突发急诊状况,我连睡觉都嫌没时间,怎么会有时间谈恋爱?” 颜真夏默然了。她怔怔看着何云深脸上真诚而严肃的神色——他浓眉紧锁,薄唇冷峻地抿起。他墨晶石一般的黑眼睛里有一种能说服人心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他。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我……我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她的口气放软了。真糟糕,如果何云深真的没对洛洛做什么,那么她刚才的一巴掌……可就打错人了呵。颜真夏低下头,有些内疚地盯着自己的手。 罢才打了他,她的手掌到此刻还在隐隐发疼呢,更别说那受力的一方——何云深的脸颊该有多痛了。 “如果……如果事情真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会道歉。”她有些尴尬地说。 何云深眉一挑,嘲讽地道:“那你最好现在就道歉。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过丰富。”被她打了一耳光,难道白打了? 没料到,他言语中的自大和挑衅,再一次激怒了她,“你空口白话无凭无据,我宁愿相信我的好朋友洛洛。”她跟他铆起来了。 下一秒钟,何云深“嗤”地冷笑出声:“那随便你。”他站起身往外走。这个叫颜真夏的女人分明胡搅蛮缠,他现在累极了,懒得跟她耗。 他走到门边,抛下最后一句,“颜小姐,我很难相信你是做电台dj的。没凭没据就随便侮辱别人的人格,这似乎与你的职业道德不太相符呢。”他说完原本打算走了,可是身后颜真夏的愤怒声音拖住了他的脚步—— “彼此彼此,我也很难相信你是个医生。医生不都该是妙手仁心?可是为什么你态度这么恶劣,脾气这么暴躁?”颜真夏与他针锋相对。可恶啊,这是他第二次侮辱她的职业了。 一边垂手闲闲观战的大卓吐了吐舌头:嘎?又吵起来了?这一男一女碰到一起,还真是火花四溅呢! 何云深缓缓回过身来,眯起眼,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愤怒字眼,“颜真夏,说句实话,你的电台节目很烂。我每次都听它来催眠,效果超好。” 他话音未落,随着颜真夏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的,还有捧心娇叹的大卓,“云深,你怎么可以侮辱我最喜欢的节目……” 颜真夏瞠圆美目,死死瞪住面前穿白袍的高壮男人。他真的把她气炸了!居然敢说她的节目很烂?!可恶啊,这没品味没格调的臭男人!要知道,她的电台节目是同期档中收听率最高的,是王牌节目耶! “你以为医生就了不起啊?只不过会动动刀子而已。”她回敬他。 大卓再度捧心抽气,“喂,我也是医生耶!”这两个人互相贬低对方就好,能不能不要殃及他人? 何云深冷笑一声——因为她的攻击言论实在太过幼稚,“别说得好像你永远不需要医生。” “我的确不需要。”颜真夏骄傲地昂着头,“我从小身体结实没病没痛,不仰仗你们关照。” “颜小姐,满口饭可以吃,满口话可不能乱讲。”何云深将双手插入裤袋,嗤笑,“很多人都说他们身体健康,结果死得比绝症病人还早。”这蠢女人说话简直不过脑子。 颜真夏捏紧双拳,“何云深,你敢诅咒我?!”啊……气死她了! “诅咒称不上,只是——人有旦夕祸福。”说着他咧嘴一笑,笑意却不曾晕染到眼睛里。说话的声音,依旧冷酷无情,“而且,像你这样个性不可爱的女人,万一哪天不幸被推进急诊室,我不认为我会有心情救你。” 话音未落,颜真夏抓起桌上水杯扔他,“你去死!” 大卓连忙往旁边闪,战事升级了喔!他们居然开始诅咒对方死,而且还打砸医院公共财产? 玻璃杯飞了过来,何云深头一偏,险险躲过。杯子击中他身后墙面,“砰”的一声碎裂了。他回头一看,眼中怒火更显炽烈,“颜真夏,别太过分。” “不然你想怎样?打电话给市民法律求助热线?”她故意甜甜地说着,气死他最好。 “你说对了。”他拎起桌上电话分机,“我打电话叫警卫。我的办公室里不欢迎乱咬人的疯狗。” 哗,何大医师玩真的噢?要搞到人尽皆知?这事情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同僚面上也不好看呐!大卓连忙扑过去劝架,“不要闹了啊,天都快亮了,大家都消消气,深呼吸……沟通需要冷静平和的氛围嘛……”结果他的一番苦口婆心,丝毫未能缓和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直至十五分钟后,医院警卫赶到,强行把颜真夏带走,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而让颜真夏不敢相信的则是:何云深说不过她,竟然真的好意思叫警卫把她赶出医院! 她在医院过道上被两名警卫伯伯强行拖着走,那手舞足蹈的狼狈样子很像精神病患者。她心中暴怒,很想一脚踹死何云深,奈何他在她面前彬彬有礼地对警卫伯伯说“拜托你们”,然后很帅气地把办公室的门摔上了。 于是今晚,颜真夏与何云深之间——梁子正式结下。 第4章(1) 和何云深轰轰烈烈地吵了一架,被警卫伯伯扔出白鹭医院的大门时已是清晨五点。颜真夏闷了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家,连衣服也懒得换,直接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 男朋友在哪里加班,她不知道;洛洛在加护病房里状况如何,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迷迷糊糊地睡着,渐渐地,觉得额头有些发胀,嗓子眼儿里痒痒的,呼吸困难。 可恶啊……难道是何云深咒她生病的念力太强?她才刚离开医院没几个小时,便感冒了。 颜真夏强撑着起来,跑到厨房翻出感冒药来,囫囵吞枣地乱吃了一气;然后随手扯了一条毛毯,在沙发里再度蜷缩起身子睡下。 幸好今晚不用上节目,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睡个饱,她发誓,一定要靠充足的睡眠来打败感冒病毒。她绝不上医院,绝不让何云深那个臭男人得逞! 结果,她睡了整整一天,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都黑了。 她从床上起身,掀开棉被,感觉脑袋还昏沉沉的,喉咙发干。她试着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公鸭子一般沙哑。唉……感冒病毒果然强大,终于还是打败了她。现在可好,她这副破锣嗓子明天怎么上节目?颜真夏正郁闷地想爬下床,却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明明是睡在沙发上的呀,怎么一觉醒来,莫名其妙跑床上来了? 这时,卧室门口响起男友阿ken的声音,“你醒了。” 颜真夏一抬头,见男友端了杯热水走进来,默默坐在她床头,白皙的俊脸上表情很寡淡。 颜真夏笑着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问他:“我真的睡了整整一天?” “嗯,是我抱你到床上来的。”阿ken点了点头,又道:“你醒了正好,我晚上要回公司开会,再过一个小时就出门。现在,我们——谈谈吧。”说着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有些闪烁。 “好呀!”颜真夏娇笑着,把感冒的痛苦暂时抛到一边。毕竟好久没机会和男友聊家常了呢!她温柔地勾住他手臂,将晕乎乎的脑袋靠上他肩头,“我跟你说哦,昨天我在医院里遇上一个很可恶的家伙……”她哑着嗓子,简短地向男友诉说与何云深之间的激烈战况,她越说越义愤填膺,丝毫没察觉男友目光游离,脸色渐渐不耐起来。 “……结果,他竟然真的叫警卫把我赶出去了耶!哎,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颜真夏斜眼睨着男友:奇怪,他今天很没参与度哦,是他主动提议要聊聊的哎! 阿ken潦草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她的意见。然后,他有些局促地咽了咽口水,道:“真夏,其实我想和你谈的……不是这个。” “哦?”颜真夏挑了挑眉,还在笑着,“那是什么?” “是……”阿ken有些尴尬地咧了咧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是在想……我最近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真夏,你可不可以搬出去?” “啊?”颜真夏愣住:是因为自己生病导致听力退化,所以听错了吗?阿ken竟然要她“搬出去”? 这怎么可能呢?她可是他女朋友哎,这房子是他俩一起供的,为什么他会想让她搬走? 片刻的呆愣之后,颜真夏摇了摇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我知道了,你开玩笑的。”说着伸手刮了刮男友的鼻子,“我感冒了,可以帮我去厨房拿些药过来吗?”她神色如常地撒娇。 然而,阿ken依旧木然地坐在床头,一动不动,面上表情很为难。 “真夏,我是说——”他重重喘口气,“我想分手。” 他说出来了。 而颜真夏的神情在同一瞬间僵化如石像。他说,他想分手? 平稳顺利的交往了这么多年之后,他想分手? “可是,为、为什么?”她不明白!他们在一起九年了,一直像夫妻一样生活着,怎么会突然…… 阿ken推了推鼻梁上眼镜,掩饰自己的紧张,“我、我认为,感情这东西就像逆水行舟,不进就会退。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感觉了,所以——我想分开。”他说到这里,颜真夏冰冷的目光刷地扫过来,他急了,不想让自己太过内疚,于是连忙提高声音说,“其实你也有责任不是吗?你工作经常日夜颠倒,根本没空陪我,每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你都在睡觉,我要和你一起吃个饭还得提前一个星期预约……颜真夏,你明白吗?我不要这样的女朋友!我、我想要一个在我每天下班回到家以后、可以准时出现在我面前替我拿拖鞋、为我做晚饭的……‘正常’的女朋友!”说到后来,他几乎是在抱怨了。阿ken说完了,他咬住下唇,有些乞求地望着困顿于床榻中、面色苍白的女友。他希望她够懂事明理,理解他的痛苦,愿意放他自由。 而颜真夏难受地发现:她无话可说。 原来,在男朋友心目中,她不是一个“正常”的女朋友。原来,对这份感情不满的,不止她一个。原来,当她以为自己在宽容地接受着阿ken的薄待的时候,他更在费力地忍耐着她的“不正常”。 这真是……讽刺得让人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呵。一段原本好好的感情,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颜真夏咧开嘴,惨然一叹,“既然如此,我想……现在我也没必要告诉你,洛洛自杀未遂,我在医院里守了她一整夜,我的心情和精神很差。” 阿ken愧疚地垂首看着被单上的素色花纹,不说话。 颜真夏又道:“那……我也没必要再告诉你,我生病了,很难受,也许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因为这些——你根本不关心,对不对?”她的心凉了。原来当爱情不再,男人可以这么粗心这么绝情。他不关心她此刻是不是正病着,能不能承受分手的痛苦;他迫不及待,一心只想着要甩掉她。 颜真夏突然跳下床,大步冲到卧室的衣橱前头,用力拉开橱门,“你要我搬出去是吧?好,我现在就搬。”她发狠地、手上一刻不停地从衣橱里扯出属于自己的衣服,将它们一件件甩在床上。 阿ken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表情很尴尬,“我没要你现在搬……”他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 “放开!”颜真夏怒喝一声,挥开男友的手,胡乱地将自己的衣服塞进皮箱,用力扣上箱盖,“我走了。”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拎起那个硕大的皮箱,一路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冲去。 这是羞辱,这简直是犹如兜头一耳光般的奇耻大辱!当她满心温柔地替男友的粗心大意找借口、替他在朋友面前竭力辩解的时候,他竟然已经开始嫌弃她了!怎么可以这样? 她是颜真夏,她是恋爱教祖啊,她怎么可以让自己的感情坏到这个地步,而自己却毫无所觉?! 颜真夏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大门,阿ken追上来,抓着门把手嗫嚅道:“真夏,供房子的钱——我分期还给你好吗?你知道我刚升了职,私人应酬很多,而且我刚买了车……” 颜真夏蓦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瞪着这杵在门口、径自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男人:为什么以前没发现,这男人这样自私、这样狠心绝情?他想分手究竟想了多久?此刻她人还没走出大门,他已经有脸跟她提钱的事? 她冷笑一声,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拿钱去供你的新车吧,我不在乎!”说完,她重力摔上门板,愤怒地离开这她住了快十年的公寓,离开这令她倍受侮辱的地方。 她拖着皮箱跑到楼下,站在霓虹闪烁的夜色街头,冷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她的心头——突然荒凉得像战争过后的空城:现在,她该去哪里?谁会收留她? 在这繁华都市,爱情从来是那么稀缺,在每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很多人失恋,迷失在街头没了方向。只是颜真夏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这痛苦无依的迷路者会变成她自己。她缓缓蹲子,将脸埋入膝盖,终于无法抵抗心底逐渐膨胀的寒意,无声地哭了起来。 “嗨,收留我吧。” 当面色苍白、双眼红肿的颜真夏提着皮箱站在秦家公寓的门口时,秦珂愣住了。 “颜真夏?”她诧异地叫起来,“你怎么了?”连忙把虚弱的好友拉进门来,塞进宽大的真皮沙发中。 “怎么回事?和男朋友吵架了?”秦珂倒了杯热水给颜真夏。天,这女人的手冷得好像刚从冰窖里拔出来,身子却烫得像火! 颜真夏瘫在沙发上,感冒病毒肆虐,令她咳嗽个不停:“我、我和阿ken……分手了。”简短的一句话,她说了好几次才说完整,她按着胸口,极力忍住那快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冲动。 “什么?”秦珂瞪大眼,“谁提出来的?那房子归谁?你供的那些钱该怎么办?他说了要还你吗?”她脑子转得极快,只关注现实问题:男人没了可以再找,钱才最重要。 “我不知道……”颜真夏苦笑,依旧剧烈地咳嗽着。 秦珂见状皱起眉,伸手探她额头,然后尖叫起来,“颜真夏,你在发高烧!” “是,我感觉到了,所以拜托你叫轻一点。”颜真夏受不了地捣了捣耳朵,然后虚弱地把身子一歪,在沙发上侧躺下来,哑着声音问:“我可以在你沙发睡一下吗?”她说着,眼睛已经疲惫地合了起来。 今天实在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被男友甩掉,无家可归,还患上重感冒……这下她“恋爱教祖”的牌子算是彻底砸了,不是吗? “睡什么睡?客厅里这么冷,你感冒会加重的!”秦珂走过来,用力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你去我房间里睡啦,快去!”“吵死了……”颜真夏哀叫连连,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起身,歪歪斜斜地扭进卧室,栽倒于柔软床榻。意识模糊中,她隐约感到秦珂手势轻柔地为她盖上暖被,在她头上敷了冰袋。 于是,带着失恋的伤痛,她悲伤地沉入梦乡,任感冒病毒在体内肆虐。 然后,她做了一个简短却奇怪的梦。梦里,她变成了一只猫咪,黄褐色短毛,身子胖乎乎的。阿ken是她的主人。她生了病,不肯吃鱼,于是阿ken不再喜欢她,决定把她送走。他带她来到一个四面是苹果绿墙壁的空旷地方,突然,一双大而冰冷的手从天而降,一把抓住她肥胖的身体! 喵呜……那双手的主人竟然是何云深!他捉住她,要把她放进一个通了电的笼子里去;她恐惧地用猫眼瞪着他,向他挥舞猫爪,而他朝她狞笑…… 颜真夏霍地从床上惊跳起来,从噩梦中惊醒,她后怕地急喘着,伸手往额头上一探,沾到满手的冷汗。 可恶的何云深,就连梦里也不放过她。颜真夏咂咂嘴。周围一片黑暗,现在应该已是午夜了吧?她伸手拧开床头灯,看见枕头边上放着热水和几瓶药。 她有些欣慰地笑了:秦珂真是个好朋友。在失恋的痛苦当下,有这么个朋友照顾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于是,她就着热水吞了几片退烧药,过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她觉得睡不着了,就又吞了几片安眠药,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喉咙疼得厉害,于是又吞了几片消炎药,再含了两片喉宝…… 最后,她放心地睡下了。这一回她睡得很香很沉,没有再做梦。 凌晨一点,何云深在一室花香中苦恼地睁着眼睛。 今天晚上又轮到他和卓志希一起值夜班。直至午夜零点,急诊室内一切太平。没有吃坏肚子不停拉稀的难闻病患,没有醉酒出车祸的肇事司机,没有人缺胳膊断腿的被推入急诊室——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零点零五分,当卓志希睡得迷迷糊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准备去二楼上厕所的时候,他脚下突然踢着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立刻吓得面无人色:为什么……地面上会突然冒出很多白玫瑰来?!啊……有鬼啊! 的确,他的鞋尖踢中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玫瑰花篮;在白玫瑰怒放的甜美香气中,他手忙脚乱地奔回急诊室,摇醒何云深:“出事了!出事了!” 当时,可怜的何云深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就被大卓拉去捉“鬼”。结果他发现,大卓口中所谓的“鬼”只是一篮翻倒在地板上的白玫瑰,而在藤编的篮子里,他找到了一张新的粉红色鸡心型祝福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何医师:天气凉了,值夜班时要注意保暖。 “兄弟,怎么办?我觉得浑身发毛耶!”大卓抚了抚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该浑身发毛的是我才对吧?”何云深白他一眼:真受不了这个男人,个子长得高高大大的,胆子却比虾米还小。 然而,再将目光投向那一篮白玫瑰时,他不禁陷入了思索。原来他一直以为,这个不断送花和礼物来骚扰他的只是个普通的女病患——就比如两个月前烧炭自杀被他救活的那一个。可是现在看来,绝对不可能是她了。 此刻已是凌晨一点,玫瑰花却被偷偷放在他的房门口,这意味着……那女人就在医院某处潜伏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还真有点毛毛的呢。 这神秘的变态的爱慕者是谁?是这医院里的某个小护士?上一次送他黄玫瑰,这一次送白玫瑰,下一次又要送什么?她是否就在他身边,是否已经进过他的办公室,翻过他的私人物品? 何云深翻来覆去地把这几个问题想了又想,再也睡不着了。 第4章(2) 正在这个时候,头顶广播响起,有个自杀病人被紧急送往急诊室。 何云深和卓志希披上白大褂,急匆匆地赶过去。远远地,何云深窥见了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的脸容。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看起来好面熟,好像是…… “颜真夏!”大卓惊讶地叫出了声。 何云深呆住了。 的确,此刻一脸惨白、双眼紧阖、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正是颜真夏。没有了华丽衣衫和精致妆容的修饰,她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么漂亮耀眼了,显得格外纤瘦娇小。她眼下有深深的暗影,嘴唇发白干裂,酒红的发丝凌乱地散在白枕头上。她平躺在那里,看上去无依无助,像只溺水的鸟儿湿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就那么沉静地睡着。 何云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到这样的她的一瞬间,他的心猛地揪痛了。 他是感到内疚了吧?昨天他还诅咒她来着,他还很可恶地对她说“人有旦夕祸福”,他甚至还撂下狠话,说如果她出事绝对不救她,结果只过了一天,她就像中了凶兆似的被推进急诊室。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逞那口舌之快?虽然他不迷信,可是此刻也后悔极了。颜真夏再怎么过分也是个女人,他就让一让她又如何?瞧瞧她现在虚弱的模样,他怎么能心安? 何云深站在那里,迟迟无法移动脚步。直至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颜真夏上回所说的“双手发抖”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陪着颜真夏一同而来的是位面容清丽的短发女子。她着急地对卓志希说:“我半夜里起来,就看见她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叫也叫不醒,地板上安眠药洒得到处都是。她……她最近遭遇了很不开心的事,我很担心她是……想自杀。” 卓志希点点头,沉声吩咐护士将颜真夏推入手术室,“如果她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们要尽快替她洗胃。”说着他走入手术室,回头叫道,“云深!”这家伙怎么傻站着不动? 何云深眼神复杂地看了大卓一眼,脚步仍是未移动半分。听了刚才这短发女子的话,他心里乱极了:难道颜真夏真是自杀? 他记得前两次见到颜真夏时,她表现得活力十足精神充沛,不但气势汹汹与他对骂,被警卫拖走时还手脚乱挥乱踢。 这样的一名女子怎么会自杀?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何云深困惑了。而且这困惑生平第一次长久地占据了他的思维,吞噬他的冷静和理智,让他在此刻无法去履行一个急诊室医生的职责,“我……我没办法。”他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大卓叫起来,“难道你真的赌气不救她?”太夸张了吧? “不是……”他心乱如麻地摇头,“我只是……现在没办法工作。大卓,拜托你——”他恳求地望着自己的搭档,“不要让她有事。”这句话不知怎么地就月兑口而出了。 “你今晚很奇怪哦!”大卓再度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身匆匆走入手术室。救人要紧,他没空理会何云深突如其来的反常表现。 见手术室的门缓缓阖上,何云深终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他一坐在过道的塑料椅子上,竟感到双腿发软。 这时,那短发女子走了过来,坐到他身边,冷静地开口:“医生,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当颜真夏再度睁开眼睛之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白色的世界里。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她身上盖着的被单也是白的。 靶觉手脚僵化,她试图动了一子,却愕然地发现小臂上被插满了管子。然后,好友秦珂的声音惊雷似的炸响在耳边,“你醒了!你这可恶的女人,终于醒了!” 颜真夏眨了眨眼,启唇低问:“我……这是在哪里?”好陌生的环境…… “你在白鹭医院。”秦珂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怒气。 “我……怎么会在医院?”她困难地问着,脑袋里是一团糨糊,完全不记得自己陷入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个傻子,被个臭男人抛弃了,就想不开吞药自杀!我连夜送你过来的。”说着秦珂狠狠瞪她一眼,“颜真夏,我以为你是恋爱教祖,不至于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来!” 颜真夏傻了。虽然此刻她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可是她确定自己的听力没问题呀!为什么秦珂会说她“自杀”? 老天,冤枉啊……她什么时候想自杀了?!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高壮男子走了进来,缓缓来到她的床边。 “你醒了。”男子的声音很温柔,“头不晕了吧?” 颜真夏诧异地瞪大眼:她没看错,这男人是何云深!可是,他怎么会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呢? 她挪动了一下似有千斤重的脑袋,嗫嚅道:“还……还好了。”接着看向好友秦珂——先解决心中的疑惑要紧,“你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杀。” “我在你床头发现了翻倒的安眠药瓶。”秦珂用有些心疼的眼光看着她。 “可那是你给我的啊!”颜真夏不知该怎么解释。虽然失恋令她伤心难过,但她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说什么也不可能自杀啊!充其量也就吞了几片药而已。 这时,站在一旁的何云深严肃地插进话来:“我们将用胃管导出的你体内的残存物质进行成分化验,结果显示,你恐怕同时吞服了好几种药品。恕我直言,这种做法并不聪明。”他说得很婉转。 颜真夏一听就白了脸色。怎么……很多种药是不可以同时吃的吗? 秦珂叫起来:“颜真夏!你这个笨蛋到底有没有生活常识啊?”被她气死了。 “而且,你吞下去的安眠药剂量,应该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何云深煞有介事地翻着自己手中的化验单,挑眉看她。他的目光柔和而安稳,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但颜真夏却脸红了。她努力地回想着,昨晚自己在半梦半醒、高烧头晕的时刻,说不定真的稀里糊涂地吞了一大把药片呢? 这时,秦珂弯身凑到她床头,轻声问:“要不要打电话叫阿ken过来照顾你?”虽然分了手,但旧情总要念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颜真夏默然地闭了上眼。直到这一刻,被抛弃的屈辱和痛苦才再度袭来,酸涩的滋味充溢着她的胸腔。是啊,她怎么忘了?她现在可是被前男友赶出自家公寓的可悲流浪者一个呢!因为着凉而生了病,因为病痛而住了院,可是现在阿ken在哪里?这个就在不久前才狠狠抛弃她的男人,现在已不再有义务来照顾她了吧? “我……到底睡了多久?”她咽下心头苦涩,喃喃问着秦珂。 秦珂想了一下,“十几个小时了吧。那,阿ken那边……”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因为看见颜真夏眼中倔强的泪光。当即她明白,再说下去要伤到好友的自尊心了。 于是她再度俯,安抚地碰了碰颜真夏的手臂,“我得回一趟酒吧,明天早上再过来看你。答应我,你会没事,不要胡思乱想。” “本来就没事,只不过是吃错药而已。”颜真夏挤出笑容让好友宽心,目送她走出病房。 一回神,见何云深还杵在她的病床前头。她皱起眉,“医生,我想睡了。”此刻,她不愿意让何云深见到自己狼狈虚弱的样子。前一天还气势汹汹的和他吵架,撂下满口话说不仰仗他的关照,可今天就躺在他家医院的病床上等着他来救治——说起来她还真是丢脸呢。 何云深叹了口气。棱角分明的冷酷脸孔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赧然来,“颜小姐,我想我欠你一个道歉。”他口气诚恳。 “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 “那天……我说了一些违背自己职业道德的话,我对此觉得很抱歉,也……非常后悔。”他的表情很认真。的确,那句一时冲动而说出口的话一直让他良心不安。尤其是在那个叫秦珂的女子大致告诉他颜真夏所经历的不愉快之后,他更觉得她可怜。 此刻,看着她娇弱地躺倒在病床上,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让自己好过些。 说实话,他并不真的讨厌颜真夏,也当然不希望她出事。大卓及时救治了她,他觉得很高兴。 颜真夏听了这冷面医师难得的低顺话语,忍不住咧开苍白的唇笑了,“我会进医院又不是你的错,算了。”反正她已经够惨——男朋友没了,供了快十年的房子也没了,到了这份上,何必还和一个陌生人计较? 一想到阿ken的薄情,她不由悲从中来,翻了个身背向何云深,把脸蒙住,“何医师,如果没事了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可以吗?”她不想在何云深的面前哭。 何云深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静地站在她床边,注视着她身穿病号服、娇小羸弱的背影。以前从没发现,颜真夏竟然长得这么小。她的身高大概不足一米六吧?体重不知有没有九十斤?刚才为她输液时,他发现她的手臂纤细得不像话,他几乎不忍用针头去扎。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不知怎么地,他月兑口而出,“什么都好。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等你可以进食了,我叫食堂特别做给你吃。” 颜真夏背对着他的身子僵住了: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她是个令他讨厌的女人,他理应放她自生自灭才对,为什么要对她这样温柔? 她又想起骆驼曾经说过,在骆驼因急性胃炎住院期间,何医师特别关注她的饮食。看来,这只是何云深对待病人惯常会有的关心而已。这么说,是骆驼误会了啊。 只是,当何云深刻意将语气放柔了说话时,他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还真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呢。颜真夏脸上微微一红,清了清喉咙,道:“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呢?” “你说。”何云深点点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 “大忙。”颜真夏开口补充。 大忙?大到何种程度?何云深狐疑地挑眉,沉吟了半刻,道:“你先说,然后我们再讨论能不能办到。” 听了这话,颜真夏忍不住低笑出声:“果然是谨言慎行的医生啊。”说话滴水不漏。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清晰的语声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第5章(1) 拗不过颜真夏的坚持,何云深偷偷地将她带出了医院。他招了一辆计程车,把身裹大衣、脸色苍白的颜真夏塞了进去,随即自己坐入她身边的空位里。 车子启动。颜真夏语气淡定地报出一个地址。何云深认出那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地段。他有丝不解地看着颜真夏平静如水的表情,“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想去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颜真夏没有回答他,空洞双眼直视前排司机的椅背。 何云深叹了口气。这个女人的确倔强任性,刚才从医院出来时虚弱得连路都走不稳了,却不怕死地非要去某个地方,而且非要立刻就去。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她。也许是刚才两人争辩之时,她眼底那分明闪烁却强忍着未曾落下的泪意惊着了他?或者是她因病而变得沙哑的嗓音让他心生怜悯? 唉……总之他是犯了错误了,竟然在上班时间擅自离岗,而且还把刚推出急诊室的虚弱病人也偷运了出来。何云深无奈地在心底慨叹。 不一会儿,车子已在一条铺满黄叶的单行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何云深直觉地掏出钱包付车款,却听到耳边的虚软声音不好意思地说道:“钱……你先替我垫着,改天还你。” 颜真夏掏了掏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衣口袋,表情尴尬。她和何云深并不熟,这次出逃是她执意要拖上他的,怎好意思要他付钱? 何云深微愕:现在的她还真客气,以前抽他耳光的时候可是十足不留情面呢。他摇摇手,“一点小钱,不要跟我算了。”“我……总要还你的。”她坚持。 “只有20块。”他古怪地瞥着她。这女人真犟。 然后,何云深扶着颜真夏下了车,两人穿入小巷,来到一栋三层小鲍寓的门前。颜真夏开口:“这是我家。”至少,是她一半的家。 何云深了悟地点了下头,“原来,是急着想回家。” “我家在二楼。你看,就是挂黄色格子窗帘、阳台上有花盆的那一家。”颜真夏指给他看,但双脚却扎在原地不动,丝毫没有要上楼的意思。 她说完了,沉默半晌,何云深疑惑地问出了声:“为什么不上去?” 她才局促地舌忝了舌忝唇,反问:“你……会不会撬锁?” “什么?”何云深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是颜真夏的家吗?为什么要撬锁?难道她没钥匙? “我……以前和我男朋友住一起,现在分手了。因为离开时和他大吵了一架,所以……没来得及拿钥匙。”颜真夏尴尬地向他解释。要对一个尚不熟识的异性说出自己遭人抛弃的事,她毫不怀疑这感觉坏透了。然而,要仰仗他帮忙,这原因又不能不说。 “哦。”何云深点点头,尽量避免和她谈她男朋友的事。先前秦珂关照过他,他应该维持体贴的沉默。 “可是,我从没撬过锁。”他为难地看着她。 “我……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方法,就是把信用卡插进门缝里去,把锁划开。”颜真夏怂恿他。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好,我试试。”他困难地点了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竟答应了她去撬锁。这种不甚磊落的行径,以往他连想都未曾想过。 颜真夏与何云深一同上到二楼,来到她家门前。门板是很常见的防盗钢材制,铁灰色,厚厚的,模上去很冰冷。何云深掏出钱夹,抽出一张信用卡来,狐疑地问颜真夏:“你确定用这个可以?” “不知道,只能试试运气。”颜真夏摇了摇头。 此刻,站在曾属于她和阿ken共有的家门口,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再度软弱。她一贯是世人眼中坚强知性的女子,可那是因为她拥有长久安稳的感情,值得依靠的伴侣。而现在,只要一想到阿ken甩掉她时那些指责的话语,她就觉得心脏因疼痛而抽搐。 幸好此刻,有何云深陪在她身边。虽然他们根本不熟,但他的支持和陪伴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 这时,何云深已经蹲子开始撬锁了。他一边“作业”一边和她聊天:“这门锁是不是很贵?” “不会,只是国产货。”她回答。阿ken是个很实际的男人,从来不买华而不实的东西。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他发现她这个女朋友不再能带给他想要的东西时,他就会立刻甩掉她吧? “那你这次回来,是要拿行李的?”何云深奋力地将信用卡往门缝内插。 颜真夏摇摇头。行李早在分手那天拿了,她这次回来,是有着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何云深拿着信用卡满头大汗地忙活了十五分钟。然而事实证明:他天生是良民,不适合破门入室。在一个用力过猛之后,他的信用卡断裂了。“啪”的一声脆响正式宣告了他的失败,半张卡片从门缝里掉了进去。 “呀,怎么会……”颜真夏低叫。真不好意思,她害他把信用卡弄坏了! 何云深无奈地垂下手臂,“看来帮不了你了,抱歉。” 颜真夏愣愣地看着他。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通常先会忙着指责她的馊主意吧?可是他没有,他只向她道歉,为无法解决她的难题而感到愧疚。他的信用卡坏了,有一半还掉进房子里头,可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看来以前,她是错怪他了。何云深是个好男人,尽避看上去凶巴巴又冷酷,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也不特别讨人喜欢,可他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 在她最伤心的时刻,他表现得既有绅士风度,又充满温情。 “你……怎么了?”何云深突然惶急地叫了起来。 这时颜真夏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用手往脸上一模,指尖沾着了热乎乎的泪水。 真奇怪呢……她不解于自己突如其来的眼泪:怎么突然就哭了?难道是因为太感动?是因为男朋友对她太坏,而此刻陪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又对她太好? “喂,你别这样,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何云深有些手忙脚乱。他很少见女孩子哭成这样——目光呆滞,嘴唇颤抖,眼泪不停往下流。当然有时候急诊室里的病人会哭,可他一律赏他们一张冷脸。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同,颜真夏并不单纯是他的病人。而且,此刻见她怔忡流泪,他竟然打心底漾开几分怜惜的感觉来。那感觉酸而艰涩,又有些莫名的慌乱藏匿其中,让他无从形容。他呆了呆,连忙掏出口袋里的白手绢递给她,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快把眼泪擦掉,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反正,今天是一定要替她打开这扇门就对了。 颜真夏接过白手绢,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哽咽着道:“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她眼神恍惚。 何云深笑了笑,没有说话。这时,颜真夏突然一把将手绢塞回他手里,然后转身狂奔下楼。 “喂,颜真夏!”何云深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他飞奔到底楼公寓外,未曾想,远远地就看见了令他心脏险些停止跳动的惊险一幕! 这女人在干什么?!秉着厚重大衣的娇小身体正歪歪斜斜地悬在一楼某户住家的阳台上,随着冷风一阵阵吹来,她的身体也摇摇欲坠。但尽避如此,她还是不放弃地向二楼的窗口攀去! “颜真夏,你疯了吗?!快下来!”何云深跑过来,抬头朝她喊话。 颜真夏不理他,径自往上爬。内心里有股冲动恨意,促使她做出这失常举动。她不相信阿ken所谓的分手理由,凭着多年相处和了解,她几乎敢肯定,阿ken如此迫不及待将她驱逐出境,一定有别的原因!会不会……他有了别的女人? 她一定得弄清楚才行,绝不能被甩得不明不白! 看着颜真夏一意孤行地越爬越高,何云深有些生气了:这女人才刚从医院里出来不到一个小时,难道又想跌得断手断脚被推回急诊室吗?他提高了声音叫道:“颜真夏,快停手!你别逼我也爬上去把你揪下来!” 听了这话,颜真夏的身子僵了一下,她低下头,颤声道:“你不要管我!”话音未落,攀着阳台瓷砖的手一滑,整个身子顿时失去了依托,她尖叫一声,双手挥舞着,却不能阻止自己急急往下坠。 “啊……”她吓得闭上眼。难道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多灾多难吗? 三秒钟之后,“咚”的一声,她坠入一具宽厚暖热的怀抱。消毒水的味道包围了她的感官,而身下则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好痛……” 何云深用双手承接了这个突然坠落的“意外惊喜”。然后巨大的坠力将她和他双双带倒在地上。她的身子结结实实地压着了他的手肘,令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天,好疼!这下他毫不怀疑要被推进急诊室的那个人是他了。 何云深强撑着坐起身,摇晃着被压到的手臂,边抽气边问怀中女子:“你没事吧?”怎么不说话?难道被吓傻了? 颜真夏不答。脸埋在他胸口,红发散乱地勾住了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颜真夏?”他又试探地叫了一声。 依旧没得到一个字的回答。可是渐渐地,却有压抑而低沉的哭声自他胸膛处传来,并且越来越响。到了最后,他怀中人儿索性抛却一切顾忌,双手揪住他前襟放声大哭了起来。 “哇……”她哭得声色俱厉,何云深愣住了。 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他胸前的衬衫便濡湿了一大片,颜真夏哭得伤心惨烈,分外使劲儿,以至于额头居然冒出汗珠,背脊也湿了。 她好难过,心中充满了挫败和疑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沦落到这样可悲的境地:被误认为自杀而送进急诊室不说,现在连回自己的家都要攀高爬窗! 她连自己的爱情都顾不好,有什么资格当恋爱教祖?她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此刻,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中放肆哭着,那男人很好,没有嫌恶地推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她,反而手势轻柔地拍抚她的背部,替她顺气。她哭了一会儿,气力用尽,嗓子也哑了,终于渐渐止住眼泪。 何云深无奈地伸出双手环抱这疯狂痛哭的女子。方才他的手被她压得生疼,可是她哭了,于是他连动也不敢动弹一下。她凄厉的哭声揪紧了他的心,他抱着这女子,感觉好像接住了一个甜蜜的负担。 一下子,心情变得有些怪异。 她的动作不雅观,他却觉得惹人生怜;她哭到岔气打嗝,他竟然偷偷地感到了心疼。 怎么会这样呢?这股异样感受从何而来?他已经快十年没恋爱,情感麻木又迟钝,早忘了上一次拥异性在怀中是什么时候;可是为何此刻,他的心脏会突然漏跳了一拍?双手会不自觉地抚上她脊背替她顺气?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你……没事了吧?”他期期艾艾地问,发觉自己的嗓音莫名变得低哑。 颜真夏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回答:“没事了。”想了想,又道,“很抱歉。”很抱歉弄坏了他的信用卡,压疼了他的手,还哭脏了他的衣服。 她眨眨眼,又想了想,再补一句,“谢谢你。”谢谢他接住了她,还大方借出胸膛供她哭泣发泄。 何云深苦笑,“没事了的话,我们可以回医院了吗?”他想他有必要回去叫大卓替他检查一下手肘。 “嗯。”她点头,伸手拭去脸上泪痕,爬起身来。由于不好意思让何云深看见她哭泣过后的狼狈模样,她率先抬脚向小区外走去。 第5章(2) 走了不到十米远,何云深追了上来。他凝视颜真夏故作平静的侧脸,踟蹰了半晌,终于开口:“我记得你曾经在电台里说过:有些事情,当前看来觉得是一道坎,但是过后回首去看,却是一道风景了。”为了安慰她,他绞尽脑汁搜索某晚他坠入梦乡前滑入他记忆中的某句话。 颜真夏一怔,然后,心底有丝淡淡暖意浮了上来。是呵,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呢,当时,她安慰为情所伤的女听众,完全没想过日后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这样的安慰。 不过,此时他的话的确安慰到她了,不是吗?至少,她不再那么想哭了。她自嘲地弯起唇角,对何云深道:“谢谢你,何医师,你是个好医生。”这一刻,他神奇地医好了她的悲伤。 何云深抿唇笑了笑,笑容竟有几分腼腆,“不谢。你……要快乐一点啊。”说完后,他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不敢相信自己竟说出这么老土的话语来安慰失恋女子。 “嗯。”颜真夏点点头。冷风吹在她哭花的脸上,紧绷而疼痛。但尽避如此,她还是能给出这样的承诺来,“我会尽量快乐一点的。” 何云深目光湛湛地注视着颜真夏苍白的脸颊和随风飘动的红发。看见她嘴角边的笑涡,他放心了。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是非常坚强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怔望着坚强的她,他的心……却突然有一点柔软了。 回到白鹭医院以后,颜真夏谨遵医嘱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十分配合地吃着何医师特别吩咐食堂烹制的营养食物,并戒掉日夜颠倒的坏习惯,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睡觉。 两个礼拜之后,她终于可以出院了。但在出院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 “葛洛玫,你告诉颜真夏,我们究竟认不认识对方?” 此刻,医院二楼的自杀病房内,窗棂都焊上了结结实实的铁条。何云深身着白大褂站在洛洛的病床前,一脸严肃地问着床铺上苍白的女孩。 这也是颜真夏第一次知道,原来骆驼的全名叫做“葛洛玫”。 骆驼尴尬地扁着嘴,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道:“我当然认识何医师,我以为……我以为何医师也记得我。”而事实是,他不记得了。 颜真夏听了,秀眉一挑,“这么说,你们之间只是单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 骆驼脸红了,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颜真夏叹了口气:这傻丫头啊,竟为了个不相干的男人割腕。 何云深又问:“在工作时段以外,我们没有过任何私人接触,我没有说过要和你谈恋爱,更没有碰过你,对不对?”这种事一定要说清楚,与他的名誉息息相关哪。 骆驼再度尴尬点头。 “那以后不要再信口开河了。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打电话给心理医师,与专业人士聊聊,有助于调整你的心态。”为了斩断这女孩的妄想,何云深说话的语气很冷淡。他将一张相熟心理咨询师的名片放在洛洛的床头桌上,然后打手势示意颜真夏和他一起出去。 他们来到走廊。颜真夏忍不住皱眉问:“骆驼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胡编乱造自己和何医师的关系,还为此痛苦得自杀? “也许,她有些轻度的妄想症。”何云深努了努嘴。干这一行他疯子见得太多了,病房里头那个洛洛也不算特别令人惊讶。他将双手插进裤袋,对颜真夏道:“我送你出去等计程车。” 颜真夏微笑颔首。误会既然解除,她和何云深之间也没有必要再针锋相对了。而且经过这一个多星期的相处,她发现这个医生还蛮友好的。比如此刻,他就很主动地替她拎着装药的白色小塑料袋,还不放心地叮嘱她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二人边走边聊,一起下了楼梯,来到底楼的走道上。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肤色白皙相貌俊美的男子,他笑眯眯地冲颜真夏颔首,“你好,我是卓志希医生。你见过我的,我救了你的命。”他大言不惭。 颜真夏失笑,是呵,她当然记得这个看上去如水仙花般妖娆优雅的男子,“你好,我是颜真夏,谢谢你……哦,救了我的命。”她向他伸出手。 卓志希握住她纤白的玉手,面上笑得更灿烂了,“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每晚都听你主持的电台节目哦!我好喜欢你的声音,我一直认为,桥本丽香的脸蛋儿加上妮可基德曼的身材再加上你的声音,就是我理想中的——” 他说得欲罢不能,何云深却受不了了,连忙上前将这聒噪的家伙推走。真是的,有这种无聊又花痴的医生同事,绝对是他们白鹭医院之耻呢。 大卓被何云深半强迫地推着走了,边走还边回过头来冲颜真夏叮嘱:“对了颜小姐,你下回录节目,可以稍微提一下白鹭医院的卓志希,就说是他救了你的命,而且他长得很帅……” 颜真夏笑了,真是个好玩的医生。她站在过道上,浅浅吁了口气,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舍不得走。 说实话,白鹭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并不好闻,营养丰富的特制食物也算不上人间美味,可是,当她环顾四周苹果绿的墙壁,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特别是……走廊那一端披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严肃的眼神,紧锁的眉头,握着听诊器的修长十指——这个何云深,还真是白鹭医院的一道风景呢。颜真夏眯起眼,看着远处那男子和卓志希低声交谈,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骆驼会胡诌说自己和何医师是一对恋人了。 那个男人……应该会是所有女人梦想中的好情人吧。高大英俊,有体面工作,品性正直,严肃的表象下是一颗温柔的心。 颜真夏站在那里,突然心中有些唏嘘:能被何云深爱上的女人,一定是幸运的。不过显然,小骆驼并不是那个幸运儿。这时,何云深和大卓沟通完了,他转身走向她,正色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带你出去招车。” 大卓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地扬着眉:这男人的服务还真周到,亲自替病人招车。 颜真夏笑了笑,缓缓摇头,“不必了,你一定有很多事要忙。你回去工作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些。”何云深点头,刻意忽略心底浅浅漾开的失望之情,“记住,要快乐一点啊,如果有不开心的事,可以打电话给——” “心理咨询师,我记住了啦。”颜真夏笑着接上他的话,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名片,然后转身,踏着轻快步伐款款而去。 何云深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倩影。他忍不住笑自己:自己还真鸡婆,明明已经给了她心理医师的名片了,却还一遍又一遍地费舌提醒。 只是……不太放心她吧?很担心这样一个活力十足的女子会被失恋挫折给击倒了,很害怕再也听不到电波里她脾气不好骂人时的嘲讽言论,他……纯粹只是关心病人而已,对吧? 颜真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何云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过身来。 一张诡异笑着的大脸蓦然凑到他面前,“何医师,春天来了啊。是不是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花儿特别香,小鸟的叫声特别悦耳动听?” 何云深眯起眼,看向莫名其妙的大卓,“不觉得,我只觉得今天的你特别欠扁。” “少装蒜了!”大卓“娇嗔”地捶了他一拳,“看你脸上那种思春的表情……唉唉,你分明就是爱上那个女人了,还不承认。” “哪个女人?”何云深瞪眼,表现出货真价实的迷惘。 “害羞哦?”大卓瞥他一眼,“我知道颜真夏是我的梦中情人啦,不过你要是真的对她有意思——放心吧,我是不会和自家兄弟抢女人的。”说着他宽厚地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 何云深一愣:这家伙在胡扯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喜欢颜真夏?” “是啊。”大卓连连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下一秒钟,何云深倍感荒谬地笑出了声,“你在开玩笑?没有这回事,我没喜欢上她。”他说得斩钉截铁。 “哦?是吗?”大卓挑眉,语气暧昧,“那你最好拿面镜子照照,因为你现在脸上分明写着‘恋爱中的男人’六个大字。”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何云深想也不想就回答,“或者,我脸上写的是‘再说一句就扁你’七个大字?”说完,他神情自然地绕过大卓,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大卓耸了耸肩,说实话,何云深会矢口否认他喜欢颜真夏,这一点儿也不令他感到意外,“云深。”他叫住好友,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高大却显落寞的背影,“那件事发生以后,你有多久没谈恋爱了?” 何云深在走廊上停下脚步,回过头,“这很重要?”他眼神有些防备。 大卓挑了挑眉峰,反问:“这很难回答?” 何云深抿住唇,不语。眼底的暗影渐渐阴沉。 大卓轻轻叹了口气,“云深,你知道的,爱情不会把人害死,偏执才会。”说完,他潇洒地转身扬长而去,还高兴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大卓走了,何云深却没有走。他的脚步像被什么咒语钉死了,定定地杵在原地不动。周围四面苹果绿的墙壁,好似忽然化为魔鬼扑向他,他站在那里许久,全身麻木,不知不觉,冷汗留了满额。 第6章(1) 颜真夏出院以后,一边忙着接手住院期间落下的电台工作,一边开始留意报纸上的租房广告。在无家可归的日子里,她暂住在好友秦珂的公寓。但她也知道这样不妥,好友正在恋爱,男友经常来访,而这对情侣你侬我侬煲电话粥的时候也需要一些私密空间。颜真夏并不喜欢充当电灯泡的感觉——那令她感到尴尬,而且提醒着她如今孤身一人的悲哀事实。 紧张而忙乱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阿ken没有再找过她。颜真夏命令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不再去想那段失败感情和那个绝情的男人。虽然偶尔在午夜梦回,她会沮丧地醒来,发现自己在哭,但伤心与屈辱的感觉终究是一天一天淡去了。正如她以前在电台节目里所说,眼前的一道坎,日后回首去看,会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起何云深来。这个曾借过她一片胸膛供她哭泣的好男人,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刻,他曾引用她说过的话来安慰她;虽然笨拙,却也是最真实的关心。 所以,对于这个何云深,她是心怀感激的。只是不知道,卸下了医生与病人的这层关系之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她……竟然有点期待再见到他。 这天早上,当颜真夏坐在秦家公寓的餐桌边心情愉悦地享受好友烹制的简单早餐时,桌上的一叠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那无名小报的娱乐版,下一秒钟,她大惊失色地跳起来,手中的咖啡翻倒在了桌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 瞥见报纸头条的一霎那,颜真夏脸色苍白,几乎要晕了过去。 就在同一个早晨,何云深也被报纸吓到了。 “云深,这怎么可能?!”一大早,卓志希就在办公室里哇哇大叫。他手里拿着一张彩色版面、印刷粗糙的报纸,娱乐版的头条上赫然用红色粗体字印着这样的标题:爱情教祖难自医,为情磕药险丧命! 下面刊登了三幅照片,一幅是白鹭医院的院门,另一幅是颜真夏家窗口的特写——格子窗帘半掩,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而最后一幅更劲爆,竟然是面色苍白、披着大衣的颜真夏和何云深一同走出医院的情景! “老天,他们真没有职业道德,居然不知道用马赛克遮住你的脸哎!”大卓愤愤不平地把报纸摔在何云深案头,“这下可好,你大红大紫了。”而他确信,一贯处事低调的何云深绝不会喜欢这种“走红”方式。 何云深双眼含怒地瞪着照片上的颜真夏和自己。事实上,此刻他心中的愤怒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些记者太差劲了!他们有没有想过这样的报道一旦写出来,会对当事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如果此刻他手中有手术刀,他会很乐意对准写这篇报道的人的脸上插过去!瞧这混蛋多么妙笔生花,竟敢把颜真夏的失恋写成是因为她性格愤世嫉俗,每天在电台里臭骂男人,所以导致多年男友忍无可忍,终于另结新欢弃她而去。何云深简直不敢想,颜真夏看到这报纸会有怎样的反应。会不会勾起所有的伤心往事?会不会感觉好似被人扒光了衣服般的屈辱?会不会没脸见人,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下去? 这太过分了!今天他终于见识到,恶意的言语像一把刀,可以将人割得千疮百孔。 大卓瘪着嘴,无可奈何地瞪着报纸。自己的偶像被人写成了三流绯闻女主角,他心里也不爽。只是,他一向认为有句话叫作“无风不起浪”—— “云深,你看……颜真夏的男朋友是不是因为另有新欢,所以才抛弃她的?” “我不知道。”何云深面色铁青。他最反感这样的八卦。 “可是那天,明明是你偷偷带她出院的耶!她是不是跑回家去捉奸?”看报纸上写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何云深没好气地白了大卓一眼,“我们可不可以换个话题?” “嗯,好吧。”大卓模模鼻子,面壁反省去了。可是没过几分钟,他又三八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问:“说实在的,她失恋了你很高兴吧?这代表你有机会了,是不是?” 他话音未落,何云深一掌拍过去,将他打到墙壁上去粘着。这家伙在瞎说些什么?信口雌黄,妖言惑众,扰乱他的心情! 叹了口气,何云深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回电脑屏幕上,不再去想这则伤人的报道。只是,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很清楚,不管有没有大卓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他的心情……都早已经被扰乱了啊。 他很担心颜真夏,而且……恐怕已超出了担心一个普通朋友的范畴了。 这天晚上,颜真夏第一次被迫戴着墨镜去广播大厦做直播节目。 原本,她只是个普通的电台dj,虽然崇拜者不少,但从来不会有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困扰。可是就在今天,拜那无良小报所赐,她最糟糕的苍白病容竟然曝光了! 可恶啊,当时未施脂粉而又正在病中的她,绝对与“美丽”二字沾不上一点边!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份报纸发行以后,会有多少人指着她的照片幸灾乐祸地说:“瞧,这就是那个每天骂男人结果被男人甩掉的电台女主持!看她多丑!” 这太过分了!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把这件事捅给媒体的? 深夜十一点半,颜真夏准时迈着大步走进录音室。今日她打扮得很美,一身名牌套装,拖着复古风的镶钻羽毛手袋。越是在别人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她越要表现得坚强自信。 她月兑下墨镜,露出妆容精致的美丽脸庞,冲今晚的音乐编辑洛洛微笑,“骆驼,你回来上班啦?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完全好了。”洛洛腼腆一笑,“颜姐,那天……真多亏了你,不然我——”一定死翘翘了。 颜真夏微笑着拍拍小丫头的肩,“别跟我客气。只要你快乐起来,别再做傻事,我就很高兴了。” “嗯,我一定。”骆驼郑重地点头。 颜真夏笑逐颜开,“要加油哦!啊,还有,香水的味道真棒!”她帅气地打个响指。 “香水?”洛洛愣了一下。 “是啊,你身上的香水味,是玫瑰花香吧?很好闻噢!”颜真夏说着揉揉骆驼的长发,手势轻快地推开玻璃门,身子轻盈一旋,滑入直播间。她故意表现得心情愉悦,让别人以为她丝毫不受那篇报道的困扰。 直播的时间快到了。颜真夏坐来,戴上耳麦,深呼吸摒除心中杂念,等待午夜零点的到来。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不会有事的。她是坚强而理性的颜真夏,决不会被流言击倒。 午夜零点。 今天晚上不用当班,何云深回到家中,破天荒地准时打开了收音机,锁定fm调频“真夏的果实”节目。当颜真夏一如往常的甜美声嗓在电波中响起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丙然呵,她比他想象中更为坚强。此刻,她甚至在节目中用俏皮的语调开着玩笑。他先前的担心,现在看来大可不必。何云深抿唇浅笑:记得以前,他最讨厌听这个节目。可是今天,听着她用柔媚嗓音低低说出那些毫无营养的话来,他却莫名觉很宽慰,很享受。 看来再这样下去,他也会像大卓一样变成颜真夏的粉丝了啊。他摇头苦笑,无奈于自己为这通俗文化所左右,但内心深处,却不知为何傻乎乎的有点开心。 “下面,让我们接进今晚的第一个电话。”一首委婉情歌过后,颜真夏的声音在他的房子里响起。 一下子,仿佛四周灰色调的墙面仿佛变柔和了,身下冷冰冰的座椅好似变暖了。何云深轻啜了口杯中酒,屏息聆听这把熟悉声线,嘴角不自觉上扬。 “颜小姐您好,很荣幸打进电话。我是星闻早报的记者rita,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可以吗?”电波里传来犀利的女声。何云深愣住了。 同一时间,身在广播大厦直播间的颜真夏也愣住了。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记者打来的电话呢?他们的节目一向有电话过滤啊! 她愣了片刻,责怪地透过直播间的玻璃墙面瞪了失职的电话编辑一眼,然后换上惯常的甜美声音道:“可以,你尽避问。”现在在直播,她只能这么说。 “请问颜小姐对我们星闻日报今天所登载的关于您自杀的新闻有什么看法?”叫rita的女记者毫不客气地问。 听到这句话,何云深生气地放下手中酒杯。这些讨厌的记者真是无孔不入! “哦……”收音机里,颜真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有礼貌地回答:“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事呢,rita你可以换个问题吗?” “那好。”这女记者倒也干脆,“我想问,如果和我交往了多年的男朋友突然抛弃了我,和另一个女人跑了,我该怎么做?” 好家伙!颜真夏强忍住飙粗话的冲动。这女人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她轻咳了声,甜甜地说:“那要看情况了。首先,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呢?” “可能是性格不和,也可能是他变心了,也可能是我不够可爱,谁知道呢?”rita毫不在乎地轻声嗤笑,“我想知道,如果是颜小姐遭遇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处理?” “我——” 颜真夏只说出一个字来,立刻被rita打断:“先声明,我只是假设,并没有要探人隐私的意思噢。” 被了!何云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这记者太过分了,每一句话都在指桑骂槐!连他这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生气,颜真夏又会是什么感觉?而她也真傻,为什么还不挂掉电话,还要任这记者肆意挖开她的伤口? 何云深巴巴地站在自己房内的组合音响前,心中烦躁而又充满了无力感。他恨不得飞身杀到广播电台,去解救那个被记者穷追猛打的可怜女子。可是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又知道自己的这种冲动非常荒谬,颜真夏又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多管闲事?自从那天她出院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也许——她早就忘了他是谁。 “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声,赌气地坐下来。为了一个谈不上有多熟悉的女人而急得跳脚——这不像是他何云深会做的事啊! 这时候,收音机里沉默了。颜真夏似乎是被那女记者问倒,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何云深不自觉地将耳朵凑向音箱,胸口揪紧了:她怎么了?生气了?莫非……被气哭了? 他没发现自己的拳头渐渐捏紧,屏住了呼吸。 “嗯……刚才你说,你叫rita是吧?”当何云深几乎要以为收音机坏了的时候,颜真夏突然出声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甜美而从容,甚至可以让人猜到此时她脸上一定是笑着的。她对那女记者一字一句地说:“rita小姐,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真实经历,不知道能否帮到你呢?” “呃?”电话那头愣了,显然没料到颜真夏会这么说。 何云深也愣了。颜真夏她……打算在电波里讲述自己的感情经历?可是,那样全市的人都会听到! “我……在一个月前和交往了很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颜真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上,刻意忽视外间的电话编辑向她做出的“停止”手势。她想通了,如果这城市里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关注她的私生活,那么,她至少希望他们可以听到真实的版本。 她无法控制那些小报记者的笔,可是,她也是媒体工作者,她控制每天的午夜fm调频,她有权利为自己辩护,说出实情。 事到如今,她豁出去了。 颜真夏伸手抓紧了盛满冰块儿的冰凉水杯,对着整个城市的听众,缓缓道来:“大学刚毕业那阵子,我们感情很好,所以买了房子住在一起,一起存钱,一起还贷。可是就在大约一个月以前,他突然对我说想分手,理由是我的工作日夜颠倒,不能常常陪他吃饭,更不能照顾他,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那时我想,这也算是一个合理的借口呢,所以就同意了。” 何云深拧起眉,直觉地并不喜欢颜真夏口里提到的那个男人。 颜真夏继续说:“可是后来,我转念又一想,觉得他说的话很不公平。我做电台这份工作快九年了,从他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可是那时,他从没抱怨过,反而更心疼我的劳累。而且,在披星戴月的工作时间以外,我自认付出得不比其他朝九晚五的女人少。” 何云深弯起嘴角浅笑,很佩服颜真夏在这个时候还能够自我解嘲。 “我包揽大部分家务,每隔一天为他的皮鞋上光。只要不做直播,我一定待在家里做好晚饭等他回来吃。他的薪水几乎是我的三倍,可我自愿承担一半房贷,他说有升职压力不想太早结婚,我也点头同意了。”颜真夏说着,格格地娇笑了起来,“我自认是一个不错的女朋友呢,我一直在用心付出,努力经营这段感情。如果连这一点他都无法意识到的话,那么——分手就分手好了,我不稀罕。”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潇洒漂亮。 “我……我很钦佩颜小姐的勇气。”rita的语气因为尴尬而变得支吾。 “rita小姐,你有什么感情方面的问题会比我还惨呢?我今年三十岁了,被人骗财又骗色,一切都得重新开始,但我依然活得很好啊。”颜真夏笑眯眯地说,“所以啊——rita小姐,你有什么理由困惑到半夜睡不着,还特地打电话来求助呢?”她知道这个rita根本就是在瞎掰,所以故意陪她一起胡扯。 “我、我没有问题了。”rita此刻尴尬得只想速速挂上电话。 “没问题了就好。”颜真夏的声音娇柔甜腻,“那么,我们要准备接进下一位听众咯!不过rita小姐,请您稍后将联络方式留给我的电话编辑,对于贵报今天所刊载的关于我的不实报道,我恐怕想保留追诉的权力呢。” 说完,她手势轻柔地切断电话,挥手向洛洛示意,几乎是同时,悦耳音乐声切入,节目完美地进行了下去。 收音机里,声音磁性的女歌手这样唱道:“爱是固执的,我只要在兵荒马乱中找到和平……” 第6章(2) 颜真夏在兵荒马乱中找到和平,然而,何云深的心却乱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利落地关掉音响电源。然后走向自己的书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黄页来,快速翻看。不出一分钟,他从那上面查到了广播大厦的地址,将它用笔抄在自己的手心里。最后,他握紧了手心里的地址,披上厚棉外套出门。外面天很冷,他的心却因为莫名的冲动而热烫着。 在这寒意逼人的午夜时分,他想见颜真夏。 凌晨三点,颜真夏拖着疲惫的脚步从广播大厦的台阶上下来。外面风很大,她瑟缩着从手袋里找出羊毛手套戴上,站到路边等车。 今晚的夜幕显得比平时更黑些。天空中没有星星。 就在这个人烟稀少的静谧时刻,背后突然有人唤她的名,“颜真夏。” “啊!”颜真夏吓得尖叫起来。连忙转过头,看见婆娑的树影里有一个高大的影子,“你是……”她声音颤抖。该不会遇上打劫了吧? “我是何云深。”那影子说。 何云深?白鹭医院的帅哥医生何云深?当即,颜真夏大大松了一口气,朝他走去,“何医师,你吓死我了。”听出是他的声音以后,她心中有股熟悉的感觉。她走近了他,仰头看见男人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该不会是特意来等她下班的吧?这样想着,她耳朵有些发热。 何云深罕见地腼腆地沉默了半晌,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颜真夏戴着手套的纤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她只来得及问出这两个字,这力大无穷的男人就抓着她的手向前奔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要带她去哪儿? 何云深边跑边回过头来,简略地对她说:“去了就知道。” 颜真夏彻底迷糊了: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与她仅有过数面之交而又许久未见的男人,竟然在凌晨三点的黑夜里拉着她的手在街上奔跑?这……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他的手很大,很暖和。以一种强蛮但不失温柔的力道牵引着她向前走。这举动虽然鲁莽,但又好像是有方向的。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何云深宽厚的背影有着某种令人信任的力量。 于是,颜真夏没有挣开他的手。冷风吹红了她的脸颊和鼻头,她在夜色中加快了脚步,眼中浮起笑意。 心口,有隐约的悸动。这是一趟奇妙的旅程,何云深要将她带向何处? 结果,大大出乎她意料地,何云深竟带她来到她以前与阿ken同居的公寓底下。 “我们上去。”在楼下路灯的影子里,他这样对她说。 “你疯了!”颜真夏尖叫,“我和他已经分手了,干吗还要去找他?”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那个薄情的男人。 “你去向他讨回这些年付出去的房贷,而我——去拿回我的半张卡。”何云深注视着她,语气非常认真。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半张卡也要?她不可置信地叫着,却被他强行拖到二楼。她这时才发现这男人在必要的时候真的可以很凶悍,比如此刻,他就将阿ken家的房门锤得震天响。 “咣咣咣”!随着几声巨响,门板被人拉开了。阿ken睡眼惺忪地站在玄关鞋柜旁,惊恐地瞪向门外的陌生高大男子,“你是……” 何云深“呼啦”一下把颜真夏推到前头。后者尴尬极了,手都不知往哪里摆,只好向后伸,揪住何云深的衣角。 “真夏?!”阿ken残余的睡意一下子被吓跑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月前与之了断得干干净净的前女友! 他有些慌了,眼睛不住觑着身后的卧室,“真夏,你来干什么?” “我——”颜真夏刚要开口,立刻就被身后的何云深抢去了话语权,“你每个月要还多少钱的房贷?”他问她。 “一、一千三。”她傻愣愣地回答。心中却想:不会吧?难道真要算这笔帐? “很好。”何云深颔首,随即眼睛也不眨地流利报出一串数字,“一个月一千三,一年就是一万五千六百。这房子你供了几年?八年还是九年?” “八……八年吧。”她眼角瞥到阿ken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很好。”再度颔首,然后再度表演心算,“八年就是十二万五千,零头和利息都没包括在内。”说到这里,何云深顿住语气,犀利的眼光蓦然锁住门内戴眼镜的斯文男子,一字一句地道:“这笔钱,你必须尽快还给她。” 阿ken彻底愣了。凌晨三点开门迎接到这样的访客,不能不说是个太大的“惊喜”了。他大张着嘴,愣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谁?”讨债公司的?长得又高又壮,表情酷得像寒冰,真的挺吓人。 问出的话语还悬在半空,这时,他身后房内突然传来一声娇嗲的女声呼唤:“阿ken,这么晚了谁在外头……” 颜真夏脸色剧变,房间里有个女人! 这么说,阿ken的确是背叛了她另结新欢了?这么说,之前说的那些分手理由只是借口?这么说,她不是不合格的女朋友,他才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这……太突然了。她如遭雷击,心脏猛烈地抽痛起来。脚步连连后退,无法再留在这个令她难堪的地方。 而何云深的眼神——则蓦然变得森冷。颜真夏苍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底,他心痛了。强抑住胸口燃烧的熊熊怒火,他寒声质问阿ken:“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是在外企做质检工程师是吧?据我所知,这个级别的专才年薪至少是十二万起底。”何云深面无表情地说,“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别拿女人的钱去泡妞,那会让人瞧不起你。” 这充满了嘲讽的话语顿时令阿ken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你究竟是谁?!凭什么管我和真夏之间的事?” “凭我是她的男人!”宁静楼道里蓦地响起一声愤怒低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颜真夏惊愕呆怔的片刻,何云深一把搂过她的肩头,紧紧扣在怀里,然后转过头,对吓呆了的阿ken正色道:“别以为她什么都不争就是好欺负,她只是善良。事实上你欠她的,用再多的钱都无法补偿。”是啊,面前这个混蛋耽误颜真夏近十年的青春,伤透了她的心,害她险些吞药丧命,更害她被报纸瞎写名誉受损——这一切的损失,岂是用钱可以弥补得回来的? “我……”阿ken无话可说了。何云深的锐利逼视令他在自己的家门口感到无处藏身。为了挽回面子,他将眼光调向颜真夏,讪讪道:“真夏,你怎么说?”心中盼望前女友顾念旧情,不要和他计较了。 然而,颜真夏的表情漠然得像一块木板,“你交了新女朋友?”她只想弄清楚这点。 “你、你不也有新欢了吗?”阿ken强辩。 颜真夏突然笑了。 的确,事到如今,她只觉得可笑,此刻门里头衣衫不整、尴尬呆立的这个男人,已经没有力量再伤害她了啊。 他们分手不过一月,他就迫不及待地邀了别的女人来过夜不说,竟还可耻地倒打一耙,先指责起她来了? 可笑呵,实在可笑。颜真夏咧开嘴,粲然笑道:“是啊,我们都有新欢了,真好。”她突然大跨一步走进门内,伸手一把摘掉阿ken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把眼镜冲他挥了挥,“这副野尻眼镜是去年你生日时我送给你的礼物,现在——我要收回。”“什么?”阿ken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模索,“颜真夏,你成熟一点!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的!” “你也成熟一点,房贷的钱记得尽快汇进我户头,如果迟了我要算利息。”颜真夏回敬地扔下一句,然后转头对何云深道:“我们走吧。” “喂,你不能走!眼镜还我!”阿ken气急败坏地追出来。没了眼镜他什么也看不清啊! 颜真夏一把拉起何云深的手,促声道:“快跑!” 两个人“登登登”地奔下楼梯,把那没了眼镜而寸步难行的负心汉扔在门槛处。 阿ken这没良心的混蛋,事实上,颜真夏更希望他熊瞎子似的追出来,然后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颜真夏一路跑出小区,把手中的眼镜丢在空旷的人行道上,然后抬起自己穿着细高跟鞋的脚,用力地踩了几下。树脂镜片被踩烂,镜架也变了形。 何云深随后跟了出来。看到这一幕,他微讶地扬起剑眉,简直要崇拜起这个女人来了。 真的……够痛快。 这时,一部夜车急速驶来,颜真夏飞起一脚,把眼镜踢到大马路上。只一眨眼的功夫,车轮碾过金属镜架,发出尖锐声响,颜真夏胸中浮起报复后的快感,不由仰头畅快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黑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可是,谁在乎呢? 她眼角泛起泪花,很快被森冷的夜风吹散。看,老天也不允许她再伤心哭泣了——因为不值得。 哭完了笑完了,颜真夏转过头,对何云深一摊手,“我知道刚才那一招很贱啦,但是——哈哈,感觉太痛快了!”她扬起大大的笑容。 何云深将双手插进衣袋,冲她微微颔首,眼神透亮,“做得好,我正准备要表扬你。”对付那种下三滥男人,就该使下三滥招数。 他走上前去,有些心疼地窥着她眼角残留的泪迹,“你还好吧?” “比我想象中要好。”颜真夏耸了耸肩。 “那,我送你回家?”他又问。 颜真夏侧过头,望着何云深认真之中带着担忧的神情。她的心中好似突然开了一扇小窗,有温暖的光线透进来,那光线——令她感到宽慰,甚至……微微心动。 敝不得骆驼那么迷恋何医师呢。他是这么好的一个男人,谁会不爱他? 于是,颜真夏笑着摇了摇头,“不,不急着回家。何医师,说起来……我还欠你20块钱呢。” 第7章(1) 清晨四点半,想要找个能花20块钱的地方也是挺不容易的。别无选择之下,颜真夏只好拖着何云深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超市。 “天太冷了,我们吃关东煮好不好?”颜真夏走到柜台上,审视着烫热汤锅里欢快跃动的各种丸子。 瘪台后的年轻男店员瞥了她和她身后的男子一眼,心想:这一对儿还真够浪漫的,这种时候来吃关东煮。 何云深站在颜真夏身后,看着她几乎把头扎进汤锅里去,兴高采烈地挑选着他和她的“夜宵”。那头酒红色卷发在便利店的惨白灯光下显得尤为鲜艳亮丽。她娇小的身子包裹在粉灰格子大衣里,长围巾的下摆垂荡在腰际,纤细的鞋跟扎在地板上,不停敲打出性感的细碎声响。 他不能自已地凝看着这女子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心中有些无奈地想:也许真被大卓那张乌鸦嘴给说中了,他……的确喜欢她。 在今天的稍早时分,当他急匆匆地从家里冲出来、执意非要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变化。 然后,看见她被前男友伤害,他心疼极了,不由自主地吼出:他是她的男人。 也许,他真的想成为她的男人。想保护她,不准别人再伤害她。 这种感觉,多么甜蜜而令人慌乱……他未曾期许什么,心动的感觉却不期而至。 他……可以去爱颜真夏吗? “喏,这是你的。”这时颜真夏转过身,把一个塞满了鱼丸肉丸的纸杯递到他手里,“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每种口味都拿了一串。” “我……”他看着她自然谈笑的样子,心中因为悸动而乱糟糟的,“我不挑食。” “那就好。”颜真夏手指便利店的靠窗小桌,“我们去那边吃。” 然后,两个人倚着小桌相对而站,吃着热乎乎的关东煮。他们的面前是一排书架,上面插着几本时尚杂志,颜真夏有感而发,“我恨死昨天早上的报纸了。”把她写得像个没人要的怨妇。 “昨天?”何云深一扬眉。 “是啊,现在已经早上四点多了。”颜真夏点着自己腕表的表面,“所以,那是昨天的事啦。” “既然已经是昨天的事,就别再想了。”他这么说。 颜真夏歪头看他,“嗯,有道理哦。”然后,她笑了笑,“真难以想象一个月以前,我们还讨厌对方讨厌得要死呢。”现在不同了,他们在寒夜里手拉手奔跑,共享不超过20块钱的夜宵。这感觉……似乎比普通朋友更要亲昵。 “是啊。”何云深也笑了。想起她曾抽他耳光,还拿杯子砸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感叹。要不要告诉她,现在的他非但不讨厌她,而且还有可能已经爱上了她? “哦,此话怎讲?”颜真夏神情娇俏地挑起柳眉,“你曾经计划要讨厌我吗,何大医师?”她开着玩笑,眼波流转,闪烁动人笑意。 这美丽的笑靥令何云深的眼色蓦然深了,“人们并不能计划自己的感情。”他别开眼,哑声说着。 如果可以,他愿意计划没有爱情的下半辈子。可是,偏偏不行。 心动了,不是理智可以扼杀。 见何云深突然沉默了,颜真夏也无话可说,只好垂眼望着纸杯里咬了半口的虾丸。她不是傻瓜,不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她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她……怕是有些好感的吧。 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打算抗拒这好感。既然阿ken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爱上别人,那么,她也可以。 此刻,望着何云深轮廓分明的侧脸,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些微的羞怯及慌乱。他……应该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吧? 有时候,相爱只需要一点运气。而她愿意假设,他们之间是有些缘分的。 “你……”颜真夏的声音模糊了。每晚在电台中滔滔不绝的她,此刻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最后,她只好问了一个傻气的问题。 “还是老样子,治病,救人,睡眠不足。”何云深耸了耸肩。尴尬的氛围被打破了,他当然是有点高兴的,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失落。 罢才的那个时刻,明明有什么正要发生。颜真夏看他的眼神,似乎正酝酿着某种情绪。 她……喜欢他吗?他比起她的前男友来如何?何云深在心里问着自己,手心逐渐沁汗。生平第一次,他因为没自信而忐忑了。 这时候,忽然听到颜真夏俏皮地说:“你长得这么帅,一定有很多女病人暗恋你。” “没那回事。”何云深连忙摇头。即使有,也不值得夸耀。 “那护士呢?”她挑眉,表情好奇,“每天围着医生打转,一定会日久生情吧?” “我不了解她们的心态。”他浅笑。 “为什么?你难道没想过和白衣天使发展感情?”她追问,刻意地不想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太试探。 他想了片刻,仍是摇头,“别说我了,聊聊你吧。” “我?”颜真夏失笑,“我没什么好聊的,我的生活很枯燥。” 他扬眉,表示质疑,“你可是知名dj。”生活怎会枯燥? “就是很枯燥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去电台准备直播。下了直播,回家睡觉。”她说着,低笑了下,“对了,我最近在找房子。和朋友一起挤了这么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呢。” “既然是朋友,应该不会和你计较那么多。”他猜她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上次送她来医院的秦珂。 “话是这么说,但她最近在恋爱,我不想当电灯泡,坏人姻缘可是会遭天谴的。”她开起自己的玩笑,“你看我,都三十岁了,才被男人甩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运气真背是不?一定是因为我以前总在节目里劝人分手,所以现在老天爷看我不爽了,要罚我孤独一生。”说着,她泄愤似的咬了口丸子。 “别说傻话。”他有些怜惜地望着她。她吃东西的时候,两片唇瓣油汪汪的,嘴角挂着汤水,好可爱。 她这么可爱,怎会孤独一生? “我说真的呢!”颜真夏皱皱鼻子,“再比如你,每天救治那么多病人,老天爷一定赏识你的啦,将来会安排一段好姻缘给你。”她说到这里,突然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纸杯,“这种咖喱虾丸很好吃,你怎么都不吃?” 何云深低头一看,忍不住弯唇浅笑,“你要的话,给你吧。”说着他拈起竹签。 “不用啦,我没那么能吃——”她才刚这么说,竹签已递到她嘴边。看来何云深是个慷慨大方的绅士呵。 于是她笑了,顺势就着竹签咬了一口,“既然你这么客气的话,我可就不客气咯。”她一口咬掉半个虾丸,咀嚼两口咽了下去,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抬起头来,正对上何云深突然严肃起来的脸庞。他怎么了?为何眼神怪怪的?为何突然不说话,只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然而,对于这个疑问,颜真夏只困惑了一秒钟。 因为下一秒钟,何云深凑过身来,单手扶住她肩头,飞快地将她拉向自己。在她能够反应过来以前,他的两片唇落在了她沾着汤汁的湿润唇瓣上。 突如其来的亲吻。 颜真夏呆住了,全身僵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一只手紧紧捏住手里纸杯,生怕它翻倒了。 可是,她就那么任他吻着,没想过要推开他。 在一排时尚杂志的前面,他们交换着嘴里关东煮的味道。 此时,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店员用有些愕然而又有趣儿的眼光看着这对接吻的情侣。片刻后,他笑出声来:真有意思,他们吻得很投入呢。 是的,很投入。随着这个亲吻逐渐加深,颜真夏的情绪也逐渐迷蒙了。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另一只手,揽住他颈项,以一种无言的方式默许了他的亲近。 恰好的运气。 当她挥别了负心的旧日情人,他就出现了,没有障碍地来到她身边的位置,吻了她。 虽然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还怨恨着那抛弃了她的男人,还放不下那段长长的感情,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全心投入一段新的恋爱。然而,对面前这男子的好感却是无庸置疑的。 当他倾身吻她时,她觉得心底有朵花慢慢绽开了。 也许……值得一试。 他手势轻柔却坚定地捉住她肩膀,仿佛预料到她会因这甜美的亲吻而全身发软。 一吻结束。何云深放开了怀中双颊涨红的女子。一时的情不自禁之后,他有些尴尬,别开脸不敢再直视她。 竟然……吻了她。明知道她和她前男友之间的纠葛,明知道她还在失恋的阵痛中挣扎,他还是忍不住吻了她。 那冲动如月兑缰野马,在方才她张口咬下那半个虾丸的一霎那,他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和行为。 亲吻之后,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谈不上有多熟悉对方,却不能自已地彼此吸引了,唇舌相触以后,该说些什么? 这样子……可以算是相爱了吗? 颜真夏有些迷惑。她以为何云深会说些什么。如果他真的喜欢她,他应该趁机向她表白才是。毕竟他们才刚吻过,此刻的她大脑昏沉,心跳狂乱,如果他顺势提出要她做他的女朋友,也许——只是也许,她会答应的。 然而,令她略感失望的是,何云深没有表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首先回过神来,语气随意地对她提起,“刚才你说……你在找房子?我家、我家房子挺大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分你住一间。” 颜真夏愣住。这一回,手里的关东煮结结实实地打翻在地上了。鞋尖溅上汤水,她低叫一声,向后跳开。 “你说什么?”她瞪着他:他是在邀她“同居”吗? “哦,别误会。我是说,我有多余的客房,可以租给你。”何云深看出她眼底的惊愕,连忙解释,“反正你要租房子,不如索性租我的。我不会收你很高的租金。”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可是,这怎么好意思……”颜真夏依旧很吃惊。毕竟,他们可是要同居一室呢!如果只是单纯分租的陌生人倒还好说,可是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一分钟前才热情地吻过她的男子呵…… “我、我只是想帮朋友。”在她愕然的注视下,何云深耳根发烫了,连忙再补上一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二字,令颜真夏的眼神微微一黯。 “嗯,朋友……吗?”片刻的怔忡后,她呆呆地点头。那么——刚才的吻算什么? 她没有问,心底的浅浅失望和心虚,令她不敢问。 何云深侧头问她:“你觉得如何?愿意来住吗?”他看见她微红的双颊和湿润的嘴唇,胸口热了,眼中不自觉闪现温柔的神色。 他真喜欢她。 可是,他没勇气开口向她表白,没胆量要求她做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这三个字,在他心底是一块雷区。他十年未曾踏足,怕心底的恶魔被炸醒,旧日噩梦重现。 所以此刻,他只好对她说:“我们是朋友”。不知道以朋友的身份邀她同住,她肯不肯? 他的问题问出了口,悬在半空中,久久无人回答,显得有些尴尬。 颜真夏垂下头,不敢再看他。她的唇上还留有他的味道,她的双颊仍然热热烧烫着,她心乱如麻,无法思考。 良久,她轻吁了口气,叹息似的道:“我……想再考虑几天。” 他已经说了,他们是朋友。 既然只是朋友,那当然可以大大方方地同住——她又是在顾忌什么、心虚什么呢? 难道,在方才擦枪走火的一吻之后,朋友的定位已不能够满足她,她……已经想要得更多了? 颜真夏苦恼地手撑额头,在何云深隐含柔情的目光中陷入了迷思。 真的……只是朋友吗? 第7章(2) 在简短的考虑了数日以后,颜真夏带着她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了何云深的宽敞公寓。 她想得很清楚了:既然何云深要他们之间是朋友;那么,如他所愿的——他们就当朋友。 那晚的甜蜜一吻,她可以只当没发生过。 心底埋藏的那点儿想和他恋爱的希冀,她也可以偷偷地抹去了,当它不曾存在。 反正现在的她迫切需要一间房子,他既然大大方方地邀请了她,那么——她也就大大方方地接受,有何不可? 离开秦家的前一晚,好姐妹秦珂与她彻夜长谈。当时,秦珂严肃地问了她这样一个问题:“颜真夏,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她明白秦珂的意思。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与阿ken分手才一个月,就大咧咧搬进另一个男人的家里。如果这算是一段新感情的开始,那么,恐怕全世界都会认为她过于轻浮草率。 然而,这不是。何云深并不想和她交往,不是吗?他们只是“朋友”。 因此,颜真夏几乎是带着有些赌气的心态搬进何云深的公寓的。 入住的第一天,何云深带她看房间。他的公寓是四房两厅的二层复式住宅。除了主卧室和书房,另有两间客房空着。何云深领着颜真夏来到其中一间客房的门前。当颜真夏推开那扇看似平常的木门的刹那,她愣住了—— 这房间……真漂亮,而且——是充满了女性浪漫气质的漂亮。窗帘和床罩是绣着田园花朵的淡紫色,地板上铺着女乃油色羊毛地毯。床头小桌上摆了造型精巧的台灯和烛台,窗棂上挂着小号的毛绒动物。 颜真夏愕然地踏进门槛,立刻踢到了脚边的粉红色毛绒拖鞋。面前的墙上,画框里的可爱卡通女圭女圭正对她粲笑。空气中飘着薰衣草的香味,是香薰吗? 这房间——分明就是特地给女孩子准备的。布置的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她转身,诧异地问何云深:“这里以前有女生住饼?” “不,你是第一个。”他愣了一下,这样答。 “可是……”布置得太漂亮了。 “哦。”何云深看出她眼底的疑惑,有些尴尬地摊了摊手,“知道你要住进来,所以我提前添置了一些你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说着他也走进门来,额角不慎撞上了什么,头顶上立刻发出一阵悦耳响声。于是,他更尴尬了。 颜真夏有些好笑地扬眉,这才发现他在门上挂了一串海豚造型的水晶风铃。 “你……不喜欢?不喜欢我可以换掉这些。”他有些局促地窥着她。知道她打算搬进来的前一天,他特地跑到过去从不涉足的商场女性用品区大采购了一番,刷了数千块的卡,只为了让她的房间看起来更完美一些。 她是他的娇客,他费尽心思想让她住得开心,却又费尽心思掩饰自己的情感。 “其实……这房间我本来就打算租出去,所以才预先布置成这样——小投入,大回报嘛。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可以随便弄乱。”他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抹煞自己的良苦用心。 颜真夏抿唇不语。她知道何云深在撒谎。他是特意为了她而布置房间的,这样明显,她怎会看不出来? 他……分明就对她有感觉啊。为了让她住得舒服,他在每一个细节上用心。如果不是因为爱,那么一个大男人细心安排风铃悬挂的方向和薰香燃烧的温度,究竟是为了什么? 颜真夏凝视着面前这男子俊朗容颜,捕捉到他眼底的赧然和别扭,她的眼色不禁迷蒙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朋友? 他明明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声,将行李箱扔在床上,回头对他说:“给我十分钟好吗?我想换一下衣服。” “你决定住下来了?”他的声音不自觉透着喜悦。 颜真夏点头,“嗯,房租——每个月交多少比较合适?”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房间,应该不便宜吧? “哦,那个啊……你不用跟我算了。”他别开眼。 颜真夏奇怪地睨着他,“这可不比20块钱的出租车费,不是小数目。”也可以不用算? “没关系。” “那么,这不是变成……‘小投入,零回报’?”她挑眉。心中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困惑。 “我只是想帮你。”何云深轻声道。说这话时,刻意滤去了眼底的柔情。 “嗯,明白了。”颜真夏点点头,“你是耶稣,神爱世人。”她轻笑。 他听了,赧然不语。高大的身子突然不知往哪里藏。因为先爱了,所以心虚起来,觉得被她晶亮亮的眼神看穿,心底藏不住任何秘密。 “那这样吧。我来负责做饭,所有的食物和日常用品也由我来买。”颜真夏提议。总不能白吃白住啊。 “那——也好。”他尴尬地点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颜真夏漾开微笑,向他伸出手去,“以后要多多关照啊,室友。” 何云深伸手与她交握。在触到她柔女敕手心的一刹那,他感到手臂肌肉微微酥麻。爱情仿佛是良药也是大麻,令他心情复杂,甜苦参半。今天,他喜欢的女人终于来到他的领域里了。往后,他可以照顾她,保护她。她有事,他会在她身边替她解决。可是,在不能相爱的大前提下,他能为她做的,还是太少太少了。这一刻,他望着她如花笑靥,在心底憎恨起自己的软弱。 太想爱她,却不敢。 心底的那个恶魔,仍不肯放了他。 这天一早,何云深一走进办公室,就听见大卓用性感语调在他耳边嘀咕了四个字:“蓝色妖姬……” “什么?”他一头雾水。 “看你桌子上。”大卓纤指一点,轻笑道:“蓝玫瑰,蛮妖艳的。看来那个女人已经成魔了,云深,你要小心啊。” 何云深一看:果然,自己的办公桌上被人放了一大束蓝玫瑰。足足有二十余朵,用白色缎带扎着,花瓣上还沾了露水,显得有些诡异。他皱起眉,“这花是你拿进我办公室的?” “不是。”大卓耸了耸肩,“我没那个闲工夫。今天早上开门时,已经在桌子上了。” 何云深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这么说……” “那女人有你办公室的钥匙。”大卓接话,走过来同情地拍了拍他,“老友,有空的话去庙里烧个香吧,你被鬼缠身了。”何云深不语,的确,事态越来越严重了。一开始只是用邮寄的方式送花和卡片给他,后来,花篮被悄悄放在门口,而今天……她显然已经进过他的办公室了。 这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样做?不停用玫瑰骚扰他,只是出于单纯的迷恋吗? 恐怕不尽然吧。何云深想着,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这时大卓问他:“这花你不丢掉吗?” “哦。”他回神,抓起花束走向垃圾桶。走了几步,却又折回,“不,先放着。”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咦?你以前不是最痛恨玫瑰这种植物?”大卓扬眉。 何云深没有接话。他从衣袋中掏出白手绢,把花瓣上滴落的露水揩干净。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或许,他可以把花送给颜真夏? 虽说转送礼物并不是多么值得骄傲的行为,但是若非以这样的方式,他是绝对没有勇气给颜真夏送花的。 这阵子和她住在一起,每天压抑对她的感情,对他而言已非一桩易事。他想爱她,想亲近她。有好多个晚上,当她慵懒地偎在沙发里歪头看电视的时候,他都会在一边不自觉地看至呆怔。 他当然想过送花给她,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给她全世界。可是每次当她用那闪烁着笑意的双眼凝视他,他就会无可救药地紧张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如今,他最怕的,就是被她看出他喜欢她。 不过现在好了,他可以正大光明送花给她了。如果她问起,他可以说是某位没有具名的神秘爱慕者送给他的,没必要撒谎,更没必要因此而心虚。 这样想着,他心安了。这时大卓又凑过来问:“对了,这阵子的‘真夏的果实’你有没有听?” “没有。”何云深飞快地回答,“你知道我不爱听那种东西。”因为说了谎,他的口气有些虚浮。 “好啦,知道你是大男人啦!人家是无欲则刚,你是不锈钢,对感情问题从来不关心。”大卓白他一眼,“你知道吗?就在前两个礼拜的节目里,颜真夏竟然主动爆料,大谈她和她男朋友的分手经过耶!” 何云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既然已经分手,就应该叫‘前男友’。”他语气寡淡地说,不知为何突然讨厌起大卓兴致盎然的态度。 难道颜真夏的情史就这么值得关注?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没必要口耳传诵吧?他胸口泛起些微的酸意。 “反正,她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呢,好像是她男朋友嫌弃她工作时间太晚,所以把她给甩了。” “这就是你的结论?”何云深瞥了大卓一眼。这男人的理解能力有待再加强,颜真夏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不然呢?”大卓挑眉。 何云深想了想,吐了口气,“那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说得好像你知道内幕似的。”大卓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友漠然的神色,“怎么?你最近和她有联络?” “没有。” “她目前身边没人,正是个好机会,为何不把握?”大卓坏心地怂恿。 这话题令何云深感到心虚。大卓还不知道他已经和颜真夏住在一起了。他只好随口胡扯:“她是你的梦中情人,你又为何不把握?” “我只是单纯把她当偶像来崇拜,ok?”大卓耸了下肩,“而你就不同了。” “我有什么不同?” “你喜欢她。”这一句,大卓说得斩钉截铁。 何云深一怔,然后,神色自若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他又撒谎了。 “总这么口是心非,到底累不累?”大卓嘲讽地问他。 “我说了,没喜欢她。”他低头翻阅案前病历。 “难道,你是怕当年的悲剧重演?”大卓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告诉你,不会啦!颜真夏又不是变态,她怎么会——” “别说了。”何云深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截断好友的劝解。再想集中精神研究手边的病历;但是双手已微微颤抖。 是的,盘旋他心底的魔鬼还没有离开,他的心——还不是自由的,怎样去爱?不能去爱。 第8章(1) 当天晚上,何云深准时下班,带着那束蓝玫瑰回到家中。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站定了脚步,在口里轻声地演练着:“不知道是哪个女病患送的,可能投错了邮箱了,我顺手带回来。其实,找个瓶子插起来也不错……” “找个瓶子插起来,找个瓶子插起来……”他反复默念着,心中想:这样的措辞会不会显得太刻意?颜真夏会看出什么吗? 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傻乎乎地揣测一个女生的心思,但又苦于模不着头绪,浑身充满了无力感。何云深苦笑了声,刚要伸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嗨!”爽朗的招呼声扬起,门板后的女子冲他绽开甜美微笑。 他脑子里立时一片空白,刚才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到九霄云外了。愣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花……你喜不喜欢?” “哎?”颜真夏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他怀里的一汪艳蓝,她惊喜地漾开笑靥,“是送给我的吗?” “是……”他舌头打结,“是、是别人送我的,我顺手带回来,找瓶子插起来吧。”说得和之前的设想有出入,不过,大意一致。 “哦,这样啊。”她点一下头,声音中透着淡淡的失望。 “嗯。”何云深也点点头。她略微黯淡的眼神令他手足无措了,似乎怎么说都不对…… “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把晚饭做好了,还在想你今晚回不回来吃呢。”颜真夏顺手接过他怀里的花,走进开放式厨房,片刻后,捧了一个水晶花瓶出来,放在桌子上开始插花。 何云深月兑下外套,“你今天不做直播?” “嗯。”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每天都做直播,那么晚下班,我会累死的。” 他怜惜地望着她娴熟剪去花茎的动作。因为有爱,耳朵变得尤其敏感。她的一句无心快语,却令他心疼了。 想了片刻,他问:“你……有没有考过驾照?” “有啊。大三那年暑假,闲着没事就考了。”插完了花,她跑回厨房去端上饭菜。何云深这才发现她烤了两块牛排,煎了一条鱼,还煮了鸡汤和白灼芥兰。 “你工作已经够辛苦,下次不要做那么多菜。”他望着她额角的汗意,有根发丝粘在红润的腮边,他胸口一热,几乎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抚去。 然而,终是没有。 “没关系啦,反正我今天休息。”颜真夏仰头冲他笑,“来吧,入席了,尝尝我的手艺。” 宽大柚木长桌,两人分坐对角线的位置,似乎有默契一般分隔得远远的,恪守安全距离。 何云深执起银亮餐刀,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牛排放入嘴里,“嗯,很女敕,也很入味。”他称赞。 颜真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何医师,看你切牛排好像在做手术,要不要那么正经啊?” 何云深亦微笑了。感情的变化是件多么神奇的事,以前恨透她的尖牙利嘴,现在却很享受被她嘲笑。 “对了,既然你考过驾照——”他腾出一只手,伸入衣袋中掏弄,“我的车暂时借你,你可以开去上班。” 一串小钥匙在对桌男子修长的指尖晃悠,颜真夏诧异地瞪大眼,“你的车借我,那你怎么去上班?” “我一个大男人怎样都好办。你不一样,你做节目太晚了,回来一个人坐计程车很危险。”他解释道。因为没有勇气提出接她下班,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这不行。”颜真夏摇头,“车是你的,我不能……” “没关系。”他坚持。 “可是,还是不行。”她更坚持,“我们非亲非故的……”他干吗对她这么好?宠她,却不打算爱她,这样的矛盾举动究竟是出自何因? “哦。那……算了。”他明白了,略点了下头,心中苦楚。 原来,他们非亲非故。 因了这句话,气氛就有些僵了。颜真夏只好低头猛攻盘子里的牛排。她专心地把一整块牛排都切成了小丁,这才有勇气再度抬起头来,“对了,刚才那花是谁送的?”很随意地问着,不想被他听出她有些在意。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最近经常有人匿名送花给我。” “有人送你就收下?不害怕?”她惊讶地抬眉。 他摇摇头,“也许只是哪个小女生送的。” “哦……我怎么忘了,何大医师的爱慕者很多呢。”她笑了,打趣道。 “没这回事。”他澄清,不想被心爱的女人误会他对待感情态度随便。 “当然有。”颜真夏娇笑起来,好似终于找到捉弄他的话题,令她开心不已。咬着一根手指,她笑吟吟地问:“对了,何大医师你……对骆驼的印象如何?” “你那个朋友?”何云深想了想,“说实话,没什么印象。” “她很喜欢你哦。怎么样,要不要我找个机会把你们两个约到一起,看看——有没有机会发展?”她想了想,刻意地补上一句,“你不是说过你已经很久没恋爱了?” 何云深放下刀叉,眯起眼,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我和她合适?”他心里难受起来,手指僵硬了。 不想被颜真夏发现他喜欢她是一回事,可是,让她为他介绍女朋友又是另一回事——无法接受的事。 她……对他丝毫没有好感吗?竟能如此轻易地把他往外推? “也、也不是啦,只是知道你很久没交女朋友,所以想……”在他认真的注目下,她尴尬地咬住下唇。不得不承认,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目的都不单纯,她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他向她表白,所以故意说“我们非亲非故”。 她有点喜欢他,所以故意说要介绍别的女孩给他,想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她说这些傻话,做这些蠢事,只因为这个男人的心思……太难猜了。她有时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她的,但有时他的冷淡表现却又让她沮丧地认为自己错了。 何云深,你喜欢我吗?这一刻,她很想这么问。 我们之间分享的那个亲吻,难道只是一时兴起,难道完全不算数?她不明白。怔怔望着这男人高深莫测的表情,她的心竟因焦虑而有些疼痛。 这时,何云深表情非常严肃地开口:“如果你想给我介绍女朋友的话,那真的不必费心了。”他推开餐盘,因为她的积极,心里有些生气,“说实话,最近几年内,我都不准备谈感情。” 颜真夏愣住。不谈感情? 那也就包括了“不会喜欢她,不打算和她交往”? 她心底掠过一阵凉意,“为、为什么?”有些结巴地问着。 “不为什么。”他表情冷淡。 “可是,这、这也太奇怪了吧?”他淡然的态度令她有些生气。这男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他吻过她啊!难道那寒夜中甜美得令人浑身发软的亲吻,只有她一个人在眼巴巴地怀念着? “这是个人选择,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何云深你很虚伪啊,既然不打算恋爱,那为什么要收下别人送的花?”她突然愤愤起身,将蓝玫瑰从花瓶中拔出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最让人讨厌了?不爱就不爱,为什么要给别人留希望?” 何云深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那么大的气。“这……应该是我的私事吧?”他疑惑地看着地上的蓝玫瑰——和她突然震怒的表情。 “哈!”颜真夏气得简直要笑出来,“你的私事?!何大医师,你真伟大啊,你不想谈恋爱,外面那些女人却在哭着喊着求你爱她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矜贵,身价百倍?”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情绪失控了。在何云深说他不打算谈恋爱的那一刻,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 原来在心底,她一直抱着希望,想被他爱,也想爱他。 此刻,她究竟是在为别人叫屈,还是为她自己? “颜真夏,你又开始不可理喻了。”何云深道。他心里也有点火气,难道她就这么希望他交女朋友? “我不可理喻?”这句话轻易地点燃颜真夏胸中的所有怒气,她猛地跳起来,朝自己房间跑去,“是啊,我就是不可理喻!相信你也不想要一个这么不可理喻的室友吧!” 何云深连忙站起来,追上去拉住她手臂,“你什么意思?”她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慌了。 “没什么意思。”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我要搬出去。”轻柔却绝望的低语过后,她果断地甩上了门。 门板轰然关上,何云深惊呆了。怎么……她要走?她才住进来不满一月,他还没能好好地关心她照顾她……她就要走? 他的心一下子被深深的失落和无力感击倒。心口疼痛,双脚发软,他缓缓地、颓丧地在她房门口坐了下来。背脊靠着门板,深重的叹息声融入逐渐变暗的客厅内。 他没勇气爱她,可是,他更不想失去她。她来过了,带给他快乐,因此他无法想象她走的那天他会有多难受。他该怎么办? 夜深了,吃了一半的晚饭凉了。颜真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肚子好饿,却拉不下脸来开门吃饭。 真难以置信呵……刚才,就在她气愤地摔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哭了。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滑落,一直挂到腮边。 为什么会流泪呢?为什么当他说不想恋爱,她感觉好似天都塌了?她心里难受,却无从发泄,只好骂他解气。 看来,何云深说得对,她是不可理喻。 看来,秦珂也说得对,当初选择搬进来是个错误的决定。她本以为可以心无芥蒂地与何云深做朋友,不谈感情,可事实证明,她没有这个本领。 其实,她是贪心的。和他相处的每一天,她都想要更多。“朋友”这个定义宽泛的名词,无法满足她渴盼的心,因为她……恐怕已经爱上何云深了啊。 颜真夏手撑着额头,低低苦笑:是啊,多讽刺。当何云深向她表明自己不打算恋爱,她却在同一刻可悲地发现,她爱上他了。 这是最糟糕的时机,最坏的运气。 她想,她没有脸面再待下来了。 颜真夏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门板,见客厅里没开灯。沙发上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呆呆坐着。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拧亮了灯,“我有话跟你说。” 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何云深立即抬头,“你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她晚饭几乎什么都没吃。 颜真夏缓缓摇头,“不,先把话说完。”她伸手从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他面前,“这是这个月的房租。” 何云深的脸色即刻变了,“你这什么意思?” “我会开始找房子,如果找到的话,就……尽快搬出去。”她淡淡地说。 第8章(2) 何云深心里一沉。搬出去? 这一刻,他坐着,她站着,客厅里灯光大亮,他仰头望她,突然觉得这女人简直残忍。 他们只不过是随口吵了几句,她就要搬走。她从没想过他心里会难受,也不知道“搬走”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将再也见不到喜欢的女人了。 何云深沉默着。除了沉默,别无他法。他该说什么?能用什么借口留她? 长久等不到回应,颜真夏轻叹一声,“那个……之前让你破费了。”她指的是她房里的那些家居用品。 何云深依旧没有说话,兀自内心挣扎。 颜真夏转过身,往自己房里走去。走到门口时,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然而他的回答却不是晚安。他垂首望着自己的膝盖,低声开口:“对不起。” 颜真夏一愣。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生我的气,我都想说……对不起。我只希望……你别搬出去。”在她身后,何云深困难地说出长这么大以来最低声下气的话语。 颜真夏愣住了。她知道何云深是个脾气多么强硬的人,以前他们吵架时,他从来没让过她。 可是今晚…… “到底为什么?”她想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明明对她有感觉、明明舍不得她走,却又吝啬地不肯说爱她。 颜真夏走了回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望着这男子困顿的神色,她的心柔软了,“何云深,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她终于勇敢地问了。 听到这个问题,何云深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别开与她对视的眼,有些自嘲地笑了,“我没资格喜欢你。” “什么?” “我没资格喜欢任何人。”这回,他的用词更加极端。眼神有些失焦,仿佛陷入某个不知名的噩梦里头。 “大约十年前,我谈过一次恋爱,结果很糟糕。”他苦笑。 颜真夏没有接话。她以为他是放不下失恋的伤痛。她心里有些泛酸,却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大惊失色—— “因为我,有两个女人死了。”他痛苦地低声说。 颜真夏顿时僵住神色,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会……”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我在美国念医学院,女朋友是英国交换生,叫rose。她……是个性格有些偏激的女孩,盯我很紧,总以为我会出轨。”何云深回忆起那陈年的噩梦,至今唏嘘,“当时我也年轻,脾气不好,总和她吵架。但其实……我应该是挺喜欢她的吧?” 颜真夏抿住唇,静静听着。因为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她的心脏因为恐惧而揪紧。 “我们交往快一年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姓林,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个头很小,个性害羞。因为同是中国人,我比较关照她,做实验也主动要求和她同组。” 颜真夏皱起眉头,“你……变心了?”抛弃了那个叫rose的英国女孩? “我没有。我不是那种男人。”他出口的话语轻得像叹息,可是仔细听,又能察觉出有极大的痛苦藏匿其中,“可是rose以为我有。为了那个林姓学妹,她一有机会就找我吵架。那段时间,我课业压力很大,被她弄得很烦。有一次,她甚至威胁我说要去自杀。” “……后来呢?”颜真夏的声音微微颤抖。该不会真的…… “后来我就对她说,要自杀尽避去,我不会拦着。”说着,他若有所悟地顿住语气,愧疚地沉默了半晌,才问:“我那时真的是个很差劲的男生,对不对?”当时太过年轻的他,根本不懂体谅女朋友的心情,所以才招致了后来的悲剧吧? “她……该不会听了你的话,就真的跑去自杀了吧?”颜真夏心悸地抚住胸口。谁都知道那只是情侣吵架时所说的气话啊! “不止如此。”他苦楚地一笑,眼眶却分明红了,“就在第二天,rose约了林学妹到实验楼的天台上谈判,她们吵了起来,rose……一失手把她推了下去。然后,她自己也……”他没说下去,但颜真夏听懂了,她只觉得一阵深深的寒意由脚底往上升起,心都凉了。 原来,在他身上发生过这样的惨剧。原本只该是学生时代的青涩恋爱,却令两个女孩付出生命的沉痛代价……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里上网查资料,当警察把我叫出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害了两条人命。”说着,他垂下头,将脸深深埋入双掌中。 这是一个十年未醒的噩梦,以至于在他后来成长的岁月中,他一直恨着自己。如果当初,他可以对女友再温柔一点,他可以把这感情的困局处理得再好一点,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因为这件事,这么多年了,他没办法再谈恋爱。为了减轻心底的负罪感,他成为一名急诊室医生,每天救治病人,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是,心底的那个魔鬼仍然没有放过他。就在不久前,他陆续收到不知名的人寄来的玫瑰,一束一束,各种颜色,大朵怒放着,鲜明地提醒着他:当年他毁掉一个他爱着的名叫“玫瑰”的女孩,和另一个无辜的学妹。 难道这个诅咒,永远没有终结的一天?现在的他,真的很喜欢面前这酒红头发、眼神晶亮的女子。可是,他哪里有资格言爱呢? 任何女人在知道他灰暗的过去以后,恐怕都会吓得面无人色,远远地躲开吧? 所以呵,他还是不要祸害人间好了。何云深自嘲地惨笑。到了这份上,他也不害怕说出真话了。 “颜真夏,我喜欢你。虽然这与我的愿望相悖,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想——我应该是爱上你了。”灯光下,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可是,我……是个很差劲的男人,我没资格跟你交往,对不起。”他忍住心底的苦,深深望着她僵硬的丽颜好久,才不舍地别开眼,“如果你想尽快搬出去,我理解。” 颜真夏咬着唇,呆望他。这面容英俊硬朗的男子眼睛焚红了,头发因为方才的抓挠而凌乱,颊边肌肉隐隐抽动,似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已经悔恨得够久了。 就因为十年前的那场悲剧,所以他不能再碰感情,也……不能爱她? 这……太不值得了,真荒谬。 有什么样的悲惨回忆会比现在的幸福更重要?有什么样的心魔是爱情所不能战胜的? “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心疼他而变得沙哑,“那根本不是你的错啊。” 何云深苦笑着摇头,“人是因我而死的,怎么不是我的错?” “可是,明明是那个女生她心理有问题……”怀疑男友出轨就杀人,好可怕的女生。 “不,如果我当时对待感情再严肃一点,不那么漫不经心,rose不会死。”他一直记得是自己的一时气话害死了她。 “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啊!”她站起身,越过茶几走到他身边坐下,捉住他的手。因为发现他双手冰冷,她更心疼了,促声道:“如果现在你再谈恋爱,一定会对女朋友很好,比以前加倍的好,对不对?”她坚信这一点。现在她还不是他女朋友,他就对她这么好,这无微不至的关怀,她怎能漠视? 何云深抬起眼,困惑地看她,低喃:“我不知道……”他好久没爱过,很陌生了。 “可是我知道!”她一把捧住他的脸,不让他逃避。然后,直视他忧伤的黑眸,她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地说出:“何云深,我喜欢你,你可以试着爱我吗?” 他怔住了——因为惊诧,也因为欣喜。 她真诚的表白令他动容。原来,颜真夏爱他! 原来,他们是相爱的。只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一直耽搁了告知对方的时机。 何云深望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他的心因为情动而感到暖意融融。他当然想爱她,太想太想了…… “我……”他只说出一个字,便被她用手指点住了唇。他呆怔地看着她在他面前站定了,优雅地旋了个身,然后认真地说:“何云深,你看清楚我。我是颜真夏,恋爱教祖。对待感情我很聪明的,别人害不了我的!我虽然被相恋九年的男朋友甩掉,赔了青春又赔了财产,可是我有没有为他做过傻事?没有!我活得比以前更有质量,我爱上一个比他好千万倍的男人。”“你……”她这么说的意思是…… “何云深,你还不懂吗?不是每个人都会像rose那样用极端的方式来处理感情问题的。起码——我就不会。”她走到他跟前,身子前倾,定定地注视着他眼底的最后一丝软弱,“相信我,我是一个……让你可以放心去爱的女人。”说着,她把手柔柔放置于他的掌中。 气氛一下子变得纯然安静,她等着他的回答。 何云深没有开口说话,深深凝视她坚定的神情数秒,尔后,他将手掌合起了,缓缓包裹住她的纤手。 “我爱你,颜真夏。”他说了。因为心中感动,眼角竟然微湿,“别走,住下来。”然后他倾身向前,温柔却热情地吻了她。颜真夏幸福地承接着他的拥抱和亲吻。她闭上眼,紧紧拥住这男子厚实腰身,为他过去的悲惨回忆而感到心疼,更为他此刻表现出的热情而感到眩晕。 她相信的,一直都那样相信:他和她都是很好的人,从没有故意地想要伤害过谁。或许爱情无常,很多事不由自己,但是,他们绝对值得拥有幸福。 他们——会幸福的。 第9章(1) 翌日清晨醒来,发现昨晚拥抱她的男子不在身边,她当然是有一点失望的。 在一室晨光之中,颜真夏缓缓睁开眼睛,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张大眼,才发现自己此刻是在何云深的卧房内。她不禁笑了笑,回想起昨夜两情缱绻的时刻,她神志迷乱,不知道他要抱着她去哪里,也不在乎。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昨夜他们相拥的时刻,那男人叫她别走,住下来。这……算不算是某种承诺呢? 颜真夏想着,心中漾开蜜糖似的甜。转头看了眼床头闹钟,已经上午九点四十分了。何大医师此刻恐怕已辛勤地投入工作了啊。 她懒懒地穿衣,洗漱。因为没在床头发现任何他留下的字条,她心里有些小小的埋怨。 不过,就勉强原谅他一回吧。那可怜的家伙十年没恋爱了,一时之间不懂怎么讨女生欢心,也算正常啦。 颜真夏穿上外套,化了个精致妆容,走出卧室。一打眼,便看见柚木餐桌上放了早餐,牛女乃面包,看着很是可口。 她笑了,走过去,发现在面包盘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微波一分四十秒。 又看牛女乃,女乃瓶上也粘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微波,瓶子会爆。 她微笑着扯下那两张纸条,心想:刚才错怪他了,这个男人……其实很懂得讨女人欢心呢。 比如此刻,她就高兴得要命。他对她的宠,仿佛洋溢在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俯首皆可拾。 颜真夏坐下来,乖乖地遵照“医嘱”将面包加热了,就着牛女乃吃。 吃完了早饭,她收拾一新上班去。今天上午有个录播要做,也许午休的时间可以空出来,约何医师一同午餐? 她乐陶陶地想着,跑到玄关穿鞋。就在这个时候,鞋柜上的一样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呀……”她低呼一声,伸出手,用小指勾起那串晶亮的钥匙,晃了两下。看来,昨晚她的坚持并不顶事,他仍是执意把车留给了她。 颜真夏垂手撑住额头,无声地笑:他对她太好了。这下子,他会害她因为想念他而无心工作的啊。 于是她掏出手机打给他。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她劈头问道:“何医师,你今天坐地铁去上班了?” 那边似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低笑的声音传来,“不,我叫计程车。我起晚了。” 听见他的笑声,她的心情也明朗了,笑着问:“我中午可以过来和你一起吃饭吗?” “我午休只有一小时。” “没关系,我有你的车。”尽避隔着电话他看不见,但她仍不自觉地用手把玩起自己卷曲的发梢来。这俏皮小动作,显示出她心中满胀的甜蜜,“我走高速公路,时速二百狂飙过来,你说好不好?”她的声音带上撒娇意味。 “别乱来,开车小心,出了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一本正经地警告她,然后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格格大笑起来,并且放肆地挂了他电话。 在爱情莅临的第二天,他们快乐且富足,于是按捺不住心中冲动,迫不及待想见到对方。 颜真夏开着何云深的车来到广播大厦,在门口,很巧地碰上了洛洛。 “早上好,骆驼!”颜真夏把头探出车窗叫她。 身穿白绒外套、走路时躬着背的小骆驼回过头来,看见颜真夏,不禁诧异地瞪大眼,“颜姐,你买了车?”她快步跑过来,盯住这灰色跑车看了半晌,突然叫起来,“这部车……跟何医师的那部好像啊,简直一模一样!” 颜真夏扁扁嘴:看来小骆驼还在迷恋着何云深,连他的车型都记得这么牢。 若是这样的话……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就有些尴尬了啊。 颜真夏停好了车,拔掉钥匙,转身看着呆愣的洛洛,“骆驼,我有话要和你说。” “颜姐尽避说。”洛洛笑得没心没肺。 “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何医师。可是,他对你……好像并没有相同的感觉呢,所以……”颜真夏为难地搓着手,该怎么告诉洛洛她已经和何云深在一起了? 出于同事之间的情谊,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告知洛洛。可是,洛洛会不会以为她在炫耀,会不会因此而恨她? “我知道。”一听颜真夏这么说,洛洛的眼神黯淡了,“我知道何医师不喜欢我,可是,我不在乎。” “呃?”这么无欲无求?颜真夏更尴尬了。 “我只要单方面喜欢他就够了。”洛洛的眼睛里饱含深情,“说不定哪一天,他会被我的真情而感动呢?” “嗯,这个……”颜真夏咬着唇,表情为难地道:“骆驼,我想说的是——应该不会有那么一天了。”说完后她愧疚地垂下眼,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残酷。 虽然骆驼与何云深并未爱过,可是此刻,颜真夏就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好像自己抢走了她的男朋友似的。 “为、为什么?”洛洛不解地瞪着她。看得出,这话令她大受打击。 “因为……因为……”颜真夏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个句子的结尾说出口,“因为我和他已经开始交往了。” 洛洛愣住,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好半天没有说话。 在这为时不短的沉默里,颜真夏很想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好尴尬……不知道骆驼会怎么想她? “骆驼……”颜真夏小心地窥着她呆滞的表情,“你生颜姐的气了?” “不,没有!我很高兴呢!”洛洛的身子猛然一震,然后,她飞快地扬起笑容道,“颜姐你……本来就比我优秀嘛,你比我漂亮,又是著名主持人,而我……我只是个实习生,长得也不出众,何医师当然会选你而不是选我啦!” “洛洛……”颜真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我要先走了!”洛洛强颜欢笑地提高声音,对颜真夏点点头,“对了颜姐,这一次的实习鉴定,还要拜托你多给我写几句好话哦!我想留在电台,很需要你的帮助呢!” “我……” 颜真夏呆呆地看着驼背的小骆驼从她眼前飞快地跑走了。她再笨也知道,自己让她伤心了。 唉……在她因为爱而感到无比幸福的时候,还是有人免不了要受伤。这爱情……会不会太自私了?她被那眩目热情冲昏头脑,一心想得到自己所爱的男人;却忘记了——别人也想得到他。 结果,整整一个上午,洛洛都躲着她。 颜真夏心里内疚极了。可是,她能怎么办?难道要她把何云深让出去,成全骆驼的单恋不成? 不,这太荒谬了。她飞快地摇头,她是不会把自己心爱的男人让给任何人的——没人会那么做。更何况,何云深根本连骆驼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中午十二点,颜真夏从录音棚里走出来,手里晃着车钥匙去停车场取车。午休的时间不长,她赶着去赴那个午饭之约。 一段爱情的开始时期总是特别让人着迷的。颜真夏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勾勒着即将见到的那男子的模样。见了她,他会作何反应?她会看到他黑眸里惊喜的星芒吗?如果她把车开得飞快,他会不会又在她耳边碎碎念个不停? 被关心着,被宠爱着,是身为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她真幸运不是吗?没有在失恋的伤痛中沉溺太久,便遇上这么个好男人。 突地,一个蜷缩如虾米状的娇小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骆驼?”颜真夏惊诧地瞪大眼:这丫头怎么表情痛苦地蹲在停车场的地下? “颜、颜姐……”洛洛脸色煞白,双手按压着小肮的位置,痛苦低吟,“我的胃……好疼……” “啊?那……快起来!”颜真夏连忙跑过去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她急归急,动作却非常冷静迅速,将洛洛扶进车后座,关上门,然后自己跳入前座发动引擎。 车子“嗖”地一声如野马般飞驶了出去。与先前设想的一样,颜真夏超速了。但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此刻后座有一个疼得哀哀叫的病人,而她需要挂急诊! “骆驼你午饭到底吃了什么?”颜真夏一边开车,一边回头急问。 “没有……”洛洛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断续,“我喝了……水……冰水……” “没吃午饭,只喝了冰水?”这丫头分明自找的!颜真夏气急败坏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胃不好,冰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乱吃呢?” “我……我想学你……” 学她吃冰?天啊,这只傻骆驼到底在想什么啊?颜真夏无语了,只得拼命加快了车速。 而后座,半躺着的女孩不知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哀伤地流下泪来。 颜真夏一路狂飚到白鹭医院门口,粗率地泊了车,就扶着洛洛心急火燎地往医院里杀去。 “何云深!何云深!”她奔到一楼走廊,一时之间忘了急诊室是哪个门,只好拉开嗓子大叫起来。而半挂在她身上不住抽泣的洛洛,显然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何云深你快出来!” 几声响彻云霄的叫声之后,某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大卓的头探了出来。他惊讶地看着颜真夏,“你怎么来了?”他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凶悍的女人又来抽何云深耳光了? 颜真夏一把揪住他袖子,“你也是医生,快跟我来!”何云深不在,没鱼虾也好!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何云深自走廊的另一头疾步走了过来,看见颜真夏跑得满头汗,他直觉地掏出白手帕递上,“擦擦汗。” “别管这个。”颜真夏推开他的手,“你快看看洛洛,她急性肠胃炎又犯了!” 何云深这时才发现颜真夏身后的塑料椅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生。他一凛眉,“快,送去急诊室。” 大卓也披着白大褂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他来到洛洛面前蹲下,微笑着对她说:“你没事的,只是胃痉挛而已。现在,学我深呼吸,来,吸气……” “走开!”一贯温顺的洛洛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推开大卓,害他蹲不稳差点一坐到地上。她哭了,歇斯底里地挥舞着双手,发出凄厉的叫声,“我要何医师!我要何医师……” 颜真夏愣住了,何云深愣住了,大卓也愣住了,但出于职业道德,还得赔着笑脸劝她:“今天中午是我卓医师坐诊哦,小妹妹。”真郁闷啊,病人还要挑医生?难道他不够可爱? “你走开!走开!”洛洛对大卓又踢又踹,哭叫着像个孩子,“我要何医师!我只要他!” 何云深没力地抹了把脸。看,这就是在急诊室工作的好处了,随时都有麻烦上身。比如此刻,单恋他的女病患拒绝让别的医生治疗,非钦点他不可。 他叹了口气,抱歉地望着颜真夏:“对不起,我们的午餐约会……” “没关系,工作要紧嘛。”颜真夏冲他抿唇一笑。然后,她缓缓走到哭闹不休的洛洛跟前,蹲子,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长发,柔声说:“骆驼,你再忍忍,我扶你过去……” 她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洛洛抬起手来,重重抽了颜真夏一记耳光,“颜真夏,你这虚伪的女人,给我滚开!”她涕泪横流地哭吼着。 颜真夏被她打得愣住了。脸颊袭上火辣辣的疼痛,可是这都比不上此刻她内心的震撼:骆驼竟然叫她“虚伪的女人”?这…… “你干什么?!”何云深愤怒地冲了上去。可恶,居然有人当着他的面打了颜真夏! 他一直无奈于自己天生犯桃花的命格,有人要喜欢他他拦不住,可是,这绝不意味着外面那些不相干的女人可以肆意对他心爱的女人动粗! “喂,你别冲动啦!”大卓连忙拉住他。第一次看见云深不顾形象地动怒了,还真的挺可怕的。 颜真夏不可置信地看着洛洛,“骆驼,你刚才……说什么?” “别叫我骆驼!”洛洛用手使劲按住抽搐不已的胃部,哭着道,“颜真夏,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 “一直?”颜真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是一直把骆驼当妹妹,自以为和她相处得很好…… “是的,你是整个电台里最虚伪最讨厌的女人!我第一天进电台,你就给我起外号!你侮辱我的身材,让所有人一起叫我骆驼,自己还觉得有趣!”由于胃痛,也由于心底压抑多时的愤怒,洛洛哭得更厉害了,“你……你总是对我说,如果不好好干就别想留下来,你好过分……凭什么?!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我……我只是出于好意想提醒你……”颜真夏张口结舌。她万万没想到,原来自己那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和善意的警告,洛洛一直怀恨在心。 “去你的好意!你根本就看不起我!只因为我是个实习生,因为我长得不够美,所以就理应被你欺负吗?” “我、我没有欺负过你呀……”她真的百口莫辩。也许,随便给洛洛起外号是她不对,她没有顾虑到小女生的敏感心思,太粗率了。可是,为什么这些以前洛洛从来不告诉她?如果她说了,自己一定会改啊! “而现在,你居然抢走了何医师!颜真夏,你真卑鄙!你明知道我喜欢他,你还抢走他!”洛洛吼叫着,整个人扑向颜真夏,什么也不顾了。 大卓和何云深立刻上前用力地将她拉开。何云深眼见自己的女人一声不吭地被这丫头痛骂,他心底怒火上涌,冷声道:“葛洛玫,如果你再这样胡闹下去,我会考虑给你注射镇定剂。” 第9章(2) 洛洛蓦然抬头,表情惊喜交加,“何医师,你记得我的名字?” 何云深无语:现在他很确定,这女孩需要见心理医生。他忽略她愚蠢的问题,径自说着:“我现在送你进急诊室,请你配合。”说着,上前伸手扶她。 没想到洛洛一反手拽住他的衣襟,“何医师,是我啊!”她眼含期盼地望住这穿白大褂的英挺男子。 何云深一怔:她这么说什么意思? “那些玫瑰是我送的,我一直都在你身边看着你啊!”洛洛哭喊道。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卓一下子跳起来,指住她叫道:“原来你……你就是那个……”他把“变态”二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是你?”何云深蹙起浓眉。没想到呵,原来那勾起了他往日噩梦的,竟是这么个小丫头。 是了,最近的几个月之内,葛洛玫先后两次入住白鹭医院,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花篮会被放在门边,为什么蓝玫瑰会直接进入他的办公室了。 原来果真如她所说,这心理有问题的小女生“一直在他身边”,观察他,骚扰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何云深冷声问道。此时此刻,他正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他希望这疯疯癫癫的小女生知道,她的恶作剧令他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因为我爱你啊,何医师。”洛洛抹去眼泪,深情地望着自己迷恋了许久的男子,“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你对我真的很好。” “可是我不爱你。”他想也不想便回答。对她好就意味着爱她吗?那他对所有的病人都好,他有那么博爱? “这都是因为她!”洛洛愤而转身指住呆愣一旁的颜真夏,“没有她,你会爱我的!” 大卓咋了咋舌:怎么?是三角恋?他怎么不知道何云深什么时候和颜真夏好上了? “和她没关系。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更别说爱你。”何云深试图和这小女生讲道理,“现在你别闹了,配合医生治疗好不好?胃还疼不疼?需不需要吃药?” “我不吃药!”洛洛按住抽痛的胃部,死命摇头,“让我疼死好了,我不吃药!” 颜真夏在一旁看得不忍,插口说:“洛洛,吃药吧,胃再这么疼下去会出大事的……” “不用你管!”洛洛愤怒地朝她吼过去,“颜真夏,你少在那边假惺惺的!我偏不吃药!” 何云深眼中怒火一闪,紧紧抿住唇,如果不这样,他怕他会气得飚出粗话来。这小女生简直不识好歹! 这时,颜真夏反倒轻轻地笑了。她的笑声清脆甜美,更令洛洛怒不可遏,双眼焚红地瞪向她,“你嘲笑我?” 颜真夏悠然点头,“是的,我嘲笑你。” “你!”她几乎要再度冲上去。 “我笑你傻,竟然傻到拿自己的身体来赌气。反正疼的是你的胃,又没碍着我,你不想吃药,就随你的便好了。你上次自杀入院,钱也是我垫付的,不过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我又何苦多事?”颜真夏表情淡然,说出口的话却十足不留情面。要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在与同事的日常相处中,她承认自己的做法有所缺憾,但她从没存心想要伤害过谁。这女孩只为了些芝麻大的小事就这么恨她,对她未免太不公平了。 “洛洛,给你起外号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如果你早些跟我沟通,我不会一直叫你‘骆驼’叫到今天。你自卑,却又不懂说出自己的意见来保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指望谁来保护你?他吗?”说着,她纤指一甩,指向何云深。 何云深扁了扁嘴,大卓唇边泛起笑意。 “洛洛,这世界上没有救苦救难的白马王子,何云深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十全十美。你爱他什么?他自己问题一大堆,对你好只是出于职业道德,或是绅士风度。”颜真夏继续道。 这下子,大卓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看来他一直以来那么崇拜颜真夏,果然没有崇拜错人啊。再转头去看何云深此刻的表情:很好,哭笑不得,很精彩。 “那——你又爱他什么?”洛洛语气不甘地反问。她讨厌颜真夏那一副什么都懂的骄傲口吻,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我爱他,是因为我们实实在在地相处过。他的性格里有令我倾心的部分,所以我对他产生了感情。”说着,她笑笑地瞥了一眼何云深,眼光柔和了,继续道:“不过即使我崇拜某个偶像明星,也绝对不会浪费钱寄玫瑰给他,更不会去骚扰他的私生活。” “我、我没骚扰他……”洛洛强自辩解着。 “我把你送的花都扔到垃圾桶里了。”何云深面无表情地插话。 洛洛的眼神立刻黯了。原来,她全心全意的迷恋和节衣缩食的付出……在别人眼里竟是一文不值。 若事实真是那样,那么——她的执着又意义何在? “好了,我言尽于此,吃不吃药随便你。”颜真夏一摊手,优雅地旋了个身朝走廊外走去。快走出门口时,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着洛洛神色怨怼的脸庞,一字一句地道:“虽然你很讨厌我这么说,但我还是要说:近来你在私人感情方面太沉溺了,影响到本职工作,这样下去很危险。因为你的实习鉴定我会照实写,不会替你隐瞒任何失职行为。” “我……”洛洛张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过去她一直憎恨着颜真夏,在颜真夏失恋以后,是她偷偷拍下她住院时的照片提供给星闻早报,也是她在直播中故意接进记者的电话要颜真夏难堪。她用了很多种方法发泄自己的怨恨,可是在胃部持续抽痛的此刻,不知怎么地,她却第一次对颜真夏起了……一丝丝好感。 “我又欺负你了,很生气对吧?”颜真夏俏皮地一挑柳眉,打了个响指,“不过这就当是我这个前辈给你的忠告吧!我做媒体这行九年了,以前我做实习生的时候,受的委屈不比你少。如果当初我也像你一样盲目怨恨身边的人,我不会变成今天的颜真夏。”说完后,她笑了笑,步伐款款地跨出院门去了。 洛洛在她身后呆立良久,不知不觉,两行清泪挂下脸颊。她哭了,却不是因为自己恨她。这一次,颜真夏毫不留情地说了她一顿,她却没觉得受到侮辱。 相反地,她觉得……被点醒了。在那女人优雅远去的背影里,窥见自己的心胸狭窄和渺小。原来,嫉妒和怨恨,从来不是痛苦的出路。 "她就那么站了许久,奇迹般地,胃痛竟然减缓了些。这时,大卓走上前来,单手扶住她肩头,温声道:“小妹妹,跟我去看病吧。我比何医师更加和蔼可亲哦!”" 洛洛迟疑半晌,点了点头。最后再看了面无表情的何云深一眼,她终于确定这个男人是半点都不爱她的。她想,从今以后,她不必再省下原本就不多的实习工资来买玫瑰给他了。 大卓和洛洛的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何云深低下头,想着颜真夏方才评价他的话,嘴角不由掀起笑涡,然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颜真夏步出急诊楼的大门,因为洛洛的事,心里有些郁结,她没有回头地一直向前走,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上。 停下脚步,四处环望了一下,才发现这里就是她第一次与何云深吵架的地方。 笔地重游,感觉……还是挺温馨的啊。她蹲子,捡了片干净的草皮坐下,回想起第一次与何云深见面时的情景,唇角不由泛起笑花。 那时,她讨厌他的冷酷和自负,甚至还想拿石头砸他的背,谁能想到几个月以后的今天,她会为他而着迷,她与他会变成一对爱侣? 她心情愉悦地坐着,不多时,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没回头,因为知道来人是他。 “洛洛肯吃药了?”她问。 “应该吧。大卓很会哄小女生。”何云深在她身边的草皮上坐了下来,侧眼看她,将一包白手绢包裹着的冰块儿递到她面前,“脸上还疼吗?”想起刚才她挨了一耳光,他就心疼。 颜真夏接过冰块儿,按在余痛阵阵的左颊,轻笑道:“还好啦,一定没有上次我打你的时候那么疼。” 听了这话,何云深忍不住浅笑,“那时候,你可真凶悍。” “你不也一样?”颜真夏娇嗔地瞥他一眼,“当时一看到你那副自大的样子,我就手痒得想拿石头扔你。” “对了,刚才你说,我的性格中有令你倾心的部分——”他突然凑近她,直视她的眼,唇边扬起有些自得的浅笑,“那是什么?” “这个嘛……”颜真夏笑着眨眨眼,俏脸蓦地有些泛红,“是那天晚上,你拉我去找阿ken理论。当时你对他说,你是我的男人。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喜欢上你了。”她表白。 “就因为这个?”他扬眉。说起那件事他还蛮不好意思的,没有得到女方的允许,就擅自在他人面前放话说自己是她的男人,会不会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是啊。”颜真夏笑吟吟地点头,“因为你让我在前男友面前很有面子嘛。” 他表情一顿,“你……该不会还放不下那个男人吧?”他斜眼睨她,语气随意地问着,心中浮起淡淡醋意。 “怎么会?”颜真夏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吃醋的样子令她感到心中甜蜜,“你比他更可爱啦。”她伸手捏捏他脸颊,指尖触到他下巴上的青碴。嗯……他这模样真性感。 何云深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沉默了半晌,又忍不住小声补充道:“那个人根本一点都不可爱。”拿自己跟那种货色相比?不爽…… “是啦是啦,他一点都不可爱,你最可爱好不好?”颜真夏笑开了花。 唉,被取笑了。何云深有些尴尬,只得转移话题,“关于那个洛洛……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颜真夏耸耸肩,“以后尽量和她友好相处就是了。” “她那么恨你,你不会觉得困扰?” “其实,她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让我开始反省我自己。也许有时候,我真的没顾及到别人的感受,无意之间伤了他人的心而不自知呢。”颜真夏抿唇一笑,心中略感愧疚,“反正以后,我多注意一点喽!” 他着迷地望着她,好一会儿,由衷地开口:“你是个很棒的女人。”他何其幸运,爱着她,也被她爱着? “谢谢夸奖。”颜真夏漾开甜笑。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扒开包裹冰块儿的白手绢,问他:“何医师,这冰块儿可以吃吗?” “啊?”他一愣。她要吃冰? “我想吃呢。”她解释,“其实每天晚上做节目的时候,我都会含冰块儿。” “所以说话才那么尖刻冷酷?”他挑眉,取笑她。 “我哪有啊?”她撒娇地捶他一拳,随即伸手拈起一块完整的冰块儿,表演杂技似的隔空扔进嘴里。 数秒钟后—— “啊,好冰,好冰!”她捂着嘴连连叫道。在寒冷的冬天室外吃冰块儿,和在温暖的空调房间里吃毕竟是不一样的啊! 颜真夏以手为扇,不停地为自己的嘴巴扇风。这时,身旁的男子提出良心建议,“我替你加热。”然后,他飞快地凑过来,一下子精准地吻住她微张的嘴唇。 颜真夏轻吟一声,脸颊立刻烧烫了。现在可是在室外呢,他怎么突然…… “何医师……这里、可是你工作的地方呵……”她在他唇齿间挣扎着小声道。身子却已逐渐酥软,不知不觉偎入他怀中。 “我不怕别人看。”他的唇移动到她耳垂,低声喃着。 “可是……你的那些爱慕者看到会伤心……”她忍不住轻笑。他把她弄得好痒。 “不管她们。”他也笑了,一面吻得更深。让全世界都看见吧,他的幸福不隐藏,如今,他的心敞开着,忘却旧日噩梦,只记得相爱的快乐。 就这样,他们在初次见面的草坪上爱意满怀地拥吻,冬天的阳光照耀在他们紧紧相贴的身上,很暖。 终曲 午夜零点,舒缓音乐声飘扬在这城市上空。fm调频里,缓缓流泻出这样一个甜美低回的女声,“大家好,我是颜真夏。这里是‘真夏的果实’,每天午夜零点至凌晨三点,让我们一起……谈恋爱。” 谈恋爱?有点肉麻,有点甜蜜。 城市另一边,某幢复式住宅里,有个男人听见她的话,唇角泛起浅浅的笑涡。 那是他的女人,每天在午夜电波里和整座城市谈恋爱。 可是其他时段里,她是他的,只和他相爱着。这般运气,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拥有。 凌晨三点。颜真夏做完节目,拉下耳麦从直播间里出来。见到音乐编辑洛洛面无表情地坐在外间的电脑前,她照例笑着打招呼,“辛苦了,洛洛。” 洛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颜真夏无奈地耸了耸肩:一直都是这样,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 看来,洛洛还在生她的气。 这下她可不管了,能使的法子都使遍了,可洛洛就是不理她,她有什么办法?颜真夏披上大衣,然后——就如最近这一个月中的每一天那样,用关心口吻嘱咐那身材瘦弱的小女生,“天蛮冷的,记得早点回家哦。” 洛洛还是不说话。 颜真夏不在乎地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出门。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口,忽然听到身后响起比蚊子叫还轻的声音,“颜姐。” “嗯?”她转过头,展开粲笑。 洛洛表情尴尬地望住她,苍白的小脸涨红了。嗫嚅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颜真夏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突然道歉是为哪般? “那天,我不该对你动手。”洛洛低头看着面前电脑键盘,小声道,“其实……其实颜姐一直对我很好,很关照我,是我自己的心态没调整好,所以才会……” “没关系啦。”颜真夏打断她的话,俏皮地冲她眨眨眼,“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以后还是好同事。” 洛洛怔忡片刻,用力点头,“嗯。”想了想,又道,“还有——颜姐,请替我对何医师说一声:我……很抱歉曾经骚扰了他,让他那么困扰。” “呵呵,他这人忘性大,那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记得啦。”颜真夏冲她挥挥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录音室,乘坐电梯下了楼,离开广播大厦。 她走下台阶,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边驻足,似乎在等着什么。 天空黑漆漆的,身后树的影子被风吹动,轻轻婆娑。一盏路灯将黄晕灯光投在她身上,照出她脸上隐隐期待的表情。 这时,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自身后一把拥住她腰肢,亲吻她的耳垂。 并不令人意外地——她的爱人来了。 “冷不冷?”透着关心的熟悉声嗓在她耳边氤氲,她有些害羞地笑开了,转身抬头,望见自己的爱人那闪闪发亮的黑眼睛。 “好冷哦……”她钻进他的厚重大衣里,抱紧了他,对准他心脏的位置娇声轻语:“何医师,带我回家。”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