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盈盈》 楔子 一轮明月静静地高挂在有如黑色绒布的夜空中,泄下满地的柔光,伴随着点点繁星,让寂静的黑夜展露出白昼无法匹敌的美丽。 晚风袭来,翠竹随风摇曳,摩擦的竹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为满林的寂静带来一丝丝诡谲的气氛。 一名妇人带着个小男孩在竹林间穿梭,脸上满是焦急。 “松云,你在哪里?”妇人喊着,无奈回应她的只有一阵阵的风声。 “爹,你在哪里?”男孩有些害怕,小脸上布满惊慌,手更是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袖。 呼啸而过的风吹乱妇人的长发,遮去了她的视线。 “娘,爹到底跑哪儿去了?是不是风儿不乖,爹不要风儿了?”男孩的大眼中泛着泪光,眼看就要号啕大哭起来。 “怎么会呢?风儿这么讨人喜欢,谁会舍得不要风儿?”妇人蹲安抚着他。“我们再找找,说不定你爹就在前面的林子里头,风儿乖,别哭了。” 哀去儿子眼眶中的泪水,妇人强打起精神。 终于他们接近竹林中央,那儿是一片空地,两人从竹缝间隐约见到一抹纤丽的白影,以及一个倒卧在地上的男子。 倒在地上的人是谁?身形为何那么像……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妇人呆愣在原地,松开了原本紧握着儿子的手。 男孩看了看娘亲,又望了望那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迅速地跑过去。 “娘,是爹!是爹!”男孩像发现宝物似地大喊。 他这一喊却有如青天霹雳般,打得妇人无法思考。 “爹,爹,你不可以睡在地上,地上脏脏,娘会骂喔,爹!”男孩拉扯着男子的衣袖警告道。 他软软的童音听来十分悦耳,只可惜那男子再也听不见了。 那浑身是血的男人真的是她敬若天神的丈夫? 熬人如梦初醒般地飞奔到男子的身旁,探向他的鼻息。他气息全无,显然已回天乏术。 她一生行医济世,到头来却救不了自己最深爱的男人! “不——”妇人凄厉的哭声传遍了整个竹林,在幽静的月夜中显得格外凄凉。 “娘别哭,爹不乖,爹坏坏,躺在地上不肯起来,咱们罚他洗脏衣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娘,您别哭啊!呜……”男孩从未见过娘亲掉泪,急得也哭了起来。 “我苦命的孩子,你爹他……再也……再也……不会起来了……”她抱紧了儿子,泣不成声。 “为什么?”男孩努力地从母亲的怀抱中探出头颅。 “因为他……”妇人话未说完,便被一张忽然靠近的绝艳丽容吓了一跳。 “为什么?”清丽的嗓音响起,女子眼中充满不解。 事实上,她已经在一旁呆立了许久,神色恍惚地看着这对母子在此呼天抢地,直到男孩的那句“为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 女子的容貌美得令人一见难忘,更别说她与妇人交情匪浅,在月光的照映下,妇人很快地认出了女子的身分。 “你是……彩情?”在她的记忆中,任彩情重视外貌更甚于生命,不论何时何地均注重仪表的她,怎容许自个儿这般狼狈? 她发丝凌乱,神情呆滞,丝缎的白衣上沾染了暗红的血渍。 而她手中那把武林至宝“寒衣剑”,也染上一抹殷红。 通体雪白的剑身隐约吐出阵阵寒气,上头未干的血迹缓缓地流下,一滴、两滴慢慢的滴落地面。 丈夫的鲜血渗进干枯的土壤中,刺痛了妇人的心。 熬人激动的红了双眼,一把抓住那个名唤任彩情的女子。“是你!是你杀了我丈夫,是不是?” “我杀了你的丈夫?”任彩情愣愣地重复,不一会儿,她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是呀,他是你的丈夫,他是你的丈夫……”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松云?”妇人发狂似地捶打着任彩情,愤怒让她将恐惧抛在脑后,忘了任彩情随时可能像杀了丈夫般取走他们的性命,让他们一家人在地底下团聚。 任彩情手一挥,轻而易举地将妇人推倒在地上。 “为什么……” 她似深思般的呢喃着,忽然间,她凶狠地看着那对母子,一身的肃杀之气令人胆战心惊。 就在母子俩以为难逃一劫时,她却笑了,笑得绝美、凄凉。 “为什么……”她迈开步伐离去,疯了似的笑着,不停的喃喃自语。 不一会儿,她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里。 回荡在林间的,唯有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以及那一声声的“为什么”…… 第一章 青山高耸几入苍天,山腰白云环绕,抬眼望去,云海四布,煞是美丽。淙淙溪水沿着山壁落下,激荡的瀑布为这美丽的山林增添一丝凉意。 一座茶亭坐落于此,看来是茶亭老板喜爱这山林美景,才会在这种荒山野岭做生意,要不如此人烟稀少的地方,难道等鬼上门呀? 定眼一瞧,茶亭内竟高朋满座,店家忙得不可开交,莫非近年来郊游踏青的人剧增,才形成如此异象? 真是奇也怪哉! 当男子走入茶亭,看见这等阵仗,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原想转身离开,可是他已经连赶了几十里路,要再找到个能歇脚的地方,恐怕还得几个时辰,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于是他在店里仅剩的一张空桌坐了下来。 “客倌想要点些什么?”前来招呼的是个矮小的店小二,粗糙的声音好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来壶碧螺春,还有几碟你们店里的拿手小菜。”男子觉得古怪,但他心想吃饭皇帝大,所以管那店小二是男是女,只要能填饱肚子,其他的事都和他无关。 “是是是,马上到。” 店小二话一说完,便赶紧往厨房走去,不一会儿,香茗、佳肴一一送上桌。 男子闻一闻杯中的香茗,清香四溢,轻啜一口,微苦中带着甘甜,那阵芬芳缓缓地从舌尖流入体内,让人不禁精神一振。 “好茶。”他赞叹着。 这时,稍嫌嘈杂的茶亭静了下来,数十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直到他狐疑地回视众人,四周才又恢复原来的喧闹。 怎么回事?男子顿时心中警觉。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口菜肴,那些怪异的目光又聚集在他身上,至此,他十分肯定自己误入了黑店。 他留下茶资起身欲走,那名矮小的店小二立即施展灵敏的身手,急急挡在他身前。 “客倌,这么快就走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他一脸不快地问。 小二立时褪去伪装,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姑娘。 她恢复原本的声音道:“奴婢不敢怎么样,只是本宫宫主早已备妥了佳肴美酒,还请公子赏脸前往一叙。” “赏脸如何?不赏脸又如何?”他挑衅地道。 “那么就别怪奴婢无礼了!” 女子不知从何处模来一把利刃,毫无预警地朝他的门面攻来。其他的茶客看女子已然动手,便纷纷加入战局,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他不当一回事地伸伸懒腰,往左一侧身,闪过了一剑,往右走一步,碰巧又躲过了一刀,他决定坐下来继续喝口茶,又那么刚好的躲过十几枚暗器。 最后,他开始夹起桌上的菜,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神情惬意得让人感觉不出他正应付着众人的攻击。 “话说回来,你们宫主到底是谁?”又夹起咕噜肉送入口中,他口齿不清地问道。 没办法,朋友太多,尤其是讨厌他的那一种,老是三天两头地找他叙旧,他很难知道来送死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们宫主徐……净月……”女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短短的一句话,她说得上气下接下气。 “喔,我跟她没什么交情,教她用不着客气。”他拍了拍肚子站起身,打了个饱嗝,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 “公子,您……这么说就……就见外了,自从你有幸窥得本宫宫主的花容月貌后,宫主已矢志非你不嫁了。”女子停下攻势道。 “你在说什么鬼话?是她自己跑到我面前揭开面罩给我看,可不是我自愿的,再说,我只是看过她的长相就得娶她,那我到大街上逛一圈,不就得娶十几二十个姑娘进门?”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这是月宫的宫规!”女子坚持道。 “那是你们的事,与李某何干?” 说完,他转身欲走,又被一群不识相的人给挡住。 他不屑地扬起唇角。“以为人多就稳赢呀?” 就凭这群三脚猫想逮他?别说是门了,连窗上的小孔都没有。 这名男子正是龙焰山庄的少庄主——李宁风。 “龙焰山庄少主武功之高,天下皆知,月宫没有十足的准备,怎敢轻易与公子动手?”女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公子刚刚食用的菜肴已掺入本宫独门密制的‘饬筋散’,不消半个时辰,药效就会发作,奴婢劝公子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半个时辰?”他暗暗责怪自己太过大意,不过,“半个时辰对付你们这群小喽罗绰绰有余,有种的就放马过来吧!” 既然他嫌自己命太长,他们当然不会客气!数十人立即一拥而上。 李宁风冷笑,暗自运劲,体内浑厚的内力自然流转,奔窜于奇经八脉,蓄势待发。 一名高壮男子拿着一把大刀,想也不想地朝他冲过去,但还没碰着他分毫,就被他的护体气功弹得老远,并撞晕了一群闪避不及的人。 接着李宁风随手一捞,本想拿个武器来防身,结果刀剑没模到半把,倒是捞到了个干瘪的瘦小男子,他不禁有些失望。 但他李宁风何许人也,就算手中的武器是个人又如何?他照样能使得得心应手。 只见他若有心似无意,这么一推、一拉、一扯之间带着强大的内劲,不一会儿工夫就让月宫的精英个个倒卧在地,顿时哀号声四起,遍地狼藉。 半个时辰果然绰绰有余。 只是可怜了那个瘦小男子,除了被拿来充当伤害自家人的“武器”外,还兼做人肉盾牌,替李宁风挡刀、挡剑,顺便挡挡暗器。 最后,“以少欺多”的李宁风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将这只剩下半口气的可怜人抛向仅剩的几个又惊又惧的月宫人马。 那倒楣鬼在天空中划下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后,精准地让月宫残余的虾兵蟹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当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卧在林子里,身旁有个女子正在挖土,你会想到什么? 她该不会想把我埋起来吧? 这正是李宁风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在他解决月宫那帮废物之后,离开茶亭不到十里路,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失去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把把的黄土直往自己的身旁堆,而且愈堆愈高,让人胆战心惊。 “姑娘,姑娘……”他连声叫唤那名女子,想告诉她,他还活得好好的,她实在不需要如此费心地为他准备以后的安身之所。 “不要吵。”女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挥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他识趣地闭上嘴噤声,何况他发觉自己此刻十分虚弱,也没啥力气再开口了。 饼了约莫半个时辰,女子挖出一块肥厚、长圆形的块茎。此物下无根须,上无秧芽,不细看的话,宛如一只肥大的人腿。 “哈哈,这回看你还能跑到哪去!”她将这株奇怪的植物捧在怀中,神情有如寻获人间至宝般开心。 “这是什么?”能不能吃呀?他好饿! “这叫作天麻,又名赤箭、离母、合离草、独摇芝、白龙皮等。”女子席地而坐,侃侃而谈。“天麻又可以分为冬麻和春麻,每年九至十二月采摘者称为冬麻,皱纹细少,品质优良;三至五月采摘者称春麻,皱纹粗大,品质较冬麻差些。” 她将手上的天麻转了转,接着说:“天麻的评判标准是以色黄白,半透明,肥大坚实者为佳,这株天麻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真可谓上品·” 她简直是爱不释手,赞叹声不绝于耳。 李宁风完全看不出来这株怪植物有什么独特之处,并且开始后悔刚刚的多嘴。她那一长串的介绍词让他心惊,他才逃出娘的毒手,总不会那么倒楣,又跌进另一个火坑吧? “啊,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还要好一阵子才会醒呢!”女子这时才发现应该奄奄一息的病人已然苏醒,有些吃惊地道。 对于她的后知后觉,他完全无言以对。 “我本来想马上把你带回去的,但是恰巧看见这株天麻,这大概就是好心有好报吧!天麻这味药材可是长了脚,会满林子跑,想找着一、两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女子终于看见李宁风苍白的脸色,于是问道:“怎么样了?你的脸色好差。” 她伸出手想为他把脉,还未碰着他的衣袖,他就像见着了洪水猛兽般急急地往后缩。 女子瞧着他那害怕的模样,觉得他还真有几分像小狈子刚到村子里来时的样子。 那时小狈子浑身是伤,显然是被人长期虐待,她花了个把月才救活了那只可怜的狗儿,现下它已由村子里最喜爱小动物的刘婶带回去饲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李宁风惊得直盯着她瞧。 他真的不是故意如此失态,实在是因为这名女子的举止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女人——秦月珊。 秦月珊,江湖上人称“药圣毒仙”,喜欢替人治病,但更爱下毒害人,举凡认识、不认识的,会走的、会爬的、会飞的、会游的,不论野生、豢养,是人、是兽,只要是活的东西,都可以荣任她下毒的对象。 她常搜集各式毒虫、药草,每当她费尽千辛万苦寻得难得一见的毒物,便欣喜若狂的以最快的速度调配出毒药,再找个不巧从她眼前经过的活物来试试她的毒药有多么厉害。 当然,她不会毒死你,因为她还得靠你来调配出解药。 这么恶劣的女人,当然少不了有仇家前来寻仇,但是来找碴的人,那恶梦般的中毒经历会一再地重复,直到他学会古圣先贤那令人感佩的精神——宽大为怀。 所以这早八百年前就该被人砍死的女魔头,如今不但没人敢找她报复,道上的兄弟只要听闻她的名号,哪个不是拔腿就跑? 不过据传闻,秦月珊早年时人称“药圣”,当时她并没有“毒仙”这个称号,直到十几年前遭逢惨事,才导致性情大变,以下毒为乐,最后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而他李宁风的娘亲不巧就姓秦,名唤月珊。 没错,他就是从小被毒到大的可怜虫! 因为母亲大人的关系,他对大夫向来没什么好感,而眼前这名女子显然是个“医”字辈,教他怎么能不心生警惕? 谁晓得她和他娘是不是一丘之貉,以毒遍天下人为己任? 女子不知道李宁风在到底在怕什么,不过从她那无所谓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两根青葱玉指,“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走,二是留在这里喂野狼。” 然后非常没有同情心地抛下他转身离去,让他这个中毒的患者独对凄风残月,以及远处传来的一声声狼嗥。 月宫 “一群废物!”冷如寒冰的声音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中回荡。 说话的是一位蒙面女子,浅蓝色的薄纱罩住了她大部分的容颜,让人看不清长相。 此女子正是月宫宫主,徐净月。 殿中有几十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身上均负伤,处处扎着白布条。 大殿的中央横躺着一名男子,看来已气绝多时。 他全身上下共三十多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多得让人看不出来哪一处是致命伤,而身上那数十枚的暗器让他看起来像是只人面刺猬,死状之惨烈,令人为之震惊。 “启禀宫主,这是此次任务的伤亡名单,请宫主过目。” 徐净月点点头,接过手下呈上来的纸张。 她不看不气,愈往下看,愈觉得一股热气直往脑门冲,一怒之下便把它撕成两半。 五十个人对付一个,却搞得四十九人受伤,一人死亡,若把人抓来也就算了,但这群酒囊饭袋却连个屁也没带回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她还有脸见人吗? 盛怒之余,她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这四十九个人虽然个个头破血流、折手断脚的,可是没有一人身上有刀伤、剑伤,为何唯独那位丧命的仁兄身中数十刀? 莫非他是以血肉之躯独挡李宁风的快刀,以保同门性命? 思及此,她不由得对这壮烈成仁的手下肃然起敬,但是她才定眼一看,这位英雄身上的暗器怎么这么像……他们月宫的? 随手从尸身拔下一枚暗器一瞧,不仅形状,连材质、重量都几乎一样,翻过背面,果然还刻着“月宫”两个字。 耙情这暗器不是看来像弯月镖,而是它根本就是! “幻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这弯月镖会插在咱们自家人的身上?”徐净月隐忍着怒气,努力地扬起笑脸。 只是,她的笑容根本是难以形容的狰狞。 名唤幻月的女子始终不敢看向徐净月那“和善”的笑脸,嗫嚅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怕,你慢慢说呀。”她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因……因为……”幻月依然支支吾吾,一副畏缩的模样。 “你到底说不说?” 徐净月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终于爆发,让在场的手下们不约而同的颤了一下。 “你再不说,我就一掌把你劈回姥姥家!”她作势举起右掌。 “因为他被李宁风那小子抓去当挡箭牌,那些刀伤、剑伤还有飞镖,都是我们失手……宫主饶命啊!呜呜……”说到最后,幻月跪在地上猛磕头。 徐净月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三十。 “照你这么说,这家伙还是咱们自己人给砍死的?” 整个大殿上少说有几十人,此时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 “你们真……真是……”气急攻心的徐净月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宫主?” “宫主晕过去了!” 第二章 一幢竹屋坐落于数棵巨松间,屋外栽种了数十种常用的药材,有丁香、白果、金银花、决明子、当归、远志等等。 微风吹来,阵阵药草香扑鼻,清新宜人,一旁还有数株菊花、牡丹,红黄交错,波波花浪随风款摆,煞是好看。 门上方方的一块匾额上写着“聚药居”,顾名思义,此处聚集了各式药材,是位大夫的行医之处。 此刻,两女一男正在竹屋里,男的是个老者,咳嗽声不断,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名唤翠花,平时以卖布养活老父亲和一双弟妹。 “大夫,我爹的病怎么样?”她神色紧张,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被称为大夫的女子名为段芷盈,是安乐村里唯一的大夫,虽然年纪轻轻,但医术十分了得,甚得村民推祟。 “你爹是得了肺病,照他的脉象看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她低头边写着药方边问:“有没有咳血的现象?” “有,他老人家只要用力咳个几声,都会咳出好大一口血。” 芷盈低下头振笔疾书,不一会儿便将写好的药方交给翠花。“你回去将单味白芨研成细末……” 这时,厨房传来一阵嘈杂声,让她不禁顿了一下。“储放在瓶内备用,每次吞服一钱,以米汤送服……” 又传来一声巨响,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按捺住立刻冲进厨房的冲动,她不动如山地继续把话说完。“一天三次。” “大夫,你家里头……没事吧?” “没事。”芷盈轻轻摇头,强迫自己把“才怪”两个字吞下去,扬起笑脸对翠花说:“如果情况还是没有改善,你再带你爹来看诊。” 翠花接过药方,不断地向她道谢,然后带着年迈的老父离去。 送走那对父女后,她胆战心惊地往厨房走去,抗拒着想像待会儿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一番“盛况”。 走进厨房,她忽然觉得孟子能名留千世,果然有其道理,而孟子里所记载的言论更是字字珠玑。 其中最有先见之明的一句话,就是“君子远庖厨”。 从前她觉得这句话很不公平,凭什么女人就活该在厨房里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奋斗,而男人就该坐享其成呢?真是怎么想怎么不服气。 但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男人的确是不应该进厨房的。 因为当男人走进厨房后,便会把它给毁了。 别人是不是如此她不清楚,至少她面前的这一位是这样。 真是难为他娘替他生了一张如此俊俏的脸孔,为什么不好事做到底,顺便给他一颗聪颖的脑袋? 不过,显而易见的,她也聪明不到哪去,怎么会把一个连浇花都可以把花浇死的笨蛋带回来,让自己从此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实在应该放任他在“鬼狼林”里自生自灭,没事做什么滥好人? “恭喜你,你成功地把家里唯一、硕果仅存的宝贵锅子给弄破,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得在院子里张大嘴巴喝西北风了。”她拍了拍闯祸大王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道。 “为什么呢?我都已经把米放进去了,为什么还是变不出白饭?”李宁风不解的口气仿佛做不出饭来是锅子的错。 他此时的模样狼狈极了,一脸黑,满手满身的蛋汁,活像掉进鸡蛋堆里的木炭。 若不是芷盈这会儿荣任“苦主”,她可能会忍俊不住。 “你连刷个铁锅都能刷得让它变形,还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她对他的破坏力深具信心。 扁看陶制的米缸莫名其妙地破了个大洞,里头的米不断地往外流,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出自李大公子的手笔。 米红上头有个盖子,他不晓得吗?他就非得把它敲破不可? 将满月复的疑问抛诸脑后,她开始环顾这个不大不小的厨房,检视灾情的严重程度。 首先是米缸破了,再来是一堆蛋汁沾黏在地面上,还和着蛋壳和她昨天才采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另外,她得非常小心地迈着步伐,才能避免被满地破碎得看不出原形的锅碗瓢盆刺伤了脚。 她已经够倒楣了,真的不需要再“哀中添伤”以强调她不幸的处境。 谤据她这些天与这瘟生相处的经验,并且依照“惨案”现场的状况,她稍微能够推想这满目的狼藉是如何造成的。 首先,李大瘟生心血来潮,决定下厨做点东西来吃,但做什么好呢? 就做炒饭好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炒饭? 大概是他觉得炒饭“看起来”很容易做吧。 接下来就该开始准备材料。炒饭最重要的当然是饭,于是他走向米缸。 不知该说是他没长眼,还是该说他没常识?总之他就是没发现米缸上头明显的木盖,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敲破它,里头的白米自然源源不绝地流出来。 把米倒进锅中,生起了火,他盖上锅盖,努力地想着炒饭里头该放些什么。 他想到要放葱花,这是她根据砧板上切得像粉末似的葱末推断出来的。 说不定炒饭放葱末的确比放葱花更合适,只是一般人可能没办法把葱切得如此细,说它是“末”还客气了,那根本已经是“粉”了! 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他的刀法还不错,至今十指健在,要不这里会更像命案现场。 然后,他拿葱时不小心打翻整个菜篮,拿砧板时又“顺手”将一旁叠放整齐的锅碗瓢盆给扫了下来,那些东西便“自然而然”的碎了一地。 打蛋时又因为用力过当,加上笨手笨脚,所以弄得满手、满身、满地的蛋汁,那是“一定要”,也是“应该的”。 最后,他闻到了一股焦味,这才发现锅里的白米已成了一团黑炭,而那只居然没“变出”白饭的锅子,也得到了它应有的报应——壮烈牺性。 总之,这一切的一切是因为“心血来潮”,又“看起来”“理所当然”,再加上“不小心”和“顺手”,所以“自然而然”地发展成这“一定要”也“应该的”情况。 其实她该感到庆幸的,至少他还没放火烧了房子,她应该放鞭炮兼摆流水席大肆庆祝一番。 “你生气了?”李宁风怯怯地问。 “没有。”她背过身去,拒绝与这个家伙面对面。 他不死心地绕到她的面前强调,“我不是故意的。” 老天爷,我也不是故意把他捡回来的,求求祢行行好,派个人来把他带走吧!她心里哀号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要不然你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芷盈清了清喉咙,“可是,你不觉得以一个体内尚有余毒的人来说,你好像太过好动了点?” “体内有余毒算什么?再毒的毒药我都试过,饬筋散这种小玩意,大爷我还不放在眼里。”李宁风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奇怪的嗜好。”她以一种看异类的眼光瞪着他。 她早就怀疑这个破坏狂是吃啥长大的,现在总算真相大白。 那天在鬼狼林,难不成是她多事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人救,更说不定他老兄正在“享受”中毒的“快感”,却因为她的多此一举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才会如此恶整她? 真是愈想愈有可能。 “你在胡说什么?我又不是自愿吃毒药,这一切还不都是我娘逼我的!”他连忙撇清。 原来奇怪的人不只有他,还包括他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她最喜欢钻研新的毒药,但费尽心血地制出来后,不找人试试又觉得可惜,所以她只好找人试,不过她又不喜欢见着人家身亡,所以每毒必救,至今倒也没害死过什么人,因此,江湖中人虽称她为毒仙,也仍尊她为药圣……” 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不过芷盈倒听出了个重点来。 “等等,你说人称‘药圣毒仙’的秦月珊是你娘?” 见李宁风点头,她还想细问时,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难不成住在深宫内苑的皇帝老子前往他老人家的行宫时,一个不小心走岔了八百多里,来到这小小的安乐村来了? 怎么可能? 但是除了这个原因,芷盈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毕竟她的聚药居从来没这么人满为患过。 “小女子段芷盈,不知各位光临寒舍有何贵事?”有道是来者是客,尽避对方人数众多,个个杀气腾腾,她身为主人,仍不失礼数地问道。 “来向你要一个人。”蒙着面纱的徐净月开门见山地说。 整个聚药居目前为止只住了两个人,芷盈当然不会笨到怀疑这蒙面的女人是来找她的,但基于礼貌,她还是简单地问:“谁?” “他!”徐净月指着李宁风说。 “我?”李宁风睁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头。 这一刻,芷盈几乎相信上苍真的听见了她的祈求,这么快就派人来带走这天下第一、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超级大麻烦。 只是,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不过才半刻钟之前的事呀,那如果她现在说自己很缺钱,天上会不会马上落下一阵银子雨? “你没事找我做什么?”李宁风蹙眉问。 “哎呀,讨厌,你见过人家的样子了,你忘了吗?”徐净月娇嗔道,那娇滴滴的声音仿佛掐得出水似的,与她平时凶悍的形象大不相同。 月宫的手下们都看傻了眼,怀疑眼前这个大发花痴的女人和他们的宫主是同一个人吗? “然后呢?”他又问。 “然后……然后你就要和人家成亲啦,你好死相喔,一定要让人家说出来才高兴,真是羞死人了。”说着说着,她又害羞起来。 般什么,到底是谁高兴来着?李宁风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这位姑娘,在下只是不小心瞧过你的样貌,再说又不是我自愿的,用不着给我这么大的惩罚吧?” “什么?你居然敢说娶我是种惩罚?”徐净月的声音倏然提高。 “本来就是,你这种行为跟栽赃有什么两样?” 眼看两人大打出手的可能性升高,身为聚药居的主人,芷盈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几句话,毕竟她的小竹屋可禁不起这群野蛮人的暴力洗礼。 她轻咳两声,成功地让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 “可否容小女子说句公道话?”她梭巡了下众人的反应,除了些“哼哼啊啊”的鼻音外,勉强算是没人反对。 “敢问姑娘,瞧见过姑娘的容貌就必须娶你为妻,这是哪里的风俗,竟如此特别?”她尽量把话说得含蓄。 “这是我月宫流传数百年的宫规,只要是见过宫主容貌的异性,必须与其厮守终老,不得有违。”徐净月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任何人都得按照她月宫的规矩过活似的。 不得有违?她以为她是谁呀? “你们从不稍微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吗?”芷盈陪笑问道,掩饰心中的不屑。 “当然不考虑。”徐净月斩钉截铁的回道。 她肯定的语气让芷盈不容置喙,所以她识时务地说:“也对啦,这是月宫留传数百年的古训,若不遵守,怎么对得起那些先贤们,你们说是不是?” 她的神情看来谄媚极了,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同伴“出卖”了。 月宫众人听到这番大方得体的话,均啧啧称是,其中又以徐净月为最,整个人都轻轻飘飘了起来。 不错,这小泵娘识大体,虽然刚才她还觉得那张长得太美的脸蛋有些讨厌,现在看来倒挺顺眼的。 李宁风愤恨地回想着自个儿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个女大夫的事,她用得着这般陷害他吗? 想来他也不过拔掉她庭院中几棵看起来不怎么样的“杂草”,摔破两对几百年前的“旧花瓶”,弄破了几十个锅子、碗盘之类的东西,了不起就他练剑时不小心砍倒了她栽种十年的银杏树,最多再加上他昨天练“纵天梯”时一失足踩破屋顶,根本没什么嘛。 那都是些又破又旧的东西,他不过是顺手替她清理一番,她非如此记恨不可吗? 就在李宁风怀疑自个儿会被芷盈五花大绑送给徐净月当“压宫丈夫”的当儿,芷盈忽然说出惊人之语。 “不过,你们月宫有你们的规矩,我段芷盈虽是一介弱女子,倒也有我做人的原则。” 徐净月心想,这小泵娘八成是想向她讨点便宜,也罢,她堂堂月宫宫主,要什么没有,让对方尝点甜头又有何不可? 于是她大方地开口,“尽避说来听听。” “我做人的原则就是,我捡到的东西就是我的。” 徐净月挖了挖耳朵,问身旁的属下,“她刚刚说什么?” “她好像是说,她捡到的东西就是她的。”属下模模头,不确定地道。 “原来我的耳朵没出问题。”确定自己没听错后,她冷冷地朝芷盈问道:“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芷盈举起手指着李宁风的鼻尖。“他,是我从鬼狼林捡回来的,所以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了。” 李宁风当下从“压宫丈夫”变成段大姑娘的所有物,从头到尾,他像个玩偶似的被人耍弄,他该生气的,但为何他会觉得她那句“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了”听起来有如天籁呢? “你居然敢耍我?”徐净月火大了。还以为这小丫头好说话,没想到浪费大半天口舌,跟她说的全是废话。 “哪有?”芷盈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难道只许你月宫有‘逼男为夫’的宫规,不许我这善良老百姓有‘占为己有’的原则?” “可恶,你找死!” 恼羞成怒的徐净月以极快的身手攻向芷盈,但是她快,李宁风的速度更快,她还没碰着人,眼明手快的他已经先向芷盈抱去。 然而,他只抱到一团空气。 “本姑娘除了找药材之外,并不特别偏爱‘寻找’这种事,包括找死。” 朝着声音的来处一望,大伙儿才找着了芷盈的身影。 她正坐在一棵千年巨松的树干上,优闲地晃着双脚。 好俐落的身手!这念头不约而同地闪过众人的脑海。 “原来你是真人不露相!”徐净月想不到这山林野村竟藏了这么个高手。 “好说、好说!”芷盈谦虚地道,拱手为礼,但与脸上倨傲的神情完全不相符。 徐净月没有必胜的把握,在这种情况下,数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最后,她决定硬抢。 她一声令下,上百人围攻李宁风一个人,然而不到一刻钟,众人纷纷倒地昏迷,凌乱的程度不下于聚药居的厨房。 “怎么可能?你不是中了饬筋散吗?”徐净月不敢置信。 月宫引以为傲的秘药对他竟然无半分效用?莫非幻月骗她? 接收到宫主杀人般的目光,幻月无辜地直摇头摆手。她也不知道明明服下了饬筋散的李宁风为何还像一条龙般活蹦乱跳。 “不好意思,他身上的毒,我在把他捡回来的路上,就顺便帮他解了。”芷盈凉凉地道。 这似乎无关痛痒的一句话,对徐净月来说又是另一个极大的打击。 上百个手下被一个人打得东倒西歪,这也就算了,现下连独门的秘毒也被一个黄毛丫头“顺便”解了,月宫往后要以什么面目在江湖上立足? 为了月宫,也为了李宁风,更为了她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贱丫头尝尝苦头,不然外人还道她月宫好欺负! 主意既定,徐净月拔出腰间的宝剑,直朝巨松奔去。 几个箭步来到树下,她一举跃上十丈高,站在另一根粗枝上与芷盈对峙。 虽然面纱罩住了徐净月八分的容颜,但光是她那双饱含怒气的眼睛已让芷盈心头怕怕,立即一改刚才优闲的模样,浑身戒备。 咻咻咻,几声兵器划过空气的声音响起,两女之间的比试已然展开。 徐净月仗着手中有着宝剑的优势,攻向对手的招式十分猛烈,威力十足,在她左削右砍之下,那棵巨松的枝叶很快的被她削下一大半。 芷盈因手无寸铁,难以血肉之躯抵挡利刃,因此只能闪闪躲躲,无法采取饱势,明显地落于下风。 树上不比地面,再加上两人在打斗间不断往上跃,不知不觉地已离地面二十来丈,树干愈高愈细,摇晃的程度也愈大,若是一失足从树上跌落,就算没丧命,只怕也身受重伤。 这时,芷盈脚下一个踉舱,重心不稳,险些滑落。 徐净月见机不可失,连忙补上一剑,眼看胜负立判。 宝剑往胸前袭来,芷盈顿时险象环生,倘若挨这一剑,她非命丧当场不可,当下她避无可避,只能徒手以三指捏住利刃。 徐净月心一横,由刺转削,一反手就要削下她那三根手指。 李宁风在树下观战许久,手中早暗藏了十几枚小石子,以备不时之需,见眼下情况危急,“段芷盈”随时有可能变成“断指盈”的危险,于是他一运劲,小石子便有如疾箭般射出。 当一声划过了紧张的气氛。 令众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李宁风的小石子没有击中徐净月的剑,并非他瞄得不准,而是那剑竟硬生生地断了。 她竟然能徒手折断那把剑,指力之强,当真匪夷所思! 徐净月这一惊非同小可,手心暗自冒汗。 她手上这把皓月宝剑虽还排不进“武林十大名剑谱”中,但也称得上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居然让人徒手就…… 人家不玩了啦,呜呜…… 她想溜之大吉,但往下一看,那群没用的属下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过来,正睁大眼睛看着她这个英明神武的宫主如何力败强敌。 此时认输,她宫主的威严何在? 宁可断头颅,不可面子输,老娘拚了!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主动出招。 在实力悬殊的态势下,不到百招,徐净月便被制伏了。 “你认不认输?”芷盈由后头扣住她的颈子问道。 徐净月临危不乱,往后踢了一脚,芷盈没料到她还有此一着,登时往后跃,松开了手上的劲道,让徐净月有机会逃月兑。 之后两人又继续过招,徐净月连输芷盈七次,但她知道芷盈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又不甘败在这丫头手中,于是愈战愈勇,愈挫愈凶。 倒是芷盈已开始不耐烦,灵光一闪,她左攻右击,敏捷的手法快绝无伦,一连封住徐净月身上四处大穴。 第三章 美丽的夕阳撒下一地金光,红艳的彩霞送走白日的燠热,也送走了月宫那群伤将残兵。 花草在向晚微风轻轻的吹拂下,扬起一阵阵的红波绿浪,四周飘散着淡淡的花香。 如此良辰美景,一对出色的男女正在……讨价还价。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那个人间炼狱,你现在教我为了一只小小的虫子回去自投罗网,我又不是疯了!”李宁风不以为然地伸出小指,充分表现出他对那种虫儿的轻蔑。 冰蚕生长于终年飘雪的极寒之地,加上它十分稀少,更显得珍贵,其中又以冰蚕王雪魄最为罕见。 冰蚕因常年以冰雪为食,体白如雪,肉眼极难分辩,加上其含猛烈的剧毒,若被它咬上一口,便立时因极寒失温而亡,从发作到丧命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称得上剧毒无比,捕捉它的困难度更是不在话下。 三年前,“药圣毒仙”,也就是他亲爱的娘,不知道打哪找来了这稀有的毒物,在它身上费了大半年的工夫钻研,最后终于承认雪魄冰蚕的毒的确是无药可解,不傀为武林十大毒虫之首。 而这小妮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竟知他娘有此一物,得知他娘确为秦月珊,当下不客气地伸手就向他要东西。 “雪魄冰蚕不是小虫子。”芷盈反驳道。 “我管他是大虫还是小虫,你没事要那种毒物做什么?该不会……”她跟他娘有同样的兴趣?“冰蚕毒没得解,弄个不好会出人命的,你可别胡来呀!像你现在做个大夫有什么不好?何苦花心思在那种害人的东西上头?” 他谆谆善诱,希望能及时将眼前这个可能成为“女魔头第二”的女孩导回正途。 芷盈忍住翻白眼的。“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和你娘一样呀?” “要不然你要那种害人的玩意儿做什么?” “救人。” “救谁?”想不到那种小虫除了害人之外还能救人,这倒稀奇了,哪天“不幸”遇到娘她老人家,可得同她说说。他提醒自己。 “关你什么事?” 又是这句话,方才他看她武功这么好,一时好奇问她师承何处,她就是这么回答他的,仿佛他只是个外人,她没有必要向他交代任何事。 好,就算他真的是个外人,相处了这些天,发生这么多的事,他们俩好歹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她需要像防贼似的防着他吗? 难以形容的失落感莫名地刺痛了他的心,划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既然不关我的事,我何苦为了那条小虫劳心劳力?”涩涩的、苦苦的滋味在他心头漾开,但他故意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她郑重地道。 “什么事?” “我不是拜托你,是告诉你。” “什么意思?”李宁风还是不解。 “意思就是说,我下毒的手法虽不及令堂出神入化,但对付阁下绰绰有余。”她伸出两根修长的玉指。“你有两个选择,一、带我去找雪魄冰蚕,然后你只是有可能被你娘毒死;二、不带我去找雪魄冰蚕,我立刻、马上把你毒死。” 她此时的神情凶狠得让人不敢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她的确不是在拜托他,而是威胁他。 开玩笑,他李宁风堂堂七尺男儿,岂能让一个小女子骑在头上,当下他雷霆万钧地发出……小得有如蚊鸣的“怒吼”。 “我有没有第三个选择?”他伸出三根手指,一脸讨好地问。 “有。” 听到这个答案,他有如溺水的小狈被救起,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把你迷昏,直接送给徐净月。” 没骑马,没坐船,连行数百里路,他们花了三天的时间就到达目的地——李宁风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龙焰山庄。 速度之快,连李宁风自己都吓一跳。 至于为什么不骑马,倒不是因为他们舍不得花钱,理由是段大姑娘嫌骑马太慢,于是非常专断、跋扈、没人性地决定徒步。 连骑马都嫌慢,想当然耳他们来到龙焰山庄的方式绝对不会是用“走”的,而是施展轻功不分日夜的奔驰。 任何一个稍微有点道德良知的人都不会干这种“害人害己”的事,她竟然真这么做,实在不可思议。 这种种的迹象显示,她不仅没有道德良知,还是个怪胎!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找死,只能在心里想想,发泄发泄。 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敢怒不敢言了? 芷盈拉着门环敲了敲那大得出奇的门,有点担心会不会没人应门。 因为秦月珊若真如传闻那般恐怖,她不得不怀疑有什么人敢在龙焰山庄当差。 等了会儿,大门依旧没有动静。 “会有人来应门吗?”她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会有人的,你用不着担心!”李宁风拍着胸口保证。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印证了他的话。 他露出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样,好像深深以山庄内有人居住为荣。 真是……懒得说他。芷盈摇了摇头。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了。 这道门比她想像中还沉,竟要三、四名壮丁才能合力将它打开。 至于门为何要做得这么大又厚重,她想,八成是怕人来寻仇吧?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门内探出一颗斑白的头颅,对方一眼便认出了李宁风。 “少爷……是你吗?你……回来了?”年过半百的老管家惊讶得结结巴巴。 他在山庄当差少说也有三十年,少爷打从十五岁起,三天两头地跷家已不是什么稀奇事。 哪一回不是心狠手辣……呃,英明神武的夫人亲自出马,把昏迷不醒的少爷给逮回来的,他从来没见过少爷“清醒”地回山庄,这难得见到的正常景象反倒让他看凸了眼。 会不会是自个儿真的老眼昏花了,大白天的竟然发生幻觉? “是呀!埃叔,真的是我回来了。”李宁风伸出一只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真的是少爷!您这一离开就是大半年,可真想死老奴了!”福叔涕泪纵横。 他家少爷出去像丢了,回来又像捡到的,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他拿什么面目去见死去的老爷? “我这不就回来了吗?”李宁风苦笑道。福叔什么都好,就是爱唠叨这个缺点让人受不了。 “哎呀,我可怜的少爷,您看您都瘦了,我赶紧教厨房给您准备些好吃的点心。” “嗯,我要桂花糖莲藕、莲子银耳汤、枣泥锅饼、炸元宵、绿豆什锦盒、豌豆黄、桂花凉糕……”他这会儿满脑子只有食物。 “好好好!”福叔笑呵呵地连连称是,那模样比捡着了万两黄金还开心。 见两人迳自愈走愈远,芷盈瞪大了一双杏眼,不敢相信他们一主一仆就这样抛下她。 难不成这便是龙焰山庄的待客之道? 芷盈跟在这对主仆后头,来到恍若仙境的庭园。 满园的奇花异草传来淡淡的幽香,假山流水在工匠的巧思下竟营造出有如高山瀑布般的磅礴气势。 翩翩彩蝶和蜻蜒穿梭其中,还有十几只罕见的鸟儿在天空中飞翔,展现它那身鲜艳的彩衣,更增添几许奇幻色彩。 她完全被眼前的美丽景致吸引,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一个吐气就会破坏此刻的一切。 “你再继续闭气就没命了。”李宁风在凉亭中坐定后,面对满桌的精致点心,正食指大动时,忽然发觉身旁的人突然没了气息,转头就瞧见她沉迷于美景的神情。 她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没想到她那似怒似嗔的模样竟让李宁风看傻了眼。 “少爷,请问这位姑娘是?”福叔此时才发现少爷带了个俏丽的姑娘回来,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可是他问了半天,少爷一点反应也没有,还一脸色迷迷地直盯着人家姑娘看,这成何体统? “少爷?少爷?” 一连唤了几声,无奈他还是一副痴呆样,于是福叔深吸一口气,突然猛朝他的右耳大喊。 “少爷——” “福叔你搞什么?突然喊那么大声,不怕我变成聋子呀?”李宁风捂着右耳哀号道。 “老奴无状,请少爷恕罪,只是老奴刚刚问您话,您一直像失了魂似的,所以……所以……”福叔吞吞吐吐,不敢指责少爷那色迷迷的模样不合礼数。 闻言,李宁风的耳根子不禁微微地热了起来。 他刚刚是着了什么魔,竟然觉得她含嗔带怒的样子很……很可爱?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口气很冲,“你到底想问什么?快说!” “老奴是想问,这位姑娘和少爷是什么关系?”福叔虽然倒楣地挨了骂,仍然暗自偷笑着。 想不到少爷也会害羞,真是难得,呵呵呵! “她呀……”这可问倒他了,他俩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颇值得玩味,他得好好想想。 正思考着时,他随手拿起桌上精致的点心吃了起来。 好吃!没想到才半年的时间,王婶的手艺又进步了。 沉迷于美味的点心中,他就这么忘了之前自个儿在想些什么事。 芷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真不晓得今天这家伙究竟是哪根筋不对,先是愣愣地盯着她瞧,一句话也不说,看得她头皮发麻,全身起鸡皮疙瘩,后来福叔也不过问了句话,他又要想个老半天,这会儿瞧他那副饿鬼投胎的模样,想也知道他九成九是把福叔的问话当马耳东风。 真是……没救了! “福叔,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你家少爷误中他人的埋伏,还中了毒,我适巧路过那里,见他昏迷不醒,就带他回去医治。”不忍见老人家枯等那个贪吃少爷的答案,她代为回答。 “原来姑娘是少爷的救命恩人呀,老奴刚才真是太无礼了,请姑娘多多见谅!”福叔连忙猛赔不是,只要一想到之前竟无视于这位小泵娘的存在长达半个时辰,他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哪里。”她客气地道,接着说出此行的目的,“这回小女子是专程来拜访李夫人,实有要事相求,不知夫人能否赐见?还请福叔多多关照。” “这样啊,那么老奴马上前去禀报夫人,请姑娘稍等。”福叔微微一拱手,随即身手俐落地离开。 他不经意地露了这一手让芷盈吃了一惊。 没想到连个年过半百的老翁都有这等好身手,“天下第一庄”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李宁风赶忙喝下一大口茶,将口中的甜饼咽下去,开口叫道:“福叔慢着,福、福叔……” 可惜为时已晚,福叔的身影已消失在长廊末端。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一张上等桧木制成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优雅的美妇,她身下那块价值不菲的雪白狐皮充分显示出山庄雄厚的财力。 美妇的身旁站着一位小美人,白净的脸蛋上有对如黑珍珠般的大眼,灵动晶亮的眸子令人印象深刻,再加上那张红似火的小嘴儿,不晓得迷倒多少年轻的公子哥儿。 美妇的左下方坐着一位充满书卷气的男子,只见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前方不远处,那优闲的神态仿佛正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埃叔才领着李宁风和芷盈走进大厅,美妇便急急朝李宁风奔来。 正当芷盈以为会出现类似甫进山庄时的温馨画面时,突然啪的一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哀号。 “你这浑小子,一出去就是大半年,还知道路回来呀?”美妇不由分说又赏了李宁风一掌。 “我……”他想开口申辩,立即被制止。 “你什么你?你这没用的蠢儿子!你不告而别,我不怪你,你一走就是大半年,我也不怪你,你走了之后,连个屁也没捎回来,我还是不怪你,可你竟然——” 美妇的声音突如其来地提高,尖锐得让人想捂住耳朵以防魔音传脑。 “你竟然中毒!”她严厉的口吻好似中毒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简直比杀人放火严重百倍。 “我……” “你给我闭嘴!”老娘还没骂够,臭小子插什么嘴?“你中镖、中刀、中枪、中箭……反正中什么都好,为娘的都不会怪你,而你居然中毒?我的老天爷呀!若被人知道我秦月珊的儿子竟然中了别人的‘雕虫小毒’,我以后要怎么见人呀?” 说着,她忍不住又赏了个现炒爆栗给儿子尝。 “我……”满头包的可怜人仍只能发出单音。 “闭嘴!”一声怒吼再度响起。“早教你乖乖待在家里,让娘偶尔试试新药你不听,成天往外跑,现在可好,无端端地便宜了别人,你说多不划算?”愈想她就愈火大。 芷盈看着怒气勃勃的秦月珊和含笑而视的旁人,再看着一直挨打的李宁风,一股莫名的不舍油然而生,于是她没有多想便出手。 秦月珊只觉眼前一花,眼前的不肖子突然平空消失,再定睛一看,她的蠢儿子已站在那俏娃儿的身旁。 秦月珊扬起唇角赞道:“丫头,你这招‘移形换影’使得不错!” “只是雕虫小技,不值得夫人谬赞。”芷盈谦虚地说。 “不过丫头,我教训儿子,你这样贸贸然地出手干预,恐怕不合规矩吧?”秦月珊慢慢地踱向太师椅,不愠不火地问。 “常言道,来者是客,小女子虽然不才,但有幸踏进龙焰山庄的大门,好歹也算是位客人,而夫人当着小女子的面责打令郎,算来也是不合礼数吧?”芷盈微笑着回道。 秦月珊不禁停下脚步,转头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又可说是不知死活的小泵娘究竟是生得什么样的三头六臂,敢同她这般说话。 不瞧不打紧,她愈瞧,愈觉得丫头那模样还真不是普通的俊俏。 面如白玉,柔肤赛雪,一双大眼水灵灵,再配上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说不出的清新可人。 她那笨儿子这回倒捡了个宝回来,真是不错!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秦月珊兴味盎然地问。 “小女子姓段,名芷盈,见过夫人。” “芷盈?”只赢,真是个旺夫益子的好名字!秦月珊满意极了。“那我就唤你盈盈好了,你不反对吧?” 她亲热地握住芷盈的小手,俨然成了一位慈爱的长者,与刚刚那个怒打不肖子的严母可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芷盈强忍着抽回手的。她一向不喜欢陌生人碰她,无关于礼教,只是单纯的厌恶。“夫人喜欢就好。” “那我呢?我呢?”李宁风忽然插了进来,没头没脑地问道。 “你什么?”芷盈被他突然逼近的俊颜吓到。 “我能不能也叫你盈盈?”他突然想起,他们虽然相处了好些天,但对彼此的称呼始终停留在“呃、喂、你呀、我的”,不然就是连名带姓地呼来唤去,一点都不亲近,对于他娘才刚认识她,就能如此亲热地唤着她,他竟然感到吃味。 “可以,只是麻烦你尽量离我远一点。”芷盈立刻将他推离数尺远。 “盈盈,咱们言归正传,听福叔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来听听。”无视于儿子的吃瘪样,秦月珊不疾不徐地问道。 “听说三年前夫人神通广大地寻来千年难得一见的雪魄冰蚕,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确有此事,那又如何?” “可否请夫人一借?百日之后自当归还。”芷盈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其实送给你也无妨啦,反正小白前些日子生了条小小白。”秦月珊坐回太师椅上,单手撑着下颚道。 小白?小小白?该不会是什么阿猫阿狗之类吧?她们的话题几时绕到这些小动物上头了? 芷盈努力地回想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夫人,请问‘小白’是什么?‘小小白’又是什么?” “小白是小小白的娘,小小白是小白的儿子。”秦月珊自认条理分明地道。 芷盈听完她宛如绕口令般的话后,仍一脸茫然,她还是不知道小白到底是何方神圣。 “段姊姊,小白是姨妈帮雪魄冰蚕取的名字,小小白是小白前些日子生下的小冰蚕。”一直站在太师椅旁的甜美少女见芷盈一头雾水的模样,好心地出言解释。 “喔!”原来小白是雪魄,小小白是雪魄产下的小冰蚕,这么说来,小白还是活的啰? 怎么可能? 小白……呃,不对,是雪魄生长于高山,性喜低温,一到平地,不到半刻非死不可,哪还能产下什么小冰蚕? “莫非夫人的冰蚕还是活的?” 秦月珊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可是在平地上,冰蚕哪有存活的可能?”她不是想怀疑秦月珊的话,但这明明是不可能的事。 “那容易,在盒子里放块千年玄冰,再把小白放在里头,不要说是三年了,就算是三十年,小白母子照样活得好好的。”秦月珊拍着胸口保证。 说来她的运气倒还不错,当年抓到小白时,她也没想到它那时已身怀有孕,只是孕期长了点,整整两年九个月。 “你连千年玄冰都有?”芷盈已不若先前震惊,毕竟连不能在平地生活的冰蚕,秦月珊都有法子让它生下后代,弄来千年玄冰又算得了什么? “要不然这大热天的,我在这铺着厚厚毛皮的椅子上坐这么久,就算不中暑,也得起疹子了,你说是不是?” 经秦月珊这一提醒,芷盈这才发现外头虽然艳阳高照,但屋内却异常的清凉宜人。 “凤儿,”秦月珊轻唤着身旁的少女。“去取出小小白来。” 凤儿领命而去,回来时手上端着托盘,上头搁着一个华美的锦盒。 秦月珊打开盒盖,一阵凉意随着窜出。 她喃喃地对盒里的小虫说:“小小白,我现在要把你送给这位姊姊啰,以后要乖乖听姊姊话,没事时要常常回来看看我喔,知不知道?” 看来她与小冰蚕感情颇深,临别前不忘道别一番。 芷盈觉得有些好笑。只是不知道这小小白要如何自己跑回来看她?这分明是“强虫所难”! 秦月珊将锦盒的盖子盖上,以眼神示意凤儿将锦盒交给芷盈。 芷盈瞧了瞧锦盒,之后,她拿出绣帕盖在盒盖上头,才打开盒盖检视那条小冰蚕。 小冰蚕身长不满半寸,虫身有如覆上一层寒霜般晶亮,十分美丽。 “盈盈,我的手很脏吗?你犯得着连开个盒子都要盖条帕子,活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似的。”秦月珊佯装不悦地问道。 “夫人,您的手不脏。”芷盈不慌不忙地盖上盒盖。“但是您刚刚打开盒子的时候,‘不小心’抹了点赤蝎粉在上头,我不得不盖上一块布,免得烫伤。” 般了半天,跟小虫话别是假,乘机下毒是真。 她今天总算见识到“药圣毒仙”的厉害,下手果然干净俐落,要不是她自小钻研药草,对药物的味道特别敏感,也不会这么容易看穿秦月珊的手法。 假若她一时不察着了秦月珊的道,烫伤玉手事小,摔死冰蚕事大,这秦月珊行事也未免太过胆大妄为。 “你这丫头真不错,我是愈来愈欣赏你了!”秦月珊乐得很,一点也没有诡计被拆穿的窘状。 她很久没遇到像丫头这般精明的角色,极富挑战性。 接着她笑容满面地说道:“天色晚了,盈盈丫头,留下来吃顿饭吧?” 第四章 “基于道义,我必须给你个忠告,你刚才答应的事,必定会成为你一生的梦魇。”李宁风难得如此正经地说话。 “我刚才答应什么事?”芷盈明知故问。 需要这么紧张吗?她也不过答应留下来吃顿饭而已啊。 “你少装蒜了,江湖上有种和我娘同桌吃饭的人,五根手指都数不满,你居然呆呆地跑来送死,嫌命太长了也不是这个做法。”他不赞同地摇头。 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娘一起吃饭,但天不从人愿,倒楣的他不巧就被老天爷硬生生地安排在那五根手指里头,苟且偷生了二十年。 “令堂没那么可怕吧?”她不确定地道,正巧瞥见正在园子里浇花的仆佣,她多了些信心。“何况山庄里的其他人也都活得好好的啊,夫人可能是性情奇怪了些,不至于像传言那般任性妄为才是。” 应该……是这样吧? 她这番话乍听之下好像是替秦月珊辩解,其实自我安慰的成分居多,说实在的,她的确已经有些后悔。 李宁风一副“你实在太天真”的表情。“他们现在能活蹦乱跳的,完全归功于五年前福叔带着整个龙焰山庄上上下下两百多个奴仆联名请辞,清楚地表示他们已经受不了我娘的茶毒,请她老人家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我娘吓到了,才稍稍收了手。” “这样不是很好吗?令堂终于‘改邪归正’了。”芷盈松了口气。 “好个屁呀!”想起过往的痛苦经历,李宁风连粗话都不禁说出口。“她从此以后只蹂躏两种人!” 那还是不错呀,至少范围缩小了嘛。芷盈心想。 “哪两种?”她问道。 “最亲的人和最不亲的人。” “她最亲的人是?” “我。”他指着自己。 “那最不亲的人是?”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陌生人,例如……”他故意沉吟好一会儿才道:“你。”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加上天候不佳,连星光也十分黯淡,所以夜色相当昏暗。 此时有个偷偷模模、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过,正是芷盈。 为什么她得如此见不得人似的偷溜,这得从三天前开始说起。 话说她答应了秦月珊的饭局后,那晚的情况可说是惊险万分。 别看龙焰山庄上上下下两、三百人,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众人全作鸟兽散,逃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李宁风还算有几分江湖道义,硬着头皮陪同芷盈出席。 偌大的饭桌上,十几道菜色琳琅满目,乍看之下,这些菜无论是色、香、味一应俱全,但芷盈仔细地观察过后,还是发现一些端倪。 这几道菜本身无毒,或者该说,这些菜若单独食用绝对没有问题,但坏就坏在若混着吃,那可不一样了。 例如这道蜜汁火腿,不知是厨子的巧思,还是秦月珊特别嘱咐的,里头多加了点野杏草,本来这种烹调方式可以让蜜汁更鲜甜,更加可口,但是野杏草若遇上绍兴酒,便会产生毒素。 而桌上另一道看似鲜女敕无比的贵妃鸡,就“凑巧”扎扎实实地用掉半瓶陈年的绍兴酒。 这两道菜若混着吃,届时就算不去掉半条命,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八天下可。 满桌佳肴是道道危机,真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当然,她也可以孬种的像李宁风之流,不吃不喝。 但是她偏不。 她偏要和秦月珊比出个高低,她倒要看看这名闻遐迩的“药圣毒仙”究竟有几分能耐。 面对满桌“一失筷成千古恨”的美食,她照样吃饱喝足。 结果她是赢了,不过,这只是恶梦的开始。 没想到秦月珊非但没受到挫折,反倒死赖活赖地要她多留几天,以毒倒她为最终目标。 三天过去,她每天都生活在中毒的危险中,根据凤儿,也就是秦月珊的外甥女曲灵凤的说法,她已经打破了秦月珊的纪录。 山庄里另一位白面公子吴士尧,依李宁风的介绍,是他年纪幼小时不慎结交的损友,“无事”就“摇”到他家里来“骗”厨娘王婶的“吃”、“骗”福叔的陈年好酒“喝”,更“骗”他那娇美小表妹的“色”,但幸好还不需要骗财,因为据说这位吴公子家势相当显赫。 反正那位“无事就摇”的吴公子已经决定拜她为师,做她门下的首名大弟子,代她统领龙焰山庄那两百三十八名师弟妹。 不过,她自小胸无大志,对“掌门人”一职兴趣缺缺,也不打算继续打破秦月珊毒人谱上的傲人纪录,所以决定溜之大吉。 虽然逃之夭夭有违她向来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但她还想留着小命看看明天的太阳,而今晚正巧月黑风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转眼间,她已来到围墙边。 出了这道墙,她就自由了! 正当她一跃而起时,有道力量硬是将她的身子向下拉,她一时没有防备,硬生生地被扯下来,摔得眼冒金星。 “三更半夜的,你想上哪去?”熟悉的男声带着笑在她耳边响起。 芷盈怒瞪着罪魁祸首。“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发现这里实在不是个人待的地方,所以我再三思量,决定偷偷地离开。” “我也要跟你走。”李宁风像个孩子似地耍赖道。 “不行!”她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 “因为……” 正要解释的芷盈猛然想到,他们两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带着他做啥?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你要逃家我不反对,但请不要缠着我。”她恨不得两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正当她准备再次跳上墙头时,一只铁臂挽住她的腰,接着黑影突然覆上她,她毫无选择地被抵在墙边,动弹不得。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着你回来?”他低柔的嗓音在暗夜中格外动人。 “因为……你怕我毒死你?”在他有力的怀抱和男性气息的包围下,她有些昏沉沉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李宁风不语,只是微笑着摇头。 “怕我把你送到月宫给徐净月当丈夫?” 她觉得他今晚很不一样,有些深沉,仿佛带着危险,很……吸引人…… 真是见鬼了,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虽然你的武功不错,但如果我真的想走,你不见得留得住我。”他就事论事地道。 如果当时他偷溜了,她的确无法对他下毒,更甭提将他送给徐净月。芷盈是如此想过,却不曾深思这个问题。 “你想报恩?”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很差劲,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心怀感恩的人。 他还是摇头。 “我……我不知道啦!反正无论如何,我现在要走了,你快放开我!”受制于人,她表现出少见的急躁。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只是单纯的不想离开你?”他沉稳的气息在她细致的玉颜上吐纳。 芷盈从来不知道,“吐气如兰”这句话用在男人的身上也极为贴切。 气氛顿时变得暧昧,连彼此的喘息声听来都十分清晰。 饼了许久,她才藉着暗淡的星光将他看清楚。 他扬起一抹坏坏的笑,伸出两根手指。 “亲爱的段芷盈小姐,你有两个选择,一、我们一起走,二、我大叫一声,把全山庄的人吵醒,然后我们一块走不了。” 那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在黑暗的夜晚竟如此炫目。 京城悦来轩 悦来轩不是京城最大的客栈,也不是最豪华的,但是它的名号却响遍整个京城。 由于其所秉持的原则是“三好一公道”——服务好、菜色好、地点好,再加上价格公道,莫怪乎生意兴隆,高朋满座。 正所谓人多嘴杂,即使是小小的客栈也有不少小道消息流窜,此刻又以段家老爷子的怪病最受注意。 靠窗的两位一胖一瘦的客倌谈论的正是此事。 “段家老爷子的病,你听说了没?”胖客倌模着大大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当然!城里几十位大夫,个个束手无策,都说他脉象平稳,不像有病,但就是昏迷不醒,有人说,应该是……”瘦客倌忽然压低嗓子。“应该是中了毒。” “中了毒!”胖客倌惊呼一声。 “小声点,你怕别人听不见呀?”瘦客倌怒斥道。 “对不起。”胖客倌不好意思地道歉。“谁干的?该不会是段家人自己下的毒手吧?” “谁知道?豪门的内斗,哪是我们这种凡夫俗子能够了解的?”瘦客倌感慨地端起酒杯。“喝酒吧!” 胖客倌摇头晃脑地思索一番后,肯定地下了结论。“不过我仔细想想,认为不是。” “为什么?” “如果是自家人下的手,为何还要寻访名医?能治好段老爷的怪病可是赏金千两,千两耶,光是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瘦客倌一掌往他的脑袋招呼。“真是猪脑袋,做做样子不成呀?更何况赏金再多也没你的份,酒,你就多喝点;白日梦,你还是省省吧!” 模模自个儿的脑袋,胖客倌傻笑着点头。“说得也是,不过说到喝酒,我就想到凤来楼最近来了个新的姑娘,名唤柳芸娘,那小脸蛋可真是美得让人心痒痒的,我们今晚再去逛逛,你说好不好?” 就这样,两人很快地换了个话题。 另一桌,李宁风敲敲桌面,企图引起对面芷盈的注意。 “你听见没有?” “听见什么?”正努力扒饭的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来。 “怪病耶,数十位名医诊断不出来的怪病耶!”他像捡到一本绝世武功秘笈似的,十分兴奋。 芷盈看了他一眼。她早说这个家伙没人性了,别人得了怪病,他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随便“喔”了一声当作回应,她继续吃着饭。 “你不觉得有种热血往脑门冲的感觉吗?”他改用筷子敲她的碗,有些不满她的态度。 身为一名医术精良的大夫,遇上这种罕见的怪病,不是应该技痒吗?怎么眼前这位“神医”看起来除了很饿之外还是很饿? “我又没中风!”她啐道。 伴下已空的饭碗,看见他面前几乎未动的那碗饭,她伸长了手将它拿过来。 “你不饿是不是?那我帮你吃。” “哪有这回事?把我的饭还给我!” 眼见午饭即将落入“歹人”之手,李宁风立刻与她抢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夺回他的饭碗。 她无礼的行为再度证明了“济世为怀”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只是一句废话。 端着碗,他猛扒了两三口饭后,突然脸色骤变,仿佛十分痛苦。 “你等我一会儿……”他匆忙地对芷盈交代后便匆匆往楼下奔去。 见李宁风已离开,芷盈从容地站起身。 留下一锭银子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直接从客栈的二楼往下跳。 她双脚一碰触到地面便疾奔离去,因此没看见客栈中有双疑惑的眼睛直盯着她瞧。 段府 “段大夫,这边请。”老管家段华领着芷盈往前行。 走过庭院,绕过回廊,她看见不少佣仆来来去去,可见段家经过这十多年,财力仍十分雄厚,不愧是京城首富。 景物大都没有变,满园的花草欣欣向荣,雕梁画栋的阁楼依旧富丽堂皇,园中的池子里仍然长满了莲花。 只可惜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她心中低叹。 “大夫,老爷正在里头。”段华打开房门,一阵阵哭泣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老爷,你不能死呀!你死了,教我们这群姊妹们该怎么办?”一名衣着华贵,浓妆艳抹的少妇如此哭喊道。 类似的哀泣声不绝于耳,着实扰人。 这段有成倒是艳福不浅,床边除了哭成一团的女人外,还有几个婢女在一旁服侍,有的正忙着替他抹身,有的则负责为他按摩筋骨。 一个昏迷的病人,所能受到最好的对待,大概也不过如此。 “各位夫人们!这位就是段大夫。”段华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衰老的声音在喧闹的房内发挥一点作用。 原本嘈杂的女人们静了下来。 其中一位看来稍有年纪的妇人带着重重的鼻音道:“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老爷,他不能出事的,求求你,求求你!”说着,妇人双膝一曲,跪了下去。 “夫人请起,小女子自当尽力。”妇人突然行此大礼,让芷盈有些讶异,赶紧将她扶起。 “二姊呀!这黄毛丫头能有几两重?想治好老爷的病,她有这个能耐吗?”一名妖娆的女子不屑地说道,方才那梨花带泪的模样早已不复见。 她还以为段华带来了什么高明的大夫,害她连午觉也睡不成,马上赶来做戏,结果名医没见着,却来了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她刚刚的眼泪不都白流了吗?回头非得吃碗银耳炖燕窝来补补身子不可! “是呀,二姊,做戏不用做得这么认真,老爷看来八成是没得救了,咱们还是早点讨论这家产怎么分才妥当。”另一名黄衫妇人建议道,立刻获得其他女人的附和。 “你们……你们怎么这么说呀!老爷待你们不薄,现在他只是有点小病痛,你们就吵着要分家产,你们对得起老爷吗?”妇人抽抽噎噎地道。 闻言,众女皆心虚地噤声,唯独那名妖娆的女子面色不改。 “二姊,虽然老爷待我们不薄,但他现在成了这副德行,我们也得为将来设想啊!你老了,当然无所谓,但我们这群姊妹是芳华正盛的时候,难道老爷在床上躺一辈子,我们就守着他一辈子吗?” “对呀!六妹说得没错。” “艳花姊说得有道理。” 众家娘子军又立刻附和那名女子的话。 “你……你们……” 正所谓猛虎难敌猴群,二夫人即使再有理,也说不过这群自私自利的女人。 芷盈刻意轻咳两声,因为她发现这家人完全没把她这个大夫看在眼里,就算段有成真的注定得去找阎王聊天喝茶,也该她说了算吧?什么时候轮到她们下定论? “各位夫人,小女子的医术虽然不精,也请大家给我个机会,替老爷子看看再说是吧?”她好声好气地道。 “哼!”妖娆的女子撇开头不理她。 “段大夫,那就麻烦你了。”二夫人拭干眼角的泪,朝她微微一福。 芷盈向她点头示意。还是这位二夫人看起来顺眼一点。 此时,一股淡香飘过,引起她的注意。 这味道相当特别。 循着异香,她发现那来自于段有成躺卧的大床上。 “这木头的味道好特别,是什么来着?”她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 “这是老爷从柳州特别运来的月夜香木。”段华恭敬地回话。 芷盈点点头。 月夜香木,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在有月光的夜里会散发出香味,那味道并无毒性,还对人体颇有助益,看来问题应该不在这张床上。 芷盈伸出手探了探段有成的脉象。除了有些气虚外,没什么大毛病,不该会昏迷不醒,但是看他的气色也不像中了毒呀。 她取出一根银针往他的指尖刺去。 “你在干什么?” 四周响起一阵惊呼,但芷盈恍若未闻。 银针没变黑,这么说来,他的确没有中毒。 既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他为什么会昏迷不醒? 一连串的疑问让芷盈一个头两个大。 “段老爷昏迷之前有什么症状?”她必须有多一点的线索才能有助于诊断。 几位夫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没人说得出来。 二夫人心寒地叹了口气。“老爷还没昏迷之前变得贪眠,一天睡得比一天久,最后就没再醒来过了。” “他之前有没有特别感到不适的地方?”芷盈又问。 二夫人仔细地想了想,接着摇摇头。“没有,老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 “没有啊……”她喃喃地重复着,那股淡香又窜入鼻端。 这月夜香木的味道还真是好闻…… 等等!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月夜香木要夜晚月亮升起时才会散发出香味,这么说来,这香味不是月夜香木散发出来的。 芷盈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最后发现,香味是从床上传来的没错,不过是来自段有成头下的枕头。 命人将枕头取下后,她直接将其一分为二,果然在枕头里发现一个香包。 “香包里头放了些什么东西?” 众女又是面面相觑。 段华在一旁看着,实在为他家老爷不值。 娶了这么多房妾室,除了二夫人是真心关怀老爷外,还有谁会替老爷设想? 希望老爷如果能逃过这一劫,能有所领悟。 “前几个月,池里的醉玉莲开了花,说也奇怪,这醉玉莲自从大夫人过世后,不曾开过花。老爷知道后,便命人将花摘下,制成香包。他说他喜欢那种香味,总让他想起过世的大夫人……” 段华嘴上说着,眼里看着,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女大夫竟和那命苦的大夫人有几分神似。 是醉玉莲吗?芷盈沉吟着。 她知道他为什么会昏迷不醒了。 “段老爷没病。”她肯定地道。 “那他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呢?”本来显得漠不关心的夫人们现下个个紧张地问道。 “他只是——”芷盈刻意拉长了尾音吊众女胃口,好半晌才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睡着了。” 第五章 月夜香木和醉玉莲本身都无毒性,而且具有相当独特的香味,也都有治疗失眠的功效,但两种香味混在一起,会在人体内堆积,让人一天比一天感到疲倦、贪眠,初期并不容易发现,只是渐渐地愈睡愈久,终至昏迷。 芷盈写下两帖药方,交给段家的下人。 依她的估算,段有成不出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只是,她再也受不了房里的乌烟瘴气,于是迳自离开。 走出房门,她仔细欣赏着段府气派又熟悉的庭院。 庭院里头有个池塘,栽满了莲花,有条小径通往池塘的中央的凉亭。 盯着那座凉亭,芷盈仿佛看见一名美妇在凉亭里头抚琴,清丽的歌声伴随着琴音,悠悠地传开来……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动人的歌声唱着这曲“蝶恋花”,也唱出美妇心中的幽怨。 此时,一个小女孩手里拿了朵莲花,蹦蹦跳跳地跑向那名美妇。 然而美妇动怒地抢过花朵,并将小女孩推倒在地上。 她非常生气地咒骂着小女孩,责怪小女孩不该攀折她最喜爱的莲花,因为那是她心爱的丈夫特地为她栽种的。 骂着骂着,小女孩哭了,美妇也哭了。 她的丈夫不爱她了……美妇人喃喃地这么哭诉着。 然后,美妇不见了,小女孩也消失了,只剩芷盈一个人伫立在美丽的庭院中。 段有成撑开沉重的眼皮,一丝光亮射进他的眼中,他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头,耳旁则传来一阵阵惊呼。 “老爷醒了!” “我要……喝水……”段有成勉强地开口。 喝下一大杯茶水之后,他总算恢复些许力气。 “我怎么了?” 他隐约记得看见玉莲向他招手…… 三姨太抢先开口:“老爷,你已经昏迷好些天了,妾身不眠不休地随侍在侧,虽然辛苦了些,但只要老爷能恢复健康,这一切的辛劳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说得感人肺腑,倒也不全都是假话。 像不眠不休这话就是真的,她白天忙着逛市集,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晚上还得跟几个妹妹打麻将,的确是没什么时间睡觉。 “老爷,我每天都帮您擦身抹背。” “老爷,我每天为您烧香祈福。” “老爷,我……” 剩下的几个小妾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表示自个儿是个多么关心他,吵得段有成头都痛了起来。 “阿华,把这群人给我轰出去!”段有成当机立断地唤来老管家下达命令。 他或许真的老了,但还不至于老到是非不明,她们这种虚情假意,这些年来他看得多了,也看腻了,只是不想点破而已,不表示他当真老眼昏花。 “是。”段华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房里的女人们都请出去,只留下二夫人和几个婢女。 “这……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呀?”段有成下了床,多日没有走动,有些站不稳,二夫人立即扶住他。 “这是段大夫吩咐的。”二夫人欣慰地道。 其实二夫人才是真正辛苦的人,但她一点也不居功。 “段大夫?”段有成不解地问。 “是呀!老爷这回的怪病就是段大夫治好的呢,这位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起死回生的好本事,真是厉害。”二夫人对芷盈赞不绝口。 “段大夫是个姑娘家?”段有成吃惊极了,毕竟女大夫并不多见。 “可不是吗?谁想得到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会胜过城里几十个大夫。”二夫人啧啧称奇。 段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急急忙忙地道:“老爷,最奇怪的是,段大夫的相貌和过世的大夫人居然有几分神似。” “对呀,阿华,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倒还真的有点像!”二夫人点头附和。 “像玉莲?”段有成轻抚着山羊胡道。 阿华的话让他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玉莲的人。 “她现在在哪?” “她刚刚还在池塘附近闲晃,后来好像往玉莲苑那儿去了。老爷,要我派人去请她过来吗?” “不用了。”段有成挥挥手。“我决定亲自去见见她。” 不知不觉间,芷盈来到一幢屋宇。 门上有块墨绿色的匾额,上头是龙飞凤舞的“玉莲苑”三个字。 落款人写着“段有成”。 那里头空空荡荡的好像无人居住,却又出奇的干净。 玉莲苑,玉莲怨,若这庄院的主人名唤玉莲的话,不就得在这儿怨上一辈子吗? 还真算不上是个好名字。 走进屋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雅致的前厅。 不同于段府其他地方的摆设那般气派,这儿朴实素雅,别有一番韵致。 再往内走,她来到主人的卧房。 她神思恍惚,仿佛看见一名婢女站在床边,而刚刚在凉亭中的美妇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痛苦地申吟着。 “有成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因为……”婢女吞吞吐吐,似乎考虑着该不该照实禀告。 “因为……什么?” “因为三姨太今天临盆,老爷分不开身,所以……”婢女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临盆吗?” 美妇合上眼,泪无声地落下。 “盈儿,娘……不……行了……”拉着女娃的小手,美妇人努力地张开眼想看清楚她的样子。 “娘不要死!爹不来,还有、还有……”小女孩结结巴巴了好一会儿,想不出有什么话能安慰虚弱的母亲。“还有我呀!娘,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她急得眼泪直掉,软软的哀求声不禁让人鼻酸。 “还有……你?”美妇惨淡地笑了,笑声里充满哀戚,接着她语气一变,“哈哈……我还……有你,可是……我不要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小女孩摇头,吓得跌坐在地上。“娘,你为……为什么那……那样看盈儿?” 可能是回光返照,美妇的表情变得狰狞,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 “是你!是你把我害成这样,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小女孩不停地挣扎,眼看着就要气绝了…… 砰一声,芷盈不小心撞倒一张木制的小椅子,随着椅子撞击地面的声音,眼前的人物再度消失无踪。 她失神地走出玉莲苑,呆呆地坐在台阶上,心中一股化不开的郁闷重重的压在胸口上,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她觉得好痛、好痛!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芷盈的沉思,她一抬眼,便见到坐在软轿上的段有成。 被众家丁放下后,段有成交代道:“我有话想跟段大夫单独谈谈,你们先下去吧。” “是,老爷。”家丁们很快的退下。 “请问是段大夫吗?”段有成直直地看着她。 “是的。”芷盈点头。“老爷子大病初愈,实在不适宜出来外头吹风,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同我说一声就成了,何必劳动大驾?” “哪儿的话?段大夫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亲自过来见你是应该的,更何况……我也想来这里看看。”段有成的脸上充满无限感伤。 “听老爷子的口气,小女子还是沾这座玉莲苑的光,才能劳动老爷子大驾。”芷盈挖苦道。 “段大夫太言重了!”段有成急忙否认。 “老爷子别紧张,我说笑罢了。”芷盈轻笑一声,继续道:“不过,您对这玉莲苑有着不寻常的感情,这总否认不得吧?要不然怎么会病才刚好就迫不及待地赶来看看,想来,这儿的主子必定是老爷子心底极重要的人才是。” “这玉莲苑是我的大夫人生前居住的地方。”段有成幽幽地道。 “抱歉,我没想到会提起老爷子的伤心事。” “无妨,都过了十几年了。”段有成叹了口气。“想来都是我对不起她,要不是我当年急着想抱儿子,也不至于冷落她,她也就不会……”郁郁而终。 “大夫人有生育方面的问题吗?”芷盈问道。 段有成颔首。 “我们两家是世交,玉莲与我是青梅竹马,她从小体弱多病,自从生下盈儿之后,就时时卧病在床,当年我因为抱子心切,加上玉莲又无法再生育,所以我又纳了几个小妾,哪知玉莲性情刚烈……”思及往事,他不禁老泪纵横。“我盼了好几年,总算盼到了个宝贝儿子,可是没想到……儿子出生的那一天,玉莲也……去世了。” “老爷子请节哀。”芷盈安慰地拍了拍段有成的肩。“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您不如当夫人只是前去异乡,暂时不能相见罢了,还是好好地将少爷和小姐养育成人,以告夫人在天之灵吧。” “可是我对不起玉莲啊!她死后不到三天,盈儿就不见了!”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遗憾。“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大概也同你一般大了吧。” “那么,老爷子见了我,不就如同见着了女儿一般,您就别再伤心了。” “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盈儿,我宝贝的盈儿!”话着,他情不自禁地抱住芷盈,激动的神情就像他当真找着了失散多年的女儿。 “想来是我太过出类拔萃,老爷子才会把我想成是您的千金了。”她有些不自在,但掩饰得很好。 段有成放开了芷盈。“哪怕盈儿现在是个四处流浪的乞儿,老夫还是愿意倾尽所有,只求再见她一面!” 他深深地为往日的执着懊悔,却已唤不回失去的妻女。 “见着了又怎么样?失去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了……”惊觉自己失言,她连忙噤声。 “是呀,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女俩,就算找到了盈儿,我又有何面目求她原谅?”段有成苦笑道,看向芷盈的眼中充满悔意。 她心虚地避开他那双真诚的眸子。“天色不早,老爷子,我也该告辞了。” 段有成也不勉强,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她。“段大夫,这是你应得的诊金。” 芷盈没有接过银票。“难得老爷子与小女子一见如故,若老爷子还当我是朋友,诊金就免了吧。” “那么……段大夫,你可得好好保重。”他收回银票,为她急着离去感到心中怅然。 “我会的,老爷子您也得珍重,我走了。”她转过身离开,但走不到两步,身后忽然响起段有成的声音。 “段大夫,盈儿的样子和她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芷盈停下脚步,不发一语。 段有成淡淡地笑了。“而你,长得很像玉莲……” 她抿着唇没有说话,迳自离去。 有人跟踪她,而且是个高手! 看样子他已经跟着她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但是她到现在才发现,可见对方的武功不在她之下,她得小心应付才是。 芷盈加快脚步左弯右拐,最后走进一条死胡同,并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发现他仍然紧跟不舍。 这会儿天色已有些昏暗,原本喧闹的大街也变得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好,就是现在! 她一个旋身,立时往后跃,掌握住神秘客的方位,打算将他一举成擒。 但她的举动及时被神秘客发现,她顿失先机。 “你是怕‘虚灵散’拉不死我,临时起意决定再补上一刀吗?” 他吊儿郎当的语调和漫不经心的口吻令她感到极为熟悉。 这名神秘客正是李宁风。 “你怎么会在这里?”照她的估算,这个活该和茅房生死与共的家伙,至少得一天一夜才能站得起来,怎么这会儿还能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她眼前? “你也算是阴险的了,居然趁我不备,在我的碗里下泻药!” 他起初还以为是店小二看他长得玉树临风,相貌堂堂,于是心生妒忌,下手暗算他,哪知他正想找店小二算帐时,真正的凶手已经逃之夭夭。 “哪有?我如果下了泻药,你现在哪还能站在这里同我大呼小叫?”她决定打死不承认。 “哈!这得归功于我娘多年来‘养子有方’,从小到大,哪种泻药我没吃过?”比虚灵散更猛的他都尝过。 托娘的福,现在他的肠胃只有“铜墙铁壁”四个字可以形容,不过,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真是失算!芷盈暗暗责怪自己。 “既然你没事,那谁下的毒也不重要了,就算了吧。” 如果她不是那个下药的人,这番话听起来会比较公正。 也罢,他决定既往不咎,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要偷偷模模的去段府?” “我明明是光明正大的去。” “为什么不让我跟?” “因为你会碍手碍脚。” 李宁风顿时气结。他料不到这个小女人竟如此嘴硬,连半句实情也不肯透露,若不是他跟了她一下午,说不定还真会让她那句“碍手碍脚”应付过去。 看来,想让她自行良心发现告诉他事实的真相是不可能的。 “段有成是你爹吧?”他直截了当地问。 这时,天上开始飘着冷冷的细雨。 “下雨了。”芷盈伸手接着那若有似无的小水滴,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不认他?”他追问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知道她其实并不像外表所表现的那般和善可亲,事实上,她骨子里冷淡得几乎不近人情。 她很少笑,就算偶尔扯动唇角,也见不到她眼底的笑意。 她几乎不曾发过脾气,就算当初他几乎毁了她的聚药居,她也没有真的责骂他。 他觉得她心里似乎压抑着什么事,过得并不快乐。 芷盈对于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不耐。她不介意他的跟踪,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必须向他说明关于自己的一切。 “不关你的事。”她漫不经心地挥手,表示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关你的事?这女人到底想用这句话敷衍他多少次? 他一把擒住她的皓腕,眸中盈满怒气,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干什么?”她直视着他,不懂他为何突然动怒。 “他还能等你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他加重力道握紧她的手腕。“他已经不年轻了,等不了多久的,你知不知道?” “这不关你的事!”她仍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没错,这是不关我的事,但当我看见段有成那年迈苍老的样子时,我很难过,他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看来却老得像六、七十岁,你是他的亲生女儿,看见他现在这模样,难道不难受吗?” “放手!”芷盈寒着声道,眸光渐冷。 “不放!”他铁了心打算和她说清楚。“如果我爹还在人世的话,我不会让他这般晚景凄凉的。” 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虽然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然模糊,但是他记得爹很疼他。他一直希望长大后能好好孝顺双亲,奈何天不从人愿,所以他非常羡慕别人父母双全,做子女的能承欢膝下,因此,他对于她今日的做法益发不能谅解。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她一个使力挣月兑他的箝制。 “你……你什么都不肯说,我当然不会知道。”李宁风见到她手腕上的一圈淤痕,心头不禁涌起愧疚。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打从我离家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我爹,我也不再是他女儿。”她的口气十分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李宁风看着她,那清亮的眼仿佛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很多事情,即使不提,并不代表你能忘记。虽然我不知道你和你爹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不愉快,但我知道那段过去一直影响着你。”他轻轻地握住她的肩头。“你……并不快乐。” “我没有!”芷盈直觉地否认,一触及他那双好似能看穿人心的眸子,她抬高玉臂往左右一挥,格开了他的手掌。“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说穿了,你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凭什么认定我不快乐?” 她知道自己的话很伤人,但她克制不住自己,心里那道坚固的墙正缓缓的塌陷,她实在不知所措。 “你扪心自问,你有多久没笑过、哭过、生气过了?” “我……”面对他的质问,她发现自己答不上话。 “或许你可以一辈子抱着痛苦的记忆,让自己活得像个木头人,但是我不可以!我不希望有一天,当你撑不住的时候,我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你倒下!” 他的话撼动了她的心,她不由得热泪盈眶。 她是个大夫,救人是她的天职,病患来来去去,她收到的感谢虽多,或许也备受尊祟,但不曾真正被人关心过。 上一回哭泣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得了…… 第六章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露脸,温柔的照耀着大地。 不知过了多久,李宁风怀中的身子终于停止抽噎。 擦干脸上的泪痕,芷盈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忍不住倒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对上他若有所求的眸子,她知道他大概不会放过她了,于是她主动开口道出一切。 “打从我懂事以来,娘总是在床上躺着。她很少起来活动,脸上也总是没有血色,十分苍白。”她不客气地在他的怀中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闭上双眼,她回想着童年时的种种。往事一幕幕从脑海中掠过,竟鲜明得像昨天才发生。 或许他说得对,有些事情她不想提,并不代表她有办法忘记。 “娘一直对我很冷淡,起初,我以为是她病着的缘故,所以无法像一般的母亲那般疼我、爱我……”芷盈神色黯淡地道。 “那你爹呢?”轻抚着她额上微乱的发丝,他想起了那白发斑斑的老人。 “爹?”她扬起唇角,一脸嘲讽。“他正忙着娶进一个个娇妻美妾,哪来的闲工夫管我的死活?” 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可是谁又晓得,在那金堆玉砌的富家大院中,有着怎样的寂寞凄凉? “有一回娘的生辰,爹没来陪娘,她只好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抚琴。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很不开心,于是我冒着掉落池塘的危险,摘来一朵娘最爱的莲花给她。我想告诉她,就算爹忘了她的生辰也无妨,我不会忘记,我会陪她度过往后的每个生辰……” “你娘见到莲花,应该很高兴吧?”他为她的贴心感到心疼,也为她当时的胆大捏了一把冷汗。 芷盈倏地白了玉颜。 “娘看见我手上的莲花,问也不问一声地抢走,她很生气,她怪我不该弄死她心爱的莲花,因为那些莲花是爹为她栽种的……” 眼眶中湿意又起,她赶紧伸手抹去。 “我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在娘的心目中,莲花比我的性命还重要,她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对我冷淡,事实上,她根本不爱我。” 她不想这么说,但这却是不争的事实,由不得她否认。 “可能是你多心了,说不定你娘只是一时气愤,才会口不择言……”说到末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似乎没有什么说服力。 芷盈苦笑着道:“是呀,我直到娘去世的那一天,才知道娘不是不喜欢我。” “喔?” “她恨我。”她紧闭上双眼,好一会儿才咽下喉间的苦涩。 究竟有多少不满,会让一名柔弱的女子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沉重的字眼?她不知道,但她确实在母亲的眼里看到清楚的恨意,让她无法自欺欺人的说,那只是娘的气话。 “她临死前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她说,都是因为我,她才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芷盈模着自己的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时环在颈上的力量。 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渐渐地,她感到呼吸困难。 “盈盈,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李宁风着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听得不大真切,只知道自己快要窒息了。 啪一声,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她才清醒过来,也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事。 她掐着自己的脖子不放。 天啊,娘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芷盈蓦地痛哭失声。 “为什么她不带我走,为什么?她既然恨我,为什么不干脆掐死我?” 当年,就在她感觉到颈上的力量忽然消失时,娘已经死了。 娘耗尽最后一丝精力,只为了带她一起下地狱,娘真的这么恨她吗? 她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盈盈,你冷静点!”李宁风担心地握住她颤抖的双手。 芷盈看着他,眼眸里满是凄凉。“谁不希望有爹疼,有娘爱?今天看到他年迈的样子,我的心好痛,好想好想告诉他,我就是他的盈儿,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原谅他……” 她无助地将头埋进双掌中,悲伤得不能自己。 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让她尽情地发泄压抑多年的泪水。 冷冷的雨再度落下,李宁风已分不清身上的湿意究竟是雨还是泪,他只知道自己会陪伴她到永远。 雪峰山 矗立在李宁风面前的高大雪山,几乎让他看直了眼,不是因为这座山有多雄伟壮观,令他目瞪口呆的原因是,他要爬上去! 雪峰山终年积雪,酷寒至极,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盈盈,你的师父不会是个雪人吧?” 自从那晚之后,他们的关系有些微妙的变化,他说不出有什么不同,但总之是不一样了。 之后,他们走过不少地方,虽然仍是匆匆忙忙的,不过也有几分游山玩水的味道,他惬意得早就忘了问她两人此行的目的为何了。 他巴不得就这么和她一辈子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怎知眼前无端端冒出一座高山,打碎他游遍天下的美梦。 谤据她的说法,他们是来医治她的师父,也就是将她养大成人的人。 啊!他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了。以前不管他问什么,盈盈都会用那句“不关你的事”堵他的嘴,可是现在,虽然她依旧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事,但至少也算是有问有答。 想到这里,李宁风几乎感动得落泪。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日不算短,芷盈仍然不了解他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所为何来。 她知道这座山很高,但也不至于难爬到让他想哭吧? “我师父不是雪人,她只是练功不慎,不小心走火入魔,体内真气乱窜,导致她的身体里有股难耐的热流,无法可解,只有雪峰山这儿酷寒的天候才能镇住她体内的热气。” 她师父的武功奇高,终日以练武为乐,尤其是每年的八月十五,师父练剑总是练得特别勤。 记得师父走火入魔的那一晚,也正好是八月十五。 “那她一个人住在这种鬼地方不是无聊死了?”他光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芷盈被他那夸张的举止逗笑了。 李宁风呆望着她。他从来不知道她笑起来是这般好看! 人家常说的“一笑倾城”,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她应该常笑的,不过,只能笑给他一个人看。 “看什么看?该上路了。”她又回复原来的泼辣样,不过白皙的俏颜上那两朵少见的红云,硬是将她刻意营造的气势减弱几分。 她脸红的样子也很好看。被连拖带拉的李宁风乐陶陶地这么想着。 如果他之前希冀在雪峰山顶可看到什么奇景的话,那他的幻想可以说是破灭了。 白,只有一望无际的白。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是白的。 相信他们如果有兴致在这里站上两个时辰的话,也会“入境随俗”地变成白色的。 真不敢想像,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会有人住? 偏偏眼前还真的有栋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屋子,因为,它现在也是白的。 “师父?”走进屋子里头,芷盈谁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 看来师父不在家。 “师父她大概是出去了,我去找找,你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她朝李宁风招呼着。 “你去吧。”李宁风颔首。 目送她离去后,他开始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 除了简单的木桌和几把竹椅外,厅堂挂着一幅庄严慈悲的观音像,观音像的前方有一张长方形的供桌,左右摆了两个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梅花,供桌上还有木鱼、罄子和几本叠放整齐的佛经。 看来盈盈的师父是个礼佛之人。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墙上的一把剑上。 想不到在这座雪山上,连剑都是白色的,果真是白得彻底。 只是……这把剑倒有几分眼熟。 李宁风伸手取下那把剑,仔细地端详着。 此剑长三尺二寸,剑鞘上布满菱形花纹,质重而沉,一时倒看不出是何种金属铸造而成。 没错,他见过这把剑! 将其拔出剑鞘,剑身果不其然地吐出阵阵白烟,勾起了他儿时的记忆。 那年他才五岁,亲眼看到爹惨死在竹林里,而那个女人的手上握的剑跟他手上的这把一模一样。 他脑海中十分混乱,不知不觉的松开手,锵的一声,宝剑掉落在地上。 “师父,我找到了雪魄冰蚕,只要冰蚕毒渗入你的经脉,就能解去你体内的热毒,这样你就不用再待在这儿孤独度日了。” 李宁风耳力绝佳,循着声音的来向往外一望。 只见芷盈牵着一名女子,正缓缓地走回来,但因为仍有段距离,他还看不清楚那名女子的样貌。 “是吗?”女子轻问。 那道声音像一记闷雷打向李宁风,他震惊得呆愣在原地,看着她们一步步地走向他。 随着渐渐走近的脚步声,那女子的样貌愈见清晰。老天对她十分厚待,除了颊边的几丝白发,她几乎没有变,十五年的岁月竟没能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 她依然是当年那个美得让人心悸的杀人凶手,而他爹,却已成了一堆白骨。 “你怎么可以把师父的剑丢在地上?”芷盈蹲拾起地上的宝剑。 李宁风没有回话,一双俊目硬是盯着那名女子不放。 “芷盈,这位是?” “他是……”芷盈正想回话,猛然对上他充血的眼,惊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要杀我爹?”他如冰似霜的语气,为凛冽的寒风再添一丝寒意。 “什么?”女子茫然地看向芷盈,表情十分无辜。 “你在胡说些什么?”芷盈不悦地扯着他的衣袖道,怀疑他是不是冻坏脑子了。 “任彩情,你不认得我不要紧,但是李松云这个人,你应该不会忘记吧?”李宁风冷冷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芷盈心头一震。她记得师父过去每年的中秋夜都会去祭一个人的坟,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就是李松云。 “李松云?”任彩情喃喃地重复着。 她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会知道她的名字?又为什么他会说她是杀人凶手? 李松云是谁?她真的杀了他吗?那她为什么要杀他呢? 李宁风无视于她迷惘的眼神,手握住系在腰间的火云剑。 本来他只是趁返家之便,顺手将火云剑带着防身,想不到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等了这么多年,他总算等到这一天。 “少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我不吃你那一套!”拔出腰际的宝剑,他杀气腾腾地逼向任彩情。 没想到任彩情不但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像个不懂武功的人一般,急急忙忙地往后退,末了因为过于惊恐,脚步踉跄而跌倒在雪地上。 她眼中豆大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而火云剑也向她挥来,即将划过她细白的颈子。 忽然间当的一声,火云剑被与它并列江湖十大兵器首位的寒衣剑给弹开了。 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任彩情,芷盈仔细地为她拂去身上的霜雪。 “呜……芷盈,他欺负我……”任彩情像个柔弱的娃儿般向她哭诉。 “芷盈知道,师父,你先到屋子里去,这里就交给我好了。”芷盈微笑着说。 “嗯。”任彩情顺从地点头,便朝屋子的方向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 李宁风想也不想地就要追去,这时,一把透着寒气的剑挡在他身前。 “你……”他想指责芷盈,无奈却说不出半句话。任彩情是她的师父,她维护自个儿的师父是理所当然的。 “她没有装蒜,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李宁风一脸不解。 看出他的疑惑,芷盈继续道:“几年前,师父因练功不慎走火入魔,连续发了三天的高热,直到我将她带到雪峰山来,才捡回一条命。虽说她体内的热毒是暂时压住了,但她却将以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只是个没有武功的平凡人。” “我不相信!”他的脑子拒绝接受这件事。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总之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就算果真如此,那又如何?”他嗤之以鼻地道。“她欠我爹一条命,我爹不能白死,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她给我一个公道。” 虽然手刃不懂武功的妇道人家不是他的作风,但是爹的血海深仇他不能不报。 “冤冤相报何时了?师父就算有错,她现在也算得到报应了,你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吗?”芷盈恳求道。 “网开一面?”李宁风轻蔑地扬起唇角,“当年她又何曾对我爹网开一面?我娘就是因为她,才会变得人见人怕!” 芷盈不曾见过他如此偏激的一面,被他骇人的气势逼退了一步。 “虽然娘不曾解释过,但是我知道,她是因为怕有一天任彩情会像杀了爹一样对我们赶尽杀绝,所以她必须有能力自保。这不是她愿意的,但任彩情逼得她不得不这么做!你该知道这些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对她网开一面?” 回想起过去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对任彩情手下留情。 “我……”芷盈无语。她能体谅他的心情,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的父亲一样。 “总而言之,这是我和她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李宁风走过她身边,往小屋走去,但走不到几步又被她拦下。 “就算她杀尽天下人,她仍然是我师父,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杀了她却一声不吭。” “让开。”他眸中的杀气渐渐凝聚,散发的气息愈见阴冷。 “踩过我的尸体,你就能报父仇了。”她毫不畏惧。 “你不要逼我!” 他将火云剑高举过肩,在空中由上往下划出一道弧线,轰的一声,雪地平空裂开一条缝。 芷盈自知多说无益,此战看来势在必行,如果她能侥幸制住李宁风的话,说不定整件事还有转机。 她一跃而起,在空中不停地旋转,凭藉着寒衣剑本身的剑气卷起一阵怪异的狂风,皑皑的白雪像被一股力量吸住似的,紧紧围绕在她四周。 她大喝一声,双手往左右划开,飞扬的雪花便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向李宁风飞射而去。 数片雪花不经意地掠过树身,竟如利刃划过般留下一道道刻痕。 面对如此凌厉的剑招,李宁风一步未退,掌中运劲紧握剑柄,在空中不停地挥舞,形成一道螺旋状的剑气,加上火云剑本身所散发出的热气,让飞射而来的雪花尽数融化。 芷盈眼看剑招被破,也不十分意外,龙焰山庄少庄主的武功冠绝天下,她早有耳闻,今日总算大开眼界。 她本来就无必胜的把握,如今也只能硬拚到底了。 她不停地挥动手上的剑,快得让人看不到剑身,只见一道道白光在眼前闪过,剑气所到之处激起片片雪花。 在一片迷蒙中,她朝李宁风步步逼近。 两人的招式变化愈来愈快速,最后,只能看到两道人影在空中不断交错,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李宁风自始至终只守不攻,却不处弱势,两人的武功高下不言而明。 突然间,清脆的剑击声划破空气,只见寒衣剑自空中急速落下,有如一道白色的流星。 芷盈见手中的剑被击落,立即往宝剑飞身而去。 李宁风见机不可失,剑锋一改,直攻往在雪地上观战的任彩情。 “啊——”眼见李宁风的剑刃急速逼近,任彩情吓得边跑边大叫。 但此时武功全失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转眼间,她已退无可退,只好蹲捂着头惊喊。 “芷盈,救我——”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并未引起李宁风的恻隐之心,他的火云剑仍毫不留情地往她的心窝刺去。 “啊——”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 芷盈只觉疼痛难当,直往后躺去,玉颜一下子血色尽褪,鲜血立时染红了她的紫衣。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以血肉之躯护住了任彩情,李宁风一时收不住势子,火云剑就这么直直地刺入她的左肩。 任彩情一脸血渍,模糊了她的视线,朦胧中,她看见芷盈浑身是血的倒卧在雪地上。 尘封已久的记忆随着似曾相识的景象,一点一滴地回到她脑海中…… 第七章 约莫三十年前,武林中出现一名奇人,名唤何古,人称“鬼手圣医”。 他的剑法快绝无伦,有如鬼魅般来去无迹,所以被称为“鬼手”,加上他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传说中没有他医不好的病,更没有他救不活的人,所以又有“圣医”这个美称。 想拜在他门下学艺之人前仆后继而来,几乎踩坏了他家的门槛,但是何古一生只收了两名女弟子,分别是秦月珊与任彩情。 秦月珊天资聪颖,秉性善良,镇日与药草为伍,致力于济世救人,不消几年便尽得其师真传,“药圣”之名从此不胫而走。 任彩情根骨奇佳,是百年难见的练武奇才,在何古细心的教下,俨然成为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剑术精湛更是不在话下,并自创一套“雪里剑”扬名天下,加上其容貌绝美,宛如瑶池仙子误入凡尘,因此赢得了“雪艳仙子”的美名。 两人师出同门,各有所长,各擅其场,虽谈不上亲如姊妹,也还算相敬如宾。 何古眼见两名爱徒学有所成,十分欣慰,自己又已垂垂老矣,便让她们下山各奔前程。 起初几年,这对师姊妹因为常回来看师父而有所联系,但自从何古辞世后,两人便渐行渐远,各自展开自己的人生。 后来,任彩情在江南遇见一名俊雅男子,名唤李松云,两人年龄相近,兴趣相仿,很快地陷入热恋,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 但好景不常,李松云因家中传来恶耗,他年迈体虚的父亲因旧疾复发而不幸辞世,他必须赶回家中为父守丧。 任彩情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让情郎离去,两人相约三年后的七夕节在“断桥残雪”相会,不见不散。 任彩情从来不知道等待的日子竟是如此难熬,她日复一日的盼望着重逢的时候快些到来。 某天,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听人提起李松云这名字,在她一番打听之下,她才得知李松云不但是龙焰山庄新任的庄主,而且早已成家。 讽刺的是,他的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同门师姊秦月珊。 他们夫妻情深,并已育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全家和乐融融的佳话早已传遍武林。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连续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她拚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龙焰山庄的李松云绝对不会是她的松云,绝对不会…… 日子过得愈来愈慢,而她对李松云的思念愈来愈深,她有好多话想说,有好多事想问,她好想听他亲口告诉她,他不是龙焰山庄的庄主,不是师姊秦月珊的丈夫,更没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 终于到了七夕这一晚,断桥上一对对有情人在牛郎、织女星的见证下,甜蜜地许下永生永世的誓言。 而她,却只能站在桥边望穿秋水,希望在人群中瞧见李松云俊挺的身影。 夜深了,人潮逐渐散去,她孤独地在桥边吹了一夜的冷风。 她一连等了十个晚上,心凉了,也明白李松云是不会来赴约了。 想起过去两人种种恩爱的情景,她深深觉得被愚弄了。 痴心地等待了一千多个日子,想不到等来的却是一颗残破的芳心,她情何以堪? 如果她是一般的平凡女子,可能会忍气吞声,就当自个儿遇人不淑,但她不是,她是剑术卓绝的任彩情,是名满江湖的“雪艳仙子”,这笔帐她不会这样就算了,她要李松云付出代价! 她在多方的打听下,终于得知李松云每年的中秋节会举家到“翠竹林”赏月,而且不带随从,正是她下手的最好机会。 八月十五,好个月圆人团圆的日子,她要让李松云那负心汉在这一天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任彩情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美,在柔和的月光下,她亲手杀了自己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她近乎痴傻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倒下,当时的情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再度苏醒,宛如硬将灵魂抽离的痛,依旧刻骨铭心。 任彩情跌跌撞撞地跑到芷盈身旁搀扶起她,记忆中的李松云与怀中惨白的玉颜相重叠,让她不禁痛哭失声。 “师父……你别哭,芷盈……没事……”芷盈缓缓地抬起右手,轻轻地抹去任彩情的泪水。 “你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任彩情哽咽道,懊悔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悲痛。 “我……”她还想说些话安慰师父,却被李宁风打断。 “你伤得那么重,就别再开口说话了。”他的俊颜白得像纸,微颤的身躯泄漏出他心中的惊恐。 她会不会死? 芷盈看出他的想法,虚弱地道:“你……放心,这点……小伤死……死不了……” 她的眼皮已快张不开,仅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保持清醒。 “不要……伤害我师父,好……不好?”她快撑不住了,必须尽快得到他的承诺。 李宁风面有难色,但看见她渴求的眼神,他不禁心软。 见他不情愿的首肯之后,她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 又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对大部分的人来说,中秋节是个合家团圆的好日子,但对秦月珊和李宁风母子而言却不是如此。 十五年前的今晚,李家的支柱李松云长眠于此,从此,中秋节对他们母子来说只剩哀痛。 在父亲的坟前插上一炷香,李宁风向母亲问道:“任彩情和咱们既无前冤也无旧仇,更何况你们还师出同门,她有什么理由杀死爹呢?” 记得那一天料理好芷盈的伤口,并确定她的确无生命之虞后,他便打算离开。他恨任彩情,但是因为他已经答应过芷盈,绝对不动她师父一根寒毛,所以他不会失信。 然而,正当他欲离去之际,任彩情做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向他道谢。 她竟然对一个想将她除之而后快的人道谢,他实在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那一刹那,他突然有股冲动想问她,为什么要杀死他爹。 但是他没有,因为如果芷盈所言非虚,任彩情应该已经记忆全失,那他就算是问破了嘴也是没有用的。 最后,他抱着满月复的疑问与不甘,沉默地离去。 今儿个又是中秋节,也是爹的祭日,心头的疑问再度浮现,他好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我也不晓得。虽然我和任彩情不亲,但我自认没得罪过她,就算有,今天躺在棺材里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爹。” 秦月珊也曾为了这个问题想过无数个昼夜。据她所知,任彩情武功虽高,却不是个嗜杀之人,但是她杀了松云又是个不争的事实。 “现下,唯一知道真相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世上,一个又已失忆,看来这注定是个谜了。” 唉,不晓得盈盈的伤好些了没? 他好想去看看她,可是…… “那可不一定!”一道女声倏然响起,母子俩立即回过头。 一看之下,他们同时瞪大双眼。 来人竟是…… “师父?”芷盈还未踏进聚药居便扯开嗓门喊着。 无人应声。 她绕到后院,屋里屋外彻彻底底地巡过一遍,依旧没见到人。 今个儿是中秋节,她特地起了个大早,专程到城里去采买一些过节的物品,怎知她才出去不到半天,回来时已经不见师父的踪影。 师父究竟上哪去了?怎么身上的病才好些就四处走动,万一迷了路,那该如何是好? 她得赶紧去找人才是。 芷盈提起菜篮,正打算往厨房走,忽然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上头写着“芷盈启”。 这字迹是师父的,可能是师父留下了什么话想交代她吧。 她放下菜篮,拆开信封。 芷盈爱徒如晤: 纵观前生,愚师自知功不抵过,而年少时的一桩憾事,更让为师懊悔无数个春秋,所幸上苍垂怜,让为师前尘尽忘,在爱徒的陪伴下,过了几年闲适的日子。 本以为从此平淡地度过下半生,殊不知冥冥之中当真有因果报应,昔日种种,如今又历历在目,良心苛责,备感痛楚,唯望爱徒从此珍重,勿念愚师! 草此 愚师手书 芷盈不禁手心冒汗,眼皮直跳,心里异常不安。 师父到底会上哪去? 啊,今天正是……八月十五! “你来做什么?”李宁风向前一步挡在娘亲身前。 习武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任彩情已不是当天那名软弱的女子,他甚至敢肯定,她的武功恢复了。 习武之人武功愈高,对四周动静的敏锐度也愈高,以他今日的武功修为,就算来人远在一里外也难逃他的耳目,而任彩情如今离他们母子不过三丈有余,若不是她主动出声,他也未必能察觉她的到来。 她的武功究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竟能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宛如平空出现一般? “斩草除根。”她言简意赅,手中的宝剑直指他们母子,淡然的口吻仿佛谈论天气般随意。 “我李家究竟跟你有何深仇大恨,你非得这般赶尽杀绝?”秦月珊走出儿子的庇护,平静的眼中看不见半点惧意。 这个疑问压在她的胸中已经十五个年头,今天就算是死,也该给她一个真相。 “要怪,就怪那负心薄幸的李松云!”任彩情语出惊人。 “松云?负心薄幸?”他与师妹素不相识,何以背上如此罪名?莫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个明白!” “你还是自己到地下去问他吧!” 接着,透着寒气的宝剑精确地刺向秦月珊的颈项。 任彩情出手又快又狠,她根本闪避不及,幸好李宁风在间不容发之际,使出一招漂亮的“扭转干坤”,才将娘亲的命从阎王的手中要回来。 任彩情见状,揽起两道秀眉,纤腕一转,霸道的招式不改分毫,直往李宁风攻去。 李宁风不敢轻敌,腰上宝剑应声出鞘。 两把绝世名剑在空中相击,声音十分响亮,立时扬起一阵火花。 昔日艳冠武林的“雪艳仙子”如今看来芳华依旧,而当年名震天下的“雪里剑”,任彩情使来更是有如行云流水,俐落非常。 面对如此高手,李宁风自知大意不得,但即使他使出十成的功力,仍只能守不能攻,始终改变不了挨打的态势。 秦月珊眼见儿子居于下风,不由得心急如焚,正打算出手相助,但全身上下都模透了,她居然什么都找不到。 哎呀!今儿个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太多东西,她嫌重,一个顺手就把从不离身的百毒包给丢下,这会儿该如何是好? 两人的激战仍然持续着,原本幽静的竹林,如今充斥着撼天震地的刀剑敲击声,不曾间断。 好一会儿后,李宁风的心中不禁起了疑窦,任彩情的招式乍看之下虽然凶狠,但似乎留了一手。 交手时,他好几次险象环生,但她都因一时失了准头,让他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这若不是蒙皇天庇佑,就该是她有心相让了。 咦,破绽? 李宁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连任彩情这种一流高手,也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她的诱敌之术,但习武多年的他,身体早已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一剑刺向她的左胸。 “啊——”任彩情吃痛地叫出声。 李宁风出乎意料地命中目标,一惊之下,他下意识地收势,但这一收手反将火云剑硬生生地从任彩情的体内抽离。 “啊——”又是一声惨叫,任彩情无力地往后倒,鲜血有如喷泉般急速地涌出,染红了地面。 “师妹!”秦月珊惊一心,立即向她奔去,多年前的称呼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 任彩情握住秦月珊的手,虚弱地扬起一抹笑。“想不到经过这么多事,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师妹?” 懊是这份善良绊住了李松云吧? 她一直以为,论才智、论样貌,她胜过秦月珊何止百倍,但是李松云当年宁愿一死,也不愿跟她走…… “你和松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秦月珊问道。 “我和他……有过一段情,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的丈夫,后来我知情时……我要他……跟我走,但是他……不愿意,我告诉他……就算……留不住他的人,我……也要留下他的命……” 当晚的情形跟今天一样,或许松云知道她下不了手,于是一步步耐心将她导引进杀死他的圈套中。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为什么让她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她年年都来他的墓前问他一遍又一遍,但回答她的总是只有凄风冷月。 “我以为……我杀不了他,却没料到……他真的……死在我手上……”任彩情激动地呕出一口鲜血,视线变得昏暗,她伸手想模秦月珊的脸,却始终看不清她在何处。 秦月珊看出她的意图,将她在空中模索的手贴向自己的脸,“我在这儿!” 她自认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仙,她恨任彩情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在恨她的同时,也十分可怜她。 是多么强烈的爱,又是怎样的痛,能让一个女人疯狂的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 “对不起……”任彩情奋力地张开眼睛,泪水沿着颊边流下。 这是松云临死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师……师姊,对不起……”她什么都没能留下,但这份歉意,她和李松云一样不想带到地底下去。 秦月珊忽然发觉颊边的手变得虚软,怀中人双眸紧闭,将玉指探至她的鼻端,已无气息。 她顿时悲从中来,抱着任彩情的尸身,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哭。 原本青翠的竹林,因打斗的缘故一片狼藉,坟前的祭品也散了满地。 寒衣剑被弃置在一旁的泥地上,而火云剑的剑身上沾满了刺眼的红。 任彩情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秦月珊泪如雨下,李宁风则在一旁轻声安慰她。 芷盈来到竹林中,睁大了双眼瞪视着这一切,脑子立时混乱不已,只剩一个想法—— 师父死了! 第八章 李宁风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将它摆在芷盈面前。 “你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回应他的仍是一室的沉寂。 任彩情的死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原本以为她就算不哭个死去活来,也该嚎啕个三天三夜。 但是,她没有。 她冷静地面对这一切,除了请求他们让任彩情与他爹合葬外,她没开口说过半句话。 从头到尾,芷盈像不认识任彩情般的处理着她的身后事,连秦月珊都哭得两眼泡肿,她硬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她如果愿意揍他一顿,或是砍他一刀,他都不会这般难受。 但是她不肯这么做,之后便开始不吃不喝。 不晓得听谁说过,真正的伤心是不会哭的,因为泪水已经流不出心底的难过。 李宁风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点?” 她眼底的脆弱让他感到心痛。 芷盈轻轻地闪避他的触碰,冷淡地道:“你该走了。” 他的心蓦地一沉,“你还是怪我?” 今日的一切不完全是他的过错,她这样待他未免太不公道。 “当日在雪峰山上,你亲口答应我,绝不伤害师父一根寒毛,如今她却因为你的缘故长眠地下,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藉口才能说服自己原谅你。” “那是意外!”他真的不是有意杀她的! “令尊之死也是意外。”芷盈冷讽道。 他顿时哑口无言。 整个屋子静了下来,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吞下喉间的苦涩,李宁风苦笑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他不奢求她的原谅,但他希望自己至少有偶尔来探望她的权利。 芷盈没有回应。 见到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李宁风对她的想法了然于心,她目前并不想再见到他。 “那……从此多保重。”临别之际,他连半句祈求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贪恋地将她的容颜记在心底。 “嗯。”她微微颔首,没多作表示。 他转过身,艰辛地举起脚步,还未走到门口,她忽然唤住了他。“等一下。” “什么事?”他的俊颜一亮,回到她身前。 她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他的手上。“冰蚕烦请你转交令堂。” 李宁风握紧锦盒,不发一语,泛白的指关节透露出他心底的怒气。 他万万料想不到她真会如此绝情! “什么意思?”他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的情绪当场爆发。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当初答应过令堂,百日之内必当归还,如今虽不逾百日,但这冰蚕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留在身边也是多余。”芷盈耸肩,不将他浑身的怒气当一回事。 “多余?”听到这个字眼,他不禁大笑起来。“那不正是和我一样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逃避地别开头,拒绝与他面对面。 “你连多看我一眼都嫌烦了不是吗?” “你……”他自嘲的口吻让芷盈不得不回头正视他。 他脸上失意的表情让她心疼得说不出话。 但她的沉默在李宁风眼中成了默认。 他的确是该离开了,何苦留在这里造成她的困扰呢? 黯然地走向大门,他眷恋地再看她一眼,在心底暗暗与她道别。 再见了,我的挚爱! 花好、月圆、酒醇,实在是一个喝酒赏景的好日子,如果能少了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那就再好不过了。 吴士尧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李宁风,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这个想法。 这小子八百年难得回家一趟,这回竟自己“一个人”主动进家门,他就知道这小子一定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不然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举动? 丙不其然,他才刚走进门,都还没坐热,就反常地邀他喝酒。 那阴郁的表情,让他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结果才一坐定,酒杯都还没来得及取来,这小子就抱着酒坛子猛灌,看得他当场傻眼。 怎知一连几天,这家伙天色未暗就开始喝酒,直喝到东方泛鱼肚白才肯罢休,然后一醉又醉到日落黄昏。 总而言之,只要他醒着的时候,便抱着酒坛子不放就是。 吴士尧承认自己是个好酒之人,但他并不赞成酗酒,像李宁风这般喝法,照他看来只怕不出三个月,地下又会多出一缕姓李名宁风的幽魂。 本来他以为天下父母心,谁舍得见自己的孩子天天醉成这副德行,伯母多多少少也会出面制止一下。 结果,他发现“天下父母心”对她而言只是一句屁话。 她压根就不管,说孩子长大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能老是束缚着他。 这李家的家教未免也太松了一点吧,像他家那个老头,动不动就拿着藤条追着他满园跑。 两人一样二十岁,命怎么会差那么多? “这么喝法,你不怕喝死人呀?”吴士尧一把抢走李宁风手上的第三坛竹叶青,轻摇了下,发现里头所剩无几。 不过少看着他一会儿,这小子竟然就干掉了福叔两坛半的好酒,难怪这些天都没看见他老人家的身影,大概不晓得躲在哪个角落暗自捶胸顿足吧? “死?”喝得迷迷糊糊的李宁风偏着头想了会儿,口齿不清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又开始了!吴士尧觉得自己已快受不了他。 “你清醒一点!”他拍了拍李宁风的脸颊,期盼能稍稍唤回他的神智。 这小子只要一醉就开始吟诗作对,没想到他除了打屁装傻之外,文采倒还不错。 “醒?”李宁风讪笑两声,手舞足蹈地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错,是众人皆醒你独醉!”吴士尧忙着抓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 “咦,什么时候改的?”李宁风奋力地撑开眼皮,坚持要他说个清楚。 这可苦了在一旁陪酒的吴士尧。 要知道照顾一名醉得半死不活的大汉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况且这几天折腾下来,他已快筋疲力尽。 奇怪了,他与这个酒鬼不过是朋友之义,为什么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专落到他头上? 莫非因为他是个白吃白喝的食客,所以觉得他好欺负? 吴士尧不禁为自己深感不平。 幸好上天总是善待他的,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缓缓靠近,他宛如身处在汪洋之中载浮载沉的人看见了浮木般,欣喜非常,简直想大喊救命了。 结果来人竟是那位不知“父母心”为何物的秦月珊,吴士尧月兑离苦海的希望当场破灭。 “士尧,这些天来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她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 吴士尧不敢置信地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产生幻听了。他刚刚听见什么来着?伯母教他去休息耶! “您说什么?麻烦您再说一次。” 喔,可怜的孩子,八成是累惨了,才会连话都听不清楚。秦月珊和善地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次。 但是,当吴士尧同一个问题问了三次的时候,她的耐心已然尽失,一记狮子吼当场将他吼离十万八千里远。 李宁风被她的吼声惊醒,只见他醉眼迷茫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秦月珊不悦地重复。“我才想问你发生什么事,你倒反问起我来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人间惨事,能让你整天这般半醒半醉?”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他又自顾自地吟起诗来。 “够了,死小子!老娘再怎么说也养了你二十年,你这种小把戏,唬唬士尧还可以,想唬我还早得很,你身上有几根毛,我还不晓得吗?”她气得揪起李宁风的耳朵。 “娘,好疼呀!”他捂着耳朵哀号,顿时清醒三分。 “你也晓得疼呀?看你天天醉成这副德行,为娘的就不心疼吗?”风儿会变成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八成和盈盈丫头有关。 唉,“情”之一字确实害人不浅呀! “醉……有什么不好,醉了就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抱起酒坛子,他猛地又灌了好大一口酒。 “风儿,你想忘了的人该不会是盈盈丫头吧?” 李宁风没有回话,酒愈喝愈猛,不一会儿,酒坛子又空了。 “娘有种药可以忘了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你想不想试试?”秦月珊在他的耳旁轻声地问道,晶亮的美眸中明显的不怀好意。 如果在平时,李宁风看到娘亲的眼神,以母子俩多年的默契,他绝对会提高戒备,但此时他只是个醉了的失意人,没心思想这么多。 “好……忘了……忘了……”他挥了挥手,一下、两下,最后他醉趴在石桌上,不省人事。 天地为证,这可是风儿自己说的,可不是她逼他的! 秦月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之后扳开李宁风的下颚,将药丸往他的嘴里丢去。 一座简陋的茶亭坐落于山道旁,来往的过客除了赶考的举子之外,最多的就是江湖中人。 “小二,来壶好酒,再来几碟小菜!”一名魁梧的大汉大声地吆喝着,脸上一道刀疤,让他本来就称不上和善的面容显得更加凶恶。 寻常人看见这名大汉的尊容,怕不吓得拔腿就跑,但店里的小二就是和一般人不同,只见他轻松的提着一个大茶壶,重重地将它放在桌上,壶嘴还冒着自烟。 “客倌,要喝酒到酒馆去,这里是茶亭,除了茶还是茶,还有,本店是小本经营,没什么小菜,除了馒头就是花生,请问这位大爷,您要来点什么?” 这“好汉亭”店面小,菜色又不全,待客的态度也不佳,又位于这种龙蛇杂处之处,这么多年来居然没一个道上的兄弟来砸场,正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可见这店小二也非泛泛之辈。 “那就来壶茶,一碟花生,再加上几个大馒头吧!”看似粗鲁的大汉竟然就这样顺了店小二的意思,真是枉费他那张天生适合闹事找碴的脸孔。 “马上来。”小二有气无力地答道。 唉,今天又是无聊的一天,怎么都没人来找麻烦啊?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这不是李四哥吗?”小茶亭又走进一位客人,那“威严”的脸孔和他口中的那位李四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三老弟,好久不见!”李四热情地拍着他的背。 “可不是吗?咱们也好久没有喝一杯了,小二,来壶好……”张三看向那嚣张得过分的店小二。 只见店小二指着高挂在门外的一块白布,那上头写着一个方正的“茶”字,不耐烦的神色摆明了敞店只卖茶,不卖酒。 “张三老弟,咱们今天就以茶代酒吧,来,我先干为净。啊!呸呸……好烫!”李四忘记了茶还冒着烟,一口就将它灌进喉咙里,差点儿活活被烫死。 “李四哥,小心点儿,我看我们还是先别喝茶,谈谈正事吧。” 榜老子的,这茶没事这么烫做啥?李四吐着舌头,手不断搧着,企图散去热意。“莫非小老弟你有什么好门路想介绍给为兄吗?” “门路是没有,不过倒有件大快人心的事和大哥说说!”张三想到那件事,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弄得李四一头雾水。 “老弟,你先别乐,到底是什么好事,你倒是说个清楚呀!”李四是个急性子,禁不起张三这般卖关子。 “您还记得秦月珊那狠毒的婆娘吧?”张三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 “当然!”那女人就算化成了灰,他也认得出来。 想当年,他路过梅子岭,噗吱一声,觉得脚底一阵湿滑,抬起脚一看,上头黏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蜘蛛。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未看过这么稀有的蜘蛛,不过他闯荡江湖多年,人都不晓得杀过几个了,踩死一只蜘蛛算得了什么? 他不以为意,就要离开,突然一声大喝传来,一个娇俏的小女人跑到他面前,指责他杀了她的七彩蜘蛛。 本来他心想,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作为,于是理都不理她,直接离去,谁知道这女人不晓得用什么方法,让他不知不觉地中了毒,等到发现时已近毒发。 那段日子他请了数十个大夫为他医治,但他们个个只是摇头,要他准备后事。 当他买好棺材,交代好遗言,直差还没躺进去时,那女人又出现了。 她不过三两下就解了他身上的毒,相较之下,他不由得怀疑他之前所请的那些大夫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后来,他恢复体力之后,也曾去找过那女人算帐,却一次接着一次中毒,而且毒发的时间一次比一次快…… 最后,他从友人的口中得知,原来那女人就是人称“药圣毒仙”的秦月珊,她果然和传闻一样可怕,纵使他心有怨怼,为了保住小命,也只能就此罢休。 “她趁她儿子喝醉酒的时候,不晓得又拿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给他吃,结果吃出问题来了,听说少庄主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过,可急坏龙焰山庄上上下下!”张三的语气十足幸灾乐祸。 “不会吧,这世上有秦月珊解不了的毒吗?”李四问道。虽然他对她恨之入骨,但是对她的医术也十分推祟。 “谁晓得?马有失蹄,她的医术再高,也有不灵光的时候,她这一失手,可就损失惨重啰!” “这倒是,不过那秦月珊虽然恣意妄为,倒也还不算大奸大恶之徒,更何况她唯一的儿子在江湖上也算是个风流人物,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呀!”李四动了侧隐之心,不若张三那般欣喜若狂。 “说得也是,那位少庄主我见过几次,的确是相貌出众,武艺过人。”听李四这么一说,张三也觉得有些惋惜,“哎呀,反正这是龙焰山庄的家务事,我们这种外人是插不上手的,咱们还是喝茶吧……哎呀,好烫呀!” 猛搧舌头的笨蛋又增加一名。 之后,江湖上开始盛传着这个消息,而且愈传愈离谱。 “你有没有听说龙焰山庄庄主李宁风被自己的亲娘毒死的事?” “当然,听说他都下葬半年多了,龙焰山庄还不敢对外公布这消息呢!” “我还听说,有人去挖他的坟打算盗墓,结果发现他的尸首都还没开始腐烂呢!我看呀,八成是冤魂不散!” “可不是吗,听说现在半夜经过龙焰山庄,都会看到他的阴魂在哪里飘飘荡荡,好可怕呀!” “我还听说……” 第九章 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雨,豆大的雨滴流过屋顶,掉落地面,溅起阵阵水花。 聚药居外栽种不少娇弱的花儿,若不是芷盈前些天趁着雨势还未加大时赶搭了几座栅架,恐怕经过这场大雨,那些美丽的小花就得被雨打坏了。 她静静的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这几天因为雨势的关系,很少有人上门来求诊,大部分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曾几何时,这种静悄悄的寂寥竟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没有摔烂的碗盘,没有突然倒下的大树,没有烧坏的铁锅,没有突然从屋顶窜进的冷风,一切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她却莫名地感到空虚。 百无聊赖的她,眼前不禁又浮起李宁风离去前脸上那挫败的神情,心里隐隐作痛。 想起那天的情景,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如今师父惨死在李宁风的剑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就这么算了,但是……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狠下心恨他。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汗颜,离开他的生命,是她唯一能为师父做的事,她不能,也不该对一个杀死师父的人动情,哪怕是一丝一毫! 只是,最近江湖上的谣言传得满城风雨,更甚的是连鬼魂说都出来了,她有股冲动想去见他。 只要一眼就好,她只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可是…… 她已经没有资格了。 达达达…… 雨中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冒着这么大的雨前来聚药居,想必是急症吧。 芷盈承认她不该为此感到心喜,但有事可以忙的感觉真的很好。 屋外来了两个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楚样貌,倒是那两匹骏马,一白一黑,毛色闪亮,双目有神,像她这种对马儿外行的人,也看得出来这两匹马价值不菲。 据她所知,村里大多是穷苦的人家,没人养得起马,何况是这等神驹。 他们到底是谁? 两人很快地跃下马背,照身形来看,应该是一男一女。 女子率先拿下斗笠,露出清丽的容貌。 凤儿? 虽然她和凤儿不算熟悉,但见过凤儿的人,应该都很难忘记她的花容月貌,不过,她今天到底来做什么呢? 芷盈心中才涌起疑问,凤儿一双冰凉的玉手已急忙握住她的。“段姊姊,不好了,表哥他……他出事了!” 芷盈心头抽痛了一下。“你先别急,慢慢说。” 凤儿手上的凉意仿佛透过掌心直直地窜入她的心窝,她不由自主地咬白了下唇。 吴士尧走过来,轻搂住浑身颤抖的凤儿后,抬头看向芷盈。 “宁风因为误食了伯母新制的药,已经昏迷了好些天,伯母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所以要我们来找你想想办法。” 他的话像突然劈下一道闪电,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她。 太阳从东方升起,原本黑暗的大地又恢复光明。 清晨的曙光落在芷盈的玉颜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她幽幽地转醒。 她已经不眠不休地照顾了李宁风三天,本来昨晚凤儿劝她回房休息,但是她坚持不肯,因为她一定要第一个看见他醒过来。 但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这番折腾,她都快累出病来了,仍然硬撑着,昨儿个夜里,她终于挺不住,连几时合上眼的她都不记得了。 她没预期会对上一双明眸,目光忽然与他相会,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他醒了! 芷盈喜上眉梢,一双美目难得像新月一般弯起。 相对于她的喜不自胜,李宁风的反应淡然多了,他微微张开干涩的唇,沙哑地道:“水……” “水?喔,你等一下。”瞧她多粗心,竟然忘了像他这种昏迷多日的病人最需要补充水分。 连忙端来一杯水,看着他一饮而尽,她有说不出的开心,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真是感谢老天,祂终究没带走他! “还要吗?”接过李宁风手中的茶杯,她温柔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 两人仿佛生疏了起来,四周陷入一片宁静。 “你……”李宁风好不容易打破沉默,神情充满疑问。 “我……我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走出房门。 她被他疑惑的目光骇着,其实她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直觉地想要回避。 一行人在芷盈的通知下全赶来李宁风房里。 “风儿呀,你还记得我吗?”秦月珊着急的问道,只是这句问候语有点奇怪。 “我就算忘尽天下人,也不会忘了你的,娘。”他瞪视娘亲一眼,没好气地答道。 秦月珊不禁失望透顶,想不到她因为儿子昏迷的事被骂得狗血淋头,到头来她研制的药还是失败了。 挫败地退到角落,她开始回想着自己制药的过程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她做的明明是“忘恶丹”,怎么这会儿却成了药力极猛的蒙汗药,难道她的技术退步了? “表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担心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呢!”凤儿一脸惊吓地道。 她多怕姨妈一个不小心把表哥给弄死了,那从此试药这种苦差事说不定就得落在她的头上了! 吴士尧的手顺势搭在凤儿的肩膀上,毫无愧色地吃起免费的豆腐。“所以我说你多心了,常言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像他这种祸害,活上个万年都不成问题,哪那么容易死?” 李宁风气得想爬起来揍他一顿,无奈因久卧床榻,全身虚软无力,只能逞逞嘴上功夫。 “你这个无事就摇的家伙快放开凤儿,她可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让你这般轻薄,她以后还要不要嫁人呀?” 吴士尧挑高了眉,“凤儿除了我,还能嫁给谁?” 他此话一出,立刻月复部受击,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亲小爱人凤儿。 “我见不得人吗?难道你不娶我,我就嫁不出去呀?”她凶狠地问道。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除了我之外,如果有哪个王八蛋敢妄想娶你过门的话,老子就直接把他送进地狱,当阎王的女婿!”他立即涎着脸讨好地道。 “这还差不多!”凤儿不甚满意地点点头。 吴士尧还未将凤儿娶进门,已俨然成了妻管严,两人相亲相爱的模样真是羡煞旁人。 不过李宁风实在是受不了眼前的这对活宝直把肉麻当有趣的行为。 “谈情说爱请到别处去,别在这里骚扰我这个刚刚康复的病人好吗?”他不快地撇撇嘴。 凤儿一听,马上亲热地将芷盈拉来,“表哥别吃味,你不也有个段姊姊吗?若不是她不眠不休地照顾你,你哪能好得这么快?” “凤儿!”芷盈羞得地低唤一声。 “本来就是嘛!表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喔!”凤儿不断地以眼神暗示李宁风,希望他能有所表示。 但是不晓得是李宁风看不出凤儿眼神中的含意,抑或是他在装傻,总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凤儿,又望了望芷盈,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好半晌之后,他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谁?你的朋友吗?” 他忘了她? 他记得所有人,却独独忘了她? 为什么? 芷盈震惊得无法言语。 “表哥,你不会是在说笑吧?”这玩笑可开大了! 但看到表哥脸上的茫然,凤儿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 “她是段芷盈段姊姊呀,你真的不记得了?” “段芷盈?段芷盈又是谁呀?” 好特别的名字,断指? 他看她的手指明明都还在,为什么会取这种名字?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但反应最特别的是秦月珊,她很快的回过神,显得乐不可支。 她的忘恶丹总算有点成效,不枉费她挨了这么久的骂! “想不到我的忘恶丹还真灵呢!”她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娘,什么忘恶丹?难道你又拿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吃?”李宁风惊喊。 白白地睡了这些天,脑袋都睡胡涂了,害他都忘了跟娘追究这回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他会不会又吃出什么毛病来? “是呀!姨妈,您怎么能老拿人命开玩笑,再怎么说表哥也是您的亲生儿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您的下半辈子靠谁呀?”凤儿又顺势训了秦月珊一顿。 没办法,姨妈这回真的是太过分了。 “风儿是我的亲生儿子,这药我当然是先试过了,才会让他吃的嘛!”秦月珊瘪起嘴,委屈极了。 都骂了大半个月,还嫌骂得少啊? “你找谁试了?”吴士尧问道。 他倒很有兴趣知道,到底是哪个倒楣鬼成了头号牺牲者? “小黄。” 闻言,众人不禁绝倒。 芷盈不解他们为何有此反应,心急如焚地问:“那他有什么症状?” “小黄睡了三个时辰后就醒了,至于风儿为什么会昏睡那么久,大概是他酒喝得太多,产生了副作用吧。”她得把这一点记下来才是。 就见秦月珊拿出随身的小册子,振笔疾书,口中还念念有词。 “小黄醒过来之后忘了什么事吗?他后来有想起来吗?”芷盈靠向秦月珊,看了看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忘恶丹药效:忘却自己一生中最可怕的回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般在芷盈的脑中炸了开来。 “这……”秦月珊迟疑了。 其他人笑成一团,芷盈却陷入恍惚。 她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可怕的回忆? “段姊姊……”凤儿笑弯了腰,眼角还带着泪水。“我想,姨妈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 “因为小黄是一只猫!” 因为小黄是只猫,所以不晓得它究竟记得些什么,又忘了些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 虽然仍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芷盈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那些事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思索着小册子上的那句话,忘恶丹的药效就是忘却自己一生中最可怕的回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自己只是李宁风一段最可怕的回忆,所以这几天她依然不断地和李宁风诉说过去两人共有的点点滴滴。 她要他亲口对她说,认识她绝对不是一段可怕的回忆。 但是,任凭她说得嘴都干了,他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甚至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现在的他让她感到好生疏。 后来,渐渐的,她开始逃避着他,害怕见到他那双冷淡的眸子。 坦白说,现在的他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陌生人呢? 芷盈低头苦笑,一抬眼,就瞧见李宁风远远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她有种想逃的冲动,但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动也动不了,只好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 李宁风连正眼都没有瞧她,神态自若地走过她身旁,宛如她只是一颗挡路的石头。 芷盈瑟缩了一下,感觉心不断地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梗在胸中,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前进的步伐。 “嗯?”李宁风回头望着她,毫无表情的俊颜看不出喜怒哀乐。 “你可不可以……”把我的李宁风还给我? 及时意识到自己即将月兑口而出的话,她立刻噤声。 这是她的想望,她却难以说出口。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李宁风看着她,眉宇间尽是淡漠。 泵娘? 他竟然以如此有礼却生疏的字眼称呼她。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那得问问你自己了。”他冷然地说。 “啊?” 原来她不知不觉地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听娘说,忘恶丹能让人忘记最不想记得的事,如果我与姑娘确为旧识的话,那只能说,姑娘带给我的回忆并不十分愉快。”他缓缓地吐露自己的看法。 芷盈愣住了。 他知道忘恶丹的药效了? 她是他最不想记得的人,所以他选择遗忘? 多么理所当然的说法,却深深地刺痛了她。 原来从头到尾执迷不悟的人……只有她。 她究竟在干什么?她觉得自己狼狈得可笑。 芷盈笑了开来,不一会儿竟笑弯了腰,眼中迸出泪水。 “你没事吧?”李宁风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臂,孤傲的神情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焦急。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还是从前的李宁风,那个老给她添麻烦,却温柔善良的大男孩。 甩甩头,她告诉自己清醒一点,眼前的人虽然像他,却已经不是他了。 不着痕迹地月兑离他的掌握,她敛起笑容,绝美的容颜仿佛覆上一层寒霜。 她淡然地道:“如果我真的只是个你不想记得的人,那就这样吧。” 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们不该再有任何牵系了。 第十章 棒天,芷盈背着简单的行李,准备离开龙焰山庄。 她心头有点不舍,不舍这里的一花一草,更不舍那些亲切待她的人们。 她无法否认,这里让她有家的感觉。 但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没有理由留下。 “段姊姊,你要上哪去?怎么还带着包袱?”凤儿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不由分说地揪住芷盈的行李不肯放手。 凤儿突如其来的现身打乱了芷盈原本的计画。 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打算静静地离开,但是凤儿恐怕不能让她如愿了。 “凤儿,我已经在此叨扰多时,如今你表哥既已无恙,也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谁说的?表哥不是还没想起你是谁吗?怎么可以说他已经无恙了?照我看来,表哥离痊愈之日还远得很呢,你怎能说走就走呢?”凤儿见她去意甚坚,一双小手立即紧拉着她的衣袖。 想起那个牵挂在心头的男人,芷盈不禁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如果我对他来说只是一段不堪的记忆,我又何苦强求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当她打算从凤儿的手中取饼行囊时,发现凤儿的美眸倏然一亮。 顺着凤儿的目光,芷盈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你不用抱太大的希望,他不会留我的,你还是快点把包袱还给我。”她落寞地垂下眼对凤儿道。 李宁风听见芷盈这么说,很快的走到两人身前。 “你不觉得你的结论有待商榷吗?”他语带戏谑地道。 “什么?”她没料到他还会对她说话。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你凭什么断定我不会留你?”瞧出她眸里的疑惑,他好心地将自己的问句说得更清楚明白些。 “你留我做什么?”她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他纵使失忆,依然是个怪家伙。 前些日子她整天黏着他不放时,他巴不得离她愈远愈好,现下她打算打道回府了,他又要她留下,他到底想怎么样? 凤儿见两人开始谈话,便赶紧揣着芷盈的包袱离开,把花园留给他们俩。 “我的病还没好,你这样弃我于不顾,还算得上是个好大夫吗?”李宁风轻摇着手中的白扇,一派潇洒自若。 “你没有病,你只是忘了一些你不想记得的事情而已。”她不客气地将他昨日的话一字不差地丢还给他。 李宁风收起白扇,耍赖地道:“想不想记起来是我的事,而你的职责是医好我!” 芷盈听到他这番无理取闹的话,并不十分气恼,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她实在不想提醒他,她一来没收他的金,二来没收他的银,何来职责之说? “如果我对你来说是一场痛苦的回忆,那我不明白记起了我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她镇定的秀颜让人看不出她的胸口已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酸楚,正隐隐作痛。 “所以你打算放弃?你不在乎我一辈子想不起有关于你的一切?”他阴鸷地问道。 芷盈无语。 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无关于在不在乎,他幸运地忘了过去的事情,但是她没有。 师父的死,她依然介意,她没办法放开胸怀看淡他杀了师父的事实。 所以她告诉自己,他忘了她说不定是件好事。 “我该走了,不打扰你宝贵的时间。”多说已无益,她不想再作任何解释。 当她准备前去找凤儿拿回包袱时,李宁风忽然开口。 “我对你很失望!”他沉重的嗓音难掩怒气。 她没有回过身,背对着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是。” 之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倏然间眼前一闪,他高壮的身子已挡在她身前。 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刻非常生气。 其实他的记忆早就恢复了,这些日子来的刁难不过是要试出她的真心,但是,他没料到最后她还是宁愿放弃他。 她为什么总是能这么轻易地撇下他,不带一丝眷恋? “龙焰山庄不是一个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要能留下她,他不计一切代价,他不会傻到让她再次从他的生命中离去。 “可是,我想走的时候,没人能留下我。”芷盈的话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记忆恢复了,只是她不想点破,如果他愿意继续装傻,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能走得无牵无挂。 “你大可以试试看!”他火大了。 “你何苦留下一个讨厌的人来破坏自己的好心情?”她就事论事地道。 想不到他一句伤人的话竟成了她离开最好的藉口,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李宁风按捺不住地大吼一声。 “够了!你不要一直拿这句话来堵住我的口,我为什么会恨不得你从来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真正的原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吗?”他逼问道。 不可否认的,他这句话击中了芷盈的心坎,她怯懦地回避那双咄咄逼人的眼,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李宁风不肯放过她,抓住她的肩头摇晃着。“盈盈,看着我,你到底在逃避什么?相信我爱你不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 她捂住双耳,虚弱地摇着头指责地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听,为什么偏偏要说?”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小小的慈悲都不能施舍给她? “那你明明知道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为何你偏偏要走?”他反问道。 “你……”芷盈愣了一下,但随及忆起师父死时的惨状,她的心便有如被千根针刺入一般疼痛不堪。“你爱我又怎么样?你杀了师父的事实不会改变,就算我能昧着良心留下来,那师父该怎么办?” 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不能为师父报仇已是不该,她又有什么立场和一个杀死师父的凶手厮守一生? “杀了我,你会好过些吗?”李宁风看了她一眼,在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前,她的手上已多了一把匕首。 她望着他,不敢细想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动手吧,没有你的日子,不比死去好上多少。”他摊开双手催促着她。 她着实被他疯狂的举动吓到了。惊惧地将匕首扔在地上,她的额头上不禁冒出点点冷汗。 “为什么不动手?你不是想替你师父报仇吗?” 李宁风握住她的柔荑,霸道的口吻让她紧绷的情绪濒临崩溃。 她忍不住无助地低泣。“不要逼我,好不好?” 他告诉自己不能被她柔弱的模样收服,但他的手却像有意识般自动地搂住她的肩膀。 “你只是拿着一把不到四寸长的匕首,都还没碰到我的衣裳就已经吓成这样了,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师父拿着剑亲手杀死我爹的时候,她有多难过?” 芷盈抬头望着他,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有吻她的,但是他必须忍住,虽然这真是个非人的折磨。 克制地咽下口中的唾沫,他继续道:“你师父武功比我高,如果不是她有心相让,今天丧命的人是我,不是她。” 虽然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很丢脸,但是他必须让她看清楚事实的真相。 “师父想死?”芷盈混乱的脑海中渐渐地理出一丝头绪。 李宁风点点头,“你站在她立场替她想想,她当年杀的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就像你今天如果在一时冲动之下杀了我,你还有勇气活下去吗?” 芷盈愕然。 师父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纵使活着令她痛楚,她也不会用自杀这种懦弱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早该想到了,不是吗? 师父只是借着李宁风的手了断自己的痛苦,或许,现在师父已获得了真正的宁静。 那她一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我很愚蠢,是不是?”芷盈有感而发地问。 他爱怜地模着她的头,“你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 “谢谢你!”她牢牢地环住他的腰,感谢他在最紧要的关头没有放弃她。 李宁风抬起她的秀颜,轻柔地吻去她脸上的斑斑泪痕。“答应我,这是你最后一次掉泪,在往后的日子里,你只能笑,不能哭。” 他的霸道让她扬起一抹甜笑。“那不成了名副其实的‘笑盈盈’了吗?”她打趣地道。 “对!笑盈盈。”他的话尾结束在她的红唇上。 两颗真挚的心在这深情的一吻中重新牵系在一起。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龙焰山庄是天下第一庄,但很少人有幸能一窥它美丽的面貌。 传说中,山庄里除了有个“毒人不眨眼”的夫人秦月珊之外,少庄主李宁风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加上里头的家丁、厨娘个个都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武林高手,随便动根手指头,都能将那些自认为武功高强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因此道上的人就算好奇心再旺盛,也没那狗胆专程登门送死,所以龙焰山庄又有了个别名叫“龙潭虎穴”。 这回龙焰山庄办喜事,够资格收到请帖的人,全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这封请帖不只是进入龙焰山庄一窥究竟的钥匙,更是身分地位的象徵,因此,尽避关于龙焰山庄的传言沸沸扬扬,许多人还是期待着出席这难得的盛会。 另外,受邀请的除了江湖中人之外,也不乏名商巨贾,因为新娘也是大有来头,不但是已逝世的“雪艳仙子”的嫡传门人,更是京城首富段有成的掌上明珠,因此她与李宁风的这桩亲事可说是门当户对。 不过,听说新娘好像跟自个儿的爹有些嫌隙,本来她打死都不肯认段有成这个有钱有势的父亲,后来还是经由新郎倌不断地劝说,父女俩才重修旧好。 段有成好不容易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当然舍不得就这么让心肝宝贝出嫁,直嚷着要多留她几年,这会儿可急坏了准新郎,于是他连忙抬出人情攻势,逼得段有成点头答应,这桩亲事经过一番波折,总算尘埃落定。 喜筵当天,众客云集,山庄里一片喜气洋洋,到处可听闻不绝于耳的道贺声。 这一天最高兴的莫过于李宁风了,酒席还没开始,他这个不尽职的新郎已蹑手蹑脚地模进新房,打算陪伴他那美丽可人的新娘子。 反正满堂的宾客他都不太认识,他留在那儿做什么? 一对龙凤花烛映照着整间新房,新娘披着一身华丽的嫁衣端坐在床沿。 李宁风迫不及待地要随侍在新娘身旁的丫鬟退下,之后掀开那覆住新娘的红盖头。 当芷盈那摄人心魂的美颜映入眼底,他不禁看得痴了。 她略施薄粉的女敕颊透着光泽,说不出的晶莹剔透,而原本就红润的小嘴如今抹上淡淡的胭脂,泛着樱桃般醉人的鲜红,让人不禁有一亲芳泽的念头。 可惜的是这张玉颜的主人此刻并无半点新嫁娘的娇羞,板起的脸孔颇有几分山雨欲来之势。 她又生气了! 李宁风暗自叹气,并提醒自己要提高警觉,免得自讨苦吃。 唉,所以说女人不能宠,这一宠就把她给宠上天了,丝毫不将他男子汉的气概放在眼里。 “你在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并仔细地观察她脸上的细微反应。 芷盈不置可否地挑高一边的柳眉。 幸好他还不至于呆到看不出她心情不好。 她好心地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迅速地换上一张甜如蜜的笑脸,速度之快,直逼川剧的变脸绝活。 “亲爱的相公,昨儿个早上士尧已经记起凤儿了,你知道吗?” 五天前,秦月珊觉得忘恶丹的功效和她原先预期的效果好像不太一样,所以决定再找个人试试。 结果,她找上吴士尧。本来吴大公子是宁死不屈的,但她跟他说,如果他能安然无恙地通过这回的试验,就可以准备迎娶凤儿这个美娇娘,他禁不住诱惑,只好舍命陪君子。 由于他并没有喝酒,所以不像李宁风昏睡那么久,仅三天他就醒了过来,然后,他记得所有的人,就是不记得凤儿。 秦月珊这才痛心疾首地发现,原来她做出来的不是忘恶丹,而是忘情丹,这与她的本意并不相符。 她要的忘恶丹是能让人忘记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例如那些曾被她毒上个十天、八天的可怜人,吃了以后会从此忘了“秦月珊”这三个字。 其实她只是想改邪归正,所以她再接再厉地钻研,新药很快的在昨日傍晚完成,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会儿已掺入今晚喜筵的美酒中,可以预见的是,满堂的宾客会在原地躺上十天半个月,醒来后便会忘了不愉快的过去,接着喝士尧与凤儿的喜酒。 如果他们还是顽固地记着“秦月珊”这个名字的话,他们会在原地再睡半个月,直到他们完全忘记为止。 看来,这场喜筵就算没能颠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句话,也必定成为有史以来最长的喜筵。 李宁风谨慎地点头,表示他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不太明白这和她生气有什么关系。 “士尧服了忘恶丹,三天就醒来,两天就记起了凤儿,而你却整整花了一个月才想起我是谁,关于这一点,不晓得你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解释?”芷盈脸上仍然挂着和煦的笑容,一副“我很好商量”的样子。 他心虚地抹掉去额上的冷汗,暗自盘算他美丽的小娘子究竟知道了多少内幕。 “会不会是我喝了酒的缘故?”他打着哈哈,期望能因此蒙混过关。 “那为什么前天凤儿缠着娘问士尧何时会醒时,娘可以肯定地说忘恶丹只有两天的效力?”她仍是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如何自圆其说。 “可能是因为小黄……”他还想找理由搪塞。 “小黄是只猫!”她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要不然就是娘找了别人来试药,所以她才知道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服食忘恶丹的药效如何。你知道的,娘那个人疯起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事到临头,他唯有揭至亲的疮疤,以换来自己今晚能全身而退。 “嗯,这个理由不错。”芷盈点头赞道。这家伙的脑袋在危急的时刻倒是灵光不少。 李宁风不好意思地模模下巴,庆幸自己安全过关,哪知他一口大气还未吁出口,她凤眼一眯,紧盯着他不放。 “不过,娘她老人家已经亲口证实了,你李宁风在清醒后的第二天就记起了所有的事情,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最后那句话,她每说一个字就戳他一下。 别瞧那纤纤玉指柔白滑细的模样,戳在肉上的感觉还真是该死的痛啊! “盈盈——”他的确无话可说,于是干脆直接握住她的柔荑,一方面可以阻止她的攻势,一方面可以乘机吃豆腐,可说是一举两得。 “不要叫我!”她告诉自己不可以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打败了,这家伙竟这样恶整她一个月,长这么大,她还没被骗得这么惨过,这笔帐说什么也得跟他算清楚! 李宁风实在觉得自己很委屈,想当初他也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所以才继续装作不认识她,更何况那时候她每天都会跑来和他“重温旧梦”,日子惬意得不得了,他哪舍得告诉她自己已经记起所有事了? 看见芷盈摘下凤冠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他赶忙问道:“盈盈,你上哪儿去?” 她该不会想丢下他一个人吧? 芷盈回首瞪他一眼,恶狠狠地道:“不关你的事!” 好令人怀念的词! 但他已经没有闲暇感叹了,因为他的新娘子脚程可不比一般,稍有延宕,他可就得独守空闺了! 尾声 “盈盈,你听我说啊——”可怜的新郎紧跟在美丽的新娘身后,哀怨的神情比苦瓜还要苦上三分。 他怎么会如此歹命? “我不听!”芷盈捂住双耳。她已经给过他机会了,谁教他不好好把握。 一对新人顿时在走廊上追逐起来。 此时,一声大喝排山倒海而来,铿锵有力的声调让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相公,我来救你了!”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找相公竟然找到这儿来。 结果他们只看见一双眼睛在空中飘来动去,眼中的哀怨令人不寒而栗。 见鬼了? 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的欢喜冤家顿时手脚发软地抱在一块,两眼发直地看着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步步逼近。 天呀!那双眼睛又平空变出一只手,直往他们伸来。 “救命啊——”芷盈终于忍不住扯开喉咙大叫。 大婚之日,她怎么会遇到这种脏东西? “呜……”她的嘴突然被那只可怕的鬼手捂住。 “吵死了!”鬼手的主人再度开口。 李宁风这才看清楚来人的穿着。对方一身黑衣,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加上夜色昏暗,也难怪他们会以为遇到了好兄弟。 “盈盈,看清楚,她是人,不是鬼!”他摇晃着怀中几乎吓掉半条小命的芷盈。 “是人?”她连忙抬眼,这才发现来人的身形好眼熟,还有那双眼睛……她一定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还抱在一块?快分开!”黑衣人气呼呼地喊,欲将两人紧贴的身子拉开。 “徐净月,你没事跑来捣什么乱?”李宁风不悦地道,仍紧抱着芷盈。 喔,原来这黑衣人是当日那名蒙面女子。芷盈终于想起来了。 说来她还真爱蒙面呢!不过…… “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徐净月?”芷盈不满地噘起红唇。 “我……”他立时哑口无言。难道他眼力好也有错吗? “他是我相公,当然认得出我,你这小妖女识相点早早离去,要不然姑女乃女乃我当场打得你满地找牙!”徐净月看不惯他们眉来眼去的样子,立刻撂下狠话。 话说上回惨败在这小妖女的手上后,她痛定思痛,不惜远赴西域求取秘药“九转大还丹”。 服食之后,她顿时功力倍增,正准备找妖女一雪前耻之际,就听闻两人即将拜堂成亲这恶耗,于是她连忙马不停蹄地赶来龙焰山庄。 “相公?”芷盈怨怼地看了李宁风一眼,见他一脸无辜,她眉心一蹙,负气地说:“你要给你好了,本姑娘才不希罕!” 然后她一把将他推开,提起裙摆毫不眷恋地离开。 “喂——”原本等着看好戏的李宁风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的背影。 他还以为徐净月这么一闹,能让芷盈看清楚她的丈夫是多么炙手可热,随时有人抢,她可得好好把握,免得他爱上了别人,到时她可就欲哭无泪。 但是……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她老公快被抢走了耶!为人妻的不是应该将丈夫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吗? 不行、不行,他非把她逮回来,狠狠地揍她的小一顿不可,他要她知道,什么都可以让,就是丈夫不能让! “宁风——”徐净月见两人已然失和,暗自心喜,连忙将娇躯靠向李宁风,又嗲又软的娇喊着。 忽然间,一只巨掌挥来,她立即往墙壁飞去,砰的一声之后,她应声落地,倒在花丛中。 如果她费尽千辛万苦求来的灵丹不是假药的话,只能说那九转大还丹的效力实在不大。 “段芷盈,你给我站住——”李宁风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紧追着新婚妻子的脚步离去。 全书完 后记 武侠之爱江静 如果正在看这篇后记的您,现在所在的位置不是在书局或者是租书店的话,阿静非常地感谢您! 当然各种可能性很多,但请容我假想着,亲爱的您已将这本书租或者买回家了,阿静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反之,如果您所在的位置仍然在书局或者租书店,打算省下十八块左右的租书费,直接当场看完这本书的话,阿静仍对您充满了敬意,谢谢您给阿静这个机会,陪您度过这一段愉快的时光。(如果您看完了书,觉得很不愉快,请不要说出来,阿静很脆弱的。) 只不过,给您一个衷心的建议,千万、千万不要回头,因为……老板娘正在瞪您!为了您的身心健康着想,强烈地建议您不要四处张望。 (老板娘的os:这个人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言归正传,阿静来报告一下这本书的由来吧! 相信大家都看过武侠小说,(什么,没看过?那……那没关系,您手上这本勉强算是一本武侠小说,您就凑合着看吧!)每当阿静看着书中的主角身怀绝世无功,打遍天下无敌手,就会羡慕得口水直流! 阿静很想写一本关于武侠的爱情小说,所以造就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男主角的武功很好,家世很好,长得也很好,十足是个让人想直接打包带回家的绝世好男人,但是阿静笃信,人活着一定有缺点,所以样样都很好的男主角,在阿静的笔下成了个生活白痴,书中某些情节是夸张了,但某些的确有真实的案例,好比男主角煮饭的那一段,那是真正的故事,阿静认识的人中真有人是这么煮饭的。 照顾一个生活白痴是很辛苦的,而这个重担就落在倒楣的女主角身上,她真是太不幸了,阿静为她默哀三秒钟。(啥?为什么默哀的时间这么短?因为阿静很忙!) 女主角同样也是个优到不行的人物,(请大家原谅,阿静就是个重视外貌的家伙。)人长得美,武功也是一流,医术更是一等一的好,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一段悲伤的过往,因此她活得并不快乐。 笔事一开始,男主角依赖女主角的部分比较重,但愈到后来,女主角依赖男主角的比例增加,我喜欢这种互相需要的感觉。 或许是小说看太多了,阿静不太喜欢“一见钟情”的设定,我相信人和人之间在看对眼的那一刻,的确会对彼此有好感,但单凭这一点就轻易发展出一段爱情,我总觉得太薄弱了。 我热爱一点一滴地培养出缠绵爱情的故事,藉此牵动和我一样感性的您。 如果您的心还是没有被我的文字所牵动,相信那是阿静的问题,我会继续努力,并热切希望您能继续伴着我一同成长! 在后记的最后,因为这是阿静的第一本书,不免得感谢一些长期支持着阿静的人,可是阿净发现,掠过脑海的几张面目可憎的脸孔,竟然没一个值得感谢的。 唉,真是悲哀! 反倒是一些没见过面的人给了阿静很多支持,在此特别感谢“黛儿小筑——文艺q&a”的各位,你们的指点让阿静学会如何创作,如果没有你们宝贵的意见,今天阿静可能还不知道小说到底该怎么写。 再来得感谢禾马的编编,谢谢她给阿静这个机会,阿静才能收到稿费……呃,不对啦,是才能在这里与各位见面,阿静在此对她致上十二万分的谢意。 当然,阿静最感谢的人,莫过于打开这本书的各位了,多亏大伙儿不嫌弃,肯翻书直翻到这一页,您瞧,阿静都感动得涕泪纵横了!虽然有点脏,但也是诚意一片,请笑纳! 咱们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