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那杯茶》 第1章(1) “youarenotmycupoftea.” 早晨八点,太阳初升,空气清新,早起的鸟儿啁啾欢叫。行道树下,西装革履的俊男薄唇微撇,毫不留情地吐出决绝的语句。 “嗄?”闻言,商诗诗张大了嘴,“你说什么?”大好的早晨,黄金般的星期天,为何他会特意跑到她家楼下对她大讲英文? “我是说,你不是我的那杯茶。”俊男鄙夷地皱起浓眉。噫,这女人居然连最基本的英语都听不懂,害他还得用中文再翻译一遍。 “什么……茶?你想约我去喝茶?”商诗诗不解地瞪大眼。面前站着的男人,是她交往了近三个月的新任男友郭天衡。而他此刻的表情极为冷酷,看起来不太像是来约她喝茶,反倒像是要约她去决斗。 “诗诗,你真是——”俊男被她的驽钝气得直翻白眼。面前站着的女人,是他郭天衡交往了近三个月的新任女友商诗诗。她身上穿着印满可笑狗熊图案的睡衣,脚踏木拖鞋,披头散发,正一脸茫然地瞪着他。 见她这副傻样,郭天衡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么说吧。我的意思是——”他抹了把脸,抹掉心底的最后一丝内疚,换上决然的表情,“诗诗,我觉得我们分手会比较好。” 这回商诗诗彻底愣住了。 什么?他一大清早跑到她家楼下就是为了要跟她说分手? 可是,他们仅仅交往了三个月而已啊!在这三个月里,她自问表现良好,对男友温柔体贴,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得简直可以去提名参加“十大爱心女朋友”评选。可是为什么一切都好好的,他却突然提出分手? 片刻的静默后—— “你既然想跟我分手,那为什么还要约我喝茶?”商诗诗一脸委屈地瞪住面前男子,眼中来上了泪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此刻郭天衡比她更想哭。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我的意思是,我们俩不适合,你不是我的那杯茶,我喝不下去,也不想再喝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诗诗把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半晌,突然迸出一句:“天衡,你知不知道,我已经29岁了?” “呃?” “我……实在很需要跟人结婚。” 冰天衡的眼角开始抽搐。 “所以,我现在不能和你分手的,不可以的!一旦我们分了手,我就没有了结婚对象;一旦没有了结婚对象,我就结不成婚了。我这么说,你明不明白?” 冰天衡的脸色开始发青。 “你一定明白的,对不对?”商诗诗满脸期待。 冰天衡几乎咬破嘴唇。 “那刚才的话,我当你从来没说过,ok?” “不ok!一点都不ok!”他猛然反应过来,大叫,“诗诗,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再这样蠢下去,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会受得了你!”他一时情急吼出自己的真心话。 “我、我、我……蠢?”商诗诗怒火冲上脑门,气得直结巴。 “你也会说,你已经29岁了!但是你为什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又幼稚又无聊,成天咋咋呼呼、疯疯癫癫?”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索性撕得更彻底一点。郭天衡抹了把脸,神情狼狈地道,“反正我们今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你别再企图找我当长期饭票。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分上,我给你个忠告——” “忠、忠告?”商诗诗不可置信地低叫。现在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甩她的人还要反过来给她忠告? “我拜托你,你成熟点,实际点吧!” 冰天衡的话语铿锵响亮,掷地有声;商诗诗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开了嘴想反驳:“我哪里……”她哪里不成熟、不实际了? “我知道你想结婚想疯了——”他悍然切入,“但结婚不是过家家酒!就算男人要结婚,也只会找那些身心成熟的女性——” “我……”难道她是发育未完全的小女生? “还有,我知道我一定不是第一个这样说——” “啊!”她受不了了!捂住耳朵放声尖叫,叫声长达数十秒。叫完了,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红通通的眼死瞪住冰天衡,“你、你怎么知道?!” 懊死的!还真被他给说中了! 从她大学毕业出社会的那一天起,几乎每个认识她的人都会这么对她说:“诗诗,你看上去好年轻、好有朝气哦。”一开始,她还为此而沾沾自喜,正经觉得别人是在夸赞她来着。然而时间一久,人们就会自动修改之前的说辞,他们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口吻慨叹,“诗诗,你怎么老是长不大?”或者是“诗诗,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幼稚?呵,她商诗诗今年已经29岁了,从幼稚园毕业已经足足超过20年!25岁以前,她或许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装傻充愣、扮青春少女;可是现在——在她商诗诗即将迈入三十大关却依旧单身、前途惨淡外加情路坎坷的今天,她居然被前一秒钟刚刚抛弃她的男友指着鼻子斥骂“幼稚”! 天啊……这是什么世道…… 商诗诗仰头望天,天上白云朵朵。商诗诗握拳深呼吸,初秋的凉风沁入心脾,舒爽而惬意。在这样美好的早晨,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有她被郭天衡刻薄的评语气得七窍生烟,泪水在眼眶打了几个转,硬是忍着没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马路边站了多久,直到一个笑嘻嘻的男子声音自身后响了起来—— “小姐,这么巧啊?” 是谁?谁在跟她说话?她抬手抹了把泪,定睛一看,郭天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空旷旷的人行道上除了油条烧饼摊之外别无一物。 敝了,明明没人啊。她眨眨眼睛。 正在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天我失业,正好碰上你失恋,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商诗诗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她突然发现,除了早点摊之外,路边的花坛栏杆上居然坐着一名——乞丐? 这个男人……应该是乞丐没错吧?他身穿长长的灰色风衣,头戴灰色渔夫帽,宽阔的帽沿遮住了脸容。他双手环肩,冲她歪头微笑,“小姐,你是在找我吗?” 商诗诗讶然地张大了嘴,“你……你是……在跟我说话?”哗,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服装怪异、形容神秘的男人来?他该不会是电视里常演的那种暴露狂或者变态杀手什么的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她。 男子见她神情紧张,不以为意,反而笑呵呵地走近,友善地向她伸出一只手—— “嗨,我叫何其。‘天涯芳草何其多’的‘何其’。” “应该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才对吧?”商诗诗直觉地开口纠正他的错误。 “呵呵,是啊。我国文不太好,记错了。”男子和善地笑。 这时商诗诗才想起来要害怕:一大清早的,这男人穿成福尔摩斯的样子站在花坛边随便跟陌生女子搭讪,正常女人见了他都会心存戒备吧?这家伙是谁?他想干什么? “你、你想干什么?”她斜睨着他,呵斥道。 “我想告诉你,茶有很多种。”男子居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啊?”这男人在说什么?诗诗一头雾水。 “这世上不止有好几百块钱一听的锡兰红茶,也有两块钱一大杯的珍珠女乃茶,同样很好喝呀。你看——”说着,男子两手一摊,“哗”的一下敞开灰风衣的前襟。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莫非就是电视上演的那个什么什么……“暴露狂啊!”诗诗猛地捂住眼睛,发狂大叫。 “小姐,我不是……”男子试图走近她。 诗诗紧闭着眼,双手一阵扑打,口里不停叫着:“死变态、臭流氓、少恶心我了、快滚开,啊——”蓦地,她的叫声戛然而止。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大杯珍珠女乃茶,50,上面还插着一根色彩鲜艳的吸管呢。 呃?珍珠女乃茶? 那男人刚才从风衣里掏出来的居然是一杯珍珠女乃茶?! 诗诗呆住了。 她将不可置信的眼光缓慢调往男子身上,后者脸上并无异状,仿佛自己做的只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你喝喝看,很温暖呢。”他的笑容也很温暖。 诗诗死瞪着这名怪人,不说话。 “放心,我没有下毒哦。”他笑吟吟地保证。 诗诗还是不说话。 “其实,我在女乃茶里特调了木瓜汁,具有养颜丰胸的作用呢……” “啪”的一声,女乃茶落到地上,摔破了。滚烫液体贱上诗诗的木拖鞋,她大叫一声:“你有神经病!”然后转头就跑。 “小姐,我想你是误会了……”男子的声音追上来。诗诗回过头,指住他鼻子大声警告,“别跟着我!” “可是……” “再跟着我我报警了!” “小姐……” “小姐你个头啦!我不是小姐!我不做那一行的!”商诗诗现在是满腔怒火外加满头雾水,她用力跺着地面,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丝毫不管后面那男子不住的呼唤。 真见鬼了,她商诗诗究竟走了什么霉运?星期天一大早莫名其妙被男友甩掉不说,现在居然又碰上个神经病请她喝女乃茶!这个家伙叫什么来着……对了,何其!待会儿她一定要打电话给警察局,叫他们来抓走这个语无伦次行为怪异的风衣男;她还要去居委会投诉,现在这个小区的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商诗诗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没有发现这个名叫何其的男子正用充满兴味的眼光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橘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开扉页,在上面写下,“今天早上,我遇上一个很好玩的女生,她今年29岁,刚和男朋友分手……” 失恋中的黑色星期天。商诗诗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滚着棉被唱了几首伤心情歌,掉了几滴眼泪。中午时分,她振作着爬起来,冲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食物香气蒸腾,她举箸大啖,顺便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抱怨自己的霉运。 懊死的郭天衡,他不要她、抛弃她也就算了,居然还说出那种刻薄的话来打击她的自尊!她商诗诗对天发誓,她要是不找个比他优秀一千一万倍的男人嫁了,她就给他踩在地下当鞋垫! 还有那个该死的何其,没事打扮得奇奇怪怪向她搭讪,还从风衣里变出一杯女乃茶来给她喝,真是变态啊变态,变态得可以! 诗诗喝了两口面汤,突然停下动作:咦?好奇怪哦,她竟然这么清楚地记得那个风衣男叫作“何其”——“天涯芳草何其多”的“何其”。以她的粗神经,对于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通常是掉头就忘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记性这么好,居然连他那顶诡异的渔夫帽都记得一清二楚? 诗诗没想法地摇摇头。唉,看来自己真的是受了他的刺激,而且刺激得不轻。 这时,一根头发掉到面汤里,诗诗瞪着那汤碗,愣了几秒,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站起身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朗声说道:“对了,我要去剪头发。所有失恋的女人都会去剪头发,我没理由不剪嘛。” 于是,她自言自语地出了门,自说自话地来到小区附近的一家美发店。门口的迎宾小姐笑吟吟地招呼她:“妹妹,来剪头发呀。呵呵,新学期新气象,是该换个新发型了。” 妹妹?商诗诗无语地望着这名看上去明显不满25岁的迎宾小姐。拜托,她已经29岁了好不好?她拉拉身上的超大款红黑格子衬衫和卡其七分裤,心中虽有几分委屈,但也明白得很:她身上这身打扮,的确像极了未满18岁的高中生。 小姐招呼她坐到镜子前面。她刚拿起桌上的美发杂志准备翻看,身后立即扬起一个开朗顽皮的男声调子:“小姐,想剪什么样的发型?” 这个声音……好耳熟哦,好像在哪儿听见过似的。诗诗回过头—— “啊!”她花容失色地大叫。面前这个男人——身穿灰风衣、头戴渔夫帽,如此古怪的衣着打扮,不是何其还会是谁?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何其笑眯眯地摘下渔夫帽,绅士般地冲她欠了欠身,又再戴回头上。此时发廊内灯光通亮,令诗诗终于得以看清他帽沿下的脸容。 这男人长得……十分诡异。 确切地说,他是美得十分诡异。严格说来,他长得并不算英俊,却又矛盾得非常美丽。他脸庞瘦削,肤色苍白,眉眼细致,两片淡粉色的嘴唇薄薄地抿在一起。 这时,诗诗想起一本书上说过,薄唇的男人通常都很寡情,可是这个何其显然是个例外。他很热情,甚至有些过分热情地凑近她的脸,笑道:“我是这里的首席发型师何其。小姐,你若想要变漂亮,请我替你剪就对了。” “别听他瞎吹。”迎宾小姐笑着插嘴,“这家伙两个小时以前刚刚来这里应聘助理发型师,我们老板还没最后决定要不要用他呢。” “那我可不要他给我剪头发,万一剪成狗啃头谁赔给我啊?”诗诗连忙摇手。什么嘛,原来这家伙是个新手。 何其听了笑眼弯弯,尖头皮鞋踏着地面,踩出“哒哒哒”的欢快声响,好像在跳踢踏舞。诗诗看着这个男人,满心狐疑地想着:瞧这家伙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他真的会拿剪刀吗? “妹妹,你别看他人长得这么没信誉,其实他的手艺很棒呢,你不让他剪绝对是你的损失哦!”迎宾小姐说。话没说完,她抄起桌上的剪刀,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朝何其的方向掷了过去,“接着!” 剪刀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仿若电影慢镜头般地转了几个圈,飞呀飞……竟然飞向诗诗!诗诗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呆若木鸡。连一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从旁边陡然伸出一只手来,蓦地抓住翻飞的刀柄!那是何其! 如此自信而又邪恶地笑着的,当然是何其!他将剪刀抄在手中绕了两圈,抖了几抖,最后稳稳地夹在两指之间。 哗……诗诗看得呆了:空手入白刃,特技表演呐! 第1章(2) 何其秀了一手绝活儿,立时变得臭屁无比。他掀了掀渔夫帽的帽沿,却没有说话,只是向诗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也许他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不说话已经不重要了。 啧,他要不要这么襥啊?诗诗半信半疑地坐下来,瞪着何其,“喂,我警告你,如果剪得不好我不付钱的哦!”这会儿,不知怎的,她突然不怕何其了,也不再觉得他像变态或是流氓。可能是因为见着了他的长相,觉得他白白瘦瘦、看上去没什么威慑力的缘故吧。 “没问题。”何其笑着应允,撸了袖子,手臂在半空中优雅地划了个半圈,一把抄起剪刀,“喀嚓喀嚓”几声,诗诗原本齐腰的长发立刻如羽片般散落,铺满了她脚下的方寸之地。她只觉得脖子里凉飕飕的,定睛朝镜子里一看:哇咧!居然已经露出耳朵了! “停!”她连忙大喝一声,企图制止他的动作,“你不征求我的意见,就擅自替我剪成短发?”手起刀落,连三秒钟都没到耶!哇,他用得着剪得这么凶猛吗? “你不是失恋吗?失恋的女人十有八九都会剪成短头发,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何其慢条斯理地回答,手上仍未停。 去你的科学依据!诗诗气得直翻白眼,“你再这样自作主张,小心我找老板投诉你哦!” “放心,我会把你变得很漂亮的。”何其仍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手势却很强硬,他扶正她的头,轻声道,“乖乖地不要动,闭上眼睛数一二三,我很快就搞定,五分钟——如何?” “什么?五分钟?!”诗诗的叫声已带上哭腔。妈妈咪呀,他饶了她的头发吧! “妹妹,用不着担心啦,我说了他手艺很好的。”迎宾小姐在一旁大力拍着胸口打保票。 手艺很好?诗诗欲哭无泪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她发稍过耳,长短参差不齐,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块犁过的稻田。唉……已经到了这分上,担心会不会显得太迟了一点? “姓何的,我再次警告你哦,你——不准乱剪!否则我打得你满地找牙,再去消协投诉你,然后叫警察抓你去坐牢!”诗诗凶悍地放出一堆狠话,骂着骂着,声音突然小下去,“那个……你稍微帮我修剪一下发梢就行了。” “没问题。”何其笑着颔首。这女孩虎头虎脑的,真有意思。 “我可是说得很清楚了哦,只要剪一下发稍,别的你不用管!”她怕他又自作主张,不放心地再度强调。 “好。”何其服务态度良好。 …… 五分钟过去了。 “喂,姓何的,你干吗在我头上包锡纸啊?”商诗诗疑惑地从大镜子里看着何其的动作。 “帮你做发根定位呀。你的发质太软太扁塌,做一下发根定位会比较好看。”何其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有说过要做发根定位吗?” “没有,不过请相信我的专业眼光。” …… 半个小时过去了。 “喂,姓何的,你手上那瓶是什么药膏?味道怪怪的,想熏死人啊?拿远点啦!”诗诗捂着鼻子抱怨。 “这是从德国进口的水晶离子发膜,可以修复你受损的发质。” “哼,我的头发哪里受损了?乌黑亮丽得简直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是是是。不过请相信我的职业操守,你的确很需要我们的产品。” …… 一个小时过去了。 “喂,何其,我好困,我稍微眯一下,你弄好了记得叫我。”诗诗哈欠连连,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好。不过我会顺便帮你做蒸汽?油。”他顺手替她套上酷似睡帽的?油帽,笑着解释,“这样有助于睡眠。” “……”诗诗也不记得自己是点了一下头还是摇了一下头,她只觉得?油帽散发出暖乎乎的热气,软软包裹着她的脑袋,好舒服哦。她头一歪,跌进梦乡里。 当商诗诗悠悠醒转之时,时针已指向下午三点。也就是说——她在美发店里睡了整整两个小时。 而这时,何其正在替她梳头。他笑容可掬地摆弄着她的秀发,看来十分满意自己刚才那两个小时的杰作。 突然—— “啊!” 商诗诗瞪着镜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她不是在做梦吧? 镜子里这个一头橘红色短卷毛的疯婆子是谁?! 商诗诗眨眨眼,镜子里的红发疯婆也眨眨眼。商诗诗揉了一下鼻头,镜子里的红发疯婆也揉揉鼻头。 天啊,难道她……真的是“她”?诗诗一下瘫软在真皮椅上,连多眨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其笑眯眯地凑上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诗诗无力地掀了下唇角,说不出话来。是呵,她现在不仅仅是变了一个人,她根本就是由人变成鬼。 “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摆月兑了失恋的阴影,打算振作起来、重新来过?” 诗诗快要晕了。她没有工夫回答何其的问题,因为她一门心思只想着明天去上班该怎么向上司解释、向同事澄清。 天哪,她可是个白领,端庄得体、优雅大方的officdy耶!一觉醒来,怎么就会突然变成了一个满头红发的小太妹呢?刚才她明明告诉过何其,只需要“稍微”地修剪一下发梢部分就可以;可是现在,她的一头“秀发”却像被火烤过似的,又红又卷又爆炸! 商诗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郭天衡甩了她,allrgiht,小case,她不在乎;可是眼下这个要命的神经病男人何其,他……他简直太过分了!他绝对是她生命中的天煞孤星、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她将眼光慢慢转向何其,以一种平静得有些可疑的声音问道:“我想知道,你给我剪的这是什么发型?” “这个呢,叫做‘浴火重生’,是我灵感突现的创意。怎么样?这个名字起得很贴切吧?”何其撮着双手,颇有几分得意地开始介绍,“你瞧,橘红色是很富有生命力的颜色,也是这一季的流行色。而这个卷发的弧度呢,也是很有讲究的,可以说是半卷不卷,似卷非卷……” “咣”的一声,商诗诗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她猛力一拍桌面,抓起桌上的剪刀就朝何其扑过去,口里叫着:“你去死吧你!什么‘浴火重生’,我看根本是‘欲火焚身’!姓何的,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她扑到他身上,一把扯下他的渔夫帽,抄起剪刀就剪。何其连忙挣扎闪躲,奈何人长得太过瘦弱,竟然和诗诗缠斗在一起,一时势均力敌、难分高下、难以自拔。 迎宾小姐听到响声跑过来,只见两人扭成一团,剪刀乱飞,吓得连连尖叫。 “我真不明白,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整我?!”突然,诗诗不打了,也不剪了,她一坐到地上,“哇”的一声开始号啕大哭,“我只不过是拒绝了你一杯女乃茶而已,我又没有歧视你的意思,我、我罪不至死吧我?呜……我真的好惨啊……今天早上从眼睛一睁开就不停地被人耍,被我男朋友耍完了被你耍!我……我虽然人长得幼稚,可是我已经29岁了,我也有尊严的我!你们干吗都看不起我,抢着欺负我……” 她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骂得语无伦次、狗屁不通,何其和迎宾小姐在一旁看得呆了。 何其把渔夫帽扣回头上,抚着自己被她扯皱的领口,见她哭得整张脸涨成番茄一般,眼泪挂在下巴上亮晶晶。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差劲。这女孩本来已经够可怜,他居然还把她当猴耍。 “我、我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他小声地说。 “对啊,他只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迎宾小姐连忙接口。 诗诗继续泪如雨下。 “我没有恶意……” “我相信他绝对没有恶意的!”迎宾小姐举手发誓。 诗诗继续泪如泉涌。 “我也是想让你振作起来……” “他也是想让你振作……不,我的意思是,他不收你钱!”迎宾小姐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呃?诗诗蓦然收住眼泪。 何其见她不哭了,大喜过望。连忙凑上前去,拉开风衣前襟,把手伸进去掏啊掏,掏出一包润喉糖,捅捅诗诗—— “那个……见你哭得这么累,请你吃颗糖润润嗓子。” “谁要你的臭糖!”诗诗很有骨气地一把推开他的手。 “不要哦。那……”他又把手伸进风衣掏啊掏,“——吃饼干怎么样?”拿出一包牛女乃小饼。 “不吃,气都气饱了!我简直气得快要撑死!” “那……吃水果?水果助消化的。”这回他索性掏出一个橙子。 “哗,你是多拉a梦的化身喔?风衣里居然什么都有?”诗诗再也忍不住好奇,她瞠大眼睛看着“神奇”的何其,立刻忘了生气这码子事。 “呵呵,人总要吃东西的嘛,在身上储备点粮食总归不会有错。”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正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迎宾小姐突然清了清喉咙,抛出一句:“何其,不好意思,你——被开除了。” 什么?两人同时转过头去,双双瞪向这位前一秒钟还相当“亲切和善”的迎宾小姐。只见她双手环肩,摆出婀娜姿势,表情却十足强硬,“还有,这位客人在我店消费的全部金额,拜托你自己垫出来。” 何其吃惊地张大了嘴,一个没站稳,头上的渔夫帽险些滑落下来。他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可、可是,这种事应该由老板来决定吧?” “对哦,小姐你这样自作主张,似乎不太合规矩。”在自己的大脑能够察觉之前,诗诗已经出言帮腔。说完了她才反应过来:咦?她干吗替何其说话? “就是,你们老板在哪里?我只跟他谈。这家店老板最大嘛!”何其得到声援,有恃无恐,语气更加坚定。 闻言,迎宾小姐哼笑一声,脸仰得比天还高,“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老板的亲亲女朋友,这家店未来的老板娘!小子,你说,到底是他比较大还是我比较大?” 这下子,何其彻底绝望,无话可说。 第2章(1) 万恶的星期一,该来的总是要来。诗诗在床上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爬起来上班。没办法,她再幼稚不懂事,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为了一头红毛而放弃自己的工作。她只是一名小小的女性用品推销员,高不成低不就,银行里的存款绝对不超过五位数;所以,就算被上司骂死也好,被同事笑死也罢,她还是得去上班养活自己。 诗诗从衣橱里找出最显成熟的深灰色套装穿上,再往头上抹了半瓶摩丝,终于头发的卷度不再那么明显,颜色也由橘红变成暗红。她一边化妆一边安慰自己:也许今天公司恰好停电,或者郭经理正好出差了呢?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红头发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腮红,突然停下了手上动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哎,怪了,昨天我是中了什么邪,为什么没让何其赔偿我的损失呢?” 昨天下午,她是和何其一起离开美发店的。何其的发型师工作只做了五个小时便宣告结束;而她——身为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客人,则当仁不让地享受着路人的持续侧目,心里郁闷得快要发疯。 临分别时,何其给了她一张名片,诚恳地对她说:“我不是想赖账哦,可是我现在身上真的一分钱也没有。这样吧,以后你再找我,我会负责你的损失的。” 而当时她说了什么呢?她似乎故作大方地向他宣称:“我又不在乎这点钱”,还把身上仅有的二百钱塞到他手里,无限同情地说,“是我害你没了工作,这些钱就算我借给你救急用好了。” 天,她到底在做什么?普度众生吗?诗诗越想就越后悔:二百块大洋呢,她要推销多少瓶洗发水才赚得回来啊?那个何其跟她非亲非故,还害她变成一只爆炸头的火鸡,她干吗那么热心地借他钱、救济他?商诗诗啊商诗诗,看来郭天衡骂得一点都没错,你实在是蠢得可以了! 诗诗一边埋怨自己一边飞速杀到公司。如今自己的形象这么另类,她可不希望太多人看见。趁着时间尚早,公司里人不多,她偷偷滑入载货电梯中。 电梯行至11楼的销售部,铁闸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娇小女子,头披豹纹丝巾,戴着苍蝇式大墨镜,每走一步便即回头四下张望;明明打扮得风情万种,神态举止却像个小偷。 这就是商诗诗,年满29岁却依然无比幼稚的商诗诗。她居然幼稚地相信,经过了乔装打扮以后的自己,看起来比较不那么引人注意。 她鬼鬼祟祟地溜进销售部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定,就听到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女声从隔壁茶水间传了出来:“上星期四我约了一个美国的客户谈生意,他为人可真是慷慨啊,一开口就答应要进200箱的货,放在他们家的连锁超市里卖。他还说看在美女的面子上,以后会多介绍几个客人给我呢。” “巧巧姐不愧是我们的销售部之花,每个月的业绩都好得没话说。”另一个女声献媚地响起。 销售部之花?诗诗听得直皱眉头。这个孙巧巧大学毕业还不到三年,根本就是销售部里菜鸟一只,哪轮得到她被人尊称为“巧巧姐”了? “其实搞推销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需要很多专业素质的。你们看看我,又懂外语,又懂公关,这样才能拴住那些老外客户的心嘛。”孙巧巧继续道,“不像有些职员,年纪一大把了,一点进取心也没有,什么都不懂,人又幼稚,真是……唉,这样下去怎么做得好sales……” “幼稚”两个字如一块大石,扑通一声坠入诗诗的耳涡里;她全身毛发直立,立即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什么?幼稚?她们在说谁?是不是她?会不会是她? “巧巧姐,听说郭经理的任职期限到下个月就满了,你这么卖力地拉客户,该不会是想……” 任职期满?听到这四个字,诗诗的神经再度绷紧。对哦,郭经理就要调职了,那她这个挂名的副理熬了这么些年,总该被“扶正”了吧? “呵呵,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做sales虽然是靠实力,但是向上爬却要靠资历的嘛。”正在此时,孙巧巧的声音皮笑肉不笑地再度响了起来,一举击碎诗诗的美梦,“我还这么年轻,以后机会多得是,不用这么急功近利嘛。可是有些人就不一样了,年纪一大把了,再不升职就没机会了;我就大方一点,让给她好咯,呵呵……” 一席话听得商诗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恶!这个孙巧巧讲话这么没口德,句句夹枪带棒,摆明了就是在说她!什么“年纪一大把”啊,“什么都不懂”啊,还有那最伤自尊的两个字——“幼稚”,说得这么清楚明白,不是骂她商诗诗还会是谁? 诗诗气呼呼地站起身,端起咖啡杯直闯茶水间。销售部众女一见诗诗来了,立刻聪明地缄口不言。 只有孙巧巧依旧眉开眼笑,“啊呀,诗诗姐你来了,今天好早哦。” 我不是你姐!诗诗一张脸板得像扑克牌里的黑杰克,仗着销售部里自己资历最深,冷声训话:“是哦,你们以为现在还很早喔?一个个地傻站在茶水间干吗?不用做事啊?定单会从天上自动掉下来吗?” “呵呵……”孙巧巧掩嘴娇笑,姿态柔媚动人,“有诗诗姐坐镇,我们哪里敢不做事啊?只是稍微休息一下、放松放松神经嘛。你也知道,做sales这一行很辛苦,很容易老的。你看有些人不到三十岁,眼角就开始长出鱼尾纹了呢……” 听她这么说,诗诗不自觉地就用手去模自己的眼角。幸好,还很光滑。谁知道孙巧巧还不肯放过她,紧接着又道:“这一点诗诗姐你一定最有体会了。我们做sales的每天要东奔西跑拉客户,时间长了小腿都会变成萝卜——”她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拉高裙摆,秀出自己纤细光洁的小腿,顺便鄙夷地扫了一眼身高不足1.60米的诗诗。瞧她人短腿也短,还敢穿a字裙出来现,真是丢人呐!“而且那些什么关节炎啊,风湿痛啊,都会自动找上门来。说得严重一点,连终身瘫痪都有可能呢!”说完就看到诗诗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孙巧巧不由露出了笑容:哈,这个幼稚的笨女人!她孙巧巧随便瞎掰个两句,就把她给唬得一愣一愣的。 “哗,这么严重……”诗诗想到自己惨烈的将来,不由紧张得频频抽气。这会儿她完全忘记了孙巧巧是自己的头号大敌,还是这间销售部里对她升职的最大威胁。如果不是碍着有其他同事在场,她几乎要扑上去和孙巧巧握一握手,共诉女性销售人员的痛苦心酸血泪史。 “是啊,简直是要多严重就有多严重!对了,诗诗姐,你平常有没有擦保养品的习惯?什么,没有?哎呀,那怎么成呢?女人不保养残得快啊!我建议你多买几瓶保养品来擦擦涂涂,像我们公司代理的‘千芬’就很好用啊,价格又不贵。这样吧,我这边还有几瓶上次的客户挑剩下的,不如你先拿去用着?单子我帮你签就行了!大家好同事嘛,给你个员工价,算你七七折好了……”孙巧巧充分发挥行销人员的本色,巧舌如簧,唱作俱佳;边上的女同事忍不住偷笑:瞧这商诗诗一脸认真的模样,她不会傻到真的相信吧? 诗诗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原来这个孙巧巧为人也不是特别坏,她非但不计较两人之前的嫌隙,还热心地介绍保养品给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家都是女人嘛,女人又怎么会为难女人呢?不是有一首歌这样唱来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等等!“千芬”?这个牌子好熟悉,好像……好像就是她们公司做代理的那一家?好像……好像她手头上还有80箱的货没推销出去呢! 诗诗这时才反应过来,脸顿时黑了一大半。搞了半天,原来孙巧巧是在把她当白痴耍! “你你你……”她指着孙巧巧,指尖颤抖。就在这时,仿佛还嫌她不够倒霉似的,身后蓦然响起一声威严的雌性怒吼,“商诗诗,你到我办公室来!” “郭经理早!”孙巧巧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展开甜得腻死人的微笑。 冰经理?她的直属上司?不是吧?诗诗在心里哀号一声,缓缓转过身,缩了下脖子,咽了口唾沫,才畏缩地开口:“郭……郭经理早。” 被叫做“郭经理”的是名四十岁左右的艳丽女子。她身着黑色干练套装,短发薄得如同刀锋。目光如炬,虎虎生威。血红的唇一撇,终究是没说什么,率先转身进了经理办公室。 商诗诗站在她身后,害怕得不敢挪动脚步。看郭经理这副模样,明显就是心情不爽想找人开骂,可是……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轮到她?她看上去真有那么讨人厌、那么欠骂?她哀怨地模了模头上的丝巾,又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把心一横,推开门走了进去。 而门外的孙巧巧立即换上一脸笑容,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色,洋洋得意地道:“你们看,有些人就是这样,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思进取,工作能力低下,一定要老板每天训话,她才知道事情该怎么做。做sales怎么能这样呢?要多学学我,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嘛……” 是是是,巧巧姐真是高瞻远瞩、明察秋毫。销售部众女一致点头哈腰。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聪明的人都知道要找对靠山,泊到好码头,才会前途光明。跟着商诗诗?算了吧,没有人会笨到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诗诗,关门。” 销售部经理郭天蓝在真皮椅上坐下来,优雅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正对上站在门口、畏畏缩缩浑身打抖的商诗诗。她立刻两眼一瞪,斥道:“诗诗,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次连我也不帮你了!” “是是是,郭经理我错了,下次一定改正。”虽然不明白她具体所指为何,但诗诗还是立刻低头认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实在很令天衡伤心?” “呃?”她愣了一下。关郭天衡什么事?他昨天才甩掉她,没准这会儿正躲在哪个温柔乡里逍遥快活呢! “天衡虽然是我亲弟弟,但我也模着良心说一句:你们两个谈恋爱,我一直都是向着你多些。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次你居然……唉……”郭天蓝长叹一声,失望得说不下去了。 “我……我到底怎么了?”诗诗一头雾水。 “你就算不喜欢天衡,也不用这么对他吧?现在他情绪很差,几乎不想见人……” “我……我没有……”现在这算什么状况?明明是郭天衡一脚踹了她,为什么反倒成了她的错?诗诗大急,连忙想解释,“郭经理,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想知道!天衡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虽然有很多缺点,可是为人特别善良,绝对没有坏心眼。我真是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忍心这样伤害他……” “……”所谓的“百口莫辩”,指的大概就是她现在所处的情境了。诗诗干脆闭上嘴放弃争辩,反正他们郭氏姐弟都一样自以为是,眼下郭天蓝已经认定分手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和她那个宝贝弟弟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可恶!这什么世道嘛!当真是人善被人欺!想她商诗诗为人善良又勤勉,打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上天对她这么不公,每个人都要欺负她?诗诗扁着嘴,红着眼圈任郭天蓝骂到爽,突然一句话钻入她的耳膜:“……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去收拾一下东西,中午以前就搬出副理办公室。” “什么?经理你要降我职?”诗诗大惊失色。 冰天蓝眉峰一挑脸一板,斥道:“诗诗,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叫你把这间办公室让出来。上头有命令,为了缓解职员工作压力、保护职员的心理健康,每个部门都必须开设一间心理咨询室,心理医师过会儿就会来这里报到了。你知道的,我们销售部资源有限,房间也不够用,所以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我……可是我是副理啊!没了办公室我坐哪儿?”诗诗简直快哭了。什么见鬼的心理咨询室,她要那玩意儿干吗? “没关系,我都替你想好了。上个月lizzy不是刚被调职吗?她的桌子正好空着,你就搬过去吧。” “可、可是她的座位紧挨着厕所,一向都是留给新人坐的……” “挨着厕所怎么了?厕所是人生重地,每个人都要上厕所的嘛。难道你不上?还是我不上?”郭天蓝应答得好不顺口。 “那就是说,每个人上厕所都要经过我的座位,那我还有什么隐私可言……”诗诗小声地自言自语,郭天蓝听见了,立即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得像刚刚死了至亲,“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怎么会不愿意呢?身为个人,要无条件服从集体意志嘛。”诗诗为了活命,硬是在一秒钟内把一张苦瓜脸拗成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 “说得好,我喜欢。这才是我们销售部的优秀员工。”郭天蓝满意地点点头,“没别的事了,你出去吧。待会儿会有个木工师傅来为副理办公室换门牌,你记得招呼一下。” 诗诗忍住满肚子的委屈和即将飙出的泪水,一步三回头地步出了经理办公室。直到关门的前一刻,她还在企望郭经理能够突然改变主意,然而郭天蓝的神情坚毅得像块石头。 诗诗垂头丧气地走回自己的副理办公室坐下,翻出牛皮纸箱准备整理东西。都还没坐热,孙巧巧立刻假装捧了份文件进来棒打落水狗,“诗诗姐,整理东西啊?怎么,不干了?哎呀,那可真是我们sales行业的大大损失了。” “你说够了没有?”诗诗这下再也装不出笑脸了。 “哇,诗诗姐你火气怎么这么大?不过这也难怪了,秋天天干物燥的,人也免不了虚火旺嘛。诗诗姐,我建议你试试我们公司代理的‘苦瓜降火茶’,据说很管用啊……”孙巧巧不怕死地继续捋虎须。说实话,她早就看出商诗诗的气数已尽。只要商诗诗一走,销售部里头就属她最能干、业绩最好,到时候郭天蓝期满调职,销售部经理的位子还逃得出她的手心吗? “啊!”她再也受不了了!商诗诗管不了这里是公司了,扯开喉咙就放声大叫。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发疯啊! 孙巧巧被吓到赶紧捂住耳朵,同事们也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大家都在猜测,可怜的商诗诗是否真的被她们高明的巧巧姐给气疯了? 第2章(2) 叫声一停,立刻有个灰影子风驰电掣地冲了进来,没头没脑地抓住孙巧巧就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孙巧巧用手指了指诗诗,小声道:“喏,有人发疯呢。” “谁发疯?是——你?”灰影子一见到诗诗,不禁愣住了。 而诗诗此刻比他愣得更彻底。她足足呆愣了三分钟有余,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何其?难道你就是来换门牌的那个木工师傅?” 不会吧?冤家如此路窄? 面前的男子一袭灰风衣,头戴同色渔夫帽,帽沿下面是苍白瘦削的脸。没错,他就是何其。除了何其,世上还有谁会作如此怪异的装扮?诗诗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而何其的表情也和她一样惊讶,“咦,你的头发……难道又染黑了?”说着,他忍不住伸手去拉她头上的豹纹丝巾。哗啦一声,丝巾流泻而下,商诗诗的一头鲜艳红发顿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无遗。 “天哪,诗诗姐你……”孙巧巧惊异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想到……原来这么松。”何其无辜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丝巾,再看看诗诗,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生气了?”她那双眼红得像是可以喷出火来。 诗诗彻底疯了。 “何——其!”她将桌上的牛皮纸箱一举掀翻在地,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高分贝怒吼,“你该死的见鬼的快点把门牌换完了就给我滚出去!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来——”她左看右看,四下寻找可以伤人的利器。 正在这个时候,敲门声笃笃响起。一个身穿工人套装、肩背工具箱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察觉到室内的怪异气氛,他怯怯地举起一只手发问:“请问,是这里需要换门牌吗?” 诗诗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显然已非她的脆弱心灵所能承受。她提起一根手指,颤颤微微地指向门口的中年男子,“你是那个木工师傅?” 男子被她吓到了,木讷地想了好久才点点头。 “那么,你是——”她将不可置信的眼光缓缓转向何其,心中升起一个极端不祥的预感。上帝保佑,他可千万不要是…… “我是销售部新上任的心理辅导医师,我叫何其。”何其语气正色地介绍自己。 稍晚时分,销售部里冲击钻轰天作响,墙壁上尘屑乱飞。诗诗瘫软在紧挨着厕所的那张办公桌上,欲哭无泪地看着木工师傅把墙上的“副理办公室”门牌拆下来,钉上一块气派的金底黑字招牌——“心理咨询室”。 何其站在边上,双手环肩,不时出声指点:“师傅,拜托你,往上面挂一点……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唔,要不再往左边一点好了……” 啧啧,初来乍到就把别人当佣人使唤,他可真神气啊。诗诗不爽地冷哼一声,顺手从牛皮纸箱里抓出一个粉红色台历架,狠狠摔在桌上。 而孙巧巧以s型的优美姿势站在何其身边,脸上带着sales人员特有的谄媚笑容,娇滴滴地说道:“何——医师是吧?我听说,你的心理学博士学位是在麻省理工学院修读的吧?我有几个学长恰巧也在那里留过几年学呢,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哦……” 啧啧,人家前脚刚进门,她后脚就粘上去撒娇发嗲,真是要不得。诗诗抽了张面纸,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粉红色咖啡杯。擦完了,她抓起边上的粉红色羽毛笔,再取饼一本粉红封皮的记事簿,摊在桌上开始写字。 就见何其立刻一脸笑容地走到她桌前,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嗨,你叫商诗诗?” 诗诗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开玩笑,像她这么有骨气的人,怎么会跟强占了她办公室的“敌人”说话? “你是销售部的副理?”何其又问。 “对呀,诗诗姐可是我们销售部里的老前辈呢。在我入行之前,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我算算看哦——”孙巧巧装模作样地掰着指头,而后惊讶地娇呼了一声,“呀,真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五年了呢!” 讨厌的孙巧巧!不就是比她“微弱的”年轻了五岁吗?用得着天天挂在嘴边上宣扬吗?诗诗几乎把笔杆握断,但表面上,她还是装着一脸平静无波,羽毛笔在记事簿上偷偷写下四个英文字母:s-h-i-t! “不过,当我告诉别的部门的同事,说我们诗诗姐已经快三十岁了,他们都不敢相信,直说我骗他们呢!不过这也难怪,我们诗诗姐看上去多显年轻,多天真烂漫呐!何医师你说是不是?”孙巧巧存心气死她。 我忍,我忍,我忍忍忍!诗诗低着头,继续在纸上写:b-i-t-c-h! 何其饶富兴味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十分有缘的商诗诗。基本上,这女人长得非常可爱,圆溜溜的眼睛,瞳孔很大很黑;红扑扑的脸颊,腮帮子气得鼓涨涨。她耷拉着脑袋,下巴几乎埋进了衣服领口里;她像一条贪晒太阳的懒狗,有气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表情虽是愤愤不平,看起来却又可怜兮兮。这时,何其不禁想起了前一天她在美发店里对他说过的话,“我虽然人长得幼稚,可是我已经29岁了,我也有尊严的!你们干吗都看不起我,抢着欺负我……” 想到这儿,何其模模下巴,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位商诗诗小姐的工作环境和心理状态都大有问题呢。而他作为一名优秀兼有爱心的心理咨询师,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情壮志来,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帮助她。 于是,他拉过一把椅子,主动坐到诗诗对面,微笑着道:“商诗诗,我们可不可以谈谈?这样吧,你跟我聊天,我请你吃巧克力。”他故计重施,从风衣里掏出一块巧克力,诱惑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想到诗诗不为所动,她站起身,板起一张冰块脸,冷声道:“我去洗手间。”说完转身就走。 何其望着她的背影。她身材娇小,脊背却挺得直直的,每走一步都用力跺着地板,好像有满肚子的怨气发泄不出来似的。她的红头发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晃动着,仿佛一丛火焰,是那样强烈地吸引住他的视线。 原来,她就是商诗诗。何其思忖了片刻,从风衣里掏出一本橘色封面的小本子,用笔在上面用力写下:“商诗诗——”写到这里,笔端忽然凝滞了。为什么要写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这天晚上,商诗诗心情郁闷不已。没有了男朋友,她一个人在街上闲逛到脚酸,最后终于决定约上大学时期的好友苏黎一起去pub喝酒。 她们相约在一家名叫“黑匣子”的酒吧。诗诗一脚刚踏进去,便被两名服务生拦了下来,“对不起,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两位大哥,你们真会开玩笑,其实我已经29岁了——”诗诗说到这儿,不禁自嘲地摇摇头,又补上一句,“当然我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身份证。”服务生的表情酷得像座冰山。 诗诗正要低头从包里翻找,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柔美的女声,听在她耳中简直犹如天籁一般动人:“不用找了。” 诗诗回头一看:只见路边停着一辆火红火红的bmw跑车;跑车上倚着一名身材修长的卷发美女,正唇边含笑,优雅地冲她扬手。 “苏黎!”诗诗忙叫。 卷发美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樱唇微撇,对服务生道:“她是我朋友,麻烦你们放行。” “是,苏大小姐。”服务生立刻点头哈腰,态度比起之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苏大小姐——苏黎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挽起诗诗的胳膊,粲然笑道:“诗诗,我们进去吧。” 进了酒吧,她们直奔吧台。从大门走进去不到五十米,一共有二十七个人跟苏黎打招呼,诗诗叹为观止。 两人坐上吧台边的高脚凳,诗诗迫不及待地发问:“苏黎,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呀?为什么一个个都好像跟你很熟似的?” “没什么,大家一起出来玩过几次,算是酒肉朋友罢了。”苏黎一耸肩,姿态慵懒又别有一种潇洒的感觉。说着,她朝吧台内的调酒师打了个响指,“两杯‘特基拉日落’,谢谢。” “那个……我不太会喝酒的,喝不了几杯就会醉了。”诗诗不好意思地搔着红头发。真丢脸,算起来苏黎和她同岁,可是看看人家多么优雅大方、多么成熟自信!而自己和她一比,简直就像个高中未毕业的幼稚小女生,实在上不了台面。 “没关系,鸡尾酒的浓度并不算高。大不了醉了我扛你回去咯。”苏黎又是云淡风轻地一耸肩,卷曲的栗色长发随着她身形的扭动,无声地滑落在她雪白的肩膊上。诗诗立刻听到在场的男士发出一阵阵惊艳的抽气声。 诗诗不自觉地用手去模自己的橘红色爆炸头。噫,硬得像块石头。同样是卷发,效果怎么可以差这么多? 都怪何其那个混蛋!诗诗思及心头恨,立马愤愤不平起来,扯着苏黎就把这两天遇上的倒霉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苏黎歪着头,姿态优雅地听着,不时微掀唇角,漾开浅浅的笑容。 “总之,你看着好了,他们得意不了多久的!一个月以后我们经理调职,到时候整个销售部里就属我最大!等我坐上经理的位子,哼哼,我一定整死孙巧巧,整死何其,整死办公室里那群成天跟我作对的臭女人!”诗诗越说越气,最后只差没拍桌大吼。 见她如此上蹿下跳,苏黎也不阻止,只是将手覆上诗诗的肩头,含笑地看着她。 于是诗诗继续发火——心想反正这酒吧里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最可恶的就是那个何其!我真的搞不懂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一会儿是发型师,一会又变成心理医师!昨天才烫坏我的头发,今天又抢走了我的办公室!我大概是天生跟他犯冲,不知道明天他又要扮成什么鬼样子来捉弄我……”诗诗骂得口干舌燥,正好调酒师端上两杯“特基拉日落”,她一把抓过来,举杯一口仰尽,胸中豪气顿生,吆喝道,“再给我一杯!” “诗诗你悠着点,再这么喝下去你真的会醉。”苏黎按住她的手。 “没关系啦!这鸡尾酒一点酒的味道也没有,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好像柳橙汁哦!调酒师大哥,你说是不是?”也不知道诗诗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她居然把手伸过吧台,直接去搭调酒师的肩膀。 “是很像柳橙汁。”想不到那调酒师居然这样回答,“——因为我给你喝的就是柳橙汁。”说完,他摘下头上的渔夫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啊!不是吧?”诗诗看清那人的脸孔,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用力地睁开,喃喃道,“我一定是喝醉了……一定是……老天爷……这位调酒师大哥为什么长得跟何其一模一样?”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何其啊。”调酒师何其歪着脑袋笑看她见鬼一样的表情,好不开心地宣布。 第3章(1) 这天晚上,诗诗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穿上了漂亮华贵的深紫色天鹅绒晚礼服,提着蓬蓬的裙摆去参加一个派对。而派对举行的地点,居然是在“黑匣子”。 在那里,她遇上好多人。有多年未见的中学同学,有曾经伤透了她心的初恋情人,甚至还有抢走了她初恋情人的狐狸精女子。一时之间,仿佛全天下的人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酒吧里。 在梦里诗诗很漂亮,她不再像个小孩子,而是像苏黎一样拥有柔美的长发和白皙的肩膀。很多男人请她跳舞,对她展开最殷勤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把手伸给她。 诗诗舞着,笑着,尽情享受着。如果她知道这是梦,那么它一定是她这辈子所做过最美好的梦了。 然而,蓦然间,美梦变成噩梦,良辰美景碎成片片——一眨眼的工夫,诗诗的舞伴竟突然变成了何其! 怎、怎么会这样?诗诗大惊失色,脚下连连向后退去,突然踩到一双尖头皮鞋的鞋面。她回头一看:哇咧!竟然还是何其! “不、不、不是吧?”她吓得结巴,慌张地环顾四周,面色逐渐泛青。在她眼前,似乎在上演着一出最荒诞无稽的闹剧:穿西服打领结的侍者变成何其,捧着圆号用力吹奏的乐手变成何其,吧台内手摇雪杯的调酒师自不用说还是何其,放远望去,整间房间里每个人都变成了——何、其! “啊——”诗诗吓得尖叫,双手胡乱挥舞着,朝身边用力一打,床头的史奴比毛公仔咕噜噜滚下床,掉在地上。诗诗坐起来,双手撑着床沿,气喘吁吁,冷汗涔涔:原来是梦,也……幸好是梦呵。 翌日上班,商诗诗走在路上东张西望,一双骨碌碌的圆眼睛打量着每个经过她的路人:前一个十字路口,那个手持小黄旗猛吹口哨的协管人员长得好像有点像何其;而马路的另一边,那个摆油条烧饼摊的小贩似乎也与他有几分相似之处;瞧得再远一些……哗,不得了,居然有个穿风衣戴帽子的家伙直直地朝着她走了过来!简直就是何其的翻版哪! 就这样,商诗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越眼花,也越看越心慌。何其,何其,何其……无所不在的何其。为什么突然间,她的生命里充满了何其的影子呢?这到底是噩梦,还是冤鬼缠身?她前世到底欠了何其什么,让他总是出现在她的周围、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诗诗郁闷得想哭。 一路郁闷到公司。刚在座位上坐定,郭天蓝的声音就一秒钟也等不及地钻进她的耳鼓,“诗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很好,连续两天被上司召见,她的运势果然是一路走黑呢。诗诗硬着头皮站起身,对面桌的孙巧巧立即向她投来一个半是怜悯半是刺探的眼神。她只当没看到,目不斜视地走进经理办公室。 想不到,这一次,郭天蓝对她笑脸相迎。 “诗诗,坐。你等一下,我马上叫kelly帮你泡杯咖啡进来。加糖不加女乃是吧?一颗糖还是两颗糖?袋糖好不好?” 哇,经理中邪了吗?竟然对她这么热情? 看着郭天蓝脸上过分亲切和蔼的笑容,诗诗不由有些心里发毛,“郭经理,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她战战兢兢地问。 “没、没有!哪儿的话呀?诗诗你又听话,又上进,每个月的销售额都给我做到十足,老实说整个销售部里,我最看好的人就是你了!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青春有活力,前途无量呵,前途无量!” 诗诗听得傻了:呃?天要下红雨了吗?郭经理竟然……夸奖她?这个凶悍又刻薄的老女人一向以骂她训她贬她损她为人生至高乐趣,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转了性?听了这夸奖,她非但不开心,心里反而更加忐忑不安了。 “郭……郭经理,如果我哪里做得不能让你满意,你可以直接说没关系。我……我受得住。”诗诗边说边浑身发抖,心里怕怕地想:她该不会是想开除我吧? “你……你真的受得住?”郭天蓝的神色小心翼翼。 啊,难道今天的早餐真的要换成炒鱿鱼?诗诗的脸色苍白起来,她害怕地吞了口唾沫,但还是勇敢地点点头,“是,我……真的受得住。” “great!诗诗,你真是我的好员工!”郭天蓝突然一拍桌子,喜笑颜开,“我还以为我这样说,你会接受不了呢!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的心理问题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嘛,呵呵……” 什么?“心理问题?”诗诗以为自己听错了。 “呵呵,你不用太介意啦。我们现代人的生活节奏这么紧张,工作压力又这么大,就算偶尔得个忧郁症啊、失眠症啊、强迫症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郭天蓝摇着双手,笑得一团和气,“关键是——重在预防,自我调节,自我减压嘛……呵呵……你说对不对?”说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满怀期待地望着诗诗。 “郭经理,我想……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诗诗也傻乎乎地回望着她。愣了一会儿,她不可思议地低问,“我忧郁?失眠?我有强迫症?”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说——如果,可能,也许……你的心理有一些‘小小’的问题呢?”郭天蓝小心翼翼地遣词,好像生怕刺激到她似的。 “我……心理……有问题?”诗诗彻底呆住,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往外蹦。 “哦,那个……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重在预防嘛!就算你没有心理问题,偶尔去见一下心理医师,跟他说说话,聊聊天,舒缓舒缓情绪——这些总归是没有坏处的,你说对不对?”说着,郭天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隔着桌子推到诗诗面前,笑着道,“诗诗,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这样吧,从这个礼拜开始,你每天抽出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跟何医师谈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呢就告诉他,让他帮你解决;不要老是憋在心里,这样对健康不利。你也知道,我这个经理很难做的,下属如果因为工作上的原因而患上心理疾病,上面追究下来,我也不好担待……” 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着,而长长的一席话里,诗诗只听到“跟何医师谈谈”几个字,便什么也听不下去了。她想,她开始有些明白了。 “是何医师告诉你,我有神经病?”诗诗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怕人。 “呃?”郭天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马上修正她的说辞,“不是神经病!我发誓,绝对不是神经病!是——心理上的一些小问题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也不用进医院,只需要……” “我知道了。”不等她话说完,诗诗已经重重地点下头去,“郭经理你忙,我出去做事了。” 冰天蓝哑然地张大了嘴,眼看着诗诗垂头丧气地走出去,眼看着门关上,秋风一般悲惨萧瑟的气氛顿时充满了她的办公室。呆愣了好半晌,她才喃喃自语道:“完了,我还是刺激到她了。怎么办?她会不会想不开闹自杀?或者在公司里搞恐怖活动?” 午休时间。 诗诗如约来到何其的心理咨询室。 而此时此刻,何其正将穿着尖头皮鞋的双脚翘在办公桌上,闲适地闭目养神。 诗诗默默走进来,静静地坐到他的对面。他毫无所觉,依旧合眼而寐。 突然,诗诗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她把手伸进衣袋,“呼啦”一下子,掏出一把明晃晃的美工刀!就在这同一秒钟,何其蓦地睁开双眼,看见她,扬起开心的笑容,“嗨,你来了。”说着从风衣里掏出一包薄荷糖,“欢迎,吃糖。” 呃?他一点都不怕吗?她手上可是有刀耶!照电视剧里演的,他此刻应该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才是啊!诗诗愣了零点零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不怕,再来!她横眉怒目,用力地把刀往桌上一插——没想到这办公桌的木质很坚硬,美工刀非但没有入木三分,反而像弹簧似的弹了起来,刀把儿不偏不倚砸中她的脚。 “好痛!”她抱膝痛呼。 “你没事吧?”何其连忙站了起来,关切地问。 啧,真丢人。动作失去黑道片的效果,威慑力也荡然无存了。然而诗诗丝毫不气馁,再接再厉。她故意将双眉皱得死紧,好像可以夹死蚊子,粗声粗气地对他吼道:“姓何的,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何其无辜地看着她。 “你少装蒜!我问你,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她拍桌怒吼,加重“对我”两个字。 噢……何其这回听懂了。他郑重地点点头,“诗诗,我是想帮你。” “帮你个头!你想帮我,干吗整天跟踪我?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你想帮我,干吗跟经理说我有神经病,还叫我来找你心理咨询!”诗诗气炸了,随手抓起他桌上的东西就朝他掷过去,掷完了才发现原来是食物——啧,真是便宜他了。 何其伸手堪堪接住她扔过来的半包苏打饼,然后赔笑道:“诗诗,我想你误会了。我只是跟经理说,叫她别给你太多工作压力,这样下去,有可能会患上忧郁症、失眠,或者是强迫——” “原来真的是你说我忧郁,失眠,还有强迫症?!”好极了,她终于找到谣言中伤她的罪魁祸首了! 诗诗怒发冲冠,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他,“你你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钱没有还?还是杀光了你全家?你干吗老是在我身边像个冤魂似的缠着不放,老是跟我过不去?!一会是发型师,一会是心理医师,一会又变成调酒师!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白天走在路上看见每个人都长得像你,晚上连做梦都梦见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得神经病啊!我、我……咳咳咳……”她吼得太激动了,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不住地咳嗽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诗诗,深呼吸,放松,放松。”何其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来,学着我的样子,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他边说边做示范。看着她脸红红的样子,心里不知为何漏跳了一拍,一股熟悉的震颤复又袭上他的心头。她这么无辜又这么可爱,他却不知为何,总忍不住要欺负她,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诗诗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地调整呼吸。慢慢地,她的脸色开始好转。何其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分钟以后,诗诗逐渐顺过气来。她一坐到椅子上,气呼呼地喘了半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再抬眼望向何其时,她的眼中竟然蒙上了一层忧愁的水雾,“何其,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有神经病?” “呃?”何其一时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她会突然迸出这么个问句。 诗诗见他不回话,只当他是默认。她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团团打转,“怎么办?我真的有神经病啊!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幻觉,看到很多很多个你啊!还有,我以前男朋友也说过我很幼稚,我不正常……完蛋了,我现在还这么年轻就不正常,以后可怎么办?” “诗诗,你冷静一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诗诗厉声喝断他的劝解。她点着自己的胸口,手指颤抖,“现在是我有神经病耶!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紧张了!” 何其无言以对。他看着诗诗绕着办公桌不住地打转,一脸的愁苦表情,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心想:她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变成神经病了。 何其现在很想揍自己一拳。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好心办坏事。”他去找郭经理谈话,原本是想让她不要给诗诗太多压力。他见这女孩活得这么累,每天每夜都不开心,每时每刻都在抱怨自己倒霉;出于心理医师的职业本能,他不自觉地就想开导开导她,想让她快乐一些。他绝对没有说过关于“神经病”的任何字眼,可是天知道那个经理是怎么跟她说的! 现在可好,她当真了,甚至怀疑自己有神经病。这下,他能说什么呢? 第3章(2) 他想了片刻,理了理思绪,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诗诗,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神经病,是要凭证据的。我是医生,绝对不会信口开河。” “证据?”诗诗立刻犹如枯木逢春一般,失神的双眼顿时放出光彩。 “是了。”何其郑重其事地点头,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递给诗诗,“所以,我们来做一个心理测验。” “心理测验?这玩意儿有用吗?”诗诗半信半疑。女性杂志上的心理测验说她今年红鸾星动,一定能在年底之前把自己嫁出去;可是夏天刚过,她就被男友甩掉。 “科学研究表明,习惯信任别人的人,比一般人更不容易患上心理疾病。” “我当然信任你!”诗诗连忙说道。 “好,我们开始吧。”何其坐下来,一本正经开始出题,“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你搬了新家,你希望在卧室里挂上什么颜色的窗帘?” “大便色。”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诗诗,你要配合。”何其语带警告地唤了她一声,她立刻正襟危坐,“好啦……粉、粉红色。”说完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啧,粉红色,多丢人哪,这是十八岁小女生才会喜欢的颜色吧? “你很喜欢粉红色?”他问。的确,看她桌上的摆设,每一件都是粉红色的。 她点点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跟男朋友约好一同出游,你会选择什么形状的耳环?” “我没有耳洞。” “诗诗!” “鸡心形。” …… 就这样,何其问了她一大堆在她看来超级无聊的问题,还认真地做了记录,最后输入电脑里。诗诗坐在一旁,看着他细心地一下一下敲着键盘,苍白的脸上渐渐凝上一种庄严的神色。她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其实这个男人也不算特别讨厌嘛。他虽然像个扫把星似的,总是给她带来霉运;可是此时此刻,他就在她身边三米以内,她却莫名地觉得很安心。甚至有股冲动,想要相信面前这个男人是真心想帮她的。 “结果出来了。”这时,何其的声音将她从有些游离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怎么样?”她急切地去抢他手里的纸张,却被他躲开。 何其施施然坐进了办公椅里,脸上带着真心的笑容,“恭喜你,你——完全正常,绝对没有神经病。” “真的?你没骗我?”诗诗立即喜形于色,她“哇”的一声欢呼,一蹦三尺高。 “这下放心了吧?”他笑着看她孩子气的笑颜,心里不禁暖意融融。她的笑容像一束阳光,是那样猝不及防地射入他的心扉,何其只觉得那种熟悉的悸颤又莅临了他的心脏。和商诗诗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总有些心律不齐。 “嗯,你今天晚上去‘黑匣子’,我请你喝酒!”她满心欢喜,早就忘了是谁害她背上“神经病”的黑锅。她跳上前去,捶了他一下肩膀,“一定要来,不见不散哦!”说着高兴地跑出去了。 “喂——”何其想要叫住她,可是她心情一好,脚步也快了,一眨眼就跑得没了影儿。他呆望着关上的门,好半晌,才嘀咕着吐出一句,“我就是‘黑匣子’的调酒师,你请我喝我调的酒,会不会有那么一点没诚意?”说着,他将手上的那张“研究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神奇的心理测验,可以一下子测出一个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就算是有,他这个麻省理工学院心理学系肄业生也不会对此有任何研究。刚才他那样哄她,只是为了让她开心而已。他违背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却并不觉得遗憾。因为——自打他认识她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笑容。 何其想了想,又走到废纸篓边将那个纸团捡了回来。他摊开皱巴巴的a4打印纸:这上面写着她最喜欢的颜色,最爱吃的食物,最爱去的地方,最崇拜的明星……他突然产生了这样一股冲动,想要了解这个叫商诗诗的29岁女生多一些,再多一些。 “干杯!” 三只高脚杯互相碰撞,杯中漂亮的薄荷色液体险些溅了出来。然而,大家都那么高兴开怀,想必没有人会介意这小小的不完美。 只有一个人除外—— “小心!别把酒洒出来!”何其急忙扑上去抢救诗诗即将歪倒的酒杯,“我调的酒,每一滴都很珍贵的,你不要暴殄天物!” “去,你这人真没劲!大家一起喝酒,最重要的就是尽兴嘛!别婆婆妈妈的,免得坏了本姑娘的兴致!”诗诗一把拍开何其的手,转过头去揽了苏黎说道,“走啦,我们两个到那边去喝!别理这家伙!” “诗诗,你醉了。”苏黎浅浅地、无奈地笑。 “我没醉!我太开心了嘛,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那个,白日放歌须纵酒……独酌无相亲……一起喝比较亲……”她开始朗诵关于酒的诗句,背得乱七八糟。 何其忍不住好笑,只好又钻进吧台去调酒。他手摇雪杯,笑看着诗诗眼色迷离,咧嘴傻笑的可爱模样。 这时苏黎看见一个朋友,她轻盈地起身,冲余下二人微微一笑,“我去打个招呼。”然后便像条锦鲤般优雅地滑进舞池去了。留下诗诗趴在吧台边上招魂似的大叫,“美女啊,美女!” “是啊,我喜欢。”何其突然道。 什么?!诗诗的酒立时醒了一半。她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何其,“你喜欢苏黎?!不会吧?” “她那么漂亮,是个男人就会喜欢。”何其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说,脸上的表情四平八稳,让人猜不透他究竟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而且,我喜欢她的名字:酥梨——听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诗诗听了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天哪,这男人什么逻辑啊?他喜欢一个女人,只因为她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吃?这、这也未免太荒谬了吧? “喂,姓何的,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的择偶条件就是要找个名字听起来很好吃的女人哦!”她受不了地看着他。 “那有什么不可以?”何其耸耸肩,说得天经地义,“更重要的是,她一定要烧得一手好菜,让我每天都有好料吃。” “可是我听说苏黎家里光是烧中国菜的厨师就有三四个,更别提那些个法国大厨啊,意大利大厨啊,日本大厨啊……不过这也难怪,人家是千金小姐嘛!我想,她恐怕没什么机会锻炼厨艺哦。”诗诗不自觉地就开始拆苏黎的台。 “这样哦。”何其了解地点点头。 “死心了?”她歪着头问,不知为何心里竟颇为期待他的答案。 “没有啊。”他把新调出的酒推到她面前,是湖水一般漂亮晶莹的蓝颜色。可惜诗诗没工夫欣赏,因为她忙着大叫,“什么?没死心?!喂,姓何的,你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哦!我告诉你,追苏黎的人很多的,可以从这间酒吧的前门排到后门绕完了三个圈还有剩!你、你再等一万年吧你!” 面对她的激动,何其不置可否地一笑,“喝酒。” “不想喝。”诗诗颇为不爽地别转头去。 “那……吃东西?”他从风衣里掏出一条橡皮糖。 “不爱吃。”她拒绝得干净利索。 “我以为我们已经化敌为友了。”何其窥着她绷紧的脸色,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起气来了。 说实话,诗诗也不明白。何其只不过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见着了苏黎就忘记了她的存在——基本上,这是人之常情啊!苏黎比她漂亮又比她高挑,男人们一般都会被美女所吸引,她干吗那么小心眼、生自己好朋友的气? 就在这个时候,苏黎跳完了舞回到吧台边,雪白的额上渗出点点香汗。她掏出飘着玫瑰花香的纸巾,手势轻柔地擦拭着。而何其也适时奉上一款美酒。 “这酒叫什么名字?”苏黎望着杯子里的粉红色半透明液体,眯起一双美目,浅笑着问他。 “‘美人如玉’。适合你喝的。”何其正色道。 这时,只听“噗”的一声,诗诗嘴里尚未吞下去的一口酒尽数喷了出来,均匀地洒在台面上。她连连咳嗽,弄得苏黎和何其都瞪大了眼望她。咳完了,她摇着手,尴尬地笑道:“那个……你们聊,我要先回去了,不用送。” 她虽然喜欢粉红色,可是她不是美人。这杯酒,是何其调给苏黎喝的;她想,她还是不要留下来做电灯泡比较好。 第4章(1) 基本上,商诗诗跟何其已经化敌为友了。 每天的午休时分,诗诗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到何其的心理咨询室里,跟他聊聊天,斗斗嘴,做做体育锻炼什么的—— “我射!”偌大的心理咨询室里传出一声豪气干云的呼喝,商诗诗手持飞镖,半眯起眼,瞄准,出手,干净利落!只听“啪”的一声,飞镖钉进门板,将上面粘着的一张照片射穿一了个洞。 照片上有个娇滴滴的美女头像,赫然就是商诗诗在这间公司里最大的仇敌——孙巧巧!诗诗把她当成靶子来练飞镖,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照片里孙巧巧的额头、眼角、鼻梁、嘴唇上都布满了坑洞,深浅不一,密密麻麻。 最毒妇人心呐!何其见状只有在一旁大摇其头。当初是他告诉她适度的情绪发泄有助于减少自身所累积的负面情绪,结果她疯狂爱上射飞镖这项运动,并且每日对着孙巧巧千疮百孔的面孔仰天长笑。 “诗诗,够了。坐下来休息一下。”何其终于看不下去了。好歹孙巧巧也是名美女,诗诗这样毁人家的容,未免有些太不厚道。 诗诗一坐下来,用袖子擦着汗,嘴里连连道:“唔,发泄过以后,果然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呃……诗诗,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发泄……似乎太过频繁了一点?”何其试着给她专业建议,“做任何事情,都要讲究适度。太多或太少,都对自身的健康有害无益。” “有没有搞错?太过频繁?”诗诗不可思议地低叫,“那是你不知道!这个孙巧巧每天都要找机会讽刺挖苦我,今天说我腿短,明天又说我笨、不会讲英文。她嘴巴这么坏,我只是对着她的照片射两镖,说实话,我还便宜她了呢!” 可是你确实是腿短,也不会讲英文呀。当然了,这句话何其并没胆量说出口,他为难地搔着渔夫帽,半晌,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我们换一项心理治疗。”她再这样射下去,他担心门板总有一天会被她射穿。 “可是我觉得这项治疗很有效啊。你看,我开心多了!”诗诗死捏着手里的飞镖,不肯松手。 “诗诗!”何其略微加重声音。是呵,她是开心多了;可是那孙巧巧只怕要折寿。 见她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那这样好不好?从今天开始,我们换个人当靶子。” “好!”一秒钟的考虑也没有,诗诗立刻点头应允。她高兴地站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猛力拍到何其的办公桌上,“郭天蓝!就射她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郭经理?这下何其无语了。 就见诗诗兴高采烈地把郭天蓝的照片粘到门板上,然后站到五米之外,很专业地闭起了一只眼。她举起手中飞镖,朝它轻柔的吹了口气,接着转头向何其吹嘘:“看我一箭穿心!” 何其惟有苦笑:可怜的郭经理……快要被调职的人了,还要受这种一箭穿心之苦。 “我射——” “啊——” 凄厉的女声尖叫声响彻云霄。 发生了什么事?何其吃惊地瞪大了眼,望向门口,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一声“我射”,来自于信心十足射出飞镖的商诗诗;而这第二声“啊”的惨叫,则是来自恰巧捧了文件推门而入的——孙巧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飞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向孙巧巧,险险擦着她的鬓角飞过,“啪”的一声钉入她身后的门板——确切地说,是钉在了照片上、郭天蓝的眉心中央。 全室静默。 片刻后—— “商——诗——诗——”孙巧巧的声音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其不忍卒睹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诗诗这下闯祸了。 想当然耳,事情闹到经理办公室去了。 “郭经理,你说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我为咱们公司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拉到了那么多大客户,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可是,可是这个商诗诗她、她、她居然拿飞镖射我!”孙巧巧翘起兰花指,颤巍巍地指向一头红发、缩在墙角、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小人儿。 “诗诗姐”也不叫了,平日里骄傲如花公鸡一般的气势也没有了,孙巧巧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声声泪下—— “她射我也就算了,我做人一向很大度,我不介意的,可是经理你知不知道,她真正想射的人是谁?是——唉,真不想说……她真正想射的人,就是你啊!你看你看,你的眉毛都被她射出了一个大窟窿!哎呀呀,下手真是狠,心肠真是歹毒啊!”说着奉上照片作为呈堂证供。 站在一旁的何其无力地抹了把脸。他清楚地看见郭天蓝颊边的肌肉正在微微抽动,眼神里闪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他感觉到情况非常之不乐观。转头看了眼诗诗,见她垂头丧气地缩在角落里,像只即将被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于是他用唇语无声地向她暗示:你自首吧。 而诗诗的反应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已经绝望,并且放弃挣扎了。 终于,郭天蓝开口了,却不是对诗诗说话:“巧巧,好好干,整个销售部里,我最看好的人就是你了。” “轰”的一声,诗诗脑中爆炸出朵朵蘑菇云。郭经理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还这么年轻,业绩又做得这么漂亮,将来一定是前途无量。”郭天蓝继续说。 诗诗听得心如刀割。这些话听着好耳熟……郭天蓝前几天还一字不差地对她说过呢!可是现在……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也知道,我再过一个星期就要走了。虽然是升职,但是我也非常舍不得大家。毕竟大家一起共事了这么多年,感觉就像一家人一样。刚进公司的时候,我也曾是个年轻不懂事的小丫头……”郭天蓝开始忆苦思甜,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通。商诗诗越听越汗流浃背,孙巧巧越听越面有得色。 终于,关键时刻到了。 “……巧巧,我走了以后,销售部就拜托你了。你要努力一点,争取把业绩做出来,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郭天蓝对孙巧巧展开一个亲切和蔼的笑容,就像所有即将卸任的长辈那样,语重心长地嘱托着自己的接班人。 于是诗诗知道,自己完了。 “我完了,我玩儿完了,我完蛋了……” 当晚,在“黑匣子”酒吧,商诗诗趴伏在吧台上哀号。四周音乐声震耳欲聋,人群热力舞动;只有吧台边凄风惨雨,喝空的酒瓶东倒西歪,当事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哀悼着自己的悲惨命运。 “苏黎,我该怎么办?”诗诗借着酒意,不停拉扯好友的衣袖,“我毁了自己的一生……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小小的副理了!还要让孙巧巧那个女人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啊……我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诗诗,不要这么悲观,最终的人事调动还没出来不是吗?”苏黎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手背,顺便将自己versace的洋装袖口从她的猛力钳制中解救出来。 “可是……可是……她对她说:‘以后销售部就拜托你了’!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她故意说给我听的?想气气我?” “你口中的‘她’到底是谁?”苏黎秀眉微蹙。说实话,从诗诗今天晚上语无伦次的哭诉中,她压根没听懂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不得了的事情,让诗诗难过成这个样子。 这时,何其从吧台内侧探出身来,端出一杯鸡尾酒,推到诗诗面前。 “这酒叫什么名字?”苏黎问。 “‘节哀顺变’。”何其似笑非笑地一撇嘴。 “你说什么?”诗诗立刻跳起来,凶狠地瞪住他,“你刺激我?” “我这是在安慰你,小姐。”何其耸耸肩,“不然还能怎样?一切已经成定局了,你现在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反正郭经理一个星期以后就会离任,你到时再烦恼也不迟啊。” “你说得倒轻松,到时候死的人又不是你!”诗诗气呼呼地说着,随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下一秒钟,她又吹胡子瞪眼,哇哇大叫起来,“老兄,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东西?一股子怪味儿!” “醒酒茶。” “醒酒茶?”诗诗皱眉,“干吗给我喝醒酒茶?我又没醉!” “一般喝醉酒的人都会腆着脸说自己没醉。”何其理也不理她,径自转过身去,找了块抹布在台面上细细地抹。 “喂,姓何的,你现在是不是想吵架?”诗诗生气了,拍案而起。有没有搞错?她心情本来已经够糟糕了,这家伙还来火上浇油?! “诗诗,不要孩子气。”苏黎急忙把她摁回座位,“何其也是为你好。” 诗诗仍是瞪住他,咬着牙不放松。何其只当她是透明人,悠闲地擦完了桌子,又调一杯酒。调完了看一眼诗诗,见她还是气愤难平,干脆自己端起杯子喝了。 诗诗就这么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瞪了他好几分钟。终于,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呼,累死了,她在这边吹胡子瞪眼气个半死,他老兄却是悠哉游哉,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她用力地吐出一口浊气,赌气地把头一别,“懒得理你。我要去跳舞。” 说着,她像一只蹒跚学步的鸭子,摇摇晃晃地跑进舞池去了。她的脑袋有点发晕,步子有点发飘,跟不上音乐的节奏,就站在那里傻乎乎地扭动身体。 这时,苏黎忽然把头凑向何其,眼光中含着深意,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你很关心她。” “谁会关心那个白痴?”何其伸手推了推渔夫帽的帽沿,转过身专心调酒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商诗诗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郭天蓝的一席话,将她抛入无望的地狱中,也使得孙巧巧比以往更加嚣张。每一天,她都要面对孙巧巧那几乎仰到天上去的鼻孔和从她那张毒辣的嘴里蹦出来的苛刻话语。不仅要面对,而且要忍受。就算是实在忍受不了,她也不能再向从前一样跑到何其办公室里射飞镖了。 她想,她与何其现在的关系……应该被叫做“冷战”吧?她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见过何其了。白天,她没有再去心理咨询室;晚上,也没有再去“黑匣子”。 原来何其并不是无所不在的。只要她不想,就不用每天见到他。也许,不只是她,他也不想再频繁地出现在她面前了吧? 没有了何其这尊扫把星的日夜骚扰,不知怎的,诗诗却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她的人生终究还是悲惨的,她年近三十,性格幼稚,正在失恋,升职无望;现在,连惟一能让她开心、逗她笑的何其也不再理她了。 想到了何其,诗诗不免觉得有点难过。他……是在生她的气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这么多天都见不到他呢?虽然当初是她先翻脸跟他吵架,可他也不用那么小气吧?她不去找他,他大可以主动来找她呀! 可是,何其就是不来。不知道他是真的小气,还是压根就忘记了这件事。总之,他跑掉了,躲起来了,不再见她。 一重郁闷叠着另一重。如果此刻手上有飞镖,那么她现在最想射的人不是孙巧巧,也不是郭天蓝,而是何其。对,就是何其!绝对是何其! 商诗诗就这样气呼呼地挨过了一个礼拜。终于,郭天蓝任职期满,成功升迁。在销售部的欢送宴会举行完毕的第二天,人事调动的大字布告贴到了墙壁上。 “怎、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发出这样凄惨可怖叫声的,并不是商诗诗,而是孙巧巧。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墙上海报,不可置信地叫道:“这个……这个allen·paul是什么玩意儿啊?他、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为什么经理的职位会是由他来接替?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allen·paul?爱伦坡?”诗诗站在她身后,好心地出声指点。她才不管这个allen·paul是个什么玩意儿;重要的是,是他,而不是孙巧巧——将会成为销售部的新任经理。 呵呵,看到孙巧巧此刻的表情,诗诗深深地觉得:哪怕是要她折寿十年也值了。因为那种感觉实在是——爽到极点啊! “商诗诗你懂个屁!”孙巧巧转过身来吼她,一双眼气得红通通的,“人家爱伦坡是美国著名作家,edgar·allen·poe!而这个可恶的家伙——”她愤恨地用指甲戳着海报上的金发碧眼帅哥,“他叫爱伦·保尔!保尔!你懂不懂?英语白痴!” “哦。”诗诗假装很了解地点点头,决定暂时原谅孙巧巧死到临头的口不择言,“保尔·柯察金的那个‘保尔’嘛。” “他才不是保尔·柯察金!他是白痴!白痴!”孙巧巧继续往死里戳那张海报,“他是混蛋!混蛋!” “哦。明白了,保尔先生是白痴,是混蛋。”诗诗凉凉地应着,存心气死她。 第4章(2) 却听得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好听的男子声音:“是谁在呼唤我?” “呼唤”?这位先生的措辞方式好奇怪哦。诗诗缓缓回过头—— “哗!”正对上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打着转儿,好奇地打量着她。 “先生贵姓?”诗诗惊异之余,直觉地问出口。 那“蓝眼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想了好久,才腼腆地开口道:“他们告诉我,我的中文姓氏应该是保尔才对,可是……可是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想……或许我该叫自己‘坡先生’?” “扑通”一声,孙巧巧栽倒在地。诗诗张大了嘴,傻愣了好半天才得以发出声音:“你是——经、经理?!” 这天晚上,商诗诗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再度跨进“黑匣子”的大门。 进门之前,她第一千零一次告诉自己,她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庆祝孙巧巧“恶人有恶报”,也庆祝自己从今后往不必再受到她的嘲讽和压迫。 她可不是来找何其的,绝对不是。 诗诗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苏黎与往常一样斜倚在吧台边上,星眸半眯,红唇微撇;她手持一杯鸡尾酒,对诗诗展开柔美的笑容,“诗诗,来试酒,今天有新口味哦。” 诗诗坐下来,一双眼不住地瞥向吧台内侧正手摇雪杯的调酒师。只见他帽沿压得低低的,头也埋得低低的,压根就不拿正眼瞧她。 哼,好稀罕吗?她人都已经来了,他还想怎样?先跟她打一声招呼会死啊?诗诗有些生气,但还是拉下了脸,先开了口:“喂,给我也来一杯。” “砰”的一声,一杯鸡尾酒砸到她面前。那调酒师仍是头也不抬。 “你!”这下诗诗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劈头就喊,“何其!你究竟想怎么样?我都已经先低头了耶!你一个大男人家,能不能别那么小气啊?” “诗诗!”苏黎连忙去拉她的衣袖,小声道,“你弄错了,他不是何其啦。” 什么?不是何其?诗诗愣住。而就在这个时候,那调酒师突然伸手把渔夫帽往下一扯,只听得“呼啦”一声,一头金子般明亮灿烂的长发流泻而下!那人抬起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诗诗,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小姐,我想你认错人了。” 诗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才不过几天没来,“黑匣子”的调酒师竟然变成了一个金发美女!声音冷冷的,眼神也冷冷的,一张脸却是精致美艳到了极点。 “那……”诗诗顿时感到十分尴尬,“你知不知道何其去了哪里?” “他是谁?”金发美女声音冷,态度更冷,“凭什么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 “……哦,谢谢。”诗诗碰了个软钉子,更加尴尬了。她只好坐下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杯中酒,心里不停地想着:何其究竟去了哪里?他辞职了吗?为什么不管是在公司里、还是在酒吧里,都无法找到他呢? 她开始有些慌了。 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出车祸了?被绑架了?被拐卖了? 她掏出手机想打给他,却突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她费劲地回想了又回想,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奇怪的男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来自什么样的背景,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 原来,一个曾经这样冤魂不散的家伙,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也是让人遍寻不着的。 不知怎的,诗诗突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这时苏黎凑过来,带了几分微醺,吃吃地笑着,“诗诗,你不用担心,他会回来的啦。” “你怎么知道?”诗诗狐疑地睨着她。 “因为,他舍不得你呀。”苏黎不知是否喝醉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暧昧的笑意,“相信我,他不会走得太远的。”她冲诗诗挤挤眼。 “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诗诗捶了好友一把,脸上却不自觉地红了。 结果这天晚上,她们两人都喝得有些高了,尤其是苏黎。在诗诗的记忆中,她好像从未见过苏黎如此失态。 苏黎真的喝醉了,并且是烂醉如泥。她双颊酡红地歪倒在诗诗怀里,满嘴说着胡话。诗诗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也没法开车了,只好请酒吧老板打电话到苏家,叫了司机来接她回去。 诗诗看着苏黎被司机扶进豪华房车内,确定她已安全无虞,终于松了一口气。 走出“黑匣子”的大门,已是凌晨时分。秋天到了,夜里很凉,呼啸的北风一阵接着一阵,吹乱诗诗的满头红发。她打了个抖,将下巴缩进衣领里,逐渐加快脚步。 蓦然,一个灰不溜秋的人影从街角转出来,拦在她的面前。 “打劫,把手举起来。”那人压低了声音道。 诗诗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却不是因为恐惧。她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何其的声音。 诗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也许是天太冷,她出口的声音竟带上了略微的颤抖之意:“你……你个混蛋,这几天都死到哪里去了?!” 何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原本想吓唬吓唬她的,没想到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认出他的声音。 “怎么,很想我啊?”他戏谑地说着,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掀了掀头上的渔夫帽,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然后,他朝她躬了躬身,很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来,“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甜蜜的感觉像阵飓风,猝不及防地袭上诗诗的心头。她没发现自己笑得像朵花,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把手递给了他。 原来所谓“夜宵”,是两只涂着番茄酱的热狗和两大杯50的珍珠女乃茶。 凌晨两点,寒流入侵,整个城市蓦然冷起来。商诗诗与何其一起坐在路边公园的长凳上,手持热狗大嚼,捧着女乃茶取暖。 此情此景,真是……一点都不浪漫。 “喂,你是男人耶!”诗诗一边吃一边浑身发抖,不满地抱怨着,“十块钱解决一顿夜宵,你做人要不要这么小气啊?” “你很饿吗?”何其敞开风衣襟口,从里面掏出一大堆食物来,一一摊在长凳上,“你看,我随身带了巧克力、饼干、薯条,还有时令水果,喏!”说着他拣起一个红彤彤的大石榴扔到她手里。 诗诗接住了,朝天翻个白眼,“真是败给你了。”敢情他以为他们俩是出来野餐的? “不过,说到钱——”何其把风衣口袋的内衬也翻出来给她看,可怜兮兮地说,“我身上只带了二十八块。” “哇,就带这么点钱也好意思请别人吃饭?不是我说你,何其,你知不知道‘厚脸皮’这几个字怎么写啊?”诗诗气结。接着叹了口气,挥挥手,“算了,下次我请吧。” 何其笑了,歪着头看了她半晌,突然道:“你今天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虽然嘴里抱怨个不停,脸上的神情却是眉飞色舞的。 一听他这么说,诗诗立刻兴高采烈起来,“那是当然,孙巧巧出丑了嘛!你不知道,今天她有多糗……”她连说带比划地把今天公司里所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何其。刚才和苏黎在酒吧的时候未出口的话,现在却像开了闸门似的,一股脑儿倾泻而出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男人身边,她觉得很自在。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顾虑都没有。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这几天躲到哪里去了?”诗诗突然想起这么一茬,急忙揪住他风衣下摆,“你别想耍赖哦,快点从实招来!” “小姐,我有正经事要做啊!”何其摊摊手,表情无辜,“所以就向公司拿了一个星期的事假——” “就连酒吧的工作也辞了?”诗诗立即接口。哼,他口中的“正经事”还正经挺严重呢。 何其无话可说,只好模模鼻子,作出一副内疚的样子。沉默了半晌,再度开口时,声音带了上几分犹豫不决:“反正现在该做的都做完了,你就别问了,好不好?”说着,他移开了眼光,假装很专注地欣赏着路边的行道树。 “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你是通缉犯?还是欠了高利贷被人砍?”诗诗不依地扯住他袖子,狂摇一通。他的态度越敷衍,她就越想知道。还有一种别样的慌乱在胸口缓缓蔓延开来,让她几乎认定了:何其一定是有事故意瞒着她。是什么事呢?是关于她的吗? 她确定自己并不喜欢这种被他排除在外的感觉。她是那么渴望知道有关于他的事,什么都好;只要是事关何其,她就都感兴趣。可是,他为什么要对她隐瞒呢?朋友之间坦诚相待不好吗? 想到这里,诗诗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这时,何其霍然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呵着寒气道:“好冷哦。诗诗,我们跑一跑吧!”说着率先摆开架势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冲出路边的小鲍园、跑到人行道上去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呢……”诗诗急忙起身想要抓住他,伸手去捞,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捞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渔夫帽在夜色中一上一下地跃动着,越行越远。原本想要责怪他来着,却也忍不住逐渐漾开了笑容。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她终究还是快乐的呀。 第5章(1) 在这个星期的例会上,人事变动的结果正式宣布了。销售部的郭天蓝经理终于离任,金发碧眼的美国帅哥爱伦·保尔先生成为销售部众女的新一任领头羊。 当然了,对此,有人并不那么高兴—— “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竟然调个老外来执掌销售部。”孙巧巧坐在角落生闷气,嘴里嘀咕个不停,“他懂中文吗?他懂销售吗?他懂中国市场吗?哼,他要是懂,连母猪都会上树!” 可惜这一次,没有人附和她的意见。除了她之外,这间会议室里几乎所有的年轻女性都维持着同一种姿势:双手托腮,两颊泛红,睫毛眨动的频率足可媲美蜂鸟扇翅膀。 “好帅哦……”一女职员心花怒放地直扯身边同事的衣袖,“你有没有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奥兰多·布鲁姆?” “就是《指环王》里那个金头发的精灵射箭手?啊呀,被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像呢!” …… 孙巧巧气得几乎吐血身亡。这群花痴女!她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就是这死老外抢走她即将到手的经理饭碗,她们理应齐心合力、一起唾弃他才对吧? “哗……没想到这个爱伦坡穿上西服打上领带,还挺神气的嘛!”与此同时,长桌另一端的商诗诗也对这名外国帅哥刮目相看。上次在公司里看见爱伦坡,他随便套了个球衣牛仔裤就现身了,大有微服私访的嫌疑。此刻再看他西装革履的模样,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帅哥呢!有句话叫“人靠衣装树靠皮”,果然一点都不假。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何其,笑嘻嘻地嘲讽道:“喂,你也学学人家,别整天穿着个傻乎乎的风衣,像福尔摩斯似的到处转悠。你瞧人家老外多神气啊,再看看你——唉,简直丢尽我们中国人的脸啊!” “怎么,我很差吗?很丢你的脸吗?”何其斜眼睨她,“之前我一个礼拜没出现,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想我哦?” “啧,你少臭美了,鬼才会想你……” 两人完全忘了这是在开会,当下就斗起嘴来,直到郭天蓝的一声咳嗽重重响起—— “咳!”郭天蓝血一般红艳的指甲在桌面上用力敲击着,杀人眼光直射向商诗诗所在的角落,“我们现在是在开会,请大家不要肆意喧哗,尊重一下新来的经理。虽然我知道,大家都很舍不得我走……”夸耀了自己一通后才想起来今天真正的主角是身旁的老外,郭天蓝连忙扯回话题,“可是爱伦·保尔先生远来是客,大家应该拿出点东道主的精神和风度来。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保尔先生就任!并且预祝在他的带领下,我们销售部的业绩节节攀升、越做越好!” 所有人连忙抡起了巴掌准备用力给它拍下去。 “等一下。” 所有人收住动作,一致看向声音的来源——咦?原来是老外有话要说? 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爱伦·保尔先生此刻终于开了金口:“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大家叫我爱伦坡。这名字很可爱呢。”他笑眯眯地道。 “是谁?!是谁带头给上司取外号?站出来!”郭天蓝只当他是在说反话,立刻拍桌怒吼。 全场寂静。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没人应声。 终于,从角落里畏畏缩缩地爬出一团红色小人儿。红头发红衣服,脸色却是煞白,“是……是我。”商诗诗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 “又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商诗诗,你副理的位子不想做了是不是?每次都是你惟恐天下不乱……”郭天蓝骂得正顺口,突然,外国帅哥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冲到诗诗面前。 “嘎?”郭天蓝愣住了。 诗诗也愣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爱伦坡向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温柔地牵起她的双手,然后用无比感性的声音说道:“我喜欢……”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老外在胡说什么? 幸好还有下文,“……我喜欢你的创意。”爱伦坡笑容可掬,漂亮的蓝眼睛直视着诗诗吓得呆傻的面容,“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喜欢吃火锅。我们就吃火锅怎么样?”他彬彬有礼地提出邀请。 这话的效果犹如平地里一声炸雷,把诗诗炸得傻在当场。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十几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商诗诗和爱伦坡。 “不可能……”孙巧巧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 “绝对不可能……”郭天蓝瞠目结舌。 “这……这怎么可能……”商诗诗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她不是在做梦吧?眼前这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中文说得比母语还溜的爱伦坡先生竟然邀她共进晚餐? 她心乱如麻,脑细胞自动退化成一团糨糊,直觉地转过头去,求救地看向何其。 何其乖乖地坐在角落里。这一刻,会议室里的主角并不是他。他望着诗诗又羞窘又着急的表情,望着爱伦坡那金子一般粲亮的发,湖水一般湛蓝的眼睛;他突然觉得那金色、那蓝色分外刺眼。心脏莫名紧缩了一下,他——开始感到呼吸不畅。 然而,诗诗在看着他。她的眼神像一盏灯,灼灼地投射在他身上。她在向他征询意见,她在等着他的回应;她是那么信任他,他又怎么可以辜负她的信任?于是,他连忙冲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手比出代表胜利的“v”字。身为她的朋友,他理所应当……支持她的每项决定吧? 清清冷冷的秋夜,何其一个人无处可去。他干脆跑到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个便当,叫店员用微波炉加热了,匆匆吞入月复中,算是解决了晚餐。 这种时候,那个傻瓜一定在吃着热乎乎的火锅,并且和那老外帅哥相谈甚欢吧?他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她面红过耳的憨傻模样,不禁浅浅地笑开了。逐渐地,那笑容又变得艰涩起来。他想起那金发碧眼的英俊男子、那种难以企及的雄姿英发,胸口不由得窒闷起来,只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往家里赶。 他回到一个人租住的小鲍寓门前,低头翻找钥匙。走廊很狭窄,灯光昏黄,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虫正围着灯管团团打转。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冰霜一般冷凝的女子嗓音:“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偷偷跑掉,你还真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呢。” 何其蓦然变了脸色。他缓缓回过头,正对上一双闪着冷艳光芒的漂亮琥珀色眸子—— “萨宾娜?” “你终于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何其关上房门,瘦弱的身子倚在门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坐进温暖沙发中的金发美女。先前为了躲她,他连酒吧的工作都辞了,向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事假,每天躲在公寓里蒙头大睡。然而,有句话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终于还是找到他了。 只是她的到来,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金发美女点燃了一支香烟,放在嘴里慢条斯理地抽。狭小的公寓内顿时充满了呛人的烟草味道。 她静静地抽完了一支,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终于开口:“何,跟我回去。”简洁明了的五个字,没有更多赘言。 闻言,何其脸上顿时显现出一种“我可无福消受”的表情来,“你饶了我吧。”他表情有几分耍赖地皱着眉,“这一切一点也不好玩,我不想玩了还不成吗?” “你知道吗?导师很生气呢。”金发美女好似根本没看见他满脸的哀求之色,自顾自地往下说,“在这一届的学生里,他最看好的人就是你。可是你做了什么?研究进行到一半,你撂挑子;论文也撤稿了,上百页的心理报告丢在实验室里发霉。何,你让我很失望,让大家都很失望。” 何其靠着门板,咬住了嘴唇,好一阵默然不语。对于这样的指责,他无法反驳。 他原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修读心理学的博士生,萨宾娜是他的同学。那一年在美国的心理学术界,他和他们研究小组的其他成员一起被人称作是“天才的一群”。 只是天才的日子呵,也终于有了的一天。有一天早晨醒来,他睁着一双无神的眼望着天花板,突然发现自己的世界是那么单调乏味。日子像是被复制了,周而复始,没有任何改变,更谈不上什么惊喜。他需要做的就是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写报告,参加一个又一个学术研讨会议,不断享受着被人称为“天才”的那种虚荣。这感觉就像他今天所说的那样——“这一切,一点也不好玩儿呢。” 于是,他几乎没有一秒钟的考虑便作出了那样一个决定:他要逃开这里,摆月兑目前的生活状态,去一个没有人叫他“天才”的地方,去做一些以往从来没有做过的“平凡人”的事。 就这样,他扛着行李跳上越洋飞机,来到这个国度的这座城市。因为拥有中国血统,也因为他一贯闲散亲切的性子,他很快就在这里扎下根来,并且过得如鱼得水。在这段日子里,他当过发型师、调酒师,也在街头给别人画过肖像。当然了,对于一个“天才”来说,这些技能并不难学。最后,他选择留在一家公司里做心理咨询医师,拿着并不丰厚的薪酬,却舒坦快乐地工作着。他觉得自己正要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正要开始拥抱新的美好,他甚至遇上了……一个平凡的女孩,很平凡,但又那么可爱。然而—— “何,你疯了吗?难道你真要在这种鬼地方将你的才华浪费殆尽,然后庸庸碌碌地过完下半辈子?你不要忘了,你可是拥有230的智商,你是个天才啊!可是她——”金发美女突然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了浓浓的嘲讽之色,“那女人根本是个白痴!她连和我说话都不配!”说着,她用涂着艳紫色蔻丹的指甲点点茶几上的烟灰缸,轻蔑地冷哼道,“对于我们天才来说,她就这像烟缸里的灰尘一样呢,渺小又没用。” 何其的眼神蓦然冷凝起来。他的拳头握紧,复又渐渐松开。他凝视着萨宾娜高傲而又冷艳的侧面,良久,良久。终于,他开了口,用一种非常温柔又暗藏坚定的声音说:“萨宾娜,你不会明白。我……喜欢这里。” “我看你是喜欢她吧?!”萨宾娜猛然站起身来,恨声喝断他的话,“我是不明白!那女人有哪一点好?!你们有哪一点相配?!醒醒吧,你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萨宾娜,你冷静一点。” “我知道怎样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用你来教我!”萨宾娜愤怒地大吼着,丝毫没有要控制自己情绪的意思。见状,何其只好闭上嘴。 突然,萨宾娜不再吼了,也不再骂了。她用琥珀色的眸子紧紧地盯视着他,以一种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语调道:“何,要我打醒你吗?” 何其苦笑,“请便。你知道我没有还手的余地。”他会被当成沙包揍吗?要知道萨宾娜可是跆拳道黑带的选手呢。或者可以这么说,对于像她或他这样的天才来说,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学不会的东西。 下一秒钟,就见萨宾娜飞身向他扑了过来——没有朝他苍白的脸上挥一拳,却不偏不倚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她白皙的脸庞贴靠在他的肩头,金子般的长发搔动着他的鼻尖。她的声音软弱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何,我一直都喜欢你,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只有我和你……才是最相配的一对啊!” 何其的身子蓦然僵住了。 “我们一样的聪明,一样优秀,还有共同的事业。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跟我回去吧,伙伴们都在等着你归队,还有老师。”萨宾娜的声音无比温柔,琥珀色的眼眸中闪动着叫人无法拒绝的醉人光彩。 第5章(2) 何其沉默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这温驯迷人的美女用力将他抱紧。这一刻,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萨宾娜喜欢他,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 “对不起,我喜欢她。” 萨宾娜的身躯猛然一震。 “我喜欢她。”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说出这句话以后,何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说出来了,他终于可以亲口说出:他喜欢商诗诗——虽然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平凡得掉到人堆里就找不着,个性又傻乎乎、神经兮兮的;可是他喜欢她。没有理由的,就是喜欢上她了。 爱情……是任何天才都无法解释的千古之谜吧?就算是智商高达230的天才,也有可能会爱上一个呆头呆脑的笨家伙吧? 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无法确切地知道。也许是在初次见面的清晨街道,她失手摔掉他塞给她的女乃茶;也许是在美发厅里,她发疯似的拿着剪刀,怒号着扑上来要剪他的头发;也许是在酒吧里,他看到她气鼓鼓的样子,决定把鸡尾酒偷偷换成柳橙汁给她喝;也许是在他的办公室里,她苦着脸问他:“我会不会得了神经病?”……总之,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喜欢上她了,便再也不能把眼光移开。不管她多么幼稚、无聊、粗鲁、神经质,他都满心爱恋,难以抗拒她的一切。 他不禁想到一个关于茶的比喻:有人偏爱那几百块钱一听的上等锡兰红茶;也有的人,只要喝两块钱一大杯的珍珠女乃茶,就会觉得从心底里暖起来。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把这个寓言说给她听;现在回想起来,他突然微笑了,觉得从心里发出甜蜜的共鸣。 萨宾娜仍旧紧紧地抱着何其的身体。但是她逐渐感到,他周身的肌肉正在慢慢地放松下来。长长的拥抱之后,他终于推开了她,退后到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然后,他直视着她琥珀色的漂亮眸子,真诚地道:“替我向老师说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你应该对我说才是。”萨宾娜牵强地扯起唇角,漾出一丝苦涩的笑。 “对不起。”何其摘下渔夫帽,深深地向她弯下腰去。他能够说的……就只有这一句而已了。 萨宾娜没有再说话。也许,她已经无话可说了;也许,今天晚上,她终于学到了一件事情:原来天才……也是会失恋的。 当何其和金发美女共处一室时,商诗诗正和金发帅哥爱伦坡一起对着一盆火锅大眼瞪小眼。 “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不用点这么多吧?”诗诗看着摆了满桌的鱼丸、虾子、蛋饺,以及n种叫不出名字的火锅食品,突然间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词语,叫做“鸿门宴”。这一餐……目的恐怕不单纯吧?会不会是爱伦坡想炒了她,所以先用这一顿来填饱她的肚子,然后再送她上西天、让她做个饱鬼?想到这儿,她急中生智,连忙掏出手机,“要不这样吧,我找同事们出来一起吃?”满眼期待地望着爱伦坡。 “只要你愿意,我当然无所谓咯。”爱伦坡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诗诗刚想松上一口气,只听得他又道,“反正还有明天嘛。” “明、明天?”她刚刚擦干净的冷汗再度滑下额头。 “如果明天不行的话,后天也可以啊。”爱伦坡笑得十分善解人意,“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诗诗有些反应不过来。捧着大如斗的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问道,“坡经理……哦,不是,是保尔经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一定要单独吃饭?”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两个人吃饭,而不是‘单独’。”爱伦坡满以为自己的中文造诣很高,于是笑眯眯地纠正她的逻辑错误。 听了这话,诗诗模了模鼻子,再用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唇开了又合,心里斗争了千万次,终于还是选择不说话了。因为,有某种不祥的预感蓦然从心底的角落里跳出来:这外国帅哥……该不会是想追求她吧? “不会吧……难道他就是我的红鸾星?”诗诗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这个想法比要炒她鱿鱼更让她觉得不寒而栗!虽说她已经老大不小了,又深切地渴望着长期饭票的到来,可是……可是她要的不是外国人啊!她的这颗红鸾星要是不幸动在了爱伦坡身上,那……那别人怎么办?诗诗胡乱地想着,脑中模糊地闪过某个人的影子:那人身穿福尔摩斯式的长风衣,头上却戴着与之极不相称的渔夫帽……“啊!”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就像一场白日噩梦,令她不禁惊叫出声来。 “你没事吧?是不是被热水烫着了?还是被火星溅到了?”爱伦坡立即凑上前来,漂亮的蓝眼睛凝视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没有啦,我只是被鬼影子吓到而已。”诗诗呵呵假笑,红晕却不自主升上了脸颊。奇了怪了,她为什么要脸红?都说了是鬼影子了!她抓过一边的冰冻汽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杯下去。颊上的温度好不容易才降下去一点,爱伦坡却仍不肯放过她,体贴地建议道,“你脸好红,不如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不用了,我没病,我很好。”她连忙摇手。看医生?太夸张了吧? “可是你的脸真的好红。”爱伦坡坚定无比,眼中的担忧之色比海洋还要深邃。 “我……我健康嘛,呵呵。”诗诗假笑得都快没力了。这老外如此热情澎湃,还真是挺吓人的;难道说……她那该死的预感竟然要成真?难道说……这外国帅哥什么都好,却是个近视眼,而且近视严重到看上了她? 幸而这时水开了,火锅里的食物沸腾欢跳起来,拯救诗诗于尴尬之中。 一席无话。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诗诗仿佛跟火锅里的鱼丸肉丸们有仇似的,埋着头一个劲地猛吃。心里想着:只要塞住了嘴,那么不说话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哦? 而爱伦坡却没有吃多少。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良好的绅士风度——如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别人的吃相也算是绅士风度的话。 当诗诗把最后一颗肉丸塞进嘴里,就像期末考试考完了最后一科,她立刻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来,举手高叫:“买单!” 爱伦坡仍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除了笑还是笑。那笑容热乎得像火锅汤,粘腻得像火锅酱。诗诗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跺脚催促:“服务生!” 账单来了,爱伦坡先一步伸手接过,“我来付账,哦不,是买单。”他认真地学习她刚才说过的习语。 “不,我来!”诗诗疾声厉喝,阻止他掏出钱包的动作。见他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她,她顿时尴尬地涨红了脸,“那个……因为我吃得比较多,而你都没怎么吃……所以还是我来付比较好……”说着说着,见爱伦坡用一种颇为有趣的目光瞧着她,她又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结果这一餐仍是爱伦坡请的。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没有让女士付账的习惯,也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习惯。 这一点又令诗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外一个家伙:身上永远带着不超过五十块钱,所谓的“请客”就是路边摊的热狗和女乃茶,风衣里倒是储备着一大堆零食,以便随时拿出来充饥解馋。这么一比较,爱伦坡与“那个家伙”可真是云泥之别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好像还是跟“那个家伙”一起吃饭比较开心呢。尽避坐在路边公园的冰冷长凳上,把快要落山的月牙儿和快要升空的太阳当做“浪漫”的烛光,还有呼啸的北风做为“柔美”的背景音乐……可是她的心,却没来由地感到温暖;她的笑容,也释放得那样自然。 此时此刻……“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呢?那么无聊的一个人,八成也不会在做什么有趣儿的事吧?诗诗想着,不自觉地脚下一滑,在台阶上打了个踉跄。 爱伦坡连忙伸手扶住她,“你没事吧?”他的手势温柔,而且没有任何要乘机占她便宜的迹象,稍稍地扶了她一下后便立即放开。 “没、没事。”她红着脸道。真是的,刚才为什么会想“那个家伙”想到失神呢?倒平白给了爱伦坡英雄救美的机会了。 “鸿门宴”之后,诗诗的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相反的—— “我们去看电影怎么样?”从火锅店走出来后,爱伦坡兴致盎然地提议。 “我……我听不懂英语的!”诗诗连忙大叫。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这样自豪自己听不懂英语。 “我可以陪你看中文电影,我大致上看得懂。”他体贴地补充。 “我……我很困!”诗诗立即打了个哈欠。 “那……我用车送你回家?” “不用了,车站就在……那边!”诗诗把眼一闭心一横,手随便往街对面的某个车站一指。不管了!大不了今天晚上叫计程车回家。 “哦。”爱伦坡点了点头,先前一直热情高涨的蓝眼睛里此刻终于闪现出一丝失落,“那……至少让我送你过马路吧。” 如此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要求,当下把诗诗给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望着爱伦坡,只见他的表情真切而诚恳,眼中还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落寞。她只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说不定……爱伦坡并不是想追她,只是想展现一下绅士风度而已呢?也许,是她会错意了吧?多希望……是她会错意呵。 第6章(1) “女人的直觉……果然是该死的准啊。” 这是诗诗第二天走进公司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她死瞪着一大早就被放置在自己办公桌上的一束浅黄色的野姜花,完全陷入无语状态。吃饭、看电影、送花……追求女人的惯常手段悉数上阵;唉……看来那个爱伦坡这次是真的对她起了追求之心了。 “有没有搞错?才上任第二天就泡妞……你算哪门子经理啊……”她瘫软地伏在桌上,哀声自语。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哨,接着是一句标准的美语,“goodmorning!”是爱伦坡。 一听到这个声音,诗诗顿时如临大敌,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她硬着头皮转过身,冲爱伦坡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早……早上好,经理。” 今日爱伦坡换了身深色法兰绒西装,粉红色衬衫配上蓝灰条纹领带,看上去倜傥潇洒,风度翩翩。他走到诗诗的桌前,笑着道:“很可爱的花。” “对……哦,很可爱的花。”他用不着这么自卖自夸吧?诗诗有些哭笑不得。 “你喜欢吗?” “还……不错。”她尴尬地咧着嘴。 “那就好。”爱伦坡满意地点点头,款款转身走进专属办公室去了。门板关上的同时,诗诗立刻一秒钟也不耽搁地站起身,捧起花,冲向——垃圾桶! 她快速把花塞入垃圾桶中,踩了两脚,又在上面盖了几张打印纸以掩人耳目,嘴里不停念着:“老天保佑,菩萨保护,这次红鸾星动不算数啊,这个机会我留着下次用行不行……”正在这个时候,高跟鞋声“笃笃笃”由远而近地传来,原来是“销售部之花”——孙巧巧姑娘大驾光临了。 随着孙巧巧而来的,还有销售部的其他三名女同事。诗诗与她们一向没什么交情,交恶倒是有过那么几次。见她们进来,她只当没看见;倒是方才那束花让她有些心虚,她吐了吐舌头,回到座位上,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翻看着。 可惜这个孙巧巧却并不打算遂她的意。她腰肢款摆地扭到诗诗的办公桌旁,整个身子拗出垂柳一般的窈窕造型,七厘米高的尖细鞋跟往地面上轻轻一跺,其余三女立即领命而动,一个接一个凑了过来—— “巧巧姐,好漂亮的鞋子啊!罢才进电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a女一脸谄媚。 “是啊是啊,你看上面的水钻,一颗颗又大又闪,简直能把人的眼睛晃花了!”b女羡声附和。 “巧巧姐,这双鞋是lv的吧?我刚听说lv在本市开了一家旗舰店——整个内地就这么一家喔!”c女适时报上品牌名称,抖包袱的时机把握得恰恰好。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际,孙巧巧也状似不经意地用性感语调低喃出,“newarrival——虽然比巴黎伦敦慢了半拍,但我也知足了,至少这间办公室里没别人穿哦。”说着扫了一眼诗诗穿着大头女圭女圭鞋的脚——啧啧,这么大的人了还穿这个,她平时shopping都去儿童商店吗? 诗诗此刻真恨不得自己的耳朵上能长个消音装置,可以自动过滤掉孙巧巧那烦死人的炫耀话语。买了双名牌高跟鞋而已,很稀罕吗?她就是喜欢可爱型的大头女圭女圭鞋,不行吗? 诗诗很想当做没听见地继续伏案工作,但孙巧巧的聒噪之声仍然在耳边滔滔不绝地响着。她不胜其扰,郁闷无比,却不敢发作,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几乎要被她拗成了s型。 正在这个时候,她眼角忽地瞥见窗外掠过一顶熟悉的渔夫帽。顿时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她站起身来兴奋地大叫:“何其!” 门外的人正是何其。他听见她叫他,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来。苍白的脸上,竟然有几分赧然的红晕,“早。”他掀了掀渔夫帽,腼腆地冲她微笑。 “早!你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这么明显。”诗诗见了他大为高兴,不自觉地就伸手去拍他的肩头;没料想这一次,他却退后了一步,堪堪避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诗诗一愣。 “……没什么。”何其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尴尬,有退却,还有几分……难得一见的羞怯之情。他不自然地搓着两手,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突然丢下一句,“你忙吧,我中午找你。”便转身快快地逃了开去。 何其……怎么了?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竟然好像是……在害羞似的。诗诗望着他迅速离去的背影,心中迷惑不解。 好不容易挨到了午休时分。诗诗实在不愿意再去员工餐厅聆听孙巧巧无休止地吹嘘她那双新鞋;同事们前脚一走,她后脚就端了杯咖啡,偷偷往心理咨询室去了。 午饭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时钟在滴答作响。她正要转动门把儿,却听得后头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只见爱伦坡一手勾着西装外套,另一手扶在门框上,以一种广告男模般帅气的姿势向她发出邀请:“诗诗,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 诗诗的脸顿时垮下来,“经……经理。” “我在等你的答案。”爱伦坡一脸诚恳加期待。 “我在……减肥,喝咖啡就够了。”诗诗举了举手上的咖啡,假笑道。 爱伦坡点了点头,转过身正要走,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折了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道:“你只喜欢野姜花?” “呃?” “百合怎么样?海芋?玫瑰?” “百合?海芋?玫瑰?呵呵……”诗诗继续假笑,就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今天她的答案将会在明早摆上她的办公桌。 正在两人傻乎乎地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心理咨询室的门打开了。何其缓缓走了出来,见爱伦坡和诗诗像两株稻草人似的扎在门口,正在四目相对。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了有几分艰涩的笑容,“怎么,不去吃饭?大家都在减肥吗?” 没想到爱伦坡看见何其,双眼顿时放出希望之光,“何医师,我正有事要找你谈呢。一起吃饭吧,我请。” 有事要谈?什么事?诗诗心中立刻升起警戒。 爱伦坡浑然不觉地继续说:“我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位东方女性,就像是你们中国人经常说的那个……‘缘分’吧,我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和她很有‘缘分’。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爱情方面的专业建议,比如怎样向她表达我对她的——” “你们不是要去吃饭吗?我也去!”诗诗大声喝断他的话。开玩笑,这种非常时期,这种非常话题,她怎么可以放任爱伦坡与何其单独相处、然后任由他在何其面前信口雌黄?! 此言一出,爱伦坡与何其都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在减肥吗?”爱伦坡问。 “我……我可以吃蔬菜,蔬菜对减肥有好处嘛。”诗诗脸上笑得像一朵花,背上冷汗却哗啦啦地流淌,几乎要渗透了衣料。 “我没意见。”爱伦坡绅士地点点头,转向何其征求意见,“你呢?” 在这一瞬间,何其脸上闪过一种颇不是滋味的表情。他看向诗诗,见她目光渴盼地望着他,似乎正在期待着他点头。他的心头蓦然有某种苦涩泛了开来:看样子……她很希望和这位英伟帅气的外籍上司一起用餐吧? 苦涩的感觉如同涟漪一般,浅浅地一圈接着一圈,在他胸臆间缓缓地蔓延开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那涟漪逐渐消失了,才命令自己漾开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好呀,反正有人请,我这个吃客当然是没意见咯。” 三个人的午餐,令人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诗诗没精打采地用叉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蔬菜色拉,一双眼珠儿骨碌碌地偷偷转向自己的右侧:只见爱伦坡风度翩翩地切割着盘中牛排,就像是一位在为自己的病人做手术的外科医生,神情是那样的冷静超然,动作是那样的四平八稳。 看他此刻倒挺正常的,该不会下一秒钟突然冒出一句“我喜欢的人是商诗诗”之类的疯狂话语吧?她怕怕地想着,又将眼光调向自己的左侧。只见“那个家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口咀嚼着盘子里香喷喷的培根卷,连看也不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第二次比较的结论出来了:爱伦坡和“那个家伙”之间仍然是——云泥之别。 诗诗很是郁闷:唉……为什么会这样呢?她希望是“云”的那个人却偏偏是“泥”,而且是扶不上墙头的烂泥,就知道埋头傻吃,也不懂得要稍微察言观色一下。而她右手边的这位英俊帅气、风度绝伦的爱伦坡先生这会儿已经放下了刀叉,优雅地举杯抿了口红酒,看来漱完了口就有话要说了! 丙然—— “何医师,根据你以往的经验和研究,一般的东方女性是不是都不太容易接受异国恋情的发生?”爱伦坡的问题可劲爆了,直奔主题,害诗诗刚吃下肚的一口色拉险些从嘴里喷出来。 她连忙大声地咳嗽着,冲何其拼命使眼色。可何其浑然未觉,他慢条斯理地吞下最后一口培根,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不会啊,据我所知现在的东方女性思想都很开通豁达,对异国恋情并不会存有什么负面的心理障碍。” 不是吧?他这是哪门子歪理邪说?不说别人,她就有很大的心理障碍啊!诗诗听得银牙暗咬,不祥的预感再度浮上心头。 丙然,爱伦坡听了何其的话大为高兴,连忙趁热打铁地又问:“那么,你说——她不愿意接受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你口中的‘她’是指谁?”何其扬眉。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哗啦”一声,桌上的高脚杯翻倒了,杯中的酒红色液体尽数洒在了爱伦坡高级笔挺的西装裤上。 没有人知道这酒是怎么洒的,只有诗诗的反应特别快,急忙跳起身来叫道:“哎呀,经理,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要知道红酒的污渍可是很难洗掉的,赶快上去换套衣服吧!” 就这样,在根本不知道谁是倒翻红酒的“幕后黑手”的情况下,一脸无辜的爱伦坡先生终于被“遣送出境”。 一看送走了瘟神,诗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连忙一把揪住何其的袖子,小声地警告他:“你别乱说话啦!” “我只是说事实。现在跨国婚姻的比率很高呀。”何其无辜地眨眨眼。 “事实你个头啦!你知不知道,那老外想追我?!”诗诗就快被他气死了,原来这家伙不仅是烂泥,还是块笨到极点的榆木疙瘩! “是吗?”他问得很是轻描淡写。 “当然是!”诗诗气急败坏地敲着桌面,其实最想敲打的是何其的笨脑袋,“他昨天请我吃饭,约我看电影,还想送我回家,今天早上又买了一大束花送给我——” “他送你花?”何其打断她的话,眉头略略皱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闲着没事干,特意买把野姜花来自我陶醉一番吗?不过幸好,那‘罪证’已经被我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你……扔了?”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古怪。 “难道我还留着,找个花瓶把它插起来,再给它浇点水?拜托,我又不是嫌命太长了!这件事要是被孙巧巧那群女人知道了,到时候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诗诗想到孙巧巧那张永远都在说个不停、口水也喷个不停的毒嘴,不禁打了个寒战。 “野姜花啊……”何其有些恍惚。他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着,似乎根本没把诗诗的话听进去。 “喂,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诗诗奇怪地看着他,只见他脸色异样,目光呆滞。她不禁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生病了吗?蔫得像月兑水白菜似的。” 何其直觉地往后一躲,“哗啦”一声,悲剧再度上演——诗诗的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番茄酱瓶。瓶子翻倒在地,里面殷红粘稠的酱汁溅出来,很公平地在诗诗和何其的身上各洒了一半。 “啊!”诗诗跳起身来,惊慌地抓了面纸想去擦,谁知脚下却不偏不倚地踩上了滚圆的番茄酱瓶身,她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跌而去—— “救命——啊!”这最后一声“啊”喊到一半,突地戛然而止。诗诗以空中飞人的姿势“扑通”跌入一个怀抱里。 好熟悉的风衣,好熟悉的味道……她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好熟悉的眼眸—— “何其?”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愣了。 从半空中接住了她、使她免于摔跌之苦的人——是何其? 他是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又是什么时候飞身过来将她抱了个满怀?此时此刻,她确确实实地跌在他怀里,身躯与他紧紧相贴。而他虽然看上去苍白又羸弱,双臂环抱她的力量可是一点儿也不小呢……一股陌生的热流猛地窜过心头,诗诗的脸蓦然红了起来。 “商诗诗,你该减肥了,抱起来重得像个秤砣。”何其笑看着她痴呆的表情,朝天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还要压我压到什么时候?我的手快断了。”他边说边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她的腰肋和墙壁之间抽出来,奈何诗诗只是傻呆呆地看着他,整个身子的重量依旧毫不客气地压在他手上,一点儿也没有要自力救济的意思。 “喂,你傻啦?” 诗诗不回答。她的确是傻了。为什么自己……竟会有这种感觉?当他的双臂环住她的腰身时,为什么……会有像过电一般喜悦而又战栗的感觉呢?他的身子明明那么瘦弱,为什么……她却会产生了想要一直依靠下去的感觉呢?她不可思议地瞪着何其,眼前的何其还是何其,但何其……却又不再单纯地是何其了。 “我完了……”诗诗声音沙哑,面色惨白,像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 见她这副模样,何其有些慌了,“你……没事吧?是不是撞伤了哪里?我看看。”说着关切地凑近她的脸。 “我没事!”诗诗突然大叫一声,用力地一把推开他,“我去洗手间!”然后以百米跑的速度飞快地逃离了员工餐厅,就好像身后头有几百头狼在追赶似的。 何其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身子像不倒翁似的晃了几下;等他终于站稳的时候,诗诗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搞什么……”他被她奇怪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摇摇头坐下来,准备再度享用香喷喷的美食,手臂的肌肉却蓦然抽痛了起来,像是不允许他刻意忽略刚才的那一个拥抱。何其痛得龇牙咧嘴,拼命甩着手臂,不知不觉地,脸上却逐渐起了红晕。 “真是的。”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野姜花哪里是可以随便买得到的?我摘了好久呢……那个没常识的笨家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风衣上那一坨番茄酱留下的痕迹,那红色鲜艳刺目得令他无法忽视。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那红痕幻化成了鸡心的形状……他不禁用手蘸了一点儿放到嘴里:噫,好酸,却又……好甜。 第6章(2) “完了,完了,我这次是死定了,而且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商诗诗迈着小碎步,低声哀号着冲进洗手间。她拉开一格单间的门,一坐到马桶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他呢?!”诗诗双手胡乱地扯着旁边架上的一卷卫生纸,纸巾越扯越长,越扯越乱;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也是越理越乱,“人家爱伦坡虽然是个老外,可是他长得帅,又有钱,又有社会地位,想想也不算很差啊!我……我虽然不想让红鸾星动在他身上,但是……但是老天爷你也不能随随便便替我安排个男人啊……” “他……那个家伙哪里好啊?长得又不怎么帅,又没钱,穿着也没品位,老戴着一顶那么难看的帽子……他又贪吃,又无聊,身上老不带钱——这倒也算了,他……他还随身带着食物耶,简直就跟个乡下人一样!”诗诗坐在马桶上捶胸顿足,唉声叹气,“那个家伙……缺点一大堆,优点没一个!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他有感觉……”想到了刚才令她“有感觉”的一幕,她不禁又脸红起来,腰间仿佛又传来了酥麻感,令她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啊……我完蛋了,我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吧?天啊,我怎么会这么不争气……他只不过是小小地‘扶’了我一下而已,我就变成这副样子……”她双手掩面,真恨不得埋头痛哭一场。可是不知为什么,心头的甜蜜感就像是故意要与她作对似的,一浪接一浪势不可挡地向她涌来。她越抱怨,越觉得自己的话和自己的想法自相矛盾;越矛盾,就越忍不住抱怨。她手里不住地拉扯着那卷卷筒卫生纸,拉出来的纸巾长长地拖到地上。终于,自作孽不可活,整卷卫生纸都掉了下来,缠住她的双脚。 “倒霉!人要是倒霉起来,连卫生纸都要和你作对……”诗诗哀叹了一声,认命地低下头去捡拾。然而她的头一低之下,便再也没有抬起来。 因为——透过厕所单间的隔板与地面之间约二十厘米的空间,她竟清楚地看见了隔壁的入厕人……的一双鞋!这双鞋有着尖细的高跟,上面镶着闪闪发亮的水钻——她认得这双鞋叫做lv;而这双鞋的主人叫做——孙巧巧! 完——蛋——了! 这下才是真的完蛋了!难道刚才她自言自语时所说的话,全都被孙巧巧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诗诗此刻简直连一头撞死的心都有。天,为什么偏偏是孙巧巧?!孙巧巧是她工作上的竞争对手,私底下的冤家仇敌,是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扑上来咬她一口的凶悍母老虎外加本公司最大最全的八卦收集站!她的秘密如果不幸落到这个女人的手里……呜呼,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诗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全身无力地一步一步挪出洗手间,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没过几秒钟,孙巧巧也出来了。她见到诗诗,仍然是一脸要死不活的假笑,“呀,诗诗姐,这么巧?在厕所门口也能碰上你。” 诗诗现在哪儿还有心情跟她扯这些废话,直接冲上去扯住她的袖子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全听见了?” “全听见了?听见什么?”孙巧巧诧异地张大了嘴,仿佛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她不紧不慢地在盥洗池里洗完了手,再慢条斯理地放到烘手机的下方烘干。突然,她扭过头,对诗诗娇媚地眨一眨眼—— “不就是爱伦坡喜欢你,你喜欢何其吗?这么简单的三角关系,傻瓜也听得出来啊!”说完了她掩嘴呵呵娇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地动山摇。 诗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没昏倒在洗手间门口。 “苏黎,怎么办?我完蛋了……这次是真的完了,彻底完了……” 垂死的哀号在音乐嘈杂的“黑匣子”酒吧里显得异常的不协调,直直钻入吧台边一名卷发美女的耳朵里。 卷发美女苏黎已经很有耐性地听她哀嚎了半个钟头了,再听下去,今晚喝进肚里的酒只怕要全数吐出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诗诗,根据以往我对你的了解,你好像每隔一个礼拜就会完蛋一次哦。你能不能大发慈悲地直接告诉我,你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而完蛋了?” 商诗诗以烂泥一般瘫软的姿势趴在吧台上,表情十分的绝望,“我……恋爱了。我喜欢上一个男人。” 吧台内侧正在摇动雪杯的调酒师蓦然间停下了动作。 “恋爱?”苏黎觉得这事儿实在有趣极了,她挑了挑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你才和郭天衡分手。” “……而这个月就开始红鸾星动了。”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红鸾星动是好事啊,干吗哭丧着脸,一副好像别人欠你二百万的样子?” “因为……”诗诗说不下去了。如果说出来,苏黎一定也会觉得她很愚蠢吧?一定也会嘲笑她挑选男人的眼光很差吧?放着英俊多金的老外上司不要,却偏偏喜欢上了“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呵…… 今天一整天她都胆战心惊的,看到孙巧巧走近心理咨询室她就发狂;看到孙巧巧走近经理室她就发火。她的眼睛每一分每一秒都死死地盯住孙巧巧,生怕她会去向爱伦坡或者“那个家伙”打小报告。 而这种时候,“那个家伙”在做些什么呢?他仍然是在没心没肺地混着日子、杀着时间吧?饿了就吃点风衣里储备的零食,无聊了就在大马路上随便抓个人胡言乱语一通——就像当初对她那样;他又哪里会知道她对他的感觉呢?就算他知道了,八成也会吓得一头栽倒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吧? 何其……他可实在不是能个与之共谱浪漫恋情的好对象啊!他不像爱伦坡,他一点都不温柔、不体贴、不绅士,更不会对女伴嘘寒问暖,殷殷垂询。她甚至怀疑他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有长那根叫“恋爱”的神经!别忘了,今天她不小心摔到他怀里的时候,她是脸红心跳不能自已,可他却一个劲地嫌她重得像秤砣!唉……对这种爱情白痴,她能抱什么希望?诗诗一想到这一点就郁闷不已。 “诗诗?”苏黎歪着头欣赏她傻愣愣的样子,然后娇笑道,“现在我相信你是真的在恋爱了。”要不然也不会像那样发呆到地老天荒,“那个幸运的男人是谁?我有没有荣幸知道他的名字?” “不能告诉你。”诗诗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会笑我的。” “我保证不会。”苏黎表情认真,甚至还举起了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 “真的?”她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信不过我?这样吧,调酒师,给我十杯龙舌兰。”就见苏黎帅气地打了个响指。 而吧台内侧的金发美女调酒师也酷得要命,冷冷吐出一句:“一千二,美金。结账时掏得出钱的话,我就调。”说着抄起酒瓶,皓腕一抖就开始工作。 不……不是吧?十杯龙舌兰?!诗诗被她们俩玩命的架势给吓坏了,连忙扯了扯苏黎的袖子,低叫道:“你疯了吗?十杯龙舌兰耶!会喝死人的!再说这调酒师摆明了是狮子大开口,敲诈……”她话说到一半,金发美女琥珀色的眸子里射出足以冻死人的寒光,如刀锋一般向她扫了过来。 诗诗吓得立刻闭上嘴。哇……这是什么霸王酒吧?调酒的居然比顾客还嚣张。 十杯龙舌兰很快就调好了,一溜儿排开放置在吧台台面上。这阵势很是吓人,自打“黑匣子”酒吧开业以来,还未曾见有哪个顾客点过这么多烈性酒;一时之间人群围拢了过来,酒友们都瞠大了眼睛,等着看这几个弱不禁风的美女如何摆阵斗酒。 苏黎甩了甩卷曲的长发,风情万种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男人们,妩媚地笑道:“请在座的各位都替我做个见证,如果待会儿我朋友跟我说话时,我忍不住笑了,那么这十杯酒——我一个人全包了。”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看不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女……居然是女中豪杰啊! 诗诗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出来打圆场:“苏黎,我相信你,这酒不用喝了——” “谁说不用喝?”金发美女冰霜一般的声音打断她,“这酒是我花了心思调的,谁敢不喝,我灌也要灌到他嘴里!” 人群再度“哗”的一声,又是一个女中豪杰啊! 诗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不知为什么,她竟害怕起这位有着美丽琥珀色瞳仁的女调酒师来。她看她的眼神好冷峻,神情态度也非常之不友善;那双原本该是很迷人的眸子里,却总是闪现出某种……恨意,强烈的恨意。 “诗诗,你可以说了。”苏黎优雅地扬了扬手。 “说……说什么?”见周围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她,她不由得害羞窘迫起来,索性开始装傻,“我……忘了。”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嘘声,有人叫了起来:“真没劲!” 苏黎歪着螓首,笑盈盈地警告道:“诗诗,不许耍赖哦,不然这酒就归你咯。” 诗诗尴尬地涨红了脸。眼下的局面,是否可以被叫做“骑虎难下”呢?在这一刻,“黑匣子”酒吧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个人都在等着她开口说话——更确切点说,他们是在等她说完了好欣赏美女苏黎喝酒的撩人美态。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现在她想挖个地洞用“土遁法”逃离,看来也是不成的了。好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死便死得痛快壮烈些!诗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说就说,谁怕谁啊?我喜欢的那个男人,就是这间酒吧以前的调酒师何其!你们都见过了!就是那个一天到晚穿着灰色风衣、戴着一顶超级难看的渔夫帽、身上瘦不拉叽、面无四两肉的笨蛋家伙!”她一股脑儿地把肚子里的话“哇啦哇啦”全都吼出来;然后,全场肃然静默。 这一席话所带来的效果是惊人的。 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拿看史前怪物的眼光看着诗诗;有些认识男主角何其的酒客,唇边还泛起了暧昧而有趣的笑容。只有两个人例外—— 苏黎愣住了,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瞠圆一双美目瞪住诗诗,好半晌才咽了口唾沫,困难地开口:“果然……是他呵……” “果然?”诗诗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酒我喝了!”苏黎的声音蓦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只见她利落地端起一杯酒,头一仰就猛灌下肚。喝完了抹一把嘴,竟突然高声大笑了起来,“哈哈,我不该问的……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啊!” 这句“我早该想到的”重复了两遍,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连傻瓜也看得出来:苏黎此刻的情绪……非常非常地不对劲! “苏黎,你怎么了?”诗诗上前去要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力甩开。苏黎的脸上飞快地升腾起微醺的红霞,她甩了一下长发,拿起另一杯龙舌兰,冲围观人群举杯示意,嘴里高叫着,“我还要喝!” “不准喝!” 又是一声掷地有声的呵斥!而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吧台后的金发美女调酒师!只见她上前一把夺过苏黎手中的杯子,自己仰头喝了下去;然后把空杯子摔在地下,面无表情地迸出一句话:“我调的酒,谁也别糟蹋了,我喝。” 此时人群已经连惊诧的“啊”声都发不出来了;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酷到极点的外籍美人。 “你是谁啊?我点的酒,凭什么要让给你喝?”苏黎已经完全醉了,眯着一双醉眼,挑衅地对她吼。 “白痴。”两片刀锋似的薄唇低声吐出不屑的话语,金发美女冷冷地把脸转向吧台内侧。这时诗诗连忙冲上去扶住苏黎,不让她再发酒疯;转头再看向那金发女子时,竟然发现她一手拎起了摆在酒柜上的酒瓶,用力拔开瓶塞向后一抛,然后高仰起头——将烈酒整瓶往嘴里灌去! “不……不会吧?”这女人发疯了吗?!诗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发美女三两口就喝完了整瓶酒,把瓶子“哐啷”一声砸在吧台上。然后,她将冰山一般的眼光转向诗诗,薄唇微撇,语带挑衅地低声问出:“换了是你,你敢吗?” 诗诗呆住。半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哪儿敢哪?”言毕,她一把架起醉醺醺的苏黎,边往外跑边冲门口大声喊道,“计程车!计程车!” 呜呼……这间酒吧里全是疯子!她一秒钟也不敢再这里多待了! 第7章(1) “爱情它不是病,爱起来要人命,就像千万只虫钻进我心里……” 夜阑珊,人未静。美女苏黎的复式豪华小别墅里,不断传出荒腔走板的夜半歌声。 苏黎喝醉了。短短一个月内,这是她第二次喝得如此烂醉如泥、神志不清。刚才替她开门时,从管家到女佣,所有人都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喝醉酒的她浑身上下又脏又臭,长发篷乱,脚步趔趄。身旁搀扶着她的,是一名身材娇小的红发女子——她的身上也沾满了酒气,但神志却是清醒的。 历经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折腾以后,苏黎终于在佣人的帮助下换下了酒气冲天的脏衣服;洗完了澡,她身上套着丝绸睡袍,大咧咧地瘫倒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她的状态一度平静下来,让送她回家的诗诗以为她已经酒醒了。然而,短暂的平静过后,却是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二度发作——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苏黎用力挥舞着双手,嘴里唱个不停。丝绸睡袍的衣领歪了,系带散了,七歪八扭地挂在身上。 诗诗坐进一旁的原木摇椅里,没辙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大发酒疯。如果是在平时,她见了这么滑稽的情景一定会毫不给面子地大笑出来。可是现在,她却连一丁点儿笑意都挤不出来。 她商诗诗虽然又幼稚又迟钝又不懂得察言观色,可她并不是傻瓜。她看得出:苏黎现在很难受——不只是喝醉酒后身体上的难受,还有心里的难受。而这种难受,才是最锥心最要命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酒吧里,当苏黎从她口中听到“何其”这个名字的时候,苏黎的表现是多么的反常:她脸色骤变,神情扭曲,整个人好似快要昏厥过去一般抖个不停。 然后,她开始喝酒。谁劝也不听,疯狂地、一刻不停地喝酒。周围的男人们拼命拍掌叫好,诗诗却觉得心脏犹如被重击了一下似的,蓦然疼痛起来。而直到那一刻,她才终于发现—— 原来……苏黎是喜欢何其的。 苏黎喜欢上的男人,和她喜欢的——居然是同一个。 很可笑吧?如此愚蠢而老套的八点档情节,居然会发生在她们俩的身上。诗诗突然想起,有一首情歌好像是这么唱的:爱上同一个人,这种默契——是讽刺,还是证明我们的友谊? 真的是……很讽刺呵。刚发现自己喜欢上何其的时候,她心里头还懊悔得要死,直埋怨自己挑选男人的眼光太差。可是没想到,一夜之间,何其突然就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连苏黎这样条件优秀、追求者众多的女子也为了他而花钱买醉。 诗诗以前从来不觉得何其是个多么招人喜欢的家伙;等到现在,她终于发觉了他的好、他的可爱,她终于喜欢上他了——却发现苏黎也喜欢上他了,而且可能比她更早就动了芳心。 事到如今,她到底该怎么办?她记得何其说过,他喜欢像苏黎一样名字听起来很“好吃”的女人,可是商诗诗这个名字跟“好吃”二字根本搭不上半点关系……她既比不上苏黎漂亮,也不如苏黎高挑,现在就连名字也输给她——三局三败,这么说何其是一定不会喜欢她的了……等等!这太荒谬了,名字怎么能作为择偶标准呢?她为什么要担心他看不上她的名字?她急糊涂了吗?她失心疯了吗?一个何其,竟然也可以把她弄得方寸大乱: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家伙”在她心里变得如此重要了呢? 诗诗懊恼不已,直揪自己的红头发。 “何其……何其在哪里?你去找他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这时,苏黎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招魂似的高声叫嚷了起来。她的脸颊通红,看来酒还没有醒。 “苏黎,你先坐下来……”眼看苏黎挥动的手臂就要朝着茶几上的水晶花瓶袭去,诗诗连忙惊跳起来,奋力扑过去救场。她才将花瓶堪堪扶住,转头一看:哇!苏黎又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电话机旁边! “管家!避家!”诗诗心急地大叫,一面忙着收拾凌乱的现场,一面还要紧盯着这个醉醺醺的女人,以防她满地乱爬时撞到了头。天,真是手忙脚乱!其他人呢?怎么没一个来帮她的忙?佣人们都睡死了吗? “打电话!打电话!傍何其打电话!”苏黎大声叫,干脆双手捧起电话机,满屋子转圈地跑,长长的电话线几乎要被她扯断。 “喂,你——”诗诗焦急的呼喊声突地戛然而止,她脚下蓦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身子倾斜,只听“扑通”一声巨响,她在价格不菲的雪白羊毛地毯上跌了个四仰八叉。 好痛!她狼狈地撑坐起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很好,果然被满地的电话线缠得死死的。 苏黎见状格格地娇笑了起来,仿佛很高兴见到自己的情敌摔了个狗吃屎;而管家这时候才姗姗来迟,看见诗诗狼狈的惨状,居然连扶都不上前扶一下,站在原地捋着小胡子不紧不慢地问她:“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把家庭医生叫醒?” 诗诗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是什么管家?摔死了人也不管吗? “打电话!打电话!”苏黎继续叫。 诗诗按着不停抽痛的太阳穴,坐在地上喘了好半天的气;终于长叹一声,宣布投降:看来,要制服一个身高超出她十厘米以上的醉鬼是全天下最困难的事;而矮小瘦弱如同小鸡一般的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她顾不了这么多了,立刻掏出手机,迅速按下一组号码。电话一接通,她就对着那一端气急败坏地吼道:“何其,我不管你现在人在哪里,总之,你快点给我过来!” 何其是在温暖的被窝里接到“太后懿旨”的。眼下快到冬天了,晚上温度特别低;穿上风衣出门的时候,他冷得简直想哭。可是——这个电话是诗诗打来的,他能不去吗? 而此刻,他正站在苏家别墅温暖的客厅内。中央空调的温度设定在摄氏二十五度,不冷不热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可是何其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霜,紧皱的眉头上镌刻着两个大字——郁闷。 “搞什么?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有酒喝吗?不然我才不来呢!”他孩子气地噘着嘴闹别扭。 “原本是有酒喝的,她还坚持要等你来了一起喝呢——前提是,如果她没像现在这样醉死的话。”诗诗无奈地瞥了一眼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苏黎。一个十分钟前还虎虎生威手舞足蹈的家伙,此刻居然睡得像头死猪。不能不说,酒——实在是个十分神奇的东西。 何其也没想法了。敢情她叫他来,就是为了让他瞻仰一下苏大美人的撩人睡姿? “醒酒茶喝了吗?”他问。 “一个小时以前,家庭医生已经让她服过专用的醒酒药了。”回话的是管家,“小姐是过敏体质,吃任何东西以前都要经过医生的批准。” “那热毛巾呢?拿来热敷一下,不然明天她会头疼得想自杀。” “这种事情,我们的家庭医生也会妥善处理的。” 何其蓦然瞪向面无表情的老管家,“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是这位小姐打的电话。”管家手一指诗诗,后者立刻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谁知那管家想了想,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事实上,苏先生和苏太太并不乐于见到小姐总是带一些背景复杂的狐朋狗友到家里来玩。” 哇,这话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何其立即低声叫了起来:“什么?我是‘背景复杂的狐朋狗友’?” “不是!那个……他说的不是你啦,是我,是我总行了吧?”诗诗连忙赔着笑脸出来打圆场。看何其这家伙一脸的不爽样子,八成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灌了几口寒冷的西北风,这会儿起床气还没消呢!唉,也是她的错了;如果早知道苏黎会睡死,她也不用劳师动众地把他叫出来。 想到这儿,她扯了扯他风衣下摆,待他将眼光投向她后,她用唇语无声地向他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哦。 何其只觉得一只小手揪住了他的衣摆,低头一看:原来是这个矮了他足足一头的笨家伙,正在冲他挤眉又弄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的表情。她连比带划地说了些什么,他是一点也没看懂;但见她这副极其认真的模样,极其努力地重复着同一句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他只觉得心脏被一种莫名的甜蜜所侵袭了:此刻的她,是在关心他吗?还是在忏悔将他大半夜从被窝里挖出来地没头脑举动呢? 如此傻气可爱的女孩,心思这样单纯干净。她那深褐色的瞳仁亮闪闪的,里面倒映出一个正在傻笑的他。是呵,和她在一起,他也逐渐变成傻乎乎的了;只是……那样快乐,那样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快乐啊,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心房又被攻陷了一成;柔情如潮水般满溢上来,将他淹没。 “拉我做什么?没看见我正不爽吗?”他仍是不肯放弃逗她,假装怒气冲冲地拿眼瞪着她,心底有个声音却不能自己的笑出声来。 “我知道是我不好啦,是我小题大做,三更半夜地还把你叫出来,路上一定很冷吧?那……这样好不好?待会儿的宵夜,我请!”她双手合十给他承诺,语气轻柔,就像哄着一个孩子、一只宠物。 就在这一刻,两人的眼光相触了;诗诗不明白何其为何突然呆呆地盯着她看,只好傻傻地冲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何其忍不住将手伸向她,想要抚一抚她蓬松凌乱的红发、闪着苹果般润泽光华的脸颊。他的手伸到半空,猛地停住了。 他暗自懊悔着自己的冲动:就在刚才的那一秒钟,理智几乎要全然卸下防线,他甚至想要……就这样拥她入怀,在她那光洁圆润的额头上亲上一亲。 都怪她吧?那可爱呆傻的样子竟让他一时中了蛊惑……他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掩饰了自己的赧然,改用另一只手捅了捅她,“走了!人家都下了逐客令了,还杵这儿干吗?” “你答应了?”她仰起脸,傻乎乎地问。 “有人请客,我为什么不答应?”何其表情很酷地回了她一句。 所谓“宵夜”,仍然是两只涂着番茄酱的热狗和两大杯50的珍珠女乃茶。 商诗诗和何其肩并肩坐在路边公园的长凳上,就像上一次一样,把快要落山的月牙儿和快要升空的太阳当做“浪漫”的烛光,还有呼啸的北风作为他们“柔美”的背景音乐……“喂,商诗诗,你倒是有仇必报哦!”何其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勉为其难地将已经冷却的“热”狗吞吃下肚,“你有必要计算得这么精确吗?我请你什么,你就回请我什么?” “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叫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呢?”诗诗嬉笑着向他一挤眼。 “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老话,叫做‘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我看你一定是没听过了。”他不甘示弱地回嘴道。说完又“咕噜”喝下一大口女乃茶,四下环望着,喃喃地说,“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这么冷的天,居然会有人甘愿傻乎乎地坐在公园里吹冷风。” 诗诗只是笑,不说话。天寒地冻的黎明时分,整个世界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虽然风吹得很凶,身子快要冻僵,但是她心里却感到暖洋洋的,好像有太阳在晒,有明炉在炙烤。 因为此刻身旁坐着的,是她芳心暗许的男人啊……虽然他不解风情得很,从坐下来到现在一直抱怨个不停;但是她依然觉得好快乐。 如果,他可以再靠近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好;她想……她会更快乐吧? “何其。”她有些羞涩地唤了他一声,“你……觉不觉得冷啊?” “废话,我冷得连鼻涕也冻僵了。”何其白她一眼,脸色虽然有点臭(被冻得有点臭),但还是忍不住必切地多了一句嘴,“你呢?觉得冷就站起来跳两下,别傻坐着不动,小心长冻疮。” 闻言,诗诗原本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脸庞立刻垮了下来:就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今晚气氛这么好,他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原本应该是多么温馨浪漫的两人世界啊,全叫他一会儿“鼻涕”一会儿“冻疮”地给破坏掉了。 她本来还想委婉地暗示他来着:如果觉得冷的话,可以“稍微地”把身子向她靠过来一点儿。可是现在,她该说什么呢?她还能说什么呢? 唉……诗诗很没力地抹了把脸,在心里对自己说:商诗诗,你放弃吧,今夜绝对不是一个告白的好时机。 于是,冷风继续吹,两人继续啃热狗,喝女乃茶。 然而,过不了几分钟,诗诗啃完了热狗,喝完了女乃茶,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身旁坐着的这个家伙虽然前所未有的令人讨厌,他头上戴着的那顶渔夫帽也实在让人看不顺眼;可是……谁叫她就是喜欢了他呢?千金难买愿意,万金难买喜欢;任何人只要碰上“喜欢”二字,那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于是,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试探地轻声问道:“那个……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喜欢……名字听起来很好吃的女人,对吧?” “……也许吧。”何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名字听起来很好吃的……就像苏黎那样,你喜不喜欢?”她满怀忐忑地望着他,心里同时在祈祷:上天保佑,他可千万别点头啊! 何其想了一会儿—— “……也许吧。”仍然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心里头小小的不爽了一下,但她决定再接再厉,“那……如果是有别的女生喜欢你呢?你会怎么办?” “谁会喜欢我?”何其微皱起眉:她怎么了?一个平常神经比树干还粗的家伙,今天说起话来却句句透着玄乎。她到底想暗示些什么? 第7章(2) 谁会喜欢他?哈!诗诗听了这话简直气结,恨不得对着他的鼻子大吼:你面前就有一个——本姑娘我!虽然你长得不帅、赚得不多、没什么远大前途、性格又古怪无聊得要命,但这世上仍然有眼睛被蛤肉糊到的我喜欢你啊!不只是我,连苏黎这样条件一流的超级大美女都看上你了,小子,你就偷笑吧你! 当然了,上面的这番话诗诗只敢在心里想想、过过干瘾。就算是要主动表白,也要讲究个“迂回”二字是吧?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于是,她清了清喉咙,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自然一些—— “我……我只是假设哦!”——这一句要特别强调,“假如有一个女孩子,她……长得不像苏黎那么漂亮,家里也没有很多钱,不过……她的条件也不算很差啦,起码看了不会伤视力,在一起也不会觉得特别无聊。如果……有这样的女生喜欢你,你……会不会接受她啊?”说到这儿,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凝视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她觉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多么明显的暗示,多么惊险的表白啊! “长得不漂亮,没多少钱,但又不是特别无聊……”何其掰着手指头,逐一复述她的话,然后为难地搔了搔头,自言自语,“同时符合这几项条件的人,我认识的还真没几个……”突然,他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即冲她扬起一个有些淘气的笑容—— “你该不会是在说你自己吧?” “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脸颊,诗诗真想立即在地上刨个洞钻下去,“才、才、才不是呢!我……我怎么会喜欢你?难、难道我是近视眼吗?哈哈!真是好笑!好笑极了!”她嗓音颤抖地发出假笑。 “你结巴得很可疑哦。”他蓦然把脸凑近她,眼中闪着诡异的笑意,两排牙齿白森森的。 “我、我、我什么时候结巴啦?!我说话……自然流畅得很!”她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心里又羞又窘,又慌乱又懊悔,一急之下冲口而出,“我才没喜欢你呢,我喜欢的是……别人!” 何其前一秒钟还在笑的脸庞蓦然僵住了。 “别人?”他眯起了眼,仔仔细细地审视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眼神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如雷达般上上下下来回扫视着她,令她浑身发毛。 诗诗在这样的盯视下越发紧张了,脑中乱成了一锅粥。她困难地咽了口口水—— “对啊,别、别人!是……是爱伦坡!你也知道的,他、他正在追我嘛!所以,我就喜欢他咯!”说到这儿,她蓦地捂住嘴:天,瞧她到底说了些什么鬼话?真是越扯越离谱了!她的本意明明不是这样的,可怎么话到嘴边就全然变了样呢? “爱伦坡?” 何其实在没想到从她嘴里吐出来的会是这个名字。 他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瞠大了眼,一眨不眨地、极度诧异地瞪视着面前一脸追悔莫及的小人儿。 爱伦坡?怎么……会是爱伦坡呢?她几个小时之前还告诉过他,她讨厌爱伦坡的追求;她一分钟之前还在暗示他,她喜欢的人是他……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口中的良人却变成了爱伦坡?何其分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任凭他怎样挣扎,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诗诗呢?她用手使劲地捂住嘴,却无法改变话已出口的事实;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懊悔,眼圈都憋红了。 她……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她明明是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啊,她明明是想向他表白来着;怎么现在,表白竟变成了抹黑呢?为什么她明明不喜欢爱伦坡,却偏要嘴硬地说喜欢他?为什么她明明喜欢面前的这个家伙,却愣是临阵退缩说不出口? 现在可好,误会大了!如果何其对她的话信以为真,他就更不可能喜欢她了!不仅如此,说不定他还会热心地帮着那老外来追求她呢……想到这儿,诗诗郁闷得简直想找棵树一头撞死。人说一失足成千古恨;难道她一时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竟要付出失去心爱男子的惨痛代价? 夜色中,她偷偷地拿眼角瞟着何其,只见他沉默不语地站在背光处,双手插着衣袋,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 他……这是在生气吗?还是根本就觉得无所谓?不管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是无所谓还是有所谓,他至少也要给她一点儿反应啊! 她壮着胆子唤了他一声:“何其?” 没有回答。 “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她是多么希望在刚才的那一秒钟,他暂时性地失聪了啊! 何其仍是不回答。 “那……你没听见?”胸中燃起自欺欺人的希望火苗。 …… “你撒谎。” “嘎?”他突然冒出来的话语让她吓了一跳。 在好长好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何其终于开了尊口——他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你撒谎,鬼才会信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几分无赖,还有几分撒娇,简直像极了小孩儿在使性闹别扭。 “你说什么?”诗诗以为自己听错了。面前的何其……为何会突然耍起无赖来了? “我说你撒谎。”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他将手伸进风衣襟口内,掏出一颗苹果,放到嘴边用力地啃了一大口。然后转过头来,对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商诗诗,我知道你心里头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他的语气是如此笃定,让她蓦然羞红了脸—— “你——” “你忘了吗?我可是个心理医生呢。”他三两下啃完苹果,把果核随手一抛,口气突然又变得很襥了,“我很专业的哦。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比你更清楚。” 脸颊的温度骤然上升到沸腾,诗诗羞得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下去,“我……我能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三秒钟以前她还在忏悔自己的口不择言,现在又开始死鸭子嘴硬了。 “是吗?”他云淡风轻地反问。 “当……当然是!” “走了,我送你回家。” “啊?”诗诗蓦然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瞪着他:怎么,话题突然被偷换了? “正像你所说的,虽然你不是什么美女,身上也没有多少钱——”他半开着玩笑,眼神里却闪烁着某种深邃的情感。当然了,呆傻愚笨如她,是绝对不可能察觉的,“可我总不能让你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回家吧?走了。”说着拍了拍她的肩头。 “可……可是——”她的告白还没有说清楚呢!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到底算什么? 一顶难看的渔夫帽蓦然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戴着吧,风很大。”何其说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天气这么冷,又吹了这么久的寒风,他恐怕是要感冒了。 诗诗急忙想把帽子摘下来,“我不要你的——” “呼啦”一声,这一次扔到她身上的是一件灰色风衣。罩住了寒风,也遮住了她的视线,堵住了她未出口的话语。 等诗诗费了好大劲儿、终于把这件风衣从头顶上扯下来的时候,何其已经率先朝着车站走去了。寒冷的夜风中,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衫,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显得更为单薄。 诗诗望着何其有些颤抖的背影,鼻端蓦然涌上酸楚的滋味。这家伙……虽然总是古里古怪、神神秘秘的,说话也爱说一半,老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是,他对她是真的很好,很好很好呵…… “何其!”她眼眶一热,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我……” 她想对他说:其实,我不喜欢爱伦坡。 她想告诉他: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 可是,话到嘴边,却愣是硬生生地拗成了:“我……我是想问你,你……真的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吗?”说完了她就想掌自己的嘴。该死,她怎么这么没出息?直接说句“我喜欢你”会死啊? “我知道啊。”何其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 真的知道?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那她……也就不用表白了哦? 她突然傻笑起来:这样……真好呢。要知道,刚才鼓起勇气向他告白的时候,她紧张得都快要停止呼吸了!这种折磨人的羞窘和紧张,她可不愿意再试一次了;他能心领神会,那是最好——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看他仍是那一副没事人似的表情,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你……真的真的知道?”她不放心地再问一遍,这一次一连用了两个“真的”。 何其好笑地瞥了她一眼,学着她的语气道:“是,我‘真的真的’知道,行了吧?” “哦。”她放心了,傻傻地点了下头。 “哦什么?再不走,天都快亮了,明天不用上班哦?” “哦。”心里头突然好甜,还有莫名的期待涌上来: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那他……应该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吧?他会怎样向她表白呢?会使尽手段来追求她吗?会送花,还是写情书……她站在原地吃吃地傻笑,忘了要挪动脚步。 “还不走?真的打算在那边到天亮吗?”何其已经走到十米开外的地方,回过头来叫她。 “来、来了!”她模着鼻子,连忙快步跟上他的步伐。头上戴着他的帽子,身上披着他的风衣,心里……装着他的影子,好开心、也好温暖。 第8章(1) 鲜花,又见鲜花。 第二天一大早,商诗诗就在桌上发现了一大束用粉红色绢纸包裹着的香水百合。与昨日不同的是,花束里放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三个歪斜的中国字:爱伦坡。 “不是吧……他还送?”诗诗正在抚额哀叹,孙巧巧扭着腰肢走了过来,对她暧昧地眨了眨眼睛。 第三天,诗诗收到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孙巧巧走过她桌边时,“呵呵呵”地干笑了三声。 第四天,诗诗又收到一大束雪白的海芋。这一回,孙巧巧终于决定不再放过她了。她对着天花板夸张地放声大笑,并且用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尖叫道:“哇,好漂亮的花啊!诗诗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定又是爱伦坡经理送的吧?呵呵,真羡慕死你了!” 就这样,随着孙巧巧的振臂一呼,商诗诗立即成了整个销售部的女性公敌。上班下班,喝茶吃饭,诗诗走到哪里,女同事们的杀人眼光就追到哪里。泡咖啡时,热水会自动泼到她脚上;上厕所后,厕所的门会从外面自动反锁。 不过这也难怪——整间办公室里除了她商诗诗和孙巧巧之外,几乎所有的女性生物都对她们那英俊潇洒的外籍上司爱伦坡心怀爱慕。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西方人的审美眼光比较迥异的缘故,销售部里环肥燕瘦美女如云,那老外帅哥却谁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这个矮不隆冬、毫不起眼、傻得冒泡的商诗诗!这怎么能不叫其他女人们嫉妒得红了眼,恨得牙痒痒? 就这样,商诗诗的厄运正式降临了,并且预计于短期之内不会结束。 撇去这桩事不谈,更郁闷地还在后头。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家伙”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来上班了。 心理咨询室的门锁得紧紧的,茶水间里“那个家伙”专用的咖啡杯底也爬满了蚂蚁。那天晚上“那个家伙”借给她穿戴的风衣和帽子,仍然好好地躺在她的置物柜里;喷上了清幽淡雅的绿茶香水,却没有机会还给他。 诗诗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手里的行动电话已经快被她打得没电了,然而电话那端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公式化女声:“对不起,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欲哭无泪地抱着电话,自言自语:“他说过他是‘真的真的’知道啊……可为什么还是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不来上班也不打个电话,他不知道人家会担心吗……他……他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如果他不知道,那我该怎么办……啊呀,不好!会不会是他自以为知道,但其实根本就不知道……” 就这样,她一会儿“知道”一会儿“不知道”地绕了一个下午,把自己都给绕糊涂了,还是不知道“那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 到了下班时分,她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三天!他已经消失了三天了!而且是在她向他表白之后,立刻、马上、一秒钟也不耽搁地就此人间蒸发了!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她想去找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可恶的何其!他明明说过他知道的!可是她看他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她等他等到心急如焚,等到气愤得快要喷火,他该死的还是没出现! 五点钟一到,商诗诗立刻像一阵黑旋风似的刮进经理办公室。 “诗诗,你来了。”爱伦坡见了她笑眯眯的。 “经理,何医师已经三天没有来上班了。我想问问你,他……到底为什么请假?呵呵,该不会是做了什么错事,所以引咎辞职了吧?”她故意开着玩笑,好使自己的态度显得不那么令人怀疑。 爱伦坡一愣,“你怎么知道?” 什么?!真的辞职了?她那夜的表白居然把他吓得辞职了?诗诗蓦然脸色大变。 “他、他、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就是三天以前啊。”爱伦坡奇怪地看着诗诗,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他打电话来说他生病了,所以我就让他休息几天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休息几天?这么说——他没辞职?”她简直要大吼了。 “什么叫辞职?”爱伦坡居然很无辜地反问她。 诗诗一阵腿发软,只差没一坐到地上。搞什么?!这个爱伦坡平常说中文说得比母语还溜,这会儿竟然会不知道“辞职”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也就算了,他还自作聪明地跟她乱扯一通,害得她以为何其已经离开了……她伸手到额头上一模,湿湿粘粘的,全是汗。呼,真是被他吓死了。 “经理,我可以在公司的电脑上查何其的家庭住址吗?下班以后我想去看看他。” “好呀。”爱伦坡答得爽快,手握鼠标快速地按了几下,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她想要的信息。 “借支笔。”诗诗摊开手掌,把地址抄在手心里,然后用力握紧:何其……这一次不管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我都不准你再躲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看了一眼挂钟,发现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于是,她立刻向爱伦坡道别,转身就要走。谁知就在这时候,爱伦坡叫住了她—— “诗诗,等一下。” 她闻声回过头来,接着一愣。呃?他拎着公文包这是想上哪儿去? 只见爱伦坡冲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诗诗,我有车,我跟你一起去。” 何其确实是病了。 自从那天夜里吹了半夜的冷风后,他回到家里便开始感冒。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脸色发白,浑身打颤,看起来像个鬼一样。拿出体温计一量,哇,三十九度——足以把脑子烧糊涂的高热。 医生嘱咐他要卧床静养,不要随便乱跑,免得再度着凉加重病情。可是他偏不。他把冰袋绑在头上,披上睡衣到小区的花园里摘花。 秋末时分,园子里的野姜花已经谢了。他拔了几棵不知名的小草,青翠欲滴的绿,看着很是舒心喜人。他回到公寓,找了个透明玻璃瓶把小草插起来;然后坐到书桌前,摊开一本橘色封面的小本子。 只见第一页上写着:“今天早上,我遇上一个很好玩的女生,她今年29岁,刚和男朋友分手。我决定了,我要——研究她。”最后“研究她”三个大字,写得粗粗的,大大的,意兴飞扬。 第二页更干脆,只写了三个字:“商诗诗。” 之后的每一页上都有他鬼画符一般的字迹,有时是洋洋洒洒的一大段,有时是寥寥数语;其中的好多页,都提到这样一个名字——“商诗诗”。 何其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着这本子。这本记事簿是他回国以后新买的。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有随身带着笔记本做记录的习惯。上小学的时候,他记录自己怎样在每次考试中拿到“a+”;上了中学,他的本子上写满了诸如“sanguineous”、“ustrophobic”之类的怪名词;再到后来,他的记事本除了他自己之外,已经没有别人看得懂了。他每天都会往上面写一点什么,而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他跳上越洋飞机来到这里;在那之前,他把自己积累了好些年的厚厚一沓记事本锁进了银行的保险箱里。对他来说,回忆是比什么都珍贵的。 而如今,新的本子也已经被填满了大半;在他新近积累的这些回忆中,“她”的名字不断出现,反复在他眼前跳跃。 “真是的,不知不觉,居然写了这么多关于那个笨蛋的事情……”何其抚着记事本绒制的封面,低声地自言自语着,“怪不得会爱上她呢……人说量变会产生质变,这话果然是有点道理的。” 想了想,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我相信眼睛,更甚于耳朵。 是的,他相信眼睛,更甚于耳朵。眼睛不会骗人,所以当诗诗一时心急地说出她喜欢爱伦坡时,他宁愿相信她眼睛里的那种光芒。那光芒告诉他——她的眼,其实是恋着他的;她的心,其实是向着他的。 所以呵,她尽避嘴硬吧,她尽避倔强吧,她尽避口是心非吧——他不在乎,并且压根就不去理会,不去相信。虽然当她亲口说出“爱伦坡”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是被她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被人轻飘飘地捧上云端再狠狠一脚踹下来,这种滋味换了是谁也好受不了。但是他的怒气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十秒钟而已。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说是舌头在口腔里顺时针打十个转儿,再逆时针打十个转儿,再高昂的怒火值也能平静下来——而这个息怒偏方,对他而言还真的挺有效的。 “果然是白痴呵……”他低喃着,却不是骂她,而是骂自己。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白痴。这个白痴只敢偷偷地给她送花,却不敢告诉她那花其实是他送的;只敢不发一言地把风衣扔到她头上,却不敢多说一句“我是怕你冷”;现在,这个白痴生病了,也不敢打个电话去向她撒娇,“我快死了,快来见我最后一面”——虽然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连语气声调都模拟好了,然而,他就是没有胆量真的这样做。 真是的,读了这么多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从小到大,他什么都会,就是没学会怎样向心仪的女生表达爱意。 “要不……还是打个电话吧?”他的手偷偷模向桌上的手机,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自言自语道,“怎么说我也已经三天没有开机了,那家伙……不止是那家伙,换了是谁都会生气吧……” 他刚把手机抓在手里,“砰砰砰”——敲门声响起,而且来人敲得还挺用力。 何其连忙跳起来,“我有门铃……”他嘟囔着跑到玄关去开门。门一开,他顿时愣住了—— “爱伦坡?” ——当然了,还有商诗诗。 他们俩……怎么是一块儿来的? 何其把两杯热气腾腾的女乃茶放到玻璃茶几上。虽然病了,但待客之道还是要讲的。他冲爱伦坡展开一个阳光般的微笑,“经理怎么有空过来?” “你头上那是什么鬼东西?”回答他的却不是爱伦坡,而是诗诗。打从一进门开始,她那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猛看。 “哦,没什么。”何其连忙把绑在头上的冰袋扯下来。 “你真的生病了?”诗诗的声音霍然扬高了八度。她看到冰袋正在向外渗水。 “不然你以为我故意装病骗休假吗?喂,经理在场哦,你可别乱说话——”何其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诗诗已经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一只手突然拍上他的额头。 “这么烫?!”她立刻叫了起来,凶狠地瞪着他,“烧到几度?!” “三……三十九度。”何其被她这样一吓唬,脸色更白了,声音也小了下去。 诗诗听了更是怒从心头起,忘了边上还有别人在场,冲何其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大吼:“烧到三十九度你还到处乱跑?!还不赶紧给我回床上去躺着?!你脑子烧糊涂了?啊?!”先前以为他是故意装病躲她,现在看到他真的生病了,她心里更怒:这男人究竟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发了三天的高烧,居然……居然还敢瞒着不让她知道!真是气死人了! “我……我没事了,只要吃一顿好的,解解晦气,就什么事都没了……”何其边说边拿暗示的眼光瞟着坐在沙发上的爱伦坡。他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泡面和饼干,嘴里淡出鸟来。现在老外上司主动送上门来,岂有不趁机敲诈之理? 丙然,只见爱伦坡立即心有灵犀地站起身来,笑着提出建议:“那这样吧,我们去吃麻辣火锅,我请。” “什么?!”诗诗气得跳脚,“有没有搞错?!麻辣火锅?!他在生病哎,你叫他吃这么刺激油腻的东西?!”情之所钟,关心过切,连自己的上司她都照吼不误。 “其实,吃点辣的东西,出一身大汗,对退烧有帮助的……”何其小声地辩解。 “你给我闭嘴!回床上去躺着!”诗诗现在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大吼了。吼完了何其,又转过头去吼爱伦坡,“你去买退烧药——还有,顺便买点米和蔬菜,今天晚上的晚饭——我、来、煮!” 第8章(2) 稍晚些时候,何其团坐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神色哀伤地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一碗粥。惹毛那丫头的后果是——他的晚餐从香喷喷的麻辣火锅变成了洒满了海苔末的白粥。 “没胃口……看了就没胃口。”他叹着气,伸手探探自己的额头,发现烧已经退了些许。唉,已经退了烧的人还要吃这个,就未免有些太不人道了。 于是,他向卧室门外呼救:“爱伦坡!爱伦坡?” 三秒钟后,门推开了,进来的人却是诗诗,“你怎么了?”她问,眼中掩不住必切之情。 算了,没鱼虾也好,他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个人带他出去吃顿好的啊!“我已经退烧了。”他眼光恳求地看着诗诗。 “退你个头!我一个小时以前替你量过体温,仍然有三十八度多。”诗诗双手环肩,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何其无趣地扁扁嘴,又问:“爱伦坡呢?” “我让他先走了。” “哇,你不是吧?”居然把他的金主送走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那你?”何其眯起眼看她,忽然若有所思起来。 “我留下来陪你。”诗诗说着脸上一红,连忙把脸别了开去。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省得你死在这儿都没人发现。” “哦。”他低应了一声,整个身子像条蛇一样滑进棉被里平躺下来,不再说话了。 诗诗静静地在床边坐下来。他不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卧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几分怪异的暧昧。这种沉默,令她莫名地心虚起来。她偷偷地拿眼角瞟着他,却见他缓缓地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均匀,好像就快要睡着了。 猪一样的男人,她心里暗骂。 她都厚着脸皮说要留下来陪他了,暗示得这么明显,他还是没一点反应吗?睡,还睡?怎么不干脆睡死他算了? 不过……他闭起眼睛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倒真是比醒着的时候可爱多了。床头的台灯发出橘红色的柔光,诗诗借着这光亮,偷偷地把脸凑向何其。近看之下,他的皮肤白皙得接近透明,光滑如瓷器一般,连颊边的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睫毛漆黑浓密,又长又翘,倒像个姑娘似的。啧,真是不公平,她的睫毛都没长得这么好看呢。 “要不……拔一根?”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着,捏起了兰花指,慢慢袭向他的上眼睑。多好的机会啊,不拔简直对不起自己。 下一秒钟—— “你让我亲一下,我就让你拔一根。”何其突然睁开双眼,气定神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脸上笑嘻嘻的。 喝!诗诗猛地向后一退,几乎从床边滚到地板上。搞什么,原来他没睡着! “你——你、你、你!”她又惊又吓又羞又怒,一手指着他,张嘴叫了半天,却只会发出单音节的“你”字。 何其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她脸颊烧红的呆傻样子,一下子觉得心情大好,连高烧也退去了大半。 “我饿了。”他伸了个懒腰,理直气壮地宣布。 “床、床头柜上有粥,你没看到啊?”诗诗心虚地缩着身子坐到床尾,不敢拿正眼瞧他。真丢脸呢,刚才一时不察,居然被他逮了个正着。不过他也很过分就是了,故意装睡不说,还对她说出那种不正经的话,什么“亲一下”,简直构成言语性骚扰嘛……想到这儿,她的脸又禁不住红了起来。 “我不要喝这种白粥,淡不拉叽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何其皱着眉。 哟喝,他还挺难伺候的!诗诗瞪眼:他也不想想人家在厨房手忙脚乱地熬了两个钟头哎!前一秒钟还在害羞的她,立刻板起面孔,“不喝就去睡,我可没别的东西给你吃。” “我饿得快死了,小姐……”他苦着脸哀求她。没料想,下一句话突然话锋一转,“但你要我喝这种白开水一样的粥,我宁死不屈哦。” “你……”没见过这么无赖又贪吃的男人!他上辈子饿死鬼投胎的吗?馋成这样,还那么挑嘴? 她没辙地拿眼瞪着他。然后,门铃声悦耳地响了起来。这人来得真是时候,若是再迟一秒,她被何其活活气死都不是没有可能。 诗诗站起身来,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没吃完不准睡。”然后走出卧室去开门。 然而当她打开门的时候,却立刻愣住了,诧异地看着门外的高大人影,“爱伦坡?怎么是你?”他怎么又去而复返了?手上……还拎着个装披萨饼的大盒子? “你不是开车回去了吗?” “我刚才突然想到,你忙了一个晚上,还没有吃饭呢。”爱伦坡有些腼腆地挠着满头金发,把手上的盒子塞到她手里。蓝眼睛里闪烁着真诚而热情的光芒,说道,“还有……我想太晚了你有可能会叫不到计程车,所以过来接你。” “……哦,谢谢。”被他这样一说,诗诗顿时感到十分尴尬。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爱伦坡的关心意图实在太过明显,让她想要继续装傻都很难。可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那个家伙”呀,她的品位也已经降低到只喜欢“那个家伙”的层次……爱伦坡再殷勤、再诚挚、付出再多、对她再好,也只会让她觉得更加为难而已。 这样下去不行,看来她得找个机会跟他把话说清楚才好。那个……择期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虽然残酷了点,但总好过一拖再拖,让事情无法收场。而且,爱伦坡这么绅士又善良,应该不会为了这件事而炒她鱿鱼吧? 诗诗点着额头想了片刻,在心里反复斟酌,确定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大着胆子开口:“经理,其实我——嘎?!”她突然叫了起来,只因—— 一只手蓦然从旁伸了过来,极为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盒子。手的主人——何其捧着披萨盒,高兴地叫嚷道:“哗……好棒,新鲜出炉的超级至尊披萨!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愁晚饭没东西可吃呢!”边说边冲爱伦坡调皮地挤挤眼,“谢谢你啦,经理!” “哦……不用谢。”爱伦坡欲哭无泪地看着他的满腔爱意随着披萨一起被何其掠走。 诗诗眼看何其捧着披萨笑得像只偷到鱼吃的猫咪,气得呆了片刻,才想起来要吼他:“喂,都说了不准你吃油腻的东西!你还吃?!” “哇,火气干吗这么大?好好好,我——进房去吃。”说着,何其扯了扯身上的睡衣,抱起披萨盒子就往卧室里闪。 “你——”诗诗在他身后死瞪着他的背影,气得几乎快要扑上来咬他;他浑然不觉,走到卧室门口时,忽然转过身来,对客厅内的两人说了一句很致命的话。 确切地说,这句话是说给诗诗听的—— “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喜欢爱伦坡吗?好好把握机会独处,加油哦。”说着抛给她一个十分友爱的“好哥们”式眼神,轻盈地转过身子——“啪”,卧室的门利落地关上。 随着卧室的门被关上,商诗诗立刻就疯了,爱伦坡也疯了。 然而不同的是,前者是被气疯;而后者则是狂喜得快要发疯。 “你……你……” 诗诗喘着气,虚弱地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紧闭的门板。她真恨不得此刻手上有一柄利剑,可以直接破门而入刺死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爱伦坡正在猛力追求她,也明知道她根本不愿意接受他的追求,更明知道她心里头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可是现在,他居然给她来个惊天大爆料,当着爱伦坡的面说出她喜欢爱伦坡的鬼话?!他……他分明是想害死她啊! “诗诗?”这时,爱伦坡又惊又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诗诗转过身,惊慌失措地看着爱伦坡用深情的蓝眼睛凝视着她,一步一步向她走近。那步伐是多么轻柔,多么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刻的浪漫和神圣。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占据了她的心—— “何医师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诗诗,我真高兴,原来你也……”他一时情绪太过激动,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不……不至于吧?他用得着这么夸张吗?诗诗被他吓得不轻:敢情他们现在是在拍摄本世纪最缠绵悱恻的言情片吗?哗……他的眼中还货真价实地含着泪光呢!她傻愣愣地瞪着深情款款的爱伦坡,脑中的某一根弦逐渐绷紧,绷紧,再绷紧……她突然双手抱头,放声大叫:“啊——该死的何其,你给我滚出来!” 她的声音穿透了卧室的木门,一清二楚地传到一门之隔的何其的耳朵里;何其原本背靠着门板,此时却滑坐到地板上,抱着披萨盒笑得喘不过气来。 第9章(1) 自作孽不可活——诗诗现在总算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了。谁叫她当初要信口雌黄,对何其逞能说她喜欢爱伦坡?现在可好,报应来了。 凄凉感伤的秋夜,月黑风高,云深人静。不用说,这样的气氛很适合用来甩别人或者被别人甩。 而在何其家的狭小客厅内,商诗诗与爱伦坡正在紧张对峙。 “经、经理,你——是我的经理,对吧?”诗诗说了句足可媲美白痴的话,惹得爱伦坡皱起眉头,深感不解。 不过,不解就对了——她就是要他不解,然后糊里糊涂地被她给三振出局。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接再厉,“经理,我的意思是,上司和下属之间各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所以不太适合发展……超出朋友界限的关系,你……明白吗?”说完,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双蓝眼睛。 奈何,蓝眼睛里浮现出一片困惑茫然,“我不明白。” “你再仔细想想?还是不明白?”她启发他。 “……不明白。” 她无力地拍了下额头。好吧,他不明白,那就再来—— “那……比如说,你每天送我的那些野姜花啊,百合花啊,玫瑰花啊——它们是很漂亮没错,可是……我不喜欢这些鲜花的,我……我对花粉过敏。”她边说边四下环望着,突然发现何其的茶几上摆了个长颈玻璃瓶,里面插着两根青翠欲滴的小草,毛茸茸的根须浸在清水中。她连忙一把抓过来当实地教材,举高到爱伦坡面前,“你看,就像这两根草——它们的样子虽然难看了点,也没什么香味,可是我喜欢它们,最起码它们不会让我过敏嘛。你喜欢花,我喜欢草,所以我们……不太合适。” “其实……我也可以喜欢草的。你不喜欢花,不如下次我送你草?”爱伦坡同样满怀期待地反问她。 “呃……不如我换个比喻?说不定你会更容易理解一些——”她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突然又看见茶几上那两杯没喝完的女乃茶,急忙如获至宝地端起其中一杯,“你看,速溶女乃茶,即冲即饮。一块五一包,十块钱就能买一盒了。很便宜吧?” 爱伦坡虽然不甚明了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殷勤地附和心上人的话:“是,很便宜。” “可是锡兰红茶就不一样了,大老远的从国外空运过来,可能几百块钱也买不了一盒呢。你咧,就像是名贵的锡兰红茶一样。虽然明知道会很好喝,可是——我穷嘛,我没那么多钱,我买不起呀。所以我就只好买速溶女乃茶了——”她边说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喝又便宜,用热水一冲就ok,我喜欢。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我懂了。”爱伦坡头点得像啄木鸟,“你买不起,我可以帮你买的。” 诗诗听了险些脚下打跌,“老兄,你的意思是——我刚才都白说了?”文化差异果然很要命,他好歹也是个日理万机的销售经理耶,怎么这会儿脑子就转不过弯来? “其实我懂你的意思……”爱伦坡急着想澄清心上人对自己的误会。 “你不懂!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喜欢草和女乃茶,我是说……”诗诗简直快要被他逼疯了,为难地抓着红发乱揉一气,“我是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长得帅,又是经理,还会讲中国话——总之,你很优秀,你站在马路边上随便一招手,就会有一大群女人冲上来抢着要喜欢你。可是——我不够好嘛!不够好的人,当然要找一样不够好的人才相配,正所谓什么锅配什么盖嘛!像我这样的女生,要求很低的,就喜欢那种长得也不帅、个性也无聊得要命、又没什么远大前途的慵懒家伙。”哎呀,不好,怎么越说越具体了?还说得好像就是“那个家伙”的真实写照似的!她连忙甩甩头,拉回话题,“我的意思是说,你对我来说实在太好了,好得超过我所能接受的极限。我很有自知之明,不想浪费宝贵的人力资源,所以……你懂了没有?” “你的意思是……我很好?既然我很好,那为什么你……”爱伦坡困惑不已。 “总之,是‘你好我不好’,懂了没?”诗诗的耐心快要用完了,打断他。 “可是,我真的觉得你很好,没什么不好……”爱伦坡小声地开口想辩解,而诗诗终于发现自己受够了。 “总而言之,就像你们美国人经常说的一句话:你——不是我的那杯茶,我不喜欢你。”她斩钉截铁地道。连郭天衡抛弃她时所用的必杀技都使出来了,这下总该懂了吧? 也许“你不是我的那杯茶”果真是万试万灵的甩人金句;此言一出,爱伦坡终于不再说话了。他沮丧地垂下头,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的蓝眼睛里充满了伤感和忧愁,叫诗诗看得于心不忍,正想说些什么来亡羊补牢。爱伦坡又道,“这样吧,我把车停在楼下,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自己开回家吧。我……不打扰你了。”说完,他转身离开;落寞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顿,终还是消失在门外。 “喂,爱伦坡——”诗诗心里愧疚,想要叫住他,可是话到嘴边,又恁地咽了回去。 她怔怔地看着被交到自己手里的车钥匙,想起爱伦坡临走时失望落寞的眼神,又想起何其那副永远没心没肺的可恶德行,忍不住气他的不解风情,小声地自言自语着:“我是不是有点后悔了?现在追上去也许还来得及……万一‘那个家伙’根本就不喜欢我,爱伦坡也不要我了……那我岂不是两头落空?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我那颗红鸾星要是再不动的话,就永远没机会动了……” “动什么动?笨蛋。” 正在这个时候,“吱呀”一声,卧室的门打开了—— 何其斜倚在门框上,嘴里咬着一块披萨,表情莫测高深地瞧着她。 “你干吗随便拿我的草?”他冷不丁这样问道。 诗诗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才发现这家伙粘在门框上耍帅已经有好几分钟了。莫非刚才她说的话……全比他听了去?她的脸蛋蓦地涨红,结巴着问:“你、你全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何其似笑非笑地挑起一边眉毛,“听见你说我坏话?说我长得不帅、个性无聊、没有前途?” 诗诗无话可说了,尴尬地咬住嘴唇:咳……果然听得一字不差。她羞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下去,连忙扯开话题:“你刚才说……什么你的草啊?草上有写你的名字吗?”她偷偷地将手里的玻璃瓶藏到身后。 “我摘的草,养在我的瓶子里,当然是我的。”何其跨前一步,向她伸出手,“还给我。” 哇,这男人不至于小气到这种地步吧?连一根草也跟她计较?亏她还那么喜欢他,刚刚为他拒绝了一个那么优秀那么有诚意的追求者耶!诗诗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给你就给你,谁稀罕了?”说着硬邦邦地把玻璃瓶塞回他手里。 何其也不跟她客气,接过瓶子就捧在怀中,一手温柔地抚摩那青绿的草叶,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我可怜的小草,落到这个狠心的女人手里,就一定没有好下场,最后还不是要被她扔到垃圾桶里去……” “你说什么?”诗诗立即瞪圆杏眼。 “不止要扔到垃圾桶里去,还要踩上两脚;不止要踩上两脚,还要往上面盖两张打印纸,生怕别人发现她做的好事——” “何——其——你……”她吼到一半,猛然愣住了。等等!他的意思是…… 何其话说到一半,蓦然打住不往下说了。他懒洋洋地在沙发上歪坐下来,继续吃他的披萨。他吃得满手是油,嘴角粘着碎屑,表情餍足,笑得好不开心。 诗诗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顽劣而可恶的男人。这就是何其,一个永远吊儿郎当、说话只说半句的讨厌家伙。他老爱嘲笑她,捉弄她,拿她当白痴耍着玩;这一次也不例外。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他的眼睛竟不敢直视她?他的表情之中……竟会有几分羞涩和赧然?为什么他的脸会有点红?为什么他拿着披萨的手会有些颤抖?难道说,他…… “何其,那花……是你送的?”她坐到他身边的沙发上,不自觉抓住他的手,屏住了呼吸。心里有个不确定的念头冒出来,让她忐忑不已,却又止不住偷偷的欢喜。 “什么花?狗尾巴花?”何其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喂,你让不让我吃啊?”说着挣开她的手,继续朝披萨进攻。 “你先别吃,先回答我的问题啦!”她都快急死了,他还只想着吃!她连忙用力再度抓住他的手。 “回答什么?你很烦呐……” “回答我嘛!”这回她索性一把抢下他手中的披萨,塞到自己嘴里一口咬住。一双眼毫不妥协地瞪着他,好像在说:不回答就没得吃! “给我。”何其眼见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食物被掠夺,不由板起了脸,凶恶地瞪着她。 第9章(2) 她摇摇头,嘴里咬着披萨,只能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单音,大约是“不给”。 “给不给?” “呜呜!”还是“不给”。 “不给我抢了啊!” “呜呜!”誓死不屈。 “真的抢了啊!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他比出一根手指,凶神恶煞地逼近她—— “呜——”诗诗猛然瞪大眼睛。他……他居然真的抢她的披萨!而且……是用嘴抢!猝不及防间,何其柔软的唇覆上来,一口咬住香喷喷的披萨——也顺带咬住她的嘴唇。 “呜呜呜呜!”他很脏耶!吃披萨吃得满嘴流油,居然还敢强吻她?诗诗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在他身上扑腾;但他却好似故意要与她作对似的,一把吻住了她便不肯再放开,像享受美食一般,仔细地啃啮着她的唇瓣。 诗诗羞得几乎要当场死去,她用力把脸扭向一边,竭力闪避他的啃咬。见鬼了,她又不是食物,这家伙……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然而,渐渐地,她不再挣扎了,也不再闪避了。渐渐地,她双手紧揪住他的襟口,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揪住了救命的浮木,生怕自己会深深坠落某种不知名的热情中。他熟悉的气息笼罩着她的周身,让她手脚发软,呼吸急促了,大脑缺氧了。此时此刻抱着她吻着她的,是她最讨厌却又最倾心爱恋的男人呵……她推不开他,她怎么舍得推开他?在他猛然进犯的唇舌间,她尝到芝士的香甜味道,伴随着浓厚的吻,在她的唇齿间粘腻着化不开的热情……唔,这披萨好像还蛮好吃的样子…… 等他们终于分享完一块披萨,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的事情了。诗诗窝在何其怀里,细细地喘着气。 “何其。”她突然唤了他一声。 “嗯?”他双手圈着她的颈项,心里很是得意,但更多的是甜蜜。尽避他的脸也在发烫,他的心跳也在加速,尽避他偷施袭手、手段卑劣,但是——他到底是吻到她了呵……这个笨家伙永远不会知道,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他曾经那样反复计算、苦心经营,花了多少心思,设想了多少种方法,只为了骗她到他怀里,紧紧拥住了,从此不再放开。 从小到大,他什么都学会了,就是笨得没学会怎样向心仪的女生表达爱意。对他来说,爱情是一种求证,他偷偷在纸上演算到论题的最后一步,却不敢向她追讨答案。他心里隐隐约约猜想: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吧……可是真要求证起来,却又那么难,那样令人害羞,那样令人退却。 他曾经在梦里千万次设想过要偷偷吻她一下,如果她没有当场翻脸或者把他打得满地找牙,那么,她就一定是喜欢他的了。只是没想到,想想容易,做起来难。他原本只想轻轻地亲她一下,然而一旦拥她在怀,一旦唇齿相依,便把什么理智都抛却了——他竟然吻了她这么久,吻得这么深;这一个吻,几乎要用光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然而这一个吻,却又是说明一切的。此时此刻,他环抱着她,感觉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心如擂鼓。 ——其实两个人都心如擂鼓。 “让我拔一根睫毛。”半晌的静默后,诗诗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 “啊?”何其一愣。 “刚才是你自己说的哦!我让你亲一下,你就让我拔一根睫毛。”诗诗突然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捏起两指就往他眼睑上探去。 “这样也算哦?”他一把擒住她手腕,接着不服气地斜眼睨她,“那你刚才也回亲我了,还趁机亲了很久呢,这又要怎么算?” “何其!”她蓦然脸大红,举拳便要捶他。这男人……好不害臊! “我困了。”他好似根本没看到她那又羞又怒的模样,径自伸了个懒腰,倒头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当然了,也顺带着拽倒了怀里的她,“陪我睡觉。”他搂紧她。 “何——其!”她用尽全力大吼,全身血液都涌上脸颊。这个家伙……根本是!大!他们才刚刚接过吻,连相互表白爱意的贴心话都还没说过呢,他就直接想要…… “喂,你别误会哦,我可对你没兴趣。”何其窥着她绯红的脸颊,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笨蛋想歪了。他故意逗她,“我好累了,抱着你睡,纯粹是图个舒服而已——谁叫你长得肉滚滚的,像个抱枕一样。” “何其!何——其!” “吵死了,吵得我耳朵都疼了。”他不满地嘟囔着,径自闭上眼睛,但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双手也用力箍紧了她的腰身。 “喂,你手放这里我会痒……”诗诗格格地笑,在他怀里轻微挣扎。 “那你一直朝我脸上喷气,我就不会痒哦……” 终于,两人在沙发上纠缠撕扯了一阵,逐渐安静了下来。窗外夜色已深,弯弯的月牙儿高挂在天边,像是在对他们咧嘴微笑。他们——真的要睡了。 又过了一会儿—— “何其,那花……果真是你送的吧?” 回应她的是均匀的呼吸声。难道真的睡着了?她不死心,推了他一把,再问—— “何其,其实……你早就喜欢上我了吧?” “……”呼吸声蓦然响了起来,变成打鼾声。 “说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 “……”这下鼾声如雷了。 “啧,装睡,就知道你在害羞。”诗诗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偷笑了一会儿,然后笨拙地爬上他的身体,用双手双脚紧紧地缠抱住他,语气轻柔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何其,虽然你这人又小气又无聊又讨厌又莫名其妙,可是……我真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呢。”说完,把头枕上他的胸膛,含笑闭上眼睛。 黑暗中,何其的胸膛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你该减肥了。”他一手紧搂住身上女子的腰际,连眼睛也懒得睁开,只是小声地抱怨着,“重得像个秤砣。” 第10章(1)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历尽波折,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在商诗诗的三十岁生日即将到来之际,她生命中的那颗红鸾星——终于动了。 她与何其终于开始谈恋爱。 可是——这样真的叫做谈恋爱吗? 他们仍然沿袭着与往常一样的相处模式,每天吵嚷个不休,互相捉弄、嘲笑、欺负、阴损对方;经常斗嘴,定期掐架。像大多数的情侣们一样,他们当然也会牵手——虽然看起来比较像是在掰手腕;他们当然也会拥抱——虽然看起来比较像是在练摔交;他们当然也会接吻——虽然看起来……唔,好吧,不得不承认,他们只有在接吻的时候看起来比较像是一对正常的情侣。 在这种状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之后,诗诗终于决定主动打电话约好友苏黎出来一叙。无论如何,她和何其也算是正式交往的男女朋友了;所以,她觉得有必要向自己的手帕交兼“情敌”苏黎汇报一番——当然了,也顺便忏悔一番。 仍然是入了夜的“黑匣子”,仍然是灯光、热舞、烈酒和喧嚣的天堂。 苏黎一个人静静地倚在吧台边,手持一杯色调粉红的鸡尾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 躲在角落里的商诗诗当然认得那杯酒——那是何其曾经调给苏黎的“美人如玉”。原来,苏黎还是忘不了何其呵……诗诗不由心里升起一阵内疚,轻轻走过去,拍了一下苏黎的肩头。 “嗨。”苏黎转过头来,优雅地冲她展开微笑,“好久不见哦,诗诗。你跟何其发展得怎么样了?”说着把一杯酒自然地递到她手里。 诗诗没料到她第一句话就提到何其,呆了一呆,才想起要去接那杯酒,“我们……就那样了。”她红着脸讷讷地道,一边拿眼瞟着吧台内侧的调酒师——今日她仍是一袭黑色行头,帽沿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脸孔。 “那样是怎样?”苏黎含笑问道。 “那样……就是那样了,我们……应该算是在交往了吧?”诗诗硬着头皮答道。 “那很好啊,祝福你们。”苏黎依旧笑得甜甜的。诗诗心里更加愧疚了,但同时也有几分纳闷:眼见自己喜欢的男人突然间成了别人的男友,苏黎她难道一点都不伤心、不在乎吗?还是正因为太伤心、太在乎,所以她才强颜欢笑,用表面上的云淡风轻掩饰内心的痛苦失落? 想到这儿,心里的内疚感不免又加重几分,“苏黎,我……”她怯怯地唤着好友的名字,“我是来道歉的。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明知道你喜欢何其,还抢先跑去向他表白……” “慢着!”苏黎突然大喝一声,把正在努力忏悔中的诗诗吓了一跳。然后,她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瞪着诗诗,一字一顿地低叫,“你说我喜欢何其?!天哪,你怎么会这么以为?!我明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你,怎么还会傻到去锳这趟混水?” 什么?这么说……苏黎不喜欢何其?那么……是她弄错了?诗诗被这个突来的事实吓住了,愣了好半晌,才小小声地嗫嚅道:“可、可是那天晚上,你明明一副很伤心的样子,还喝了好多酒……” “那天晚上?我伤心?”苏黎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一拍脑门,做了一个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拜托,我那不是伤心,是郁闷!郁闷!你懂不懂?其实那晚我是跟何其打赌来着,结果十秒钟之内就输掉一辆跑车,换了是你你能不郁闷吗?那种感觉——岂止是郁闷,简直是心痛如绞耶!”苏黎愤愤不平地捶着吧台的台面。 “打……打赌?”诗诗越听越惊诧,也越听越糊涂。为什么那天晚上,何其竟会和苏黎打赌?他们打的是什么赌?赌注竟然还是一辆跑车? “是啦,就是那小子,那天下午突然打电话给我,很得意地说什么他就快要结婚了——” “什么?!结婚?!”她立刻变了脸色,厉声大吼。这浑球,他要跟谁结婚?! “你别急,先听我说完嘛。除了你,他还能跟谁结婚?”苏黎连忙把即将当场发火的诗诗按回座位上,顺带白了她一眼: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智商果然会变得很低。 苏黎继续道:“当时听他口气那么襥,我当然不信咯!于是我就跟他说,有种他就结给我看,大不了我把我那部bmw送给他作结婚礼物。结果他说,晚上你会到酒吧来,叫我自己问你。” “他说的是……我?”诗诗听得一愣一愣的。照这么说,那天晚上苏黎以十杯龙舌兰为赌注、逼她说出喜欢的人是谁,原来竟是早有预谋的?这一切……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不是你还会有谁?”苏黎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原本还指望着你能给我争口气,结果咧?你当着上百人的面给我发表爱的宣言,喊什么‘我喜欢何其’喊得震天响,唉……不说了,这事想起来就生气。” 苏黎说着,将喝空了的酒杯往吧台上一撂,冲调酒师吆喝道:“再给我一杯!”她粗声粗气,平素优雅的淑女气质全都不知跑哪儿去了;看来提起何其,任谁都是满肚子苦水,一把辛酸泪。 “他……我……”听完了苏黎的话,诗诗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她羞窘万分、恨不得抱着何其一头去撞墙的念头:这么说,何其早就知道她喜欢他了? 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假装不知道、耍她耍得不亦乐乎? “诗诗,身为你的姐妹,我可要给你个忠告哦:何其这家伙狡猾溜溜的,你小心将来被他给耍得团团转。还有,我们既然是好姐妹,你要结婚,我送你件大礼——那倒也没什么。只是这部bmw跟了我好多年,我对它的感情,只怕比对你还要深;真要我把它送给你,我还是有点不舍得……”苏黎话说到一半,蓦然停住了。她诧异地四下张望着:咦?人咧? 她身旁的座位空无一人,她刚才说的话全都成了自言自语,只有空气当听众——因为不知何时,商诗诗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苏黎受不了地摇了摇头,低笑,“真是的,一听到何其的名字,就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这时,一杯闪着漂亮粉紫色泽的鸡尾酒放到了苏黎面前。她眉毛也不抬一下,习惯性地开口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爱情的味道。”一把忧郁沙哑的男声回答了她。 苏黎诧异地抬起头:怎么?她只不过几日没来,这“黑匣子”酒吧的调酒师又换人了? 当下,她不禁眯起了眼,仔细地打量起吧台内的男人来。 他身材高大,着一袭黑衣,帽沿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下半张脸。苏黎不管怎么努力地看,都只能看见他紧抿的薄唇和坚毅的下巴。看样子,他似乎是个寡言而倔强的男人。 苏黎突然觉得这整件事十分之有趣,不由低低地笑出了声,“上次我来时,这里的调酒师还是个金发美女;她看上去冷冰冰的,凶起来却很怕人,有一次还拉住我不放,直嚷嚷着要和我拼酒呢。” “她辞职了。”调酒师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哦?为什么?”她挑眉,眼中来了兴致。 “我不知道。”男人自顾自地调着酒,态度十分淡漠,明显地不想与她多作交谈。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主动开口道,“女人选择离开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失恋。” 哦?这话倒挺有意思,“那……她爱上了谁?”苏黎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在想:该不会是你吧? “我不知道。”又是硬邦邦地回答。 “对了,你刚才说——这酒叫什么来着?”苏黎端起那杯酒,举高到男子面前。不知为何,她竟然开始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古怪男人感兴趣了,忍不住地就想没话找话和他搭讪。 “爱情的温度。”男人板着脸回答。 “爱情的温度?好名字。”苏黎笑了,将那酒杯凑近唇边抿了一小口,下一秒钟,她突然哇哇大叫起来:“哇,这酒怎么是烫的?!”她烫得直咂嘴。 “爱情的温度,自然是烫的。”那调酒师只当她是大惊小敝,不耐烦地回答完她的问题,索性把身子一背,不再理她了。 苏黎凝视着这黑衣男人径自忙碌的背影,舌尖上还留有“爱情的温度”酸中带甜的醇酒味道,烫烫的,麻麻的——的确像极了爱情的温度。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高脚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看了好久好久,她的唇边突然漾开一朵细小的笑涡:这“爱情的温度”虽然烫了点,倒也十分好喝;让她喝过一口,便会忍不住想去喝第二口呢。 晚饭时分。 何其在厨房里浴“汗”奋战了一个小时,终于烤出一张薄饼,上面洒满了培根和洋葱粒,闻起来很香很诱人。 他一脸幸福地在桌前坐下来,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美食,脑中突然浮现起他那交往了一个月的新任女友商诗诗来。那丫头对他说今晚是girls’time,她约了闺中姐妹苏黎一起喝酒、讲知心话,男士勿扰。 “啧,讲知心话也不带我一起,性别歧视。”何其扁扁嘴,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里的刀叉。自从交往以来,他每天和诗诗一起吃晚饭——每日有她傻乎乎的笑脸佐餐,使得他胃口大增,一个月足足胖了两磅。而今晚没人陪他斗嘴了,他还真有点寂寞,有点不习惯呢。 不过,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不是?就当今晚也是他的man’stime好了,不用顾虑女友在场,只管放开肚子大快朵颐……唔,大不了待会挂个电话给她好了,看她有没有平安到家。 这样想着,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真替她难过,她没口福咯。”说完举起刀叉朝薄饼进攻。 正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砰砰砰!”震天响!来人不像是在敲门,反而比较像是在砸门。 “我有门铃的……”他连忙放下刀叉,跑到玄关去开门。 然而门一开,劈头而来的却是这样一句—— “何其,你好奸诈!” 商诗诗手扶门框,弯着腰不停地喘气。一路由“黑匣子”杀到这里,她跑得挥汗如雨,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忍不住再吼一遍,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你好奸诈!奸——诈!” “嘎?”何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将她扶进来,“你怎么来了?”她今晚不是约了苏黎吗? “b……bmw!”她继续边喘边吼。 “什么?” “我说,你……你骗苏黎的bmw,你好奸诈!”说完,她气呼呼地一坐进沙发里。 第10章(2) 呆愣了几秒钟之后,何其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顿时吃惊不已,“怎么,她那辆跑车是bmw的吗?这么说来,我还真是大大地赚了一笔呢……” “何——其!”诗诗快要被他气死了。拜托,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好不好?重点是他明知道她喜欢他,却很可恶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背地里拿这事打赌,赢了苏黎一辆车!“我问你,你干吗骗我?”她气呼呼地拿眼瞪着他。 “我骗你?”何其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你……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对不对?”她红着脸道。啧,真丢人,原来自己早在他面前露了底牌了。 何其沉吟片刻,表情很诚实地回答:“其实,也没有那么早啦……” “‘没有那么早’是多早?”她眼一瞪。 “张嘴。” “啊?”她呆愣住,一时不察张开了口,一块薄饼趁机塞入她嘴里。 何其在她身旁坐下来,一手揽住她,脸上含笑,慢条斯理地向她解释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突然收到由公司邮箱发出的一封匿名电邮——注意!是匿名电邮哦!那个写信人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他所写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写了什么?”诗诗连忙抽掉嘴里叼着的薄饼,抢着问道。这家伙说话的方式简直急死人! “他当然写你喜欢我咯!这还用问?”何其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只当她问了个白痴问题,“于是我就开始反复地想,仔细地想:到底是谁搞出了这么一个恶作剧咧?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绞尽了脑汁,凭着我过人的才智和超群的智商,终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信,是你写的。”说着,他很臭屁地仰天大笑了三声,搂着她的身子摇啊摇,“诗诗,我知道你暗恋我很久了。其实你不用害臊的,尽避放马过来向我表白就对了嘛!所谓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了……”他越说越得意,丝毫没发现诗诗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直到她终于忍无可忍—— “我向你发誓,那封信——绝对不是我写的。”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恨声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哦?那是谁?”何其依然笑眯眯的。信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他呵。 “我再向你发誓,等我当上了经理——”诗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张开嘴,蓦地爆出一连串连珠炮似的凶悍话语,“我一定要整死孙巧巧这个混蛋!臭女人,死三八!信一定是她写的!不是她还会有谁?哼,我要把她流放到西伯利亚子公司去,让她在那里活活冻死!不,这样太便宜她了!而且我们在西伯利亚没有子公司——啊,我想到了!我要派她去扫马路,扫厕所,扫地雷……”她气得七窍生烟,骂得语无伦次,手脚胡乱挥舞,好几次打着了身旁紧抱着她的何其;突然间,只见何其的手腕伶俐地一转——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刚才的那块薄饼又被塞回到她嘴里,一下子堵住她那滔滔不绝的骂声。 “呜!”她又惊又怒地瞪大双眼,她还没骂够哩! “诗诗,我饿了。”何其模着下巴,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嘴叼薄饼的呆傻模样。此情此景,是多么的似曾相识啊……她脸红红的样子好可爱,可爱得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地咬上一口…… “你……你又想干什么?”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问句,连连往沙发里缩。 “借我咬一口。”他涎笑着把嘴凑过去。 “呜呜!”不要啊!他骗了她,她都还没有决定要原谅他呢!怎么……怎么又来这一招?他、他真是全天下最奸诈的人了! 救……命……啊…… 诗诗欲哭无泪地眼看着他凶恶地欺上来,将她围困在狭小的沙发上,然后——开始抢她嘴里的薄饼……她发誓她不是那么没骨气的女人,她曾经很努力地试图抵御他下三滥的贱招……可是,每次当他开始抢夺她嘴里的食物,她都会气虚心跳,全身瘫软,根本无力反抗,最后只得乖乖缴械投降…… 这一块薄饼,他们足足吃了一个钟头那么久。薄饼“吃”完以后,诗诗身子绵软地依偎在何其怀中,将他的恶劣欺骗和顽皮捉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紧紧地攀附着这副瘦削却温暖的臂膀,再也不舍得放开了。 “诗诗。”何其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微喘,他伸出手,轻柔地抚着怀中人儿的一头红发,嘴角慢慢泛起一个笑容,“你觉得——苏黎那部车怎么样?” “我觉得吧……”诗诗幸福地闭上眼睛,沉吟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哼笑道,“那车——漂亮极了。” “阿嚏!阿——嚏!”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在距离何其家三公里以外的“黑匣子”酒吧里,某个被贼惦记上的倒霉家伙正在不停地打着喷嚏。 “你没事吧?”一整夜板着脸的酷哥调酒师这会儿终于有了些表情——他掀了掀眉毛,瞪着面前正在打喷嚏的美丽女子。任何美女,打起喷嚏来的时候都是不太美丽的——眼前的这一位也不例外。 “我没事……阿嚏!我是过敏体质,恐怕你的酒……阿嚏,我是无福消受了……阿嚏!”苏黎痛苦地摇着手,原本美丽精致的俏脸皱成一团,看上去像一只苦瓜。 “‘爱情的温度’,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调酒师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你这人……阿嚏,实在很有意思,说出来的话每句都透着禅机……阿嚏!”苏黎狼狈不已,手忙脚乱地抽出面纸盖住自己的脸,又掏出抗过敏药放到鼻子下用力吸了几口,过了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喷嚏。 “再给我一杯‘爱情的温度’。”她敲着吧台台面,大声道。这样喝酒、打喷嚏、止住喷嚏、再喝酒,简直是……太过瘾、太刺激了! “你还要?”调酒师这下终于微微变了脸色。这女人刚才难受成那样,现在还想再来一次? “因为我想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微笑着,酒意在脸颊上蒸腾,令她眼前有几分昏眩,脸蛋如醇酒一般绯红。 “爱情……”调酒师也沉吟了,“也许会让智商230的天才也变成傻乎乎的笨蛋吧。” “哈,瞧你说的,简直像个哲学家!”苏黎借着酒意,格格娇笑起来,笑声清脆而爽利。笑完了,她手撑在吧台上,托着香腮,忽然又担心起来,“那么……原本就不太聪明的人呢?岂不是会变得更笨?”她不禁想起自己的一个名叫商诗诗的好姐妹。 “我不知道。”一瞬间,调酒师的声音和面孔又恢复成冷冰冰的了。 “啧,你这人真没劲。刚才还聊得好好的,一转眼又翻脸。”苏黎甩了甩手,过了一会儿,又越过吧台去搭酷哥调酒师的肩膀,“这样吧——待会你下了班,我们开车去兜风,怎么样?”看来她真的是醉了,居然用这么老套的手段向帅哥搭起讪来。 “没兴趣。”酷哥调酒师丝毫不给她面子,径自转过身去。 “别这样嘛!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我那部车——很快就要不属于我了,你就行行好,陪我一次吧!”苏黎借着酒劲耍赖,隔着吧台用力拉住调酒师的手猛摇一气。 酷哥调酒师面无表情地瞪视着她,沉默了半晌,终于硬邦邦地吐出一句:“我来开,省得你连人带车翻到水沟里。” 然而下一秒钟,他蓦然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苏黎压根就没听见他的回答,她把头一歪,趴倒在吧台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竟然睡着了。 那酷哥调酒师呆愣了片刻,朝天翻了个白眼,唇角微撇,轻蔑地吐出两个字:“白痴。”的确,由他这个天才的眼中看来,天下无一人不是白痴。 只是……他缓缓地把脸凑近沉睡的苏黎,久久地凝视她那泛着红晕的粉女敕脸颊和翕动着的长长睫毛,心中竟突然涌出这么一个念头—— 其实有时候,白痴也是挺可爱的啊…… 酒吧外的黎明夜色,是那样多情美丽;在这寒冷的秋夜,“爱情的温度”从天而降,慰暖了每一个人的心。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