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可口》 第一章 京城本是鲜有柳树的,但有一个地方,却是终年绿柳成阴。每到春夏之交,白绒绒的柳絮漫天飘飞、似烟似雪,漂亮得如同仙境一般。 这个地方叫“烟柳堂”。可是,京城的老百姓也只知道它叫“烟柳堂’,却很少有人知道它是做什么的、里面住了哪些人,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住人。 “烟柳堂”被一堵高高的灰墙围住,它那朱红色的大门也终年紧闭,只有墙内的柳树会不时地探出头来,随风飘摇,引人观看,也诱人遐思。这一切都为“烟柳堂”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于是乎,人们纷纷开始揣测,这“烟柳堂”究竟是什么地方?在这里,又发生过或是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故事?有人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个容貌绝色的姑娘,因被强豪逼亲不成而吊死在家中,从此这儿就闹上了鬼;还说经常有人看见一个美貌的女鬼在柳树上挂着,随风摇摆;也有人说,这儿原本是一个大富之家,因近年来家道中落,所有的人都人了邪教,而这儿的人都会一种妖法,才能保得堂内柳树终年碧绿,青翠繁茂。 必于“烟柳堂”的传说数不胜数,众说纷纭。可是,我们的故事,却不是从“烟柳堂”开始的。 .4yt☆.4yt☆.4yt☆ 凌寒脂最近的心情很是烦闷,她被关在自己的厢房内已经一个月有余了。这一个月里,每天面对她的,就是一桌子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好酒好菜堆得足有小山那么高,各种点心、汤更是一碗接着一碗、一盅连着一盅地送到她面前,导致她现在只要一提起筷子,胃里就止不住地往外泛酸,恶心得直想吐。 现在,她好想出去、好想呼吸一下外头的新鲜空气,好想再像从前一样,自由自在的,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毕竟,她是凌宰相惟一的宝贝女儿,她想怎样,通常是没有人敢阻拦的。 可是这一次,情况就有些例外了。现在,相府的告示已经贴得满街都是,说是相国千金患上了厌食之症,要用五十颗牛眼大的夜明珠诚征一名厨子,烧出开胃的菜色来治她的病。 这一个月里,她所吃下去的食物,已经比她过去十七年里吃到的都要多了。她怎么可能有厌食之症呢?就因为自己的一句随口玩笑,说什么府里的厨子烧不出可口的菜,害得她没胃口,一向宠爱她宠得上了天的凌宰相就把家中所有的厨子都逐出了相府,并且开始向全天下征召起了厨师。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这一个月里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厢房里,每天试菜。 “唉……”寒脂忍不住一声长叹。又快到用膳的时辰了,一想到那些雷同的菜式和那群面目可憎、言语乏味的厨子,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小姐,午版准备好了。”侍女素梅走了进来。 “嗯,知道了。”寒脂没精打采地回答。一看门外,果然有十来个家丁一字排开,每人手上托着一个伞扒大的圆雍,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素梅一挥手,家丁们便鱼贯而入。冰糖燕窝盅、鲍汁扣鹅掌、条笋炖鸡,五香牛尾……看着这些大同小异的菜色,鲜则鲜矣,可是又油又腻;虽然香气袭人,却熏得她头皮发麻。原本她有些饿了,可现在已倒足了胃口,再也没心情吃了。这样的日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真的快要疯了! “小姐,您还是不想吃吗?”素梅担心地问。 寒脂玉手一挥,“不吃不吃!看都看饱了,气都气饱了!哪里来的厨子,简直是一群饭桶!整天只会烧些什么鱼翅啊燕窝的,想补死我啊?通通给我撤下去,别来烦我!”言罢,她手一掀,整桌的珍馐佳肴顿时被她掀翻在地,汁水横流、油腻四溅。 “小姐息怒!您小心……别烫着了!”素梅急忙跪地,忙着收拾打翻的碗盘。 “怕我烫着,还不赶快找东西来擦?会不会伺候啊?”这一来,寒脂更是借题发挥,吼得更大声了。 “是,小姐。”素梅连忙退出房门。 寒脂一坐在床沿上,挑衅地瞪着房内站了一屋子的家丁,“看什么看?嫌我凶蛮,怕我发火?我呀,天天被你们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像个犯人似的看着、守着,我已经够郁闷的了!难道还不许我闹闹情绪、发发脾气?” 所有的家丁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吭一声。他们知道,自从小姐被老爷禁足以后,脾气就没好过,说什么厨子的菜烧得不好,其实只是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想出府去。 不过,没有人会笨得在老虎上拔毛。家丁们的心里清楚归清楚,却没人敢提起“出府”这个字眼。相爷已下了禁足令,即使小姐再凶再刁蛮,最大的主子还是相爷。就算再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放她出去。 寒脂见没人敢接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指着一名家丁的鼻子就开了骂:“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做奴才的?看见这屋里脏兮兮、油腻腻的,就不会赶快找人来清理?柞在这里干什么!你、还有你!”她随手揪起一名家丁的耳朵,“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小姐,奴……奴才不敢!”那名被揪着耳朵的家丁疼得直抽气,但嘴上仍是恭敬无比,“可是,相爷吩咐了,叫小的们无论如何不能离开小姐半步……” “住口!”寒脂娇此一声。 “是,是,小的住口,小的住口……” “相爷的吩咐你们不敢违抗,我的吩咐你们就当耳旁风了是不是?相爷是主子,难道我这个相国小姐就不是主予了?” “小的不敢!相爷和小姐,都是主子。” “既然都是主子,我的话你们敢不听?你们哪个能利索点儿的,去把我那个‘壁虎银钩’给我拿来!”寒脂声色俱厉地吼了半天,终于把目的给吼出来了。的确,没了她的好武器“壁虎银钩”,她要怎样溜出府去? “可是……”家丁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寒脂美目一横,做奴才的都乖乖地闭了嘴。 就在这个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名年过半百、身着锦缎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体形健朗、声若洪钟,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魄,“‘壁虎银钩’我给你带来了,怎么样啊?寒脂?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看是不是久没碰了——生疏了?” 见到来人,寒脂的声音马上小了下去,“爹。” 这老人便是当今宰相凌滔。他大步踱人房中,威严地四下一望,朗声道:“你们都退下去吧。” 爹爹发话时,寒脂是不敢造次的。她的心里清楚,爹爹对自己虽然宠溺,可也有他的原则,如果不识相地惹怒了他,后果绝不是自己发发脾气、耍耍赖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凌滔看着满地的杯盘狼藉,叹了口气,“唉,今天又是怎么了?厨子的手艺仍旧不合你的胃口?” “爹,你请来的这些厨子,个个都是饭桶!烧出来的饭菜,又油又腻、又荤又腥,让人看了就想吐。”她娇声地偎着爹爹撒娇,“要是再这样下去,女儿的厌食之症,怕是非但治不好,反而要更加严重了!” “这……这怎么办呢?我要请个大夫来给你调养调养,你又不准!”想到爱女的病,凌滔不免担心。 “大夫有什么用?我这个病兴许是心病,您带我出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心情一舒畅,也许就药到病除了,甚至就不治而愈了!” “哦?”凌滔似笑非笑地瞥了女儿一眼,“我不是让你多在花园里走动走动的吗?养个花种个草什么的,既呼吸了新鲜空气,又陶冶了情操,何乐而不为啊?” “可是……可是我们府里的花园太小、太无聊了啦。”寒脂面有难色。 “哦?那你倒说说看,你还想要什么样的花园、什么样的奇花异草啊” “这个嘛……其实,我是觉得,要是爹爹能让我去大街上逛逛,看点儿有趣的、吃点儿新鲜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去大街上逛逛?然后又让你无法无天地到处乱闯,跑到“烟柳堂”去翻人家的围墙?!”凌滔的声音蓦然严肃了起来。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瞪着寒脂,“你怎么就不学乖呢?‘烟柳堂’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武功半调子的女孩儿家可以说去就去的吗?要是一个不留神、给里面的人发现了,到时候,就算我这个相爷也保不了你!” 见爹爹有些动怒,寒脂连忙把身子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可是人家就是很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嘛。” “荒唐!烟柳堂里有什么秘密,岂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关了你一个月,怎么还是死不悔改呢?”这下凌滔真的生气了,他一拍桌子,吓得寒脂马上乖乖地噤了声。 “那种地方,就是我也不能随便进去!你凭了一点儿三脚猫的工夫,就想乱闯,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冥顽不灵!唉,都怪我平日太纵容你了,现在,你非但不知道帮我分忧解愁,反而越发添乱!看来,这一个月的禁足期,还得延长!至于吃饭嘛,你爱吃就吃,实在吃不下没胃口,也随便你了!” “爹……” “还有这个什么‘壁虎银钩’,我看你最近也用不上了,”凌滔气呼呼地甩甩手上的一堆金绳银钩子,“就让爹先替你保管着,等什么时候你知道错了、愿意改了,再来向爹要吧!”说罢,他袖子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寒脂看着爹爹怒气冲冲地离开,大门在她面前紧紧地死锁上。她知道,由今夜开始,她的厢房外头,又要多出一倍的家丁把守了。 “这样下去不行……”寒脂绞着衣角、咬着嘴唇,仿佛要把自己的衣角卷成“壁虎银钩”,好用它飞檐走壁、逃离这个关她的囚笼。可是,在没有想出别的办法以前,她只能天天枯坐房中、吃那些令人作呕的山珍海味度日了。 .4yt☆.4yt☆.4yt☆ 翌日中午,到了用膳时分,相国千金的厢房里照例传出一阵摔盆砸碗的声响。当然,还加上寒脂的怒叱,“你们这些下人是怎么搞的?我说了胃口不好、想吃些清淡的东西,可是没叫你们给我上这等粗茶淡饭!这个,还有这个!”她气呼呼地随手抄起一块又黄又硬的馒头,“这是什么?这种东西可以吃吗?硬得都可以当凶器来杀人了!”说着,她将手中的馒头摔到离她最近的那名家丁的头上,直打得他哀叫起来。 “小姐息怒!”素梅急忙双膝落地。 “那还不快点儿把东西给撤下去!”寒脂的头昂得比天还高。 可是这一次,素梅却只是跪在地上,半分也没有动。 寒脂骄傲地昂着头,好一会儿才发现情势不对,低头一看,怎么自己的贴身丫鬟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清了清喉咙,故意喊得既大声又清晰,“我说了,快点儿把东西撤下去,你们的耳朵聋了吗?” 还是没人反应。 这下寒脂急了,连忙一把拉起素梅,小小声地说:“你怎么搞的?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一开始摔东西,你就去找我爹,怎么忘了呢?” “可是小姐……”素梅面有难色。 “快去啊!我在这儿吼了老半天,都快没词儿了!”寒脂扯扯她的衣角。边上一大堆家丁傻乎乎地瞪着这主仆二人,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素梅为难地看着主子,好一会儿,才声如蚊纳地挤出一句:“可是……小姐……老爷已经吩咐过了,小姐愿意发脾气摔东西,就任小姐摔去,说我们相府多买几套碗碟的钱还是有的。” “你说什么?!”寒脂的脸色大变。 “我……我是说,老爷已经准备不管小姐了,让小姐……”素梅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久,才开口道:“自生自灭了!” 此话一出,所有在场的家仆们都是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惟有寒脂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站立不稳。素梅忙上前扶住她。 寒脂抚着额哀叹:“天哪,爹他竟然不管我了,那我还怎么‘自生’?看来,他是一门心思要我‘自灭’了!” “小姐别急,再想想,总有别的办法。”素梅连忙在旁边拍着哄着,软言相劝。 “唉,现在,只有用不是办法的办法了。”好半晌,寒脂深吸一口气,随即豪气万丈地大吼:“素梅,快点儿,去帮我把帐上的钩子都拆下来,再去找两条结实一点儿的绳子来,我要自己做一套‘壁虎银钩,!” “壁虎银钩?”素梅看着小姐认真的表情,傻眼了。 .4yt☆.4yt☆.4yt☆ “壁虎银钩”很快就做好了。虽然用的是帐子上的铜钩子和水井上解下来的麻绳,但在这种情况下,寒脂也不得不将就一卞、勉为其难地物尽其用了。 是夜,寒脂束起长发,用一块黑巾包裹住头,又在一张雪白的小脸上涂了煤灰,弄得灰蒙蒙、不清不楚的,最后,换上一套灰色的轻便裤装。最后,她对着镜子打量一番,不由得信心百倍。镜中的自己,就是一副夜行人的标准行头,再配上她一向拿手的武器“壁虎银钩”,简直是完美无缺。 打点好一切后,她吩咐素梅穿上她的衣裳在房里躺着,然后就自己一个人,混过了门外那些侍卫家丁们的监视,悄悄地向相府的围墙模去。 月色皎白,眼下虽是春夏之交,但到了夜里,还是有几丝凉意的。寒脂一个人在府内蛰伏前进,花园里空旷得很,只有几株蔷薇紫荆什么的,随着夜风的轻摇,影影绰绰,更显得孤清。 她矮身模到墙根下。翻过了这一座墙,就是真正的自由自在了。可不知为什么,到了这里,她的心竟有了几分踯躅,突然不明白自己如此任性妄为,是否真是做对了。 就在这个时候,“呼啦”一声,从墙外竟然跃进来一个人影。这个人落到地上,却是悄无声丨息、可见此人有极好的轻功。 寒脂一下子愣在了当场,怎么她这个夜行人还没翻墙出去,倒有另一个夜行人已经翻墙而人了?月色下,她看到来人身形健硕,应该是名男子。他一袭黑色夜行衣,头上还戴着斗笠、太幅黑巾披面而下,竟是将自己的一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半丝缝隙都不露,他是谁? 寒脂来不及细想,出于本能地扯开喉咙大喊:“来人啊!有贼!”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一副入室小贼的扮相。 黑衣人头一偏,紧接着身形疾闪。寒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他轻巧地揪人怀中。他的一只大手,紧紧地扼住她的咽喉,沉声道:“你是谁?” 这一下突变猝不及防,寒脂吓得脸色惨白。但是,虽然被敌人捏在手里,她还是不忘拿出相国小姐的脾气来吼他:“你、你又是谁啊?竟敢夜闯相府,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她给这个人牢牢地困在怀中、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不禁有些呼吸不畅、心慌意乱了起来。 闻言,黑衣人居然轻笑了两声,“好笨的小贼,自己来闯相府不抒紧,居然还大声喊叫、出卖同党。遇上你,也算是我倒霉。”说罢,他手一松,寒脂“咚”的一下摔到地上,好不狼狈。 “哎哟!”她挣扎了两下撑起身子,也顾不得疼了.就冲黑衣人大骂:“谁、谁跟你是同党啊?我可是堂堂的……”话没说完,前院就起了骚动,灯笼火把全都点了起来,看来是府内的侍卫们发现了异动,正往这儿赶来呢。 黑衣人见状道:“小贼,你自求多福吧,我不陪你玩了!”他身子一纵,就跃上了高高的墙头。 寒脂又惊又怒,这是哪里来的悍匪,竟然在相府里来去自如,还把她这个相国小姐往地上扔?!她从府里师傅那儿学来的武功在他面前,居然连发挥的余地都没有她就被摔到泥地上了!她挣扎着站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把手上的壁虎银钩一甩,用吃女乃的劲儿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没料到她有这一下,居然未及闪避,钩子竟然钩住了他的黑巾!他头一甩,整个斗笠连着面巾给钩落了下来。寒脂也被这一下的强势后劲带倒在了地上,还来不及去看黑衣人长得什么样,他便一提气消失在了墙的那一边。 寒脂抓在手里的,只有用壁虎银钩钩来的斗笠和面巾。她还在呆愣着,突然觉得颈间一凉,一柄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灯笼火把统统围了过来。 她的身后,是侍卫在大吼:“哪里来的小贼!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相爷府邸也敢闯?!” .4yt☆.4yt☆.4yt☆ 当一身夜行装束、形容狼狈的寒脂被带到凌滔面前时,他气得简直要发昏。当他知道夜闯相府、闹得惊天动地的小贼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宝贝女儿的时候,他更是气得连地板也要跺穿了。 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之后,寒脂又被关回了自己的厢房里,和出去之前不同的是,身上多了些伤、手上多了一顶斗笠和一条黑巾。 素梅因为协助她出逃,已经被关进柴房里去了,她的“壁虎银钩”也再一次被没收。至于这斗笠和黑巾,爹说了,“把你唬弄人的那一套都收起来吧!” 这次出逃之后,她的诚信度就降到最低了,任凭她如何说破了嘴皮,凌滔也不相信当晚闯人相府的是另有其人,反而拿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认定了是她在撒谎编故事,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黑衣人来骗他。 此刻,寒脂趴在桌前,双眼死死地瞪住面前的斗笠和黑巾。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呢?他夜闯相府,究竟有什么目的?他自己逃走不打紧,却连累她被爹爹责骂、被大家怀疑,直至现在百口莫辩,不管他闯进来有什么原因,都是不可原谅的! 而寒脂的一腔怒气,也惟有发在这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的黑衣人身上,才能舒服些。 门开了,进来的是代替素梅的侍女素心。 “小姐,午饭时间到了。” “哦,放着吧。” 素心应着,把一个浅盘随随便便地往桌上一搁,掉头就走。 “等一下!”这……这是什么?寒脂惊奇地瞪着盘子里的东西。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条苦瓜才对!虽然它看上去青翠欲滴、新鲜得像是刚从田里摘下来一样,可为什么,她的午餐会是一条苦瓜呢? “这是怎么回事?”她奇怪地瞪着苦瓜,问道。 素心面无表情地应道:“这是厨子为小姐准备的午膳。” “我是问你,我的午饭怎么会是一条苦瓜?是老爷吩咐的吗?还是哪个下人活得不耐烦了想捉弄我?” “回小姐的话,是新来的厨子准备的。” 嗯?难道她落难了,连新来的厨子都想欺负她?给她一条苦瓜当午饭,什么意思嘛?这根本就是挑衅!这下子,昨夜出逃被抓的挫败、被摔的愤懑、被冤枉的委屈,统统一齐涌上了寒脂的心头,她瞪着那条苦瓜,简直要怒不可遏了。 “素心!”她有力地喊着,“把新来的那个厨子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料侍女却回道:“小姐,那个新来的厨子知道小姐要见他,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说这话的时候,素心居然眼波流转、脸泛桃花,一副思春小女儿的模样,更叫寒脂诧异万分。 “让他进来。”寒脂故意板起脸,正襟危坐,把个相国小姐的架子端了个十足。 门开了,进来的人影很高大,一下子挡住了屋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寒脂只看到好大一块阴影投射在自己身上。然而,当她气势十足地、高傲地仰起头时,她愣住了。 这个男人身着平常的灰色布衫,并不是什么好料子,看起来应该是个市井之徒。然而,他很高大、很壮硕,他身上所带出的那种气势,令寒脂感到莫名的心慌。 这男人很白皙,看样子并不像终日在厨房里与油烟为伍的人,而他的白哲却不显丝毫脂粉气,反而流露出一种高贵之相。他有一双极细、极狭长的眼睛,眼皮很薄,目光却是深邃的,配上挺拔如剑的眉和高耸的鼻线,这样的男子可以算得上是十分英俊的了。他的唇很薄、略略下撇,勾出一抹嘲讽。 寒脂傻愣愣举瞪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他的确俊朗,而且有气势。他的周身上下好像笼罩着一股力量,让他丝毫没有下人的卑微,反而有脾睨众人的傲气。虽然她极力掩饰自身的锋芒,但寒脂仍可以感觉得到,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厨子。 这时,这个人开口了:“小人见过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寒脂望着他,心情竟有丝迷惑。这男人……不简单,他是谁? “小人姓尉。”他虽自称小人,但眉宇间并没有卑微。 “我问你的名字。” “可口。” “什么?”寒脂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人名叫可口。” “什么可口?哪两个字?”这是人名吗?太奇怪了吧。 “回小姐的话,是‘食物可口’的可口二字。” 可口?尉可口?有人叫这种名字的吗?寒脂突然很想笑,她难以想象,面前这个高大而冷峻的男人,竟有个这么滑稽的名字,实在太不搭调,也太过可爱了。不过,倒是很配他厨子的身份。 “你这名字……是爹娘给取的吗?”她尽量装得严肃。 “回小姐的话,是的。我家世代为厨,我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继承他的一手好厨艺。” 他的回答倒也合情合理,可是,到底给她抓住语病了。“放肆!”寒脂凶悍地一拍桌子,叱道,“你爹传你一手好厨艺,就是让你拿一条生苦瓜来唬弄本小姐的吗?!” “小人不敢。”尉可口极为恭敬地躬去,话语依然不卑不亢,“这道菜是小人精心烹制的。用来安抚小姐此刻的心情,小人认为再合适不过了。” “你什么意思?”她怎么觉得他话里有话? “小人听闻小姐被相国大人关在房中已有一个月之久,我想小姐此刻一定是心浮气躁、虚火旺得很,所以这道‘清风送爽’,正是拿来解小姐肝脾虚火的。” “清风送爽”啊。名字倒很光鲜,可惜,她可不是被唬大的。 “可是,我最讨厌吃苦味的东西了。”寒脂故意皱起一张脸,娇声说。 “小人做的苦瓜,恰巧是不苦的。” 没想到尉可口接话接得飞快,寒脂一愣,苦瓜不苦,还叫什么苦瓜?她眼珠一转,轻笑着道:“尉可口,这话可是你说的,既然这苦瓜不苦,我就尝尝看。只是我这个人有个脾气,如果吃到嘴里的东西不顺我的意,我就会心情不好。这心情一不好,我就很想打人。而且我自小手下没个轻重,这相府里被我打伤致残的家仆侍女,好像也有那么几个,我都不记得了。”她口气虽是温柔无比,但眼光已凌厉起来。他既然敢拿一条苦瓜来耍她,那就别怪她刁蛮得不懂礼遇了。 再则,她也想探探他的虚实。她虽然自小任性又骄横,但并不幼稚无知,她看得出他并非池中之物,也绝不会只是一个厨子那么简单。刚才他陪着她绕了那么久的圈子,现在总该现出原形来了吧? “小姐尽避一尝。” 这男人看起来倒很自信嘛!于是,寒脂拈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苦瓜。奇怪得很,这苦瓜表面上看起来生脆得像没烧过一样,但她筷子一伸上去,居然一碰就夹下一块来,当真是烧得很酥了。 她轻轻放进嘴里,下一秒钟,表情立刻变得不可置信,不是吧,真的……真的很好吃!不仅没有苦涩之味,反而甜中带酥,又有奇妙铂鲜味,柔柔的、糯糯的,好像她吃在嘴里的不是苦瓜,而是什么虾肉鸡蓉之类的东西。这个叫“可口”的男人,厨艺果然不是盖的。 然而,凌寒脂毕竟是凌寒脂,一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跟他过不去,自然是不会轻易卸甲投降的。她把筷子一摔,娇叱:“尉可口!你有几个胆子,居然敢戏弄我?!我吃这苦瓜,明明就苦得很,你却说不苦,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她蓦然直起身来,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支珠簪,就攻向他的面门。 他若是会武功,必定躲得开,而且还会还手,只要他一还手,她就可以证明,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厨子,而是个来历不明、混人府中作乱的家伙! 寒脂这样想着,手下当然不留情,直直地向他攻去。尉可口一个闪身,避过她一招,寒脂大叫:“你究竟是谁?!” 下一秒钟,簪子划过他英俊的面庞,血涌了出来。阳光下,她看到这个男人别过脸去,正用袖管拭去血迹。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天啊!尉可口,你没事吧?”素心听见声响冲了进来。她看到帅哥脸上染了血迹,忍不住尖叫起来。 “当”的一声,寒脂手里的簪子落了地。她瞪着这个男人,心中充满了惊异和不可置信。刚才的那一下已经证明了他会武,可是为什么,第二次他却没有避开,还任由她伤了他? “小姐,他的伤,得快点儿上药才行!”素心顾不得了,看至哒么帅幽夔薪受了伤,简直比伤在自己身上还心疼。 寒脂呆愣了半晌,木然地点点头,“你带他下去吧。”她又望了一眼尉可口,他的脸上血迹鲜红,但神情依旧波澜不惊。她更迷惑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心里的一个角落竟有了一丝后悔。她刚才下手不留情,现在,心里不好受的,却是她自己。 “你……”她踟躇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以后就留在府里做事,记得要勤快一点儿。” “小人谢过小姐。”尉可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略一躬身,仿佛刚才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 素心将他扶了出去。寒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迷惑又添深了一层,这个名字古怪、行为更古怪的男人,已经把她的心彻底地弄乱了。他临走之前的那一眼,更有一种力量,使她想要推拒却不由自主地迷惑了。 她望望掉在地上沾了血的珠簪,又看看桌上那盘美味无双的“清风送爽”,心里紊乱的千丝万缕,都缠绕成一个最大的疑团:尉可口,你究竟是谁? 第二章 “纱布每隔一个时辰要换一次,如果感染了就很难办了。还有,这个‘白玉愈创膏’很好用,涂了以后伤口不会留下疤痕。”素心一面为他的伤口上药,一面用眼瞟着这近在咫尺的俊朗男子,心儿不由自主地怦怦直跳。 尉可口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后移,口中有礼地说:“谢谢素心姑娘,上药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那……你要不要吃一点儿东西?我去做些小菜,你也该饿了吧?”素心讨好地说 “不用了。”他眼神淡漠,仿佛看透了丫鬟的女儿心思,“我才是这里的厨子。”“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不送了。” 侍女讪讪地离开,心中埋怨着他的不解风情。尉可口坐了下来,环视着自己身处的空间。相府给他的屋子很小,狭窄而又阴暗,只有惟一的一扇小窗透了些许月色进来。不过,这屋子是给他一个人住的,这一点令他很满意。 他不自觉地用手轻抚脸上的伤口,今天中午的那一幕重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娇纵的相国小姐,应该已经开始杯疑他的身份了吧?今天她一开始攻击他时,他出于直觉地闪开了。这一下,已露了破绽。 珠簪冰凉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脸上,他的心却渐渐沉重起来。他既然来到了这里,不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他是不会走的。可是,就目前的状况看,他似乎并没有胜算。 突然,黑暗的夜色中扬起一声汕笑——“尉老二,你才进来第一天,怎么就给弄得跟我一样惨?” 尉可口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把门带上。” 没有人知道门是怎样开了又关的。暗影里走出一位男子,一袭黑衣浓过夜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胸膛上。长着一张年轻而好看的脸,那张脸上有着如星辰般耀亮的眸子和天真纯良的笑容。 然而,当黑衣男子偏过头的时候,脸上的一道约十公分的猩红色刀疤便暴露了出来,使他平添了几分凶狠暴戾之气。 黑衣男子开口笑道:“尉老二,我看这府里的侍女丫鬟好像都对你挺着迷的,又是送药又是殷殷垂询。特别是刚才那个,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思春的少女!” 尉可口没有接话,模黑打了一盆水,开始清洗伤口。 黑衣男人继续道:“那个相国千金也真是刁蛮,竟然把你一张赛过潘安的俊脸划成这样。啧啧,她真下得了手。” “银狐。”尉可口出声了,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相府一向戒备森严,你大费周折地闯进来,不会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废话吧?上次已经让人家把斗笠面纱都给掀了,还嫌不够丢人?” 被叫做“银狐”的男子不好意思地模模鼻子,“我那只是一时失手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相国小姐凶归凶,人长得倒是花容月貌,她叫什么来着?噢……寒脂!啧啧,人如其名啊,当真是赛雪欺霜、肤若凝脂!” 尉可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要乱用成语请回家再用,我没工夫听你瞎扯。” “好嘛。你真是一点儿都不随和。”银狐撇撤嘴,随即正色道:“大师兄要我给你带一个字来,他说对你查案也许会有帮助。” “哪一个字?” “金。” “金?”尉可口的神色凝重起来。 “是,大师兄说了,凡是名字里带金的和金子做的东西,都要彻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尉可口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明白了。” “既然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还有……”银狐眼含深意地看了尉可口一眼,“你的模样太惹眼了,小心别生事端。”说罢,身形一闪,人已不见了。黑暗的小屋里只剩下尉可口一个人,好像根本没别人来过。 凝神伫立了半晌,尉可口以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划下一个字:金。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脑中却突然跑出“赛雪欺霜、肤若凝脂”八个字来,那个刁蛮的相国小姐的一张俏脸,倏地在他的眼前闪过。 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使他想起这伤口的始作俑者。 凌寒脂,相国千金,年方十七,美貌不可方物,却自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任何苦难或挫折,导致她养成了刁蛮任性、胆大妄为的性子。他得到的情报就是这么写的。 今天,他亲眼见到了。她是刁蛮任性没错,她也胆大妄为到敢向他这样的高手贸然发出攻击,而且,他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很美。她的美,让他在初见她的那一瞬间有片刻的失神。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他要找的东西,与她无关;他要查的人,也不是她。这个凌寒脂对他来说,只是路障,只是麻烦,绝不会是别的什么。 .4yt☆.4yt☆.4yt☆ 这天夜里,寒脂破天荒地失眠了。她一会儿嫌枕头太硬,一会儿又觉得丝褥不平整,又是捶床又是叹气,折腾了整整一夜。 其实,她的心里,最难消受的,是尉可口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他在怪她吗?还是在警告她别揭穿他的身份?他讨厌她的喜怒无常和莫名发难?如果是的话,那为什么他的眼又那么深邃,让她觉得心里软软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一样? 啊,难道说,他是折服于她的美貌、倾慕于她?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对他那么刁蛮又那么凶,还害他受了伤,他没理由对她有好感的! 那么,他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寒脂就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很不踏实。天刚亮起来,她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能睁着一双杏眼傻愣愣地对着天花板发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居然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而且不近不远,好像就在她厢房外的石园里。 好奇怪,这个时辰相府里一向清静,早起的下人们一般也规矩得很,不会肆意喧嚣。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寒脂连忙翻身起床,恰巧这时素心也闯了进来。寒脂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回小姐,外头、外头……”瞧素心兴奋得双颊泛红的样子,寒脂更觉得奇怪了。 “快说,到底怎么了?” “小姐,是尉可口!” 听到“尉可口”这个名字,寒脂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 “是尉可口,他在外头练武!真是没想到,他不但烧得一手好菜,功夫更是好得没话说!这会儿啊,几乎所有的家丁侍女都聚集到石园里了!就为了看他一显身手!”素心说得眉飞色舞,一面说还一面不住地拿眼向窗外瞟着,生怕错过心仪俊男的精彩表演。 听了侍女的禀报,寒脂愣住了。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昨天才揭穿他会武功的事实,今天他就堂堂正正地练给她看,他这么做用意何在? 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寒脂随手扯过一件月牙白的纱袍,往身上一披,“我要出去看看!” “可是小姐,老爷吩咐过……” 话音未落,寒脂一手拨开丫鬟阻拦的双臂,利落地推开门、跨出门槛。她四下扫了一遍跪落一地的家丁,神色朗然地说:“我现在要去石园看看,你们之中有谁不放心的,尽避跟上来就是了!有谁想去告状,也尽避去!” 小姐都这样说了,哪还有下人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敢去相爷那里打小报告?于是,一群家丁侍卫,只有唯唯诺诺地跟着她,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往石园去了。走了没几步,寒脂看到石园里果然围了一大群人,有的一个劲儿地鼓掌叫好,有的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上去比试一番。她费力地拨开人群,就见——被人群围在圈子中央的,果然是尉可口没错。他脸上的伤痕犹在,但身手利落,他身上的薄衫已被汗水打湿,他所练的也是习武之人最基本的一套“太极二十四式”,并没有任何出彩之处。然而,粗布衣衫和基础招式,仍然掩盖不了他如风如鸿的气势和举手投足之间所流露出的傲人风范。 他真的……好完美!寒脂凝睇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不知不觉间,竟看得有些痴了。的确,除了“完美”,她找不到其他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此刻的尉可口了!一套平凡无奇的拳法到了他的手里,竟然也可以演绎得如踢出神入化、不同凡响!再配合上他专注而炽热的眼神,每一眼都似牵起了恢弘的气度,更使这个人看起来卓尔不群。 这时候,尉可口一套拳法演完,作起了收势的动作,人群之中鼓掌喝彩之声响如雷动。他吁出一口气,正抬起袖子要拭去额上的汗珠,忽然间“呼啦”一声,人群中飞出一条月牙白的倩影。那条倩影站定后,目光逼人地直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 “尉可口,我们来比划比划如何?” .4yt☆.4yt☆.4yt☆ 是她,相国千金——他的主子。尉可口一转身,便对上了寒脂澄澈而闪耀的眸子。 清晨的阳光下,这个年方十七派头不小的女子,身披一袭月牙白的宽松纱袍,黑而亮的长发随随便便地由一根秋香绿的丝绦系住,摆荡地垂在胸前。 她的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丽色。昨天的她,美衣华服、珠翠环绕,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而今晨的她,却是一副刚刚睡醒、未及梳洗的模样,鬓发散乱、素面朝天,却别有一番迷人的情致。少了艳丽明媚,而多了几分慵懒娇软之态。 宽大的晨衫,隐隐透出她玲珑的身姿和不盈一握的纤腰;蓬松的云髻,散了几簇秀发在耳边、颈间,更流露出女性的诱人美态。他这么一打量下来,竟然一下子被她的美丽给震慑住了。 而她眼中的那抹挑衅和笃定、更让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刺了一下,有一丝疼痛,更有一丝莫名的甜蜜。 尉可口有些慌乱地别开眼,恭敬地回道:“我只是个下人,不敢和小姐过招。” 寒脂柳眉一挑,身子迅速地欺近了他,“你客气什么!我叫你跟我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她的唇边漾着逗弄的笑意,眼角眉梢处处显示着机灵动人。 “小姐,主是主,仆是仆,主仆有别。而且,男女授受不亲,我实在不敢和小姐动手。”她一下子近身到他跟前,发丝间的香气伴随着呵气如兰的呼吸瞬间袭击了他。尉可口忙不迭地退后。 谁知—寒脂并不理会,她玉手一翻,当下袖子便卷向他的面门,娇叱道:“还不动手!” 围观的家仆们一声惊呼,眼看尉可口就要中掌了! 然而,只见他身形向右一闪,寒脂这一掌就打了个空。他疾速后退几步,寒脂也越发凌厉地展开了攻击,一步一偏,竟然不给他有丝毫喘息的时间。 寒脂的武功并不见得高明,她只是一味地猛攻,而他却绝不还手,只是步步退让。在表面上看来,倒是寒脂打得更漂亮些。然而这样一来,她心里却更是恼火,她明知道他绝不止这点儿水准的,可他却摆明了让着她,不屑跟她胡手! 寒脂的一双美目几乎要冒出火来,她手上的攻击不停,嘴里叫着:“尉可口!本小姐现在命令你还手!你听见了没有?!” 尉可口并不理会她,还是一味地闪避。 寒脂气急了,整个人凌空跃起,借着这一跃的力量,她的人旧贴到了他的身旁,低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你无须再伪装下去了。” 尉可口一边躲避她的掌风,一边不疾不徐地回答:“我只是个厨子,小姐误会了。” “昨天我们交手的时候,你有一万个机会可以杀我。看你的武功,你绝对不是普通人。告诉我,你混进相府,究竟意欲何为?” 这下子,尉可口的目光倏地变暗了。终究还是瞒不过她,看来,他低估了她的聪明。今天早晨,他故意在这里练拳,还故意练那一套基础而下等的“太极二十四式”,更故意练得笨拙平庸,就是为了要打消她的怀疑。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其实是一种撇清。 相府里的下人会武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然而会武功却藏头露尾、强装作不会,才真正使人起疑。所以,他今晨特意跑来这里演这一场戏。 戏是给她看的,没想到她却看出了别样的深意。原来,不管他再装得如何平凡无奇,她仍是一眼就看出他绝非简单角色。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已经够好了。府里那么多习武的侍卫家丁,也没有一个看破端倪,除了她—她功夫不高,却目光锐利、思维敏锐,仿佛一眼就能把他看透。或者应该说,她了解他。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千金小姐,居然只凭这短短两天的接触,就已经了解了他、看透了他?尉可口向来平静如水的心里,此刻却泛起了波澜。他有些慌了,而她的每一招、她的每一眼,都令他的慌乱更深一层。这样想着,当她的手掌再一次攻过来时,他下意识地以臂相隔。 寒脂没料到尉可口说还手就还手,她愣了一下,急急地向后退去,却不料脚下绊到了一块石头,她一个站立不稳,身子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啊!”她尖叫着,双手胡乱地挥舞,眼看整个人就要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围观的下人们一阵惊呼,然而,此刻要出手救主已然来不及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双铁臂环上了寒脂的纤腰,她还地转天旋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子已经被人轻轻捞起。只是一眨眼间,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尉可口抱在怀中了。 腰间的热力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是他在她落地的前一刻抱住了她。她睁大眼,正对上尉可口慌乱之中带着担忧的眸子。 他救了她,旗且,他担心她?寒脂只觉得心中像有一万只小鹿在撞,脸颊发烫了,呼吸紊乱了,她慌忙挣开他的双臂站稳身子,强迫自己用凶悍如常的目光瞪向他。 尉可口立刻躬去,“小人无意冒犯小姐,罪该万死。” “你……”她深深地看着他,发现自己正在大口地喘着粗气。是紧张还是慌乱,她已经分不清了。她咽了口唾沫,再开口时,声音竟有几分暗哑,“不关你的事,是我太不小心了。你……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 “是。”他再揖了一揖,便沉默地退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看她,然而她却看到了,他背对着她渐渐走远的身影,分明在起伏不定,还在微微颤抖。 是否在他的心里,也如同她一般的震撼?是否他也感到刚才的那一瞬间,已经在他们各自的心中,种下了一些特别的种子? 寒脂凝望着他的背影走远。 这时,素心急急忙忙地朝她奔了过来,口中喊着:“小姐,老爷他要你马上去中堂见他!” .4yt☆.4yt☆.4yt☆ 寒脂知道,自己在石园里和下人动手的事多半已经传到了爹爹的耳中。所以,一路上,她的心里都战战兢兢的。看来,一顿责骂是逃不了的,该怎样让爹爹别注意到尉可口的头上去髯黔腾全要的。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蔚可口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她却不愿意让爹爹插手这件事。也许,在寒脂的内心深处,她已抱定了这样的信念:尉可口不是坏人,他来到相府,也绝对没有恶意。 虽然一切情况现在看来都是混沌不明的,但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相信他。 寒脂跨人中堂,却看到凌滔坐在首位的红木太师椅中,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不禁有些诧异,但仍然展露出甜美的微笑,“爹,您叫我?” “寒脂,你先坐下。”凌滔的表情看起来很和蔼。难道说,爹还不知道石园里的那场打斗吗?看着爹爹毫无异状的表情,寒脂有些模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地坐下。刚坐下,就听到凌滔问:“听说府里来了个新厨子?” 丙然进人正题了。她眼一转,随即轻描淡写地说:“是啊,爹,这个厨子虽然年纪很轻,但厨艺却是十分了得。女儿一吃到他做的菜,立刻就喜欢上了,厌食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他给留下来了。怎么,爹?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吗?”她偷偷拿眼角瞄着爹爹。 “嗯,他厨艺好,我是听说了。不仅如此,我还听说他不但会烧一手好菜,人长得也是玉树临风、貌似潘安啊!”凌滔表面上仍是笑呵呵的,话中却仿佛别有深意。 寒脂不禁抬头望了爹爹一眼。随即,她便明白了,爹爹是误会了。 原来爹以为她对尉可口有意思!寒脂的耳根立刻烫了起来。如果是在今天的这场打斗之前,她绝对敢保证自己对那个男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是现在,她的心就不那么笃定了。 尉可口……她不得不承认,他是特别的,也带给了她极大的震撼。她再不能毫无芥蒂地把他当做一个下人,也没有坚定的信念来怀疑他的动机不纯。方才的那个搂抱,好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些什么,也改变了一些什么。 不过还好,爹爹的怀疑和石园里的事儿并没有关系。寒脂理了理心绪,故作镇定地说:“爹,我留他下来,只是看中他的一手好厨艺。女儿再愚昧无知,也不会糊涂到想跟一个下人有什么关系的。爹,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她娇憨地埋怨道。 见她开始撒娇,凌滔也没辙了,他疼爱地模了模女儿的秀发,“寒脂,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脑筋清楚得很。你留个下人在府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有没有查清楚,这个厨子究竟是何方来历?可靠吗?” 这回,寒脂答得不假思索,“查清楚了,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来历。他只是个普通的厨子罢了。”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要撒谎替他隐瞒啊? “是吗?那我怎么听说,今天早上你跟这个普通的厨子在石园里动起手来了?” 原来爹已经知道了。寒脂吐吐舌头,既然扯了谎,就只有圆下去了,“爹,女儿只是跟他闹着玩的,而且他的武功平平无奇,也许……是自己随便学的吧。”反正爹爹是文官,也不懂武功,随便胡扯就是了。 丙然,凌滔没有再深究,他只是又疼爱又责怪地瞪着爱女,教训道:“你啊,还是不学乖。你是金枝玉叶,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和下人动手呢?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找谁来赔我一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儿?那个厨子也是的,脑子不大胆子倒不小,居然敢跟相国的小姐动手,真是……” “爹,是我逼他还手的,跟他没有关系!”寒脂连忙打断爹爹的话。 凌滔狐疑地看着她,看寒脂一副急于为那个厨子辩白的模样,要他相信女儿对他没有半点儿动心,恐怕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那个新来的厨子到底是谁?有什么样的背景身份?有什么样的目的和动机? 他凌滔虽然不会武功,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来为家事操心,但是,他有脑子。他听到了手下的来报,也窥见了那个男人与寒脂的交手,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个叫尉可口的男人不那么简单。 凌滔精明狡狯的一双老眼,蓦然间深邃起来。而寒脂只顾着要替尉可口圆谎,根本就没发现,爹爹的眼中抹上了一抹严厉的肃杀之色。 .4yt☆.4yt☆.4yt☆ 眼下是春夏之交时节,白天特别长。然而,当夜幕降临,就有人神不知鬼不觉、飞檐走壁地往相府里最机密、最重要的地方—库房去了。 天是黑了,可是府里灯火通明,把整个宰相府邸照得如同白昼。不过,这人似乎并不介意,他只是轻盈地在假山、回廊上以足点地、发力奔跑,他的身手之好,轻功之高,就算是再在这府里绕上三个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人来到库房门口,利落地点倒了几位看守,便像一条鱼一样滑了进去。相府的守卫虽然森严,但在这个人的眼里,却如同无物。 他进了门,四下打量着。库房里没有点灯,可是这并不妨碍他找他要找的东西。 凭着极佳的目力,他很快模到了一扇柜门。如果他得到的情报没有错的话,他要找的第一件事物——紫金砚台,就在这里了。 月亮狡黯地透了一丝光线进来。朦胧的月色下,来人一双狭长而好看的丹凤眼正散发着灼然的光华。 这个人,正是尉可口。他已经等不及夜深,也等不及再对相府的情况多做熟悉了。混进来才两天,他已经处处惹眼,引起了一大堆人的怀疑。银狐说得对,他的确不适合做卧底的工作。不管他再怎么伪装,都洗不掉自已身上那与众不同的气质。 所以,这里不宜久留,他要尽快行动、早日完成任务。 尉可口不再多想,将紫金砚台拿到月光下,仔细端详。果然,在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机关,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伸手轻毅了一下,砚台的整个底座便立刻朝两边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小纸条,他抽出来,只见上面用小篆写着一个字:农。 农?是什么意思呢?尉可口陷人了深思。 他们一行人盯上凌滔,已有数月之久。这一次他犯险潜入宰相府邸,为的就是要查找凌滔勾结金国、意图谋反的证据。昨夜大师兄带话给他,要他彻查所有和“金”字有关的东西。而这方紫金砚台正是金国的小王爷送给凌滔的礼物,因此他敢断定,这里面必定有什么蹊跷。 而现下这个“农”字,又暗示了什么呢? 库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响声,他不能再停留了。尉可口将纸条折成原状,塞回到砚台底部。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门外的看守只是被点了睡穴,不多时就会醒来。尉可口加快了脚步,转过一条回廊,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惊喜的叫声:“尉大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尉可口回过头,原来是丫鬟素心。她打着一个灯笼,正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对他巧笑倩兮。尉可口心下暗自庆幸自己仍是穿着白天的便服。只要出了库房,一切便与他不相干。 “原来是素心姑娘。”他有礼却淡漠地冲着素心点头,“我在这里吹吹晚风,厨房里的油烟味太浓了。”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太闷了?不如我陪你吧。”素心摇着灯笼走近他,脸上全是含羞带怯的小女儿模样。 尉可口吐了口气,心下暗暗叫苦。他知道这个俏丫鬟早就对自己动了情,可是,此刻的他实在没有这个心思消受美人恩。再说,他对这个女子丝毫也不感兴趣。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张俏生生的容颜。她……大概是这府里惟一一个没有对他动情的女人了。初见她时,她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划了一道;再见她时,她气势汹汹、一脸挑衅地要跟他比划拳脚。他知道她在注意他、怀疑他,然而,除了注意和怀疑,她对他并没有任何其它的情愫。她把他当成防范的对象、研究的目标,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然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心却被她的无意妄为之举给搅乱了,而且乱得一塌糊涂。她的美丽,她的慧黯,她的任性妄为,她那实在不堪人目却又敢拿出来的三脚猫功夫,都久久地在他的心里摆荡,让他心烦、让他不安。 他来到这府里才两天,已是危机重重。而其中最大的危机,就是她——凌寒脂。 他叹了口气。看来,他必须尽早完成任务离开这里。多待一天,他就多一分危险、少一分自制。 “尉大哥?尉大哥?”素心拿灯笼在他眼前晃着,“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失常。他这是怎么了?一想列她,他竟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他居然在离库房重地不到十米的地方,就这样发起呆来!不行,他得赶快离开这里。 尉可口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转头对素心说:“我出来好一会儿了,也该回去了,厨房里还有些东西等着我去清理。” “哦。”丫鬟难掩失望之情,但也只能目送他伟岸的背影离去。 尉可口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对她说:“对了,素心姑娘,今天你在这里遇到我的事,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吗?” “为什么?连小姐也不能说吗?”素心诧异地问。 “最好不要,我怕会被她责罚。 “那……好吧。”丫鬟乖巧地点点头。 尉可口对她笑了一下,这本瓣身离去。身为一名高手,他知道自己的笑容也是一项武器。 丙然,就见素心丫头的灯笼“扑通”一声落了地。她站在原地,捧着发红发烫的双颊,久久不能回神。“尉大哥……他对我笑耶!”素心甜蜜而陶醉地自言自语。一颗少女的心,就这样轻易地醉在这如水的月色之中了。 第三章 好讨厌、好烦人、好郁闷、好无聊…… 寒脂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前,一张秀美的俏脸绷得紧紧的。 十天了。她没见到尉可口,已经足足有十天了。 这阵子,她天天吃着他亲手烹制的菜肴,他也每天尽心尽责地替她把饭菜送到厢房外头。只是,他不再会进门来,也不再跟她说一句话了。 他们这一对主仆之间,这下可真是径渭分明了。他不再来冒犯,她也自然没了理由去招惹他。可是,不知为什么,寒脂的心里却是憋着一股气,越来越愠怒,也越来越想不通。 很显然,他是在躲她。可是,他为什么要躲她?这是寒脂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是他害怕自己的身份被她揭穿?还是他觉得她又刁蛮又难缠,所以故意避开她?不管是为什么,他总要给她一个理由啊!把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晾着,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本来,她大可以拿出相国千金的身份来压他,直接命令他滚到她面前来的!可是,每次当她想这么做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在门外恭顺有礼的身影、听到他淡漠而拒人千里的声音,她就一下子泄了气,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对他发号施令了。 尉可口有一句话说对了,主仆有别。因此,当他存心想拿“主仆”二字来划清他与她之间的界线时,她居然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这十天里,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开心。虽然依旧是锦衣玉食,还有一大堆的仆从前呼后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缕牵念已经淡淡地系在了那冷漠男子的身上,放不下、解不开了。现在,她只想着要尽快摆月兑这种让她浑身不舒月乓的感觉。 凌寒脂啊凌寒脂,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生病了吗?只不过是一个下人对你避而不见罢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平常你都是怎么做的来着?凶他、骂他、拿出浑身的力气来吼他呀!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你却做不到?每次知道他来到门外,你就变得舌头打结,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寒脂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骂了蔚可口一万遍,可是她的愁绪,却并没有减少一点儿。 这时候,侍女素梅推门进来了,“小姐,晚膳准备好了。”她已经被凌滔从柴房里放了出来。 “哦。”寒脂没什么兴趣地应着。她知道有个人影就候在门外,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不会进来的。她偶尔问他什么,他也只是淡淡地回答而已,她已经试过好多次了。 侍女家丁们忙着把饭菜往她的桌上搬。尉可口的厨艺是没说的,可是,她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皱起秀眉,一挥手,“不想吃了,撤下去吧。” “小姐,您这样下去不行!”素梅靠上前,软言相劝,“午饭已经是一点儿没动了,晚饭再不吃,会饿坏身子的。小姐您不是说厌食症已经完全好了吗?” “我现在是旧病按发了,不想吃!”寒脂朝门外瞥了一眼,故意说得很大声。她知道他听得到。 尉可口的确就候在门外。寒脂的每一餐饭都是由他亲手烹制、再亲自送来的。不过,他不能进去,不能见她。 他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不能忘了自己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他现在惟一的任务就是要尽快找到凌滔谋反的证据,然后离开这里。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扰乱他的计划,当然,也包括……她。 原本,他可以把她当做他暂时的主子,为她尽忠效劳就是了。可是,该死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不到!每见她一次,就因为她的美而再一次心折,再这样下去,他会坏了大事的!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自制力了,只好尽量躲着她、避着她。反正时候到了,他终究是要走的。 素梅走出房门,对站在一旁的尉可口说:“小姐说了没胃口,饭菜你都撤回去吧。” 只听尉可口低声对素梅说了句什么。然后,侍女走进来,面有难色地对寒脂说:“小姐,尉可口说,您不把饭吃完的话,就是他这个做厨子的失职。他还说……” “还说什么?”寒脂心里好气啊。他们之间非要用第三个人传话才能沟通吗? “他还说,既然是他失职,他打算请辞出府,不再留在这里让小姐烦心了。” 什么?请辞?只听到“哗啦”一阵响,所有的饭菜都被寒脂一古脑儿扫到了地上!她再也忍不住了! 寒脂跳起来就往门口冲去,火冒三丈地大喊:“尉、可、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他面前。尉可口连忙双膝落地,头低低的,不敢对上她闪烁着怒火的双眼。 “小人只是觉得,如果我做的菜不能让小姐胃口大开,那么,我也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寒脂的心里是藏不住话的。既然发作了,就索性一次问个明白,她再也不要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窝囊气了! “小人不敢。”他回答得很公式化。 寒脂瞪着这个跪在她脚下的男子。“小人不敢”,这句话她已经听了无数次了,每一次当她想对他发作、吼出心里的委屈的时候,他就拿这一句来搪塞她。他一再地回避退却、划清他们之间的界线,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他真的这么讨厌她的话,为什么还要来关心她吃不吃饭呢?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眼下,他就跪在她面前,是那么的恭顺谦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他那僵直的背脊仿佛在提醒着她:她是主,他是仆,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远,永远都无法拉近。 寒脂突然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光了一般,她没有力气再来对他吼,也没有力气去管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她只是拼命咽下喉头处的酸涩感,然后强迫自己用平常的声音说:“把饭菜撤下去吧。如果你自认为失职,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离开,没有人会拦着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她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因为他的头一直低着,而且埋得很深,所以没有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真正的感受。 .4yt☆.4yt☆.4yt☆ “这样不太好吧?” 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尉可口狭小的卧房中,有一个男子正在发出遗憾的叹息 尉可口正倚在窗边,听到这句话后,他回过头说:“的确,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是有一点儿棘手。” “我不是说这个。”说话的男人正是银狐。他正坐在桌边,借着暗淡的月光细细地端详桌上的几个小篆字体。而桌上,以水迹写了“农”、“起”、“应”、“闲”四个字。 银狐的眉一挑,说出口的,却是全然不搭界的话语,“今天你对那个大小姐说要请辞,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若说这是以退为进的话,万一她真的把你逐出府去,那不就一切都没得玩了?” 尉可口的声音里有几分烦躁,胆我做事有我的理由,你别管那么多。” “你想怎么做我是管不了,可是如果……”银狐的眼光蓦然转为狠绝无情,“你要是处理不当,出了什么问题,而影响到这整个计划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尉可口并不答话。他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水迹,淡淡地转移了话题:“这四个字,大师兄怎么看?” “他认为,这是金人和凌滔之间暗语的一部分,不过,单凭这四个字,实在猜不出是什么意思,这府里应该还有更多的纸条才对。” 尉可口略一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只是目前,我还没有找到。”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混进来帮你。”银狐说。 “不用。”尉可口手一抬,“我引起的怀疑已经够多了。再多你一个,还不知要多出多少乱子来。”的确,当初大师兄会派他而不是派银狐来这里做卧底,就是因确担心银狐大而化之的个性会惹出大祸。整个“烟柳堂”里,就属尉可口的性子最是沉稳。只是如今,他是否真正做到了不辱使命呢?就连尉可口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你好自为之吧。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依照大师兄的估计,凌滔如果真要起兵谋反,也就在这几个月之间了。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占了先机。”银狐难得严肃地说。 “找齐了所有的纸条,我自会回‘烟柳堂’复命。” 银狐闻言站起身来,“有空的时候,也该回来看看。大师兄一个人打理堂里的事务,有时候难免力不从心,而且他还要随时应付梁王府那批人来找茬。还有,你的小师妹也很挂念你呢。”最后一句,银狐说得别有深意。 尉可口横了银狐一眼,“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跟我扯这些?”他已经够烦的了。 “好好,我不说。”银狐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嘴里却说个不停,“真搞不懂你,我妹子到底有哪里不好?她那么喜欢你,你却对她一点儿都不动心。” 尉可口没有理会银狐无聊的叨念,只是淡淡地问:“如果凌滔真的被定了罪,朝燕会怎样判罪?” 银狐耸耸肩,“如果是谋反之罪,当然是满门抄斩了。尉老二,大宋律法里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就连不知情的人也不能赦免吗?”听到此话,尉可口的心头不禁一紧。 “本朝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这个先例。”不过,也没有太多谋反的先例就是了。银狐摇摇买,决定放弃探讨这个复杂的问题,他可是“烟柳堂”里的最不学无术的捕快。问这种问题,还不如大打三百回合比较痛快。 尉可口不再说话。他的心情开始像这窗外的夜色一般,渐浓渐黯。如果凌滔有罪,他的女儿……怕是也不能幸免吧…… .4yt☆.4yt☆.4yt☆ 凌寒脂贵为相国千金,在她短短的十七年的人生旅途中,从来没有碰到过任何不顺她意的事。 因此,当她发现这个叫尉可口的男人居然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到她的心情的时候,她虽然气恼于这种陌生的感觉,但却绝对不准备默默认栽。尽避一直无法理清困扰自己的心结何在,不过,沉默或承受绝对不是她凌寒脂会有的作风,她必须想办法改变这种局面。 他不是一直故意回避、对她冷淡以对吗?好啊,他不理她,换她来找他总可以吧? 既然他这么不给面子,一直用主仆之别隔开她,一直拿毫无意义的话来搪塞她,那么,她只好用些“特殊”的法子,逼他跟她坦诚以对了。在这方面,凌寒脂从来不是能让人省心的角色。 于是,在这个夜晚,当尉可口回自己的卧房时,突然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房里面有人。 听来人的呼吸及吐纳之声,并不是“烟柳堂”里的任何一号人物。那么,在这个时辰,来客会是谁呢?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几晚的行踪被凌府的人发现了。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纸条——这是他今晚的战利品——第五个字“兵”,然后屏息挨身到窗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可是——且慢!他凝神倾听了片刻,终于发现这个人并不是什么习武的高手,这个人的呼吸太过粗重了。 尉可口心中的警戒不由得被疑惑所取代,他飞起一脚踢开门,身形快速地移向有人在的位置,大手凌厉地探向那人的前襟,一把将来人抓了起来,低喝道:“你是谁?” 下一秒钟,手指抓到的温软触感让他怔了一下。他瞪大眼,正好对上寒脂惊恐的眸子。 是她!是她?他还来不及表示惊愕,就觉得脑后被人猛力砸了一下。再没有机会去想为什么这屋里会有第二个人,他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 寒脂抚着被他抓皱的襟口,惊魂未定地道:“素梅,幸亏你出手快。这家伙的武功果然不是盖的,刚才我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他抓住了,抓得我好痛。”想起他刚才碰到了她,寒脂的脸一下子红了。幸亏在黑暗中,丫鬟看不到。 素梅从角落里走出来,拿着木棍的手还在哆嗦,“小姐,我可是第一次把人打昏呢。刚才;我好紧张啊!” 寒脂看着倒在地上的尉可口,他紧蹙的眉间还留着不可置信的神色,仿佛不相信自己竟会遭人暗算。她脸一红,冲丫鬟挥挥手,“好了,快点儿把他绑起来,待会儿我要仔细审他。” 当尉可口醒转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人用一条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并且被扔在房里的地上而他的主子——那娇媚的相国小姐,正大咧咧地坐在他的床上,双手环抱、不怀好意地笑看着他。 难道她发现了他的行踪?他有些慌乱,但神色不动,“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问你一些问题而已。答得我满意了,马上就把你松开。”现在她可是占了上风了、寒脂笑得很得意。 “你想知道些什么?” “第一,你真实的身份是什么;第二,你混进相府做厨子,究竟有什么目的;第三,我是不是很讨厌?” 尉可口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鬼问题?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如果她真的很讨厌,他就不会这么心烦,这么不安了。她……他望着她白皙如雪的俏脸,那双慧黠的黑眸正冲他眨呀眨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态有多么惹人怜爱! 他感到有些软弱,急忙别开眼,“没有。” “什么没有?”她毫不放松地瞪着他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讨厌。至于其他两个问题,我只能说,我是个厨子,只是烧菜的,没有特别的目的。信不信由你了。”看样子,她并不知道什么,他放心了。至少,他没有暴露得太过可疑,她只是怀疑他,并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没有。”他看着她,小心地隐藏了眼底的波动,“我没有躲着你。” 寒脂被他的眼睛看得怪不自在的。都怪这男人长了一双勾人魂魄的桃花眼,他每次这样看着她,她就心慌。 咽下一口口水,她逞强地道:“还是不说实话吗?你应该知道,我可是容不得别人对我敷衍了事的!我……我要是发起火来,有什么后果,你最好先考虑清楚再回答!” 她在威胁他吗?尉可口有些想笑。他当捕快这么多年了,碰到过的案子也不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没威慑力的威胁。他的嘴角淡淡地扬起,弯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寒脂气鼓鼓地瞪着他。什么嘛,他摆明了看不起她!瞧他那一脸闲适的表情,好像根本不怕她似的。不过不要紧,她有的是办法。寒脂从床上跳下来,笑着走近他,“我看你皮厚肉粗的,想必也是不怕我对你用刑的了。” “你可以试试看,”看着她诡异的笑脸,不知怎地,他竟然有了要与她说笑的心思。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爱。 “我没那么残忍。”寒脂耸耸肩,接着,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侍女,“素梅!” “是。”素梅恭敬地回答。 “你去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了!” “小姐?!这……”听到此话,侍女不禁面露难色。小姐这一招也太不入流了吧? “还不快去!”寒脂的下巴一抬,挑衅地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这下连尉可口都变了脸色。这丫头……简直是无法无天!他办案数年,其间也曾被人抓住饼几次,被严刑拷打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被人月兑衣服?天……这真是侮辱。 “怎么不动手啊?素梅?”寒脂秀眉一挑,看向一脸为难的丫鬟,话却是说给他听的,“我听说,这府里的每个丫头似乎都对他挺迷恋的。现在我给你机会让你一饱眼福。怎么,素梅?为什么不动手?你害羞了吗?” “小姐,你饶了我吧!”丫鬟被吓得连连摇手,“我一直被老爷关在柴房里,我可没有迷恋他啊!再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月兑过男人的衣服……”素梅嗫嚅着说。 你没月兑过,难道我就月兑过?寒脂实在很想这样说可是,当她抬眼看见尉可口一脸的笃定的时候,她的牛脾气就上来了,“你不月兑是不是?”寒脂的眼珠一转,“那好,我来!” 说罢,她笑眯眯地走向尉可口,俯身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地说:“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要反悔还来得及。” “别闹了。”尉可口咬紧牙关,低声说。他从没遇过这么难缠的丫头。 “哧”的一声,寒脂拉开他的腰带,“你再嘴硬啊。” “小姐!”素梅羞得一张脸通红。 尉可口只觉得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她的嘴角噙着笑,像个邪恶的小妖精,离他那么近,近得他都可以看到她白女敕的脸颊上细致的汗毛。谅他再怎么不动如山,此刻都无法再保持冷静了。 “凌寒脂,你不知羞吗?”他竭力想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奈何全身被绑得动弹不得。见鬼,他怎么会着了她的道呢? 寒脂解开他上衣的襟口,用力往下一拉,然后后退一步,巧笑倩兮地看着他,“身材很不错嘛!敝不得府里这么多丫头都对你情有独钟尉可口,你可要想清楚哦、再不说话的话.我就要继续下去了!到时候给人看光光、丢大脸的人,可不是我哦。” “小姐,别闹了!”素梅简直要羞死了。天啊,她怎么会有这种主子? 寒脂根本不理会丫鬟的劝阻。她娇媚地一笑,复又逼近他。然而这一次,当她的手刚一碰到他身上的布料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其实,刚才一接近他的时候,她就羞得脸颊都要烧起来了。这辈子,她从未和一名男子靠得这般近过,更别提去月兑他的衣服了。她只是想吓吓他,没料到自己真的会动手月兑他的衣服。现在,她可是骑虎难下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脸。他正凶狠地瞪着她,然而再凌厉的神色也遮不住他脸上的赧然。头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他的脸,他……真的好英俊,那双好看的眼睛让她觉得昏沉沉的。而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男人气息,更是令她心旌摇荡不已。 完了,她不是要给他难堪的吗?怎么这会儿比较害羞的,居然是她自己? “凌寒脂,你玩够了役有?”他咬牙切齿地问,然而脸上的红潮却出卖了他。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会脸红的男人。可是这一刻,因为她的贴近和她停留在他身上的小手,他无可遏止地感到脸颊发烫。而且……老天,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点儿都不讨厌她的靠近!她仿佛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似的,有一种激越的渴望被唤醒了,令他的喘息声渐渐粗重起来。而这种渴望,好似已经在他的心底里压抑了好久好久。 再这样下去,情势会越变越糟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控制体内不安分的波动了!尉可口凝聚内息,就在寒脂的手再度要伸向他长裤的系带的时候,他突地大吼一声,硬生生地挣断了结实的绳索! “啊!”素梅尖叫。 “啊!”叫得更大声的是寒脂。她猝不及防地被尉可口突然暴发的内力震了出去,然后大概是尉可口怕她摔得太惨,才在她的身子飞出去之时,又拉了她一把,使得她平安地坐在了地上。 他甩开碎裂的绳子,站起身价命令素梅:“扶她起来!” 素梅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威猛男子,一时忘了谁才是她的主子,居然乖乖地听从命令,急忙去把寒脂搀扶起来。 寒脂站稳了,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会说话,“你骗我!想不到你的武功这么好!”她怒瞪着他。 尉可口转过身,不去看她,“下次要严刑逼供,别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不知为何,他只要一想到寒脂也可能会对别的男人上下其手;只要一想到她柔滑的小手也可能在别人的身上逗留,他心头的一把火马上烧得好烈。不过,他拒绝去想这是为什么。 看来这里是不能再待了。今夜,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地冷静一下。 尉可口没有再看寒脂一眼,大力地踹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身后,寒脂正瞪大了一双美目,忙着平复内心的震撼—他吓坏她了。然而,比这更严重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心里已经满满地被这个男人所占据了,再也无法摆月兑。 尉可口……寒脂一直望着那个远去的伟岸背影,心中一个可怕的认知将瓣打击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她爱上尉可口了。 .4yt☆.4yt☆.4yt☆ 没有人料到在夜半时分,竟会有一个人从“烟柳堂”高高的灰墙那边跃了进来,站定在大家面前。而且这个人,居然是被派人宰相府邸做卧底、寻找证据的尉可口。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银狐,“尉老二!你怎么跑回来了?” 然后,一个身穿紫衣的俏丽少女轻呼了一声,飞快地冲向尉可口,抓着他的衣角连声问:“二师兄!你这样回来安全吗?一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 银狐也忙不迭地闪过去聒噪,“尉老二,是不是你的身份被人揭穿了?我就说嘛,你不适合做卧底的,还是换我去比较好。” “小师妹。”尉可口轻拍了一下紫衣少女的肩膀,以表安慰。然后,他看向一脸没正经的银狐,“我要见大师兄。” 于是,一行人步人内堂。 堂内的布置十分典雅古朴,红木桌椅看上去虽有些陈旧,但摆放整齐,显示出一派大家风范。首坐的一名男子,儒雅温文、俊美非凡。他身穿质地上等面料的月白衣裳,长发髻整齐地束起,用一个碧绿的翡翠发环绾起,看上去就和其他的京城贵公子无二。但是,在他温文的眼中却不时地透出无比的睿智和领导才能,不禁令人另眼相看。 他便是官拜一品、当今天子身旁的最得力的谋臣——叶秉烛。叶秉烛年纪轻轻就登上高位,身边仇家一大堆。幸好他的武功并不弱——非但不弱,简直可以说是好得很了。 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烟柳堂”堂主——一群捕快的大当家。 他看到尉可口后,展开了一个俊逸的笑容,“你回来了。” 尉可口略一点头,“我带来了第五个字。” “是什么?”问话的是一向性子急的银狐。 尉可口把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的是一个“兵”字。 叶秉烛并不抬头,只是问:“还有呢?”凭他们师兄弟多年相知的交情和默契,他知道尉可口回来,绝不会仅仅是为了要给他第五个字。 尉可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一字一顿地道:“明天,我会去相府请辞。 “为什么?”话音未落,紫衣少女便一脸忧色地率先叫出了声,“二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案子查得不顺吗?还是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紫貂。”叶秉烛略一抬手,制止了她的继续发问,然后环视了一下几个师兄妹,然后用命令的语气说,“银狐、紫貂,你们两个回避一下。我要跟可口单独谈。”“可是……”银狐一脸的不服气。他们要说什么不能让他一起听吗?好歹自己也充当过二人的信差,在“烟柳堂”和相府之间来回奔波了好几次。 “你先下去。”叶秉烛用眼光制止了他。 银狐和被称为紫貂的少女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个人手一牵、一同提气,纵身跃了出去。 叶秉烛笑着摇头,他的这几个师弟师妹一向自视轻功了得,“烟柳堂”的大门基本上是用来装饰的。 接着,尉可口坐到他的对面。 叶秉烛开口问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尉可口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问话。沉吟了片刻后,他只是说:“如果再待下去的话,我怕会搞砸整个案子。” “除了凌滔的女儿,还有别人怀疑你吗?” “应该没有。”特别是凌滔。尉可口进入相府数日,连凌滔的影子也没见着,想是自己根本没有引起凌滔的注意。 “那么,是凌寒脂这个丫头本身很难缠?” 听到寒脂的名字,尉可口不自觉地眉头打结。这……该怎么说呢?“她……是个麻烦。”良久,他轻叹了口气,只能这样说了。 叶秉烛当然注意到了师弟的异样,他挑起眉,“你害怕了?” “我……我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我快无法自主了。”尉可口直视对面的俊雅男子。两个人当然知道彼此在说什么,自打出生以来就在培养的默契岂是假的?而世上恐怕也只有面前这个男人才能如此轻易地明白他尉可口的心思;而自己心里的话,也只能对叶秉烛说了。 “她对你……有相同的感觉吗?” “还不确定。”说没有是骗人的吧?只是他不愿去正视而已。今晚,当两人的眼神对上之时,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种震撼。相信从今夜起,她的心……不可能再平静无波了,而他亦然。 片刻,叶秉魏喟然轻叹,“是我的错。我以为你一向心如止水,才把这案子交给你。”然而,他料错了。凌家这个养在深闺中的漂亮千金,看来并不是盏省油的灯。 叶秉烛看着师弟的表情,发觉尉可口的沦陷比他自己所觉察的更深。也对,像可口这种男人,他可以对小师妹紫貂的温柔体贴视若无睹;可以对其他女人的暗送秋波不管不顾;然而凌寒脂——她是如此胆大妄为、热情四溢,那生动又强势的性子简直让人无法拒绝,怪不得这个内敛的师弟会被她搅乱了一池春水。 再度叹了口气,叶秉烛说道:“案子已经给了你,我是不会再中途转手的。如果你现在才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别人,也为时已晚。可口,在这个时候,我不希望你任性。你既然已经跟了这个案子,就要跟到底。” 尉可口沉默了半晌,才接口道:“我明白。” “无法自主,也得学会理智。就算控制不住,也要努力控制。我知道人一旦动了感情就很难控制,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个不分轻重的人。而且你明白——”说到这儿,叶秉烛停了下来。他看着尉可口,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凌滔如果定了罪……凌寒脂是必须陪着死的。” 虽然这个事实像针一般扎得尉可口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尉可口还是竭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大师兄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而这些道理自己也都懂,只是…… 良久,尉可口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缓缓地点着头,“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会带先所有的字来见你。” .4yt☆.4yt☆.4yt☆ 寒脂以为经过昨天晚上她大闹一场,尉可口又会从此对她避而远之了。可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他就端了早饭到她房里,而且并不像以往那样只是候在门外。 事实上,他不但愿意进来,而且还站在原地一副不想走的样子,好像有什么话要单独对她说。 “你们都下去吧。”寒脂对侍女使了个眼色。她虽然不知道尉可口这是怎么了,但他肯面对她,毫无疑问她绝对是开心的。 支走了其他下人,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这时候,寒脂突然感觉到有一点儿害羞。 她偷瞄着他好看的侧脸,完全忘了摆出主子的架子,也根本忘了他只是个下人。也许,在发现自己喜欢上尉可口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把他当下人看了。 看他越久,越发现他实在是个俊朗迷人的男人,难怪府里这么多丫头都对他心有所感。现在仔细地看他,才发觉他的确有着令人着迷的资本。 “尉可口,”她轻唤他的名字,“我想,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吧。”现在,她很想知道,他的心中是否也存在与她相同的悸动?从昨天晚上来看,他并不是没有反应的。寒脂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无可否认,她期待他的回答。 尉可口深深地看着寒脂。她的美对于他,的确是一种蛊惑。但是,他不会忘了大师兄说过的话。 “我想,你并不讨厌我。” 寒脂一怔,这是什么开头? 他继续说:“那么,你是否喜欢我?”问这话的时候,他居然是有丝期待的。 寒脂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劲爆的问题,俏脸一下子红得像天边的朝霞。她拙得舌头打结,直觉地反驳:“我……我才没有呢!你别忘了我可是宰相爷的独生女!我将来的夫婿,就算不是个王爷也是个贵族子弟,我……我……我怎么会喜欢你!” “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他平静地低语,刻意地忽略掉心中涌起的那股失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她是嘴硬不肯承认,可是他也不应该有这种回答啊!寒脂的自尊心给小小地伤害了一下,她立刻摆出凶悍的架势来自行防卫。 尉可口转过身,背对着她,“我是想说,请你不要喜欢我,更不要爱上我。” 听闻此语,寒脂顿时愣在当场。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他要叫她不要喜欢她、不要爱上他?她听不懂啊!为什么她还没开始表白心意,他已经拒绝在先了? 还有,为什么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心就会好难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都不能呼吸了! “你……”她瞪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自知只是个厨子,不敢消受小姐的情意。如果你没有爱上我,那是最好的了;如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继续说道:“如果小姐真的一时糊涂,看上了我这个不才的下人,那么我想规劝小姐,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你我主仆一场,我并不想搞混了彼此的关系。”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才没有!我才没有呢!”伤心和羞辱的情绪,一齐涌上了寒脂的心头。她没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滑下脸庞,只是一味地想反击!想摆月兑这种屈辱又心痛的感受! 她不相信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之间的波澜起伏全是假的吗?全都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他看她的眼神、他救她时的搂抱,这一切全是他身为一个下人对主子的尽忠吗?天啊,她还以为……她还以为…… 如果尉可口此刻回头,他一定会看到她的软弱和泪水,他会知道她的言不由衷。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僵直了背脊,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然后,他推开房门。 “尉可口!你站住!”寒脂在他身后大吼,使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对她没有一丝动心!昨天、前天,还有之前的每一天,她感觉得到他们之间起了莫名的变化,她感觉得到他看她的眼神渐渐不一样了,她确定他对她有相同的感觉! 可是他为什么要逃避?难道真的就只因为她是主子、而他是下人吗? “回过头看着我!” 尉可口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动。 “我命令你回头!”她又喊。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在看见她的泪水的那一刹那,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前去拥她入怀,用手指抹去她的眼泪。而事实上,他只是握紧了拳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你叫我不要喜欢上你、不要爱上你。我没有!我也不想!我长到十七岁,从来不懂什么叫做男女之情。我只知道,看见你的时候,我会浑身不自在,但是又好开心;看不见你的时候,我也会浑身不自在,同时又会好难受,好像心里有一件事没有完成似的。我很喜欢骂你、对你凶,可是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什么脾气都没有了,什么凶恶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尉可口,你告诉我,这样是不是叫做喜欢?这样是不是叫呢?” 尉可口被她带泪的表白震慑在当场。 “如果不是,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没有喜欢你!包没有爱上你!我……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嘛!我可是堂堂的相国小姐,而你只是个厨子……不!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说不定你根本就是个坏人、是个奸细!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奸细呢!可是……”她抽了一下鼻子,用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但这个动作却使她看起来更加狼狈、更加可怜兮兮。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听到你说叫我不要喜欢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好难受,我好想哭,止都止不住地想哭,我……哇!”寒脂终于忍不住了,眼泪连着哭声一古脑儿地统统爆发了出来。 尉可口看着寒脂在他面前失去所有的自制,彻底崩溃地放声大哭。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被人用力绞着的抹布,真实而干涩地疼痛着。原来,她也对他动了情……可是,这个天底下,他最不能爱上的女人就是她啊! 他努力让自己别开眼。若再看着她流泪的容颜,他怕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迅猛狂潮。有那么一刻,他不想查案了,也不想去管什么主仆之别,他只想带她走!然后两个人天涯海角地去流浪也好,他只想带她离开这里,什么都抛下不顾! 可是他不能。 他是“烟柳堂”的一员;而她,是相国千金、也许更是罪臣之女。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比天涯和海角更遥远。 他终于开口了,出口的却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语,“我没有这个福分,能得到小姐你对我的错爱。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这话像是说给她听,更像是提醒自己。 “你骗人!”寒脂不顾一切地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他,“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的对不对?你也喜欢我的!我感觉得到!你只是怕……你只是怕我们之间的身份太悬殊,你只是怕主仆有别对不对?不,也不一定!”她突然茫然地摇了摇头,“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反正我知道,你是在逃避!你就是不敢承认你也喜欢我!” 她是那么地了解他。他虽然早已经知道,但还是被震慑住了。然而,他没办法承认,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对了。他就是在逃避,他就是不能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恋。 他咽下喉头的紧涩感,也咽下所有未出口的话,低着头沉声道:“如果小姐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得飞快,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寒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丝绢、花瓶……总之一切能拿得到的东西都砸在门上。花瓶碎了一地,响声清脆异常,一如她的心。 “尉可口,你没种……”她啜泣着跪坐在地上,吓坏了闻声赶来的丫鬟家仆们。素心一看就慌了神。她伺候小姐多年,几时见到小姐这样泣不成声地哭过?素心连忙招呼人来搀扶。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着扶起他们的大小姐,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个迅疾如风的身影正滑过厢房的门口,向着走廊的另一端奔去。 第四章 “砰”的一声,从厢房内摔出一个青瓷金丝花瓶,恰巧落在正要进门的凌滔脚边。 凌滔怔了一下,再抬头看看房内的满地碎片。房里面惨得就跟被洗劫过了一样,能砸的都砸了,各种碎片铺了满地,连给他落脚的方寸空间都没留下。幸好他们凌府家底还算殷实,否则的话,还真不够他那宝贝女儿三天两头就手痒地砸一通。 凌滔叹了口气,连忙问向床边哭得一脸泪痕的女儿,“我的大小姐、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他一边说,一边绕过地上的尖锐“武器”,好不容易才走到女儿身边。 他才下了早朝回来,就听说大小姐又在发脾气砸东西,而且这次还不是一般的使性子小打小闹。听丫鬟说,他的宝贝女儿连眼睛都哭肿了,所以他连忙赶过来看看。 “爹!”寒脂见到爹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索性扑进爹爹的怀里去哭个够。 凌滔一下慌了手脚,急忙接住她,“怎么了、怎么了?是谁这么大胆敢欺负你?你告诉爹,爹砍他的头替你出气!” 寒脂的身子缩了一下,她连忙从爹爹的怀中抬起头来,“没有,没有谁惹到我!是……是我自己心里不痛快,想发发脾气。”如果让爹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尉可口的。不止会把尉可口逐出府去,在那之前还会先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她虽然很气尉可口逃避自己对他的感情、很恨他不敢面对她的懦弱态度,但是再怎么恨、再怎么气,她还是舍不得让尉可口受罪。 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凌寒脂了。她第一次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在他狠狠地伤害了你之后,你仍然愿意将一颗心死死地系在他身上、处处替他着想。 “是吗?”凌滔怀疑地看着她。 “爹,你不要问了啦!好烦哦!”她开始耍赖,以期蒙混过关。 奇怪的是,一向精明过人的凌滔这次居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好,你不想说,爹就不问。喏,这个——”凌滔递过去一块锦帕,“快把眼泪擦了,女孩子家成天哭鼻子多难看!我不问你,但是有另一件事,倒是不能不跟你提一下。” “什么事啦?”寒脂的心里还满满地装着尉可口那伤人的话语和眼神,哪里有心思听这个!她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一想到刚才的事,就忍不住鼻子一酸,又要掉下泪来。 幸亏凌滔也没注意。 “寒脂,梁王府的小王爷赵天宇你还记得吗?皇上刚封他为‘伐金三品急先锋’,这孩子有出息、人长得也好,将来一定是个将才。” “哦。”好像一起吃过几次饭吧,她也看得不真切,估计又是那群肌肉纠结的武夫中的一员吧。 “王爷前些日子跟我提起,说他们家天宇自从上次在定远候府的寿宴上见了你,就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看你们年纪相当,家世也挺相配,不如……” “我不要!,寒脂听到“相配”两个字,立即弹跳起来,大声反对。什么梁王府的小王爷,什么“伐金三品急先锋”,她认识他是谁啊?听爹的意思,难道是想糊里糊涂地把她嫁了,这怎么可以?她绝对不要! 况且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想到尉可口,她不禁又叹了口气。 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她跟他都是天差地别,根本不可能配到一块儿去。可是,她就是这么糊涂、这么不争气,她的一颗心就是系在他身上,移也移不走,挪也挪不开了。 “寒脂!那个小王爷可是人中之龙,将来一定会做个元帅将军什么的,难得的是,他又对你一往情深。有这样好的对象你不要,你到底在使什么性子?” “反正我不要!我才不要莫名其妙地嫁给一个陌生人呢!”那个什么小王爷对她念念不忘,她对这个人可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怎么是陌生人呢?他是梁王府的公子,咱们家的世交!” “我才不管他是谁,反正我不、想、嫁!” “那……”看着女儿异常坚决的神色,凌滔的眼中蓦地抹上一线精光,“难道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寒脂手中的锦帕猛地落了地,“才……才没有呢!我哪有什么心上人?”她不敢看爹爹的双眸。 “那是为什么?” “哎呀,反正我就是不想那么快出嫁嘛!”被爹爹洞察一切的双眼看得心里都慌了,连忙别过头去,装出生气的样子。“我……我还想在这府里多住两年嘛!难道爹嫌我不好,嫌我在这里又浪费粮食又经常打碎东西,难道说……爹不要我了?”她故意扯得离谱万分。 丙然凌滔瞪起了眼,“说的是什么话!这世上哪有做爹的会嫌女儿的?我只是——” “那就别‘只是’了,爹……”寒脂靠过去捉住爹爹的袖管,轻轻摇着,“我就是舍不得你嘛!我还想多陪你两年啊!你就不要把我这么快嫁掉,好不好嘛?” “我……唉,真是败给你了!”凌滔想拉开她摇动的手臂,却被她撒娇的神态给弄得再也无法严肃,“不过,你要答应爹,梁王府的亲事一定要再好好地考虑一下,这的确是桩不可多得的良缘。为人父母的,当然都希望自己的子女有个好归宿。我再舍不得你,也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的。” 有些感动,寒脂只得点了点头,而且也怕爹爹再继续啰嗦下去,只是她心里的愁绪又多添了一份。为什么她所爱的男人惟恐不及地避着她,而那些不相干的人却闲得没事跑来对她一往情深呢?如果尉可口能像那个什么赵天宇一样,她不知会有多开心,可他偏偏……明明有情,却要装作无情;明明心动,却要狠心推拒。尉可口呀尉可口……她想到自己心爱的男人,不由得陷入了失神。 厨艺高超的他,身手不凡的他,冷峻的他,神秘的他……他会说话的眼睛,他狠心离去的背影……他的所有面貌神态都在她的脑中滚动着、交叠着。寒脂的一颗心,又沉入了深深的迷惘和苦涩之中。 .4yt☆.4yt☆.4yt☆ 早上明明还是大晴天,可是转眼间就已经乌云满布、雷声滚滚,眼看一场大暴雨就要降下来了。 尉可口望着灶火,神色不动。灶上正煮着一锅汤,里面的水低低地沸腾着。然而他的心却比这窗外的密云更加凌乱沉重。寒脂……想起了她,让他在凌乱沉重的心情之外,又多了一抹苦涩的痛楚。 她深情而又真挚的表白还回响在耳边,她挂着泪珠的脸蛋更让他儿乎要心碎了,但是他惟一能做的却是推开她,否定她也否定自己。这种伤害像是一把双刃剑,既伤到了她,也让他无法幸免。 在今天以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对她已经情苗深种。直到看见她流泪的那一刻,他竟心痛得无法呼吸,这才发现,原来他陷入得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快更深 然而,他却必须把这深种的情苗连根拔起。他拼命地用他仅存的理智,硬生生地压下了心中的波涛汹涌 他决定了,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她了!一办完这个案子他就走,他让大师兄派他去大理、去苗疆……走得越远越好,只要能离她远远的,他就可以管住自己的心神。可是为什么……心中的感觉还是这般毫无着落,好像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啮一般——又麻又痒又疼痛? 他沉浸在自己的纷乱的思绪中,没看到雨已经哗哗地落下,而丫鬟素梅已经在他的身边站了好久。 “汤熬好了吗?”素梅不得不出声提醒。 “哦。”他回过神,连忙灭掉火,“好了。你端到小姐房里去吧。这汤里我放了紫苏叶,可以安神助眠。她现在情绪不好,你……你要看着她喝,免得她又使性子不肯喝。”关心的话出了口,才觉得唐突,他连忙转过脸去。 可是素梅并没有动。她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的背,“尉可口,我知道有些话我没有资格说。但是,既然你这么关心小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尉可口猛然回头,诧异于小侍女的质问。 “下人对主子尽忠,是应该的,没有必要邀功。”这借口好差劲。 “可是对于小姐来说,一句关怀的话比什么都开心。” 这丫头……难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他心里半是诧异半是疑惑,还想出声问些什么。但小巧的身影已经麻利地端起汤碗,走到厨房门口时,娇软地叹了一声,“下雨了。天上下的雨,是地上情人的眼泪。” 尉可口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丫鬟的背影好半晌。素梅的话……可是在暗示什么? 雨幕中,丫鬟缓缓离去的背影逐渐模糊,凝成了另一个疑团。 .4yt☆.4yt☆.4yt☆ 这场雨足足下了八天。 持续几天的阴雨连绵,搅得寒脂原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如同发霉一般。她天天被关在厢房里吃睡等死,还要忍受尉可口每天的冷淡和一送完饭立刻闪得比谁都快的背影。想不到自己挖心掏肺的表白竟换来这种结局,真是应了那一句话——“相见不如不见”。 的确,用它来形容目前两人的关系,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仍是每天把饭送到她门外,仍是恭敬无比、不敢逾越。可是她的心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不管他的原因是什么,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和她有任何纠葛了。就算她去用热面孔去贴人家的冷,也没有一贴上就无论如何不愿撕开脸的道理。何况,她不得不承认,她的自尊心的确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如今,心痛得有点儿累了,她不想再去费力揣测他为什么要推开她。如果他觉得这样做才好,那……就这样吧!反正她丢脸也丢到家了,他拒绝的话也说得够明白了。唉……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放弃生命、重新投胎算了。 只是……她的心里为什么还不依不饶地念着那绝情的男子?她还没有死心吗? 懒懒地绞着绢帕,寒脂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前两天,梁王府的小王爷冒着大雨来了一趟,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好久。不过,她就算努力说服自己要对尉可口死心,可也还没本事能一下子把芳心转到别人的身上去。 这门亲事,她又回绝了,害得爹爹十分为难。可是她心里明白,尽避赌气,尽避自尊受挫,她对尉可口仍是放不下,这也许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原因。 “小姐,小姐!”丫鬟素心兴冲冲地跑进来。 “什么事嚷得这么大声?”寒脂无力地抬起眼。怪了,怎么这两天总不见素梅的影子,全是这小丫头在咋呼? “雨停了!马上要出太阳了!” 寒脂向窗外一看,真的呢,连绵了八天的大雨总算收住了阵势,这会儿外头尽避还阴着天,但阳光已经调皮地从云端里探出了一缕金线,开始准备要大放光芒、好好地收拾这几日来的潮湿阴暗了。 难怪素心会高兴,这几天大雨不断,所有的人都快发霉了。寒脂站起身子,刚要跨出房门散散郁气,却被花园里堆得足有小山高的缎面锦盒给吓住了。 这些是什么?从外部包装上来看,她确定里面应该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类的礼品,而且还是那种晃得人眼花的那种上等货。这是怎么回事? “小姐,您看那个小王爷多有心。雨才一停,就忙派人送了这么多的礼物来。小姐,他是真的关心你啊!”素心在一旁兴奋得两眼放光。虽然女主角不是她,但看着别人谈一场金童玉女的完美恋爱给她看,她也挺满足的。 原来丫头是在兴奋这个。寒脂望着满园的珠翠,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前几日下雨,那个小王爷就派人送了十把上好的绸伞来,说要邀她一同去雨中游京城,她说身子不适推掉了,结果他马上把宫里的御医找来替她诊病。现在又送了这一大堆珠光宝气的东西来讨她欢心。的确,这个小王爷是无微不至得让她挑不出错来,但这种用钱砸死人的无微不至,她却一点儿都不喜欢。 挥手叫家丁把东西都搬下去,她缓缓地步下台阶,准备找一处人少的地方安静地坐一会儿。蓦然,墙角的一株纤巧的植物吸引了她的视线。 碧绿中透着浅紫的叶片还沾着雨水,怯怯地在阳光下晶莹闪耀,好不可爱。这是什么草? “这是紫苏,采集其叶片煎熬,可以安神,主治失眠心烦。” 寒脂正要弯下腰采摘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惊愕地抬起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素梅?!怎么是你?你这几天都躲到哪儿去了?”全仗素心一个人服侍,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素梅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径自道:“这东西是尉可口种在这里的。不然你以为你每晚喝到的安神汤药是怎么来的?” 素梅……好奇怪。没有了平素身为下女该有的谦卑,这丫鬟的眼中反倒透出一股直勾勾的阴狠来,一时之间吓住了寒脂,寒脂不由得后退一步,这个时候,素心兴奋高扬的叫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小姐!小姐!你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向寒脂。 不过一回头的工夫,素梅却冷笑一声,“伺候你的丫头来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寒脂伸手去抓素梅,却没捞着半片衣角。这……不可能!素梅她竟然是有功夫的人?主仆二人相处多年,自己却一直没看出来? “小姐!你看,一朵梨花!”素心跑近,笑着对她挥扬着手中的大朵梨花,“刚才我替你叠被子,这朵梨花从里面抖落了出来。你瞧,上面还沾着露水呢!漂不漂亮?我看这又是小王爷送……” 素心的揣测还未出口,寒脂也没来得及去接下这朵雪色,丫鬟的小身子就直挺挺地在寒脂的面前倒了下去。 漂亮的带露梨花落了地。 “素心!”寒脂惊叫着扑过去。一探鼻息,天,已经没气了! 大批家丁闻声赶来,见娇巧可人的小侍女素心倒在地上,而周围并无任何凶证暗器。可是她看上去,分明就是死了。 这怎么可能呢? “别碰那朵梨花!”寒脂颤着声音的喝斥吓住了要检起梨花的家丁。 “小姐,难道……那上面有毒?”家丁傍吓得面无人色。 寒脂虚弱地点了一下头。然而在下一刻,她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惊惧,因为她看到素心的身体就像墙灰般片片剥落,转眼间尸体就腐烂成了一滩血水! “啊!”寒脂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4yt☆.4yt☆.4yt☆ 事发当时,尉可口照例在厨房里熬汤。 雨终于停了。他看向窗外,这几天一直是暴雨连绵,他为了不在凌府各处留下脚印,所以哪儿也没去。找证据的工作就这么被迫停了下来。 再则,他也没那个心情,他叹了口气。院落墙角里的那株紫苏草经过了丰沛雨水的滋润,应该长得更茂盛了吧?这是他现在惟一能为她做的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吵闹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出了什么事?他一步跨出,抓住了一名跑过门口的家丁的衣领。 “哎呀!尉大厨子,你就别拉着我了!西厢房死了人啦!” 西厢房?那不就是寒脂的院落?尉可口的心中蓦然一紧,恐惧和心痛如排山倒海般朝他压了过来!寒脂……难道是寒脂有事?不、不可能!他不允许!寒脂不可以有事的! 他没意识到自己心急如焚时的狠绝手劲已经把那个家丁勒得快断了气—— “尉、尉可口!你快放手,我要没气了!”家丁憋得脸红脖子粗。 “快说!怎么回事?!”他吼得几乎青筋爆裂。 家丁好不容易挣开他的钳制,立刻退到三尺以外去喘气,“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素心。唉……听说死的时候面目全非,连手指头都没剩下一根完整的,那个惨哪!真是……” 后面的话尉可口也没听仔细,心中只灌入一个认知:幸好……出事的不是寒脂……等等!那个家丁说什么来着?!“面目全非?!”蓦然,他的耳边回响起娇软而透着不寻常的女声,“天上下的雨,是地上情人的眼泪”…… 这个女人、这句话……尉可口的脑中混乱极了,千万个思绪都搅在了一起,竟搅出一片茫然。 “大小姐见了素心姑娘的尸体,一个承受不住,这会儿就昏厥过去了!老爷忙着叫人,找大夫……” 家丁的话音未落,只见尉可口以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奔往西厢。可是—— “这小子,跑起来还真不是盖的……”家丁抬头一望,已经半片衣角都见不到了,不由得瞠目结舌。 .4yt☆.4yt☆.4yt☆ “大夫,她这个样子……怎么能叫没事?” 凌滔望着床榻内的宝贝女儿她脸色惨自、双眼空洞,不管问什么,她都不说话、不动弹,他看着真是急死了。 “宰相请放心,令千金她只是惊吓过度。待会儿我替她抓几副安神压惊的药,喝过就没事了。”这大夫是从宫里请来的御医,权威的表情叫凌滔不得不信。 只见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也开口道:“是啊,这大夫是全京城医术最高明的,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了。”这男子便是梁王府的小王爷赵天宇。他长得倒也端正,一身的肌肉并不显凶狠,身上好料子做的枣红色长袍更显示了他的好家世。只是他的眼神太过直愣,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憨拙都显示出他是一个没什么大脑的勇猛武夫。 “可是,这府里怎么会有人下毒呢?天子脚下居然出了这种事,真是反了!”赵天宇义正词严地发表感慨,然后半是讨好地转向凌滔,“世伯,您放心,明天我就派一队飞虎军驻扎到这府里来,日夜不眠地保护您和小姐的安全。”刚当上了急先锋,怎样也要显示一下威风的,也能顺便讨好讨好未来的岳父,赵天宇以为自己话说得很是体面。 再看看榻上的美人儿,虽然她的一张脸苍白得跟死人一样,两眼又无神地望向不知名的方向,但仍是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如果娶了她,可真是看一辈子也不会厌。赵天宇忍不住幸福地想着。 这时,御医已经写好了方子递到了下人的手里,很不给面子地说:“宰相、小王爷,小姐的病不能经受太多的打扰。我看我们还是退出去的好,让她一个人安静地休养为是。 “可是……本王要在这里保护小姐的安全。”赵天宇还想留下来看美人的艳色呢。 奈何凌滔已经站起身来,“府里已经加派人手了。天宇,我们去中堂坐一坐……”然后,凌滔不容置喙地把瞪得快抽筋的赵天宇转了个方向,一同带了出去。要不是和梁王府结亲是别有目的,他才不想要个这么没脑子的女婿,凌滔不禁在心中哀叹。 赵天宇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对房里的美人恋恋不舍。奈何佳人只是一脸的茫然无波,没有焦距的大眼根本就没看他。 屋内静了下来。厢房外,月上初更,一队身手不凡的侍卫正在严加把守。整座宰相府邸就如同往日一般的秩序井然,丝毫看不出这里白天曾发生过怎样骇人的命案。 突然,一个矫捷的身影闪到窗边,几名侍卫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一个个地被点了穴道,定在原地不得动弹。 尉可口一推开厢房的门,便立刻扑到寒脂的床前。 “寒脂!你醒了?你看到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看着她惨白的小脸,他的心疼得都快揪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整天是怎么过的。上午听到她昏倒的消息,他慌得六神无主,所有的理智全都不灵了,马上冲到西厢,却被侍卫拦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冲动得有多离谱,竟然不顾自己身份被揭穿的危险,一心只想知道寒脂没事! 他一直躲在厢房外的园子里,看着大夫进进出出,从每一个下人口中探听她的病情,好不容易所有的人都走光了,他便立刻冲了进来。 然而—— 寒脂转过了苍白的俏脸,愣愣地瞪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尉可口吓坏了。怎么了?下人们不是说吃了药就没事了吗?怎么她的眼神会如此地……让他心惊?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孱弱的身子搂进怀里,“寒脂、寒脂,告诉我,你没事了对不对?不要吓我,你说句话啊!”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她这么了无生气的样子,他的心里难受得好像有一把刀在搅。 “你不要这样,你说句话啊!骂我也行,凶我也行,你像以前那样对我大声地吼啊!不要这样呆呆的什么都不说!”他的手指颤抖地抚着她的发,心里从来没这么恐慌过!难道……他就要失去她了?不!不可以!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还没来得及把一切都告诉她,他还没来得及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爱她…… 怀中的人儿终于发出一声呜咽,“痛……” 他连忙放开双臂,这才发现自己抱得她有多紧。 “寒脂!你说话了?你认出我来了是不是?我是尉可口,你的厨子,每天为你做菜的那个。你看——”他抓过她冰凉的小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你模模我的脸,这里有一道伤疤,是你划的……你记得吗?” 她怔怔地瞧着他,那眼底的陌生和恐惧令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全部哽在喉间。几天前她还在流着泪说喜欢他,这会儿,她竟然已经完全不认得他了 “脸……脸?”突然,寒脂若有所悟地发出这个单音,“素心的脸……全坏了……都是血……没有、没有皮了……都腐烂了!”她蓦地爆出凄厉的尖叫,早上发生的噩梦仿佛还在她眼前上演!“不要!梨花有毒……素心、素心,扔了它……扔了它! 尉可口一把搂过她发抖的身子,不山分说地吻上了她的唇,堵住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叫和哭嚷。 他狂猛地吻着她,两人的气息紊乱地纠缠在一起,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排山倒海的情潮了。他不要再逃避了,他只要她!从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这般牵肠挂肚过,他想逃也逃不掉!就算会就此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也认了! 现在,他的心里只是需要一个证明,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依旧好好的!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当他最终离开她的唇时,她瞪着他,眼泪突然滑了下来,“尉可口?”她低唤着。刚才那样热情地吻着她的男人……是他吗? 下一秒钟,她被他紧紧地搂进怀中,他颤抖的低叹在她的头顶上响起,“感谢老天,你没事了,你认出我了……” “我……” 她刚开口,就被他点住了唇,“嘘,别说话。我知道,我都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把你保护好,害得你受到那种惊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咦?寒脂……”她怎么哭了?他心慌意乱地用手掌承住她的泪水。 寒脂在听到他说“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眼泪就已经不可抑制地汹涌而出了。面前这个温柔又带着宠溺的男人是尉可口吗?他竟然对她说“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这一切……是不是她在做梦? “别哭,我知道你吓着了”他温柔地拭去她腮边挂着的泪珠,“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他轻拍着她的脊背,盼望能稍稍安抚她的恐惧 “可是,素心死了……”寒脂无意识地回应着。 “不会的,不会再有人死了。你会很安全的,相信我。”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寒脂的一根寒毛“是我……是我害死她的。下毒的人本来要杀的是我……那朵梨花,本来放在我的被子里……”抱着他宽厚的臂膀,她的泪水更加泛滥。她心爱的男人正抱着她,如果这是梦,请容许她沉溺在这片刻的甜蜜中吧。 尉可口环抱她的铁臂稍稍收紧,传递了他无言的愤怒。竟然有人要杀她……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片刻后,寒脂自他怀里抬起头来,“尉可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守着你。”他轻声回答。 心里的震撼混合着甜蜜,瞬间袭击了她。他这一句,已经胜过千言万语。然而,想到之前他的态度,她可怜兮兮地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并不想要我。” 他低低地吐了口气,又把她搂紧,“把你推开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辛苦的事。”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羞得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相信一个厨子能给你未来?他或许有好多问题还没有解决,可是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想他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寒脂望着他严肃无比的容颜,也读懂了他深藏在眼底的挚情。她蓦地扑入他的胸怀,甜蜜地低语:“我相信,我相信!你的问题,我们一起来解决。让我陪着你……” 他的热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誓言。她不用说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是他的。而他,也是她的。热情而缠绵的吻,是有情人儿之间最好的盟誓。窗外,月色如皎。墙角的紫苏叶在阵阵微风的轻抚下,唱出了醉人的恋曲。 第五章 在一丝晨光中,寒脂缓缓地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睡中的俊朗容颜。 尉可口斜靠着床头的扶栏,正在合眼小寐。他的眉宇间略略紧皱,显示出些许疲态。他信守了他的承诺,昨晚守了她一整夜。 思及昨夜,寒脂的脸不禁泛起一汪红潮。昨夜的他,曾经那样热情地吻过她,曾经那样狂野地搂抱过她,甚至——那样温柔地抚模过她……然而,当她以为两人之间的激情已经游走到即将爆发的边缘的时候,他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压抑太久的炽情一旦被点燃,就不是那么容易遏止的。她虽然未经人事,可也明白他眼中的烈焰代表着什么。真的,她一点儿都不介意把自己给她,虽然有些害羞,但绝不排斥。可是他却这么说:“在我眼中,你是块宝,我舍不得轻慢了你。” 她真的挑到了一个好男人不是吗?寒脂半坐起身子,凑近床边熟睡的男子。 睡着的他,看起来英俊得不像真实。浓眉紧锁着,好像承受了千斤的重担,昨夜她被噩梦吓得忍不住尖叫时,是他将她紧紧地拥人怀中,用最温柔的呢喃安慰她,替她驱走可怕的梦魔。他一定连两个时辰也没有睡足呢。不知不觉地,寒脂的小手抚上他俊俏的脸庞——他让她心疼了。 他立即醒转——警觉性很高。见是她,他微微地扬起嘴角,“醒了?” 寒脂点点头,“谢谢你。”谢谢他爱她,谢谢他守着她 “跟我不用说这个。”他活动了一子,然后看向窗外,“天快亮了,这会儿该是佣人们晨起准备的时候了。我得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 “等等,你去做什么?”她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没想到秀发忽地滑落,乌黑油亮地散在香肩上,衬着她初醒的娇颜,红晕满颊,媚眼如丝,他不禁看得痴了,半天没有移动脚步,想了想,又坐回了她身边。 “我去厨房准备早膳,伺候你这个大小姐啊。”他轻点她的俏鼻。 “那好,小姐有令。”她双手环肩,扮出刁蛮的可爱样,“小姐命令你今儿个一整天不得离开西厢房半步!你要贴身伺候我,直到我满意了才可以走。” “捣蛋。”忍不住吻了她一下,他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我真的得走了。如果被门外的侍卫发现,我会被你爹大卸八块的。” “我……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她的脸一红。 他不语,却扯过一条丝被,将她蒙了个严严实实。 “素心的死,我会替你查清楚。”他不要她的身边有任何危险潜伏。经过昨晚,他已经确信她是他要终生守护的女子,他会用他的一生来实现这个信仰。至于“烟柳堂”那边……想到了这个,他不禁俊眉微蹙。 寒脂乖巧地点着头。爱上了他,她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是乖乖的,不想刁蛮、不想无理取闹,只想听他的话、跟从他的每一个决定。 她想了想,又问:“以后,你会告诉我你是谁的,对吗?” 他点点头,心情却更加沉重。她的体贴让他感动,可是,要对她说出一切,那实在是太难了,现在也为时过早。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子,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心事。 寒脂拥被而起,水汪汪的大眼凝娣着正要离去的他,“尉可口。”她轻唤。 “嗯?” “最后一个问题。” “是什么?”他无法拒绝地又走回到她床边。 “昨晚是一场梦吗?” 蓦地,她娇软的身子被他一把拥进怀里,丝被滑落在地。他用最大的力道传递着心中无言的感动。是了,与她相爱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美的梦,他愿意尽他一切所能来延续这美好的片刻。 温柔地印上她的唇,他吮吸着,模索着,逗弄着,直到她气喘不已,浑身无力地偎进他的怀中他才停止,“我真的该走了。”这回的声音暗哑了好几度。 寒脂看着他推门而去,心中满满地填充着幸福。尉可口……不管他是谁,她已爱他爱得不能自拔了。她慵懒地起身梳洗,坐到铜镜前,她蓦然发现自己的颈项间印满了他的嘴唇和手指造访过的痕迹,红红的遮也遮不住。她羞红了脸,终于明白刚才他为什么表情怪异地替她盖丝被了。 “看来要找那件高领的桃花绣衫来穿了。搁到哪去了呢?真是麻烦……”嘴上假装不满地咕哝着,可是,她心里明白,这一刻,她无疑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4yt☆.4yt☆.4yt☆ 一本本书被毫不吝惜地丢到地上。尉可口继续在架上忙碌地翻找着。“烟柳堂”的书房号称全京城第一的情报库,如果这里都没有“那个”,那么他……压下心头的焦虑,他修长的十指以飞一般的速度在每一册书脊上滑过。 突然,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叶秉烛走了进来,依旧白衣似雪、潇洒倜傥,后头跟着银狐和紫貂。 尉可口连忙掩饰好眼底的惊诧,上前拱手道:“大师兄。” “你在找什么?”叶秉烛笑容可掬地问。 “我……没什么。”尉可口竟然哑口无言。 “是不是在找这个?”下一秒钟,一本书页发黄的册子摔到尉可口的面前。叶秉烛并不看他,径自面无表情地背诵着:“苏梨花,四川眉山人,原来是四川唐门弟子,后自行修炼成一味剧毒‘情人无泪’,中毒者初看并无任何症状,不出一炷香时间,立即毙命,全身腐烂直至融化成一滩血水。不但不会流下眼泪,连一寸完好的肌肤也不会剩下,这就是‘情人无泪’得名的由来。” “苏梨花炼成了世间奇毒,便从此月兑离师门,在江湖上干起了为非作歹的勾当。她每次作案,必定在现场留下一朵梨花,官府的人明知是她,却仍然拿她没办法。她的武功之高、用毒之狠绝、手段之卑鄙,已经使她成为天下所有捕快最头疼的头号重犯。三年前大师兄去四川,还险些栽在她的手里。”接口的是小师妹紫貂,她背诵时的语音清脆可人,但尉可口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结果没想到,那妖女竟然看上了大师兄,要让他——” “银狐,你闭嘴。”叶秉烛低声喝斥。这可不是资料记载的部分。他转向尉可口,“如果这就是你要找的资料,那你就不用再费心找了。凌府的丫鬟素梅,就是苏梨花的嫡亲妹妹。” 尉可口沉默地直视着叶秉烛。 “可口,我对你很失望。”良久,叶秉烛喟然轻叹。 书房里,再没有人敢说一句话,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尉可口突然躬去,“大师兄,我可不可以恳求你一件事?” 沉默。 “即使凌滔论罪当诛,也请饶凌寒脂不死。” 沉默。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爹爹在和金人勾结。‘不知者无罪’,她没有理由该为别人的罪名受到律法的惩治,这不公平。” 依旧沉默。 “我知道你有办法的。找一具年纪相仿身形相似的女尸,毁坏她的容貌,再……” “够了!” 银狐和紫貂都不由得一个激灵,再看向书房的红木书案,那里整整齐齐地落了一个角,像被刀切过似的那样的平整。 叶秉烛生气了,“我叫你混入相府是去查案找证据的,没叫你去碰人家的大小姐!” 尉可口猛然抬头,“可是我没……” “可是你美色当前,就三魂丢了七魄,什么都不顾了!”叶秉烛贸然打断他欲出口的辩解,“银狐昨夜看见你进了人家大小姐的闺房,直到今天早晨才出来!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你找齐证据,凌滔谋反的案子不能拖,关系到我们大宋生死存亡的问题更拖不得!可是你呢?你查案查到女人的闺房里去了吗?” “大师兄,我……” “区区一个凌寒脂,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叶秉烛深深地看了尉可口一眼,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再给你十天时间,带齐了所有的证据来见我。否则,你就别再跨进‘烟柳堂’一步。我们和你……从此不再有任何干系。” “大师兄!”这回一齐叫出声的是银狐和紫貂。他们师兄弟这么多年,从没见大师兄说过这么重的话,看来这次他是真的气得失去了理智。 当银狐把昨夜他所见到的一切情祝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他听时,叶秉烛面无表情,起身时才发现大师兄所坐过的位置前已经踏出了三公分深的脚印。当时银狐就知道大事不妙。 偏偏尉可口又在这个时候偷偷地潜回“烟柳堂”,还溜进书房来东模西找,无疑是在叶秉烛的火头上浇了一桶油,想不爆发都难。 可怜银孤一边要忙着安慰芳心破碎的妹子,一边要竭力劝住大师兄的火气。也怪了,他银狐来来往往相府这么多次,怎么就没发现二师兄和那个凶巴巴的相国小姐看对眼了呢? 银狐再度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劝阻几句,已听到尉可口刚毅果决的声音响起:“凌滔谋反的证据,我十天之后一定带到。至于寒脂……如果你不放了她,案子了结后我会带她走。捕快纵容人犯私逃,这个罪名不轻。‘烟柳堂’如果要抓人,应该先抓我尉可口。”说完,尉可口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门。 “二师兄,你等等!”紫貂着急地大叫。 “大师兄,你就这么让他走啦?大家都是亲如手足的师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银狐看看尉可口坚决的脚步,再看看叶秉烛一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连苍蝇都没飞出去一只似的,心中急得要呕血。这一对宝,能不能都别挑这种时候耍个性? .4yt☆.4yt☆.4yt☆ 素梅失踪了。 尉可口翻遍了相府的每一寸地皮,都没有找到这个来头不小的丫鬟。她人不见了,他心中的忧患反而更增一层。苏梨花的嫡妹要取寒脂的性命,而他却遍寻她不着,这是多大的危险、多大的隐患啊! 记得当初寒脂潜伏在他的卧房里堵他的时候,他才一进门就被素梅一棍子敲昏在地。她的武功底子如此之好,才没让他察觉房里有第二个人。如果他的警觉心够的话,应该在当时就发现这个小丫鬟不是寻常角色。可是他当时都在干什么?天啊,大师兄骂得一点儿没错,他是昏了头了,一味地醉在寒脂的美丽柔情里,居然连这样的危险人物潜伏在身旁都不曾发觉。 缓缓地推开门,他立即发现黑暗中蛰伏的人影,不由得厉声喝道:“谁?” 下一秒钟,一个温软的小身子夹着香风扑落在他的怀中,“我等你好久……” “寒脂?”他连忙接住她,“怎么又到这里来等我?” “晚膳后你就一直不见了人影,我在屋里待得好郁闷,又到处找不到你,只好跑到你房里来守株待兔啦。”她拉着他一同到桌边坐下,娇嗲的语气柔柔地倾吐出心中的抱怨。 今天用膳的时间一到,她就满怀期待地打扮好,望眼欲穿地等待心上人的出现。谁知道他进来了,仍然只是像平日一样,彬彬有礼地替她张罗饭菜。如果不是两人的眼波对上时感受到的火热注视,她真以为面前这个尉可口是由别人假扮的。这男人还真会装,可恶! 可是她没有办法那么理智。今天一整天,她的心中、脑中满满的都是他的身影,没有一刻停止想念他。她真的陷进去了,不是吗?不过,这种感觉并不危险,反而……该死的甜蜜!她几乎要爱死这种感觉了! 结果,她忍不住就想看到他,想来找他。 尉可口看着怀中佳人晶亮的双眸,心中泛起一阵爱怜,轻吻了她一下才道:“委屈你了,今天有事在忙。”的确,从“烟柳堂”回来以后,他就忙着追查素梅的下落。那妖女一天不落网,他是一刻都不会安心的。去了总管房那里问过,并没有任何下人请辞的记录,而凌滔这个老糊涂也大手笔得很,当下就又拨了四个丫鬟到寒脂房里。府里失踪个下人,看来并不能引起他凌大宰相的丝毫重视。 寒脂微笑着道,“见到你就好了。我现在才知道,那些古诗里写的‘相思’,原来是这种感觉。真好。”说着,她偎进他伟岸的胸膛,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温馨。 尉可口无言地将她拥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收起了小野猫的尖爪利牙,变成了温驯可人的依人?然而她的表白仍是像以前那么大胆热情,心中有什么就说出来,丝毫不懂遮掩虚假的那一套。两种风貌的她,都令他为之深深地着迷。 两人依偎了好久,谁也不愿破坏此刻温馨宁谧的气氛,终于,还是尉可口打破了宁静,“寒脂,我有东西要给你。” 寒脂眨着晶亮的眸子,巧笑倩兮,“是什么?定情之物吗?”她可不以为他有那么浪漫。然后,她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大堆什物来,哗啦啦地散了一桌。 “这根银针……喏,你拿着,记住以后所有的食物都要试过没毒才可以吃。”他交到她手里,立刻被她拿去当簪子插在头上,还坏坏地笑着问他:“尉大厨子,你要做菜来毒死我吗?” “淘气。”又爱又恨地拧了一下她粉女敕的脸颊,他再递过一个精美的景泰蓝小瓶,“这里面的药丸可以解一般的草木蛇虫之毒,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他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烟柳堂”的独门秘制“清毒丸”,是连武林人士都万金难求的珍宝。 “还有这个。如果遇上敌人,不要硬上,要赶快跑。这种药粉可以让人暂时视线模糊。只是你要撒得准一点儿,不要冒冒失失地撒到自己身上。”说起这个“扑朔迷离粉”,他还真的很犹豫要不要交给她。从过去两次和她交手的经验来看,他并不是特别信任她的身手。 寒脂点点头,很难用切实的言语去形容心中的感动。他不是个会玩浪漫的男人,然而她可能会遇上的每一项危险,他都预先替她想到了、替她防着了。谁还能说这不是关心、不是爱呢? “还有,以后来历不明的食物不可以乱吃、外头来的东西不能随便用手碰,在毒死素心的凶手没有被绳之以法之前,你做任何事都要小心为上。” “听清楚了吗?”见她愣愣地看着他,他不得不再问一遍,性命可不是拿来开玩笑的。 半晌,她眨眨大眼,“尉可口,我可不可以吻你?”她答非所问。 “什么?” “我是说,我想吻你。”说完,樱唇半是羞怯半是喜悦地印上他惊愕微张的唇瓣,想借此来传递心中温暖的感动。 黑暗之中,只一听到两颗心急如擂鼓的咚咚声,以及越来越浓浊的喘息。寒脂隐隐地感到,昨晚在她房中的那种半是胆怯半带着酥麻的激情狂潮再度袭击了她。她微微地喘着,为这种陌生的情潮而心醉神迷。 但在下一秒钟,他已经推开了她,坐到离她最远的凳子上去喘气。 寒脂急忙去系绣衫的排扣,颤抖的双手让她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尉可口已经移身过来,温柔地替她把扣子系好,抚了一下她烧红的脸颊,“寒脂,对不起,是我逾越了。” “没有!是我先吻你的呀!”她一时忘了害羞,急急地说:“你好像在我身上放了一把火一样,那种感觉……我喜欢。”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讲了这么不得体的话,她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羞得不敢再看他。 “是我的错。你是女孩儿家,我不应该在成亲之前对你轻慢。”他的额头与她轻抵,努力地平复方才被她挑起的激情。 “那……以后你会不会都不亲我了?” “不会。”他好笑地看着她惶恐的样子,“不过,不要挑战我的自制力。” 寒脂被他暖昧不明的语意弄得羞红了脸。他这样说……是暗示她吗?她急忙窝进他的怀里,隐藏起自已烧得快沸腾的双颊。 尉可口轻柔地以指梳理她柔顺乌亮的长发。她舒服得像一只受到主人眷宠的猫咪,娇滴滴的,任他的宠爱绵密地将她网住。 “尉可口……” “嗯?” “我今晚不回房了好不好?” 他被她的轻柔低语惊了一跳,连忙扶正她的身子,表情恢复严肃,“不要任性,寒脂。凌府的大小姐在西厢房里丢了,这府里有多少人要受到牵连?你刚收了几个新的丫鬟,不要害得她们初来乍到就受责罚。”再则,他也不信任自己的自制力,如果让她留下来过夜,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会如大师兄所说的那样“被迷去三魂七魄”,最终做出对她轻薄的事来想到方才自己的情难自禁,他更是惶恐。 在……在一切的麻烦都没有得到解决以前,他说什么也不能碰她。 “可是,我一个人睡会害怕。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素心腐烂的脸。”想起她的梦靥,寒脂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恐惧。 他想了想,“这样吧,你躺到我床上去,闭上眼睛。” 她乖乖地照着做了,又回过头来找他,“那你呢?”只有他在身边,她才会觉得安全。 “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你安心地睡,不用害怕,我不会走。”他坐到床沿上。 “真的?” “真的。” 丙然他没有骗她。他替她放下床帐,之后就斜倚在她身旁温柔地看着她,一只手始终和她紧紧地交握着。 她躺在床上,骨碌碌地睁着大眼,“尉可口,我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你想说什么?”他宠溺地望着她。 “说我们成亲的事。” “成亲?” “对,成亲。你刚才说了成亲是吧?” 他凝神半刻,点了点头。刚才他很自然地就说出“成亲”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早已认定她是他此生相守的女人。只是……他们真的可以有未来吗?他真的可以被允许这样幻想吗?当所有的证据都找齐、当凌滔谋反的野心被揭露、当一切的问题和矛盾都暴露出来时,他……他真的可以不顾一切她带走他的新娘吗? “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可是我已经赖定你了哦。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如果不肯娶我,我一定会在吐血身亡之前拿刀砍死你。只是我爹那边,有点儿难办呢……最好你不仅不是个厨子,还是个富人家的公子……你看起来有那种气质哦……”睡意渐渐袭来,她的语音开始含混。 尉可口凝视着她娇女敕的容颜,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不是什么富人家的公子,却是个要亲手将她爹爹送上断头台的“冷血”捕快——在遇上她以前,他的确是。 “如果爹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就私奔好不好?”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她还不放弃地继续幻想,“我们逃到江南开个小酒楼,嗯……就叫‘可口楼’好了,因为主厨是你嘛。你的手艺那么棒,一定宾如云来……每天早上,我们先去市场买菜。回来以后,你掌勺,我打下手……唔,虽然我没做过什么粗活,但是我可以慢慢学起来……” 他闭上眼,幻想着那幅景象,那一定会是全世界最美的一幕。 “成亲……我想跟你成亲……尉可口……可口……” 终于,她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合上眼沉沉地跌入了梦乡。只是这一次的梦中不再有腐烂的尸首,只有她和他——多年后携家带子、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 尉可口爱怜地注视着她的睡颜许久,才轻巧地抱起她的身子,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往西厢房方向飞去。 他当然不会食言。在将她安置好以后,他会彻夜守在她的门外,为心爱的人儿守护一夜的好梦。 .4yt☆.4yt☆.4yt☆ “烟柳堂”的柳,一直是京城一绝。初夏的夜风徐徐轻拂,柳枝随风摇曳,犹如美人的娇态,款款生姿。 然而,依偎在柳树下的紫衣少女,却并没有观赏美景的好兴致。她愁眉轻拢,俏丽的脸上尽是担忧和伤怀的神情。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看了她好久,直到一件深紫色外衫蓦地扔到她的肩上。 “哥!”紫貂回头低叫。 “披上。虽然已经入了夏,但夜里还是凉。”银狐自柳树后的黑影中走出来,脸止带着好看的笑容。 他们兄妹长得十分相似,都有一双晶亮璀璨的瞳孔。直视别人的时候,闪烁着一种妖冶鬼魅的光芒,眼眸深处还隐隐地透着一丝晶蓝。有没有人因为长得太好看而遭亲生父母遗弃的?他们就是了。出生时,因为有一对蓝眼珠,他和妹子被父母当成妖魔附体,于是乎,一双才离开母体的龙凤胎小娃儿便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在冰天雪地的寒月里。 所有这些,都是师父后来告诉他们的。是他在冰雪中捡回了快冻僵的两个小婴儿,分别唤名叫做“银狐”和“紫貂”;是他抚育他们成人,教授他们武功。他们的师父是“烟柳堂”的老堂主,他虽然检回了他们,却并不是个仁慈的老人。银狐清楚地记得,他和妹妹的童年都是在严苛得让人无法承受的非人训练中度过的。三九寒天,当叶家少爷正端坐在炉火边,声音朗朗地背读史书时,他们却穿着单衣在外头练功,随着呼啸的北风瑟瑟发抖;仲夏酷暑,当所有的人都聚在柳树的绿阴下打赌今晚叶秉烛和尉可口的比剑谁会赢时,他和妹子正背着数十斤重的大米袋,绕着武场一圈一圈地跑着练习脚力。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童年,才造就了妹子早熟聪慧的性子。对自家人,她永远温婉得像一湖水;对着外人,却是千年化不开的寒冰。她才十八岁,心境已成熟得如同三十岁,她从来不会耍个性、闹脾气,对于她所爱的男人,更是只会一径地温柔体恤、默默关怀。 也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尉可口会弃她而选择凌寒脂的原因了。银狐沉下双眸。 紫貂看到他,扬起了美丽的笑颜,“大师兄还在生气吗?” “不晓得。刚才我进去,他当我不存在似的,没正眼瞧我。”说起这个,银孤就有气。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还学二八少女那样耍脾气,耍给谁看啊?“他老兄这次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那天居然把尉老二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会被他这样骂。” 虽然心里不爽,可是银狐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很有本事的大师兄还是很敬重的。长兄如父,何况老堂主过世以后,叶秉烛是真的把他们兄妹当成自家人来对待的。 “他身上一直担着整座“烟柳堂”的压力,也难为他了。我总觉得,这几天他的心里好像一直有什么事似的。”紫貂温婉地低语。 “你呢?”银狐眼眸一闪,“你心里担心的,就只有大师兄吗?” 紫貂有些忧郁地别开眼,“我也担心二师兄啊。他现在人在相府……” “和那个大小姐在一起。”银狐毫不留情地接下话去,然后毫不意外地看到妹子受伤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傻丫头,别再执迷下去了。尉老二一直都把你当妹子看待。” “我知道。”紫貂垂下头,不让哥哥看到她含泪的眼,“我现在只担心他能不能安全回来。” “那你哭个什么劲?” 此言一出,她眼中的泪更是汹涌。银狐为难地搔搔头,大师兄一直都骂他白长了脑子,说话从不挑时机,看来骂对了。他的确不会说话,原本想安慰她的,怎么反而更弄巧成拙了呢? “哥,你不用自责,你说得对。”结果,反倒是紫貂抹干了泪来安慰他,“我的确该死心了。那天看到二师兄为了那个大小姐,和大师兄吵得那样激烈,我就明白二师兄他这次真的是动了心了。他对我从没这样过。” “那是他有眼无珠!”银狐不爽地微微提高声音。他妹子才貌双全不说,还温柔体贴得不得了,那个凶巴巴的相国小姐哪里比得上她? 而紫貂却一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唇边泛起苦涩的笑花,“那个凌寒脂……她一定很美吧?” “美则美矣,性子可差透了,成天大呼小叫的。”银狐撇着嘴,很不想承认那个丫头确实漂亮,连他自己在初见她时都吓了一跳,想不通凌滔那个老奸臣怎么会生出这么粉雕玉琢的美丽女儿。 “是吗?那是很活泼了。”紫貂低声道,“难怪呢,相比之下,我就闷得很了。” “貂儿……” “我现在只希望兰师兄他完成任务,平安地回来。而且,我也不那么排斥有一个漂亮的二嫂。”咽下心中的酸涩,她强迫自己笑得轻快。哥说得对,是该死心了。她与二师兄,也许真的只有做兄妹的缘分。 银狐正想说些什么,忽闻一个清朗的男声自柳树后淡淡地扬起,“你要她做你二嫂,也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才行。” “大师兄?”二人一起惊诧地回头望向声源。 只见叶秉烛缓缓地自柳树后走出来,手里扬着一张大红帖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今天上午,梁王府派人送来了喜帖。小王爷赵天宇和相国小姐凌寒脂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4yt☆.4yt☆.4yt☆ 镜中映出一张娇艳动人的俏丽脸庞,唇不点而朱,眉不扫而黛,美得浑然天成,令人连呼吸都为之屏住。然而,脸庞的主人仿佛还不满足似的,拿过一边的水粉盒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脸上涂抹着,直到自己的一张脸白得足可媲美快要进棺材酌死人,方才罢手。 这时,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温和低那的男声,“小姐,早膳准备好了。” 寒脂一听,连忙丢下粉盒一骨碌滚到床上,抓过丝被盖到肩上,才用刻意装出的“奄奄一息”的声音道:“端进来吧。” 尉可口跟随在两位丫鬟的身后走进来。一放下饭菜,便发现她的不对劲。可是碍着丫鬟在场,只能用下人的语气问道:“小姐您……身子有恙?” “没……咳咳,我,咳咳,只是头有些疼……” “小姐,要不要请大夫过来?”一个丫鬟关切地问。 “不用了,咳咳。你们两个……咳咳咳.先下去吧”她虚弱地挥了挥手。 两个丫鬟奇怪地对望一眼。她连忙又加重咳嗽的声音,一副都快把肺咳出来的惨样,“咳……怎么?欺负我这个……咳咳……主子……咳咳……生病,就不听命令了……咳咳……吗?” 丫鬟还想说些什么,尉可口己经先开口了:“素妍,素纤,你们先下去吧。我以前粗略学过一些岐黄之术,我来替小姐把个脉好了。” 听到帅哥说话了,两名小丫鬟只兴奋得脸红心跳,又被他柔和的手掌推着背部,于是晕呼呼地就给塞出门外去了。 送走了丫鬟、关上门,他连忙坐到床边,揽起她的肩并轻声询问:“寒脂,怎么了?” 她顺势娇软地偎进他怀里,撒娇道:“人家头痛……” “头疼还擦这么多粉?别把自己憋坏了。”他“善解人意”地拿过她的丝帕,将她脸上厚重的脂粉一一扫去,然后满意地看着她被打回原形的红润双颊,“这样好多了,也透气,是吧?” “喂,你……”看着自己精心装饰的“病容”被他轻易地擦了个干干净净,她简直要真的给他气出头疼来,“你气死我了!” 尉可口轻叹一声,爱怜地抚抚她的脸颊,“寒脂,你想见我,不一定非得用这种法子。” “你还说咧!”她忍不住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几天是谁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去你房里也堵不到你人,你到底跑去哪里了?我告诉你哦,尉可口,你别想在这府里玩偷吃,给我抓住我可不饶你!”只要一看见府里的那些丫鬟们对他眉目传情,她就老大不爽,恨不得一个个抓过来家法伺候。他也是的,这两天除了送饭时间会跑来露个脸,其他的时间便一律不见人影,害得她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 尉可口简直要失笑了。他这两天是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没错,但那是为了找暗语的事。现在只差最后一个字,暗语就可以全部破解了。偏偏他翻遍了这府里所有和“金”字有关的事物,就是没有这最后一个字的线索。卡在这最后一节上,他实在不甘心。 可是这个小女人,她的脑袋瓜怎么会转到这么偏的方向去呢?他就算有心招惹别的女人,而目前的情况也不容许。更别说自打与她相恋之后,他的眼里,心里就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哪里还看得到别人? “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不相信自已?”他宠溺地轻拨她的鬓发,“爱上了你以后,我哪里还顾得到别人?这府里哪个丫头比得上她们漂亮可爱的主子?”遇上了她,才知道爱情是如此势不可挡的狂潮,他现在连小师妹多年的一往情深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只想着早日结了案子,然后把她带走。 寒脂想了想,有些得意地扬起笑脸,“也对哦。尉可口,这辈子你再也拐不到比我更漂亮的女人做老婆了……” “什么老婆啊,寒脂!”这个时候,门外居然响起了凌滔状若洪钟的声音。 尉可口连忙放开寒脂,迅速地站到桌边去。 凌滔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自己的女儿娇滴滴地倚在床上,一双大眼惶恐地盯着他看;而桌边站着的这个下人,垂手恭立,头也低了下去,看不出神色。 凌滔眼一转,清了清喉咙,“寒脂,我刚才听你说什么老婆老婆的,怎么?我的乖女儿想嫁人了?哈哈,好事情啊,看来女大不中留啦!” 然后他注意到房里的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呵呵,爹,”寒脂一边跟着干笑,一边脑子飞快地运转,“那个……我是在跟厨子说,今天的夜宵我想吃老婆饼啦。您听错了,您听错了啦。” “是吗?”凌滔挑起眉,然后看向尉可口。后者正低着头,“你就是新来的厨子?” “小人正是。”尉可口并未抬头,低垂的眼掩去了所有的气势。他知道凌滔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人,进相府以后,他总是避免和凌滔打照面,以免被窥破了身份,没想到今天好死不死地竟然让他给撞上了。都怪自己,如果刚才警觉些,就不至于被逮个正着了。现在只希望这个老奸贼什么都没听见。 “听说你的手艺不错,寒脂只有吃你做的菜才不会厌食。” “小人承蒙大小姐赏识,是小人的福气。” 寒脂提心吊胆地看着爹爹和尉可口对话,一颗心几乎快蹦出了胸腔。尤其是爹爹那别有深意的眼神,让她感到有一丝恐慌。 只见凌滔死死地盯着尉可口,而尉可口觉得自己的脊背都要烧起来了,难道说……这老贼看穿了什么? 良久,忽然凌滔轻笑一声,“脑筋清楚,是个懂事的下人。把你拨到小姐这里,我放心了。” 寒脂闻言,虚月兑般地吁了口气。连忙岔开话题,“爹,您一大清早匆匆忙忙地跑到我房里头,就为了观察我这儿的下人合不合格吗?如果没别的事,您先出去啦,我要再睡一会儿!” “都日上三竿了,还想睡?”凌滔宠溺地拧了她的粉颊一把,然后眼一瞪,“丫头,快起床换上你那套宝月蓝的绣丝吉服,待会儿我叫丫鬟进来给你梳头。今天府里来了贵客,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不能怠慢了客人!” “是哪里的客人?” “先别多问了,赶快打扮打扮出来见客。” “哦……哦。”她傻傻地点点头,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挥了挥手,“尉可口,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 尉可口再一揖,说着便要退出门外。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凌滔手一举,“慢着。” 很轻的喝声,却使寒脂吓了一跳,险些就滚到了地上。爹爹还是发现破绽了?她心如擂鼓地去偷看爹爹的脸色。 “老爷还有什么吩附吗?”尉可口面不改色地又走了回来,恭敬有礼地问。 此时此刻,寒脂真的佩服尉可口的处变不惊。 凌滔深深地看着面前高大俊朗的伟岸男子,好久好久,才淡淡地吩咐:“中厅里缺个下人添水倒茶。你换身衣服,跟我过去。” 寒脂只觉得冷汗正涔涔地从脊背上滴落。她再看尉可口,一只见他低着头,声音不改,“是,老爷。” 然而,她并未注意到,尉可口低垂的眼眸中,浮上了一抹浅浅的忧色。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第六章 当寒脂缓缓地跨进中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王爷赵天宇。赵天宇的身旁还有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干瘦,一双老眼中透出凌厉的光芒。 她连忙恭顺地上前行礼,“寒脂见过王爷。” 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梁王——当今皇上的三哥。赵家父子一同来到相府,究竟有什么要事?她可不记得宰相府和梁王府的交情好到可以三天两头串门子的地步。 再看小王爷赵天宇,一双眼死死地瞅着她精心装扮后的绝俗容姿。她的心里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好说。哈哈,多日不见,贤侄女果然出落得越发美丽了。凌贤弟,令千金的相貌只怕比起她母亲当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梁王爷和蔼可亲地笑道。 丙然开始称兄道弟了,还扯上她十年前过世的母亲,好像和凌家很有些八百年的交情似的!寒脂直觉地不准备喜欢这个笑得很伪善的老头。 可是凌滔却似乎很吃他这一套,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小王爷也是人中之龙啊。不但文武双全,而且年纪轻轻就得到皇上的重用,将来一定是国家的将相之才!” 人中之龙?有吗?可是她怎么看那个赵天宇都是个鲁莽武夫而已,比起她的心上人,当真是差好大一截呢。人家虽然是厨子,可看上去气质比他要高贵多了,也不会像个急色鬼似的盯着她猛看。感受到左方投射过来的火热注视,她有些不爽地把头转了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她看到端着茶盏的尉可口走了进来。他的身上换了家丁的服色,然而还是掩饰不去那浑然天成的气势。 这才是一等一的男人嘛!赵天宇跟他一比,立刻就黯淡无光。她正想偷偷对他抛媚眼,却意外地发现爱人的神情极为凝重。难道他还在为刚才爹爹闯进来的事担心? 这边的两位老者在互相吹捧结束之后,正式进入要讨论的正题。梁王爷大手一挥,随从立刻呈上一个硕大的锦盒,王爷从里头拿出一幅卷宗,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金鸡报晓图”。 “凌贤弟,你看这幅画怎么样?”梁王爷捋着胡子笑着问。 “下笔如神,神韵出彩。好画,好画!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啊?” “噢,这位画家不是汉人,而是金国的一位宫廷画师。” 原来是品画,够无聊的。寒脂兴趣缺缺地别开眼,正要偷看尉可口在做什么,不料凌滔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惊诧得几乎跳了起来—— “不过区区一幅画,用来做聘礼似乎寒碜了些啊。” 凌滔打着哈哈,寒脂却坐不住了。什么?她刚才好像听见爹说“聘礼”两个字?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急忙站起来,“爹?” “哎,贤侄女别着急。既然是正式求亲,我们家三媒六聘该有的礼节绝对少不了!凌赵两家都是皇亲贵胄,这彩礼嘛,也是尽量往风光里办!”梁王爷以笑语带过她的焦急,继续让气氛热络。 寒脂不理他,直直地看向爹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寒脂,你就要做王妃了,难道你不高兴?还是太高兴了反而一时反应不过来?”凌滔自然地对上她闪烁着怒火和不解的眸子,仿佛这门亲事他们早已达成了亲密无间的共识,“哈哈,王爷您别见笑,我这个女儿,八成是……” “爹!”情急之下,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的问题了,“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我不要当王妃!我不嫁!” “寒脂姑娘……” 赵天宇想说什么,被寒脂凌厉地给吼了回去:“我跟我爹说话,你这个外人插什么嘴!”事到如今,她也只有撕破脸什么都不顾了!她站起来,就往尉可口站立的方向走去。 然而,脚才迈出半步,寒脂便停住了。 尉可口直视着她,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根本没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他陌生的神情令寒脂怔了一下。他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惊讶?他为什么丝毫不急不怒?他所爱的女人现在当着他的面要许给别的男人,他为什么可以表现得像没事一样? 然而,顿了顿,她还是坚决地走向他。 “寒脂,你给我站住!当着贵客的面怎么能这样?太不像话了!”身后是凌滔恼怒的吼声和赵家父子僵硬的尴尬表情。可是她什么都听不到,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尉可口——这个近在咫尺却一脸置身事外的男人。她只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都非得捅开来不可了!她要站到他身边去,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她不得不说出他们的爱情了——因为这是保有它的惟一方法! 她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转头对凌滔道:“爹,我不要嫁给赵天宇,因为我和这个男人……”已经真心相爱、互许终身了。后面的半句话她没有能够说出口,因为腰上传来的骤然疼痛令她收了声—— “老爷,小姐她说想起早上煎的药忘了喝,想让我替她再煎一副。”尉可口面不改色地说道。 寒脂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在说什么? “小姐之所以会有这个毛病,也许是被前几天那场毒杀案给吓着了。每天若是不定时服药,就会像疯狗一样乱吠乱咬、尽说胡话。幸好小人略通些医术,所以就找了狐尾草和仙鹤丹参煎了让她每天服,总算压下去一点儿。” 寒脂怀疑自己的耳朵。她听错了吗?怎么会这样?这个时候,他不但不同她站在一起,反而诬陷她有病、指证她之前说的话全是疯话? “我没病!”她拼命地挣扎,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病!”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惟有尉可口依然平静,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这个病,原来是不想禀报老爷您的,我自己琢磨着要是治好了,就不用告诉您让您烦心了。毕竟小姐得了疯病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宣扬出去只怕对凌府名声有碍……”他暗地里努力制住她狠命挣扎的小手。 “尉可口!我恨死你了!你胡说!我要杀了你……”她真的快气疯了。 “小姐要是不服药,就会这么每天喊打喊杀的。”他轻松地以一句话解释了她刚才的叫嚣。 “这……”一阵静默后,最先开口的是赵天宇,“寒脂姑娘这个样子,怎么能成亲呢?” “小王爷,这个您不用担心。小姐若是按时服药,就会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唉……”他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顺便掩去寒脂气急败坏的尖叫,“这个病要是想根治,恐怕就有点儿困难了。” “可是,这么严重的病,上次怎么就没听大夫提起?”赵天宇不信地发出质疑。 “若不是情非得已,小人也不想提。毕竟小王爷您是小姐的夫婿,这是何等丢脸的事,在您面前怎么能……” “等等!”赵天宇手一抬,截住尉可口的话, “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这个下人,别夫婿、夫婿地乱叫。”如果知道这美人儿是个疯子,鬼才肯娶她!她是貌若天仙没错,可是天底下美女多的是,要他这个堂堂三品急先锋——梁王府的小王爷娶一个疯子?门都没有! 看来凌家也鬼得很,竭力掩饰女儿得了疯病的事实,想让他梁王府娶个疯婆子回家,然后再来个“货物既出、概不退换”吗?幸好现在一切都捅开了,不然他赵天宇这个哑巴亏可是吃定了! “是,小人失言。小王爷是小姐的未来夫婿,这……” “尉可口,你血口喷人!我才没有……”寒脂吼到一半,突然发现尉可口眼中闪动的精光,她再转头一看,赵天宇原来对她的一脸迷恋之情已转为像看恐怖动物般地嫌恶,她顿时醒悟过来。 “我才没有疯!我要杀、杀、杀!杀光你们所有的人!”她连忙吼得更加凄厉可怖,以期增加说服力。 “这……”赵天宇面露难色,接着将头挨向梁王爷,小声说:“爹,您看这个事……” 而凌滔则自始自终冷着一张老脸,没有吐出半个字眼。他的眼中,一抹杀意开始慢慢地凝聚起来。 见梁王爷父子正在一脸尴尬地互咬耳朵,估计是在商量该如何退婚才显得不失礼,凌滔终于出了声:“你把小姐带下去服药吧。记住别让她乱跑,否则小心你的人头。”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可是眼眸中射出的肃杀之气却比十把宝剑更加锐利。 尉可口,既然你存心要找死,那便怨不得我心狠了 “是。”尉可口低声应着,然后拉起寒脂快步走出中厅,背后的那道杀人目光让他无法漠视。 “不走!我不要走!我还要杀!” 凌滔直视着两人的背影离开,才转向中厅里表情为难的梁王爷父子,咧开抱歉的笑脸,“王爷,关于小女的病,我……” .4yt☆.4yt☆.4yt☆ “我没有疯,我要杀、杀!”胸膛里传来媲美鬼哭狼嚎的惨绝叫声。 “寒脂。”尉可口无奈地把她闷在他胸口笑得快断气的小脑袋抬起来,“别闹了。” “不要嘛,人家还要杀……”闷笑一阵,她把头埋得更深 “寒脂!”他不得不加重声音。 她抬起笑得红扑扑的双颊,水汪汪的大眼睛凝睇着他,“相公,我真是太爱你了!”她好崇拜他,随便扯个几句,居然就把梁王爷父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尉可口莫可奈何地瞪着她。一句“相公”叫得好甜,让他本来想对她凶,此时也没了底气。 “好了,别闹了。”他抚抚她笑红的脸蛋,“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好。”寒脂蓦地捧住他的脸偷亲一下,然后开心地看到他赧然的红潮,“你说啊,相公” “寒脂,我要走了。” “啊?”她一怔,“离准备午膳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啊。” “不,我是说,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离开相府。” “离开?”他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会好理智,理智得过了头?“那……我先回房去收拾一下东西。我去挑几样贵重的首饰,路上可以变卖,还有,我想给爹留书一封……”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因为从他看她的神情中,她发现他们说的并不是一件事。 “寒脂,我一个人走。” 他平静的语音道出重点,让她浑身一激灵。 “你一个人走?”她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现在、马上?” “是,现在、马上。”他重重地点头。 “可是……为什么突然要走?”她急急抓住他的衣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叹了口气,看到她眼里那受伤的神情,知道她想歪了。还是这么说吧—— “刚才那种拙劣的把戏,你以为能唬住几个人?” “拙劣?不会啊。”赵天宇明明就一副很相信的样子。 “好吧,就算小王爷会相信,你以为你爹和梁王爷都是白痴吗?”一把年纪又不是白活的。刚才不揭穿他们,只是不愿戳破表面上的好看罢了。刚才凌滔的目光已经让他明白,不走不行了。 “可是、可是……我们说好要成亲的!”难道他要丢下她了吗?突来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没发现自己的眼中已经泪意盈盈,只是死命地抓住他的袖子。 “是,我会回来接你,最迟三天以后。寒脂,相信我。”她的泪让他好心疼,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了。凌滔一送走梁王爷父子,必定会立刻杀过来。 “可是,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现在不方便。”他想拉开她的手,可是她死命地不放,“寒脂!”他知道她心里的担忧和害怕,不过也只有回来以后再向她解释了!他努力地让她的小手松开,寒脂被他这么一挣,愣愣地后退了几步,一双含泪的眼仍死死地盯住他,心中只有一个认知:他要离开了!他不要她了吗? “见鬼。”他低咒着,再这么纠缠下去,他会走不了的!他大步跨上前,迅速吻住她微张的红唇…… 深吻结束以后,他气喘吁吁地放开她已经快要瘫软的身子,“寒脂,相信我。” “你……”寒脂深深地喘着气,睁大眼看着他,“会回来吗?” “是,等我。”他简单地丢下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寒脂站立不稳地跪坐在地上。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离开了吗?唇上的狂野温度犹在,房内却只剩她一人,他走了,可是他说过要回来接她的,他们说了要成亲的……只是为什么,心里会如此的惊惧不安?并且伴随着深深的不祥的预感?他……真的会回来吗? “砰”的一声,她的房门被用力地踹开。她从幻梦中被深深地震醒。 “爹?”她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一脸怒容的爹爹。他此刻的神情令她好陌生,那是一种……阴狠的杀意。 凌滔冷冷地看着女儿的狼狈,咬牙切齿地问:“你的情郎呢?跑了?哼,溜得可真快!” “爹,不是这样的,尉可口他——” “闭嘴!”凌滔悍然喝断她正欲解释的话语,然后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就冲着门外重声喝令—— “来人啊,把大小姐绑起来,关到牢房里去!” .4yt☆.4yt☆.4yt☆ “将军。” “呃?”紫貂回过神来,然后一脸迷惘地望向面前的棋盘,“怎么会?” 看到师妹愣愣的样子,叶秉烛扬起一抹包容的浅笑,“紫貂,你不专心。” “我……”紫貂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的确,这是今天早上的第四盘棋了,下了四盘,她也输了四盘。大师兄棋艺虽高,可是她原本也不差呀,以往两人对弈,总是互有输赢,像今天这样一边倒的局面,还从未出现过呢。 可是,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心烦意乱呢?难道大师兄就不着急吗?梁王府的喜帖都发到手上了,大师兄怎么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一点儿都不担心二师兄吗? 放下手中的棋子,紫貂轻叹了口气,“唉,不知道二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提起尉可口,叶秉烛略带嘲讽地扯起嘴角,“爱人要结婚了,新郎不是他,他现在自然不会太好过。” 紫貂略皱了一下眉。大师兄一向不是那么小性儿的人,可是这一次,他生二师兄的气怎么生了这么久还没消?她实在有些想不通,“大师兄,你最近似乎……不太开心。” “没有的事,好妹子。”叶秉烛目光低垂地开始收拾棋盘。 “那……你还在生二师兄的气吗?”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追问。 “从来没有。”抛下四个字以后,叶秉烛站起了身,走去前厅看银狐和几名捕快过招。没有案子的时候,他常叫银狐去指点属下的技艺,反正银狐除了一身好功夫之外又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卖弄的,叫银狐在一旁看自己和紫貂下棋,等于要了银狐的命。 只有紫貂依旧呆坐在原处,思索着大师兄话中的含义。从来没有?大师兄是说他从来没有生二师兄的气吗?可是那天看大师兄骂二师兄骂得那么凶悍,哪里像不生气的样子? 前厅。 叶秉烛走了进来,只看到银狐闲闲地坐在兵器架上乘凉,其他的捕快早已没了踪影。 “人呢?” “都被我撂倒了,忙着回房擦跌打药去了。” 银狐凉凉地一笑,惹来叶秉烛的皱眉轻责,“我是叫你指点他们一下,不是叫你真打。”哪有把自己人当沙包揍的道理? “呵,你不提醒,我倒忘了,我自小就是这么一路被你‘指点’到大的。” 叶秉烛浅浅地一笑,并不和银狐斗嘴,只是坐到了师弟的身边,却听到银狐咕哝了一句:“不知道尉老二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兄妹倒是都很关心他。”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句话叶秉烛已经听了两遍。 银狐侧头看着大师兄,“你不关心吗?” “我只关心他带回来的证据。”叶秉烛转开脸去,不让师弟探究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 这个“老”男人在闹什么情绪?“你和尉老二到底怎么了?”否则大师兄不会那么失常,平常这两个人可是相亲相爱得很的。在银狐的记忆中,大师兄甚至从没对尉老二说过一句重话……“难道……是尉老二抢了你中意的姑娘?” “银狐!”叶秉烛轻斥。 “难道你也看上了那个相国小姐?”不是吧,他们师兄弟也会有为了一个女人翻脸的时候? 叶秉烛白了银狐一眼,并不打算解释。这个师弟总是白痴得让他忍不住叹息。 “那,你喜欢上我妹子了?” “越说越离谱。”居然连紫貂都扯上了。叶秉烛站起身,手臂轻轻一勾,从兵器架上捞起一柄长剑,就地舞动起来。 银狐也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赤手空拳地加入战局。两人你来我往,打得甚是好看。只是银狐的手上虽然忙着打架,但嘴里也不得闲,“喂,大师兄,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他们刚才讨论的是这个问题吗?叶秉烛一手捏个剑诀,就朝银狐当胸刺去。这么白痴的师弟,一剑刺死算了。 银狐利落地后闪,轻巧地避过师兄的攻势,乘机再问:“要不然,是你喜欢上尉老二了?我就说嘛,认识你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你对哪个姑娘家动过心,原来你有特别的喜好——”话没说完,剑锋已架上了他的颈间。银狐吃惊地睁大了眼——师兄是怎么做到的? 叶秉烛蓦地收剑,手一甩便把宝剑插回到了兵器架上。看着银狐一副不可置信的呆相,他轻扬唇角,“下次再口没遮拦地胡说,割了你的舌头。”说罢,闪身进房去了。 银狐迫在他的后头,不死心地大叫:“喂,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怄气总要有个理由啊!” 叶秉烛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银狐,”他突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觉得我帅吗?” “呃?”身后的银孤惊愕得差点儿没跌倒。这是什么鬼问题? “你觉得我帅,还是你二师兄帅?”叶秉烛继续问 天啊,大师兄中邪了吗?怎么会说出这种叫人听了会中风的鬼话?如果叫朝中的政敌听到这句话,他们“烟柳堂”以后还有脸在朝堂上混吗? 可是……这他要怎么回答?两个都帅? 银狐拼命地甩头,大师兄疯了,但自己不能跟他一起疯。刚想开口说句正常的话来听听,身后却响起了另一道笑谑的男声:“这个问题需要考虑那么久吗?当然是我比较帅。” 银狐回过头,并且在下一秒钟狂喜地大叫起来:“尉老二?!”然后转头冲里面大吼着,“貂儿,快出来,尉老二回来了!” 而一身家丁服色的尉可口只是定定地直视着叶秉烛,扬起手中拓印的一叠小纸张——“我回来交差了。” .4yt☆.4yt☆.4yt☆ 月影朦胧,透过地牢的一扇小窗映射进来,照亮了寒脂苍白失色的容颜。她坐在潮湿的草垫上,双手抱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几转,硬是没有落下来。 她还是想不通爹为什么会不由分说地把她关到地牢里来。今天以前,她甚至不知道这相府里有个地牢。记忆中,爹一直对她宠爱万分、恩威并施,就算她犯下天大的过失,也从来没有被他这样严厉地责罚过。可是这回,爹为何要这样待她? 包重要的是,爹临去前的那一眼,让她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害怕。爹不是一直都是慈祥仁善的吗?他为什么会有那种野兽般噬血凶狠的眼神?简直不像她一直以来所认识和敬爱的爹了。内心深处,有太多的疑问尚待揭开,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认知,让她不敢轻易去思索这所有疑团的答案。她害怕爹和尉可口之间,有着并不简单的牵连与纠葛,而这牵连与纠葛,正是两人对立的由来。 尉可口……想起了心爱的男人,她心情越发沉重。他到底是谁?有什么样的身份背景和怎样的目的?这个问题她曾经思索过千百遍,可是没有一次是带着这种恐惧的心情去想的。 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可是他给了她承诺,说要回来接她。她……可以相信他的话吗? 可口……轻吟出深烙进心里的这两个字,她的心痛了。可口,她从没这么叫过他,以前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偶尔也会顽皮地喊他“相公”。她总以为,两人相聚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她可以尽情享受着相爱带给她的快乐,从没想过分离会这么轻易地到来。直到现在他离开了,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可口,你知道吗?你刚一离去,我就被爹关起来了。可口,没有你的陪伴,我好害怕;可口,你会回来吗?我……真的很想你。 可是这些话,他会听到吗? 直到湿意沾满了脸蛋,她才惊觉自己哭了。记得自己曾对他说过,古诗里头描写的“相思”,滋味是这般美好,可是她却直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别离”的痛苦更是千百倍的啃啮人心。 “吱呀”一声,牢门被打开了,轻盈的女子脚步声由远而近。寒脂没有回头,以为又是送饭的丫头,所以只是冷冷地对身后的人说:“我说了不吃饭,除非你叫我爹来见我!” “大小姐,多日不见,你的脾气还是那么娇纵。” 娇柔的熟悉女声令寒脂猛然回头,“你是……” 面前的女子优雅地摘下面前的青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但脸上却带着阴毒狠绝的笑意。 寒脂惊恐地睁圆了双眼,“素梅?!”怎么会是她?“你不是失踪了吗?” “这要问你的情郎了。他满世界地抓我,我好害怕呀,只能暂时躲起来啦。”甜腻的女声里满是委屈。 寒脂骤然冷了双眸,“素心是你杀的,没错吧,!”追查杀死素心的凶手一事,尉可口为了不让她再想起那日可怕的情景,所以从没对她提起半个字。可是她不至于笨得那么彻底,谁是凶手,她的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八九分。 “你说是就是。”素梅对她狐媚地眨眨眼。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如果没有素心被毒死的事,你跟尉可口哪能这么顺利地相好?唉,枉费我一番苦心,你居然一点儿都不领情。”素梅遗憾地叹了口气,“你以为那晚你跟他在房里情意绵绵之时,是谁替你们守着门窗不让家丁们发现的?唉,‘夫妻圆了房,媒人丢过墙’这话可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呢” 寒脂被她的话震得呆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她都知道?自己与尉可口的相恋、丫鬟素心的死……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也都是由她一手计一划的? “你……你到底是谁?”寒脂的声音开始颤抖。 “现在才想起来问,不嫌太晚了些?”素梅巧笑倩兮地走近寒脂,脸上的表情分明把寒脂当成了小老鼠耍着玩。 寒脂忍不住了,上前抓住她的前襟怒叫着:“我再问你一遍,你这妖女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 “啪”的‘声脆响,一个巴掌轰上了寒脂娇女敕的脸。寒脂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她摔到了草垫上。 “说话客气点儿。”素梅拍了拍自己的双手,仿佛刚才碰了多么脏的东西似的,接着她的眼眸一闪,射出怨毒的光芒,“真要论辈分的话,你得叫我一声二娘。” “二娘?”寒脂彻底地愣住了。面前的这个女子……分明是从小伺候她到大的丫鬟,为什么反而会是自己的二娘?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怎么,嫌我这个下人污辱了你大小姐的高贵身份?”素梅冷笑着轻撇嘴角,“你爹那个老朽,他有胆碰我,却没胆在他女儿面前把我这个下人娶进门,所以我只好没名没分地跟他,做他的房里人。他这个好爹爹当得可真辛苦,自己拼命地守着节操,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最心爱的女儿居然爱上了一个不成器的厨子!” “你……”寒脂被这个事实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情郎还真是没种呢!出了事,拍拍就走人,还把自己的女人丢下来一个人坐大牢……” 素梅话没说完,寒脂已经跳了起来,一巴掌打掉她未出口的脏话。素梅的武功虽然不弱,但因没防备,居然被寒脂打了个正着。 “这一巴掌,是还你的。还有,我不要听到有人说尉可口的坏话。”寒脂冷冷地瞪着她。 “臭丫头!你找死!”素梅生气了,她一步一步地逼近寒脂,“你忘了素心丫头是怎么死的了吗?”说着,素梅自袖口处突然变出一朵梨花。 寒脂的瞳孔蓦然放大,有生之年,她都不会错认这朵梨花!它曾经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让一个活人化为一滩血水。现在,素梅要用它来杀她了吗?寒脂不断地后退,直到脊背顶住了牢房的墙壁,她声音颤抖地低问:“你……你要干什么?” “哈,你怕了吗?”素梅得意地露出娇笑,扬手将梨花伸向寒脂,又轻巧地在寒脂的鼻尖俞划了一个圈。就在寒脂吓得闭上眼忍不住要尖叫起来的前一刻,她手一抖,将梨花收回了袖中。 “我现在不会杀你。因为……”素梅以指轻抚寒脂细致的面颊,“你这招人爱怜的小模样,我还留着有用。”吐气如兰地在寒脂的耳边留下这句话以后,素梅便腰肢款摆地离开了牢房。 寒脂的背抵着墙壁,惊讶至极、恐惧至极,她只感到汗水和着泪水不停地自脸上滑落,却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4yt☆.4yt☆.4yt☆ 尉可口没有食言。三天以后,他果然回到了相府。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哎哟!叶大人,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凌滔看着面前儒雅的白衣男子,肚子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堆满谄媚的笑容。他的大手一挥,“来人,快给叶大人奉茶!” 目前朝中势力三分,宰相府、梁王府各为一派,然后就是这“烟柳堂”。原本是三足鼎立之势,但近来这个叶秉烛甚得皇帝老子的欢心,虽年纪轻轻却臭屁得紧,入朝为政从不懂得尊老敬贤,结果惹得朝中一干老臣子都心怀不满。三分之势,已逐渐转为两极分化。 本来,若是宰相府与梁王府结亲,两家势力合并,必定能扳倒“烟柳堂”的一群捕快。可是……好端端的一门亲事,偏叫某人给搅和了。凌滔的一双老眼恨恨地盯着叶秉烛身后的俊朗男子——尉可口。 早知道这男人不是池中物,眼下换了上好的服饰,更是尽显一派雍容气度。尉可口——“烟柳堂”的二当家,居然肯扮成一个厨子在相府蛰伏了这么久。他凌滔真该死了,竟然放任他活着走出这里。 不过,今日尉可口既然有胆回来,再想走就没那么简单了。 但是,尽避心里恨得牙痒痒,凌滔的表面工夫还是做了个十足十的。 “这位是尉二爷吧?哟,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了。您在相府住了这么久,老夫竟然眼拙到没认出来。”如果早查出你是“烟柳堂”的人,一定让你直着进来横着出去!“老夫招待不周,还让您做了下人的工作,呵呵,真是罪该万死了。”没把这个男人的命留下来,真是让人扼腕啊! 尉可口淡淡地撇唇,扯出不屑的弧度,“好说。” 凌滔又看向尉可口身旁的一双男女。男子年轻俊逸、一袭黑衣,左脸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疤;女子俏丽动人、紫衣裹身,但美丽的脸上却像结着层寒冰似的,冷得可以把人冻僵。 这一对双生兄妹看来就是银狐、紫貂——江湖上盛传的“蓝眼捕快”了,同时也是“烟柳堂”特训的杀人机器。听说这对兄妹虽然年仅十八岁,手中却己沾了千万人的血了。 凌滔眯起了眼,这一次“烟柳堂”四大捕快一起找上门来,事情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了。 尤其是叶秉烛,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个字,只是一脸和煦地笑着看向自己,让人心里发毛啊。客人不喜多言,他这个主人只能再度开口了,“这两位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银狐、紫貂双侠吧?呵呵,果然是人中龙凤啊。看到你们,老夫就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所谓‘江山大有才人出’,我这把老骨头也该趁早让一让位了。哈哈!” 银狐打鼻腔里哼了一声,充分地表示对这只老狐狸的鄙视;紫貂急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这时,叶秉烛说话了,但仍然是一脸的微笑,“相爷,我们这次的来意,想必您是知道的。” “这个嘛……“老夫倒还真不知道,还望叶大人不吝赐教。”凌滔打着太极拳。 叶秉烛轻叹了口气,“既然是这样,叶某也只好得罪了。我听说,您这府里有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叶某奉了皇上之命,斗胆要在这里搜上一搜。” “哦……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叶大人可有皇上的圣旨或手谕,可否容老夫一见?如果没有……”凌滔脸色蓦地一变,“那老夫这宅院虽小,可也容不得外来的和尚占了庙,欺到自己人头上来了!”他表情虽还是微笑,可是眼里的杀气却透露出凶狠的威胁 “叶某并没有。”叶秉烛答得坦率。 倒是银孤惊诧地瞪大了双眼,没有皇上手谕,大师兄凭什么到相府来抓人搜物?搞什么啊! 丙然,凌滔闻言嗤笑一声,手一抬,“那您请吧。”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且慢。叶某虽无圣上手谕,但有这个。”叶秉烛从怀里掏出一块碧绿通透的玉牌,慢悠悠地亮在身前。这块玉牌并无甚特别,如果真要说有,那就是上头雕饰的龙纹,精工细致、栩栩如生。 “龙纹佩?”凌滔呆住了。这叶秉烛究竟给皇帝老子灌了什么迷汤,皇上居然把龙纹佩赐给他了? “是。见龙纹佩,如见圣上亲临。”叶秉烛缓缓地站起身,温和的表情蓦然转为精明果决,“银狐紫貂,你们两个跟府里的家丁四处去看一看,该搜什么、不该搜什么,我来时都交代清楚了吧?可别无意间冒犯了人家。你们几个……”手指向一旁呆立的家仆,“好好带路,领我的两位师弟师妹去库房看一看。”言语中挥洒自如,俨然把凌府的家丁当成了自己人差遣。 他的态度成功地激怒了凌滔,让凌滔再也维持不了表面的平静,“叶秉烛,你别欺人太甚……” “相爷!”叶秉烛强悍地喝断凌滔的话,“您只要一刻没反,就还是我大宋的相爷。我奉圣谕办事,怎么,你想阻拦?这么迫不及待想造反了吗?” 闻言,凌滔脸色疾变。他的事……叶秉烛这小子怎么会知道?难道说,“烟柳堂”早就盯上他了? 这下他慌了,再也无法稳住心神,“叶秉烛,你别血口喷人!我念在你年轻不懂事,平常在朝中不跟你计较,但你也太嚣张了,居然在皇上面前乱嚼舌根!说,你到底对皇上胡诌了些什么?!” “叶某是不是胡诌,片刻后就见分晓。”叶秉烛淡淡地一笑,笃定的样子让凌滔更是心惊肉跳。 凌滔知道这年轻人的厉害,没有证据,他不敢在相府贸然搜寻。难道说……自己谋反的证据,他们已经都查清楚了?凌滔气急败坏地转向尉可口,“说!是不是你在这府里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相爷,您自己私通金人、密谋造反,居然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了。我尉某何德何能,能收得了金国小王爷的厚礼?”尉可口眉一掀,戳破凌滔企图狡赖的罩门。 “金国小王爷的厚礼”几个字,吓得凌滔连连后退几步,脸色灰暗。看来,“烟柳堂”此番进府抓人是证据确凿的了。 丙然,不一会儿后,银狐、紫貂就带着一大堆镂金刻翠的贡品回到了中厅。从每样贡品中都能找到一个字,拼在一起后就成了:农闲日,起兵接应。 虽然还缺少那最后的一个字,但是仅凭这些,就足以证明凌滔谋反的野心。 中厅里混乱至极,所有的家丁奴仆都仿佛预感到了灾难即将降临,所以谁都不敢造次,怕惹祸上身。 叶秉烛将写有暗语的字条一张张依次摆放好,然后迥然直视凌滔,“相爷,现在请您来告诉我,这个‘农闲日’究竟指的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明明就是你们‘烟柳堂’蓄意栽赃,想嫁祸于我!我没收这些礼,也不知道什么农闲日!我……” “嗤”的一声,一支黑铁飞镖险险地擦过凌滔的鬓角,钉进身后的墙里,成功地让凌滔的叫嚣收了声。 飞镖的主人—银狐双手环肩,面无表情地道:“相爷,我大师兄脾气温和,我可没他那么好说话。您还是早点儿招了吧,对大家都有好处。”他老早就看这老狐狸不爽了,偏偏大师兄还在那儿彬彬有礼地跟他绕了好半天圈子,他手痒得很,所以忍不住就射一支狐尾镖来警告一下。 凌滔见大势已去,反而不再恐慌了。他冷笑一声,瞪着面前的四大捕快,“就算是我造反,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凌滔大步走到中厅堂前,用力一拉,墙上挂着的那幅“金鸡报晓图”就掉了下来。凌滔熟练地将画卷撕开,夹层中掉出一张小纸条和一幅地图。尉可口上前利落地捡起,最后一个字是“长”。 “农闲日长,起兵接应。这就是暗语的全部内容所谓农闲,是指夏季;所谓日长,是指日头最长的那一天。老夫原来预备在立夏那天正式起兵南阳。而这幅地图,则是金人兵分三路从西北、淮北、辽河攻打大宋的路线军事图。”事到如今,凌滔索性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没想到被你们‘烟柳堂’早一步看穿了,不过无妨——”他看向尉可口,“那天你在场,你亲眼所见这幅‘金鸡报晓图’是梁王爷送给老夫的。造反的事,他也有份。你们‘烟柳堂’有几个胆子敢动皇上的三哥?” 没想到,叶秉烛立刻接口:“梁王府有否参与谋反,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梁王爷一直主张大宋与金国议和,他送来这张‘金鸡报晓图’纯粹是为人作嫁,他本人并不知情。”末了,叶秉烛突然提高声音,“凌滔满口谎言、诬陷朝臣,罪加一等!银狐、紫貂,把这个反贼凌滔捉起来,押往‘烟柳堂’候审!” 只见一黑一紫两条身影迅疾地窜上,顷刻之间,凌滔已经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慢着!”凌滔突然大吼一声。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看这个大罪臣还想做怎样的困兽之斗。只见凌滔缓缓地转过头来,直视着尉可口,一字一句地道:“尉可口,你杀我不要紧,难道你连寒脂也忍心下手杀了?” 尉可口猛然一震——寒脂?这个名字准确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尉可口四下环望,竟然完全不见了寒脂的影子。方才搜相府的时候闹得这么大声,她怎么会没听见、不出来看看?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她在哪里?”尉可口冷声问。 “干什么?交到你手里,让你们‘烟柳堂’连她一起杀了吗?”凌滔看到当自己锐起寒脂的时候,尉可口脸上的表情变化。原来……自己并不是没有胜算的,他露出了笑容。 “我问你她人在哪里!不要逼我重复第三遍!”不知怎的,尉可口的心里涌上一股不安的预感。 叶秉烛把一切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 “你想见她是吗?来人!”凌滔叫过一个家仆,并俯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家仆立刻走入内堂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名身着青衣、脸罩面纱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牵着一条锁链,锁链的那一头,正是脸色苍自、神情惊恐的寒脂! 尉可口一见,双眼简直要喷出火来,“凌滔!你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要不是银狐在一旁死命地拦着,他一定会冲上去一拳打翻那老贼的脸! “可口!是你!”寒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她终于见到他了,他终于回来接她了!她拼命地挣扎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并不知道刚才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想尽快回到心爱的男子的身边!她一边奋力移动身子走向他,一边流着泪哭喊着,“可口,他们把我关起来了,我好害怕……” 不料,爹爹的下一句话,却硬生生地刹住了她移动的脚步—— “寒脂,他是我们的敌人,他是来抓我们去赴死的。” 第七章 他是我们的敌人,他是来抓我们去赴死的。 尉可口伸出去的双手扑了个空。 他没有接住寒脂,因为她停下了脚步——在离他尚有十步远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敌人?刚才爹说了这两个字吗?她僵在原地,隔着模糊的泪眼看过去,是他俊逸的身形和渴念的神情。他向她微微伸出手来,仿佛在召唤她投向他的怀抱。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她的爱人、是她铁了心要跟随一辈子的男人,可是,爹为什么会说“他是我们的敌人”? 她环顾四周。 中厅里静默无声,所有的家仆侍卫都手持兵器,如临大敌地瞪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只写着一个字:怕。爹爹身陷捆绑之中,颇为狼狈地跪坐在地上,眼神中只流露出一个字:恨。而与他们对面而立的三个人,皆是表情漠然、冷眼横对。他们是谁?为什么尉可口会和他们站在一边—站到了她的对面?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而,她又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眼睛所接收到的一切讯息都在那么明显地告诉她:她与他之间,是那么明确地站形成了一条沟壑;他和她—势、不、两、立。 沉默,好长好长时间的沉默。尉可口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同一时间,凌滔幽幽地开口道:“寒脂,去,向尉二爷求求情吧。爹还不想死。” “尉二爷?” “他是‘烟柳堂’的二当家,他是来这里带我们去刑场的。” “爹!”她猛然回头,“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去刑场?” 凌滔却像未听见她的质问似的,依然自顾自地往下说:“他混进府里,只是为了查找证据,好陷我于死地。寒脂,他一直都在骗你。” 最后一句话死死地扣人她的灵魂。他一直都在骗她……寒脂刷白了脸,她惊疑地望向近在咫尺的男子,想要求证些什么。然而,从后者的脸上,她只看到一片无波的静默。 凌滔的声音再度响起:“尉可口,如果你对寒脂有半分真心,就请饶她不死。我老命一条死不足惜,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请你放过她。” “不!”寒脂猛然爆出凄厉的大吼。这一切——所有她所见到的、她所听到的,她都不要相信!为什么他会是他们的敌人?为什么他会是来抓他们去刑场的?为什么他会一直在骗她?这些都不是真的,她一个字也不要相信! 她顾不得身上的沉重锁链,发了疯一样地冲向尉可口。她要听他亲口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银光骤闪、锁链翻空而起,随着一声痛叫,她的身子被直直地拉了回来,而后重重地摔跌在地面上。手腕上渗出了殷红的血珠。 “滚回来!”牵动锁链的青衣女子厉吼一声,寒脂被硬生生地扯回到她的钳制之中。 “素梅!你住手!”鲜红的血色灼痛了尉可口的心,他再也顾不得地出声大吼。上前两步,尉可口正要出掌力拼,青衣女子的下一句话却喝住了他—— “谁再敢动一下,我先要了这臭丫头的命!” 这一下突变猝不及防,所有的人眼看着青衣女子一手扼住了寒脂的咽喉,另一只手探入怀中。只一眨眼的工夫,那素手上便抽出了一朵雪色娇艳的梨花。 凌府的众侍卫们顿时发出惊惧的倒抽冷气之声。他们认得那朵梨花,它就是害死素心丫鬟的始作俑者! 尉可口猛然退开数步。他看见梨花离寒脂的脸颊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只要素梅的手一抖,寒脂的性命便顷刻不在。 此刻,他不能妄动,动一下,她就会死。可是,心里的恐惧几乎要焚烧了他,他暗咬着牙,浑身不住地颤抖。 青衣女子——素梅见状,绽开了笑容,“尉可口,你果然很听话。现在我要你去把老爷的绳子解了,然后护送我们出府。你最好乖乖地合作,如果动作慢了,可别怪我这手下不留情。” 凌滔显然也未料到素梅会出这一招,忍不住插口:“素梅,她是我女儿……” “住口!她是你女儿,可不是我女儿!”素梅声势凌厉地吼了回去,“老爷,我不能让你拿自己的命,去换这臭丫头的命!她死不足惜,但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死!尉可口,你听清楚了吗?”她作势把梨花移近寒脂的脸庞,寒脂吓得尖叫起来。随即素梅看到尉可口眼中的心惊和痛楚,她就知道,这张牌她押对了。世上最致命的武器,不是什么奇险的招式,也不是什么催心巨毒,而是情蛊。凌寒脂是她带老爷活着离开这里的惟一胜算,而她赌的,是尉可口的用情至深。一切的安排全在今天这一举。 见尉可口还站在原地未动,素梅催促道:“要想这臭丫头活命,还不快动手解绳子! “没有人要她活命。”出声的是叶秉烛。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大师兄!”尉可口见叶秉烛眼中坚决的肃杀之色,他的心里一阵恐慌,大师兄真的会让寒脂死! “凌滔私通金人密谋造反,罪行滔天证据确凿。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得陪葬,而你——”叶秉烛看似温和无害的目光对上素梅,迸射出冰冷的神采,“苏梅花,你和你姐姐一样炼制奇毒、危害世人,犯下罪行无数,欠下了一身血债,早已是‘烟柳堂’的首号重犯。你们每一个人全都要死,早死晚死又有何妨?你尽可以动手杀了凌寒脂替我省事,没人拦着你。” “大师兄!你不能……” “银狐、紫貂!傍我拉住他!”叶秉烛疾声喝道,不再看尉可口。 叶秉烛又转向素梅,后者已经冷汗涔涔,实在没料到面前这温雅俊美的男子,竟会有这样一副狠绝无情的心思。 “怎么,还不动手?是不是怕凌寒脂一死,你的最后一张王牌也失效了?”叶秉烛看穿了素梅的犹豫,故意拿话相激。 “素梅,不可以!”凌滔大声惊叫。 “好,你想省事是吗?叶秉烛,我就成全你!素梅手腕一翻,梨花就要往寒脂身上拍落,让他们师兄弟去后悔一辈子吧! “寒脂!”尉可口心神俱裂地狂吼,猛然挣开紫貂的双手。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转瞬之间,只见一黑一白两样物事同时飞向素梅!前者直取她的心脏,后者则凌厉地射向她拿着梨花的右手! “噗”的一声,很轻的声响,是利器穿过身体的声音。尚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素梅手里的梨花就落了地,她身子一颤,软倒了下来,而胸口上则插着一支狐尾镖,原本执梨花的右手也已被击碎,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凶器是一柄折扇。 “大师兄!”银狐回头.原来大师兄也出手了!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使暗器。”叶秉烛风清云淡地拍拍手。刚才他拿话语激怒素梅,就是在寻找出手的机会。 银狐挺崇拜地看着他,他早说大师兄不是那么无情的人了,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好兄弟的女人死去?不过,他刚才装酷装得也很像就是了。 叶秉烛缓缓地走向凌滔,伸出手,“相爷,跟我回‘烟柳堂’吧。” 凌滔看着面前表情依旧温和的年轻男子,心中不得不承认,他输了这一局。“谢谢你。”凌滔低声道,这声道谢是谢叶秉烛救了自己的女儿。 “不必,我这么做不是为你。”叶秉烛浅笑着回应。 与此同时,寒脂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地下滑,尉可口急忙大步跨上,在她跌倒的前一刻,接住了她破败如棉絮的小身子。然而,在她冰冷的唇瓣擦过他耳鬓的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接收到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低语—— 尉可口,我恨你。 .4yt☆.4yt☆.4yt☆ 这是第二次,她昏厥在他面前,双眸紧合、面无人色,身躯轻盈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消弭于无形。 第七天了。 帐幔中的佳人依然像是睡着了一般,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她整整七天没有睁开眼睛;而另一个人,却是整整七天没有合过眼了。 “她醒了。”叶秉烛收拾起按脉的悬丝,悠然轻语。 守候在一旁的男子急忙迎了上来,一双丹凤眼布满血丝,显得焦灼又心痛,“她醒了?”他一把握住帐中佳人的小手。然而,佳人并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连眼皮也没有眨动一下。 尉可口急了,“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动不动的?你不是说她已经没事了吗?” “我不知道。”叶秉烛轻轻地摇头,“从脉象上来看,她确实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并不至于昏迷这么久。惟一的解释,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 不愿醒来?尉可口愣了,相似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又要像上次那样缩进自己的壳里去了吗?不哭不笑、不认识人,表面上一切安好,实际上与活死人一般没区别。上一次,她是为了逃避那可怕的杀人凶案;这一次呢,她又是在逃避谁?他吗? “大师兄,”沉默了半晌.尉可口深吸了口气,困难地问:“是不是只要我离开了这里,她就会醒过来?” 叶秉烛一撇嘴,“你可以试试。” 尉可口刚要起身,房门被“砰”地一脚踢开了。银狐大步地走进来,一把抓起昏迷在床的凌寒脂的衣襟,“凌寒脂,你少装死!你快点儿给我醒过来!你知不知道,尉老二已经整整七天没有合过眼了!” “银狐!”叶秉烛手中的折扇一架,借力打掉了银狐的双手,“不许胡闹!” “可是,大师兄……”银狐看着尉可口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不爽实在是烧到了极点。这女人以为这样一动不动地扮死人折磨大家很好玩是不是?她不醒来,尉老二就生不如死,连带着紫貂也愁云惨雾。看着妹子心情不好,叫他这个做哥哥的怎能不难受? 丙真是红颜祸水。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居然把整座“烟柳堂”搞得凄风惨雨的。尉老二彻夜守候在床前不眠不休;大师兄每天悬了根丝线在那儿望闻问切;紫貂则终日待在厨房里替她熬药。可是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她就用那一副死相来回报大家?别人可以忍,他银狐可是看不下去了。 银狐一把拉起尉可口,“尉老二,我们走!让这个女人在床上永远睡着去好了。” 尉可口挣开他的手,没理他,只是看着叶秉烛,“我离开有用吗?” 叶秉烛轻叹一声,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对着床内闭着眼的寒脂柔声地说道:“凌姑娘,算是叶某求你。别再跟可口怄气了,睁开眼看看他吧。” 闻言,寒脂依旧没有睁眼,然而红唇轻启,只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你们杀了我吧。” “喂,你少在那边寻死觅活的……” 银狐的咒骂还没说完,便被尉可口挤到一边贴在了墙上。后者上前一把攥住佳人冰冷的双手,急声呼唤:“寒脂,你醒了?你没事了? 寒脂的头向床内偏去,不理睬他。 是的,她醒了,早在几天以前就已恢复了神志,也知道他一直守候在身侧,不曾离开过半步。然而,她没办法让自己睁开眼看他,她害怕自己再对上他那双温柔多情的眸子,又会轻易地给迷去了心神,忘了他是如何欺骗她的真情、如何害得她父死家亡。 她恨他,好恨好恨。要有多少缠绵的爱意,才能转化为这样刻骨的仇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一腔热情已经全被恨意湮没。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面对他了。闭上眼不看他,是惟一的逃遁办法了。 “大师兄,她……”银狐指着帐内沉默得很嚣张的女人,实在很想骂人 叶秉烛轻轻摇了摇手指,示意银狐安静地跟他出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让可口和她单独淡一谈,也许会吏好些。 尉可口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醒来了,却只给他看她的侧脸。这般的决绝、这般的认定,恐怕是连一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留给他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能醒来,就值得他深深地感谢老天的厚待了。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沉默。 “那,喝一点儿水好不好?你躺了这么多天,我怕你会月兑水。”他的语气越发温柔。 “呼啦”一声,这回佳人的反应是直接拉起丝被蒙住头,拒绝听他的温存柔软语。 再度叹息,尉可口上前,轻柔却坚定地替她拉下丝被,服贴地腋在她的颈间,“你好好休息吧,别蒙住头,会透不过气来的。你不想见我,我出去便是。” 他要走了吗?不知怎地,寒脂的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终于开口:“为说明不杀了我?” 听到这话,他泛起苦笑,“我以为你明白为什么。” “你不杀我,我会杀你!”她直觉地针锋相对。 尉可口没有再说话。他的这条命早已交付于她了,她若肯要,他并不吝惜,怕的只是她对他不理不睬,往日的欢情缠绵因一次的欺瞒而统统一笔勾销——这才是他最心痛的。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我恨你”他的沉默让她不自在起来,只有口不择言地攻击他。 “我知道。” 那他为何如此平静?反倒是她率先沉不住气了,忍不住提高声音,“你一直在骗我!” “我是骗了你。” 他为什么不反驳?心口莫名地被绞痛,她大吼出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宾出去!” 他居然乖乖地站起身。她叫他滚,他就真的滚出去?她张嘴想叫住他,却没用地发不出任何声音。尉可口,他成心要气死她! 尉可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他眷恋万分的女子——她倔强得令人心疼,尽避脸色惨白、身子又虚弱得好像随时会倒下去,但仍然不放弃与他斗气到底。看她能这样对他吼,他反而一点儿也不担心了。至少,她没事了。 “我骗了你……”尽避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但不包括我的感情。寒脂……”他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庞,眼眸深处的炽热几乎要烧垮她坚决的恨意,“我……是认真的。” 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五个字以后,他离开了她的视线。虽然顺了她的意,却让她心里更加烦躁恼怒。心中的郁闷不知为何而来,但她就是生气!好生气啊!寒脂拼命地用手捶着床沿,手腕上被铁链磨破的伤口再次开裂,血丝透过纱布点点渗出,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难受。 为什么他要对她说这个?他爱她,难道她不知道吗?用得着他一再来提醒、用最温柔的话语击垮她想要恨他的决心吗? 但……可恶的是,为什么只是简单的五个字,就让她该死地、软弱地动摇了?看着他离去时孤寂的背影,她发现自己竟然好想留住他。他爱她,而她……亦无法割舍对他的深深爱意啊。 只是,伤透了的心,要怎样弥补?他与她之间深深的沟壑,又该如何填平? .4yt☆.4yt☆.4yt☆ 她恨他。 每一关,她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向他表明这一点。他送过来的茶点,她绝对不吃;他无微不至的关心,她视若鄙弃;甚至,只要他来到她暂住的房间,她就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 尉可口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忍不住叹息。这辈子,他从没试过对哪个女人如此低声下气,尽避她给他的回应是冷若冰霜的拒绝。偏偏他一点儿也没有办法对她生气,就算她真的恨透了他,这辈子再也不打算原谅他,他还是无法舍下她不管。 他笨吗?银狐已经不止一次地这样骂了他,“喜欢她你就上啊,受不了她就直接扔到刑部大牢,反正她根本就是个死囚!这样的女人,就是要给她一点儿颜色看看,她才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银狐的论调。 然而,他做不到。她的冷淡让他心寒,可是,在每次的心寒之后,他依旧会忍不住牵挂着她,担心她的伤势有没有好转、有没有赌气不吃饭、是不是又被噩梦惊醒。也许每一个男人,一生都会笨一次——在遇上自己情之所钟、心之所系的女人后。 “多少吃一点儿,就算跟我怄气,也别虐待自己。”他将精致的茶碟放在桌上,然后无奈地离开。 直到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寒脂才转过身,幽幽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她的眼瞥向圆桌,看到他亲手烹制的茶点。 她住在这“烟柳堂”里,算是娇客了。大家都对她客气有礼——只除了那个叫银狐的少年。而他……尉可口,尽避在这里是二当家的,他却依然为她做着厨子的工作——只为她一人。每天都温柔细致地为她煮饭熬药,让她不得不感动,也不得不动摇。她告诉他她恨他,结果,他用加倍的爱来包围她。这种深情让她无法视而不见,有好多次她几乎要感到自己心中的恨,正在一点点地被他的爱所融化。 在“烟柳堂”中住了半月有余,她也陆陆续续知道了一些爹爹的事。勾结金国、密谋造反——光是这两项罪名加起来,就够他们全家乃至搭得上边的所有人掉脑袋的了。而她却依旧安安稳稳地住在这“烟柳堂”里,被奉为上宾。 她知道是谁保了她。然而,他对她越好,她越无法释怀。她无法忘记是他把爹爹亲手送入了死牢,是他一直向她隐瞒了一切。在她为他痴痴交付真情的时候,他却在算计着她的至亲——尽避她不得不承认爹爹是罪有应得,但,那毕竟是她的爹爹啊。 这时,叩门声响起,她急忙拾回逐渐飘茫的思绪,恢复冷然的声调,“进来。” “你不用摆个后背给我看。我不是尉老二,不吃你这一套。”银狐双手环肩,靠在门口斜瞄着她这女人似乎分不清这里谁是主谁是客,居然一副嚣张的样子,让他看了就生气。 寒脂回过头,“是你?” “抱歉了,是我。”银狐大步地走进来,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我有话跟你说。” 寒脂却用古怪的眼光看着他,“那天晚上私闯相府的黑衣人,是你没错吧?” 银狐怔了一下。想不到这女人虽然性子惹人讨厌,脑袋却不笨。“是我,又怎样?”他挑起眉。 “你们从很久以前就盯上我爹了?”她平静的声音掩不住眼底里的怒气。 银狐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所以,今天即使不是尉可口,也会是别人。总之,我爹最后一定会死在你们手上,是不是?” “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凌滔那老贼是罪有应得,就算你是他女儿,我还是会这么说。”银狐毫不留情,十八岁的年纪还未学会对女人温柔,“但惟一的区别是,这个案子如果换了是别人来接,此刻的你一定会是在刑部大牢里陪着你爹爹等死,而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摆脸色给我看。” 寒脂别开了头。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来提醒她,尉可口对她有多么好。 “无妨,你尽避对尉老二冷淡下去好了。你这样对他,我只会开心。”银狐突然抛出惊人之语,让她竭力摆出的冰冷表情震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银狐撇唇一笑,“我妹子紫貂——你见过的,对尉老二痴心不改已经有好几年了。论相貌、论人品,她没有一样输给你。难得你这么识相,愿意把尉老二还给我妹,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呢!” 寒脂蓦然握紧了自己冰冷的手,脑中浮现出一张与她不相上下的美丽容颜。那个温柔似水的紫衣姑娘……原来她就叫紫貂,送药的时候她见过几次,的确是一位美女。瞬间,她的心头紧紧地揪了起来。他……永远是不缺女人爱的啊。极力想摆月兑心里的酸涩感,她有些恼羞成怒地问:“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个?” “不止。我还要说,如果你真的对尉老二无心,就请你快快滚出‘烟柳堂’,永远别再让我见到你!我看到你就不爽,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你,我妹跟尉老二早就……” “银狐!”门外猛然响起一声暴喝。尉可口迅疾如风地冲进来。他一把抓起银狐的领口,怒吼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事情本来就是……” “你给我出来!”尉可口震怒之下,什么也不顾地拖起银狐就往外冲去。 一路上两人拉拉扯扯搞得乒乓作响,等到了中堂时,“烟柳堂”几乎有一半的捕快都探头探脑地望向他们。 尉可口一把甩下银狐,阴地瞪着他,“是谁允许你对寒脂说那种蠢话?” 银狐整了整领口,不甘示弱地吼回去:“我只是说事实!那种女人,真搞不懂为什么你要……”话没说完,一拳就已经招呼上银狐的鼻梁,要不是银狐闪得快,此刻铁定鼻血四溅。 “什么叫那种女人?你给我说清楚!”收住了拳风,尉可口愤怒地质问。 “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打我?”银狐也生气了,当下一拳回了过去。两人就着中堂的狭小之地,上窜下跳地打了起来。 “哥!二师兄!”和叶秉烛一起闻声赶到的紫貂刷白了一张俏脸,这两人怎么动起手来了?她正要提气跃起想冲入两人之间劝架,叶秉烛一把拉住了她。 “大师兄?”紫貂不解地回过头,只见叶秉烛手一抬,朗声道:“银狐!住手!” 紫貂暗松了一口气,大师兄的话哥总会听了吧? 谁料下一秒钟,叶秉烛又道:“把你的上衣月兑下来。要打就光明正大地打,不许使暗器。” 啊?紫貂的下巴险些垮下来。大师兄不但不劝架,还说这种煽风点火的话? 丙然,银狐马上停手,三两下利落地扒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健壮的胸膛。他将黑衣向后一抖,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数十枚狐尾镖散落在地。然后,他双手环胸,挑衅地睨着尉可口,“还打不打?” 话音未落,尉可口快如闪电的铁拳挥了上来,银狐哇哇大叫:“尉老二!你使诈!”手下却硬生生地接了他这一拳。两人原本都有些怒气,这一下全都爆发了,有别于以往师兄弟之间练习性的过招,这回却是不依不饶的真打。 紫貂看在眼里,心里好不着急,求救地看向叶秉烛,“‘大师兄……” “紫貂,你注意看。银狐的功力比起上一次跟我过招时,显然又进步了不少。”叶秉烛潇洒地挥开折扇,浅浅地笑着。到底是年轻人,银狐这少年的将来……定是无可估量。 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她注意看?注意看那两只蛮牛有没有受伤才是真的!一边是至亲的兄长,另一边是曾经的心上人。两人每挥一拳,紫貂的眼皮就跳一下。 而叶秉烛则缓缓地将视线调往中堂边门的檀木屏风处。在那里,他看见一片浅蓝色裙角忽地闪了一下,复又往内堂飘去。 .4yt☆.4yt☆.4yt☆ 大战了六百余回合之后,双方都不约而同地住了手。原因无他,再打下去,势必两人都要十天半个月地下不了床。 “二师兄,换药了。”白女敕如葱心般的玉指在尉可口的胸膛上移动,只见它缓缓地褪下染了血迹的上衣,然后……呃……绕上一层纱布。 “喂,你只管替他包扎,都不管我啊?我才是你哥啊!”另一边,脸上同样挂彩的银狐不平衡地嚷嚷着。 紫貂没好气地白了大哥一眼,顺手丢了瓶药酒过去,“自己擦。” 什么?银狐气得差点儿想跳起来和尉可口再干一架。虽说是他不好,把尉老二一脚踹到碎裂的桌椅上,害得尉老二被木刺扎伤了胸口,可是他也挨了这家伙好几记闷拳啊,只不过没见血罢了。紫貂有必要偏担得这么明显吗?真是重色轻“哥”。再看那边—— “我替你把木刺挑出来,可能会有点儿疼。二师兄,你忍着点儿。”紫貂手持一根细如毛发的银针,放在灯火上炙烤片刻后,靠上了尉可口的胸膛,开始疗伤。她温声软语、心疼得几乎要红了眼眶;他牙关暗咬,抽动的颈部肌肉显示他此刻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看见此情此景,银狐只得没趣地模模鼻子,丢下一句:“我去叫大师兄帮我擦药好了。”便起身离去。今夜花好月圆,尉老二又受了伤,正是紫貂展示她女性温柔的天赐良机,闲杂人等最好还是快快消失,免得坏了气氛。 终于,上了药包扎完毕。紫貂收好了银针,歉疚地低语:“二师兄,对不起,我哥他……” “不碍事,是我先动手打他的。真要道歉,也该由我来。” “可是,你何苦为了她……” 尉可口手一抬,阻住师妹的话,“也不光是为了她,我也好久没和银狐过招了。”他当然知道紫貂口中的“她”是谁。 紫貂咬住下唇,不再言语。二师兄他……当真是很爱寒脂姑娘了,连从小就亲近的她,都没有资格在他面前说那位姑娘的坏话。这一回,她真的该死心了。 半晌,尉可口轻叹~声,“小师妹,怪我吗?”紫貂对他的深情他不是不知道,然而他给不了紫貂她想要的,因此在心里一直有一份愧疚。 紫貂轻摇螓首,“二师兄一直待我很好,只是我没福分能得到你的……心。”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尉可口心头沉重,只好偏开了头。 “寒脂姑娘她……好生幸运,我心里一直羡慕她。从小我就知道,二师兄是那种面冷心热的男子,长大后一定会特别疼爱自己的妻子。那个时候,我每天盼望着自己能够快些长大,能够成为配得上二师兄的女人。可是我长大了,二师兄心里……却有了别的姑娘。” 偌大的室内,只闻得紫貂的幽幽低语,以及尉可口偶尔轻不可察的叹息。没有人注意到,屏风后有一双莹亮的黑眸正在凝神细看。 “小师妹……” “不,你别说。”紫貂眨掉眼中的泪水,强装欢颜,“寒脂姑娘她是个好女孩儿家,我看得出来她对二师兄是真心的。只是她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性子也倔强些,现在她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二师兄你别太着急,哄女孩儿家的事,得慢慢来。” 尉可口心情复杂,说不出话来。小师妹一直都那么明理懂事,此刻倒是她反过来安慰他。 “在她心里,认定是二师兄骗了她。与此同时,她一向最敬重的爹爹又成了大逆不道的反贼。这种打击,难怪她会一下子接受不了。因为这对她来说,是两个她最深爱的男人的背叛。我也是女人,所以我能体会那种心情。” 听了这番话,尉可口不由得微微一怔,难道寒脂的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她认为他背叛了她?他苦笑,“我以为我对她的用心,苍天可表。” “再给她一些时间吧,二师兄。日子长了,相信寒脂姑娘会感觉到你对她的一片痴心的。”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这样傻,会伟大到把自己的心上人苦苦地推回到情敌的身边去。紫貂轻扬起自嘲的微笑,也算她学了这一课吧,得不到的东西,要学会放弃,才有身后的圆满。 而屏风后偷听的人儿,此刻已是泪流满面。 .4yt☆.4yt☆.4yt☆ 又是一轮皓月当空,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了。 “烟柳堂”未雨绸缪,将一场亡国祸乱扼杀于襁褓之中。立夏那天,将不会再有兵变。然而……叶秉烛望着桌上的一道圣上手谕,不禁陷入了沉思。 反贼凌滔及其一家老小,妄图谋反、为祸大宋,已由“烟柳堂”送审、刑部定罪,正式决定在三日后的立夏那天午时,满门抄斩 看来皇帝老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前两天他去养心殿,希望能将这个案子延后彻查,居然被皇上的一句“既然他要在立夏那天谋反,朕就让他在那一天去见阎王”给顶了回来。 这一下,凌寒脂的事,怕是不能再拖了。 “大师兄。”门被推开,尉可口走了进来,“你找我?” 叶秉烛回过身,看见尉可口虽然伤好了大半,神情却依然萧索,又是一个为情所苦的男人呵。他轻笑了一下问:“和寒脂姑娘,还是没有谈开来吗?” 尉可口扯出一抹苦笑,“她比过去我所接过的任何案子都要难缠。”玩笑之中掩不掉的,是那浓浓的心疼和爱恋。 叶秉烛并不接话,只是将桌上的那道手谕递了过去,待师弟看过以后,才道:“凌滔一家三日之后就要处斩。从此以后,世上将再无凌寒脂。” 尉可口皱起了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秉烛挥开折扇,慢悠悠地晃着,仿佛在思考着一个至关重大的决定。半晌之后,他折扇一收,蓦然望向尉可口,“我要你带她走,离开京城,越快越好。” 尉可口倏然一惊,难道大师兄是想…… 不必他想,叶秉烛已经说了出来:“皇上那边若出了什么事,由我担待着。你只管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我不能让你和整座‘烟柳堂’为了我陷入不义……” “我说了。三日之后,世上再无凌寒脂。你若想与她厮守,惟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带她走,找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难道说,你是舍不下现下衣食无虞的捕快生活了?” “当然不是!我……” “那还啰嗦什么?”叶秉烛眉一敛,冷然的声调使尉可口马上噤了声,“就照我说的做。”他命令。 尉可口没有再反驳,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陌生的情绪,心中的暖流令他反而有些局促起来。对面前的这个男子,尉可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好久,他终于开口:“谢谢你。”所有的热血情怀、兄弟之谊,都包含在这简短的三个字之中。 “不必。”叶秉烛转头,望向窗外。一轮明月当空高挂,洒下柔和的银色光华,映入他深邃的瞳孔。爱情是这世上最美好的情感,他该成全他们的,不是吗? .4yt☆.4yt☆.4yt☆ 尉可口走到寒脂的房门前,又停下了脚步。他弓起手背想要叩门,但是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也叩不下去。 懊如何跟她说呢?跟她说了,她就会愿意跟随着他去过隐姓埋名的清苦日子吗?更何况,对于他的欺瞒,她……怕是至今仍无法释怀吧。 就在他犹豫不定、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之时,房内却响起了一声娇美的轻唤,“想说什么就进来说。” 然而——— 尉可口猛然愣在当场!他不知道自己推开房门以后所看见的,竟是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象! 屋子里头蒸气氤氲,正中央处摆放着一个大木盆。寒脂正将自己浸泡在热水中,白女敕的肌肤被热气熏得泛起了迷人的粉红色。水花四溅,随着她轻扬的酥女敕藕臂跃动出晶莹的彩光——看来她正在沐浴,并且不亦乐乎。 尉可口连忙别开眼去,脸上的滚烫却泄漏了他此刻的赧然,“你先洗吧,我过一会儿再进来。” 然而寒脂却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自己说自己的,“我问你,你和那位紫貂姑娘感情一直很好吗?” 他微怔了一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不过,她与银狐终究更亲热些。”一双眼却疑惑地望向她,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在瞥见她在水面上的香滑柔肩时,他连忙又调开眼光。 眼下这情况十分诡异,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相府时的情景,她问什么,他便乖乖地作答。惟一的不同,是佳人此刻正在沐浴中,而他——他是个正常男子,面对着心爱女子的身躯,他只感到呼吸困难、体温上升,心中的情火也变得不安分了起来。 尉可口握紧了拳头,在心中努力提醒自己别去看她,害怕自己会因一时意乱情迷而忘了两人目前正处于冷战中,继而做出连他自己都会唾弃自己的事。他是想要她—但绝对不是在这种她对他心存芥蒂的情况下。 “哟,那是青梅竹马啦?”寒脂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藏着浓浓的醋味。 闻言,尉可口眉一皱,警觉地问:“是不是银狐又对你说了些什么?”寒脂误会了他与紫貂的关系吗? “用不着别人来说什么,我自己有眼睛看得到!人家紫貂姑娘可比我温柔多了,又那么体贴地帮你换药、包扎,一片痴心全都系在你身上……” “寒脂!”她的醋劲尚未发泄完,便在他蓦然升起的怒火中收了势。他走近她,严肃地说:“小师妹云莺未嫁,你不该说这种话来影响她的名节。”更让他生气的是,她居然无视于自己对她的一腔痴情,贸然把他和别的女人扯在一起。难道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从来都看不见吗? “呵,我一说到她,你就恼羞成怒了对不对?”见他的言语中如此护着那个小师妹,寒脂也怒从心起了。她忘了自己尚在水盆里,猛地站起来,凶悍地与他平视,“尉、可、口!你给我说清楚!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气炸了,她开始口不择言。 “你简直……”无理取闹。这四个字被他硬生生地吞入了喉中。因为他看到了一副很香艳撩人的画面:此刻的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状况,双手叉腰,一副要和他理论到底的模样,还大咧咧地站在澡盆里,形成了极端诱惑的画面。 这一看之下,尉可口的怒火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火气。他狼狈地别开眼,“快穿上衣服,免得着凉!” 然而下一秒钟,湿滑香软的小身子却柔柔地倚进了他的怀中,沾了他一身湿—— “我冷……”她把头埋入他的胸膛里,委屈地撒着娇。这只大笨牛,她已经努力勾引他很久了,给了他台阶都不懂得下,当真是蠢笨到家了。 其实,早在前两天,当她在中厅偷听到他与紫貂的对话之时,她就已经决定要原谅他了。紫貂说得对,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最深爱的两个男人所欺骗,所以才会一直逼自己用最恶劣的态度对他。但她没有想过,这样对他并不公平。他骗她,是一时的情非得已;他爱她,却是一直的真心真意。 银狐也说得对,她若是再这样继续推拒他的话,就会有别的女人冒出来横刀夺爱。即使不是紫貂,也会是别人。他是那么优秀的男子,仰慕者又那么多,太危险了,她才不要因为自己一时的任性而失去这个她深爱的男人! 一句娇滴滴的“我冷”,已经算是先向他举了白旗了。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他还想跟她冷战下去吗? 寒脂刚想抬头看他,却发现自己突然被腾空拎了起来。然后,她被他迅速地裹入一床丝被中,再用双臂牢牢地搂住。狂猛的眼对上她的眸子,里面燃烧着压抑得好辛苦的情潮。 “真的不怨我了?”他低问,暗哑的嗓音中泄露了自己澎湃的精感。 她娇羞地摇摇头,“你呢?你怨我吗?” “我又怎么会怨你?”他微皱眉头,表示不解。 “我曾经对你说过,所有的问题都要我们一起来解决。可是,当问题真的出现时,我却食言了。我只顾躲进自己的壳里,忙春疗自己的伤,却没想过你的感受。可口……”她拥紧他,主动将红唇送上,两人唇舌纠缠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今晚你留下来好不好?你留下来,就表示你不生气了。” “这算什么?赔罪吗?”他的眼中涌上了笑意,更显得凤眸幽远深邃。 “尉可口,你很跩哦!”白给他个大便宜都不拣!她火了,“要不要一句话!你说啊!” 这句话瞬间瓦解了他仅存的所有理智。他微一使力,就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床褥上,热唇毫不留情地吻了上去…… 他的寒脂呵,他深爱的小女人……经过了这么多波折,又斗了这么久的气,现在,她终于又回到他的怀中了…… 今夜,他不会再放开她了…… .4yt☆.4yt☆.4yt☆ 缠绵过后—— “寒脂?” “嗯?”初尝云雨的身子疲倦至极,她昏昏欲睡地应着。 “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哦……”快睡着了,梦里去江南吧……她咕哝一声转了个身,把刚才带给她极致狂喜的男人晾在背后。 “我们在扬州城里开个小酒楼,名字就叫做‘可口楼’。我来掌厨,你打下手……” “随便啦……”还不睡,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窗外,月圆。夏风初起,月圆人团圆,正是江南好时节。 终曲 一年后,扬州城内。 仍旧是初夏的好景致,一条客船正缓缓地漂行于河道上。河道两岸,绿柳随风摆荡,低低的柳枝接着漫天的莲叶,望过去是满池满眼的绿。船家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一边奋力撑篙,一边回头看着船上惟一的客人——一对相依偎的年轻夫妇。 “我说客官啊,您二位这是第一次来扬州吧?”看了好久,船家终于忍不住搭汕。没见过这么气质高贵的客人,一定是京城里来的富贵人家。 “哦。”白衣的俊美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副心思只放在怀中的妻子身上,“如夜,觉得好些了吗?还想吐吗?” 老船家一看,这白衣公子怀里的姑娘相貌平凡、肤色微黑,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起眼的样子;但反观这男子,却是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到底这两人怎么会配成一对的?唉,一定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白白可惜了一名相貌堂堂的浊世佳公子啊! “尊夫人身子不舒服吗?那我摇慢点儿好了。”见没人回话,老船家忍不住又道:“客官啊,您初次来扬州,有一个地方可不能不去啊!” “哦?说来听听。”白衣男子似被勾起了兴味。 “那就是我们扬州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可口楼’!说起这‘可口楼’,那可是我们全扬州老百姓的骄傲!”老船家自信十足地吹嘘着。 “是吗?”白衣男子与怀中的妻子对望一眼,笑意更浓,“那你倒说说看,这‘可口楼’,为什么是扬州百姓的骄傲呢?” “哦,这个啊,还不是因为菜好、酒香、人美!我听说这‘可口楼’的主厨,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美男子,呵呵……当然比不上客官您了!还有那个老板娘,老实说,我在这扬州城里住了快七十年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老板娘呢!上回村东的老工头嫁女儿,在‘可口楼’上摆酒,我去了。可是到了那儿一看,您猜怎么着?婚礼取消了!原来啊,那个新郎官一见到老板娘,就两只眼睛都瞪直了,直嚷嚷着要退婚,说是老王头家的女儿太难看、他不娶了!您说好不好笑……” 老船家依旧在滔滔不绝,没发现白衣男子低下了双眸,眼中闪着温暖的笑意和一丝艳羡,他几不可闻地低喃:“只羡鸳鸯不羡仙,我也想退下朝堂,好好享受这神仙眷侣般的悠闲日子了……” “相公,你在说什么?”他怀中的平凡女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关切地问。 “哦,没什么。”他回给妻子爱怜的一笑,然后朗声问道:“船家,您说的那家‘可口楼’开在这扬州城的哪儿啊?” “很好找的。城东三十里的八仙巷,向左拐第一家就是。您要是记不住啊,就随便拉个人问问,咱扬州城的老百姓,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那里尝尝可口的手艺,如夜,你觉得怎么样?”白衣男子笑着低头征询妻子的意见。 而他怀中的女子也笑弯了眼,忙不迭地点头。 老船家一听,划得更卖力了。客船在初夏的柔波里驶向幸福的彼岸。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