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耳朵说爱你》 第1章(1) 陆沉暮讨厌这个女人。 此刻,他正坐在美联航空a-300客机温暖舒适的头等舱里,空气中弥漫着洁净剂的馨香之味,脚下的深红色地毯干净而光洁。身边有人用英文小声交谈,在这异乡的午后,陆沉暮深深吁了一口气,将僵硬的后背贴上天鹅绒椅背。 他是个小有名气的私人画廊经营者,经常要绕着地球跑,四处去搜寻有收藏价值的艺术品。他在飞机上度过的时间几乎比在平地上多,因此,不过30岁出头的年纪,他就患上颈椎痛和肩周炎。任何时候都一脸严肃阴郁,是他拒绝和同机乘客搭话的最好暗示。他太累了,累到没工夫和任何工作之外的人聊天;这次回中国,一下飞机就有一个重要的签约仪式在等着他。 美丽的金发空姐推着小车莲步轻移而来,陆沉暮要了黑咖啡,然后拉下头顶上方的耳机准备稍事休息。 他闭起眼,三秒钟以后,一个女人闯入他的世界。 “借过,借过一下!”娇而脆的嗓音在他耳边炸开;随即,一个大皮箱砸上他的脚背,“先生麻烦你,可以帮我把这个放到行李架里吗?”来人用英语唤他。 陆沉暮睁开眼睛,看见面前闪烁着一团浓墨重彩:那是个黄种女人,亚洲面孔,身穿艳粉色修身小洋装,银白色宽腰带缀满了珠片,脚蹬朱紫色高筒靴,靴边的流苏一直垂到地上。她蓄着一头金铜色的长卷发,发丝间挑染了几缕艳红。她画浓妆,眼圈黑得像熊猫,嘴唇亮得像吃了猪油,的肌肤每一寸都在闪光。最不可原谅的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郁,陆沉暮原本很想睡觉,现在瞌睡虫全被她熏跑了。 只消看了她第一眼,陆沉暮就在心底下定结论:他讨厌这个女人。 但他仍是有礼地站起身,帮助她把那个大皮箱放入行李架。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 “真巧,我坐你旁边。”女子冲他扬了扬手中机票,笑得很娇俏。 真是不幸的巧合。陆沉暮几乎可以断定:有这样一个女子坐在身旁,这次的旅途必然会变得……很“不寂寞”。 他没答话,静静坐下来,闭上眼,戴起耳机。不想和人说话的意图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想。 然而,这只是“他想”而已。那女子坐不到五秒钟,立刻兴致勃勃地向他伸出一只手来,“嗨,我叫jennifer,你呢?”她的美音很纯正,看来是个abc。 “陆沉暮。”陆沉暮摘下耳机,用中文回答她。 “啊,中国人?”女子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真巧,我也是中国人哦!”她改说中文,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陆沉暮——陆游的陆?那……沉暮呢?沉重的沉?暮色撩人的暮?” 陆沉暮诧异地抬了抬眉,三个字居然都被她猜中。于是他点了下头。 “哗,你的名字很酷哦,是艺名?”女子笑眯了眼。 “不,本名。”他简略地回答,然后拿起放在大腿上的耳机,冲她扬了扬,“介意吗?”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哦,请便。” 陆沉暮戴起耳机,里面传来的轻柔音乐逐渐舒缓了他的情绪。他闭上眼,刻意忽略旁边女子身上的香水味,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一分钟后,他鼻端吸入呛人的烟味。 他诧异地睁开眼,发现身旁的女子正点燃了一支烟,细长的香烟夹在她女敕白的指间,也令他注意到她的指甲颜色鲜亮,上面还穿着甲环。 陆沉暮皱了皱眉,“小姐?” 没想到这次换人家不理他了。女子戴着耳机,自顾自摇头晃脑,很陶醉的样子。 他加重声音,碰了碰她的肩部,“jennifer?”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jennifer回过头来,拉下耳机,“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她笑得很甜,令他怔忡了一秒钟,但马上拾回心神,“jennifer,这里不可以抽烟。”他指了指前排座位上印着的大红色“nosmoking”标志。 这个叫做jennifer的美女先是诧异地扬了扬眉,然后笑出声来,“飞机起降的过程中不可以吸烟,而我们现在还在地面上。”说着她勾指敲了敲舷窗,“看,还没飞哦!” “要吸烟的话,飞机上有特定的吸烟区域。”陆沉暮皱起眉,“你可以问一下空乘。” “哎哟,干吗那么老古板?”没想到她突然撒起娇来,还掉转手中香烟的烟嘴对准他,“你被我勾引到了对不对?你也想抽对不对?来,分你一口。”娇媚地冲他眨眼。 陆沉暮哑口无言。这女子似乎和他讲的不是同一国语言。 “我只是提醒你。待会儿乘务员过来,一样会要求你熄掉香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一句。 “好啦好啦。”女子掐灭烟头,按进一旁的烟灰缸里,转头看他,“我发现你很喜欢假正经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陆沉暮皱皱眉:他是真的正经,不是“假正经”。 “我做生意。”他简短回答。 “什么生意?”女子追问。 “艺术品。”陆沉暮看了她一眼;她一脸的兴致盎然。看来刚才主动和她说话是个不明智的做法;看,现在她谈兴正浓,恐怕接下来要滔滔不绝了。 “哗,好巧耶!我们算是半个同行了。”女子兴奋地攀住他一边手臂。 柔软的触感袭击了他的身体,令他感到不自在,于是他连忙抽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那很好。”谨慎地回答着。 “嘿,我是个画家。”jennifer自我介绍。 陆沉暮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难怪呢。 由于工作原因,他接触到不少艺能界人士。甚至可以说,他的生命中充斥着画家,“画家”这种生物快要把他逼疯了。画家们总是形容古怪,神神秘秘,间歇性发神经病,三天两头给他惹些麻烦。每年他的画家朋友们之中,总有一两个要果奔或者自杀——对于这一点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想着,又瞥了这个叫jennifer的中国女子一眼:嗯,她的确很像画家。 “对了,既然你看上去这么严肃,我有个问题要问你。”jennifer冲他娇笑,然后俯身从脚边的随身口袋里抽出几条颜色鲜亮的丝巾,“我下了飞机以后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你说我系哪一条丝巾比较好?” 陆沉暮看了看她手中几条可供选择的丝巾——亮红,艳紫,明黄……很好,颜色很刺眼,“男朋友?”他挑眉问。 “不,算是半个老板吧,以后要一起工作的人。我打算用他家的画廊开画展,所以要尽力给他留个好印象咯。”jennifer撇撇嘴,“你知道那些画商都非常正经,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沉暮抿了抿嘴,沉吟半晌,斟酌地开口:“如果是要见未来老板的话,这几条——都不是特别合适。”其实不用系什么丝巾,就凭她身上这套花里胡哨的行头,一般的老板也会深受刺激的。 “哦?”jennifer一挑眉,然后,似乎是读懂了他眼中的不赞同,她蓦地笑了,“你别担心嘛,我去见老板,又不会穿这身衣服!”说着她拉拉自己艳粉色小洋装的下摆,但雪白大腿仍是露了出来,陆沉暮连忙非礼勿视地别开眼。 如果他再知情识趣一点,他甚至会觉得这女人在勾引他。她穿得这么性感,说话时凑得这么近,吐气如兰,任何男人都会想歪。 不过陆沉暮不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脚边硕大纸袋里拖出两身套装,然后展示在他面前,“chanel和dior,哪一件好?” 陆沉暮表情淡漠地看着那两套高级套装,“我不擅长给别人着装方面的意见。”他诚实地说。其实心里觉得这位女士有些太过热情了。他们才初次见面,她就问他她穿什么好看。 “不会啊。”jennifer大咧咧地说,“我觉得你穿衣服很好看啊,很有型,很man。”说着伸手捏了捏他上臂的肌肉,“我打赌你有健身的习惯。” 怎么,他被性骚扰了吗?陆沉暮有些哭笑不得,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手,“chanel吧。”为了避免被她继续非礼,他随手指了一套。 jennifer立刻笑开颜,“是呀,我也觉得这套比较经典;可是会不会太古板?” 陆沉暮聪明地不发表任何意见。 “那,这个呢?”没想到这个jennifer还有问题——她又从纸袋里拿出两瓶香水,在他鼻子底下晃着,“poison和j''adore,哪一个比较适合商业场合?” 陆沉暮头脑一阵眩晕。天知道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浓郁的香水味,这女子竟然还拿着两瓶来毒害他。他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伸手招呼空中小姐:“咖啡,谢谢。” 金发空姐带着笑容款款而来,给他添上咖啡。 身旁jennifer关切地问:“怎么,你不舒服?脸色很难看呢。” 陆沉暮苦笑,“也许吧。”戴上耳机,他恨不得就此昏睡过去。 看来他先前的预感没有错,这真是一趟多灾多难的旅程啊! 经过近一天一夜的长途飞行,飞机终于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 陆沉暮替jennifer拿了行李,和她一起走出停机坪,办理完所有入关手续,来到机场大厅。他脑子里闪过四个字——仁至义尽。是的,“仁至义尽”,作为一名萍水相逢的同机乘客,他做到了一个绅士所能做到的一切,现在,总算可以和这怪异女子说再见了吧? 陆沉暮有礼貌地问:“jennifer,需要为你招计程车吗?”看不惯她是一回事,礼遇女性又是一回事。他恨自己家教太好,才会把自己搞得永远都这么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jennifer冲他甜笑,忽然飞身扑上来,热情地给了他一个拥抱,才说:“谢谢你,陆沉暮。后会有期咯!” 陆沉暮一个不防被她抱了个正着。出于礼节,他当然没有推开她。她挟着香风的娇软身子撞入他胸怀,口里呼出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耳际,令他有片刻的呼吸停滞。 陆沉暮告诉自己:他只是受不了香水的味道,仅此而已。 与jennifer道别后,陆沉暮快步走出机场大厅,来到天桥;模出衣袋里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喂,罗森?” 罗森是他的助理,平日他出差时,罗森负责驻守画廊管理日常事务。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笑嘻嘻的清朗男声:“终于回来了,空中飞人?芷洁想你想得要命,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呢。” 陆沉暮嘴角微微勾起,但那温柔笑容只闪现了半秒钟,他立刻恢复淡漠神态,“你帮我看一看今天晚上的签约仪式——” “一切都准备好了,没问题啦,老板!只要你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丽豪酒店’就行了。”那边罗森的声音打断他。 陆沉暮皱皱眉,“不,我是要你帮我看一下那个美籍华裔女画家叶佳伲的resume,她的英文名字是不是叫jennifer?” 第1章(2) 电话那端传来纸张被翻阅的声音,片刻后罗森给他回复:“是的,她是叫jennifer。老板你怎么会知道?”印象中他这位大忙人老板通常不记这种小事。 “没什么,见面再说。”陆沉暮挂掉电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原来飞机上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热情美女jennifer,就是他在未来数个月内要合作的对象——知名女画家叶佳伲,他画廊的下一个进驻者。 他以往看过不少叶佳伲的画,必须承认她很有天赋;他也看过她的照片,可是照片上的美女端庄典雅,和刚才主动扑上来拥抱他的辣妹根本不像是一个人。 直到疲累的身体坐入计程车内,陆沉暮仍然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在今天晚上的签约仪式上,当jennifer发现他就是那个她拼了命也要留下好印象的“老古板”画商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陆沉暮坐车回到自己的公寓,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他立刻愣住—— 一向风格简洁得接近冷酷的房间里布置得如同春天一般温暖;有人在他回国之前来过,而且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屋子里开了空调,窗帘卷起,桌子上摆着鲜花和新出炉的烤饼,黑咖啡在咖啡机里沸腾着。 陆沉暮将行李拖进屋内;在玄关的鞋柜上,他不意外地找到这样一张纸条:陆大哥,欢迎回家,好好休息,我知道你累坏了。 留下字条的人笔迹娟秀细致,落款是“芷洁”。 陆沉暮轻轻吁了口气,将纸条揉了,扔进垃圾桶里。 彼芷洁与他算是相识已久的青梅竹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耍,他比她大了七岁,不懂事的年纪里也曾说过长大了要娶她之类的童言童语。他们的父母彼此都认识,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太亲密了,亲密到“如果陆沉暮不和顾芷洁谈恋爱就是罪过”的地步。 于是,他照做了。在父母的意愿下,平平淡淡地和比他小七岁的顾芷洁交往了三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来年就会结婚。顾芷洁是富家小姐,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工作,一直养在深闺之中,所以为人单纯不知事。和他结婚,也许是她人生中的唯一一次转折。 芷洁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把她当妹妹。疼爱她,宠爱她,却不曾爱她。 陆沉暮坐来,吃掉几块烤饼。像他这种年纪的人,再谈爱情就太无聊了,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才是正途。他从来不是浪漫的角色,相信顾芷洁也明白这一点。这一次去美国出差,他顺便在tiffany的总店买了戒指,过两天等大家都有空了,就找个机会向她求婚吧。 陆沉暮这样想着,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打算睡一会儿调整时差。 可是浅浅的梦中,却有清幽的香水味困扰着他;都怪那个jennifer太香了,他和她分开了几个小时之后,他依然抹不掉自己身上沾染的味道。那味道应是叫“j''adore”,直译成中文,就是“我爱”。 “我爱”,我爱什么? 陆沉暮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晚上七点,陆沉暮与助理罗森准时来到丽豪酒店,步入预定好的某豪华宴会厅中。场子里宾客云集,该来的客人都来了,甚至连各大媒体的记者都很给面子地出席了,唯一没有按时现身的——是今晚的女主角叶佳伲。 很好,几个小时前在飞机上,那个女人还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穿哪一件衣服出席签约仪式比较好;可是几小时之后的此刻,她却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十五分钟过后,陆沉暮不耐烦地抬腕看表,身旁的助理罗森小声地说:“她很多年没有回来,会不会不认识路?要不,我们派车去接她?” 陆沉暮没有接话。事实上,他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叶佳伲是所谓的“艺术家”,他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有哪个艺术家让他好受过?她没突然宣布要从金茂大厦顶上跳下来,已经算是给足他面子。 见会场里越来越嘈杂,不少应约而来的记者甚至开始收拾器材准备打道回府,陆沉暮想了想,沉声道:“再等十分钟,如果叶佳伲还不到场,签约仪式就取消。” “老板?”罗森惊叫,“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未来两个月内,只有叶佳伲的画会在‘云廊’展出。如果现在中断签约,那……”“云廊”是陆沉暮经营的画廊,虽然不大,但在业界却深受好评。 “如果是那样,就把画廊空着晒晒霉气,我放你大假,公费欧洲行。”陆沉暮轻扯唇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此刻还有心情开玩笑。 罗森诧异地看了自己的老板一眼:任何时候任何场合,这个男人总是这么酷吗?画廊若两个月不营业,损失可不小啊。 正在这个时候,会场门口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陆沉暮沉毅的眸光瞬间燃亮:看这阵势,八成是叶佳伲来了。 是的,叶佳伲来了。尽避她迟到了二十分钟,但仍然是盛装华服,巧笑倩兮,莲步轻移地晃进屋来,将知名画家的姿态摆了个十足。记者们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在中央。无数个镜头对着她频闪,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她发问—— “叶小姐,时隔十几年以后回到祖国,请问你有什么感觉?” “叶小姐,这一次你选择在‘云廊’举办你回国后的首次个人画展,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叶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迟到?” 聚光灯下,人群环绕中,是身着一袭黑白格子chanel经典款套装的叶佳伲。她听取了陆沉暮的意见,穿得典雅大方,脸上的妆容亦清淡自然;只是外套里面丝质衬衫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弧线清晰的锁骨。她小巧圆润的耳垂上吊着巨大的瓢虫造型耳坠。 听到某记者的问话,叶佳伲颇感兴趣地停下脚步,“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被路上的杂物绊倒,高跟鞋的鞋跟断了。我觉得很奇怪,在这个城市里一位淑女跌倒了,都没有男生上前来扶一把呢。”她诚实地回答那个有关于“迟到”的问题。 陆沉暮站在离她不远处,环着肩等待她走过来,面上表情平稳;倒是罗森轻轻吹了一下口哨:“这女人够美,也够直接。” “于是我走进路边的一家鞋店,买下这双鞋。你们看,是不是很漂亮?”记者堆里,叶佳伲正兴致勃勃地给众人秀自己的脚。她的双脚小巧白皙,圆润脚趾上涂着瓢虫图案的可爱蔻丹;踏着三寸高的细跟露趾高跟鞋,脚踝处有密密麻麻的绑带,性感地一直缠绕到小腿肚。 于是,数个镜头一齐对准她的脚踝拍摄,有人发出惊艳的抽气声;叶佳伲迷人地笑着,有些得意。 然而,当她终于走到陆沉暮面前时,她的笑容立刻在脸上凝结。 “是你?”叶佳伲讶然地挑起眉。面前高大强壮的男人,不就是那与她同机的老古板先生?他身着一袭铁灰色西装,领口塞着朵白色绢花;他长得不算特别帅,但是轮廓分明,浮雕一般的脸庞充满男子气概。他神情肃郁,黑框眼镜后狭长的双眼闪着只属于商人的精明锐色。 罢才的叶佳伲让陆沉暮很是满意;虽然她迟到了,但她一出场就秀出脚踝,立刻谋杀了记者们不少胶卷。他甚至可以想象明天的报纸头条将会是叶佳伲,而他的“云廊”——也能顺带受到更多人的关注。 “你就是‘云廊’的主人rex·lu?”叶佳伲问。 “是的。”陆沉暮彬彬有礼地伸出手与她交握,“rex是我的英文名字,叶小姐,很荣幸再一次见到你。” 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充满了沉毅气质的男人就是她的经纪人口中温文儒雅的rex·lu?叶佳伲有些不敢相信。对这个rex·lu,她过去是只闻其名,未曾有机会一睹尊容。只是听说他为人淡漠低调,事业重心放在国内。数月前,佳伲决定回国开画展,她的经纪人为她联络了“云廊”的主人,之后的所有文书和通信都是由经纪人和对方负责人直接进行;佳伲自己本是天性闲散的人,哪管未来的合作对象长得是圆是扁? 所以此刻,她才会像个傻子似的愣在当场啊。 叶佳伲追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更用心地做好前期准备工作的。 周围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们争相用镜头记录下两人握手的瞬间。叶佳伲呆愣了半刻,赶快恢复神志,微笑回应道:“很荣幸见到你,rex。” 站在一旁的罗森扬了扬眉,“老板,你们见过?”方才这两人眼神相触时,叶大美人分明有些失态。 陆沉暮点点头,“很巧,回来时乘同一班机。”他回答得稀松平常,周围记者群中却发出一阵嘘声。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记者们已隐约嗅到绯闻的味道;“云廊”的主人陆沉暮和知名华人女画家叶佳伲之间……恐怕大有文章可做哟。 叶佳伲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当下,她冲陆沉暮柔柔一笑,“这世界真小,不是吗?”说着伸手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摆出各种姿势,笑吟吟地任记者拍照。 这一回,陆沉暮倒也表现得很合作。他知道适当的绯闻会对“云廊”有好处,是以并不抗拒叶佳伲的靠近。只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令他感到头晕难受。 从一个画商的角度,他欣赏叶佳伲的天赋和才华;但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他认为这女人挑选香水的品味有待加强。 随后,在众人的注目和起哄下,陆沉暮与叶佳伲相继在合约上签了字;之后他俩又肩并肩地开了香槟,切了蛋糕,共同庆祝签约成功。整个签约过程由电视台现场转播。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一座富丽堂皇的高级花园别墅里,液晶彩电的屏幕上亦出现了叶佳伲与陆沉暮亲昵互动的镜头。 电视机前的清丽长发女子——顾芷洁苦恼地蹙起柳眉:陆沉暮是她的爱人,而叶佳伲则是美国华人商圈一朵有名的罂粟花,听说连美国女人都惧怕叶佳伲对于男人的致命吸引力,甚至故意开设网站,怨怼地将叶佳伲评为“十大bitch之首”。陆沉暮和这样一个女人搅和在一起,会有什么好事? 彼芷洁在电视机前郁闷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跳起身来,跑到电话机旁,按下快捷键“1”。 快捷键果然快捷,电话不出一秒立刻被接通,听筒那边传来有些无奈的男子声嗓:“大小姐,你又怎么了?” 第2章(1) 深夜十一点,签约仪式终于结束,但有一个人还不能休息。他驾车赶到市区西郊的富人住宅区,将车子停在一栋花园别墅外头。 彼芷洁正站在门廊上等着,见车子来了,她立刻拉开车门跳进去。 驾驶座上的男子年轻而俊朗,蓄着一头长发,用橡皮筋扎起束在脑后。他是罗森。 “顾大小姐,这么晚了你又发哪门子的疯?”罗森转头看着顾芷洁,表情无奈。 “听说这一次陆大哥的合作伙伴是叶佳伲?”顾芷洁质问道。 罗森点点头,“这两年她在美国很红。有什么问题吗?” 彼芷洁的神色立刻悲戚起来,“你知不知道外头对这个女人的风评很差?她很滥交,勾引过很多男人!你干吗安排陆大哥和她合作?” 罗森叹了口气,“小姐,这是工作,不是我可以随便‘安排’的。”这个顾芷洁真不懂事;他也真是的,干吗每次都巴巴地被她呼来喝去?她大小姐一个电话,他就立刻响应召唤、驾车穿越大半个城市,不是傻子是什么? 罗森伏在方向盘上苦笑。这世界真讽刺,顾芷洁一心想嫁给陆沉暮;而他罗森,却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苦恋着顾芷洁。说到底,他是这三角恋里头最惨的一个,没人爱他。 “对了,上次你说,陆大哥准备向我求婚,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动静?”顾芷洁当然不知道罗森的心思,她只关心陆沉暮。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打电话去‘森林坊’订了一套高级首饰,也许是用来送礼的。”罗森有些烦躁地道。 “可是我最近没收到过任何礼物!”顾芷洁生气地叫起来,“他送给谁了?” 罗森转头,深深看她一眼。眼前这位千金大小姐又笨又任性,他不明白自己爱上她哪一点,也许只因为她长得漂亮? 可是,就是割舍不下。爱情如果不盲目,也不称为爱情了。 “反正你给我盯着陆大哥一点,如果他和那个女人走得太近,一定要尽快告诉我!”顾芷洁不放心地对罗森叮嘱了又叮嘱,才拉开车门下车。 在她转身离去的前一刻,罗森突然叫住她:“芷洁,你爱陆沉暮哪一点?”他不明白。 彼芷洁回过头,冲他幽幽一笑,“哪一点无所谓,就是认定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他最好。”说完后,她翩然离开,留他在车内独自伤神。 是啊,爱情真奇怪。认定了他(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他(她)最好。 而对于30岁就攀上事业巅峰的叶佳伲来说,世界上最好的人永远是她自己。 参加完签约仪式的第二天,叶佳伲在宾馆房间里睡了一整天。她已经不算年轻了,之所以还这么漂亮,全靠自己对自己好,保养得当。 第三天一早,她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心情颇佳地来到“云廊”。未来的两个月内,她都会在“云廊”工作。 “云廊”位于市中心,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它的占地面积虽然不大,但装潢得高雅而别致。门口放着古铜制的屏风,上面刻了几阙词。叶佳伲离开中国太久,竟想不起那些词是谁作的了。 穿过小桥流水的门廊,她来到画廊的正厅。里面照旧是复古的风格,和她先前在照片上看过的一样;檀香木的味道淡淡地渗入她的鼻端,令她有些恍惚。 然后,她看到了陆沉暮。 他站在一幅油画面前,静静沉思;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来微微调整它的高度。 依旧是那样高大挺拔的背影,合体的西服包裹了他健壮的身材,令他看起来有种令人着迷的男人味。 叶佳伲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飞机上遇见他,就对他感觉很好。虽然陆沉暮不是典型意义上的帅哥,可他真的很有味道,气质出众。 所以那天在飞机上,她故意地惹他、逗他。明知他无心谈话,她却借着女性优势一再地麻烦他;因为知道他修养良好,笃定了他不会拒绝她的求助,所以她也罕见地死乞白赖起来。 她……也许被这男人吸引了。 “陆沉暮!”叶佳伲站在原地喊。 陆沉暮回过头;看见她,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惊奇。 的确,今天的叶佳伲也实在让人惊奇。她穿了一袭长至脚踝的连身裙,颜色黑漆漆如同道袍一般;裙子很贴身,衬托出她凹凸有致的美好身材。她涂艳红色唇膏,将一把金铜色长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耳垂上晃荡着长长的金色流苏耳环。 “叶小姐,你今天来得很早。”陆沉暮冲她点头,眼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他身边站着另一个男人,叶佳伲认得,这个扎辫子的瘦高帅哥叫做罗森,是陆沉暮的助理。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么,我们先看展区。”罗森说道,领着其他两人在几大展区之间走了一圈。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展品的分类,言语非常专业;最后,他们一起来到“非卖品展区”。 “正如先前叶小姐所要求的,这一区的画作都是不卖的。我们和美国方面也有过协议,这一点请叶小姐务必放心。”罗森说。 “嗯,我信得过你们。”叶佳伲点点头,一双媚眼却凝视着陆沉暮,像是独独对他说话似的。 陆沉暮不自在地别开眼。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叶佳伲是在勾引他,但他不习惯女人这样直接的目光。 这也是他从私人情感上排斥叶佳伲的原因之一。这女人总给他带来某种压迫感,令他心神不定。 罗森轻咳一声,道:“叶小姐,这幅《爱人》是你的成名作。根据先前的协议,我们会将它放在这个展区的中央,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叶佳伲缓缓走到那幅名为《爱人》的画前面,抬头仰视着它。胸腔里,心突然变得柔软了。这幅《爱人》是她数年前的旧作,当年她凭着它在油画界一炮而红。在这幅画里,她画了一个女人的耳朵,色调是洁白细腻的,耳垂饱满圆润如上好的美玉,几缕发丝凌乱垂在耳际,整个画面显得风情万种。在耳朵的上面,她用笔点了一只蝴蝶,正扑闪着五彩的翅膀。 这是当年她对于“爱人”的理解。她希望爱人像蝴蝶,可以飞到她的耳边,说尽甜言蜜语,与她耳鬓厮磨。 然而如今……叶佳伲回过头,寻找陆沉暮的眼睛。他仍是立即别开了头去,假装不知道她在看着他,自顾自和罗森低声讨论工作,神情很正经。 佳伲心想:如今,她希望自己像只蝴蝶,可以自由地飞到爱人耳边,亲吻他,与他私语,极尽缠绵。 她突然用一只手扶住额头,遮去自己脸上表情,偷偷笑了。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真的喜欢上了陆沉暮,所以心中变得柔情万千? 他们三人在一起,辛苦地工作了一整天。叶佳伲的表现令陆沉暮颇为惊奇:她——很专业。对于展区的布置、画展运作的流程、以及细节方面的一些注意事项,她会适度地给出自己的意见,而又尊重到“云廊”方面的想法,顾全大局,尽量不麻烦到别人。 她并不像过去他所合作过的那些“艺术家”,太过坚持自己的想法,总要一群人围着自己转。他开画廊近十年,间中有好几次被那些画家气得想呕血;而如今这个看起来很麻烦的叶佳伲,居然是最不麻烦的一个。 待到讨论暂告一段落,已是夜幕低垂时分。 叶佳伲宣布:“今天晚上我想去夜游。”又问:“有没有好地方推荐?” 陆沉暮没有接话,倒是小帅哥罗森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不知道叶小姐喜欢什么氛围的pub?是热闹一点的、可以跳舞的那一种,还是有情歌手驻唱的那一种?” 叶佳伲微笑,“安静一点的吧。我时差还没完全调好,现在就跳舞会呕吐的。” 罗森颇感兴味地挑了挑眉,这位叶大美女八成是在国外待久了,讲话还真直接。他过去交过不少女朋友,没人在他面前使用过“呕吐”这个不洁的字眼。 “我知道一家店叫‘黑匣子’,到了晚上那里美女很多。”罗森眨了眨眼。 “帅哥多不多?”叶佳伲开玩笑地问。 “帅哥嘛……这个是要自备的。”罗森笑了,手指着自己。 陆沉暮站在一旁,听他们两个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心头突然涌上一股不怎么舒服的感觉。他知道某些国外媒体把叶佳伲形容为“来自东方的一朵罂粟花”,开始他对这称号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看着她和他的下属打情骂俏。 难道叶佳伲果然如传闻中所言,可以在不知不觉中对所有男人都施放电力吗? 就在他短暂的呆愣之际,叶佳伲已经和罗森约好了时间。她走向陆沉暮,发出邀约:“要不要一起来?” 陆沉暮摇摇头,“你们去就好,我不习惯泡吧。” 叶佳伲一愣:初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个死心眼的好男人;可是现在,她发现他是个来自封建时代的好男人——哦不,好出土文物。 罗森插进话来:“我们老板很传统的,你别指望拉他下水了。” 听到这话叶佳伲笑了一下,双眼直勾勾地盯视着陆沉暮——他别过头去假装不理睬她的样子还真可爱。于是她更想逗他了,嘴里说道:“罗森,你说我们合力把你老板架到酒吧里去,他会不会愿意替我们买单?” “小姐,你别出馊主意!他会炒我鱿鱼的。”罗森夸张地鼓着腮帮子哀叫,表情很苦恼,又不像是说真的。 “可是他不会炒我。”佳伲笑了,洁白藕臂蓦然伸出,一下子勾住了陆沉暮的胳膊,“陆沉暮,和我们一起去吧。我对这里不熟,你应该尽尽地主之谊啊。”她杏仁型的漂亮眼睛里闪着热情的光芒,长睫毛眨呀眨地魅惑着他,好似完全不懂拒绝为何物。 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令陆沉暮惊了一跳,他连忙退开数步,“让罗森陪你去就行了,回来报公账。”他讨厌她主动缠上来的举动,甚至觉得她有一些不知羞耻;然而,天生的好教养叫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你以私人名义请我,我会觉得更有诚意。”她不放过他。 “好,刷我的卡。”陆沉暮二话不说掏出皮夹,“但我人不会到场。” 第2章(2) 罗森在一旁看着这对男女之间的互动,心中暗叫不妙:他答应了顾芷洁要帮她看着陆沉暮的。而现在,这个归国还不到三天的美丽女画家显然已经向他的老板抛出了橄榄枝。 虽然他知道陆沉暮是个非常古板而传统的男人,可是这个叶佳伲……绝对有把圣人也变成野兽的本钱。如果她真的有心对陆沉暮发起追求,那顾芷洁一定地位不保。 看看此刻吧,叶佳伲穿着紧身长袍,浑身上下包裹得像一个修女;可是她仍然美得像一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甜美湿润,诱人犯罪。她轻轻将身子倾向陆沉暮,下颌紧绷,维持优雅姿态;然后舌忝舌忝红唇,发出猫咪一样娇嗲的哀鸣声:“陆沉暮,我求你了。我真的需要喝一点小酒,晚上才能睡得好。” 罗森不忍卒睹地用手捂住脸:开什么玩笑?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丙然,只见陆沉暮以深沉的眼光定定凝视叶佳伲半晌,缓缓地点了下头,“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夜深了,他们三人驾车来到“黑匣子”酒吧。然而,趁着罗森去泊车时,叶佳伲突然一把抓住了陆沉暮的手,急声道:“我们快跑!” “什么?”陆沉暮愣住。这女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我把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云廊’了,我们快回去拿!”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人行道上扯。 “什么东西?”定时炸弹?陆沉暮纳闷地看着她。 “反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她连着用了两个“非常”。这时一部公车开过来,停靠在路边的站台,叶佳伲二话不说,就把陆沉暮强行拖了上去。 “叶小姐你——”车门飞快地关上,陆沉暮回身瞪着叶佳伲,被她的举动搞得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刚才她甚至没有看一眼站牌,也就是说,她根本就不知道这部车将开往哪里!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啊?有时妩媚得像只狐狸,有时却莽撞得像头野牛! “你几年没回来了?”陆沉暮斜睨着叶佳伲。 她扳着指头算了一算,“八年……不,等等,九年!” “这里的马路和街道,你还认识吗?” “不认识,怎么了?”回答得极其天真。 陆沉暮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无辜地看着他。 陆沉暮凛容。这女人真是乱七八糟。典型的艺术家,做事没计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甚至可以打赌她下一句话一定会说“车子把我们带向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玩”。 然而,他料错了—— 叶佳伲伸手抓住鲍车上的吊环扶手,扭过头对他提出建议:“我们现在打个电话给罗森,就说我把你绑架了。” 说这话时,她笑得极其灿烂;陆沉暮心口微微一颤,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这样的错觉,以为天上星子的璀璨光芒跌到她的眼睛里了。这个叶佳伲——果然是罂粟花一般迷人的女人呵……很多男人为她着迷,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她说的话却令陆沉暮不赞同地蹙起浓眉,“叶小姐,我明天一早八点就要开始工作。”言下之意:你别胡闹了。 “jennifer。”叶佳伲纠正他对她的称呼,俏皮地歪着头看他,“那又如何?我八点也要工作呢,可是我们还有——”她居然真的低下头去看表,然后煞有介事地告知他:“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三十八秒的时间可以享受快乐。” “你打算彻夜不睡?” “我通常不熬夜。”她轻轻地笑,表情隐约暧昧起来,“但那要看是和谁在一起。” 陆沉暮脸一沉,她是在跟他调情?他清了清喉咙,心想这样下去不行,他该和她把话说清楚,“叶小姐——” “jennifer。”带着些撒娇意味的声音再度打断他。 陆沉暮想了半秒钟,决定在“称呼”这个小问题上妥协,“jennifer,我想有些事情,我应该……” “啊!”叶佳伲突然尖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兴奋,“我看见ichido!先生,麻烦您快停车,我们要下车!”她转头冲驾驶座上的司机急急道。 谈话被切断,陆沉暮没力地抹了把脸。 司机先生冷着一张扑克脸说:“没到站,不能停车。” 佳伲垮下肩膀,一脸失望。公车又往前开了几个路口,终于在公交站点停了下来。 叶佳伲和陆沉暮一起跳下车,前者很自然地抓住后者的手说:“我们往回走吧,我很想去ichido。” ichido是什么东西?陆沉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忘了东西在云廊?” 叶佳伲笑了,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那回事,刚才是骗你的。如果不这么说,你怎么肯乖乖跟我走?”她说完后表情得意,眼神笃定地凝视着陆沉暮,一副仿佛已经很了解他的样子。 陆沉暮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事实上他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样不尴不尬的荒谬境地?这女人的所作所为,几乎快要把他惹火了。然而此刻他却无法控制他的双脚乖乖地跟在她后头走,走向那个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ichido”。 叶佳伲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她的手很小,手心微凉,握住他的感觉柔软而滑腻。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挣开。 因为他开始觉得迷惘:叶佳伲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那么热情,那么不会看脸色不懂拒绝,她是天性如此,还是只对他一人主动? 她……是否喜欢他? 这个问题猛然跳入脑海,陆沉暮浑身一震:该死的,自己在瞎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叶佳伲喜不喜欢他?他已经有了交往三年感情稳定的女友;至于别的女人是不是对他有好感,完全不是他该顾虑的事。他不该去招惹桃花的。 这样想着,陆沉暮一把松开了叶佳伲的手。 与此同时,只听这个一身黑衣的美丽女人兴高采烈地说道:“啊炳,ichido到了。” 陆沉暮一抬头,发现头顶上悬着一块墨绿色的牌子,上面写了“ichido”几个英文大字。他隔着透亮的橱窗望进去,这才知道这是一个卖糕点和巧克力的商店。怪了,已经30岁的叶佳伲会喜欢这个? 正疑惑间,叶佳伲已经率先推开店门走了进去,边走边说:“我很喜欢他们家的手制巧克力,用薄薄的香烟盒一样的小盒子装着,有咖啡和抹茶两种味道,吃在嘴里软软的,有泡沫的感觉呢。”说着,她笑得眯起了星眸,脸上展现出幸福无比的神情。 只是几块巧克力而已,就让她高兴成这样?陆沉暮疑惑地将眉头打起了褶。 “在美国应该有很多种好吃的巧克力吧?”他问。 “是啊,不过这个不一样。”叶佳伲走到摆放手制巧克力的柜台前,趴在玻璃上张望,一边说着,“我第一次吃它的时候正在初恋,男朋友经常买给我,塞进学校的储物柜里——呵呵,我给了他一把钥匙。当时我们说好,每次吵架的时候就用巧克力来道歉,绿色代表‘对不起’,黑色代表‘你也有错’。结果,我为了经常吃到好吃的巧克力,就故意找借口和他吵架。” 陆沉暮沉默地听着。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像花蝴蝶似的叶佳伲,竟也有这么纯情的时候。 “后来我们分手了,我拿了他爸的钱出国学画画。我猜,至今我还欠他一盒道歉的巧克力吧。”佳伲说到这里,表情有些模糊。她闪着银光的灿亮眼睑耷拉下来,似乎在追忆着什么。陆沉暮以为她在怀念那段初恋,可她马上又抬起头来,“噗嗤”一下笑出声,“说起来,我欠很多男人道歉的巧克力啊。也许我应该现在订购个十斤八斤的,回美国时带回去?” 她的自我解嘲令陆沉暮眼色凝重了几分。果然,叶佳伲是经历过不少感情的;这也就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轻易对自己如此热情了。他无意去评论别人的爱情观,可是,她言语中所表现出来的某种历经沧桑令他觉得很不舒服。 陆沉暮站在灯光明亮的店堂里,透过黑框眼镜凝视这个趴在玻璃柜台上的妩媚倩影。他想了想,突然大步走过去,指着柜台里的巧克力对营业员说:“请给我五盒,小姐,麻烦你包起来。”然后迅速地掏出皮夹付账。 叶佳伲诧异地侧头看他,鬼鬼地笑道:“你也被我勾引到了,很想吃对不对?” 陆沉暮没有回话。他发现她很爱说“你也被我勾引到了”;而每次当她用娇软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恐怕很多男人都会被迷住心神。 这样想着,陆沉暮伸手推了推眼镜框,掩饰内心突然升起的小小恐慌;然后接过营业员递上来的巧克力,放到叶佳伲面前的柜台上,正色地说:“这是送给你的。” 叶佳伲微微掀眉,显得并不惊讶。大凡女人会在这时候假装惊喜,可是她没有。刚才陆沉暮掏钱付账的时候,她就猜到他要买巧克力送她。 于是她歪着头,心满意足地笑了,“干吗送我这个?陆沉暮,你喜欢我?” 陆沉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微笑的她一眼,然后平静地开口:“我们也许该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叶佳伲凝视他从容淡定的容颜半晌,乖巧地点了下头。因为她想,不管这个男人喜不喜欢她,反正,她是有点喜欢这个男人的了。 第3章(1) 结果,陆沉暮和叶佳伲去了最常规的男女谈话圣地——星巴克。他们要了两杯expresso,在硕大绵软的乳白色真皮沙发里坐了下来。 入座后,叶佳伲拆开ichido手制巧克力的扁盒,伸手拿了一块黑咖啡口味的放进嘴里,“嗯,感觉真好。”她闭上眼,樱唇抿起,发出享受的叹息,“为了这个,吃成大胖子也值得。” 陆沉暮无言地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身材窈窕,腰肢纤细得像杨柳,哪有发胖的烦恼?他清了清喉咙,“jennifer,我们可以谈了吗?” “嗯。”她点头,“刚才在ichido店里,你说你喜欢我,然后呢?” 陆沉暮愣住。她还真能颠倒是非,“我可没这么说过。” “哦,好吧。”叶佳伲不介意地挥挥手,“那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说,ichido的巧克力是用来道歉的,那么我想,我需要向你道歉。”陆沉暮一本正经地说道。 “噢?”叶佳伲颇感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怎么说?” “也许我是个老土的人吧,但是我真的不太习惯你每次都这么主动地……靠近我。”陆沉暮临时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碰触”一词换成了“靠近”,刚毅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潮,“这么说吧,老美动辄就拥抱接吻那一套,真的令我无法接受。”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叶佳伲点点头,口里应了一句:“了解。”不知怎么的,心头却浮起浅浅的失望感受。看来,陆沉暮是真的不怎么喜欢她吧? 一直以来,都是男人迷恋她追逐她,而她虽然性格开朗而外放,却鲜少试过对哪一个男人投怀送抱。媒体经常把她写得很差劲她不是不知道,但也不打算去争辩。反正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玩弄过谁人的感情,每次恋爱都非常投入,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地去澄清什么。 可是在这个夜晚的此时此刻,佳伲突然有些后悔了。她恨自己为什么给人留下花心滥交的坏印象。陆沉暮是个来自封建时代的好男人,他当然讨厌她这样的女人。 叶佳伲望着陆沉暮正经而诚恳的表情,在他细长沉毅的黑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很想月兑口而出,大声说自己不是他所想的那种女人;可是即便说了,又有什么意思? 他们才认识没几天,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没必要关心她的感情世界和人品。 佳伲在心底暗暗地叹了一声,低下头,双手紧握住温暖的洁白瓷杯。这时候,又听到陆沉暮说:“而且,我不希望与叶小姐之间的合作会影响到我的……私人生活。” 叶佳伲微讶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陆沉暮把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从衣袋里掏出来,推到桌面上。 这是……tiffany的戒指?她心中一沉,脸上却做出惊喜的表情,“你要向我求婚?耶,好棒!” 陆沉暮到了此刻已经很习惯她无厘头的说话方式了。他摇了摇头,正色道:“事实上,我有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我们快要订婚了。想告诉你这一点,是希望我们以后合作起来可以更加——公私分明。”他斟酌了一下,用了这个词。 “啊,这样啊。”叶佳伲点点头,唇角甚至含笑,表现非常大方,“那恭喜你们。” “谢谢。”陆沉暮笑了笑,心中闪过顾芷洁的影子——她和叶佳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人。芷洁单纯而羞涩,每次和他说话都轻声细气,牵着他的手就会脸红;交往三年,他们之间最为亲昵的动作也仅是在额头上印下轻吻。 而眼前这个叶佳伲呢?她热情得像一团火,单枪匹马不由分说杀进他的世界;相识才三天,她就可以拉着他的手在街上奔跑,还动不动就上来模模他,碰碰他。如果和叶佳伲这样的女人恋爱,他一定会沦落到心痛至死的结局。 陆沉暮突然惊觉自己的思绪又拐向了与理智相悖的方向:他竟然想象与她谈起恋爱?!天,他是疯了不成? 他连忙端起咖啡放到唇边轻啜,顺带抹煞脑中的荒谬念头,这时叶佳伲突然说:“戒指,可以给我看吗?” 陆沉暮一愣,她要看这个干什么? 尽避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他还是点了点头,“请便。” 然后,就见一只纤细白腻的手伸向桌面,打开绒盒,取出那精巧璀璨的戒指。叶佳伲眯起了眼,在灯下入神地打量这美丽的珠宝——纤细的铂金戒身上,细碎的镶着粉色晶钻,看上去经典又不失时尚。看来,陆沉暮虽然为人古板传统,挑选戒指的品味却很值得称赞。 突然间,叶佳伲开玩笑地问:“可以试戴吗?” 这回,陆沉暮不再感到惊讶了,他也笑了起来,“你一直这么喜欢开玩笑吗?”然而话音未落,就见叶佳伲伸出两指捏起那白金镶钻指环,“扑通”一声轻响,戒指掉入她面前的白瓷咖啡杯中。 陆沉暮看呆了。什么?!她竟然把价值数万的tiffany钻戒沉入滚烫的黑咖啡里头? “叶佳伲!”此刻即便是圣人也被她气疯了——陆沉暮微怒地提高了声音。 没想到叶佳伲反而冲他甜甜一笑,“我喜欢你这样叫我的名字。” “别胡闹了,快拿出来!”他急叫。 佳伲眼明手快地端起那白瓷杯,就着杯沿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放下杯子,两手遗憾地往旁边一摊,“不好意思,喝下去了。” 什么?!陆沉暮几乎要拍桌而起。迟早有一天,他会被这女人给气死!“你发什么疯?竟然把戒指吞下去?!”他脸色铁青。 “谁叫你不向我求婚,我伤心了。”她还在故意和他闹。 “叶佳伲,你到底正不正常?”陆沉暮像瞪着外星人一样地瞪着桌子对面的这个女人,几乎要叹息了。即便是在此刻,这女人做了这样的坏事也丝毫不感到愧疚,依旧冲他嚣张地笑着。他突然感到额头抽痛,伸手按压鼓噪不已的太阳穴,努力地维持声音的平静:“我知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可是——够了,这不好玩。”他眼色深沉,掷地有声地说出“够了”两个字。 叶佳伲抚着额角,低低苦笑,是啊,再玩下去,他就会更讨厌她了呢。她伸手把戒指从咖啡杯里捞出来,抖干水渍,放回他掌中,“抱歉。”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笑。 陆沉暮接过戒指,有些防备地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下一秒钟她又要耍什么花招。为了保险起见,他率先开口:“很晚了,我叫车送你回宾馆。”说着站起身,冷峻的目光之中只有隐忍和礼貌,不带半点留恋。 叶佳伲紧随着他站了起来,看着陆沉暮高大的背影缓缓向门口方向移动;她的心底突然涌起了一丁点儿的苦涩,仿佛当年和初恋男友吵架后把ichido咖啡巧克力放入嘴里的感受——虽然有点儿苦,却令人舍不得太快咽下。 夜色渐渐深沉,叶佳伲回到宽敞华丽的宾馆房间里。墙面上的古董时钟已经敲过了午夜零点,然而一向重视睡眠质量的她,此刻却分外清醒。既然睡不着,她便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披着睡衣缓步走到透明落地窗前,俯瞰脚下霓虹夜色。 离开这座城市已有近十年的光景,这次回来,发现这里漂亮了许多,也先进了许多。说实话,她甚至有些诧异如今这里还有陆沉暮这样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旧式贵族气质,对待女性永远彬彬有礼,即使被戏耍了也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好似没有什么事能令他失态发火一样。 像这样的一个男人,会爱上什么样的女人呢?会和她交往三年,还准备向她求婚,那女人想必不一般吧?能被陆沉暮这样的伟岸男子爱着,那女人是不是觉得很幸福? 佳伲将额头抵上冰冷的窗玻璃,突然轻轻笑了,自己在想什么呢?那男人并不喜欢自己啊;况且,他就要有一个未婚妻了不是吗? 而她自己——也没有爱上他,只是对他有一点好感,有一点心动。现在,她既然知道他已经名草有主了,就按捺下自己的心情,有何不可?她可从来不是会为了爱情而要死要活的女人啊,眼下只是需要把那对陆沉暮的一丁点恋慕扼杀在襁褓中——这并不难,对吧? 佳伲这样问着自己。然而,心头却突然不确定起来。她虽然不是第一次谈感情了,但也能隐约感到这一次不同以往。她第一眼看见陆沉暮的时候,他坐在头等舱的靠窗座位里,皱着眉闭着眼,正在听耳机里的音乐。 在那一刻,她就很想飞跑过去,伸手抚平他眉头上的褶皱。他不开心吗?佳伲觉得自己多事,却又忍不住必心。 后来再一次见到他,他摇身一变成了rex·lu。而她虽然不崇拜rex·lu,但也知道rex是个多么有鉴赏品味的画商。他不像别的商人那样浑身充满铜臭,他每次与她眼神交会,她都能从他狭长的黑眼睛里找到尊重与安定的感觉。 唉……佳伲轻悠悠地叹了一声,喝光杯子里的酒。如果他没有女朋友,那么叶佳伲和陆沉暮——会是非常相配的一对。他们都爱画,性格互补,她外向疯狂,他沉稳内敛,在一起一定不会觉得无聊。 可是,他偏偏有女朋友了。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叶佳伲走回大床边,把自己的身体抛向绵软的席梦思床垫。她浑身放松了,闭上双眼拉高棉被,明明是准备要睡了,脑海中却一瞬间闪过了那男人的样子——轮廓深透的脸颊,深具艺术气质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淡定的光。她自嘲地笑了笑,翻了个身,将脸庞埋入松软枕头里。 陆沉暮啊陆沉暮,今夜你可睡得好?在被你用礼貌疏远言辞拒绝以后,我竟然——开始有点儿想念你。 回来一个星期以后,日日忙于画展的陆沉暮终于抽出半天的时间来,可以约女友顾芷洁一起吃顿饭。他最近实在太忙了,所以这半天的空闲时间他决定善加利用;而这个所谓的“善加利用”,就是指他打算在晚餐时分向女友求婚。 这日下午一点,陆沉暮打电话去“和风名厨”定位——那是顾芷洁最喜欢的日式餐厅。挂下电话后,他征求助理罗森的意见:“如果给女朋友送花的话,你说是玫瑰比较好还是百合比较好?” 罗森正蹲在地上为一幅油画作装裱的工作,听到老板问话,他不悦地抬起头,“交往三年,你竟然不知道芷洁最喜欢的花是重瓣百合?” 陆沉暮面有愧色地沉默了。他还真不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浪漫的好情人,经常世界各地地飞,即使回来约会时也总是表现得很累;芷洁愿意与他交往三年而从没有一句抱怨,可见她是多么乖巧无求的女孩。 “那——就订重瓣百合吧。”他自言自语。 “天要下红雨了哦,你几时开窍了,懂得给女朋友送花?”罗森颇不是滋味地斜睨他。这世上感情事就是这么不公平,陆沉暮对顾芷洁并没有多么殷勤体贴,但芷洁独独爱定了他。 陆沉暮微微一笑,“今晚要向她求婚。” 罗森扶着画框的双手蓦然僵住了。什么?!求婚?!这么……这么快? 他原以为陆沉暮一向以事业为重,必然不会那么快考虑成家;或者他和顾芷洁的感情发展缓慢,平淡有余而激情不足,一时半会儿不会把结婚提上议事日程。可是没想到,这一刻陆沉暮却在他耳边清晰无比地说:“我们在一起三年,对彼此都相当了解,两家父母的关系也很好,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毕竟我也三十多岁了,是该考虑婚姻大事的时候了。” “哦。”罗森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忍不住心头涌起的妒意和沮丧。他注意到陆沉暮用了这样四个字——“水到渠成”。是呵,陆沉暮和顾芷洁家世背景相当,样貌年龄也相配,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更别说芷洁还死心塌地地爱着陆沉暮。 而他呢?他罗森永远是陆大老板鞍前马后的助理,永远是顾大小姐呼来喝去的仆从。他每日陪在他们二人身边,却永远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他对顾芷洁的爱不是“水到渠成”,而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罗森站起身,把沾着松节油的双手在衬衫上蹭了蹭,然后伸向陆沉暮,“老板,恭喜你。”他刻意掩去了眼中的妒色。 “不用那么早恭喜,她还没答应嫁给我呢。”陆沉暮微笑。 “她一定会答应的。”罗森苦笑。顾芷洁怎么可能不答应?她这辈子唯一的梦想就是嫁给陆沉暮呵! “希望如此。”陆沉暮点了点头。听到罗森这么说,有些心安,但又有些莫名的忐忑。他……是否真的确定了自己的未来?和顾芷洁结婚,平淡如水地相守一辈子;没有太多激情、没有任何冒险的平顺人生,是否真是他想要的?那样的日子他已过了三十多年,他又是否真心想继续那样过一辈子? 这一刻,陆沉暮凝视着悬挂于面前的油画《爱人》,那关于耳朵和蝴蝶的缠绵景致令他心中突然升起了这样的疑问:他命定的爱人,真的是顾芷洁吗? 第3章(2) 当晚,月朗星稀,和风阵阵。似乎连老天都在暗地里帮助陆沉暮,给他祝福。他开着香槟色bmw载女友顾芷洁来到预定的“和风名厨”;今日顾芷洁打扮得很漂亮,米白色连身小洋装,gi金色高跟鞋,颈间系着burberry经典款格子丝巾,看上去就是一个高贵典雅的名门淑女。 而陆沉暮没有注意到的是,今天顾芷洁还特别化了妆,并且在左手无名指处的肌肤上预先涂抹了凡士林。一个小时以前罗森挂电话给她,告诉她陆沉暮今晚就要求婚;当时她欣喜若狂,可是冷静下来一想,却记起有不少好莱坞电影中都有这样的情节:男主角在鲜花与烛光中深情款款地为女主角戴上求婚戒指,而不知什么原因戒指太紧套不上手指——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之后的情节一定会急转直下,而男女主角一定不会结婚。 彼芷洁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在她与陆沉暮的身上。她等他的求婚等了三年,今晚一定要一举成功。 “和风名厨”是一家氛围雅致的日式餐厅;原木装潢,隔开客人区与食物区之间的本白色丝制屏风上绘着高洁的兰花。陆沉暮与顾芷洁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身着和服的侍者立刻上前来为他们俩倒茶。 头顶晃着一盏纸扎的小灯;灯光昏黄略暗,令顾芷洁心生羞涩。面前是她心仪的男子,俊朗非凡,神情沉毅,正用温柔的目光回视着她。 这气氛很好,很适合求婚。 彼芷洁伸手拈起桌上瓷杯,轻轻开口:“陆大哥最近一直在忙画展的事吗?” “嗯,画展下个星期就开幕,所以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芷洁,到时你要来捧场哦。”陆沉暮抱歉地微笑。 “一定。”顾芷洁乖巧地颔首。 “最近过得怎么样?”陆沉暮问。上一次见到女友,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前?哦不,应该是一个半月前了。 彼芷洁耸耸肩,“还是老样子,在家里插插花啦,煮煮伯爵茶啦,再读一些家政方面的书籍。对了,上个月我托朋友在伦敦的裙子巷跳蚤市场买了一套颜色很漂亮的烧陶,摆在你家碗橱里一定很好看。”她边说,边含羞带怯地看了陆沉暮一眼。送他家庭烹饪器皿,这是多么好的求婚暗示啊。 “那很好。”陆沉暮微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话题充满了莫名的压力。芷洁先是说自己在读家政方面的书籍,又暗示要送他陶器——她殷切期盼着什么的目光令他有些发怵。他低头喝茶,幸好这时候侍者走过来布菜了,生鱼片和寿司摆了满桌,看起来颇为丰盛。 于是陆沉暮心想:吃过了饭再求婚也不迟,反正店家安排的花束还没有送到。 “嗯,我很喜欢这里的鱼子手卷。”顾芷洁开始吃菜,嘴里发出淑女的小声赞叹:“——做得很地道。去年我daddy带我和mommy去北海道旅行,在一家很小很偏僻的民宿里,也吃到非常新鲜的鲑鱼子呢。” 陆沉暮跟着她浅笑。这就是顾芷洁的世界——疼她入骨的daddy和mommy,再加上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芷洁比一般的女孩儿幸运,她不用出去工作,也没机会见识人间疾苦和现实社会的残酷。在她满24周岁时,她的“daddy,mommy”已经三番两次暗示陆沉暮,以后要把他们的宝贝女儿娶回家好好对待。 餐厅里气氛温馨,可是陆沉暮突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望着面前小口小口抿着日本茶的端丽女子,眼前突然闪过幻象——那是在充满了美式喧闹的星巴克里,叶佳伲脸上带着幸福神情,得意洋洋地一边吃巧克力一边对他宣称:“吃成大胖子也值得。” 陆沉暮倏地凛容:为什么?在即将向女友求婚的关键时刻,他竟然会想起叶佳伲那个疯女人来? “她”……把他的思绪都给搅乱了呵…… 他强自按捺心头慌乱,挤出一个微笑问顾芷洁:“对了,最近伯父伯母身体好吗?” “很好啊。”顾芷洁娇笑,“他们还打算这个月底去夏威夷庆祝结婚纪念日呢。”说完了忍不住幻想:陆大哥,我们的蜜月会在哪里? “那我要赶快准备一份礼物给他们了。”陆沉暮刻板地回答。 “你多陪陪我,就是给他们最好的礼物。”顾芷洁难得地撒起了娇,一只手横过桌面,覆住陆沉暮的手背,温柔地说:“陆大哥,我知道你忙,经常不在国内——这是你的工作,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待在自己家里什么都不做,又见不到你,只是巴巴地等你的消息,也会觉得有点寂寞呢。要不然,我们干脆想一个办法,可以天天见面……”说到这儿,她羞赧地垂下了头。 陆沉暮微微一怔:莫非芷洁在暗示他应该向她求婚?这……也太凑巧了吧? 他皱起眉:是芷洁真的和他心有灵犀,还是她事先知道了什么? “芷洁,今天……你有没有见过罗森?”他怀疑地问出。 “没有。”顾芷洁回答得飞快。 正在这个时候,陆沉暮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子嗓音从白色屏风后响了起来:“先生,麻烦你替我把这瓶梅子清酒烫一下,可以吗?” 陆沉暮愣住了:这个声音是……叶佳伲的! 世事真有那么巧?她怎么会出现在“和风名厨”?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随即,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也从屏风后传来:“把酒烫一下?唔,你这个奇怪的习惯还是没变——十多年了呢。” 这个男人是谁?陆沉暮拧起眉。 “陆大哥?”芷洁的手在他眼前挥动。 “哦。”他回过神,见一位侍者走到他面前,恭敬地问:“先生,可以上特别甜点了吗?” 陆沉暮看见侍者眼中闪动的精光,立刻猜到这个“特别甜点”就是他稍早时预定的鲜花。看来,是时候向芷洁求婚了。 可是他的手却僵在了西装口袋里。他的戒指没丢,那个tiffany小绒盒正被他牢牢抓在手里;然而他的心——却迟疑了。 他是不是真心想娶顾芷洁? 他是不是真的爱她,有勇气承诺她一辈子的宠爱? 此刻,一道屏风之隔的某个女人,动摇了他的决心。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叶佳伲的那幅名画——《爱人》。他忘不了那只洁白细腻的耳朵和那只绕着耳朵打转的五彩蝴蝶。那深深震撼了他的灵魂的,绝不仅仅是艺术的力量。这一刻他恍然发现,自己从未试过那样去爱一个人。 没有爱人如蝴蝶般缠绕在他的耳畔;没有一段感情曾令他又哭又笑好似发疯;没有一个女人——没有任何女人——令他魂牵梦萦、疯狂失措地爱过、思念过。在爱情这一领域,他是个愚笨而心头荒芜的男人,他有什么资格去承诺女人一个婚姻?他有什么资格去给女人一辈子的照顾和宠爱? 陆沉暮抓着桌沿坐在那里,心里慌了。他知道顾芷洁在期待什么,可是,他怕给不了她。 这时,屏风后的叶佳伲又说话了:“程誉,关于你和你太太之间的问题,我想你绝对不会想听我的忠告。” 程誉?程誉是谁?听起来,他似乎是个有妇之夫?陆沉暮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那谈话吸引过去,只听那个男声说道:“是啊,我知道你的忠告就是叫我下地狱去。” 叶佳伲笑了,“哦,亲爱的,你真了解我。” “认识你这么多年,想不了解也不行了。”男声跟着苦笑。 陆沉暮眉头拧得更紧。他不敢相信这个叶佳伲居然在和一位已婚男人娇声调笑,这女人太过分了! 当下,他丢下餐巾起身,大步走到屏风后头,“对不起,两位。”他脸色严肃地切断了谈话,这时才看清楚和叶佳伲一起吃饭的是一位长得相当英俊的西装男子。 叶佳伲惊讶地抬起头,“陆沉暮?!你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他,她眼神一亮。 “我和女朋友吃饭。”陆沉暮表情冷漠地回答,不知道自己心里的那股火气从何而来。 “哦。”果然。叶佳伲点了下头,浓密的长睫毛垂下了,没让陆沉暮发现自己心底的失落。她指着桌对面的英俊男子,“我来介绍,这位是程誉,程氏的少东。他是我的……嗯,老朋友。”她想了想,这样说。 叫程誉的男人冲陆沉暮淡淡颔首,从容不迫的态度令后者心头烦躁。陆沉暮咽了一口唾沫,沉声对叶佳伲道:“既然如此,不打扰你和‘老朋友’叙旧,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叶佳伲豪不介意地笑笑,“我可以见见你的女朋友吗?”她想知道那幸运的女子长什么样。 陆沉暮冷着脸,“不如改天。”他直视着叶佳伲像小鹿一般无辜的黑色眼眸,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在对一个已婚男人热情示好之后还用那种纯真的眼光看他。难道这就是外界认为的“罂粟花”的魅力所在?前一刻还是扇着黑色翅膀的诱人魔鬼,后一刻立即变回头上闪着光环的纯洁天使。 昏黄的灯光下,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叶佳伲。他确定自己非常不喜欢这女人的生活作风,于是他开口了,语声僵硬地吐出一句话:“事实上,我今晚准备向我女朋友求婚,所以我不认为现在是时候向她介绍我的‘工作伙伴’。” 他此言一出,叶佳伲立刻愣住了。 “工作伙伴”四个字,让她觉得有一点受伤。“女朋友”和“工作伙伴”——界限划得可真分明呵。更别提他还语音清晰地在她面前宣布:他就要向女朋友求婚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打破佳伲心底的最后一丝幻想。 看到叶佳伲呆若木鸡,陆沉暮心底竟闪过一丝近似变态的快感。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被她耍着玩,而此刻——生平第一次,他打败她。 然而就在这个二人相视无语的时刻,陆沉暮身后蓦然响起惊喜交加的女子尖叫声:“陆大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娶我?” 第4章(1) 陆沉暮一转头,发现顾芷洁就站在身后。她双手交握按在胸口,脸上表情狂喜,眼眶湿润,看样子快要哭了。 “芷洁,你……”他为难地看着欣喜若狂的女友。 “陆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小我就梦想着你能娶我,现在这美梦终于成真了!”顾芷洁激动得眼含泪光,伸手握住陆沉暮的双手,“陆大哥,我知道你的事业心很强,你放心,我会是一个非常贤惠的妻子的,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陆沉暮愣在当场。此刻的情景,真真叫做“骑虎难下”。看着女友在他面前真情告别白,他不是不感动的;可是,身边却有人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令他尴尬不已—— “佳伲,我想我们应该回避一下。”程誉小声地对叶佳伲发出建议。有人在他眼前讨论婚姻大事,他如果不赶快走也太不识相了。然而,他又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高大沉毅男子与叶佳伲之间,有着某种若有似无的牵连。那男子看着叶佳伲的眼神太过深沉,黝黑的眼睛里似有很多话要说。 “好吧,桌子让给你们了。”叶佳伲站起身来,潇洒地一摊手,“程誉,我们去外头吃路边摊。”她开玩笑地拍了拍男伴的肩头,又扭过头冲陆沉暮甜甜一笑,“陆沉暮,祝你好运。” 然后她和程誉相携着离开了“和风名厨”。她走的时候脊背挺直,没有表现出半点负面情绪。 陆沉暮深沉的目光追随着叶佳伲的背影,直至她步出餐厅大门;而顾芷洁此时早已变了脸色——她分明听到刚才那英俊的男人叫了一声“佳伲”。 怎么?那个染了金色头发、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就是叶佳伲?和那天在电视上仪态万千的样子完全不像嘛。今晚的她看起来可真俗气,身上穿着那么紧身的水蓝色露肩洋装,高跟鞋上绘着大朵的山茶花图案,就连指甲也涂成银蓝色;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妖形怪状”。像叶佳伲那种搞通俗艺术的女人,和她顾芷洁这样高贵的名门淑女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也根本不是陆大哥会喜欢的类型。 彼芷洁有些鄙夷地望着叶佳伲离开,没发现自己还站在餐厅中央,享受众人的瞩目。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场面还不够戏剧化似的,一位侍者捧着一大束白色的重瓣百合走了过来,“先生,我想您二位需要这个。”侍者脸上闪着暧昧的笑意;周围几桌的客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更有人表情激动地小声拍手。 大束捧花被塞到怀里,灯光下,陆沉暮深深地吐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分上,为了顾及女友的颜面,他唯一能够做的便只有求婚了。 今晚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了似的,也许求婚才是正确的做法,是上天注定的吧——陆沉暮在心里对自己说。 于是,在餐厅内众人的注目下,他缓缓伸手掏出西服口袋里的戒指,温柔地望着顾芷洁道:“芷洁,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那感觉就像是卸下心头大石,说完以后,他觉得心底很轻松,可是——却并没有多么快乐。 相反地,顾芷洁现在却快乐极了。顾不得矜持,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了那枚戒指,“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说着,她的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整个人在片刻的呆愣后,她欣喜地一头扑入了陆沉暮的怀中。 周围的客人开始齐声鼓掌;陆沉暮忙着为女友擦拭眼泪。他心中微微动容,柔软的情绪压过了某种一闪而过的不知名躁动;他知道自这一刻开始,芷洁——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他会尽他所能,好好待她的。 陆沉暮在顾芷洁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伸手为她套上那枚漂亮的粉钻戒指。 这时候,顾芷洁最害怕的事发生了。 戒指尺寸不合。 而讽刺的是,这枚戒指不是太紧,而是太松。戒指轻易地套上了她的无名指,松松垮垮落到指头跟儿。她试着摇晃了一下手腕——天,这戒指大得都可以在她无名指上转呼拉圈了。 “芷洁,抱歉……”陆沉暮表情尴尬。很好,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买戒指,就买了个大得离谱的。 “怎么会这样呢?”顾芷洁苦恼地小声申吟。今夜是陆大哥向她求婚的重要时刻,她希望一切都完美啊。 “芷洁,你放心,我会尽快把戒指寄回首饰店,让他们调整到正确的尺寸。”陆沉暮安慰道。 “那……你刚才的求婚还算数吗?”顾芷洁在他怀中抬头问道。 陆沉暮一愣,她问的什么傻话?他虽然不是一个有很多优点的男人;可是,他是言出必行的啊。望着女友担忧的眼神,他缓缓地、略显沉重地点了下头。 决定了,就不能改变主意了。从今天开始,他要用心珍惜面前这单纯善良的女孩;心里不再有别人,永远……没有藏着别人。 叶佳伲与程誉并肩走出“和风小厨”。走了不到十步,叶佳伲突然低呼一声,然后快步跑到路边一棵行道树旁,手撑树干脸朝着地面,发出阵阵的干呕声。 “佳伲!”程誉吓坏了,连忙上前拍抚她脊背,“你还好吧?” “我没事。”叶佳伲一边摇手,一边持续干呕,“只是刚才喝多了。”她刻意笑得很甜美。 然而程誉却立即皱起眉,“你只喝了一杯清酒。佳伲,你别骗我,我看过你的病历,医生说你这是精神性的呕吐,只有在心里非常难受的时候才会发作。” “你记性真好。”叶佳伲白了他一眼,掏出纸巾擦试嘴角污渍。 “不只如此,我还记得当年你和eric离婚时,你每天都干呕,整整吐了一个月,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程誉担忧地望住她。 叶佳伲浅浅笑了。面前这个外形英俊粗犷的男人程誉,就是当年那个送她巧克力的初恋情人;中学时期,她曾执意和他分手,拿了他爸的钱出国念书。后来,他们辗转又取得了联系,两人的关系由昔日恋人转为好友。几年前她经历离婚的痛楚时,程誉曾飞越重洋去美国陪她渡过情感上的难关,他甚至因此差点牺牲了自己的婚姻。 在这个夜晚的此时此刻,有初恋情人关心着她,让她觉得心里很温暖。然而……佳伲将眼光调向“和风名厨”漂亮的原木格子窗框,心头——复又渐渐沉重了。 陆沉暮要结婚了,而她有幸看见了他的未婚妻:那女子看上去很单纯,很漂亮,也和他很相配。 一切已成定局,佳伲不恨命运,只遗憾自己来得太晚了一些。 然而,她心底还有不少幽微情绪尚未消解。先前,她望着陆沉暮黝黑的双眸时,依然觉得心跳稍稍加速。 还是有些喜欢他。 但理智告诉她,不要再继续喜欢下去了。她没理由单恋一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男人,而且那男人还是自己的“工作伙伴”。 叶佳伲苦笑一声,将纸巾抛入路边垃圾桶中;转身面对程誉,蓦然灿烂地笑开了,“可怜的‘准失婚’男人,快点回家去吧。好好哄哄老婆,说不定一切都还有转机的。” “借你吉言。”程誉回她一记同样尴尬的苦笑,然后摊摊手,“你确定不用我送你回宾馆?”她的脸色看起来依旧有些苍白,他不太放心。 “没关系啦!”佳伲潇洒地挥挥手,“再说,我今晚不一定回宾馆的。别忘了,现在是晚上,而这里是上海,每一刻都有奇迹发生的。”她有些淘气地笑着冲他眨了眨眼,双手摊开,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然后转身扬长而去。窈窕身影转眼融进夜色里头。 “佳伲,你……”程誉莫可奈何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有时候,他不懂她;或许,没人懂她。这样一个谜似的女子,心中可有真爱?很多人都以为没有,可是程誉知道,她有。她曾经历过一次不幸的婚姻,当感情失败时她表达伤心的做法就是呕吐;而今天晚上,她又在餐厅门前的行道树下吐了。她会难过,是不是因为餐厅里那个要向女友求婚的黑框眼镜男人? 此刻,看她灿笑着离开,程誉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心中更添一层担忧。 翌日一早八点,叶佳妮准时来到“云廊”上班。当她的双脚踏入“云廊”的红木地板时,正在廊内整理画作的罗森立刻发出了惊艳的抽气声。 “老天爷,jennifer你……”罗森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款款而来的女子:她真美,美得……月兑胎换骨! 叶佳伲在门廊处站定了,嫣然一笑,“你觉得怎么样?” 罗森看呆了。那是“罂粟花”叶佳伲吗?才过了一夜,她就好像年轻了十岁!原来的金铜色长卷发被拉直染黑,剪短至齐肩位置,整齐厚重的遮眉刘海令她看起来像埃及艳后。然而她的身上却穿着最具清纯气息的棉布白裙,裙摆打褶,松松散散落到膝盖的位置;她洁白的双足踩在彩虹夹脚凉鞋里,脚踝处贴着纤巧的蔷薇花图案。 最令人惊讶的是,叶佳妮的手里还拿了一大串鸡心型的氢气球。气球都是粉彩色调的,一大堆的粉蓝粉红粉紫挤在一起,看上去像个巨大的棉花糖。 “哇,正点!”罗森发出最由衷的赞美。 这时,陆沉暮从边门拐进来,一抬眼看见了叶佳伲。他狭长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立即恢复了平静。 “怎么染黑了头发?”他神色如常地问叶佳伲。 “画展快开幕了嘛,我想打扮得更加中国一点,给国内媒体留个好印象,省得他们说我是黄皮白心。”叶佳伲眨眨眼,笑着又问:“陆沉暮,我这样好不好看?” 陆沉暮喉间一阵发紧。他从来不擅长赞美一个女人,可是此刻,他很想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她……太美了,黑发白裙,像电影镜头里走出来的清纯女大学生。再这样长久地盯着她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态。陆沉暮迅速别开目光,又轻又快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罗森浓眉一挑,敏锐地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他连忙开口打破这迷障:“对了老板,昨晚求婚成功了吗?”他眼色复杂地看向陆沉暮,心里忍不住嫉妒。 听到这个问题,叶佳伲瞬间揪紧了自己的裙摆。对呵,陆沉暮的求婚……成功了吗?昨晚那女子看起来非常爱他,应该没理由拒绝他吧? 在这一刻,提问的人和沉默旁听的人心里都不平静;直到陆沉暮语调缓慢地说出答案:“芷洁答应嫁给我,可是她没有戴那个戒指。” 罗森和叶佳伲同时愣住。没戴戒指? “怎么回事?”罗森连忙问。 “戒指的尺寸不合,太大了。我稍后要寄回美国做调整。”陆沉暮正色回答。 下一秒钟,叶佳妮“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陆沉暮扭头看她。 只见她用两根手指压住唇瓣,但眼底藏不住促狭的笑意,“该不会是那天我把戒指泡在热咖啡里,所以受热膨胀了?” “你高中化学学得真好。”陆沉暮白她一眼。 罗森吃惊地抬了抬眉:怎么,这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趣事?如果把这事告诉顾芷洁,她毫无疑问会发火的。 “说真的——恭喜你了,准新郎。”叶佳伲走到陆沉暮面前,真诚地望入他眼底,“这是送给你的,祝你订婚快乐。”她把那串氢气球递给他。 陆沉暮有些诧异:他还以为这串气球是她清纯造型的一部分。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谢谢你。” “不谢。”佳伲弯唇一笑,心想:如果程誉知道她今天早上会牵着一串气球来到“云廊”,他一定会赞她做得好。 昨天晚上,她彻夜未眠,跑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美发沙龙,指挥发型师将她的头发拉直染黑。然后她去便利店买了一堆气球和一个打气筒。她带着它们回到宾馆,坐在房间的地毯上为气球充气。她看着那些漂亮的气球一个一个膨胀起来,感觉心底对陆沉暮的热情也一寸一寸从胸腔里排了出来。最后,她把那一堆气球绑在床柱上,看着它们迫不及待地想升空,她心口突然有一点疼痛。 她这是怎么了?还没开始恋爱呢,又哪儿来失恋的痛苦?为感情伤心绝望的时刻,她不是没有经历过;与之前的那次离婚比起来,现在的小问题又算什么? 陆沉暮并不喜欢她,即便他身边没有人,也不会对她产生男女之情吧?因此,她实在没必要为他要结婚了而感到难过。 今天她来到“云廊”,把气球当作礼物送给他。她告诉自己:愚蠢而短暂的单恋结束了,她要笑着看自己的老板兼合作伙伴去结婚,并且给他衷心的祝福。 第4章(2) “老板,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罗森表情滑稽地指着那一堆气球。送气球祝别人订婚愉快?叶佳伲还真想得出来。 “挂起来。一个星期后画展开幕,如果这些气球还没漏气,那么就趁开幕典礼那天把它们放到天上。”陆沉暮说。 “好主意。”罗森打了个响指。 这时叶佳伲突然举起一只手来,高声宣布:“我想画画!” 陆沉暮眉一挑,“现在?” 她点点头,“是的,现在。” 罗森皱着整张脸叫起来:“叶大小姐,你就别给我们添乱了。现在展馆都布置好了,你又灵感突现想画一幅新画?到时候要挂在哪里?” “再说。”佳伲扔给他非常简洁的两个字,转头看着陆沉暮,“可以吗?”她轻声问,眼眸灿亮,表情隐隐含着期待。 陆沉暮垂眸沉吟片刻,突然抬起头来,“可以。”说着他把手伸进裤袋,掏出一串铜钥匙,“我带你去我的画室。” “老板?!”罗森惊了一跳。陆沉暮的私人画室连他这个机要助理都没资格使用呢! “罗森,你顾着前厅,我带她去后面。”陆沉暮简单交待了一句,便领着叶佳伲往“云廊”后头的一座青瓦砖房走去。 叶佳伲很乖地跟在陆沉暮身后走,她看着他高大背影和强壮宽阔的肩膀,突然很羡慕昨夜餐厅里那个名叫芷洁的女孩。 她看得出陆沉暮是一个值得女人全心依靠的好男人;能嫁给他的女人是幸福的,一定是。 陆沉暮和叶佳伲走后,空荡荡的“云廊”前厅里,罗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掏出手机,一咬牙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轻快愉悦如银铃一般的女声:“哈?!我是顾芷洁,我正在ikea看家具。罗森,你要不要一起来?我想为陆大哥挑一款新的沙发……” 罗森心头一阵烦躁,按捺不住脾气,冲电话那端大吼道:“只是订婚而已,用得着这么高兴吗?我告诉你,煮熟的鸭子都有可能飞了,更何况陆沉暮他对你根本就——”他说到这里惊觉失言,连忙闭上嘴巴。 但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端顾芷洁的声音蓦然下降了一个八度,带上怒意,“我说过了,我在ikea。我给你二十分钟时间,快点儿过来。” 陆沉暮带领叶佳伲带到“云廊”的后院,种着稀疏花草的花园里,一座略显陈旧的青瓦砖房静悄悄地伫立着。 “这里就是你的画室?”叶佳伲纳闷地看着陆沉暮,“好像鬼宅哦。” 陆沉暮撇撇嘴:他习惯了,从叶佳伲嘴里听不到什么特别令人愉悦的话语。他上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室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隐约可以看到墙角堆了几块画板,一些油画棒和调色盘放在柜子上。 陆沉暮一只脚跨入室内,这时,身边有个头颅凑了过来,在他耳际柔柔吹气,“哇哈哈哈哈……我在这里睡了很久,今天终于有人类来了……” 陆沉暮扭过头,只见叶佳伲正双手捧颊,把自己漂亮的脸蛋挤成滑稽的怪样。他忍不住好笑,“你扮演的是哪一个鬼?” 佳伲垂下双手,有些没趣儿地模模鼻子,“你不害怕?” “我上个星期刚清扫过这间屋子。”陆沉暮这样回答她。害不害怕?不,她装鬼的水平太逊了,大概也只有鬼才会害怕;可是,他真的觉得害怕。刚才她朝他耳朵吹气的时候,暖呼呼的气息环绕着他的颈子,清幽的香水味道令他头痛不已。 是的,他讨厌那味道。那味道叫“我爱”,撩动着他耳下神经,扰乱他的心神,仿佛心里有个声音在质问他:我爱什么?我到底爱谁?那些我爱的,我是否真的认出了? 陆沉暮黯了眸色,太奇怪了……每次叶佳伲在身旁,他就变得不像自己,仿佛魂灵出壳一般东想西想。 他走入房内,拉开了窗帘;灿烂阳光立刻洒满了深色地板。叶佳伲随即走了进来,打量着室内的布置,轻声赞叹:“不错嘛,这里真干净,比我在美国的画室干净多了。”话音未落,她双脚踮起,身子向上一跳,转眼间两只彩虹凉鞋被她踢掉了。 真乱来啊。陆沉暮眼色深沉地盯住她踏在地板上的洁白小脚。 这时,叶佳伲已经自动自发地走到墙角,开始拖动画板。她看见有几张画布上涂鸦似的画着什么,于是转头问道:“你也画画?” “画过一段时间。” “现在不画了?”叶佳伲一边铺平画布,一边又问。 “嗯。” “为什么?” “年纪大了,没有灵感。”陆沉暮一本正经地回答。 叶佳伲笑出来,“拜托,你有多大?我三十岁了。”她笑嘻嘻地指着自己,表情非但不遮掩,反而显得相当自豪。 “我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啊。财富和人生经验都累积到一定程度,懂生活,懂女人。”叶佳伲架开画板。 陆沉暮点了点头,“听上去你对男人很有研究。” “我没这么说。”她耸耸肩。 陆沉暮盯住她窈窕雪白的背影半晌,突然开口:“昨天晚上那个……程誉,该不会就是你的巧克力情人吧?”问完了以后他暗骂自己:该死的,这是什么鬼问题?他为什么要关心那个程誉是谁? 叶佳伲一愣,然后浅浅笑开了,“是他。虽然我从没叫过他‘巧克力情人’,不过,你的判断没错。”这一刻,她没敢转头,却不禁臆测陆沉暮脸上的表情为何。他为什么这么问?她与程誉之间的关系,他会在意吗? “他不是已经结婚了?”陆沉暮心里不太舒服。他不愿意相信叶佳伲是会和已婚男子纠缠不清的坏女人。 “是啊。”佳伲答得轻巧,“他很爱他太太,所以我们现在只是好朋友。”她回过头来,柳眉一挑,“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陆沉暮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刚才那些语带刺探的问题,会不会显得他太没水平了?他无意干涉他人隐私,可是,他就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也幸好,叶佳伲和程誉只是朋友。 陆沉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偷偷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叶佳伲拧开了一管水彩颜料的盖子,用笔舌忝舌忝,就要往画布上涂抹。 “等等!”他叫出声。 “怎么了?”佳伲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只见这个高大的男人迅速月兑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大步走过来,把外套搭在她肩上,“你穿白裙子,小心别弄脏了。”他沉声道。 佳伲愕然,抬眼望住面前男子严正而不失温柔的双眸,觉得有一个气球在心里“噗”的一下被刺破了。所有热情、恋慕和羞怯,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她喜欢陆沉暮,喜欢这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喜欢这个即将和别的女人迈入婚礼殿堂的男人。即便在今后的日子里每晚不睡,每晚吹好多个气球,她也不能否认:她喜欢他。 陆沉暮,为什么我来晚了?为什么当我们相遇,你却已有心爱的女子在身旁陪伴?为什么此刻,你还要对我这么温柔?你知不知道,我怕自己会不小心犯错?如果此刻不顾一切扑入你怀中,我会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全世界最令人讨厌的破坏别人感情的恶女人? 叶佳伲蓦然别开头,不敢再与陆沉暮四目相对。这一刻,狭小的画室中隐隐约约有暧昧的气氛,在泛着颜料味道的空气中氤氲。 “那个……”为了缓和气氛,佳伲故意开玩笑,拢住西装外套,“外套真暖和,就送给我吧。” 陆沉暮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不说话。 “不行哦?”叶佳伲一个人自问自答,“那……我用巧克力来交换!”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盒ichido手制巧克力。 陆沉暮低头一看,“这是我买的。”他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叶佳伲是非常有意思的女人,跟她在一起,他好像也变得无厘头了。 “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现在我分你吃。” “我不吃甜食。”他缓缓摇头。 “没这回事,一定要吃。”佳伲很坚持。她歪头想了想,这样开口:“这样吧,我们把巧克力的密码换掉。” “密码?” “绿色抹茶口味,代表‘谢谢你的外套’;黑色咖啡口味,代表‘不吃就踹死你!’”她笑吟吟的。 陆沉暮也笑了。他明明从来不感冒像叶佳伲这样疯疯癫癫的女人,可是为什么此刻,他被她逗得那样开心? “好吧。”他伸手接过那个方形扁盒子,从里头挑出一块绿色巧克力,放入嘴里。 叶佳伲说得没错。巧克力很好吃,刚一放入口中立即像泡沫一样化开了,淡淡的苦涩香味粘住了他的牙齿。 “很好吃吧?”佳伲笃定地笑着问他,并且夸口:“我担保你吃了一块,就会上瘾的。” 陆沉暮点点头,垂下眼皮望着地板。是啊,只怕太好吃的东西,吃一口就会上瘾,忍不住地想要更多。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个感情淡漠的男人,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心底的热情;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被ichido巧克力的甜美味道迷惑,而那个赠他巧克力的女子,在他眼中——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这样吧,我先回前厅了,那里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陆沉暮突然局促地开了口,一贯平静如水的脸庞上显现出一丝慌乱,“这里的颜料和笔你随便用,不要跟我客气。画完了什么都不用管,清理的工作我习惯自己做。”抛下这最后一句话,他快步地走出了自己的画室,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那女人望着他;他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脊背,他心跳突然乱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他不是一向最冷静最沉闷最无聊的吗?他不是一向最讨厌最排斥像叶佳伲这样的艺术家吗?他不喜欢她的穿衣风格,不喜欢她身上香水的味道,更不喜欢她过于活泼外放的个性和爱动手动脚的坏习惯。可是为什么,这个在他看来浑身缺点的女人,此刻却像珍宝一样闪闪发亮,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他目光? 带着这样的困惑和慌乱,陆沉暮仓皇而去。叶佳伲站在原地半晌,她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颜料和笔刷,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其实,巧克力哪有什么密码?她只是没有勇气告诉他:我讨厌自己默默地爱你。唯一想与你分享的,是那我深深喜爱的口舌之味。 第5章(1) 当罗森急吼吼地驱车赶到ikea家居卖场的时候,顾芷洁已经掏出信用卡递给服务小姐,准备刷卡付账了。 罗森一见此景,气得整张脸发绿。他三步两步冲上前去,抽掉服务小姐手中信用卡,转头对顾芷洁吼道:“因为是花父母的钱,所以连眼睛都不必眨一下是吗?” 彼芷洁呆住,片刻后反应过来:这个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子竟然在吼她?“你干什么?!”她也生气了,跳起来要抢他手里的卡,“这卡是我的,我爱怎么刷就怎么刷!” “你买了什么?”罗森一双眼死死瞪住她。 彼芷洁蓦然不敢动了,咬住下唇,不答;身边的服务小姐见状,主动出声解释:“这位小姐一共在本店选焙了一款桑汉姆黑色真皮双人沙发,两个深红色茵茨条纹抱枕,一块海辛格本白色羊毛地毯和一盏六孔烛台吊灯,折后价总共是五千七——” “很好。”罗森挥手打断服务小姐的话,转头看向顾芷洁,“你买这么多东西,全是要送给陆沉暮的?” “是又怎么样?”顾芷洁挑衅地回视他,“他是我未婚夫,我给他买东西不对吗?” “顾大小姐,我知道你家很有钱,钱多得拼命花也花不完,但是你有没有必要这样不顾自尊地去倒贴一个男人啊?我真替你觉得可悲!”因为嫉妒,也因为恼恨她的不争气,罗森忍不住出言讽刺。 “你!”顾芷洁气白了脸。这家伙算老几,凭什么无缘无故这样损她?“我daddy、mommy有钱,我就是愿意倒贴男人,我就是愿意可悲,要你管!”她扑上去争抢信用卡。 罗森气得焚红了眼,但看着顾芷洁发怒的表情,心中不免一阵酸楚。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顾芷洁钱多就让她去挥霍好了,他干吗管那么宽,还把自己气得不行? 但是,只要一想到顾芷洁傻乎乎地为一个男人单方面付出,他就无法冷静得了。他看得出,陆沉暮对顾芷洁并不多么用心。由于工作太繁忙,他送给芷洁的礼物都是交待秘书去买的,和她的约会也经常因为公事而取消。而相反地,顾芷洁倒是每隔两个星期去陆沉暮的公寓一次,为他收拾房间,打扫卫生,做点心泡咖啡,讨好的事全都做尽了。 在这一段三年的感情里,罗森没有看到半点公平。说穿了,他甚至不认为陆沉暮真的爱顾芷洁。那男人只爱他的工作,他把芷洁当妹妹——多一个不会太麻烦,没有也无所谓。 而顾芷洁呢?她爱得很投入,牺牲奉献得不亦乐乎。在陆沉暮面前,她甚至收敛了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学起文静淑女。 这样的“爱情”,难道真的令她感到开心,感到满足?罗森沉痛地闭上眼。他不懂呵! “你装什么死?把卡还我!”顾芷洁大叫。 服务小姐见两人僵持,乖乖走到一边等着。 这时罗森突然睁开眼,望着一脸怒气、双颊绯红的顾芷洁,他心软了。怎么舍得惹她生气,怎么舍得把两人的关系弄僵?他明明喜欢着她呵! 他双手扶住后脑,拢了拢自己的一头长发,然后掏出皮夹抽出信用卡,“这些钱由我来付。” 服务小姐一愣,难道这二位是情侣?刚才吵得天昏地暗,现在男的又为女的买单?愣归愣,她还是很快接下信用卡,转身走了。 彼芷洁呆住了。怎么回事?罗森竟然主动要为她付账?“你……你是开玩笑的吧?”她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看向那长发英俊的男子,“东西是我要买的,干吗你付钱?” “我愿意,不行吗?”罗森没好气地瞪了顾芷洁一眼。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通了。面对爱情,每一个人都犯傻,他罗森也没比顾芷洁聪明多少,他没资格指责她。芷洁愿意为她心爱的男人添置家具;那么,他也愿意为心爱的女人买单。 他是在犯贱吧?借着爱的名义,犯贱也觉得好快乐——他和芷洁都抱着这种心态吧? 服务小姐把卡拿回。这时候,顾芷洁开始感到不好意思了,“我……我把钱还你。”她讷讷地说。 “不必,这些东西就算我送给你和老板的订婚礼物。”罗森挥挥手。 “可是,几千块呢……”顾芷洁小声咕哝。虽然她知道罗森薪水不低,可是近六千块的账单也几乎花去他半个月的月薪了吧? “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可以请我吃午饭作为补偿,怎么样?”罗森眉毛一扬。 彼芷洁咬住下唇,想了想,点头,“嗯。”她没理由拒绝。 罗森微微笑了,笑容里潜藏着苦涩。送了她和她的未婚夫数千块的家具,结果换来她陪他一同午餐,他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可悲? 不过,从喜欢的人身上偷着了一点儿慰藉,感觉虽然卑微,却也快乐。他堕落着,并且甘愿这样持续堕落。 画展开幕之前的这个星期,叶佳伲开始闭关修炼了。她每天把自己关在陆沉暮的私人画室里,连午饭也懒得吃,只是画画——没日没夜地、拼命地画画。 而陆沉暮对于此事也似乎表现得相当宽容。他告诉自己的下属们不要去打搅叶佳伲,他知道这奇女子是个极有天赋的画者,他期待着她带给他另一个惊喜。 这期间,罗森三番两次和他开玩笑,说:“你不怕那个叶佳伲画到走火入魔,干脆放一把火烧了你的画室?”当时,他没理会助理的贫嘴,倒是在脑海中勾勒出叶佳伲狂热投身创作时认真专注的表情,然后他确定:那个时候的她一定很美。 后来,他叫人每天中午订了便当送到画室里,怕那女人一旦疯狂起来,只以巧克力为主食。 画展开幕的前一天,一切准备工作就绪。陆沉暮决定放所有员工一天假,嘉奖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和努力。然而,他自己却悄悄地开车回到“云廊”,最后一遍检视场地。 就在这个时候,叶佳伲出现了。 当时,陆沉暮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块老化翘起的地板,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疲惫的低唤:“嗨。” 他诧异地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叶佳伲赤着双脚从后门走进来,身上披挂着吉卜赛风格的宽大衣衫和长裙;她脸颊上沾了油彩,头发有些乱。然而她漂亮的黑色眼眸中,闪烁着最明亮璀璨的笑意。 “完成了。”她对陆沉暮说出三个字,然后像是用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瘫坐在地板上,“好累啊,我要休息一会儿……” 陆沉暮深深看她,在今天以前,她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不明白心头微微揪紧的感受从何而来,他缓缓走上前去,掏出衣袋里纸巾,递给她,“擦擦,脸上沾到油彩了。”他轻声说,声音里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 “没关系啦……”佳伲双手一伸,脊背向后一靠,整个人平躺在地,用近似申吟的声音小声道:“这是巧克力的痕迹……”说着,她伸手往脸颊上一刮,又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吮,嘴角绽开笑花,“嗯,好吃。” 陆沉暮蹲子,凑近了看她疲惫的脸庞和眼下的暗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开车送你回宾馆好不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开幕仪式还要拜托你全程出席。” “我动不了了。”叶佳伲翻个白眼。 “我拉你起来。”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如果被人看见这个享誉全球的著名女画家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成何体统? “不要啦……”她闭上眼,不理会他伸过来的手,“不必麻烦,我睡一下下就好……” “叶佳伲。”陆沉暮加重声音,“你听好了,我是不会让你在‘云廊’的地板上睡觉的,快起——”他话只说了一半,突然手臂上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量。只一眨眼的工夫,他身体向前倾倒了,狼狈地跌趴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叶佳伲!”陆沉暮险些下巴着地。他用手撑住身子,转过头,表情严厉地瞪住身旁女子:她拽倒他?她竟然拽倒了他! “好了啦,你的下属又不在,别总是这么严肃嘛……”佳伲挥挥手,打个哈欠,“说真的——陆沉暮,你也累了吧?来,陪我躺一会儿。” 躺在地板上?和她一起?陆沉暮无言地看着她。他似乎永远也不知道叶佳伲胡闹的底限在哪里。 “天知道我有十七个小时没有合过眼了,我的眼睛需要休息。你可以继续瞪我,可是我没有力气回瞪你了……”叶佳伲娇声咕哝着,再度闭上了眼睛。 陆沉暮无奈地盯着她的睡容,她还真这么睡了? 半晌,他发现自己竟乖乖地在她身旁躺了下来,侧过头望着这个形容邋遢却依然美丽无双的女人,久久移不开眼光。活到三十二岁,他从没做过躺在地板上睡觉这种随兴的事,也从没因为看一个女人而看到呆愣。 可是今天,叶佳伲害他连续破了两次例。 “叶佳伲,你这几天画了什么?”良久的沉默后,陆沉暮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之后足足有三分钟之久,他没得到任何回答。她真的睡着了?陆沉暮疑惑地凑近她疲惫容颜。 近距离看她,他发现叶佳伲弯起的嘴角边有一条淡淡的笑纹,鼻翼的两侧有几颗小小雀斑。此刻的她粉黛未施,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精致,可是在他眼中却美丽得像个仙子……陆沉暮忽然凛容,感觉内心深处有个魔鬼跳了出来:他……刚才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想吻她! 陆沉暮颇感狼狈地立刻坐起身子,让自己远离她。天,他疯了吗?!他为什么竟会想亲吻叶佳伲?!他有未婚妻了啊!怎么可以对别的女人想入非非,怎么可以像个二八毛头小子似的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热望? 他被自己内心无耻的念头吓到了,蓦然捧住昏沉的头部。这时,叶佳伲突然说话了:“我画了一片海。”她仍然闭着眼。 陆沉暮一愣,“你没睡着?” “没有,地板太硬了。”佳伲小声抱怨,然后问:“陆沉暮,你去过菲律宾的马拉帕斯卡吗?” “哦?”话题转得真快。陆沉暮怔了片刻,回答:“没有。”印象中,那是一个小岛,怎么了? “那真可惜,那里的海漂亮极了……”佳伲慨叹。 “是吗?”看着她沉醉的表情,他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所以你画了一片马拉帕斯卡的海?” “嗯。” “你该不会是想在明天展出这幅画吧?”他怀疑地斜睨她。 “哈,我哪儿敢?你们把展区都安排好了,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做改动。”佳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暮冲口而出:“其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想办法——”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声音,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是在说他愿意在画展开幕的前一天为叶佳伲腾出地方来挂上一幅新画吗?他是在说他愿意纵容她的任性,从而打乱画展的全盘计划吗?他怎么了?!他可是循规蹈矩、做事有条不紊、最容不得任何突发事件的陆沉暮啊! 陆沉暮几乎是惊恐地注视着面前慵懒躺倒于地的女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渴望变得和叶佳伲一样疯狂?她吸引着他,改变他对事物的看法,让他头脑发热了,失去理智了……从她逼他吃下第一块巧克力开始,他就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 “你……你说得对,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的画展全得照计划来,什么都不能更改。”沙哑的声音突然迸出口腔,陆沉暮仓惶地下结论,想借此稳住自己的心神。 一切都安排好了,全得照计划来,什么都不能更改……这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在他脑子里回旋。 可是,真的能做到吗? 他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叶佳伲的一席之地;在工作的范畴以外,他也没准备与她发展任何感情;可是现在,他…… “没关系,这幅‘马拉帕斯卡的海’我本来就打算私藏,不拿出去丢人现眼了。”叶佳伲突然开口,轻松的玩笑话截断陆沉暮脑中混乱思绪。 “那……是最好。”片刻的呆怔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不问我为什么想私藏?”叶佳伲睁开眼,表情神秘地看着他,微笑。 “为什么?” “马拉帕斯卡对我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呢。”叶佳伲坐起身子,脸上的疲惫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然的甜美笑容,“几年前我在那里的海滩度假,我穿着潜水服下到26米的海域,突然我的左脚被海草勾住,而当时氧气瓶快用完了。” “后来你逃过一劫?”他挑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开始讲起自己潜水的经历。 “当然,不然你以为现在和你说话的是鬼吗?”佳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继续道:“在那个危险的时刻,我的脑子突然变得特别清醒,意识到我可能会死。当时我非常害怕,因为我认为一个活着的人再怎样遭遇巨大的不幸,都会比死人更快乐。有人说死是一种解月兑,我不同意。其实,死亡是最无知的,你失去所有感觉,不再有喜怒哀乐,没有人可以再抱你、再吻你,这怎么会是解月兑呢?这叫永远无法解月兑。” 陆沉暮听得有些怔然,不太明白她的一番感触从何而来。他挑高眉毛,“所以,现在你好好地活着。” “是。”佳伲点头,顿了顿,又道:“所以,那回从马拉帕斯卡逃命回来以后,我决定……离婚了。”说着,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 第5章(2) 陆沉暮猛然震住! 然后,在叶佳伲墨黑的漂亮瞳仁中,他看见了一个呆愣如傻瓜的自己。 叶佳伲离婚了?! 也就是说,叶佳伲结过婚?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劈中了他,之后好长好长的时间里,他都震惊得无法成言。 翌日早九点,云廊的门外出现了好多记者,几辆采访车并排停放,照相机闪光灯不停闪烁,几支长枪收声筒跃跃欲试地往门内塞去。 再过半个小时,美籍华裔知名女画家叶佳伲的个人画展就要开幕了。而此时的“云廊”里头,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叶佳伲,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陆沉暮身着一身黑色西装礼服站在展厅中央,素来平静的脸上满是隐忍的怒气。 而他身旁的罗森亦是双手环肩、脊背僵硬,一张俊脸上表情臭臭的。 而令他们俩如此生气的原因,则毫无疑问是斜倚在墙上身着女乃油色削肩小礼服的美丽女子——叶佳伲。 “还有半个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她樱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了,一切照原定计划来,什么也不能更改。”陆沉暮咬牙瞪着叶佳伲雪白修长的脖颈,发现自己竟有一种想用双手去掐断它的冲动。他总有一天会被这女人给气死!眼下画展开幕迫在眉睫,她大小姐却提出要重新调整参展画作的分布——说白了就一个要求:她要把昨天刚刚完成的那幅《马拉帕斯卡的海》挂到墙上去! 好,太好了!陆沉暮气得只差没吐血。昨天他问过她,她很客气地说不要;可是今晨睡了一觉醒来,她居然变卦了!这女人的大脑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叶小姐,现在即使我们想做调整,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了。”罗森放缓语气,试图和叶佳伲讲道理。 佳伲抿了抿唇,“还有半个小时。”只是挂一幅画上去,能有多难? “可是,所有的作品都已经安排好了,还配有相应的解说词,而这幅《马拉帕斯卡的海》还没来得及装裱呢……”罗森为难地看着她。先前叶佳伲一直表现得非常合作,没想到到了重大关头她却开始横生事端,真是……唉! “不用装裱,就这么挂上去。”佳伲弹了弹手中半人高的画板——那上面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纯然的蔚蓝。 “你疯了吗?我们是专业画廊,不能这么做!”罗森嚷起来。 “可是——我坚持。”佳伲斩钉截铁地说。 这时,在一旁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陆沉暮终于开口了:“叶佳伲,你想把画挂哪里?”他声音低沉,表情严厉得像法官。 “老板?!”罗森瞠圆眼睛。不是吧?老板又屈服了?天啊,这个叶佳伲到底给他下了什么降头? 佳伲扁扁嘴,“放……放在显眼的位置就好。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可是……这幅画我真的很喜欢。”临阵变节,她毕竟是有些心虚的,拿眼角偷偷窥着陆沉暮严峻的脸庞。 “好。”陆沉暮走到正对着云廊大门的那面墙旁边,指着半人高位置的一块空地,“挂这里可以吗?” 罗森没辙地捂住脸。乱了,乱套了,他现在可以确定陆沉暮是被叶佳伲这条美女蛇给迷昏了! 叶佳伲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你觉得可以就可以。”陆沉暮手一挥,“罗森,拿钉子来。” “钉子?!”罗森干瞪眼。他们画廊几时落魄到要用钉子往墙上钉画了? 没想到陆沉暮沉稳地点点头,“是,钉子,还有榔头。” “啊?!哦。”罗森模模鼻子,乖乖跑去拿工具。一分钟后,钉子和榔头送到陆沉暮手中。 叶佳伲鼓着腮帮子,迷惑地望着那目光锐利、手持工具的沉毅男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任性会激怒他,可是,她控制不了想要和别人分享那幅画的冲动。反正陆沉暮已经够讨厌她了;那么,就索性让他对她厌恶到家吧。 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她苦涩地想着:也许,非要等到陆沉暮对她生厌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有勇气掐灭心中对他的爱慕吧? 所以,此刻——是个好机会呵。这样想着,佳伲自嘲地笑了。 “叶大小姐,到现在你还笑得出来?我真怀疑你的脑子到底有没有毛病——”罗森气急败坏。 “罗森。”陆沉暮警告地看了自己的助理一眼,然后转向叶佳伲,神态平静地道:“既然是你想出来的主意,那么这画就由你来挂。说实话,我的‘云廊’不怕丢丑,我们在国内做过很多次成功的画展,这一次即使失败了,也没什么要紧。可是,叶佳伲——”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这是你第一次回来开画展吧?如果不幸遭遇滑铁卢,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下次。”说着,他把手里的钉子和榔头递向她。 叶佳伲深深吸了一口气,美丽湿润的红唇愤怒地抿紧了,“陆沉暮,你诅咒我的画展?” 陆沉暮深沉地回视她,“我无意诅咒,只是给你我的专业意见。在开幕之前半个小时还不确定今天要给观众看什么的画展——没有成功的先例。”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一旁的罗森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鼓掌:果然还是老板有一套啊!恩威并重的一席话,可把这个任性的叶佳伲堵得没话说了吧? 一时间,整个“云廊”里静默了。空气中逐渐凝聚起莫名的压力,叶佳伲背靠着墙面,樱唇抿起,一双眼死死盯住陆沉暮和他手中的工具。 很好,她心仪的男人诅咒她的画展不会成功;在他心里,她就是一个肯定会搞砸一切的失败者、麻烦精。此刻,他眼神笃定地望住她,仿佛料准她没胆量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 佳伲的心尖锐地疼了起来。没错,她是任性,她是很会给别人添麻烦——这一点她承认,可是,陆沉暮的做法更无情。瞧他那一脸从容淡定的样子,他是在鄙视她吗?他以为她真的不敢? 突然—— 在罗森诧异的惊呼声中,叶佳伲大步走向陆沉暮,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榔头和钉子,转身就往墙上钉了起来。 “你——”陆沉暮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浮动。她真的做了! “怎么?心疼你雪白的墙了?”佳伲一边用力把榔头往墙面上抡,一边回头看他,气定神闲地说道。 “靠,你这女人什么事都敢做吗?”罗森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心底竟奇异地冒出一丝钦佩之情。叶佳伲——果然是奇女子! “这要问你的老板,是他把工具送到我手里的。”叶佳伲骄傲地挑起柳眉。这时,手底下一个不小心,“轰”的一声,榔头落下,精准地砸中她一根手指。 “啊!好痛……”她疼得当即飙出眼泪,扔下榔头,挥舞着受伤的手在地板上狂跳。天,疼死她了,十指连心啊! 罗森看傻眼了。不会吧?现世报这么快就到来? 然而,却有人比他反应更快。陆沉暮一个箭步冲到叶佳伲面前,一把抓住她挥舞的手,“你这笨女人,做事就不能小心些?!”他脸色发黑地冲她怒吼。 “哎?”佳伲愣住。他吼她?为、为什么?现在疼得钻心的人是她哎! 陆沉暮抓住她的伤手端详:该死,这女人刚才那一下砸得真重!现在她原本粉女敕透明的水晶指甲已经染上淤血的深红色泽,指头前端也肿了起来。他简直无法想象这该有多疼!陆沉暮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猛地揪紧了。 在自己的理智所能反应过来以前,他就像中了蛊惑似的,将她受伤的手指放入口中,轻轻含住。 “陆、陆沉暮?”指尖传来湿热感觉,叶佳伲呆住了。他……他正在吸吮她的手指!这动作好亲密,也好暧昧……佳伲脑子里一阵发昏,酥麻的感觉窜上脊背,令她双脚都软了。 她红了脸,痴傻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毅男子,他的表情看上去好温柔,他心疼她吗?他在乎吗? 陆沉暮轻柔地往她手指上吹气,然后语声温柔地问她:“好一点了吗?” 佳伲傻傻点头,心脏被一种排山倒海的热烈情绪盈满了。老天,她真喜欢这个男人……她被迷住了,情不自禁深陷在他偶一为之的温柔里头;在方才他含住她手指的那一刹那,她甚至有股冲动想大声喊出她爱他! 怎么办,怎么办?隐忍了又隐忍,控制了又控制,她还是忍不住、控制不了呵…… “罗森,去拿红药水和绷带。”陆沉暮沉声下命令,“还有,找两个人来把画挂到墙上。” “什么?”罗森吃惊地张大嘴。方才陆沉暮吸吮叶佳伲手指的暧昧情境,还令他有些回不过神来。 “《马拉帕斯卡的海》。”陆沉暮朝那片蔚蓝一努嘴。 “可是……” “别可是了,我们没时间了。”陆沉暮点了点手上腕表,“离画展开幕还有十五分钟。罗森,我要你把画挂好,然后安排所有员工到前厅接待客人。叶佳伲——”他转头,深深地看着呆愣的佳伲,“我要你把自己的手指包扎好。如果待会儿被我看见你手上有半点血迹,相信我,我会立刻将你打包空运回美国——画展不必开了。” 他威胁的语声震慑了叶佳伲,后者急忙接过罗森递上来的绷带就往手上缠。手忙脚乱之下,她一不小心将绷带团掉到了地上。 陆沉暮立刻板起脸,“笨。”他吐出一字真言,然后躬身捡起地上绷带,又强迫地拉过她的手,“我来。” 自始至终,佳伲都呆愣着,任他为自己受伤的手指上药、缠绷带。他手势强蛮,但碰触她手指的力道却很轻柔,他浓眉紧蹙,在她因为药水的刺激而忍不住痛呼出声的时候,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 三分钟后,陆沉暮把佳伲的手缠成一个馒头,然后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叮嘱她:“待会儿和客人握手这一环节省略,重的东西也不许拿,有什么事就叫我——觉得疼也叫我,知道吗?” 佳伲傻傻睇住他担忧的表情,突然间鼻子一酸,感觉有什么液体就要从眼眶中漫了出来。原来,她根本就不是贪心的女人;活到三十岁了,见过的事情不少,真正想要的却并不多。只要面前这男人给她一点点关心,她就幸福得——仿佛置身天堂。 第6章(1) 结果,叶佳伲的回国首次个人画展首日开展便大获成功。一整天,前来观展的人络绎不绝,有不少国内外知名的画家及评论家也都很给面子地前来捧场——当然了,他们大多是冲着rex·lu在圈内的好人缘而现身的。 而令叶佳伲分外高兴的是,她那幅未及装裱的新作《马拉帕斯卡的海》受到了观众和艺评家们的一致好评,大家对这幅画的关注程度甚至要超过了她的成名作《爱人》。单是今天一个上午,就有不少人找上她询问这幅画的价钱;电视台记者们更是给了《马拉帕斯卡的海》不少特写镜头。 对佳伲来说,世上没有比自己的心血之作被人承认更叫人快乐的事了。这幅《马拉帕斯卡的海》是她此次回国之旅的意外收获;而今天那个陪了她一整天、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打点一切的男人——则更是她心头的意外之喜。 下午六点,观展的人潮渐渐散去;佳伲站在云廊门口送客。她的手受伤了,所以被剥夺了与客人握手的资格;只好乖巧站在一旁,看着陆沉暮和每一位来宾握手,彬彬有礼地说出送客辞句。 趁着人群稀落,佳伲伸手抚了抚陆沉暮的臂膀,真诚地说:“谢谢你。”谢谢他先前的坚持、后来的妥协,谢谢他让大家看见了《马拉帕斯卡的海》,谢谢他为今天所做的一切。 陆沉暮微笑了一下,“不用那么客气,这是我的分内工作。”又挑眉问道,“手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她甩甩手。指头很痛,但,心里很甜。 “今晚画展结束以后要立刻去医院做专业包扎处理,知不知道?” “嗯。”她乖巧点头。 “你真的会去?”陆沉暮怀疑地睨着她。 “那个……”佳伲搔头傻笑,“你还真了解我。”在陆沉暮面前,她变成一个心思透明的傻瓜,被他彻底看穿,藏不住任何秘密。 那么,他是否看得出她偷偷喜欢着他?他是否怀疑过,为什么每次她见了他,就变得不似自己,仿佛内心里有一股冲动,想化身蝴蝶停在他的耳畔? 佳伲突然垂下头,不好意思再看着陆沉暮了。她浓如夜色的黑发散在肩头,遮住她脸颊上淡淡红晕,和唇角浅浅笑窝。 也许是太喜欢这个男人,单是凭着想象,她都会羞怯起来…… 这时候,明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佳伲一抬头,就看见身着名贵紫色晚礼服的顾芷洁正腰肢款摆地向着“云廊”门口而来了。 “芷洁!”陆沉暮一扬眉,冲门口的女友挥手,然后迎上前去。 佳伲的眼神黯了下来。是呵,来人是他的正牌女友顾芷洁,那美丽高贵的千金小姐。佳伲忍不住嫉妒起那女孩,在心底的最深处却又明白:自己是没资格感到嫉妒的。 说到底,她并不是陆沉暮的什么人;所以这一刻,她只能远远地站着,欣赏那一对璧人表情愉悦地低声交谈。 当他们四目相对,她只好孤寂地垂下眼睑,望着自己脚上的鞋。 叶佳伲感到有些难堪,轻轻抚弄自己的裙摆。这时,身后传来略带嘲讽的男声:“那就叫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对不对?” 她回过头,是罗森。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愤世嫉俗。 “别这么说。”她小声道。虽然嫉妒顾芷洁的幸运,但她并不乐于随便讨论别人的八卦。 罗森哼笑一声,“你真的以为那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吗?少来了!在这个世界上,谁比谁纯洁?大家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他们都有钱,而且家世相当,所以必须在一起!”他愤愤地加重“必须”两个字。 叶佳伲尴尬地望着眼前这个情绪有些失控的年轻俊朗男子。在他身上,她闻到隐隐约约的酒味。 “你喝醉了?”她皱起秀眉。 “没醉,没醉。”罗森滑稽地摇晃着一根手指,“喝醉酒是懦夫的行径,而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傻子才会借酒浇愁……”他语重心长地说教着,眼神却逐渐涣散。 佳伲眉头蹙得更紧了。果然是醉了。她一把揪住罗森的手臂,把他往展厅后门外扯,“你跟我来。” 两人跌跌撞撞来到云廊后的小花园。此时已是入夜时分,花园内树影婆娑,相较于前厅的喧闹,显得有几分冷寂。佳伲把罗森按坐在一个石凳上,在他面前站定了,向他伸出一只手,“酒拿出来。” “什么酒?”罗森打个酒嗝,呆愣地看着她,“我没喝酒,老板说了,工作时间不可以喝酒……” “你浑身的酒气。”她双眼锐利地盯住他,戳破他的谎言,“罗森,你为什么伤心?” 为什么伤心?好问题呵……罗森先是表情莫名地回瞪了她一会儿,然后吃吃吃地笑起来,“叶佳伲,你装得好冷静,你真虚伪,有胆量喜欢人家,却没胆量承认!算了吧,你为什么伤心,我就为什么伤心……” 佳伲吃了一惊,“难道——你喜欢顾芷洁?”她回想前厅里的那抹紫色亮丽身影。没错,以顾芷洁的美貌和家世,她的确有令男人为她着迷的本钱。 “不对!”罗森忽然大叫,迅速的否认令叶佳伲愣了一下。他双手胡乱比划着,开始唠唠叨叨地说了起来:“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不喜欢!那女人没良心!她把我当她佣人,对我呼来喝去!每次一不开心,就拿我出气!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叫我监视你和陆沉暮,看你有没有勾引他,看她亲爱的陆大哥有没有出轨……哈,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我又是谁?fbi密探吗?”借着酒意,罗森羞愤地吼出心头积怨。然而最叫他无法释怀的是,他为顾芷洁做尽了傻事,也埋怨、后悔过千百次;可是下一次,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傻下去。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呢?!难道他要继续无私地奉献他的爱,直到顾芷洁和别的男人走上红地毯,并且从不曾感激地回头看过他一眼?他是个多么孬种的男人啊,这样没自尊地爱着! 罗森吼完了,呆呆地将身子往旁边一靠——旁边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石凳下滑了下来,狼狈地一坐到地上。他挣扎了几下,却爬不起来,于是索性就那样坐着了。 叶佳伲俯,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忍不住心口泛酸。说实话,罗森是个很优秀的年轻男子,有好相貌,好工作,再给他五年的时间,他会淬炼成一个成熟而成功的男人。可是——瞧瞧此刻他为了一份无望的感情,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这太可悲了,她不要成为第二个罗森。 佳伲深深呼吸,尔后缓缓摇头。罗森的傻她看在眼里了,她不希望有一天自己也重蹈覆辙。她叹口气,蹲子,温柔地拍了拍罗森的脸颊,“喂,酒分我一口。” 罗森盯住她,傻傻地笑,“叶佳伲,你很漂亮,很迷人,外面有成千上万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你。” “谢谢。”她冲他甜甜一笑,“是的,外面有成千上万的男人等着拥有我,酒!” 罗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笑嘻嘻地在她眼前晃了几晃,“给你可以,但是别告诉我老板,他会扣我薪水——” 话音未落,佳伲一把夺过他手中酒瓶,拧开瓶盖,仰头就“咕噜噜”地灌了几大口。 然后她抹抹嘴,摔下那个酒瓶,猛地站起身来。 罗森口齿不清地低问:“叶佳伲,你要去哪里?” 叶佳伲没有回话,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前厅走去。 她从来不同情醉鬼。醉鬼都是自找的;被爱情伤害,再被酒精伤害,愚笨得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心。 而刚才她喝酒,只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勇气。 叶佳伲走到前厅,见人潮都差不多散去了。只有陆沉暮和顾芷洁相携站在展厅中央。他们并排立在她的那幅《马拉帕斯卡的海》前面,似在评头论足。 佳伲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陆沉暮面前,朗声说:“陆沉暮,再见了。” “你要去哪里?”陆沉暮转过头,不知为何心中有种怪异的感觉——此刻的叶佳伲表情坚毅,紧紧抿起的湿润红唇,眨也不眨的晶亮黑眸……美得令人心惊。 彼芷洁警觉地盯视着叶佳伲;然而佳伲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点头对陆沉暮绽出绝美微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要离开这里。”说完,她果断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陆沉暮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臂,“你喝酒了?”他眼神锐利地盯着她微红的脸蛋不放。 佳伲“扑哧”一下笑出来,“你的鼻子真灵。” “喝得醉醺醺的,想去哪里?手上还有伤,又想胡闹了是吗?”他的声音充满质问,甚至忘记了女友就在旁边看着,“等我一会儿,待会儿我送完了芷洁,直接送你回宾馆。” 佳伲眼中掠过一抹苦涩,但很快恢复平静,“不用了,我自己走。” “不要任性。”他抓住她胳膊不放,甚至不知道此刻他凭什么来挽留这个女人;可是至少,他很清楚一点:他不能让一个喝了酒的美丽女子独自在夜色中行走,那太危险了。 此刻,看着叶佳伲因为表情坚决而美得惊人的脸庞,陆沉暮感到心脏一阵紧缩。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预感,仿佛自己丢失了什么,被这个叫叶佳伲的女人偷走了。他心中慌乱,手上一用力,佳伲的身体软倒了,一下子撞入他怀里。 “你们……”不远处的顾芷洁惊呼了一声。太可恶了,那不要脸的女人竟然借酒装疯,勾引她的陆大哥! 叶佳伲跌入陆沉暮怀中,感觉天旋地转,脑中一片昏蒙。她的理智跌碎了一角,此刻承接了她身体的重量的——是她所爱的男人的胸怀呵!将下巴搁在他宽阔肩头,她声音低哑地、苦涩地笑道:“陆沉暮,也许你知道,也许你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呵,谁又在乎呢?我、爱你……”她对准他的耳朵柔声呢喃,眼泪流下来,被浓密的黑发遮去了,很快消失不见。 然后,叶佳伲用力推开陆沉暮的身体;果决地旋身,女乃油色裙摆在她白皙小腿肚处漾开了美丽的波纹,她身上“j?adore”的香水味飘散开来,随着她离开的踉跄步伐渐行渐远。 陆沉暮呆怔在原地,全身如石像一般僵硬,动弹不得。刚才的那个时刻,叶佳伲明明说了……她爱他?! 彼芷洁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尖声道:“陆大哥,我不太舒服,送我回家好吗?”是的,她很不舒服,心里不舒服。她不知道叶佳伲跌入陆沉暮怀中的那短暂三秒钟之内发生了什么,可是,她慌了。 她从未见过陆沉暮以那样的眼神目送一个女人离开;她敢打赌叶佳伲是故意的,这个女人真卑鄙,居然敢跟她抢男人! 陆沉暮没有动,没听见顾芷洁唤他,亦没感觉到她生气地用力拉扯他的袖子。他只是眯起了眼,眼神迷惑地望着云廊的门口——那是叶佳伲消失的地方,香水的味道在那里渐渐淡了,不再有痕迹可循。 他犹记得那香水叫做“j?adore”,那不是一个完整的文句。“我爱”——我爱什么?我爱的是谁? 佳伲给了他一个问句,却没给他答案。 她留下的那幅画,叫做《爱人》。那里面有蝴蝶绕着某人的耳朵飞舞,诉尽缠绵爱语。方才那一瞬间,她跌入他怀中,对着他的耳朵说爱他,然后离去了。一切快得像一场梦,他没抓住什么,却迷了眼,看不到自己的心在哪里。 他的爱人是谁?那爱人飞走了吗? 陆沉暮站在原地,惶恐了很久很久。 稍晚时分,陆沉暮开车送女友顾芷洁回家。 一路上,顾芷洁强忍怒气。虽然心底恨不得把叶佳伲千刀万剐,但是在陆沉暮面前,她还是尽量表现得很高兴,不断没话找话和陆沉暮聊天:“奇怪噢,那个叶佳伲……好像在美国很红,可是在国内却没什么名气呢。” “她的事业重心在那边。”陆沉暮手握方向盘,简洁回答。 “她明明是中国人,却大老远地跑去美国发展她的事业,这不是舍近求远吗?是人都知道美国的艺术界很乱啦,全是一群哗众取宠的同性恋家伙;想要接近真正的艺术女神,应该去欧洲才对。”由于嫉妒,顾芷洁不能控制自己地开始讲叶佳伲的坏话。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吧。”陆沉暮吐了口气,身边人不断提起“叶佳伲”的名字,令他心头纷乱不已。 他忘不了刚才那一刻,佳伲踉跄摔入他怀中,借他耳朵说爱他。曾经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是幻听,可是看见她含泪的眼,他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她真的爱他。先前一直疯疯癫癫地扯着他一同玩闹,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因为喜欢他,想靠近他。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女人,认定她只是游戏人间,内心没有真爱。 现在他发现,他错了。她曾经开玩笑地把戒指坠入滚烫咖啡中,她曾经在他求婚成功的翌日大方赠气球给他,她曾经在画室里逼他品尝ichido手制巧克力,她曾经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不眠不休去完成一幅心爱的画。佳伲不是没有爱;她爱得那么真诚,那么热情,那么坦荡。 而他呢?遵循社会法则,和家世条件相当的富家女子交往;明明没有爱情,却还故作深情地捧着鲜花向她求婚。每次和顾芷洁在一起,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爱意,却还要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爱情就是这样,婚姻也就是这样;没动心过,没热恋过,也不妨碍两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相比之下,是谁在亵渎爱情?他封闭自己的真心,只做人们认为他应该去做的事;到头来,有谁真正快乐了? 此刻,车内灯光昏黄,陆沉暮在车灯的暗影里,窥见自己的虚伪和渺小。 和叶佳伲比起来,他太差劲了。自命谦谦君子,却和自己不爱的女人周旋了三年;耽误了芷洁,也耽误了自己。 而在他的身边,顾芷洁仍然在唠唠叨叨说个不停:“你说这个叶佳伲会不会是同性恋?美国混那一圈子的gay和les很多哦。其实我觉得她的画也不是特别好啊,给人一种故弄玄虚的感觉,不知道她会走红是不是因为有后台……”她恶意地揣测着,感觉内心有魔鬼爬了出来。她控制不住它占据她的内心,毒害她的嘴巴。她好恨叶佳伲,好恨她! “吱”的一声锐响,陆沉暮蓦然踩下刹车。 彼芷洁浑然不觉,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恶毒情绪里头,“又或者,我猜她是因为长得漂亮才会受到追捧的吧?会不会给人包养?或者就像网络上很红的那些美女作家啊,用身体写作,很低级呢……” “芷洁。”陆沉暮低沉的声嗓打断了她,“你不了解她,别这样说。” 彼芷洁一愣,然后转头望着车窗外,“陆大哥,怎么突然停车了?” “芷洁,我有话想跟你谈。”陆沉暮打开车顶灯,灼灼的黄色灯光照着他有些为难的脸色,“上次你送了一批家具到我家,我……没办法处理,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家具?”顾芷洁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上次由罗森付款的那批家具。怎么,后来他送货的时候仍是注上了她的名字?“那些啊……是我送给陆大哥的礼物。你公寓里的家具都好旧,我知道你平时工作忙,没空去换,所以……” “我是不能换。”陆沉暮的声音仍然温柔,可是望着面前交往三年的女友,他突然觉得陌生,“那套公寓是我一个朋友出国前托付给我照看的,他的东西我不能动。” “可是、可是沙发很旧,款式和颜色都很老土啊……”顾芷洁有些结巴。 “总之,芷洁,谢谢你。但那批家具我想退回去,可以吗?”陆沉暮苦笑。 “不要啊!”顾芷洁着急地叫出声。如果退回的话,他就会知道真正付款的人是罗森,她可不想让陆大哥误会她和那个小助理之间有什么牵扯不清的! 陆沉暮沉默了。扶着额头,整个人向前倾,靠在方向盘上。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他的女友之间的话题除了“家具”,就再没有别的,多么可笑? 沉默良久,他深深吸一口气,问出:“芷洁,你爱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顾芷洁先是微微一愕,仿佛没料到从陆沉暮嘴里会吐出如此感性的问句。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我喜欢陆大哥。” 陆沉暮转过头凝望她,“是喜欢,还是爱?”他眼色困惑。 三秒钟的沉默后,顾芷洁娇滴滴地笑起来,“都快要结婚了,当然是爱。” “为什么?”他紧接着问出第三个问题。 “没有为什么啊!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嘛!”顾芷洁笑得很单纯,没发现他眼底的不寻常神色,“反正daddy,mommy都喜欢你,希望我和你在一起。而且陆大哥好厉害的,我daddy一直很看好你哦,他说以你的才华和能力,一定会在四十岁之前给你的妻子全世界的幸福。” 全世界的幸福?陆沉暮苦笑。那是什么?是钱吧?所谓“能力”,也不过是财力吧?他眼神微微模糊,想起昨天画展开幕之前,佳伲躺在“云廊”前厅的地板上睡觉,那时她曾对他说起…… 陆沉暮突然自嘲地摇了摇头,把手伸进裤袋,掏出一盒ichido巧克力来——那是叶佳伲曾经威逼他一定要品尝的那一盒。 “芷洁,要不要吃?”他把那个扁盒子推到女友面前。 彼芷洁皱皱眉,像看见了什么恐怖景象,“我不吃甜食的,会发胖。而且这种国产巧克力的口感不好,我吃不习惯。”她嫌恶地往后躲。 陆沉暮笑了出来。原来,芷洁不吃甜食。这一点他从不知道,正如芷洁也不知道:他并不喜欢她擅作主张买来大堆家具送他,也不喜欢每次约会的时候她总把daddy,mommy挂在嘴边。 说穿了,他们不喜欢对方。芷洁迷恋他身后成功人士的光环,向往他能带给她的富裕生活;而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青梅竹马的她。真可笑,这算哪门子爱情? 他双手扶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语气有些艰涩地开了口:“芷洁,关于结婚的事……我想再考虑。” 彼芷洁听了浑身猛然一震,“什么?!”她声音蓦然拔高。 “陆大哥答应过会好好待你;我……也会努力让自己不要食言。”他喉头打结,困难地说着,“可是,芷洁,我们在一起真的快乐吗?你真的爱我吗?” “我爱你,我爱你的!”他话未说完,顾芷洁急急喊出。 “芷洁,我给你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真的爱我,确定和我在一起会开心,那么——我们就结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给你最好的生活。我答应了你daddy,mommy的,我会努力去做。”他语音沉重地说出这个承诺,内心自嘲地想着:去他的爱情!他不要爱情,以前从未用心追寻过,现在爱情凭什么眷顾他?他没资格! “可是,有一句话陆大哥想告诉你——”陆沉暮深深吸一口气。今天晚上,就让他诚实一次,看看自己的过去有多虚伪多丑陋吧。他转头,凝视顾芷洁甜美可人的俏脸,“芷洁,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我很喜欢你,可是……我想我并不爱你。” 彼芷洁愣住,双眼迅速地泛红了,“怎么会?陆大哥,你明明爱我的!你有送花给我啊,你对我一直很好很好,给我很多很多礼物……你不可能不爱我的!” 陆沉暮垂下眼眸,心中难受。是的,他是个混蛋,曾以为送花和礼物能够彰显情意,以为自己做到那分上就算尽了男朋友的本分;可是本来没有情意,拿什么章显? 他转过头,愧疚地看了顾芷洁一眼,“我送你回家。” 第6章(2) 车子再度发动。一路上,顾芷洁哭哭啼啼。她一下子反省自己是不是还不够温柔贤惠;一下子又痛斥叶佳伲那个狐狸精勾引了属于她的男人;最后,她想起那个尺寸太大的戒指来,顿时她坚信自己是遭到了诅咒,姻缘被破坏了。 最后,车子在顾家豪宅门口停下。顾芷洁跳下车,气恼地跑入房门中,抓起客厅茶几上的电话拨打罗森的手机。 电话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她气愤得差点要摔掉话筒。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了气若游丝的无力男声:“是……是谁?” 彼芷洁冲着听筒气急败坏地大吼:“你死到哪里去了?!快点给我滚过来!” 第二天早上,叶佳伲失踪了。 所谓“失踪”,指的是全然不见踪影,没有任何联系方式能够找得到她。手机关机,宾馆退房,一夜之间,叶佳伲仿若童话里的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没有任何预兆地消失了,令人费解。 对此,陆沉暮非常愤怒。画展仍在继续举行,然而那个正在开画展的女画家却招呼也不打一声地逃逸了,她究竟有没有一点儿责任心?有没有想过她丢下的这一堆烂摊子该由谁来收拾? 云廊内—— “罗森,机场出入境处的人怎么说?”陆沉暮挂掉某电台记者打来刺探消息的电话,转过头,严肃地望着自己的助理。 “他们查过了,昨夜飞往美国的班机乘客名单中没有叶佳伲这个人。”罗森疲惫地点着自己的额头。 “见鬼。”陆沉暮低咒一声,“看来今天下午叶佳伲的电话访问必须取消了。明天本来安排了几个香港画商和她会面,估计也成问题。眼下,只能寄望于那女人会突然良心大发地跑回来。”他说到这里,突然皱起浓眉,若有所觉地盯着罗森,“你好像很累?” “啊?”罗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掩饰地笑了一下,“是啊,这两天都是在超负荷运作。” “昨晚又去酒吧疯了一夜?”陆沉暮不甚赞同地望着他白里泛青的脸色。 “唔。”罗森模模鼻子,眼神闪烁,“是啊。” “等这次画展结束,我放你大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你最近看起来脸色很差。”陆沉暮拍了拍罗森的肩头,转身走出前厅,朝着后花园而去;他为叶佳伲的突然凭空消失而发愁,没空去注意自己助理脸色有异。 陆沉暮穿过花园,走到自己的私人画室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他有些诧异地发现,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几块画板整齐地靠在墙边,各色画笔和调色盘也都被洗干净了,妥善摆放在架子上。 这样看来,叶佳伲也许并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她使用过他的画室,会替他打扫干净,将所有器具统统归位。可是,她闯入他的世界,肆意疯闹了一阵,现在却又这样突然而潇洒地离去,究竟是为什么? 昨夜,她跌落他怀中,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一句“我爱你”;而此刻,言犹在耳,人已不在。 这是一只多么任性的蝴蝶啊,只是挥着翅膀飞过了,撩动他的心神,却不肯驻留得更久一些。 陆沉暮走入屋内,在空旷的地板上坐下来。空气中仍然留有ichido手制巧克力的苦涩香味,散发自各个角落,包围了他。他甚至可以想象:佳伲在作画时是怎样胡天黑地,也许又哭又笑,也许躺在地板上打滚,也许把巧克力当饭吃。 正是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令他终于有勇气检视自己的爱情观,承认自己很烂。可是当他幡然醒悟,她却跑得人影都不见了,这是不是有一点讽刺? 然而更讽刺的是,他竟然有点想念她。 一日不见,就觉得想念。这种纷扰心情,连恋爱时也未曾有过。他怎么了?那句“我爱你”是神奇咒语吗?她说她爱他,所以他立刻也爱上她? 真荒谬。他甚至不懂爱是什么,情绪却轻易被她左右,心乱如麻。 陆沉暮静静坐在自己的画室里,突然感到无比寂寞。这里是他的私人画室,他的隐秘空间,可是佳伲来了又走,把这里变得不一样了。 正如他的心房,有人来了又走,该如何回复初时的平静? 到了晚上,陆沉暮的愤怒逐渐转为焦虑和担心。 他开始猜想:叶佳伲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昨夜她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地一个人从云廊离开,会不会遇上了危险? 此刻已是深夜,陆沉暮枯坐在自己的小鲍寓里,醒着。手里抓着行动电话,之前的一个小时,他尝试用各种方式拨打叶佳伲的号码,可是统统没有回音。 他发誓,再这样下去,他会选择报警。他不敢想象,如果叶佳伲真的遭遇了什么危险,那他…… 他会内疚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吧?陆沉暮颓然倒向沙发,长声叹气。昨天晚上,他应该坚持送她回宾馆的,那么此刻,他至少不必怀疑叶佳伲是被人劫了去,然后因为愧疚而无法成眠。 那女人真是他命中的克星…… 这时,手机发出“嘀嘀”两声——那是电量不足的讯号。陆沉暮再度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前,翻找新的电池板进行更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代表长途来电的和弦铃声蓦然奏响。陆沉暮连忙按下接通键,“喂?”他声音急迫。 手机讯号不是特别好,电话那端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和孩子的笑语,却没人答话。 陆沉暮倏然一凛容,“叶佳伲?” 那边不答。 “叶佳伲!我知道是你,说话!”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一颗心揪紧了。 那边人儿似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开朗地笑出了声,“哈?,陆沉暮,上海好吗?”声音清脆而甜美,通过话筒,可以让人猜到说话人此时的好心情。 丙然是她!陆沉暮抓紧了行动电话,促声道:“上海很好,画展也很好,你快点回来!不然我会告你违约!”刚才担心她担心得半死,此刻却又忍不住恶言相向,谁叫他实在是被她给气坏了! “呵呵,别那么生气嘛。”电话那端声音依旧很轻松,嬉皮笑脸的,“画展就拜托你了,我最近都不会回来了哦……” “叶、佳、伲!”陆沉暮忍不住爆出怒吼。吼完了,他深深呼吸,用手按住自己鼓噪的太阳穴,强迫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告诉我,你现在人在哪里?” “马拉帕斯卡。”听筒里传来海风的呼啸声。 “你跑去哪里干什么?”陆沉暮干瞪眼。她真是胡闹得无法无天! “潜水啊。”佳伲格格娇笑。 “潜水?!”他感到脑子里有根弦被绷断了,“你疯了!你手上有伤,潜什么水?” “一点小伤而已,谁在乎?”她依旧打着哈哈。 “我在乎!”陆沉暮直觉地月兑口而出。然后,他握着手机愣在那里,被自己前一秒钟吼出的话语给吓着了。 电话那端蓦然沉默。 这一刻,天地间静默了。他和她隔着重洋,透过电话线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聆听着对方的粗重喘息。他们忍不住扪心自问:是谁害我这么紧张,乱了章法,情绪起伏,失去自控,想抛下全世界不管不顾,只朝着某人奔去? 陆沉暮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他在乎?!他在乎叶佳伲?在工作关系之外,在两人少之又少的相处片刻里,他在乎她?! 他颓然地捧住自己的头,内心恐慌不已。但又不得不害怕地承认:他在乎她,真的在乎她。 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非常令人讨厌的女人,把他的整个世界颠覆了。 她来时,他迷惑;她走了,他失落。她说,她爱他,简简单单三个字,俘虏他的耳朵。 也许,不只是她爱他,就连他也…… “叶佳伲……”陆沉暮隔着话筒、隔着山水重洋,一字一句问出心中未解的疑惑,“那天晚上,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他抓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听筒里传来一声悠悠的长叹。 陆沉暮猜不到佳伲此刻的表情。片刻的沉默后,他听见她突然变得沙哑的嗓声:“陆沉暮,记得我对你说过,死亡是永不解月兑吧?” 他愕然。 “爱情和死亡一样,都是最霸道的,不许人悔改,不许人解月兑。”越来越弱的手机讯号里,佳伲的声音渐渐遥远。 他心头一悸,“你什么意思?”他近乎惊惶地问道。 “这一次,我要潜到海底下去,好好想一想呢。”她深吸口气,然后换上欢悦高扬的声音:“啊,我订的船来了,再见!” “等等,你——” 听筒里传来忙音,电池用完,讯号被切断了。陆沉暮瞪着自己手中废铁一般的手机,心头袭上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个令他心急如焚束手无策的女人呵……她又想做什么?她真的打算潜到海底去吗?为什么刚才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地不顾一切? 陆沉暮回想起他与叶佳伲相处的一点一滴。他突然清楚无比地意识到,那个女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谁能保证她不会一时兴起,索性沉入海底永远不回来了? 她说,爱情和死亡一样霸道,难道……她是想要自杀吗? 陆沉暮蓦然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心脏的位置被狠狠拧疼了。所以他说,他最讨厌那些艺术家!他永远都不知道那群家伙打算做什么!这一次,叶佳伲是存心要吓死他吗?轻描淡写地打来一个电话,语气模糊地说什么要沉入海底,她真可恶!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他忧惧得心都痛了?! 陆沉暮蓦地站起身来,捞起桌上电话。他打给在国际机场任职的朋友,订了一张明晨最早的去菲律宾的机票。然后,他略微迟疑了片刻,终于拨打了顾芷洁的手机号码。 电话响了数声均无人接听,然后“哔”的一声,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顾芷洁甜美的声音响起:“嗨,我是顾芷洁,我现在不能接听你的电话……” “芷洁,是我……”他心慌意乱地说着,语音几度断续,“我大概会出国几天,回来以后,我想……正式和你谈谈。” 然后,他挂下电话,又打给罗森。 “你好!老板,什么事?”罗森认出他的电话号码,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常的高扬。 陆沉暮忍不住皱眉,“罗森,你又喝酒了?” “没有啊!说吧,什么事?” “我明天要出国。”陆沉暮简单地说,“叶佳伲在菲律宾,我去把她找回来。” “啊?!”罗森在电话那头大叫起来,“那女人发疯了哦?没事跑去那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陆沉暮苦笑,“反正,我会尽快抓她回来。这两天这里的一切就拜托你了。” “等等!”罗森高叫,“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你走了画展怎么办?云廊怎么办?我一个人撑不住啊!难道那个神经病叶佳伲比什么都重要?” 陆沉暮一怔。数秒钟的沉默思虑之后,他苦恼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我只是……怕她出事。”然后挂断了电话。 另一端—— 罗森收起手机,对身旁怒瞪他的女子绽开嘲讽的笑容,“你听见了,他要去找她,那个神经病叶佳伲比什么都重要。” 下一秒钟,“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挨了热辣辣的一耳光。 彼芷洁愤怒地瞪住罗森苦笑的脸,尖声叫嚷:“收回这句话!你给我收回!”此刻,她身上衣衫不整,长发散乱;而她刚才愤怒掌掴的男人,是一个小时前抱着她共同沉醉激情的男人。 彼芷洁捂住脸,哑声惨笑,眼泪无法控制地滚下脸颊。乱了,一切都乱了!昨天夜里,她心情很糟糕,她像往常一样打电话给罗森,想大骂他一顿来发泄,而记忆中——他也总是24小时随传随到的。 而这一次,她等了好久,等到了一个浑身酒气醉醺醺的他。他见着了哭泣的她,非但没有柔声安慰,反而指着她的鼻子痛斥她的残忍和自私。 他借着酒意冲她怒吼,像个孩子似的哭红了眼睛。他说他该死的爱她,一片真心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践踏在地。当时,她傻了,她完全没想过原来这男人一直爱着她。她只知道自己被爱伤害了有多痛,却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在让别人痛着。 后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他们一起诅咒爱情,诅咒所有得到爱的人统统不得好死。最后,她跟他去了他家,他们喝了好多酒。她想着陆沉暮那句伤人的“我想我并不爱你”,大脑昏沉一片,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以后,她发现自己和罗森上床了。她那注定要嫁入豪门的高贵身体,竟然被这个一点都不高贵的男人糟蹋。 然而,一步错,着着错。事情发生后她羞愧地逃回家中,左想右想都不是滋味,于是再度找到罗森,要他封口,不许对陆沉暮透露半个字眼。因为不管如何,她最终还是要嫁进陆家的,她的梦想不容有变。 今天为了这件事,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后来不知怎么地,他们推搡扭打起来,罗森一把抱住情绪失控的她,于是,他们又一次上床了。 想到这一切,顾芷洁羞耻地蒙住脸,失声痛哭。她唾弃自己的一时冲动。与陆沉暮这样优秀伟岸的男人相比,罗森算什么呢?他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助理,他哪里有资格爱她?她又怎么可以这么轻贱自己,和这样底层的男人牵扯不清? “我走了。”顾芷洁伸手抹去眼泪,抓起地板上的衣服披上身,“罗森,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也不会再来找你。我们就当没有认识过。” “芷洁!”罗森一把拽住她手臂,不许她走,英俊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不要这样对我,我爱你。”他低声下气地说,卸下最后的自尊。 “你爱我?”顾芷洁回首,惨笑,“你凭什么爱我?你是谁?你没资格爱我。”她甩开他的手,朝门边跑去。 罗森胸口剧痛:很好,他受够她的侮辱!即使身体交缠过,她依然打心底里看不起他是吗?认定他不配爱她,认定平庸的他玷污了她的高洁,是这样吗?! “顾芷洁,他不爱你,他不是真心想娶你。”在顾芷洁即将踏出门槛的前一秒钟,罗森在她身后冷冷地说道。来吧,两败俱伤吧,看看究竟谁痛得比较彻底——他在心底自暴自弃地想着。 彼芷洁愤怒地在门口刹住脚步,蓦然回头,“你有种再说一句。”她抿着唇,声音压抑,目光里怒火汹涌。 “如果你那么自信,刚才为什么不敢接听陆沉暮的电话?你怕他会打来说取消婚约是吗?”罗森惨然一笑,缓缓摇头,“说实话,顾芷洁,你一点都不可爱。你又自私又任性,而且愚蠢无知。你活到这么大,有没有亲手赚过一分钱?靠着父母的荫蔽,心安理得地做米虫过富裕日子,就连男朋友也要靠父母帮你敲定,你不觉得自己可悲?” “住口!你给我住口!”顾芷洁气疯了,把手里的名牌提包丢向他,又整个人扑上去踢他打他咬他。 罗森没有闪躲,任她的拳头在自己身上重重落下;一下又一下,将一个因为爱而口不择言的他打回原形。他声音苍凉:“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没关系,我既然像瞎了眼一样爱上你,可见我也没有多么高明。不过,我至少没你那么势力,在决定去爱一个人之前,还先去考虑配不配。”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配!”顾芷洁尖喊。 “谁不配?我全心全意去爱一个女人为她付出我力所能及的一切我凭什么不配?!”罗森定定地凝视着面前因气愤而脸孔扭曲的女子——这一刻的她看起来好丑陋,可是,他痴望着她,竟觉得某种炽热的感情在胸腔里涨满了。 他爱她,他恨自己不能自拔地爱她。 也许,他是活该要下地狱的吧?竟然对这样一个看不起他的女人死心塌地,陷得那么深,无法出离。 “顾芷洁,你走吧。”罗森突然觉得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床脚,“你去嫁陆沉暮,我祝你幸福。如果他不要你,你再回来找我。不过——我听你的,我不会再主动去找你了。”他说着令人发笑的傻话,然后自己嘶哑地笑出了声。 彼芷洁怔住,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滑过脸庞,沾湿了衣襟。这男人是个疯子!他装什么高尚?何必故作大方?又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来,鞭挞她的内心? 她爱的人一直是陆沉暮,面前的男人太平凡了,她的眼从未关注过他一分一毫。他不配爱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没资格言爱…… 彼芷洁蓦然捂住脸,哽咽一声,狼狈地转身夺门而出。 这夜,爱情把人伤透。 第7章(1) 陆沉暮没有找到叶佳伲。 接到她越洋电话的第二天一早,他立刻乘飞机去了菲律宾。他到了马拉帕斯卡,租下一部车,马不停蹄地前往几个当地著名的潜点打听叶佳伲的下落。可是那里的工作人员操着生硬的英文告诉他,这几天里没有任何一位黑发的美丽中国女子来过。 于是,他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着租来的车在这个东南亚小岛上四处转悠,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可以在这异国他乡遇上叶佳伲。 然而,没有——连万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叶佳伲像人间蒸发一样在这地表凭空消失了。他曾试图拨打她的手机,在她的语音信箱里留话;然而她不再接听他的来电,亦没有给他任何回复。 也许,真如那晚她在电话中所说的那样,她沉到海底下去了。 这样的逃逸,究竟算是一种解月兑,还是永不解月兑? 陆沉暮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数夜没有合过一回眼,每次只要一想到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可能真的会儿戏似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就觉得内心煎熬不已,辗转无法成眠。 在马拉帕斯卡盘桓了数日之后,陆沉暮决定回国。毫无疑问,叶佳伲是不打算被他找到的了。从相遇到分离,她一直都来去自如,那样放肆任性。她没给过他选择,不是吗? 陆沉暮乘东航班机回国。坐在温馨舒适的头等舱里,身边的座位空着。空中小姐笑容甜美,让他觉得烦躁;黑咖啡的苦涩香气,不再能令他提神;耳机里舒缓悠扬的轻音乐,只令他的神经更加紧绷。 有那么几次,当他呆呆地靠着柔软天鹅绒椅背闭目养神时,耳边响过高跟鞋踩踏地面的轻快响声——似乎有人风风火火奔跑而来,身上泛着清幽的“j''adore”香水味,不由分说入侵他的鼻端。 他睁开眼,四下环望。梦醒了,一万英尺的高空有氧舱,没人识得他,没人在他耳边热情洋溢地唤着:“陆沉暮!” 原来,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叶佳伲。 佳伲留在他耳畔的那句“我爱你”,原来是一种告别。 当陆沉暮明了了这一点,他的心——突然孤寂得仿佛快要死去。 他回到自己在上海的家,疲惫不堪地躺倒在旧沙发上,过滤答录机留言。出国期间,罗森打来数次电话,向他报告“云廊”的画展近况;而最后一个留言,是来自“女友”顾芷洁的——她声音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想找个机会和他谈谈。 陆沉暮深深吸了口气,按键洗掉留言。他突然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决定:他要和顾芷洁解除婚约。 去他的青梅竹马,去他的承诺重千金,他不爱顾芷洁,他必须与她分开。即使全世界都认定他是负心寡情的混蛋,他也不愿意和自己不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叶佳伲在他生命中停驻的时光太过短暂,然而她霸道地修改了他生命的轨迹,教会他敞开心胸去爱。如今的他,只想睁开眼睛,不顾一切,循着爱人的方向而去。 可是,当他终于睁开眼睛,那逐爱的蝴蝶又飞去了哪里? 叶佳伲,你在哪里? 在陆沉暮出国的这段时间里,顾芷洁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好受。 自从那天晚上从罗森的公寓仓皇逃走之后,罗森没再找过她。 这个曾为爱不顾自尊的男人,到底还是守住了自己的诺言:他不再主动去找顾芷洁了。 彼芷洁非常生气。一开始,她气那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痴心妄想,爱上出身名门的她?!她衣橱里随便哪一件衣服,就抵得上罗森一个月的薪水,他连买部车都要分期还贷,又凭什么爱她?笑话! 可是,一个星期之后,面对着再也没响过的电话,她心慌了。 她开始憎恨起罗森。难道,这就是他口中全心全意付出的爱情吗?说不找她,于是就真的不找她了?!如果他是真心爱她,怎么忍得住不再见她?是不是和她上过床,所以他就不再珍视着她仰望着她了? 彼芷洁狂怒地删掉了罗森的电话号码和一切可能的联系方式。他不找她就不找她!很稀罕吗?她告诉自己,即使陆沉暮不打算和她结婚,罗森也不是她的退路。 她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跌到那个地步。 她是含着金勺出生的富家千金顾芷洁,她的爱人必须是人中之龙,她才不稀罕一个平凡男人的宠爱。 没有就没有好了,她不怕。 彼芷洁秉持着这样的信念,百无聊赖地在家里挨过一天又一天。与往常一样,她插花,泡茶,学习家政,疯狂购物打发时间。 可是,她突然觉得空虚。 也许,罗森骂得对,她是很可悲。从小到大,她一分钱也没赚过,只知道每天拼命花钱;她美丽高贵,浑身上下挂满名牌,可是没人爱她。 而某个曾哭红了眼睛放声吼出他爱她的男人,如今也不见了。他曾经那样热烈地拥抱过她,心疼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当她心胸狭窄地诅咒全世界得到爱情的人统统下地狱的时候,是他抱着她气得发抖的身子,整夜不睡地安慰她。 可是现在,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谓爱情,要人生要人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阵烟尘吧?原来她就可悲到这种程度,连罗森的爱都留不住。 彼芷洁开始厌恶起自己现在的生活。于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摔砸一切可以砸碎的东西,把古董台灯摔烂,把名牌衣服剪成碎片。反正,她有的不过是钱而已。东西没有了可以用钱再买回来;快乐却是用什么也买不到。 这一天,她正愤愤地用自己的名牌唇膏把卧室里的墙纸涂花,楼下仆佣突然挂电话上来,告诉她有人来探访她。 接到电话通知的一瞬间,顾芷洁的心因怒火而揪紧。 来人是罗森吗? 很好,两个礼拜了,他终于忍不住来找她了。她倒要好好地和他探讨一下,他口中那高尚伟大无怨无悔的爱情,到底变成了什么德行。 当探访者推开顾芷洁的卧室房门的那一刻,顾芷洁抓起床头的青瓷花瓶,用力地扔了过去,“你还有脸来找我?!说什么爱我爱我,都是骗人的!”她歇斯底里地吼道,眼泪从眼眶中滑出。 “砰”的一声巨响,花瓶击中门边的墙壁,然后落到地上,碎成片片。 陆沉暮站在一地废墟之中,惊讶地望着顾芷洁。 “芷洁,你……”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房间里的凌乱不堪让他一时语塞了。 彼芷洁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呆怔在原地。瞧她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她居然失手用花瓶砸了她的陆大哥?!再看看这间原本豪华雅致的屋子,如今乱得像台风过境后的重灾区,不少名牌奢侈品像垃圾似的被丢在地板上。 彼芷洁不忍卒睹地用手捂住脸。她毁掉了自己的卧室,也毁掉了在陆沉暮面前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美好淑女形象。 她以前表现得乖巧柔顺时,他尚且不爱她了,现在,他又会怎么想她? 很好,仿佛她的人生还可以更糟糕似的。顾芷洁颓丧地一坐到床上,“陆大哥,对不起。” 陆沉暮缓缓走到顾芷洁面前,愧疚地望住她,轻声开口:“芷洁,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彼芷洁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说了“对不起”呵…… 这一刻——全世界都要把她抛弃的这一刻——她终于等到了。 后来陆沉暮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楚,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身后的墙壁——那里有她用唇膏涂抹过的印迹,猩红的浓烈色彩似乎在嘲笑着她的失败。 彼芷洁咧开嘴,哑声惨笑。毫无意外的,从这一秒钟开始,她的人生正式跌到谷底。 一个月以前,她幸福地渴盼着嫁给一个实力雄厚、又能给她全心宠爱的男人,从一个大富之家过渡到另一个大富之家。 然而,一个月以后的今天,她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剩下。 daddy、mommy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在这样的难堪面前,她该如何自处。他们给了她很多钱;可是他们没有教给她的……太多太多了。 彼芷洁呆愣地坐在自己的卧室里,不哭不笑不动弹,良久良久。陆沉暮是什么时候无奈离开的,她不知道。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月亮把皎白的光芒投射进房间,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原来家财万贯的人,在伤心的时候,也只能对着一轮月亮抹眼泪。 老天何其公平,又多么不公平?它用月华星光照耀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此刻是快乐着,还是经历着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挫折。 为什么这么广阔的世界上,竟没有一个人爱她?她真的如罗森所说,这么不可爱吗? 彼芷洁想到这些,心如刀绞。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过要去死。 可是她活到这么大,连一桶水也未曾提过,下雨时听见打雷闪电都会害怕得叫出声来。她哪里有勇气去死呢?连提刀的魄力都没有呵。 到了此刻,她已经没有退路。父母会走,钱会用完;没有人爱的她,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名吧? 彼芷洁蓦地从床上爬起来,冲向橱柜找出唯一一件没有被她剪碎的外套披上;然后,她拿了车钥匙,踉跄地奔出门去。 她开着豪华房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夜。后来,不知怎么的,她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的公寓楼前面。 她呆怔地望着二楼的公寓窗口昏黄的灯光,看见人影掠动。此刻已是凌晨,里面的人还没有睡。 彼芷洁屈辱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那里是罗森的家。 这一刻,她多么恼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既软弱又自甘堕落,居然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这里。 可是,这是她唯一认识的路了。 曾经她骄傲地认为,罗森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的退路。她的最差,也远远强过他的最好。 可是此时孤单地坐在豪华车厢内,她居然紧张得双手直发抖。在经过了那夜撕破脸的激烈争吵之后,她甚至没有足够的自信,不知道这个男人还愿不愿意收留一无是处的她。 那天在万念俱灰的时刻,罗森曾经向她许诺:如果陆沉暮不要她,她可以来找他。 这个承诺——到了此刻还作数吗? 他……还爱她吗? 彼芷洁用颤抖的手按下门铃。 几声悦耳的“丁冬”声之后,门被拉开了。屋内脸色灰败的英俊男子见了她,蓦然愣住。 “顾芷洁?”罗森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瞪住暗影里的女子。她怎么来了? 此刻的她看起来真糟糕,形容憔悴,满脸泪痕。 怎么,她……终于和她心爱的陆大哥分手了吗? “罗森……”顾芷洁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嘴里几不可闻地低声吐出一句:“娶我好吗?” 罗森愣住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她小声地呢喃着,内心被强烈的羞耻感所袭击。 是的,她回来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她回来恳求这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男人。 可是,他却沉默了。 彼芷洁倍感屈辱地站在门廊。因为窘迫,她的双手甚至不知该往哪儿搁。门内,罗森眯起了眼,以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眼光将她从上到下梭巡了一遍又一遍。 真讽刺。她居然把自己摆到了被人选择的位置上。 罗森良久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看着她,眼光深邃而沉重。 这样的沉默让顾芷洁心都凉透了。她难堪地后退一步,声音忍不住带上哭腔:“不行是吧?那,我……我走了。”说着,她转身夺路而逃,然而跑出去没几步,一双大手从背后捉住她。 紧接着,天旋地转。仓惶间,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后那男子使劲地拥紧了她。她感觉到他生着胡碴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刺痛着她衣衫内的肌肤。然后,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唇吻上她的耳垂,轻轻移动。 她轻喘了声,双手向后伸出,揪紧男人的衣摆,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顾芷洁,我爱你……”罗森温柔地吻着她,在她耳畔许诺:“我们结婚,我们马上结婚。” 芷洁靠在罗森的怀中放肆流泪。到了此刻才知道,原来罗森——才是她最安全的退路。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爱着这样一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她。 第7章(2) 半个月后。 云廊—— “你是说,你打算……和芷洁结婚?”陆沉暮转过身,愕然地望着自己的助理。 “是的。”罗森脸色郑重,缓缓点了下头。其实他不是不知道,顾芷洁之所以这么急切地想和他结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被陆沉暮退婚伤了她的自尊心。所以,她赌着一口气,想借结婚来挣回面子罢了。 不过对他而言,只要能和心爱的女子结成婚,即使原因不那么单纯,他也不在乎,甚至甘之如饴。在芷洁面前,他愿意卑微,乐于成为第二顺位的选择。 陆沉暮定定地凝视自己的助理——这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脸庞消瘦,眼睛里有为爱沉醉的光芒。 “你……喜欢芷洁?”陆沉暮挑眉。 “我深爱她。”罗森修正他所用的字眼。 “那……”陆沉暮怔了片刻,点了下头,“我祝福你们。” “嗯。婚礼会在下个月的十八号,丽豪酒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说服她父母同意她‘下嫁’。”罗森有几分自嘲地用了“下嫁”这个词。 陆沉暮再度点了点头,然后冲助理打手势,“你稍等一下。”说着他转身走出前厅,穿过边门往自己的办公室里去了。 罗森站在陆沉暮身后,定定地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自打陆沉暮从菲律宾回来以后,罗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老板有了改变——虽然他还是很酷很严肃,但眼神经常恍惚。他依然有效率地处理工作,在宾如云来的画展上,他和各地画商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还是一贯的彬彬有礼,稳重自持。只是偶尔,他会对着墙壁上叶佳伲的成名作《爱人》发呆;然后他会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个像烟盒一样的扁盒子,再从里面拈出一块小小的什么东西来,放进嘴里。 明天晚上,会是叶佳伲此次个人画展的闭幕典礼暨记者招待会。然而直到现在,叶佳伲依旧没有回来。 也许,她根本就不打算回来了。 罗森无奈地摇头,此时,陆沉暮从边门走进来,手上拿了一张纸。 “给你的。”他把那张纸递向罗森,“算是你和芷洁的结婚礼物。” 罗森愕然。结婚礼物?那会是什么? 他接过纸张一看,顿时惊诧地低叫出声:“你要我收下这个?” 陆沉暮点头。 “你开玩笑的吧?!”罗森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老板——哦不,或者应该这么说,一旦他收下这份礼物,陆沉暮就将不再是“云廊”的老板。 这男人疯了吗?!居然想把“云廊”送给他! 罗森低头审视手中纸张——那上面确实白纸黑字地写着“产权让渡书”五个大字。 “老板,你别玩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那么多钱买下云廊的啊!”他瞪住一脸平静的陆沉暮。 “不要你的钱,‘云廊’——我送给你。” “什么……我是说,为什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陆沉暮会把自己苦心经营数年的云廊拱手送人?杀了他也不信——罗森拼命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陆沉暮沉吟片刻,摊摊手,“……我累了,不想干了。” “可是,云廊是你一手创立起来的……”罗森巴巴地低叫。 “这几年我经常世界各地地跑,很多时候‘云廊’都是由你在打理。我相信如果现在要你完全接手的话,也不会太困难。”陆沉暮说到这里,突然了悟了什么,轻笑一下,“哦,你放心。我会在这里待到你和芷洁把蜜月度完,不会在这个时候给你加重工作负担。” “我不是担心这个。”罗森摇摇头,“重要的问题是——你以后打算什么办?”没记错的话,云廊似乎是陆沉暮唯一的产业。现今,他是想转行吗?又可以转到哪里去? “还没想好。”陆沉暮耸耸肩,表情很轻松,“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转转吧。也许等到银行里的存款用完了,会再出来做事。” 罗森倍感奇怪地眯起眼,这是一向做事成熟稳重、人生处处有计划的陆沉暮会说的话吗?太夸张了。 他呆愣半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盯住陆沉暮平静的脸庞,低声问:“别告诉我你想抛下一切羁绊去找叶佳伲。” “不是,我没那么无聊。”陆沉暮轻笑起来,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人生要过的。” “可是——”老板突然摆出一副要去浪迹天涯的态度,让罗森很难不往那个方面想。 “我是说真的。”陆沉暮拍了拍他肩头,“明天晚上的记者招待会上,我会正式宣布‘云廊’易主的消息,你先有个思想准备。” 罗森仍是呆怔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清清喉咙,终于选择说出:“其实,叶佳伲已经违反了合约精神,她无故缺席了此次画展过程中的大部分商业活动——我是说,我们完全可以告她违约。” “告她?”陆沉暮抬眉,“为什么?” “为了违约金。”罗森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连云廊都不想要了,要那笔违约金做什么?”陆沉暮好笑地摇摇头。 “那如果我说——是我想要呢?”罗森表情严正地望着自己的老板。陆沉暮不想追究叶佳伲的违约责任——这一点他可以理解,因为他看得出,陆沉暮分明是爱上那个女人了。 可是,他不同。如果云廊以后会成为他的,那么,他就必须从现在开始未雨绸缪,把云廊在此次画展中的损失减到最低。 “唔,这样啊。”陆沉暮思索了片刻,了解地点了点头,“明天过后,云廊就是你的。你作决定吧。”他再度拍拍罗森的肩膀。 “你不打算阻止我?”罗森微讶地挑起眉。如果陆沉暮真的爱叶佳伲,那么他不是应该为他心爱的女人摆平一切可能发生的难题吗? 又或许,陆沉暮与他不同。他溺爱顾芷洁,愿意没有原则地为她付出一切;而陆沉暮对叶佳伲……罗森摇了摇头,他不确定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感情。 也许一个成熟男子的爱情,注定藏匿得比别人更深一些。此刻的陆沉暮表情淡漠平静,看似毫不在意,可是谁又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正因为思念那个无故失踪的女人而焦灼疼痛着呢? “还是那句话,你决定吧。”陆沉暮撂下这句话以后,便转身走出了云廊的大门。 外面天高日朗,白云朵朵,他抬头望去:云的远端有飞机飞过时留下的一道痕迹,在天的尽头渐渐淡去。 陆沉暮抿起唇,有些苦涩地笑了下。连时速800公里的飞机在掠过蓝天时,都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那么,那嚣张地奔跑过他的心田、犁出一道深重痕迹的佳伲——是没理由就这样消失无踪的。 说实话,他甚至有点高兴罗森打算告她。不管叶佳伲藏匿在天涯何处,如果真的不幸接到一纸诉状,那么他想——她是一定会现身的吧? 夜幕降临,陆沉暮开着宝马车在霓虹闪烁的街头徜徉。从明天晚上开始,他就真正一无所有了——没有工作,没有女友。或许,他应该索性把车也卖掉,然后了无牵挂地去自助旅行? 想到这里,陆沉暮伸手弹了弹方向盘上的软垫,不禁笑了。原来佳伲走后,他变得越来越像她。他羡慕她的自由率性,想学她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爱自己想爱的人。 虽然在心底某处,仍被她美丽的身影牵绊着,然而今天白天他在云廊里对罗森所说的话却是作数的。 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所以,他已经放弃主动找寻她了。当他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爱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里是一片自由。 原来爱会让人自由。 在画展开幕的那一晚,佳伲说她爱他。那深情的温度,至今熨烫着他的耳朵。 佳伲说,爱是永不解月兑。可是她的爱,却真的让他解月兑了。 现在的他,可以不要门当户对的女友,不要薪资优渥的工作;现在的他很自由,只单单把心空出来,等着那个女人回来填补。 现在,他每天吃着她当初硬塞给他的那盒巧克力,对ichido手制巧克力的迷恋逐渐成了一种习惯,并且不害怕自己提前堕入中年发福的危机。 认识了叶佳伲之后,他的心重又年轻过一回。虽然她跑走了,可是她的口舌之味却由他来继承。 现在,他再也闻不到她身上那曾令他深恶痛绝的香水味;所以他特意跑去商店里买回一瓶“j''adore”,拧开了瓶盖放在车内,让它自由挥发。 现在,没人再在他的画室里撒野,所以三十二岁的他,重新开始拿起画笔涂抹。 现在,没人再对他夸口,说马拉帕斯卡的海有多蓝,潜入海底的滋味有多刺激;所以他邮购了护目镜和潜水服,报名了潜水班,打算某天亲自下到那神秘海底去看一看。 说来好笑呵……今天白天他对罗森义正言辞地说:他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可是过着过着,他却开始过起叶佳伲的人生来了。 原来——佳伲给他的自由,其实并没有那么自由;那自由圈住他的心,现在的他既轻松又快乐,却都是为了她而轻松快乐。 他不再找她了,可是,他想念她。他不知道以前佳伲默默地喜欢了他多久,反正现在,换成他一个人心满意足地爱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她。 陆沉暮在路边停下宝马车。推开车门,他湛湛的黑眸望着路边店家的透明玻璃窗;墨绿色的招牌在他头顶轻轻晃悠。 这里是ichido。他的巧克力快要吃完了,所以来这里补给。 陆沉暮伸手推开明亮店堂的玻璃门,双脚踏入。扎着绿色头巾的营业小姐冲他亲切微笑,“先生想要买些什么?” 陆沉暮走到橱窗前,用手指着里头陈列的手制巧克力,“这种巧克力……你们的存货还有多少?都给我。” 绿头巾小姐微微一怔,然后有些为难地说:“先生,我们的手制巧克力是每天新鲜供应的,保质期只有一个礼拜。不知道您一下子买那么多……是要做什么呢?” 听了这话,陆沉暮愣住了。怎么,手制巧克力的保质期限只有一个礼拜吗?他可从来不知道呵。 这样说来,叶佳伲害他足足吃了一个月的过期巧克力啊……他自嘲地笑了。他味觉迟钝,居然没发现有任何异样,“没关系,橱窗里的这些——都替我包起来吧。”他掏出皮夹付账。 饼期就过期吧,又吃不死人。叶佳伲连粘在脸上的巧克力渣也毫不犹豫地伸舌头舌忝掉,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呢? 绿头巾小姐为他将巧克力打包放上柜台,末了还不确定地问着:“十八盒都要吗?”好奇怪的客人,买那么多巧克力回去是要倒卖吗? 陆沉暮点头,“嗯。” 他才说出一个“嗯”字,与此同时,ichido的店门被“嘭”的一声巨力撞开了,一个女子挟着一阵香风跳了进来,急声叫道:“等一下!” 这个声音是…… 陆沉暮浑身一阵激灵,神情大震地回转过身。 下一秒钟,他手中的皮夹落到了地上。 “先生,请你务必留几盒给我——”女子的声音娇甜而急迫,可是话说到一半,她哑住了,眼睁睁看着伫立于柜台前背对她的男人缓缓把脸转了过来。 她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那男人身形高大,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深邃眼眸中闪着不容错辨的怒火。 “陆沉暮?!”女子失声叫出。 第8章(1) “叶佳伲。” 灯光明亮的ichido店堂内,陆沉暮精准地唤出女子的名字。 他黑湛湛的双眸一眨不眨地落在女子身上。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跑遍了整个马拉帕斯卡小岛都遍寻她不着。 原来,她剪了短发,还将发色染成了艳丽的野莓红,弯弯曲曲地垂在耳际;她身上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色t恤和肥大卡其裤。t恤的下摆很短,几乎要露出可爱的肚脐。 陆沉暮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怪不得马拉帕斯卡当地潜点的工作人员会说从来没有见过一名黑头发的美丽中国女子来租船。叶佳伲的形象三天两头在变;有时候要找她,的确比通缉国际重犯还难一些。 “回来了?”陆沉暮表情淡淡地朝她扬起眉。 这一刻,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他闻到她身上“j''adore”的香水味,这久违的馨香令他心中怒火更炽。 好可恶的女人。先是不告而别,再与他在这糕点店里不期而遇;要知道,他的心脏没有那么坚强,经不起她一再折腾。 这一次,他要盯紧她,不能再给她跑了。 在陆沉暮深沉的目光盯视之下,叶佳伲紧张地绞紧了双手。 曾经,他们之间相隔了一片海洋——佳伲以为那距离够遥远,可以安心斩断所有想念;可是无巧不巧地,在她搭机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他们却在这烙着她初恋记忆的ichido糕点店里碰上了。 她又见到了陆沉暮。 在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狂乱了。 还是……好喜欢他。她望着面前男子紧锁的眉头和深幽的黑眸,渐渐地,手心沁汗;渐渐地,喉头紧缩起来。 叶佳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我……主动回来参加闭幕典礼。”她有些心虚地窥着陆沉暮严肃的脸色。 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呢。 于是佳伲又说:“对不起哦,这段时间我不在,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陆沉暮黑眉微挑,仍是不说话。 “那个……”佳伲沉吟着,突然伸手撩起白色t恤下摆,“你看,我穿了脐环!”她没话找话说,话题转得够快。 陆沉暮眯起眼,果然看见她小巧可爱的肚脐上镶着一个小小的银环。他眼眸顿时幽深起来。她低头用手指拨弄脐环的淘气小动作,霎时令他胸腔绷紧。他别开眼,有些局促地吐了一口气,“叶佳伲,你几岁了?” 佳伲愣了一下,乖乖回答:“三十岁。” “那干吗搞这种小儿科的东西?”他指住她肚脐。 佳伲扁扁嘴,来自封建时代的好男人,果然又要开始批判了啊,“那,我应该说……对不起?”她抬眉。这是他所期待的答案吗?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没说一声就跑掉,搞砸了画展,还……穿了脐环,害你看了不爽。”佳伲撇嘴,这也是她的错哦? “还有呢?”他仍是不满足地挑着眉。 她诧异,“还有?”还有什么? 陆沉暮眸中有什么光芒闪了一闪。他无言地望住她:还有……太多太多了啊。醉倒在他耳边柔声说爱他,不打一声招呼就偷偷跑到国外潜水,打越洋电话来吓唬他说要沉入海底,害他心痛失眠煎熬不已……叶佳伲在他身上犯下的重罪,真是多到数也数不完。 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在三十二岁的人生当口爱上这个女人,老天爷是存心不想让他长寿是吧? 可是,他就是爱了她。从飞机上的初次相遇,她把一个大皮箱砸在他脚面上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因为她而变得不同了。 这样一个对他作恶多端的女人,他怎么可以放她走? 陆沉暮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向呆立在店堂门口的叶佳伲。 佳伲见他脸色非常严肃,她连忙赔起笑脸,脚步稍稍往后挪动,“其实,我在马拉帕斯卡的时候,有想过要电话联络你来着……”话音未落,陆沉暮凶巴巴地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捉住她肩膀。于是,只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被他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了。 他双手箍紧了她的身子,用力将她锁入胸膛之中。 “陆、陆沉暮……”佳伲被他抱了个猝不及防,只好巴巴地在他怀中闷叫,“你、你不是快要结婚了吗?” “没有。”陆沉暮拥紧她,没好气地在她头顶上方回答:“不结了。” “为、为什么?”她有些结巴,心脏怦怦跳得厉害。他刚才真的说了“不结了”吗?这么说,他没和顾芷洁…… “因为你把我气坏了。” “嗄?”她呆愣地抬头望他,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和芷洁的婚约已经正式解除了,她近期就会嫁人,不过不是嫁我。” “啊?!”佳伲蓦然瞠圆了眼睛,不敢相信此刻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平板话语,居然传递了这样一个令她惊喜交加的信息。 陆沉暮没有和顾芷洁结婚!她心爱的男人此刻依旧是单身的! 狂喜袭上心头,她蓦然退出陆沉暮的怀抱,双脚向后挪动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她嘴角止不住地泛开笑花,而眼睛却有些模糊了。浅浅的泪光中,她看见陆沉暮郑重地点了下头。 在他点头的瞬间,佳伲的心即刻溶化了。 她双手按住胸口,努力抑制激动的情绪,颤声问:“那样的话,现在……我可以追求你了吗?” 陆沉暮笑了,凝视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心脏的位置瞬间被巨大的甜蜜攫住。是的,他怎么忘了?这女子一向是那么真诚率性,她的爱和热情来势汹汹,他从来就抵挡不住呵…… “或者,不用这么麻烦。”陆沉暮歪头看她,别有深意地说。 佳伲一怔,“什么意思?”而后,她美目危险地眯起了,双手环肩,目光灼灼盯视着自己的“猎物”。怎么,恢复单身了也不给追哦?这男人恁地好嚣张。 “叶佳伲——”陆沉暮深深看她一眼,然后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开口:“我想……我已经爱上你了。”说完后,他一向坚硬如石雕一般的脸庞上隐隐泛起一丝红潮。 佳伲惊讶地捂住嘴,脚步踉跄后退两步。 他说,他爱她? 三秒钟后,她哭了。她双手下垂,揪紧自己白色t恤的下摆,哭得鼻头通红,样子惨兮兮。她脸上咧开大大的笑容,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可是泪水不断流下,打湿衣襟。 陆沉暮说,他爱她。 她从没奢想过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语。她一直以为,他讨厌她。她曾设想过再一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他将已经是别人的丈夫;而她将更小心翼翼地藏匿起自己对他的所有感情,不泄露半点讯息。 可是就在刚才,他说了爱她! 一个美得几乎接近虚幻的美梦成真了,他真的说了爱她啊……那么,她辛苦逃匿了将近一个月,染头发、穿脐环、潜水、画画,做尽一切疯狂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扇爱的门在她面前霍然敞开了,一切的矜持、逃避和羞怯,都变得再也不具任何意义。 “耶……好棒!”佳伲蓦地跳了起来,感觉身体轻盈得好似一朵云彩。她尖叫着飞奔过去,用力扑入陆沉暮怀中。 他张开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我爱”的馨香瞬间沁入他胸怀,这一秒钟他恍然明白:原来,这才是“我爱”。 当她使劲地扑入他怀中,他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圆满了。他曾经最讨厌的香水味道,此刻变成天堂环绕着他。 佳伲手脚并用地攀住他身体,像树熊攀住了尤佳利树。她亲昵地抵住他额头,蹭了蹭,忍不住笑,“真的喜欢我?嗯……你真有眼光!”赞叹地亲亲他脸颊,然后发现他颊上浮起赧然的热度。真可爱,他也会害羞呢! 陆沉暮用力地拥紧了叶佳伲挂在他身上的娇小身体。生平第一次,他在公众场合失控地拥抱一个女人,并且笑得这样放肆开怀。他低下头,凝视着她红通通的鼻头和嘴角边扬起的大大笑弧,然后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冲动,俯下脸去,在这泛着甜腻牛油味儿的糕点店大堂里吻了她。 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吻着,头戴绿头巾的服务小姐表情尴尬地立在一旁垂手观看。好不容易等到一吻结束,她立刻见缝插针地问陆沉暮:“先生,您的十八盒手制巧克力……还需要吗?” 看这位顾客此刻如此甜蜜靥足,他应该不会太需要巧克力的营养补给才是。 未曾想,陆沉暮和叶佳伲一齐转过头来,异口同声回答:“当然要!” 被十八盒ichido手制巧克力收买,佳伲乖乖跟着陆沉暮回家。 饼了今晚,明天就是画展的最后一天了。 “我家有客房,你今晚就睡这里,行李明天早上再回宾馆拿。”陆沉暮掏出钥匙打开门,将叶佳伲推入客厅。被这女人放过一回鸽子,他实在是怕了。明天晚上的记者招待会女主角一定得出现;所以今天晚上他必须看紧她,哪里也不许她去。 叶佳伲走入客厅,好奇地伸手模模玄关架子上的古董瓷器——嗯,手感很滑腻,这东西应该很值钱。然后她走向宽大的乳白色布艺沙发,坐下来,勾指弹了弹沙发垫子,“这沙发很旧了呢,垫子的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陆沉暮自一进门就忙着在开放式厨房内煮咖啡。刚打开咖啡机,就听到佳伲的感叹,他探头回答:“是啊,这沙发有些年头了。”他记得那时他大学刚毕业,陪一位同窗好友用第一笔薪水在ikea购得这沙发;后来那人出了国,他搬进这公寓为好友看房子,沙发也顺带着归他使用了。 五分钟后,他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expresso走到客厅。刚把咖啡杯放到茶几行,转头就看见佳伲眼中闪动跃跃欲试的光芒,“怎么?”他扬眉。 “你家里有没有画具?”佳伲冲他扬起一个甜美笑容,“赐你一幅真迹。” “什么?”他有些哭笑不得。她是打算在他的沙发垫上画画儿?可是,这沙发不是他买的,他可没权利决定什么呵。 “佳伲,这沙发……”陆沉暮只说出这几个字,然后惊讶地看着叶佳伲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玄关处拿起那个价值数万的古董青花瓷瓶,转身朝他晃晃,“这个可以用来盛水。” “你……”他无奈地垂手,但看见她晶晶亮的眼眸中企盼的神情,顿时什么阻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一抿唇,苦笑,“你画吧。” 怎么会这样呢?为了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开心,什么原则都弃守了,什么利害关系都不顾了——这可真不像他。他颇为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扶额看着佳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往返,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跑过去。她自说自话地从他橱柜里翻出彩色颜料,和了水,调出夕阳一般灿烂的橘红色,端到他面前炫耀,“漂不漂亮?” 他低叹,心底的最后一丝忸怩被她打败,“很漂亮。”他诚心诚意地说。颜色很漂亮,人更漂亮。 “那就好。”佳伲转过身,跪坐在地板上,开始往沙发垫上勾画。她很投入地躬着身子画画,短短的白色t恤下摆翘起了,露出一截雪白的腰部肌肤,但她浑然不觉。 陆沉暮坐在她身后,啜着杯中咖啡,定眸注视她不太优雅的动作,渐渐觉得心中溢满了柔软的宠溺之情。原来他的屋子里,就缺少这样一个精灵来翻箱倒柜、胡天胡地,激发出他内心所有热情,令他心醉神迷。 “你在画什么?”他忍不住凑上前去观看。 佳伲停下笔,回头向他讲解:“你看,这是不是很像果汁翻倒在沙发上晕染开来的效果?”她指着乳白垫子上的一片不规则橘红色块。 “佳伲……”他扶额申吟,“你想制造果汁的效果,直接用果汁就好。”果然是天才女画家,舍近求远不说,还祸害掉他一只价值不菲的瓷器。 “你不懂啦!”她回身赏他一掌,然后继续发愤作画。 陆沉暮无言地看着自己被画花的沙发垫。这时,突然听到身前的女人很不满地哼哼起来:“喂,你别看了,我会紧张。” “什么?”他失笑,“佳伲,你是画家。” “画家也怕人看。”她伸手推他胸膛,“走开啦,我画完了你才准看!” “没关系,我只是看,不发表意见……”他难得地顽皮起来,扎稳脚跟与她的力量对抗,赖着不肯走。 佳伲淡淡脸红。陆沉暮和别人不同,他是“号称”品味一流的画商,还是她深爱的男人;在他面前,她无法控制自己的羞怯之情。所以,别人都可以看她作画的过程,就他不行。 “别看了!”她跳起来,伸手摘掉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一下子,陆沉暮视线模糊了。他愣了一下,不怒反笑,朝面前的白影子伸出手,“还给我。” “不还。”佳伲嚣张地仰头睇住他。 陆沉暮不禁摇头低笑。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把这个女人带回自己的公寓,并且在客厅里和她打情骂俏得不亦乐乎——他会认为那人疯了。 可是现在,他真的在和叶佳伲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斗嘴,并且乐在其中,觉得心中甜蜜得不像话。 现在,是谁疯了? “拿出来!”他伸手去抢自己的眼镜。 “不给!”佳伲端着那只青花瓷瓶四下闪躲,动作不便,很快被他抓住。她急中生智,挥起手中毛笔,突地往他左边脸颊上扫了一笔。 清凉湿润的感觉袭上脸颊,陆沉暮眯起眼,“叶佳伲,你画花我的脸?” 话音未落,“刷”的一声,他右边脸颊上也添了一道橘色亮彩。 叶佳伲挥着手中毛笔挑衅他,笑得好得意,“这样才对称。陆沉暮,你真漂亮。” 他眸色暗了,眉峰蓦然上挑,“既然如此,大家一起玩,是不是更公平些?”说着,他一把伸手抢过她手里瓷瓶,沉入手指蘸取了橘色颜料,回敬地涂在她脸上。 “啊!”佳伲尖叫起来,笑着扑过去与他扭打成一团。她向来是不顾矜持的,手脚并用跳上他的身体,奋力去抢那个瓷瓶。 “佳伲,别闹了……”陆沉暮举手投降了。他哪里打得过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她? 然而下一秒钟,她张嘴“阿乌”一口,恶作剧地狠狠咬上他的肩头。他吃痛,手一松,然后只听“嘭”的一声,青花瓷瓶掉到地上,碎成片片。瓶内橘色颜料四溅,溅上叶佳伲的裤脚和陆沉暮的拖鞋。 呀,闯祸了。 叶佳伲连忙跳下陆沉暮的身子,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地窥着他脸色问道:“这瓶子……会不会很贵?” “假货,一点都不贵。”陆沉暮语声温柔,手势轻缓地朝她勾指,“过来。” “哦。”她乖乖点头,脚步往他的方向挪动,“我不是故意的——”话音未落,陆沉暮俯子,狠狠吻住她狡辩的嘴唇。 “喂……”她巴巴地低叫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深深地、狂热地吻她,与她呼吸交错、唇舌纠结。渐渐地,她身体发热了,大脑昏沉了,陷入玫瑰色幻梦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依稀是:这一次,她是真的把他给惹火了…… 真是没想到呵…… 两个小时以后,陆沉暮身体倦极地躺在主卧室的大床上,手势轻柔地抚着怀中女子圆润光滑的肩膊,忍不住发出轻浅叹息:看来,他是真的疯了。 饼去从未热恋过,如今一热恋就失去所有理智。 以往和顾芷洁平平淡淡地交往了三年,从未想过要和她发生什么;可是今天,与叶佳伲重逢了不到六个小时,便把情侣间一切可能的亲昵举动给做尽了。 他原本想着要把她关在自己的客房里,可是一场半真半假的打闹过后,他却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床上。 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头,愧疚自己的道德感竟然败坏至此。然而,嘴角却止不住地溢出笑意。佳伲给了他太多惊喜。过去他从来不知,原来深深地陷入爱情之中,大脑罢工,心脏振颤,身体燃烧,是这般极致幸福的感觉。 这样想着,他低头亲吻佳伲微微眨动的眼睫毛,轻声问:“醒了没?” “……醒了。”怀中人儿声音娇软,喉间发出猫咪一样的甜蜜咕哝声。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温柔宠溺得不像话。 “好啊。”佳伲精神来了,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扯过被单包裹住自己赤果的身子,“我去拿ichido手制巧克力。”然后兴冲冲跳下床去,跑出卧室。 陆沉暮有些好笑地望着她的背影,看来她很好养,只要无限量地供给她巧克力,她就不会再逃跑。 他……真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一分钟后,叶佳伲回到卧室。她不仅带来了巧克力,还带来了两杯冷掉的咖啡和一张唱片。 “我渴死了,咖啡机又关了,只好喝冷的。”她端起咖啡杯轻啜,把唱片放入床脚的唱机中。很快地,室内响起了柴可夫斯基非常“悲怆”的《悲怆》交响曲之声。 陆沉暮一怔。怎么,她爱听这个? 佳伲躺回床上,隔着被单抱住他腰身,“这是从你cd架上随便拿的。”她冲他淘气地一挤眼。 然后,很奇怪地,两个人并排在床上,盖着被单吃巧克力、喝冷咖啡,顺便领略交响乐经典名作的伟大和震撼之处。 他们开始聊天。 第8章(2) “你这段时间到底躲到哪儿去了?”陆沉暮问。 “马拉帕斯卡——一直在那里啊。”佳伲回答得理所当然,“我走的时候身上没带很多钱,所以不能到处乱飞,机票钱不够。” “都在做些什么?”他有些郁闷地瞪住她。是啊,很想知道当他在为她而心情焦灼、辗转难眠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潜水啊,画画啊,租了辆车,四处去晃……”佳伲扳着手指。 “为什么不回来?”他横了她一眼。瞧她一副列举得很高兴的样子。 听到这个问题,佳伲垂下眼睑,声音突然轻了:“那时候以为……你要结婚了。” 陆沉暮心口一紧,随即伸手揽她入怀,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没说出口。 他们的相遇并不是在最好的时机;如今没有错开身,还能在一起,他已经很欣慰了。 他拥着她,吻她又吻她。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出:“上次你说,那个男人……叫eric是吗?” 在叶佳伲私自出逃的前一天,她曾躺在“云廊”的地板上向他说起她过去的一段短暂婚姻。当时,他听得惊讶且错愕。 而现在,他已经揽她在怀中了,却不能免俗地再度提起那段故事。对于喜欢的女人,他实在是大度不起来呵。 “是呢。”佳伲点点头,表情非常坦然,“eric是个记者,为一家八卦杂志工作。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个实习记者,没什么钱,个性也很腼腆。不过,他长得可是很帅哦,金头发灰眼睛!”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然后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枕着的胸膛微微一僵。 佳伲继续诉说:“当时,我们一见钟情。相识一个月的纪念日,我们去拉斯维加斯庆祝,喝得有点醉,所以就突发奇想决定结婚。你知道那里有一个叫littlewhitechapel的教堂吗?我们就是在那里交换盟誓的,戒指是超市买的。” “我知道。”陆沉暮点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这么简单,我们结婚了。”佳伲耸耸肩,“当时我二十三岁。” “太年轻了。”他将下巴搁在她肩头摩挲,轻声下结论。 “也许吧……”她浅浅叹了一声,“但对于像我这样的女人来说,几岁都一样——我是个很好的恋爱对象,但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怎么说?”他扬起眉。 “我太疯了,太自由太率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画画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几夜不见人。和eric蜜月期一结束,我就报名了一个去印尼美那多的潜水班,然后两个多月没有回家。而当我真的回到家以后,eric已经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了。他说,他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婆,还不如没有。”说着,佳伲缓缓摇了摇头。此刻再去回想那些伤心过往,她不是不难过的。只是当初,太过年轻的自己也做错了许多事,才最终导致了婚姻的失败吧? “后来他提出离婚,对我打击很大。我曾经想着结婚就是为了终老,没想到自己的婚姻连半年都熬不过。当时,我患上精神性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她咧嘴笑笑,想起那段难熬的日子,心中不免唏嘘。 陆沉暮心疼地搂紧了她,“你现在也瘦得不像话。” “现在是十八寸小蛮腰的好身材啊,可当时真的瘦得很难看。”佳伲呵呵笑,眉间的阴霾转眼间就一扫而空。她摊摊手,“后来你全知道咯!我去潜水,差点死了。回来以后突然想通,想想其实离婚也没那么灾难嘛,所以——就放他走咯。”说这话时,她的表情是轻松自如的。其实一直以来,她都没怪过自己的前夫。对她而言,每段失败的感情都是珍宝,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发光,营养着她的心灵;每个当时她跌倒过的地方,现在回头去看,都是成长的地方。 所以今天,她才会变得这么可爱,连陆沉暮这古板的家伙都被她迷倒了呵!佳伲有些自娱自乐地想着,侧过头去,亲亲陆沉暮的脸颊,开玩笑地道:“我说完了,老古董先生要发表什么见解?” 室内顿时静下来。 陆沉暮抿了抿唇,有些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半晌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再结婚?”吞吞吐吐地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脸烧红了,急忙别开眼去,不敢与佳伲闪烁着调皮光芒的眼眸对视。 “噢……”佳伲长长地“噢”了一声,表情促狭,“亲爱的,你是在向我求婚吗?”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在他有些羞赧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个灿烂的笑着的自己。 好开心……他向她求婚了呢!在爱人面前,她向来不懂矜持为何物,于是急急地伸手绕住他颈项,拉低他面庞亲了一下。 “佳伲,你……怎么说?”这一刻,陆沉暮发现自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上帝知道,他是真心想娶这个女人。他太爱她了,他甚至有些理解那个eric当时的心情——如果佳伲也像那样一声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他两个月,他发誓他会崩溃的。 这时,叶佳伲把脸凑过来,柔媚地笑望他,语音娇嗲地问出:“陆沉暮,我是你第一个女人吧?” 陆沉暮一愣,然后脸颊迅速地烧热了。这口无遮拦的家伙,当真什么都敢问!他别开眼,很难相信已经三十二岁的自己,居然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逼得面红耳赤。 佳伲又问:“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想要负责任,才打算娶我?”她太了解老古板先生的个性了呵。 “不是的!”他急急道。这一点可不容误会!“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话没说完,一根纤指轻柔地压住他的嘴唇。 白被单后头,佳伲冲他娇媚地眨眼,“陆沉暮,你想清楚了哦!我说了,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不会做饭,也不喜欢打扫房间,弄脏房间我倒是很有本事。而且,我经常会心血来潮地想去哪里玩,然后就跑得远远的不见人影。你确定——你真的想娶我?” 听到她这么说,陆沉暮抿起唇,眉头打折,很认真地想了老半天,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她:“大部分我都能接受。但是——以后不许你动不动就不告而别,没有一个爱你的男人能忍受这个,知道吗?” 是的,他想过了。她不会做饭没关系,他来做;不爱打扫房间也不要紧,可以请人打扫;可是唯独有一点他是没办法妥协的:他受不了佳伲这样不说一声就跑掉。太爱她,太迷恋,太深陷这感情中,便理所当然地无法忍受与她分离——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天也不行,也像被剜掉心头肉似的难受。 这一刻,陆沉暮眼色严正,屏住呼吸,心情紧张得好似在参与重大商业谈判。他在等一个答案。 然而,叶佳伲揪紧被单,哈哈大笑,“陆沉暮,你管得很宽哦,我还没答应要嫁给你呢!”她笑着捏捏他脸颊。这男人可爱爆了,瞧他那副紧张的样子。 “佳伲,你的意思是说……”他有些慌了,没察觉她眼中的促狭,“……不想结婚?” “是啊,我曾经被男人伤透,再也没勇气去谈婚论嫁。”佳伲摇头大叹,脸上悲戚的表情装得很像是那么回事。 “可是,我、我和那些男人不同……”他急了,舌头开始打结,“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一旦结婚就不准备离婚……” 下一秒钟,佳伲“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身子向前倾,笑得翻倒在床单上。 陆沉暮伸手捉住她肩膀,“你笑什么?”他现在紧张个半死,她笑得他心都毛了! 她不肯嫁给他怎么办?万一哪天一觉醒来,突发奇想决定离开他怎么办?她那么自由,可是他不同呵……他很传统很老土,把真心给了这女人,全副感情投放在了她身上,不是说断就可以断,他——是抱定了主意要与她终老的。 可是此刻,她在笑!还在笑!笑声开朗明亮,如花一般灿烂的笑脸令他无法真的对她生起气来。 生平第一次,陆沉暮明白了“束手无策”四个字怎么写。他拥紧了佳伲笑得发抖的身子,打也舍不得,骂也舍不得,只好俯下脸去,狠狠地、泄愤似的吻她,堵住她口里嚣张的笑声。 这个叶佳伲,绝对是他命里的克星啊…… 于是,他们在《悲怆》的雄浑曲声中热吻,交换口里ichido手制巧克力的缠绵滋味,忘了今夕何夕。终于,一吻结束,他放开娇喘吁吁的她。这时,只听得她在他怀中乖巧地嘤咛了一声,“好呀,我们结婚。” 轻描淡写的六个字,瞬间将他心头的慌乱和不确定一扫而空。他双手按住她肩头,促声问:“真的?” “真的。”佳伲笑眯眯地点头,又问:“有没有戒指?” “这个……”他为难地僵住神色,顿了顿,道:“上次那个tiffany的粉钻白金戒,我还放在橱柜里,没来得及寄回美国去调整尺寸……”他说到这里便顿住了语声,没有敢往下说,怕她会生气——毕竟,那是他买来打算向顾芷洁求婚时用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佳伲把玉手潇洒地一挥,“就用那个!”批准了。 “你不介意?”他惊奇地挑眉。她也未免……太心胸宽广了些。 “不介意,只要结婚对象是你就好。”说着,叶佳伲主动跳下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找,“是放在这里吗?” 一分钟后,她找到那戒指,立刻自动自发地打开盒盖,将璀璨指环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怎么样?好不好看?”她举起左手秀给他看。 陆沉暮审视那戒指,表情尴尬,好一会儿才道:“……好像太大了。” “是呢,这么大,好像狗圈哦。”佳伲晃了晃手指,戒指在纤细的指上转了两圈,松松垮垮落在指根。她蹙起秀丽的眉,表情苦恼地想了半天,突然眼色一亮,“有了!” 陆沉暮有些困惑地拧起眉。她要做什么? 然后,他看着佳伲表情颇为神圣地站在床边,拉拉身上披着的白床单,突然间,她“嘭通”一下单膝跪地,拉过他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道:“陆沉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陆沉暮傻眼了。怎么,现在是她在向他求婚?局面完全倒置了吗?他觉得有点可笑,然而可笑之外,心中却又是感动的。生平第一次,他被一个女人求婚了!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在《悲怆》激扬的乐声中,他心爱的女人表情楚楚可怜,单腿跪在他床前,形容不整,红发凌乱地卷曲在耳际,身上仅披着洁白床单。她抓住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和她结婚。这下子,他要怎么回答? “好。”陆沉暮想也没想便月兑口而出。 下一秒钟,他看到佳伲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由于兴奋,她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抱住他,双手大大地伸开,用自己身上的白床单把他包裹起来。 一下子,陆沉暮的头脸被一块白茫茫的布料罩住。他的视线被遮挡,而与此同时,他的心溶化了。 这就是他的佳伲,永远和别人不同,永远带给他惊喜和快乐……这一刻,他心中有十成十的把握,他是可以和这个女人一起爱到永远的。 稍后时分,佳伲强迫他戴上那大得离谱的女戒;他们在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之声中庆祝属于他们的幸福。她开心地亲吻他发烫的脸颊,他低头研究她肚皮上可爱的脐环;画展结束的前一天,他们被汹涌爱意俘虏,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当陆沉暮和叶佳伲手牵着手一同走进“云廊”的时候,罗森的下巴立刻掉了下来。 “你?!”他先是以瞪着史前怪兽的眼光瞪住一头红色短发的叶佳伲,“你竟然回来了?!”奇迹,奇迹啊…… 然后,他又凸眼瞪住陆沉暮和叶佳伲十指紧扣、亲昵绞缠的双手,“你们……你们……”这下子,他惊讶得完全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了。 叶佳伲冲罗森扬起粲笑,“我们订婚了。”她一点儿都不介意和别人分享她此刻的甜蜜心情。 “可是、可是……”罗森的嘴巴当即张得足有一口锅那么大,“可是”了好半天,才终于有胆说出:“可是就在昨天下午,我已经委托律师发信去你的美国经纪公司了。”说完后,他表情尴尬地看向自己的老板:如果早知道陆沉暮和叶佳伲的关系会在短短24小时之内发展到这种程度,他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叶佳伲告上法庭啊! “什么?”佳伲愣住,“为什么要发律师信?” “因为你在画展期间私自离开,缺席了大多数的商业活动,违反了合约精神。”罗森回答。 “啊?!”她完全不知道合约里有相关的规定啊!佳伲傻眼了,没想到自己随着性子去了一趟马拉帕斯卡,回来竟然惹上官非。 站在原地呆怔了片刻,她蓦然回神,郁闷地瞪住罗森,“好小子,告我?你有种!”又回身对陆沉暮嘟起嘴,“听见没?我现在可是官司缠身了哦!”口气虽然凶狠,但眼中仍然充满笑意。 陆沉暮扶额,苦笑,“知道了,会帮你扛。”他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人。现在才真正体悟到,原来一个男人在眼也不眨地对自己的女人做出“我来帮你扛”的承诺的时候,感觉竟然是这么棒。 只是可怜的他呵……失业加上帮未来老婆打官司,他银行里那笔为数不少的存款怕是很快就要消失殆尽了吧? 不过——事实上,他很赞成罗森的做法,事情一桩归一桩处理。于公,他认为叶佳伲的确应该为她此次的擅自出逃而吸取些教训,毕竟工作不是儿戏,由不得半点任性;而于私,他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契机,可以趁机让那女人收收心——说得具体点,他只要她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安心地等着做他的新娘就好,别再到处乱跑了。 “谁要你帮我扛啊?”然而谁知道——此刻,这没良心的女人居然这么说!她眨眨媚眼,神情柔美如水,“我是要你想清楚——陆沉暮,现在月兑身还来得及哦!不如别娶我了,把钱省下来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吧。”她跟他开玩笑,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他板起脸来。 “不许说这种话。”他恶狠狠瞪她,环住她腰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虽然明知道她是故意逗他,但心口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叶佳伲开心地笑眯了眼,俯身过去,亲亲他脸颊作为安慰。在爱人面前,她从来都不厚道,就喜欢看他为了她紧张失措的样子。 而一旁的罗森已然看傻了眼。什么时候他在老板脸上看见过那种柔情似水的表情了?更别提他眼中那为爱燃烧的光彩、嘴角不断扬起的笑意、和占有性地紧搂着叶佳伲腰身不放的手了,这一切真的让人……很不习惯! 这时,叶佳伲柔声对陆沉暮说:“我想看看我的画们。” “嗯。”他点头,手势温柔地搂着她走。他注意到她在提到那些画的时候,用了人称复数的“们”;想必她是真的很爱那些画,对它们很有感情吧? 绕着展馆走了一圈后,时间已至正午。最后,他们俩相携着来到那幅《爱人》的面前。 “画这幅画的时候,你在和谁恋爱?”他颇有些不是滋味地问着。 佳伲笑着耸耸肩,“当时没有恋爱。是因为太想恋爱了啊,所以才忍不住画了这个。”她抓抓头发。 他笑了——为她的诚实、率性和热情。他黑眸湛湛地望着画中洁白如玉的耳朵和五彩翅膀的蝴蝶,看得久了,渐渐觉得自己的心融化在这缠绵悱恻的意境里头。 “真漂亮……”他忍不住低喃着赞叹。 佳伲侧头看他,眼色淘气,“什么漂亮?画还是我?” “都漂亮。”他亦转头,与她对视,目光渐渐纠缠起来。 他的答案令她很满意,于是她忍不住凑身过去,把头搁在他肩窝处,亲昵地吻上他耳垂,呢喃:“我爱你。”然后收回势子,做出一副正襟危“站”的样子来,继续看画。 三秒钟后,他如法炮制,也凑过去含住她耳垂,“我爱你。”他沉醉在她肩颈处的“j''adore”馨香里,不肯抽身,没空去理会身后罗森吃惊的眼光。 就这样,初秋午后,温暖阳光洒进云廊,暖着所有爱人们的心。陆沉暮和叶佳伲携手站在《爱人》的前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人。他们借着对方的耳朵,把那句爱语翻过来倒过去地诉了千遍。那味香水名叫“我爱”,如神奇咒语般,环住他们,久久不散。 —全书完— 不算后记的后记 游笔至此,自己都肉麻得抖了满桌子的鸡皮疙瘩了。所以,不多说了,仅录下写此文时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聆听的一阕歌词,《借你耳朵说爱你》,与文同名,里头有我一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透的两个问句:情侣间是为什么爱到要生哭到要死?谁会知是为什么做情人需要运气? 如果愿意,请为我解疑释惑:) 也许要世界完全和平并未实现过 也许要每个难题完全解答是错 我不过要你答应迷途问路 便问我要与你去到哪里爱到哪里不算罪过 情侣间是为什么爱到要生哭到要死 谁会知是为什么做情人需要运气 而我只日夜梦想借你耳朵听我对你说我爱你 永远太短不算太快说我爱你 也许要去买豪华邮轮实在是浪费 也许要看透来年如何不切实际 我只要与你能如常人盛夏便换季 怕每个季节你会太冷太暖不算昂贵 (演唱:许志安作词:林夕作曲:吴国敬) 其实完全听不懂粤语歌的叶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