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县太爷》 序 混世魔王来喽!舞樱雪 一样的菜色吃多了,难免会觉得腻,写东西也一样,一连写了好几本时装的,感觉有点疲乏了,感谢小编编絮绢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恩准我写一本古装的,换一下胃口、调剂一心,于是这本书就插队了,真是不好意思了。 其实写古装戏还满有趣的,首先你可以抛开现实的束缚,天马行空地优游在x朝,只要不要太离谱,大概就ok了,虽然说是x朝,不过在写的时候我总是想着我最喜欢的唐朝,为什么最喜欢唐朝?因为那个时候的社会风气开放,文化、艺术登峰造极,就连服饰打扮都是缤纷灿烂,漂亮极了。(好吧,我承认,唐朝不是那么完美,在政治方面就有点不行,一下子武则天称帝、一下子安史之乱,没多久就变成五代十国,还真乱呀) 接着人物的设定空间也宽阔了些,可以是纵横江湖的侠士,也可是权倾一时的贵族,还有还有,可以稍稍卖弄一下诗词歌赋,有很多古时候的情诗棒透了,可是总不能让现代人之乎者也吧,感觉怪透了,所以只有古人可以“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连续剧“寻秦记”里头有个桥段很有意思,男主角项少龙神神秘秘地闪进某户人家,敲敲门,门里头的人低声问暗号:什么人?项少龙就说:香港人。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笑翻了,因为故事里的项少龙是穿越时空回到秦朝的香港人,所以这一段不但合情合理而且还好笑极了。 对,没错,写古装戏不能用太突兀的现代用语,在写的时候才发现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小麻烦呢,常常要回头改东改西,唉,总不能让他们全都变成香港人吧。 交了这本书的稿之后,整个人突然消气似地,除了忙家里的一些琐碎的事情外,好像没做什么了不起值得宣传的事,就这样整天混呀混的,一直到小编编絮绢打电话来要序,才发现自己还真有本事混呢,哈哈,从今以后叫我混世魔王。 玩归玩,该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要认真,古时候不是有那一种把头发绑在天花板上,逼自己用功的case吗?嗯,我就是要效法那种精神,不过……我是短头发,先把头发留长再说好了。哈哈,开玩笑的啦,我会努力想故事的啦,敬请期待,当然,请先好好享用这本书。 第一章 “传说中的美少年来了?!” 蓝田县县衙师爷何一问跳了起来。 那个拖延多时、没有准时上任的新任县太爷终于到了,本来想卖个乖,由他领着大家一起恭迎大驾,讨一下新上司欢心,这会儿捕头阿胜来通报,说县太爷已经到了县衙了,他忍不住懊恼地臭骂。 “我不是叫你一定要派个人守在城外等着的吗?怎么等人到了县衙才知道?这下失礼了。” “我有呀!”捕头阿胜边走边喊冤,“等一下你看了就知道。” 到了县衙,看见那又旧、又小的马车,何一问懂了,难怪阿胜他们会漏接,谁也想不到这样寒酸的小马车里坐的是堂堂七品县令,唉,看样子来了个小穷鬼长官,以后别想有啥油水可捞了。 进入大堂,只见值班当差的衙役们正围着一个年轻人道贺,个个眉开眼笑地领了赏银,开开心心地欢迎新官上任。 “在下师爷何一问,向大人请安,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请大人见谅。”何一问长揖行礼,阿胜也跟着。 阿胜好奇地打量这个人未到传闻就先到的新县令江青墨,这一看,本来就大的嘴张得跟城门一样大。 少年郎缓缓转过身来,头上裹着黑色幞头,长长垂带轻轻地甩过肩头,那姿态优雅极了,十七、八岁的俊俏脸庞洁净如玉,一双乌眸澄灿如星,虽然身上的青色袍衫有些半旧了,但那也无损于他的翩翩风度。 早在前些时候就又消息从从京里传来,听说这次派来蓝田县当县太爷的江青墨不但文采好,长得更是俊俏,很得上面的关爱,是个春风得意的美少年。 师爷何一问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连他也不禁要赞叹一声:传说果然不假。 “一点微薄的见面礼,以后还请多多指教。”江青墨微微欠身,将赏银红包送给后来的两人。 何一问在袖子里偷偷揣了揣银两的重量,果然微薄,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小年纪就懂得打点上下,不错、不错,是个上道的孩子,他喜欢,师爷放心了一半,一双瞇瞇眼在大堂上转了一圈,眼前除了县令本人以外,只有一个十五岁童子和中年妇人。 江青墨会意一笑,朗声说:“初出仕途,要学的还很多,请师爷继续留任,县衙的一切我照单全收,请大家不要担心。” “多谢大人,小的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一问的瞇瞇眼笑瞇成了一条直线了,他就是担心县太爷会带着自己的人马上任,到时后他这个『前』师爷恐怕连混口饭吃的机会都没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别死,你死了,我反而伤脑筋呢。”江青墨淡笑回答,心中偷偷松了口气,还好县衙里没有什么难缠的人物。 师爷和捕头礼貌地向江老夫人问好,小书僮米贝也恭敬地拜见县衙里的两个文武头头。 何一问眼色好,看江老夫人一脸疲惫,立刻吩咐几个衙役帮忙搬运行李,打发其它的回工作岗位,江青墨孝顺地搀扶母亲,一行人在师爷的带领下往内衙,师爷边走边介绍县衙的状况。 “这边是小花厅,前任县太爷还取了个风雅的名字,叫『邀月草堂』。” 江青墨和小书僮米贝互相看一眼,忍俊不住地喷笑出来,屋瓦破了个大洞,当然可以举杯邀明月了,瓦堆上长满了杂草,果然是名符其实的草堂。 其实这蓝田县衙除了前面大堂还维持得不错,过了二进,不难发现处处年久失修的痕迹,何一问随口说出几个比较严重待修的地方。 “明天我就找工人来修。” 江母脸上一窘,从四川到蓝田一路上花了不少钱,刚刚又打点上下,口袋的银两所剩不多了,也还没拿到俸禄,哪有钱修理房子。 “不急,这样也别有风味,等过一阵子再说。”江青墨一笑带过。 从寒酸小马车到简单行李就可看出新任县太爷的手头并不宽裕,不过看在他这么上道的份子上,何一问决定多帮着他一点,凑到长官身边,低声说话。 “过两天我找个小ㄚ头过来侍候老夫人,大人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保证找个又乖巧又便宜的,房子可以慢慢修,可是县衙里没个打扫、煮饭的ㄚ头,不但不方便,也不太体面,传出去不太好听。” “一切拜托了。” 江青墨不好意思地笑笑,谁说当官保证发财?!还没拿到俸禄之前就快要散尽家财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能啃馒头了。 安置好母亲之后,江青墨跟着师爷到大堂后面的书房,只见桌上、架上堆满了一堆堆没处理的卷子。 “这么多?!” “前任县太爷告老还乡之前就不太管事了,再加上大人您又来得晚,一堆就这么多了。” 虽然新县令是明经科进士,但终究年纪太小、经历太女敕,像这个时候就需要他这种经验丰富的师爷辅佐才行,何一问突然找到了重大的存在价值,心中顿时热血沸腾。 “大人新来乍到,就让小的陪您一起整理吧。” “江兄--” 一声爽朗的叫声从庭院传来,江青墨抬头望去。 那人来得好快,唰的一声就来到书房窗前,敏捷地跃过窗台,跳进书房,一把勾住江青墨的肩头,那喜悦的神情就跟他乡遇故知似的。 “江兄,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快急死了。” “你……等我?!” 江青墨双眼睁得乌圆,直直看着眼前的人,年纪差不多十九,剃锐的双眉不是双清亮有神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不是两片轻含笑意的温润薄唇,宽阔的肩膀撑起一身织有暗花的绯红罗衣,看起来英挺帅气,腰带上挂着金柄短剑和蹙金巩包,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低。 这个人是谁?应该认识他吗?江青墨努力地想着,一时忘了那搭在肩上的手。 师爷眼睛一亮,眼前两个美男子并肩而立,一个文秀,一个英武,简陋的县衙顿时蓬荜生辉,本来以为新长官只是一介苦读书身的清寒书生,没想到他和慕天秀这么有交情,这下稳当了,何一问乐不可支。 “原来侍郎大人早就认识我们家大人,那真是太好了。” “侍郎大人是叫好听的,我不过是个有名无实、什么事都不管的武散官罢了,还不不上江兄这实实在在的七品县令。”慕天秀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 “您太客气了,您可是宣城郡王的亲弟弟、官拜四品的侍郎大人,我们家大人有您罩着,以后日子安了啦。” 所谓的郡王是只比亲王小一等的爵位,可说是异姓大臣的最高荣誉,这个家伙的来头这么大?!江青墨暗吃一惊,一双乌眸瞪得更圆更大了。 慕天秀剑眉微皱,纳闷地看着江青墨。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一副不认识的表情,见面到现在连吭都没吭一声,真是太奇怪了。 “咦?江兄,你怎么好像缩水了?”慕天秀一把卷起他的衣袖,抓住不满一抓的纤细手臂,“我的天呀,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动脚?轻浮的家伙--”江青墨生气地抽回手,一把推开那没事勾肩搭背的家伙,气自己反应怎么这么慢,一边拉好衣袖一边皱眉臭骂。 炳,终于有反应了,慕天秀嘴角扬起一抹捉狭成功的笑容。 在内衙忙得差不多的小书僮米贝,抽空端茶过来,一踏进书房,他像见鬼似地惨叫。 “侍郎大人?!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米,你家少爷想装傻,你帮他醒醒脑。” 不用招呼,慕天秀俓自拿起小书僮托盘上的茶,盘腿坐到窗下的椅子上,悠悠哉哉地喝了起来。 米贝连忙把江青墨拉到远远的角落,用托盘遮着脸,低声说话。 “糟了、糟了,他是来找碴的。到底这梁子是怎么结的我也搞不太清楚,总之,在进士及第宴上他和少爷对了起来,一直到我们离开京城之前,他有事没事就来找我们闹,少爷也拿他没办法。” 哇靠,搞了半天是对头,又是勾肩搭背、又是模手,江青墨愈想愈觉得吃亏,两颊气得鼓鼓的。 “小……少爷现在该怎么办?”米贝忧心忡忡地问。 “别紧张,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江青墨拍拍小书僮紧绷的肩头,转身走到慕天秀的面前,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快,“侍郎大人专程从京城来到这种小地方,不知有何指教?” 何一问微微一愣,他们到底是熟、还是不熟?!“大人不知道吗?侍郎大人就住在蓝川旁的别业,有事才回京。” “你住这里?!”这就是说以后随时都有可能碰到这个轻浮的家伙?太可怕了,江青墨和米贝对了个眼色,直觉大事不妙。 之所以事先不说,就是想看这种逗趣的表情,慕天秀开心大笑。 “蓝田真的是个好地方,离京城有点近、又不会太近,山水明媚,民风纯朴,我可是拜托朋友才帮江兄弄到这个好缺。” “你……拜托朋友把我调到这里?!” “不用谢我了,以后咱们就是好邻居了,请多多指教。” 看他很是一副自得、卖乖的神气,江青墨不由得傻眼了。 品阶高,管不动,靠山硬,碰不得,才刚到就上门踢馆,谁要这种邻居呀?! 江青墨指指堆积如山的卷宗,“不好意思,我还有很多事要忙,侍郎大人请回吧,不送了。” 慕天秀轻盈一纵,跃到江青墨跟前,上上下下、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打量,突然,伸出双手捏住江青墨的双颊,往外一拉。 “好痛!你干嘛?”江青墨又惊又羞地打掉他的手,气呼呼地瞪着老是动手动脚的臭家伙。 “我还以为这世上真有这么精巧的易容术,原来是真的。”慕天秀模着下巴用力地思索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张脸确确实实是江青墨没错,除了清瘦了一点,反应怪了点,实在看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难道被看出来了?!江青墨吓得身上冷汗热汗交流,强装镇静地说:“当、当然是真的。” 米贝慌张意跳到慕天秀面前,“侍郎大人见过我家少爷那么多次,怎么可能骗得了你嘛,你看,我也是真的,不然你也拉拉看。”他用力拉自己的脸皮,一张嘴都快拉到耳朵边了。 “就是这样才觉得怪。”慕天秀推开作鬼脸似的小书僮,认真到不行地看着江青墨的眉、眼、唇、鼻,硬是想找出不一样的地方。 江青墨被看得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最后终于忍不住地开骂:“喂,你看够了没?!” 慕天秀被骂反而爽,剑眉一舒,朗笑着说:“我在别业住了快两年了,没机会见到传说中『蓝田日暖玉生烟』的奇景,今天倒是有幸见到『蓝田县令头生烟』的绝景。” 这下江青墨真的气到头冒烟了,拉下脸,不客气地指着门外,“师爷,麻烦帮我、送、客--” “大人,这样不好吧……”何一问为难地挤出笑容,再怎么说对方是四品大官,怎么可以真把他赶出去。 “来日方长,今天就先玩到这里好了,我走了。”慕天秀双手负在身后,心情愉快地跺步出去。 何一问垂头丧气地送客,唉,刚刚想得太美了,侍郎大人分明就是上门捉弄县太爷的,年轻人沉不住气,上任第一天就得罪辖区内靠山最硬的郡王府侍郎,以后要怎么混呀。 终于送走了头痛人物,米贝腿软地坐到椅子上,“以后离他远一点。”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江青墨余气未消地瞪着那家伙离去的方向,想起后堂的事,关心地问:“我娘呢?休息了吗?” “东西没整理好之前,老夫人是不会休息的。”米贝无奈地耸耸肩。 江青墨和米贝一起进入内堂,果然,江母还在忙着整理东西。 “娘,东西放着,等一下我再收拾,妳先休息吧。” 江青墨拉着母亲坐下,从四川到蓝田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母亲早就累坏了,实在舍不得她再操劳了。 “怎么可以让县太爷做这些琐事,我来就好了。” “娘,我又不是真的是--”闻言,江青墨喉头一紧。 “我知道,可是看妳这样打扮和青儿简直一模一样,我总觉得他还在……”江母悲伤地凝望着那张少年脸庞。 “我和弟弟是双胞胎,本来就长得一模一样。” 江青墨,不,江嫣红,她知道母亲是透过她的脸在看着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江青墨。 “说的也是,我真是老糊涂了。”江母笑着摇头,笑得有些凄苦无奈。 丈夫是个秀才,很早就去世了,她一个寡妇辛苦扶养一对双胞胎儿女,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儿子果然成器,一路从乡试到殿试,年纪轻轻就高中明经科进士,她这个做母亲的不知道有多高兴、多骄傲。 眼看就要苦尽笆来,怎知在回乡祭祖的路上竟染上瘴气,一病不起,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这叫她怎么活,说什么也不能、也不愿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娘?”江嫣红紧张地轻摇看着她发呆的母亲。 弟弟撒手人寰,母亲几近崩溃,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母亲要她女扮男装,要她顶替弟弟走马上任,刚开始她不敢答应这种欺君的事,但经不住母亲苦苦哀求,她不得不点头答应。 反正她这张脸和弟弟一模一样,谁也分不出来,就依母亲的意思,帮弟弟做几年县令,让江青墨这个名字在官史上留下一笔好名声,等过些日子,母亲心情平复了,也赚了点俸碌,她就辞官回乡,买几亩好田,安养母亲天年。 江母回过神来,扶着发疼的鬓边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老夫人,我扶您回房休息。” 米贝扶着江母出去,临出房间,他回头瞧瞧穿着少爷衣衫的小姐。 说实在的,他真佩服小姐的孝心和勇气,但心里不免为她叫声屈。 小姐漂亮又能干,街坊邻居人人夸,有人上门提亲,老夫人就推说等少爷金榜题名再说,这么一拖就拖到了十七、八,这一回老夫人更过份了,硬逼着小姐女扮男装来当这个县令,就算能够平平安安混他个几年,等回乡的时候小姐都几岁了,恐怕也找不到好人家嫁了。 再想到那个勾勾缠的慕天秀,小米贝就头痛,祈求上天保佑,千万不要出事。 新丫头来了,是个十四岁的乡下小ㄚ头,名字叫阿柳。 拜见县太爷、老夫人之后,米贝带着阿柳到后面的厨房,教她家里的习惯和规矩。 “小米,接着--” 听到叫唤声,米贝连忙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大布包横飞过来,他赶紧接住,转头一看,慕天秀笑笑地站在厨房门边,他全身的神经不由自主地转紧。 “侍郎大人,这是什么?” “关外的野山蔘、鹿茸什么的,听说这些东西挺滋补的,弄给你家大人吃吧。” 这些东西可不是普通人家吃得起的宝贝呀,天底下哪有人拿这么名贵的补品给仇家补中益气的,米贝突然感到害怕。 “你……该……该不会是……想想毒死我家小……少爷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好笑,真好笑,你们家主仆的反应怎么都这么好笑。米贝脸一红,“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好心?” “对呀!我干嘛这么好心?”他走过去,笑着轻敲小书僮的头一下,“还不是因为你们家大人实在瘦得不象话,要是他在跟我斗的时候不支倒地,那多难玩。” 玩?!米贝真搞不动他到底在说什么。 “对了,你们回乡祭祖的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我总觉得他变得怪怪的。” 米贝倒抽半口气,这家伙直觉好敏锐,一模一样的脸也看得出来不一样,太厉害了,不过现在不是佩服敌人的时候,连忙搬出一家三口早就串好的台词。 “没事,只是少爷大病一场,就是这样我们才这么才来上任。” 他沉吟了一下,听说人大病一场之后会有些改变,这就难怪了。“那就更应该好好补补身子,东西交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不行,我不能随便收你的东西。” 米贝把包袱塞回去,慕天秀手肘一抬,撞起布包,布包腾空飞起,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准准地落在厨房的桌上,阿柳一脸天真地拍手叫好,慕天秀微微欠身,然后潇洒转身,悠哉地晃向前厅。 阿柳好奇地打开布包,里面全都是一些见都没见过的奇怪玩意儿。 “小米哥,这是什么?” “没见过世面,这是野山蔘,很贵、很贵、很贵的。” “小米哥,你好棒喔,什么都懂。”阿柳拿起两根硬梆梆的人蔘互敲,“不过,这人蔘硬得跟树根一样,要怎么吃?” “这么硬的东西用炒的会咬不动,当然是煮汤了。”不懂却装懂的米贝继续扯淡。 “我知道了,那跟萝卜一起煮汤,好不好?” 走到一半的慕天秀听到这么白痴的对话,咻的一声冲了回来,不敢相信地说:“哪有人用野山蔘煮萝卜汤的。” “白菜?”阿柳抓起桌上的青菜。 “不行--” “豆腐?”“菜干?” “都不行--”他翻了个大白眼,喘着问:“你们总听过人蔘鸡汤、鹿茸三珍汤吧?要那样煮才对。” “那个……我们家最近手头有一点点紧,吃的……比较简单。”米贝抠抠发窘的脸颊。 慕天秀放眼四望,这才发现厨房里除了青菜豆腐,就是梅干泡菜,连颗鸡蛋都没有,更别说鸡鸭鱼肉了,难怪那小子的脸色绿得跟青菜一样,他忍不住叹一声,乖乖地从巩包中掏出一锭银子丢给米贝。 “不可以,我不能拿你的钱,小少爷会骂我的。” 慕天秀可管不了这么多,一边摇头一边往前堂晃去。 日暮黄昏,总算忙完了一天的公务,江嫣红饥肠碌碌地走进后堂。 还没走到饭厅她就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引得肚子擂鼓大鸣,当她看见桌上的人蔘鸡汤、红烧黄鱼、蒜泥白肉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她还以为自己饿到昏头眼花了呢。 “这些全都是侍郎大人送的。”江母眉开眼笑地指着一桌子的丰盛菜色,更高兴才刚上任就有人送礼,当了官,境遇果然就不一样了。 她脸一沉,要小柳招呼母亲先吃,手一招,米贝就乖乖地跟着小姐到外面的花园。 “小米,这是怎么回事?”一想到接受那个轻浮的家伙的接济,她就觉得好丢脸。 米贝一五一十说地招了,江嫣红愈听愈气。 “好,我就吃得白白胖胖,养足精神跟你斗。” “小少爷,妳好有志气。”米贝竖起大姆指称赞。 江嫣红一个飞掌掠过米贝的额头,轻声斥责:“有志气个头,吃人嘴软,多吃几次,我连骂他的立场都没有了。” “我以后不敢了。” 看小书僮低头认错,她也不忍再苛责了,忍不住纳闷地喃喃自语:“可是再怎么说这些东西都蛮贵的,送这么贵的东西给对头吃,划得来吗?” “侍郎大人一直都这么怪,之前我们要回乡的时候,他硬送盘缠,现在又送来这些,说奇怪也奇怪,说不奇怪也不奇怪,总之,他那个人就是这样,我根本就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你们两个躲在那边说什么悄悄话?”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人的江母干脆自己出来叫人。 “没事。”江嫣红朝米贝眨眨眼,小书僮会意地点点头,他们都不想让老人家操烦。 “难得侍郎大人这么有心,明天妳过府跟人家好好道谢。”江母吩咐。 “不用了,我们肯吃就很赏光了。”江嫣红不以为然地摇摇手。 米贝喷笑出来,小姐的个性和少爷一样强,不同的是少爷整天读圣贤书,有的是读书人惯有的清高与矜持,小姐为了持家,经常在市集穿梭,多的是善于应变的机智与自得,也难怪她够胆当这个县令了。 “野丫头,妳当这里是我们四川老家,他是普通的街坊邻居呀?就算妳不想拍马屁,也不可以失礼。”江母好没气地说。 “娘,妳就别担心了。”江嫣红拍拍小书僮的肩头,笑着说:“收都收了,煮都煮了,我们就好好地吃一顿,要是让人家『失望』,那才是真的失礼了,你说是不是呀,小米。” 第二章 “威武--” 一声惊堂木,堂下跪着的三人都胆颤心惊地抽跳一下,在大堂外围观的乡亲们顿时鸦雀无声。 新任县太爷年纪虽轻,但审起案来一点也不马虎,再加上精明世故的师爷从旁边协助,累积好一阵子的案子一件一件地审清、结案,大家对新任县令渐渐有了不错的观感。 “没等我就开审了?”慕天秀神清气爽地晃进大堂。 衙役们熟得跟什么似地,不必吩咐就自动将椅子摆到大公案边,打从县令上任,侍郎大人三不五时到县衙串门子,开始审案之后,他更是热心不已,常常一起坐在大堂上陪审,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当我不在,请继续。”慕天秀悠哉地坐下。 江嫣红好没气地白他一眼,转头继续审案,“原告文彦,你告你的邻居吴发达夫妻调包侵占你拜托他们保管的璞玉,是不是?” “是。”玉工文彦气愤难当地说起当初他因为要出远门,所以拜托邻居吴发达夫妇帮他保管一块璞玉,哪知等他回家,他们还给他的竟然是颗烂石头,打死都不承认调包偷换,他只好告官,请县太爷主持公道。 “冤枉呀大人,当初文彦交给我们的就是这颗石头,烂不烂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好心帮他保管,他竟然反咬我们一口,唉呀,这年头真是好人做不得喔。” 吴家夫妻齐声喊冤。文彦气不过地臭骂跪在身边的邻居夫妇,原告与被告各持己见,当场在堂上吵了起来,师爷何一问使个眼色,衙役们纷纷跺杖、高喊威武,吵吵闹闹的大堂一下子就又安静下来。 “就是这块石头?”江嫣红指着跟前的证物,一块饭桶大小的花色石头。 “江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跟玉有关,你就得问问我这个买卖玉石的专家才对。” 慕天秀走到石头前东瞧西看。 “刚刚是谁说就当他不在的?”江嫣红凉凉地回。 衙役们个个掩嘴偷笑,侍郎大人的话最多了,怎么可能乖乖坐着不说话,两位大人在堂上抬杠的戏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早就习惯了。 慕天秀单手便轻松地拿起大石头,在双掌中把弄了一会儿,审视的双眼突然亮起了异样的光彩。 “好玉,我买了,八十两,不,这么好的璞玉,少说也要一百两才公道。” 一百两?!鲍堂上一阵哗然,堂外观审的乡亲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到底谁是谁非。 他把石头放在玉工文彦跟前,笑嘻嘻地说:“我做玉石生意两年了,璞玉买卖的规矩我懂,赌输赌赢,买家自行负责,切开之后,就算里面真的是烂石头,我也不会找你负责,你放心好了。” 怒容中,玉工文彦流露出身为匠人的骄傲,“我做玉工十年了,自尊心还有,就算侍郎大人要给我一百两,我也不会把这个烂石头当成璞玉卖给你。” 慕天秀淡淡一笑,一双炯亮的眸子扫过窃窃私语的被告夫妇,随即回头看了县令一眼。 “侍郎大人,你弄错了吧,这里是公堂,不是玉市,那个是证物,不是商品,请你不要再闹了。” 江嫣红一双慧诘的双眼在原告被告间溜来转去,默然沉思半晌,拿起惊堂木一拍,“这件案子择日再审,你们先行退下,证物由原告带回好好保管,退堂--”此时天色已渐黄昏,大堂外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玉工文彦一脸不快地抱起证物离开,吴氏夫妇隔着一段距离,怏怏然地跟在后面。 夜幕低垂,清凉的晚风从网川习习吹来,吹动路边的矮树草丛,草丛中几颗人头冒着冒着,四双眼睛全都盯着前方不远的屋舍。 啪的一声,江嫣红打了自己一巴掌,皱着眉抹掉黏在脸上的蚊子尸体。 “大人,你先回去好了,这边由我们守着就行了。” 蚊子老挑细皮女敕肉的县太爷咬,看长官一直自打耳光的糗样实在好笑,捕头阿胜和两个手下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出来,憋得脸都快变形了。 “这主意是我出的,我想亲眼看看结果。” 才不想输给蚊子呢。 “玉工文彦真的被坑了。” 耳边突然响起慕天秀的低语声,江嫣红吓得花容失色,还来不及叫出声,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要是被听见的话,你引蛇出洞的计就别玩了。” 身边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人来,捕头阿胜等人也是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来人,他们释怀一笑,听说侍郎大人从小苞着他父亲,也就是前宣城郡王慕傲云东征西讨,练就一身好功夫。 有那么一下下,江嫣红乖乖听话,不叫也不动,但随即意识到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处境。 他的大手一掌包覆住她的下半张脸,她那无人碰触过的樱唇就抵他的掌心上,刚刚吓得差点跳起来的身子也被他的另一只手臂给按下,那手自然到不行地勾住她的肩头,然而更让她羞慌的是因为过近的距离,他温热的鼻息就这么喷洒在她的耳后,害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 他斜低眸子向下望去,又是那张潮红冒汗的脸孔,嘴角扬起捉弄成功的得意笑容。 她完全明白他是故意吓她的,柳眉一竖,狠狠地将手肘撞向他的肚子,他机灵地往后一缩,躲过攻击。 “你来做什么?”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火气却不小。 “有热闹看怎么可以错过。” 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是在办案,不是在玩。” 因为不懂玉石,就在伤脑筋的时候慕天秀跑来了,一眼就判定证物只是块烂石头,她灵机一动,反正这家伙三天两头坐在大堂上插花,不如就由他在公堂上开个价,试探原告和被告的反应,结果指向吴家夫妇很可疑,现在守在这边,就是想看看最后的结果。 “这样办案挺好玩的。” 丙然,请神容易送神难,她狠狠地瞪他一眼,往旁边挪动几步,打算离这个轻浮的家伙远一点。 他故意挨过去,看江青墨像青蛙似地跳来跳去,他笑得更开心了,旁边的阿胜等人也被逗得咧嘴大笑。 可恶,老是给她难堪、让她出丑,在衣袖中的粉拳握得紧紧的,恨不得挥拳痛扁那张嘻皮笑脸。 “嘘,有人来了--”听见脚步声,慕天秀机警地轻喝一声,大伙儿连忙转头,只见一个粗壮汉子敲敲文彦的门,不一会儿门开了。 “阿彦,官司打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你一定很闷吧,走走走,喝酒解闷去。” 文彦随手关上门,跟着朋友走了。 寂静幽暗的路上只有夏虫的唧唧声,过了好一会儿,隔墙吴家的门开了,吴发达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确定路上没有人,他立刻闪回去,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和妻子一同费力地抬着一个麻布包,进入隔门玉工文彦的家里。 “老公,没想到你随便在河边找的石头是真的宝贝,阿彦这块真的璞玉说不定都没这个价,一百两,侍郎大人出一百两耶,这下我们发了--” 想到那么一大笔钱,吴妻兴奋得控制不住。 “傻瓜,就算换回来,我们也不能拿去卖给侍郎大人,那不就等于承认我们真的偷换了人家的东西了吗?” 吴发达示意妻子把麻布袋放下,一点也不麻烦就找到文彦随便放在地上的石头,吃力地滚换过来。 “高兴得差点都忘了,没关系,我们拿去京城卖,那里多的是达官贵人,随便就卖得出去。” 吴妻继续想着她的发财梦,想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们想得真周到。” 吴家夫妻转头看见站在门外的县太爷、侍郎大人及捕头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呆掉了。 “这下人赃俱获,你们还有什么好说?!” 正如所料,起了贪念的人是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换回来,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自动露出马脚。 文彦和朋友一起去喝酒,走没两条街就被捕快给追了回去,看见他家一屋子人,他愣了好大一下,后来才弄清楚这是县太爷的妙计,现已真相大白,他又佩服又高兴地叩谢。 “大人饶命呀,我们一时鬼迷心窍,起了贪念,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们吧!” 吴发达夫妇吓飞的魂魄终于回来了,咕咚一声跪下,一下子求县令开恩,一下子求邻居原谅,又是赌咒、又是发誓的,忙得不得了。 “大人,他们会怎样?”文彦气归气,但到底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了,也不忍心他们的下场太惨。 “当然是打几十大板以示惩戒了。” 慕天秀理所当然地回答。 江嫣红瞪了老是抢着断案的慕天秀一眼,好没气地说:“到底你是县令?还是我是县令?既然你这么喜欢办案,你干脆回京去向宣城郡王讨个官做算了,凭宣城郡王的势力还怕没官可做吗?” 这话让慕天秀有如挨了一鞭,怒容蓦然升上他少年的面庞,一把抓起江青墨的手。 手腕传来一阵痛楚,江嫣红正想开口骂人,却被那腾腾的怒气给震住了。 以前不管怎么消遣,他都笑骂由她,但这次不同,他真的生气了,凶狠的眼神让她不禁胆怯起来。 “你……想……怎样?!” “进士及第宴上,大家看在宣城郡王的面子上都让我几分,就你敢出来跟我单挑,我们斗诗、斗酒、斗音律,斗得好不痛快,我欣赏你的才华,更欣赏你的骨气。” 他轻屑地啐一声,“没想到你一当官就开始在意起郡王的势力,看来你也不过是个普通角色,一点都不值得我另眼相看,是我看走眼了。” “眼睛长在你脸上,看走眼也是你家的事,关我什么事?搞清楚,是你一天到晚在我的县衙进进出出,我可没求你来给我找麻烦,更没要你另眼相看。” 莫名其妙被数落一顿,她也火大了。 “好,很好,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再去了。” 慕天秀气得手上的力道不自主地重几分,江嫣红痛得额头浮起汗珠,却又倔强地不肯求饶。 “侍郎大人,快请放手--”看情况不对,捕头阿胜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慕天秀忿忿地放手,转身纵入夜色之中,江嫣红抱着发疼的手腕,嗔视着他消失的方向。 大家一头雾水地看来看去,就连刚刚哭天抢地的吴家夫妻也愣愣地傻跪在原地。 江嫣红发现众人异样的眼光,脸上一热,装出没事的样子,“阿胜,把证物全带回去,原告被告明天到堂上听判。” 一声清悦的笛音从日暖楼的菱花格窗传出,悠扬轻转,吸引得大街上的路人停下脚步陶然聆听。 这日暖楼可是县城里最风雅的青楼,楼里的姑娘个个花容月貌,能歌善舞,挂头牌的石榴更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没钱进去一睹芳容的市井小民能够隔着重院听到曲子也算是赚到了。 一曲终了,石榴水女敕女敕的双唇离开那柄绿沉沉的漆笛,殷勤地问道:“我吹得对不对?和侍郎大人在京城听的曲调可一样?” 闲坐在窗边美人靠上的慕天秀饮尽杯中的酒,淡笑着说:“曲调是对,只是意境完全不同,这胡曲调子本来是高兀亢凉,有如杜鹃啼夜,妳吹的却是轻快飞扬,就像雀儿喜春。” 石榴把笛子交给丫头,纤纤玉手端起酒壶,为雅客再斟上一杯,“来勾栏院的无非是寻欢作乐,那样催感人心的曲子不适合,可是我又很喜欢这曲子,所以就擅自改了一改。” “喜欢是因为心境,改变是因为处境,虽入风尘,却笑看红尘,石榴姑娘好高的道行,佩服。” “侍郎大人就别取笑我了,我哪有什么道行,我只是想乐是一天、苦也是一天,当然要快乐地过了。” “想得通这一点就很厉害了。” 石榴笑笑,话题一转,“对了,前几天玉工文彦的案子判了,大家都说县太爷判轻了,可是我却认为不会。” 说到这个,他当然有意见,“才判罚金和摆酒席道歉,是判轻了,要是我的话,一定重重打几十大板,给贪心的人一个惩戒。” “文彦和吴家夫妻做了几十年的邻居,要是真判重了,文彦也会觉得过意不去,怨结深了,以后恐怕连邻居都没得做了,人总有糊涂的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认为县太爷判得很好,为他们以后留了后路。” 石榴的一双美眸中尽是赞赏。他微微一愣,倒没想过这一层。 “听说侍郎大人和县太爷交情不错,改天请带他过来,我很想见见这位通情达理的大人。” 石榴柔声请求。 “听说多半是错的,我跟他没交情,妳找别人帮忙介绍。”他心头忽然一阵烦燥,放下酒杯不想再喝了,“我要走了。” 在风尘混的石榴很识趣,没有多问,恭顺地送贵客出门。慕天秀离开日暖楼,还不想打道回府,策马四处闲逛,东逛西逛,竟习惯性地逛到县衙附近,眼前的高墙后就是县衙的内院。 他咒骂一声,正想转回头,忽闻墙内传出叮咚的琴声,精通音律的他忍不住勒马倾听。 所弹的是古琴曲『伯牙悼子期』,传说伯牙和子期是知音,子期病笔,伯牙在子期的坟前弹奏此曲,曲罢摔琴,哭道世上再无知音。 此刻的琴音有着无比的愁怅、无尽的思念,充沛的感情深深感动了他。 哀琴的人是谁?难道是江青墨?应该不是,江青墨的琴艺他见识过几回,虽好,但没这么好。 他抑不住好奇心,随手将马栓在树下,纵身跃过围墙,循声找去。 县衙内庭的千叶桃长得森郁茂盛,碧竹在风中轻轻摇曳,修长的竹影映照在素窗之上,江嫣红坐在窗前低眉抚琴。 从前,她常陪着弟弟一起寒窗苦读,有空的时候姊弟俩就一起抚琴自娱,现在,那手足情深的情景已经永成追忆了。 失去有如半身的双胞胎弟弟,她的悲痛并不亚于母亲,只是母亲已经伤痛至此,她非坚强不可,但她还是经常想起亲爱的弟弟,思亲之情无处可诉,只好把万般不舍与深深思念寄托琴音。 慕天秀躲在叶影之后,惊讶地望着抚琴之人,他不但看走了眼,也听走了音。 琴声嘎然而止-- “好痛--”江嫣红拉下袖子翻看还是一片乌青的左腕,懊恼地嗔骂:“可恶的慕天秀,害我痛这么多天~~~” 慕天秀被骂得脸红,当时火气一上来,忘了控制手劲,再怎么说对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不应该下重手的,他有些愧疚地看着那腕上被他掐握过所留下的斑斑紫痕…… 衣袖滑落,露出白藕一般晶莹滑女敕的腕臂,他不禁失笑,天吶,江青墨的手臂怎么这么细,不但细,还女敕得跟娘儿们一样。 娘儿们?!这念头狠狠地敲了他一大下,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江青墨的一举一动,那秀眉微蹙的模样、那纤指揉臂的模样…… 真的好娘,可是……还不难看,刚中带柔,柔中带刚,娘的洽到好处,一点也没有令人讨厌的感觉。 陶醉欣赏了好一阵子的他猛然惊醒,天吶,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竟然躲在暗处偷看男人,偷看男人也就算了,竟然看得快流口水,他像要打醒自己似地用力地拍打额头。 隐约听见一声轻响,江嫣红连忙拉好衣袖坐好,紧张地望向窗外,幽静的庭院中只有花木婆梭,没有半个人影,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凝望手腕上渐淡的紫痕,平心静气地回想,慕天秀并不是真的有恶意,只是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罢了,听他的口气,他很欣赏弟弟的才华和骨气,光冲着这一点,她可以原谅他一半。 自从上任以来,那家伙一天到晚在眼前转来转去,烦归烦,看久了也不那么讨厌了,鸡婆的他出了不少主意、帮了不少忙,但自从那晚闹翻了之后,他就没有再来了,耳根子突然清净下来,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米贝脚步轻快地越过庭院,“小少爷,吃饭了。” 小书僮帮忙把七弦琴放回高柜上,忍不住必心地问:“侍郎大人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说就算我求他,他也不会再来,那你说呢?” 江嫣红和小米贝一起步出房间。 “好可惜喔--” “你可惜的是人家赞助的好料吧,贪吃鬼。” 她摇头晃脑地背起书来:“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所以颜回才会那么早死,他是饿死的。” 她喷笑出来,正想回话的时候脚下一绊,往前跌跪在地上。 “小少爷,你不要紧吧?!”米贝连忙扶起痛得抱膝叫痛的小姐,顺脚踢开绊倒人的破碎花砖。 “好痛,我最近是走痛运,是不是?”她气得跺跺坏得坑坑疤疤的花砖壶道。 “是走穷运,我们哪有钱修呀。” 米贝一脸纳闷地说:“小少爷,别人当官发财,我们怎么都发不起来?” “那种鱼肉乡民的黑心钱我们别赚,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好机会,不好意思,再忍耐点。” “我不是埋怨日子苦,只是觉得平平在当官,怎么差这么多。” “我知道啦。” 她细心吩咐:“别让我娘来这边,免得她老人家跌倒。” 主仆二人边聊边往饭厅走去,丝毫没有察觉到千叶桃的叶荫深处站着一个满眼困惑的男子。 第三章 一个好大的哈欠-- 在屋子里谈生意的人全被这声响雷似的哈欠声给引得回头,站在门边等着的彪形大汉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慕天秀微微一笑,这鲁三刀原本是父亲的贴身随从,虽然是个大老粗,却很有个人原则,两年前父亲去世,大部份的部属很自然地转投到承袭爵位的大哥麾下,鲁三刀却毅然辞去军职,坚持要跟着只有武散官空衔的他,对于这个重情重义的大叔他心存感激,一点也没把他当下人看待, “三刀,你到外面透透气,等一下我再去找你,” 鲁三刀高兴地点头,轻快地跃下台阶,昂首阔步晃向由口字状的房子所围戍的大广场。 便场上一摊摊大大小小的玉石摊子,众人看到这虎背熊腰的大壮汉也不怕,反而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因为大家都认识这位蓝田别业的总管大人。 “少爷,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摆在这里的石头和外面路边的石头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这话引得鲁三刀回头张望,说话的是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们正和一个采玉工人说话。 采玉工人指着石头上粗略劈开的一个小洞,“小扮,看这里,这个我们叫『窗』,有经验的人从这里一看,差不多就知道好坏了。” 江嫣红向窗中尽力看了看,的确有些光彩隐约流动。 蓝田自古产玉,蓝田玉质地之好、色彩之美,历代皇室与显贵都视为珍宝,想当然耳,当地有不少人靠玉维生,有许多采玉工人、玉匠、玉商等等。 采玉工人上山采玉,没有特定贩卖对象的就在赶集的日子拿到王市上兜售,玉匠、玉商们也都会到玉市找货,身为蓝田县令的她怎么可以不知道玉市长什么样子呢?闲来没事就带着小书僮来逛逛玉市,了解一下风土民情。 “我看看。”米贝接过碗公大小的璞玉,对着所谓的窗拚命地挤眉弄眼,“不过就刮掉一点点皮,石头还是石头呀。” 鲁三刀听了忍不住爆笑出来。 米贝不高兴地回瞪一眼,这么一瞪眼珠子差一点掉下来。妈呀!大熊穿上衣服上街了,而且就站在他后面对他龇牙咧嘴。米贝吓得丢开手中的璞玉,采玉工人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哈哈哈,原来有人跟俺一样笨,不管二公子教俺几次,俺就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鲁三刀说得高兴,熊掌般的大手就那么拍了过去,让米贝抱头惨叫。 “住手,你想做什么?!”江嫣红挺身护住吓坏了的小书僮,大声斥责突然出手的莽汉。 鲁三刀的大手突然僵在半空中,一双乍眼般的眸子直视着眼前的俊俏少年郎,啧啧称奇地说:“乖乖隆地咚,没想到有人长得此俺家公子还要俊。” 旁边的人们连忙上前缓缓场子。 “鲁大哥,别乱来,这位是县太爷。” “大人别怕,鲁大哥只是长得凶,其实他人很好的。” 弄清楚对方没有恶意,江嫣红在胸口惊吓狂跳的心才渐渐平缓下来。 米贝还是很怕那只看起来很可怕的大熊,干脆就躲在小姐的后面不出来。 鲁三刀恍然大悟地击掌,“原来是县太爷,这就难怪了,连俺二公子都称赞的人当然是号人物了。” “你家二公子?” “宣城郡王府四品侍郎慕天秀。”鲁三刀骄傲地报出主人名号,顺手指向主人所在的方向。 江嫣红凝眸望去,可不是吗?敞开的门扉里,慕天秀和两位男人正在讲生意的样子,为免见面尴尬,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拱手行礼,拉着米贝匆匆告辞。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鲁三刀正想留人,但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妇人带着三个稚龄孩子哭着跑过玉市广场,冲到慕天秀面前,哇的一声就哭倒在地,他见状立刻旋风似的奔了过去。 “侍郎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良人。” 原来,两个采玉工人一起上山采玉,过两天了还没回家,连市集的日子都错过了,两家娘子愈想愈不对、愈等愈害怕,跑来向侍郎求救。 情况的确不对,慕天秀立刻允诺会带着人马上山搜寻,玉商胡峻也很够义气地提供家丁支援。 一下子玉市就沸腾起来,别业的人马、胡家的家丁,再加上自告奋勇帮忙的百姓,一群人聚集在玉市前,几个带头的人正在商量该怎么做的时候,捕头阿胜领着一队衙役赶了过来。 “大人叫我们过来,听从侍郎大人的调度。”阿胜翻身下马,行礼之后递上一张书信。 鲁三刀想起来地大叫,“哎呀,一忙就忘了,二公子,刚刚俺在广场上碰到县太爷和他的小书僮,呵呵,他长得就跟你说的一样俊,嘿嘿,那小子嘴上虽然没毛,办事倒是挺牢的,还知道派人过来帮忙。” 大伙儿听了哄堂大笑。什么那小子,人家可是堂堂七品县令,要比毛多的话,全蓝田县当然没人比得上大熊似的鲁三刀了。 慕天秀打开信,匆促写成的娟秀字体说着在四川家乡时曾经有孩子在山上迷路,当时乡民们是如何编队、如何进行搜寻、在广大的山区如何利用响箭和冲天炮等东西远距离地互相联络消息。 这对于初次搜山找人的他们很有帮助,于是按照信上的指示进行,准备妥当之后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人的冲天炮信号响遍了整个半山腰,跌下山涧受伤不能走动的两个采玉工人被大队人马抬下山了,两家子重逢,恍若隔世,抱头痛哭,而完成任务的队伍也开心地各自散去了。 阿胜带着弟兄们回衙门交差,听到采玉工人平安没事,江嫣红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拿些银子打赏辛苦救人的部属,阿胜高兴地领着弟兄们喝酒去了。 江嫣红重新坐回书桌前,觉得屋子里有些暗了,转身在书架上找打火石。 “你的俸禄都是这样花掉的吗?” 幽暗中突然冒出一句话,受到惊吓的她猛然转身,看慕天秀蹲站在窗台上开心咯笑,她气得把打火石丢过去。 “你每次都要这样吓我吗?!” 他伸手接过火石,轻盈跃下窗台,点亮蜡烛,房间顿时亮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我可没求你来。”说实在的,她还真有些意外这家伙会再来。 “你都这么够意思地帮忙了,我怎么好意思再为难你。”不过才多久没逗这小子,日子顿时少了一味,趁这个机会找个楼梯下,不然以后就没得玩了。 她哈的一声,“你弄错了吧?再怎么说我是县令,他们是我的子民,我派人去找人是我的责任,你们才算是帮忙的吧。” 他恍然大悟地击掌,“多谢提醒,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她愣了一下,有点后悔自己干么让他有机会讨赏,遂没好气地瞪着他, 四目相望,这么近的距离,他愈发觉得江青墨俊得出水,那些邪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江嫣红一脸纳闷地看着突然不说话的他,他干么这样瞧她?难道非要给个交代他才肯罢休吗?算了!看在他救人有功的份上,她就爽快一点,反正说声谢谢又不要钱。 “要怎么谢?听好了--”她得意一笑,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谢、谢。” “什么?就这样?”他愕然反问。 “对,就这样。”这下换她耍赖了。 “哪这么便宜?至少也得弹首曲子当谢礼。”前几天的深深感动记忆犹深,他很想再听一次。 “再说吧,我现在没空。”她随手抓起书案上的卷宗,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他一坐下,单手闲闲地撑起下巴,“没关系,我等,等你有空,总之,没听到曲子我是不会走的。” 看他一副赖定了的样子,她不得不认输投降,无奈地叫书僮过来。 米贝看到侍郎大人又来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立刻飞奔到小姐房里捧琴过来。 冷冷七弦上几个长音悠缓地滑过,慕天秀竟微微地兴奋起来,坐直身子等着。 优美流畅的琴音从江嫣红的纤指间流泄而出,梅花三弄,意境典雅独特,歌颂梅花凌霜傲雪,一如文人品格高洁。 他全神贯注地聆听。弹得真好,每一个音都触动他的心弦,听了半曲,不禁技痒难捺,忍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笛应和起来。 清悦的笛音有如飞鸟穿林渡水而来,与古琴声会合,笛声、琴声就像两只找到伴侣的鸟儿相逐相嬉、缭绕盘旋,合而为一。 江嫣红诧异地抬头看他,没想到他的笛子吹得这么好,更没想到第一次合奏就能如此合拍,对上他炯亮的双眸,她的心跳漏了拍。 一曲弹罢,她沉吟一下,接着奏起了春江花月夜,想看看他跟不跟得上。 慕天秀会意一笑,激昂而兴奋的神情似火焰般照亮他少年的面庞,再度横笛于唇边,跟上古琴节奏。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不错,真不错,惊喜映亮了她的美眸,美眸中倒映着一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他轻匀一口气,吹起了百鸟朝凤,这次换他出题。 她嘴角勾出一抹浅笑,纤指一勾,奏起了热情欢快的旋律,与笛音共鸣,就像百鸟在新绿的柳林中纵声和唱。 终于,琴音渐渐低缓,笛声也徐徐吹尽,最后归于一片宁静…… “真好听--”米贝大声拍手叫好。小姐和少爷不愧是双胞胎,反应一样敏捷,当初在进士及第宴上少爷和侍郎大人就是这样对起来的。 挤在书房门外的师爷何一问和衙役们也齐声叫好,大家都是被悦耳的琴笛合奏给吸引过来的,就连在后堂的江母和阿柳也出来听曲了。刚刚不好打断合奏,现在大家纷纷上前行礼,很高兴侍郎大人又回来了。 慕天秀心情愉快地和大家说笑,眼角余光不时偷瞄静坐在案前的江青墨。 他从小精通音律,偶尔和人合奏,但总有知音难觅的感慨,就唯独这小子让他惊喜连连,几次斗曲、合奏,都让他有不同的领略与感动,特别是今晚,这种神会契合的感觉棒透了。 江嫣红真的很意外,意外他,也意外自己。 她从未和弟弟以外的人合奏过,但和他合奏的感觉又和弟弟合奏时大不相同,心头莫名地翻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害得她心情激动不已,到现在还不能平复,她悄悄地凝望他,没注意到那映入眼底的英挺身影悄悄地沉进心底。 江嫣红和何一问轻装简从地到河边巡视修桥的工程,一回到衙门就听见叮叮咚咚的敲打声,进入内衙一看,一大班工人正在大肆地修理房子。 “师爷,我不是说晚一点再修的吗?”她吓得直冒汗,现在哪有钱付这么一大笔工程费? “我没叫人来修呀。”师爷连忙否认,扯着嗓子问屋顶上的工人,工人们指着后面院子的方向。 “是侍郎大人叫我们来的。” 天哪,那家伙怎么这么多事?!江嫣红立刻冲了进去。 哇塞,里面更热闹,花园的这一头正忙着铺设花砖壶道,那一头正重新粉刷围樯,还有人在修剪野草一般的花草树木。 慕天秀站在庭院中指挥工人,回头看见江青墨冲进来找他算帐,他不禁莞尔。 “江兄,你回来了。” 她猛冲的脚步莫名地一顿,慕天秀身上的白罗锦衫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雪白,彷佛散发着淡淡光雾,光雾中一张俊朗的脸朝她粲然一笑,那笑容竟热了她的脸,怒气也莫名地消散大半。 “少爷,妳看,侍郎大人帮我们修房子耶--”米贝高兴地跑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为什么让他动工?”江嫣红没好气地弹了小书僮的额头一下。 “老夫人同意的,又不是我。”他委屈地揉着额头。 她傻眼了,刚开始以为慕天秀是对头,所以就瞒着母亲一些事,到后来是说不清楚,干脆就不说了,没想到母亲竟然把慕天秀当成大贵人,这下可好了,叫她拿什么东西还人家呀? “慕天秀,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修房子了?你这样擅自作主,我很伤脑筋,你知不知道?” 竟然连名带姓地叫?!苞在后面进来的何一问差点滑倒。 慕天秀不以为意地笑笑,因为怕江青墨再被破碎的花砖绊倒,所以动了修理的念头,既然要修,干脆就全部一起修了。 “其实我也很伤脑筋,这里离京城不到一天的路程,常常有达官贵人经过,这房子破成这个样子,能看吗?还是修一修,免得到时候丢脸。” “丢脸也是丢我的脸,你伤什么脑筋?” “邻居破成这样,我也跟着没面子,所以就自作主张地帮你修了,既然是我自作主张,费用自然就由我自行负责。” “这个我刚刚就问了,侍郎大人说我们不用付钱,一毛都不用。”米贝忍不住插嘴地说。 “你钱多呀你?!”这让她更糗了,就算是朋友好了,她也没有理由一再接受他的接济,感觉好难堪。 向来从容自在的他难得地觉得窘迫无措,对一个男人产生的暧昧遐想就够让他困惑不已了,忍不住想为对方做点什么的心情更是无法明说。 他举手搔搔不怎么痒的脸颊,有些结巴地扯着,“那个……就委屈江兄帮个忙,顾顾我的面子,顺便让这些工人赚点工钱,皆大欢喜,岂不是很好吗?” “少爷,马上就要秋凉了,房子再不修的话,到了冬天我们会很惨,妳就接受侍郎大人的好意嘛。”米贝拉拉小姐的衣袖,低声相劝。 “就是说呀,都开工了,不做完也不行。”何一问跟着好声相劝,说实在的,这种“委屈”他也好想要喔。 书僮和师爷这样劝,所有的工人停下手看她,她实在拉不下脸赶人,只好认输地大叹一声。 “下次你再这样乱来的话,我真的翻脸了。” “江兄果然通情达理。”下次?下次再说了。 今天是大玉商胡寿的五十大寿,身为县太爷的江嫣红也被邀请参加寿宴,时近中午,她带着小书僮米贝赴约。 气派的朱色大门前,胡家大公子胡峻笑容满面地迎接客人,寒暄过后由仆役带领进入宽阔的中庭花园。 园中张灯结彩,几十张圆桌坐满了胡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当地的名流仕绅,胡寿看县太爷到了,立刻上前恭迎,其他的人也纷纷过来行礼。 一番客套之后,江嫣红被带到主桌上座,米贝被带到庭下廊边,各家仆役、乐工和走江湖卖艺的人都聚集在这边。 米贝闲闲地东张西望,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混在等着上场表演的艺人之间,他咦的一声,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个仔细。 “侍郎大人?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地指着一身黑色劲装、背负两柄长剑的慕天秀。 “嘘,小声点,让人知道就不好玩了。”慕天秀勾住小书僮的肩膀,顽皮地眨眨眼。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丝竹声中,寿宴开始了,丫头们开始上菜。 “侍郎大人怎么还没来?”坐定了的胡峻不时地望向大门方向。 江嫣红也很纳闷,听说无论是在生意上、或私交上,慕天秀和胡家父子都很要好,有热闹可凑,那家伙怎么没来?真是奇怪! 轻快欢乐的乐声蓦然一转,奏起了沉着有力的乐曲,就在这个时候,一抹黑影迅疾池翻飞出来,直直冲到主人前面。 大家全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黑影给吓了一大眺,本来还以为是什么闹场的坏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侍郎大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到困惑不已。 江嫣红笑了出来,果然是他的风格,连吃个寿宴都不能安安份份。 胡寿一脸惊讶与不解,胡峻猜出这个顽皮的朋友大概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侍郎大人,你怎么这一身打扮?” 震撼效果十足,慕天秀沾沾自喜地勾起嘴角,抱拳行礼,“胡老爷富甲一方,家里什么宝贝没有?送什么都不稀奇,想了想,不如耍套剑给胡老爷暖暖寿。” “怎么好意思让堂堂的侍郎大人纡尊降贵、亲自献艺呢?”胡寿受宠若惊。 “没关系,大家开心就好了,献丑了--” 他唰的一声抽出背后的长剑,抖腕翻剑,两柄亮晃晃的长剑瞬间幻化成两条银色蛟龙,在他身边四周翻腾飞舞,庭中一时青光荡漾,剑气弥漫。 这剑要得精彩绝伦,要剑的人更是飘逸洒月兑,宾客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米贝和廊下的仆人们也全都忍不住挤到场边,好看个清楚,送菜的丫头们更是看得心荡神迷,连菜都忘了上。 江嫣红再度感到意外,笼罩在一片剑光中的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笑容依旧,可是却少了点嬉闹,多了些稳重,眉宇间透显出英武的男子气概,她的嘴角缓缓浮出赞赏的笑意。 耍完了一套剑,慕天秀收剑入鞘,现场一片安静,直到一声清脆的鼓掌声响起,看呆了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拍手叫好。 带头拍手的正是日暖楼的名妓石榴,她应邀前来表演助兴,才刚到就看到慕天秀精彩的剑舞,惊叹之余,不免娇嗔埋怨几句。 “侍郎大人这剑耍得这么好,叫人家等一下怎么表演嘛。” “原来石榴姑娘也耍耍剑,请。” 慕天秀笑着解下背上的两柄长剑,假装要递给石榴,石榴佯怒地娇嗔跺脚,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寿宴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看到慕天秀和那歌妓说笑的熟络模样,江嫣红隐隐觉得不快,转眸打量那女子。 她长得的确漂亮,面如芙蓉不说,更是眉眼含笑,上穿敞口红襦,腰束胭脂色长裙,外罩白地织花半臂,半臂衣短不及腰,锦裾收束,更显得她雪胸高拢、亭亭玉立,难怪男人们都盯着她流口水。 胡家父子过去迎接侍郎大人上座,慕天秀一入座就迫不及待地问坐在旁边的县太爷。 “江兄,我的剑耍得不错吧?” “剑耍得不错,女人缘更好。”她白了那轻佻的家伙一眼。 “嘿嘿,要说女人缘的话,我恐怕比不上江兄。”他意有所指的视线落在石榴身上。 她愣了一下,不懂他的意思,凉凉地回嘴,“这怎么可能?我又不像某人,好像跟谁都很熟的样子。” “我不过是半生不熟,就怕等一下有人要全熟了。” 石榴笑盈盈地举杯向主人祝寿,来晚了,爽快地自罚三杯,还没唱歌就赢得满堂喝采,接着向侍郎大人敬酒,瞧见他身边的俊俏少年郎,石榴眼睛一亮,立刻娇生生地大礼跪拜。 “小女子石榴见过县太爷,久仰大人,今天终于见到面,我真是太高兴了。” “姑娘太客气了。”江嫣红连忙扶石榴起来,对上那双猛朝她放电的媚眼,她连忙尴尬地放开手。 县太爷害羞生涩的模样让石榴更加地暗自窃喜。 “我不是客气,我是打从心底佩服大人,严刑峻法没什么了不起,顾及情理法才是高明,能有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是我们蓝田百姓的福气。” 石榴如数家珍地说着县太爷办的案子,在座的众人也跟着连声夸好,乡亲们纷纷举杯敬县太爷,江嫣红本来不想多喝,但在乡亲们的殷勤之下,不得不多喝了几杯。 敬完了酒,石榴回到场子中开始献唱,寿宴在动人的歌声中继续进行着。 有歌自然有舞,轻歌曼舞之后江湖杂耍特技跟着上场,众宾客看得爽快、吃得高兴,主人面子十足。 慕天秀相胡峻说笑,眼角余光瞥见县太爷突然往前一栽,他连忙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免得有人一头栽进桌上的汤碗洗脸。 “江兄,你还好吧?” “好像不怎么好……”江嫣红眨眨迷蒙醉眼,这酒喝起来不烈口,没想到后劲这么强,她觉得自己像站在水里一样飘飘荡荡的。 胡峻招来了丫头,要她们扶县太爷到后面厢房稍作休息,在廊下等着的米贝也被通知前去伺候主人。 厢房中,江嫣红难过地躺在窗边的大木床上,米贝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小姐额上,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念她几句。 “少爷,妳也太不小心了,万一出事的话怎么办?” “我知道了啦!”江嫣红抱头转过身去,现在她头晕得很,不想再听唠叨。 米贝本来还想再念几句,但看到名歌妓石榴莲步款款地过来,到嘴的话全丢到九霄云外,兴奋地跑到门边迎接,又紧张又害羞地看着艳光四射的大美女。 “我帮县太爷送醒酒汤过来了。”石榴略微抬高手上的托盘。 “怎么好意思麻烦石榴姑娘,我来就好了。”米贝伸手想要接过托盘。 石榴娇呼一声,朝小书僮甜甜一笑,“糟了,我的锦帕放在厨房忘了拿,可不可以麻烦小扮去帮我跑一趟?” 那笑容甜得发腻,那柔嗓娇得发嗲,米贝哪里挡得住,立刻高兴地飞奔而去。 计画得逞,石榴得意一笑,走到床榻前,放下托盘,温柔地扶起县太爷。 江嫣红迷迷糊糊地坐起,回头一看,突然醒过来似的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跳下大木床。 “石榴姑娘?妳,妳怎么会在这里?我家书僮呢?”她看看四周,偌大的厢房就她们孤“男”寡女,这……不太妙吧。 县太爷夸张的反应逗得石榴娇笑不止,“小扮帮我去拿东西,大人不嫌弃的话,就由我来伺候大人。” 伺候?!剩下来的酒意差不多全让这两个字给吓跑了,渐渐清醒的脑袋瓜中闪过某人不怀好意的笑容。 “等一下,是不是慕天秀叫妳来的? “侍郎大人最小气了,前阵子我拜托他帮我引见大人,他不肯,要不是胡老爷大寿,我还没机会拜见大人呢。” “真的不是他搞的鬼?”她半信半疑。 “不是,是我自愿来伺候大人的。”石榴年纪轻轻就在红尘中翻滚过一回,深知人生苦短,为欢及时的道理,耳闻县太爷的一切,她早就仰慕在心,今日一见,仰慕变成爱慕,向来忠于己心的她立刻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表明心意,“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江嫣红一张粉脸蓦地涨红,尴尬到了极点。 看县太爷动也不动,石榴娇声嗔怨,“莫非大人嫌弃石榴身份低下?” “不,英雄不怕出身低,只是这种事真的不能乱来。”她一边摇手一边抹汗。 “乱来?”石榴脸上的笑意消失,不服气地往前一站,“我石榴虽然是个歌妓,但卖艺不卖身,从来不乱来,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江嫣红狼狈地逃到圆桌后面,隔着桌子的距离半劝半求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姑娘错爱,我无以为报……” “我不要回报,只求个心换心罢了。”石榴往前逼近,又是羞恼又是心急地想把话说清楚。 “这怎么好意思呢?!”江嫣红慌张地往后退, 两人就这样绕着圆桌,一个跑,一个追,一个放话,一个求饶。 “你们在玩老鹰捉小鸡?”到厨房拿回锦帕的米贝一脸天真地站在门边。 石榴瞪了不解风情的县令一眼,接过米贝双手奉还的锦帕,气得跺脚离去。 好险!江嫣红没好气地打了小书僮一下,“人家叫你去你就去,丢下我一个人,害我差点就给人家强了。” 米贝一脸错愕,不敢相信地指指小姐,再指指石榴离去的方向,然后爆出一阵狂笑,“少爷,妳真是艳福不浅,我羡慕得要死。” “还好我没醉死,不然就真的得死了。” “说的也是。” 当下主仆决定脚底抹油,先溜为妙,连告辞都省了。 厢房的花窗嘎的一声被推开,慕天秀笑趴在窗台上。 他不放心那小子,所以借故离开宴席,没想到在半路看见手脚比他还快的石榴,他干脆就躲起来看热闹。 大美女投怀送抱,还不求回报,这是多少男人求之不得的艳遇,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没胆接受,还跑给人家追,笑死人了。 等笑够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认真讲起来,那小子的胆子并不小,小小七品县令就敢冲撞他这个四品侍郎,再仔细回想,刚才江青墨好像真的很怕石榴的样子,怕得连碰都不给碰,真是奇怪。 一个男人脂粉味重,又不碰女人,总结起来很可能是……那种爱男人的檀郎檀卿。 他受不了地敲敲老是胡思乱想的脑袋瓜,决定回到寿宴上,不再想这些乱人心绪的事情。 第四章 江嫣红策马奔上小山丘,高处风急,衣衫一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眺目四望,秋高气爽,树木染上缤纷色彩,一亩亩麦田都已结穗,远方的河川映着日光闪闪发亮,好像一条银带蜿蜒地穿过金黄大地,风景美极了。 不远的山林间冒出炊烟缕缕,想必惹是生非的家伙就在那一带,她低喝一声,勒马奔去。 半山腰的缓坡上聚集着一队人马,奴仆们忙着炊煮午餐,公子哥儿们围坐在帐棚前谈天说笑。 远远看见一骑奔来,慕天秀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上去。 “原来江兄对狩猎也有兴趣,早知道我就邀你一起来。” “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管你们的。”江嫣红下马。 原来,狩猎的大队人马玩得高兴,踏坏了林边的几亩田地,三五个农民一起到县衙投诉,聪明的师爷立刻推县太爷出面,为了帮农民讨回公道,江嫣红只好亲自出马了。 “没问题,回去以后我一定会赔偿所有损失。”慕天秀一口就答应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有这句话就够了,我回去了,不妨碍你们玩乐。” “急什么?既然来了,就见见长安来的朋友。” 他抢过缰绳丢给跑过来服侍的仆人,拉着她走向友伴。 她的心猛然吊高,米贝没跟在身边,她根本就不知道弟弟在京城见过哪些人,这下槽了! “李兄、张兄,你们看谁来了?” 二十七、八岁的李琅是尚书省吏部侍郎,半开玩笑地说:“江兄,好久不见,你看起来清瘦不少,看来当蓝田县令也不轻松。” 年方弱冠的门下省舍人张冲一副很是同情的表情,“唉,有这种邻居怎么轻松得起来。” “就是说呀。”她顺着几位仁兄的话尾寒暄几句,看他们没什么起疑,她偷偷地松了口气。 兵部司马郎中马祖文第一次见到她,一双赞叹的双眼上下溜了几圈,忍不住消遣起慕天秀。 “难怪谁都不在乎的侍郎大人会特别照顾江大人,特地把他调到蓝田来,原来江大人长得如此俊俏、如此惹人爱怜,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被点破心事的慕天秀脸上爆红,连忙放开还握着的手,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敢看那小子的脸。 江嫣红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被他握了好久,也跟着面红耳赤,又羞又窘地低下头去。 李琅和张冲对了个眼色,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不解与惊讶,依慕天秀的个性,面对这样的消遣应该是会大笑不止,然后反唇相稽,可是这一会儿竟然脸红冒汗,连江青墨也低头不语。 难道说中了……不会吧?! 马祖文也发觉得气氛突然就僵住了,连忙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不好笑就算了。” 张冲机灵地把话题带开,“对了,听说再过不久皇太后要同岭南省亲,现在正在挑选随行人员,皇太后最宠爱的齐国公主也会一起去。” 慕天秀就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弹跳起来,受不了地哇啦大叫,“喂喂喂,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你们饶了我吧!” 看天不怕地不怕的慕天秀光听到齐国公主四个字就怕成那样,大家忍不住大笑,你一句我一句地损他。 “我们饶了你,人家可不想饶了你,听说她打算向宣城郡王借用你这个郡王府侍郎权充护卫近侍。” “这岭南一趟来回,正好培养感情,等回京的时候,侍郎大人就变成了驸马大人了。” “你们很想死是不是?!”慕天秀吃人似的眼光瞪着不知死活的友伴,要他和那个野蛮公主在一起,不如杀了他痛快。 江嫣红斜眸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有对象了,是最尊贵的公主殿下,不知怎么地,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鲍鹿受惊地狂奔疾跑,飞跃过小溪,跳进对岸浓密的林木之间。 几匹骏马锲而不舍地奔逐,跟着越过溪流,追进树林,林间的地面坎坷难行,一路上枝叶丛生,这让狩猎的男儿始终追赶不上公鹿。 慕天秀瞥见前方林木尽处有处空旷的草地,示意友伴兵分两路包抄,将猎物驱赶到前方开阔的空地。 鲍鹿受到左右夹击,只能往前直冲,就在牠一跃飞奔出树林的剎那,几只羽箭破空而出,射进了肥硕的身躯里,公鹿哀鸣一声,终于不支倒地。 一行人拍马驰至公鹿旁边,下马心喜地看着终于擒到手的公鹿,有人拿下马背上的酒囊,四个哥儿们轮流喝着,兴致高昂地说笑。 奴仆们在猎犬的引导下随后赶到,扛起猎物,慕天秀等一行人也重新跨上马背,狩猎的队伍准备归向帐幄所在的营帐。 “江兄呢?”慕天秀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回,热热闹闹的一大队人马中间就是没有县太爷,他紧张了起来。 “开始追公鹿以后好像就没看到他了。”张冲说。 有几个奴仆说半路上看见江大人拐往下山的小路。 “大概是因为中午的玩笑开得太大了。”李琅略微责备地看了马祖文一眼。 “江大人的脸皮可真薄。”马祖文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等一下我会好好跟他赔个不是。”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慕天秀还是觉得放心不下,可是又怕表现得过度关心,会被友伴们耻笑他和江青墨是檀郎檀卿。 他只好悄悄放慢速度,落到队伍的最后面,吩咐仆人好好招待客人,他还要再溜溜马,晚一点再回营,交代完毕,他勃住马缰,转过方向往林间奔去。 林木苍苍郁郁-- 在林中,江嫣红一边走一边紧张地看着四周。 她骑马的工夫本来就马马虎虎,山上的路又难走,她根本就跟不上慕天秀他们疾奔的速度,一下子就被甩在后面,连仆役们也嫌她慢,纷纷超过她往前奔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密得难以穿越的密林以及高高低低的沟堑之间绕走,她渐渐分不清方向,本来还隐约听见远方林中的喧嚣声,但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随着太阳渐渐西斜,她愈来愈害怕,她好像真的…… 迷路了! 怎么办?她差点哭出来,抖着声音,好声好气地求胯下的老马。 “好马儿,人家说老马识途,所以你应该知道回家的路对不对?拜托你带我回家好不好?等回到家,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下次也不会让你跟人家打什么猎,走这种难走死了的山路,我保证。” 老马像听懂了似的嘶鸣几声,这次她没有控制缰绳,随便马儿走动,不久,一片川坡显现在林影之外,老马走到川坡下的溪流,低头饮水。 “老兄,太阳快下山了,我们没空休息了,拜托你快走好不好?” 她焦急地催促几声,发觉老马无意再走,百般无奈地下马,喝了几口清凉的溪水,再度仰首看看四周。 唉,除了树,还是树-- 一棵棵树木掠过慕天秀的眼前,他用尽目力梭巡每一条山路、兽径,每一处林荫、山坳。 就算是瞎操心好了,万一那小子不是下山,而是走失了怎么办?所以他宁愿多绕几圈,确定没事再下山。 在林间奔驰了好一阵子,没有看见任何人影,他掉转过马头,准备下山,就在此时,隐约听见一声马鸣声从树林的另一头传来,他辨了方向,立刻策马过去。 远远地,看见川坡上的一人一马,他笑了,很庆幸没有直接下山,不然那么瘦小的身子恐怕给山猪塞牙缝都不够。 听见马蹄声,江嫣红又惊又喜地弹跳起来,高兴地看着朝她奔来的慕天秀。 本来在溪边喝水的老马突然不安了起来,她赶紧伸手拉住缰绳,可是向来温顺的老马却不听始唤地硬要逃开,拉不动的她只好放手,再回头,慕天秀竟然弯弓搭箭,而且还瞄准她,她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慕天秀,你做什么?!” “快跑--”慕天秀紧张大喝,一只巨大的牡熊忽然从树丛后冲出,老马聪明,知道闪躲,那小子却傻不愣登地站在原地,真是急死人了。 不会吧?!他真的放箭了?!江嫣红吓得闭上眼睛。 只听到咻的一声,羽箭挟着一股劲风掠过她的身边,噗地一声,射进某种柔软的东西里面,接着一声震天怒吼,她讶然转身。 妈呀,一只大熊胸口中箭,狂怒地用两只后脚站起,两只前肢在空中愤怒地挥舞,更可怕的是那只大熊离她不过几尺的距离。 她、死、定、了-- “发什么呆?还不快跑--”他一边弯弓射箭,一边策马急驰。 她也想跑呀,只是吓得两脚发软,咕咚一声就跌坐在地上了。 他急得大叫,想再补几箭却发现箭袋已经空了,气得丢开弓,抽出腰上的三尺短剑,急刺过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狂暴的黑熊朝她扑来,整个人呆掉下,她不但死定了,而且还会死得很难看。 一道黑影插进了她和大熊之间,她怔愣抬头,望着那高大英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阵翻天的激动与感动。 慕天秀一边挥剑刺向大熊,一边控马闪躲熊爪,但大熊扑势迅猛,利爪搧向马的侧身,扫中他的右腿,顿时一片鲜血淋漓。 “慕天秀--”她的心狂然抽痛。 马儿吃痛,本能地往旁边窜逃。他知道如果自己躲开的话,后面的江青墨一定会遭殃,顾不得伤势,翻身跃下马背,挥舞手中的剑,再次朝大熊攻去。 一双利爪在他身边搧来抓去,好几次差那么一点点就伤到他,看得她胆战心惊,冷汗直流,一颗心跟着他的动作飞上纵下。 在熊掌挥舞的空隙中,他长腿一蹬,飞旋上天,大熊也跟着抬头仰望,三尺短剑由上往下刺进大熊的额顶,直没至柄。 他翻飞几圈,潇洒落地,受伤的右脚吃不住冲击的力道,一个踉跄,单膝跪下。 大熊保持仰天的姿势不动,接着僵直地往前一倾,轰然撞倒在地上,然后动也不动。 “慕天秀,你没事吧?”吓跑的力气全都回来了,江嫣红跑过去扶他坐好,看到他脚上一片腥红,她害怕地别过头去。 慕天秀因为忍痛而泛白的唇间提起一抹微笑,“没事,这只大熊怎么比得上三刀,他随便一掌都比这个厉害。” 都伤成这样了还在说笑?!她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笑了出来,这么一笑,奇异地缓和了紧张和害怕。 “马鞍上的皮囊中有些伤药。” 她立刻跑去将他的马拉回来,找到伤药,瞥见马肚子上的伤口,她柔声安慰马儿,“乖,先等一下,等我帮你主人弄好伤口。” 她受惊跑开的老马也回来了,撒娇似的用马头摩擦着主人的脸,她体谅地拍拍老马,转身跪坐到他的跟前。 “药给我,我自己来就好。”他月兑下靴子,撕开染湿的裤脚,看着深及见骨的伤口,臭骂一声该死,头也不抬地伸手讨药。 “我来。”她一掌拍掉他的手,但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时,她忽然觉得头晕眼花。 他笑笑,“连伤口都不敢看了,怎么上药?” 江嫣红脸一红,不甘示弱地回眸睨他一眼,逞强地说:“少啰唆,我说我来就我来。” “麻烦在我流血而亡之前搞定。” 她一咬牙,硬着头皮为他清理伤口并且上药,撩开袍襟,将底下的白绢衩衣下襬撕成一条一条,小心地包扎伤口。 他的视线从温柔的双手移上那清秀的脸庞,眼中惯有的笑意略沉,浮出难解的困惑,以及难抑的爱慕。 自从那次莫名其妙地将这小子看成娘儿们之后,邪恶的念头就不时冒出来捣乱他的心绪,就连现在,他也觉得那双为他敷药的手温柔极了,那双害怕微蹙的眉可爱极了,那逞强轻咬的唇滑女敕极了……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抚上她的脸颊,她微微一惊,缓缓抬头,对上那双饱含感情的双眼,她的脑中不禁一片空白,怔愣地看着他。 慕天秀修长的手指如抚美玉般细细地抚着那渐渐泛红的脸颊,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满足从指尖传到心口,整颗心都热了起来,为了这美好感觉,就算被耻笑是檀卿檀郎都值得。 她终于回过神来,猛然往后一缩,惊疑、害怕、羞慌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这样模她?难道她女扮男装的事情已经穿帮了?一想到这个,她吓得全身僵直,脸色惨白。 看到对方惊疑的表情,他的手像被蜜蜂螫到似的狂抽回来,面红耳赤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脑袋和舌头却不轮转。 “对不起,江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她焦灼地追问。 望着那对湿润的黑眼珠,慕天秀急中生智,随口扯谎,“我只是……帮你擦眼泪,你吓哭了。” “我哪有吓哭?”她怀疑地模模自己的脸,不记得自己有哭。 “现在当然没有了,因为我帮你擦掉了嘛。”他一把抓起伤药,一蹦一跳地过去为爱马上药,背对着她,躲过令人难以启齿的难堪。 他不后悔刚才的情不自禁,可是却很担心那小子的反应,很怕轻浮的举动被厌恶,很怕暧昧的想法被看穿,更怕那小子干脆就断袍绝交,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嫣红走到溪边洗手、洗脸,不时偷偷地回头瞧那英挺的背影。 事情好像没有露馅,可是如果他没看穿她是假男人、真女人,那他为什么要那样异常温柔地看着她、呵护爱怜地抚着她?她愈想愈不通。 马祖文的玩笑话猛然闪过她脑中-- 难道这家伙真有断袖之癖?! 不会吧?他不但和名歌妓石榴熟得很,在京城还有个齐国公主,他不缺女人,又很有男子气概,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呀,可是如果不是的话,事情又说不通,她想得眉毛都快打结了。 “唉哟,痛死我了--” 江嫣红只觉得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痛,昨天在马背上颠簸太久,一觉醒来,全身骨头都快散了,连起身下床都觉得吃力,她抱着床架挣扎爬起,忍不住大声哀号。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料,跟人家去打什么猎,简直就是自找难看。” 昨天下山,李琅一行人看到慕天秀伤及见骨,立刻送他回别业,她觉得很尴尬,所以就没有跟去,自行回县衙了。 现在想想,自己也真够小家子气了,他都奋不顾身地救她了,她还在猜檀郎檀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连谢谢都忘了说。 他的伤应该不要紧了吧? 她赶紧梳好头髻、换好衣裳,打算过府探望他。 “少爷,妳醒了吗?鲁三刀来了。” 江嫣红闻言出了房间,直奔花厅。 蚌性爽快的鲁三刀指着放满一桌子的东西,“俺家二公子要俺送这些鹿肉,山猪肉过来给县太爷,还有我们已经送银子到那些农家去了,请大人放心。” “侍郎大人好一点了吗?”她急切地问道。 “没事了,接下来只要休养就行了。”鲁三刀用力拍打他那肌肉纠结的毛胸一下,“要是昨天俺有去的话,那只大熊俺不用三刀,一刀就劈了牠,哪还会让牠吓到县太爷、伤到俺家二公子!” “是喔,连真的熊都怕你这只大熊。”见过几次面后,现在米贝已经不怕这个面恶心善的大叔了,连玩笑都敢开了。 鲁三刀不以为意地呵呵大笑,提起桌上的螺钿红漆盒,“对了,这里有一些安神、补气的药,俺家二公子说昨天县太爷受惊了,要好好养养神才行,要俺提醒大人一定要每日服用。” 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江嫣红心头为之一热,“我现在就去看他。” “今天一早他跟李侍郎他们回京了,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了,要等过完节才会回来。” 主人交办的事情办好了,鲁三刀拱手告辞。 小书僮送客人出去,回来看见小姐双手托腮闷闷的趴在窗边,他搬张板凳坐到她身边。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还没跟他道谢,他就走了,觉得很过意不去。”见不到面让她感到若有所失,心上压着说不出来的闷。 “没关系,侍郎大人爽快得很,才不会计较这种小事。”米贝虽然只是个书僮,但他们主仆感情很好,刚刚有外人在不方便说,现在忍不住地念上几句。 “如果不是鲁大叔来,我还不知道妳碰到熊的事,连身手那么好的侍郎大人都受伤了,可见当时情况一定很紧急,妳为什么都不说?” 她听出那口气中的微微责备与深深关怀,感谢地报以微笑,“当时我娘也在,你叫我怎么说?” “现在就我们两个,快说吧。” 小书僮忍不住好奇地追问,江嫣红便像说书一样说着惊险的战斗过程,他一边听一边为命大不死的小姐捏把冷汗,一直称赞武艺高强的慕天秀。 “小姐,侍郎大人真的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肝胆相照,舍身为友,等他回来,妳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米贝像个小大人似的吩咐老是给人家脸色看的小姐。 “真的吗?他真的只是把我当朋友吗?”故事只讲到把熊打死,接下来暧昧的部份她才不好意思说呢。 “当然不是朋友。”米贝理所当然地说。 “那是什么?”她紧张地追问。 “是好朋友,妳想想看,我们受到他多少照顾?” 就是太多了才觉得怪,“小米,你想,慕天秀会不会已经看出来我是个女的了?” “应该没有吧。” “那你有没有觉得他……怪怪的?” “哪里怪?” “你想他会不会……喜欢男人?” 米贝像听到天大笑话似的大笑不止,她红着脸打了不把她的话当真的小书僮。 “我是说真的,我觉得他好像是。” 米贝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拍拍小姐的肩头,“我的小姐少爷,妳想太多了,要是侍郎大人是的话,全天下没有真男人了。” “真的吗?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第五章 青琉璃似的天空下,一座座楼台亭阁凌空错落,重瓦回廊绵延不断,穿过深深庭院,绕过一潭翠湖,湖畔有一座堂皇壮阔的画堂。 宣城郡王慕天恩年方弱冠,一身雪白罗衣立在红木书案前,清瘦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下笔却苍劲有力。 避家脚步急促地进画堂,正在练字的慕天恩不悦地睨了打断雅兴的下人一眼,管家怯懦地报告急事。 “什么?齐国公主来了!爆中怎么没有事先通报?”慕天恩眉头一皱,将毛笔搁在青玉笔案上,“他呢?” 避家知道主人指的是回府过节兼养伤的弟弟,心虚地报告,“不知道……应该在府里,只是到处都找不到人。” 慕天恩双手负在背后,不急不缓地踱步出去,“他大概躲在校场,去叫他出来见客,公主殿下可是冲着他来的。” 侍郎大人不是脚受伤吗?怎么会在校场?管家虽然觉得奇怪,也不敢多问一句,立刻拔腿往校场跑去。 慕天恩还没走到大厅就听见一阵砸东西的乒乓声,接着齐国公主十六岁少女的尖女敕嗓音传了出来。 “给我叫慕天秀出来--” “公主殿下,请您不要这样。”十七岁的卢双燕算起来是齐国公主的远房表姊,她随侍这个表妹公主已经三年了,但对于这说发就发的爆烈脾气她是一点辙都没有,每每好言相劝,不过通常都不太管用。 “他都已经给我难看了,我干么还给他留面子?我偏要砸--”公主抓起晶莹剔透的西域琉璃狠狠地掼在地上,随手再抓起两尺高的红珊瑚宝树。 此时宣城郡王踏进大厅,大家纷纷施礼。 “你那个宝贝弟弟呢?叫他出来让我瞧瞧,点名他护卫是给他天大的面子,竟敢装死不去?”公主气呼呼地把珊瑚宝树丢给他。 “等一下就到了,要是公主不嫌麻烦的话,一起带去岭南无妨。”慕天恩顺手帮公主砸了珊瑚宝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反倒是旁边的人舍不得地轻呼出声。 “这可是你说的--” 鲍主刁蛮地打烂了人家一屋子的宝贝,还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卢双燕很不好意思地向宣城郡王赔不是,面对俊秀飘逸的他,红晕悄悄升上她的粉颊。 “这么点小事,卢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慕天恩淡然的眼中升起一抹不甚明显的暖意,因为齐国公主煞到弟弟,老是出其不意地杀到郡王府中,因此认识了这位随侍在公主身边的卢双燕,每见一次,好感就增生几分。 大厅一片狼籍,一行人移到后面的花厅,丫头们重新送上茶点。 “太后去岭南省亲的日期决定了吗?” “就是决定了,我才气。”公主没耐性地拍打桌子,“他属乌龟呀?怎么这么慢?” “侍郎大人脚受伤,当然走得慢。”卢双燕柔声解释。 “谁要妳多嘴?!” 卢双燕脸上一阵尴尬,瞥见郡王嘴角的笑容,她更是觉得难堪。 “什么时候出发?”慕天恩微笑看着惹人爱怜的温柔少女。 卢双燕小心地看了公主一眼才回答,“过完重阳就出发,下元回京。” 这么久?!慕天恩觉得不舍,心中骤然升起羁绊。 鲍主横着脸,不理会身边说话的两人,一双杏眼直直瞪视着门,看见那个该死的高大身影出现了,她立刻跳了起来。 “慕天秀,你总算来了--” 看见在厅里跳着的刁蛮女,慕天秀受不了地朝空中丢了个大白眼,夸张地一拐一拐进花厅,装出一副行动不便的笨拙模样行了君巨大礼。 “拜见公主,下官因脚伤不良于行,所以来晚了,请公主见谅。” “不良于行还去校场练武?”慕天恩淡淡地瞄了弟弟一眼。 他回了哥哥一眼,不小心惹到齐国公主这种凶神恶煞就够可怜了,家里的人还急着推他下火坑,他真是命苦哟!他坐下,生怕别人没看见似的跷高那只包了绷带的右脚。 “唉,我是去望剑生叹,叹我这可怜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 慕天恩冷冷一笑,脚伤是事实,但没有他演得那么夸张,他清楚得很,这不过是弟弟不想陪凤驾去岭南的借口罢了。 “拆开,让我瞧瞧是真伤还是假伤--”公主蛮横地下令。 “公主,这太强人所难了。”卢双燕忍不住出言劝阻。 “啰唆--” 鲍主玉手一扬便往卢双燕的粉颊甩去,慕天恩一惊,正想开口阻止,慕天秀一个箭步抢上,那怒气腾腾的一巴掌甩落在他厚实的胸膛上。 “要打就打我好了,何必把怒气发在无辜的人身上。”慕天秀转头朝为他说话的卢双燕偷偷眨眨眼,然后夸张地抱着右脚喊疼,一蹦一跳地跳回座位。 卢双燕被逗得忍俊不住,掩袖偷笑。 这一幕看在慕天恩的眼里,对弟弟的不快更深了。 他不足月就出生,体弱多病,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乞得天恩才得以平安长大成人。 但弟弟就不一样了,身强体壮,从小苞着父亲东征西讨,独占了父亲所有的宠爱,不但如此,朋友多、人缘好,就连眼前,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就帮了卢双燕,轻易博得佳人一笑。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好生嫉妒。 “别装了--”公主狠狠地抽他一腿。 “喂,真的很痛。要看是吧?好,就给妳看--”他气得踢开便履,拉起散开未束的裤脚,扯开绷带,露出被大熊利爪划过的伤口。 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那三道又长又深的爪痕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公主花容失色地转过身去,卢双燕才瞄一眼就急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别客气,再多看一会儿。” 慕天秀得意扬扬地把长腿伸到公主跟前,公主吓得躲到卢双燕身后,慕天恩斜睨放肆无礼的弟弟一眼,他这才收回脚,乖乖坐好。 “公主殿下,侍郎大人真的伤得不轻,不能勉强他上路,再说要是因此拖累了太后行程,那就糟了。”卢双燕趁机再劝劝公主。 慕天秀暗自得意。哈哈,这脚伤得可真值得,不但救了江青墨,也救了自己。 鲍主气得直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打道回宫,慕家兄弟一起恭送到大门外。 一顶轿子让在路边,等华丽的绿油香车队伍通过后才进入郡王府,慕家兄弟一起迎接一大早就到庙里上香祈福的母亲大人。 “刚才的銮驾是公主吗?”慕老夫人忙不迭地问道。 “她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装死。”慕天恩瞄了侥幸逃过一劫的弟弟,刚刚如果不是卢双燕出面求情,他还真想把弟弟塞给齐国公主,让她好好地“管教”一阵子。 “去了,才是真的会死。”慕天秀像受不了地挥挥手。 “难得公主青睐,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可以说这种不敬的话?如果能娶到公主,是我们慕家的光荣。”慕老夫人忍不住念了不懂事的小儿子几句。 “长幼有序,大哥都还没娶妻,我怎么敢抢在大哥前面呢?” “那是你大哥眼光高,上门提亲的人家又都只是几品的小辟,不够份量当我们家的郡王妃。” “公主够份量了吧?既然母亲和大哥都这么想和皇家结亲,这种光耀门楣的好事就让给大哥吧。” “就像你把郡王的爵位让给我一样?”慕天恩的口气和眼神一样冰冷尖锐。 又提这个?!慕天秀不快地斜睨大哥,一双乌眸因愤怒闪烁着格外炽热的光辉,眉宇间有着异常倨傲的神情。 慕老夫人紧张地看着对峙的两个儿子。 两年前,前宣城郡王慕傲云病危之时,曾经有将领请求将郡王的爵位传给跟他一起南征北讨的次子慕天秀,而不是病弱无用的长子慕天恩,但最后慕傲云还是将爵位传给了长子。 即使如此,这件事仍成了慕天恩心中永远的疙瘩,成了慕天秀头上永远的罪过,成了兄弟感情破裂的关键。 “怎么了?你不是能言善道、伶牙俐齿的吗?怎么不说话了?”慕天恩浅淡的微笑变得有些扭曲。 慕天秀用力吸一口气,极力想要平缓就要冒出来的怒气。 案亲临终前交代他要多体谅大哥,他试过了,但没有用,为了避免兄弟直接冲突,他干脆搬到蓝田别业,两年过去了,大哥还是老样子,他真的没辙了。 “反正说什么你也不信,我又何必浪费唇舌?明天我就回蓝田,免得碍了你的眼。” “你偶尔也该为郡王府做点事吧,今年秋税的事就交给你处理,等弄完再回去。”慕天恩这一次真的很不爽,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弟弟回去快活。 “税谷的事我不懂。” “不懂就问典仓,别想偷溜,不然我亲自去蓝田请你回来。” “我已经很让你了,你不要愈来愈过份--”慕天秀气得握紧拳头。 “秀儿--”慕老夫人赶紧拉住小儿子。大儿子身体孱弱,怎么禁得起他这一拳,更何况两兄弟怎能拳脚相向。 慕天秀看着面带责备的母亲,不得不低头认了,瞪了大哥一眼,愤步离开。 “你忘了跛了。”慕天恩的嘴角泛起胜利的笑容。 “多谢提醒。” 拇指、食指、中指,三根修长的手指僵硬地停留在算盘的上方,微微发抖,犹豫了半天,终于决定要拨动算珠了,可是却拨错位置,懊恼地想更正却晃了手,碰乱了所有的算珠。 “啊--气死我了!” 慕天秀气得抓起算盘,用力丢出窗外,要他要刀弄剑,可以;要他舞文弄墨,也行;要他吹笛弹琴,更好,但是如果要他打算盘算帐的话,那就死定了。 典仓跑出去捡回算盘,慕天秀一把抢过算盘,余怒未消地再丢一次。 “不准捡!” “没算盘要怎么算?” “我不算了。”他双手抱胸,一副铁了心罢工的样子。 “这怎么可以,郡王他说……”典仓小声地说。 他耐心尽失地大发脾气,“他说一句话就整死我,从中秋算到重阳,帐还没算完,我受不了了,我不算了!” 典仓再去把算盘捡回来,他在郡王府工作十个年头,知道二公子人随和、度量大,就算发脾气也不会真的怪罪下来,老人家陪着笑脸,耐心地哄着少年再继续。 “侍郎大人的算盘打得愈来愈好了,相信接下来一定会很快的、很快的。” 他灵机一动,勾住老人的肩头打商量,“我再快也没你快,下如你算、我写,我们快点把这件事了结,你轻松、我快活,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嘿嘿,这个郡王早就吩咐过了,小的我哪敢明知故把,您就饶了小的吧。”典仓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 大哥好狠,真的好很,竟然想得出这招恶整他!他放开老人,脸色难看地冲了出去。 “您要去哪里呀?”典仓紧张地追出库房。 “我去找他算帐!” 慕天秀重重的脚步穿过外院角门,越过串阁花园,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庭院深处走去,走过湖畔,一群水雁不约而同地振翅高飞,他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已经九月了,候鸟纷纷往南避冬,原本岸芷汀兰的湖畔,如今一片枯黄萧瑟,一转眼羁留在这边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他好想回蓝田过他的逍遥日子,好想和鲁三刀痛痛快快喝几杯,更想逗逗反应超好玩的江青墨。 一想到那张牵动他的心思的俊秀面庞,他黯然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江兄,这么久不见,想我吗?还是乐得轻松?” 一群候鸟往南而飞,江嫣红发愣地望着窗外,不自觉地揉着左边的脸颊,被那温柔大手抚过的地方…… 中秋过了,他没回来,重阳过了,他还没回来…… 这么久了,也许他不会回来了……也许他朋友说的是真的…… “大人,您牙疼?” “没有呀。”她收回手,不好意思地看着站在书案前的师爷。 何一问笑笑。最近县太爷老是模着脸颊皱眉不语,不是牙疼是什么?他好心相劝,“牙疼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老忍着不是办法,我认识一个大夫很会看牙,等一下我就去叫他过来。”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很会看牙,真的不会痛。” “对了,你不是要陪你妻子回一趟娘家吗?快去吧,好好玩,不用急着回来。”她连忙赶人,免得被逼着看牙。 “对了,我家娘子的娘家就在长安城门外,要不要我顺便拐去郡王府看看?都过了重阳,侍郎大人还没回来,唉,少了他,总觉得好冷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被说中心事的江嫣红不由得脸红,却又忍不住低声叹息。 “不用了,我想他应该是陪公主去岭南了,回来以后就是驸马了。” “真的?!”何一问惊喜大叫,“我就知道侍郎大人不是池中之物,像他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一直在蓝田当闲人嘛,这下可好了,我终于也认识皇宫里的人了,了不起。” 哼,皇宫就了不起?公主就了不起?她有些不服气地噘起小嘴。 “大人等着高升吧,侍郎大人最够意思了,他一定会拉拔大人上京当大官的,到时候大人可别忘了带属下一起去。” “好好好,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她随口答应,反正一定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师爷慢慢等吧。 何一问高兴得就像已经高升到京城去了似的,用飞的飞回家了。 江嫣红独自坐了一会儿,一阵像轻雾般的郁闷飘上心头,干脆骑着老马出去溜马散心,慢慢晃出县城,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间闲晃。 唉,想也知道,这么久没回来的他应该是陪公主去岭南了,一路上卿卿我我,回来以后顺理成章地送做堆,风风光光做他的驸马爷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也好,她再也不必嫌他多事、怕他捉弄,也不用担心被他拆穿身份,更用不着费神去猜他是檀郎、还是檀卿,反正他和她没有关系了,可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终于可以完完全全摆月兑这个麻烦的时候,她竟然有种舍不得的感觉?老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不知不觉中,江嫣红晃到了平川大道,路边茶棚的老夫妇不识县令,当成一般客人热心招呼,她下马喝杯热茶,休息一下。 “大叔、大婶,从这边到长安要多久?” “骑马半天光景就到了,走路大概要一天。”大叔好心地说:“小扮,你要去长安吗?天就快黑了,不急的话明天再上路吧。” “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她坐在茶棚边,悠哉地看着大道往来的商旅与行人。 远方尘土飞扬,有人快马往这边来了,当那抹身影进入视线,她讶然坐直身子,接着站了起来,半个身子几乎探出茶棚外面。 “慕天秀?!” “江兄?!”急马快奔的慕天秀勒住缰绳,滚鞍下马,迫不及待地冲到她前面。 她一双惊讶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他大口喘气,全身大汗淋漓的样子,好像很匆忙地赶了很长一段路。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陪公主去岭南了吗?” “谁说的!我只是有点事留在京里。” 他本来是要去找大哥算帐的,走到半路突然想起这小子,思念一发不可收拾,忍不住就策马奔回蓝田,没想到会在平川大道上遇上,他真的好高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等我吗?” 她脸上一热,矢口否认,“我只是出来溜溜马。” “这样还碰得上,我们还真是有缘。” “谁跟你有缘?讲话老是这么没正经,真是的。”说也奇怪,这么三马,那笼罩在心头的轻雾就散了:心情顿时放晴。 慕天秀把马交给茶棚大叔,叫了浊酒和小菜,为彼此斟满酒杯:心情愉快地一饮而尽。 “还疼吗?”她关心地看一下他的右脚。 “全好了,江兄不用放在心上。” 他关心地问起这一个月来蓝田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她也不觉得烦地一一报告,两人一直聊到日暮西山,茶棚的老夫妻一脸为难地告诉客人他们要收摊了,他们才牵过马,离开茶棚。 他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想了想,还是乖乖回去好了,要是大哥真的跑来蓝田找麻烦,到时候不但鲁三刀左右为难,身为蓝田县令的江青墨恐怕也会受到无谓的牵连。 “我该回长安了,我在郡王府还有些事情没办完。” “什么?你要回长安?”她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 “没办法,有点事。” 他回眸凝望那张真正让他没办法的脸庞,害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喜欢男人,害得他不知道该拿这暧昧情骚怎么办,害得他变得不像自己。 又是那种温柔的眼神,好像看穿她是个女人似的眼神,她紧张地吞吞口水,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江兄,你……你……那个……” “我、我哪个?”有话快说,不要吞吞吐吐,害得她都快急死了。 他很想一吐为快,可是话卡在喉咙,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他涨红着一张脸,从腰间巩包拿出一样东西塞进对方手中。 她看了手中用上等白玉刻成的环佩一眼,讶然抬头看他,“这是……” 同心结,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这是定情之物呀!江嫣红捧着烫手的同心结,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希望你收下。” “我、我,我不能收、不能……” 慕天秀只觉心头一阵阵锐痛,羞愧地一咬牙,转身跃上马背,朝长安直直奔去。 她惶恐羞乱地捧着同心结,怔神地望着尘土飞扬的远方。 第六章 一碧如洗的秋空中一个白球腾空翻飞,四个少年在院子里踢蹴鞠,旁边热热闹闹围了一大堆人。 “换我了。” 慕天秀用力一踢,大家的视线跟着被踢高的球直直住上,足足有一个塔高,大家拍手叫好,赞叹的目光随着球往下,鼓噪声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似的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郡王站在场边?! 大家连忙行礼,低头站好,热闹的场子一下子就冷掉了。 “大哥,要玩吗?”慕天秀用脚接下球,轻轻一勾,像踢毽子似的轻轻踢着球,球听话地在他的脚前一上一下。 “听说某个精力过剩的家伙在这边胡闹,我过来看看。” 慕天恩觉得很奇怪,弟弟无故失踪,本来以为他偷溜回蓝田,没想到当晚就回来了,之后就乖乖待在库房算帐,连吭都没再吭一声,好不容易算完帐,他也不急着回去,还有兴致留在郡王府玩耍,实在有些反常。 “只是玩玩,哪有闹。”他踢着球,漫不经心地回嘴。 唉,就算回去,大概还是会忍不住去找那小子吧,可是现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干脆就在这边多混几天,等想清楚再回去吧。 “闹得这么多人不做事,还说没闹。”慕天恩凉凉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家缩着脖子,乖乖地告退。 “托你的福,没得玩了。”慕天秀接起球,双手扠腰看着哥哥。 “还玩什么,左尚书来找你,现在正在花厅等着。” “麻烦堂堂郡王来通报,真是不好意思。” “知道不好意思的话就别穿这样出去见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亏待弟弟。” 慕天秀低头看看自己,为了踢球方便,随便穿了套窄袖短衣,相对于他的任意为之,大哥总是一丝不苟,永远都像是刚整理好仪容似的端正,他佩服到有些受不了,笑着拍拍大哥的肩头。 “好,我这就去换衣服,不会让你丢脸的。” 慕天恩微微一愣,肩上沉实有力的拍打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弟弟打招呼的方法,但随着年纪渐长,兄弟之间似乎愈来愈陌生,这两年来更是不常见面,像这一次住在一起这么久是少有的事,像这样熟络打招呼也是许久不曾的事,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怪。 慕天秀回房换了套体面的袍衫,精神奕奕地来到花厅,六十出头岁的左承平笑呵呵地站起身,好久不见的两人互相拱手行礼,寒暄问好。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好了,我今天来是想做个媒人。”左承平高兴地模着他的山羊胡子。 慕天秀差点喷茶,抹抹脸,笑嘻嘻地回绝,“我大哥还没娶,尚书大人就先别忙我的事了。” “有机会的话我当然想为郡王和侍郎牵个红线,但这次我是想替我那个宝贝门生江青墨作媒。” 去年科考左承平是主考官,经他的手考上的仕子都算是他的门生,算起来他是江青墨的提点恩师,对于这个青年才俊,左承平是中意得不得了。 “为江兄作媒?!”突然听到那小子要娶妻,他吃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房少卿很中意他,拜托我去说媒,听说侍郎大人和他挺熟的,所以我请侍郎大人和我一块去。” 去,当然要去! 江嫣红笑得很僵,忐忑不安的双眼瞟向坐在对面的慕天秀,原本半垂的黑眸冷不防地瞅高,笔直地看向她,她窘得把视线跳到左承平身上,弟弟的提点恩师正在向母亲说媒提亲。 “老夫人意下如何?” “这个……谢谢尚书好意,可是……青儿年纪还轻,等过些时日再说。”江母没料到会有人上门提亲,女儿女扮男装坐在公堂上还可以骗骗众人,进了房间可就瞒不过妻房,她又紧张又害怕,结结巴巴地推辞着。 “不小了,青墨今年十九,过年就弱冠了,是该娶妻生子了。”左承平本来以为这么好的一门婚事应该是水到渠成,没想到江家会推辞,他捺着性子,殷勤地催促。 “老夫人,您就快点头吧,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一旁的师爷何一问拚命敲边鼓,这光禄寺房少卿可是掌管宫里内务的大官,人面广、门道通,要是大人娶了房家千金,从此官运亨通,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江母辞穷,求救的眼神望向女儿,江嫣红接着说话。 “恩师,学生当县令不到一年,要学的还很多,怕没有时间照顾佳人,所以这亲事……实在不好意思……让恩师白跑一趟,学生很过意不去。” “尚书大人,我们家少爷真的很忙、很忙。”米贝忍不住焦急地插嘴帮腔。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协助大人,绝不会让大人忙到没空照顾娇妻的。”何一问眉开眼笑地拍胸口保证。 “有道是成家立业,成了家以后才能放心做大事。” 左承平和何一问一搭一唱地劝着,极力想促成这门好亲事,江家母女俩有口难言,只能找一些五四三的理由来搪塞。 虽然送同心结的尴尬仍在,但看到县太爷手忙脚乱地推辞亲事,慕天秀竟因此感到欣慰。 “莫非大人担心房家小姐长得不好看?”何一问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慕天秀坏坏一笑,接着说:“嗯,这个满需要担心的,房少卿五短身材,皮肤黑得跟木炭一样,房夫人眼睛小又暴牙,他们两个生的女儿……嘿嘿……” 嘿嘿,很久没讲话的侍郎大人终于出声了,米贝好高兴,偷偷拍拍小姐的背,这下安了。 安什么安,她根本就搞不清楚那家伙安什么心。 那天他突然送了个同心结,害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回家以后什么也不敢讲,今天他和恩师一起上门提亲,到底要什么把戏,她一点也看不懂。 左承平好没气地白了帮倒忙的慕天秀一眼,赶紧回头消毒。 “房小姐长得……还不错,更何况娶妻娶德,房少卿家教严明,房小姐德行端正,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说的也是,听说只要丫头行为『稍有不正』,房小姐立刻『严加管教』,差不多几个月就得换个丫头,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配得上小姐『德行』的丫头。”慕天秀凉凉地接口。 “学生无德无能,恐怕配不上房小姐。”江嫣红打蛇随棍上。 “你别听他乱讲,房小姐好得很。”左承平好言相劝。 “房小姐当然好,不好的是那些丫头,只能怪她们命不好,碰到厉主,当然不能怪主子。” 左承平终于受不了了,转头对慕天秀吹胡子瞪眼睛,“侍郎大人,你不帮忙说亲就算了,干么一直拆我的台?”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慕天秀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早知道就不邀你一起来了,真是气死我了,我要回去了。”左承平气呼呼地出去。 江嫣红赶紧恭送恩师,从大厅到大门的一路上她不时鞠躬道歉,直到左承平的轿子离开县衙,消失在大路的尽头,她这才放心一半,转眸望向担心的另一半--慕天秀。 “江兄,那个……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她就是怕这个,如果他看出她是个女的,她死定了,如果他喜欢的是男人,她也死定了,事到如今,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侍郎大人,不送了--”她匆匆丢下一句话,连跑带冲地逃进县衙。 那急着逃走的身影狠很刺伤慕天秀的心,很想追上去把话说清楚,可是双脚却一动也不动,懊恼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后,垂在身侧的手难堪地紧握成拳。 米贝高兴地凑到慕天秀身边,“侍郎大人,你总算回来了,这次你去好久,我们都很想你。” “就是说呀。”何一问更是兴奋,“听说侍郎大人要当驸马了,恭喜恭喜。” “谁说的?”他心头一阵烦躁,连说笑的心情都没有。 “我们家大人说的。”突然被扫到的何一问一脸茫然。 “他乱说的!”慕天秀臭着一张脸离开了。 米贝和何一问一脸茫然地互看一眼,不明白侍郎大人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县衙内堂,江母焦虑地等着,一看到女儿进来了,紧张地拉住她的手。 “尚书大人走了?” “走了。”江嫣红拉母亲坐下,“娘,我们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得走了吗?”江母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安稳生活,也舍不得这种儿子还活着当官的错觉,明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她也宁愿多梦一会儿。 “娘,这段日子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做个好官,让弟弟的名字能够在地方官吏上留下一个好名声,也不枉弟弟十年寒窗苦读考上这个进士,也算是光耀了我们江家的门楣。”她低声哀求,“是该见好就收的时候了,不然真的会出事、娘,我拜托妳!” 就算再舍不得,经过今天的事,江母不得不点头同意。 慕天秀站在叶影之下,倚着修竹静静地望着前方的素窗。 他是完了! 刻意远离,想要冷却混乱的脑袋,今天再见,才知道根本就没有用。 看到那小子见鬼似的逃开,他觉得很受伤,明知道不应该喜欢男人,但他就是忍不住,为了这不可告人的心情,他只能像个痴汉躲在这里偷窥,要是让人知道的话,他一定会被笑死的。 夜已三更,江嫣红还没睡,坐在书桌前振笔疾书。 又写坏了,她懊恼地将纸揉成一团,往后一丢。 天哪,这辞书怎么这么难写呀!装病的话,师爷一定会热心介绍大夫,很容易就会被拆穿。推说能力不足?不是她吹牛,这半年多来她做得还不错,要是被慰留的话,反而麻烦。 到底要怎样写才能潇洒走人?她咬着笔杆苦思。 究竟在写些什么?他好奇得不得了,灵巧一纵,像只飞燕掠进窗户,无声落地,悄悄捡起一团纸…… “你要辞官回乡?!”他惊讶得忘记自己现在的立场苞小偷差不多,三两步就冲到书桌边质问。 慕天秀突然冒出来,江嫣红吓得跳起来,椅子直直地往后倒下,再怎么说这里可是她的闺房,他一个大男人三更半夜模到这里来做什么?!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一手捂着受惊的心口,一手指着他的鼻子。 他一把抓住那手,焦急地问:“先别管这个了,好好的,你为什么要辞官回乡?为什么?” 她抽回手,逃命似的闪到书架后面,“喂喂喂,你到底想要怎样?三更半夜跑来我房间想做什么?没吓死我你不甘心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我只是……” “只是怎样都不要紧了,反正你官阶大、靠山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治不了你,我走总可以了吧?”她隔着书架的菱花格子撂话。 “什么?!你辞官是因为我?”他错愕不已。 “不然能怎样?!平常的小捉弄就算了,没事送什么同心结,这样还不够,竟然伙同恩师来提亲,算我怕你了--” “谁说没事?江兄,我喜欢你,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怕我,还要辞官?”他气得月兑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又太冲动了,连不该说的也说了。 这下她终于弄懂了,原来他喜欢的是“江兄”,她假扮弟弟的事情并没有穿帮,这下有立场骂回去了,不用那么怕了。 “侍郎大人,你的癖好我管不着,可是我不是。” 这样的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内,但真正面对时还是羞愧得难以承受,慕天秀难堪地别过头去,凝望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不娶妻?” “那个……我还不想。”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为什么不想?” “想不想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这话就像狠狠甩他一个耳光似的无情,他忿然回头,“我管不着?你把我害得这么惨,还说我管不着?” “你自己心术不正,还怪我?” “对,就怪你--”他火了,绕过书架,羞恼地说:“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男人,怪就怪你没事长得脂粉味这么重,害我把你看成女人!敝你没事琴弹得那么好,害我把你当成知音,对,就怪你!不怪你怪谁?” “喂喂喂,你到底讲不讲理呀?” “我就不讲理,不准你辞官、不准你回乡!吏部侍郎李琅是我的好友,我会叫他烧了你的辞书。未经批准,私自离开的话,视同弃官逃亡,到时候可是会被通缉的,除非你想带着一家老小从此过着亡命天涯的日子,不然我动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你这是在威胁我?”江嫣红嗔怒地直跺脚。 “谁叫你想逃!”他生气地往前逼近。 她往后退,背碰到墙,这才发现已无路可退,慌张地伸出双手挡住那逼到眼前的高大身影。 “你别过来……” 慕天秀抓住那纤细的手腕,将之拉到眼前,痛苦地看着那张害人不浅的清秀脸庞。如果这小子是女人就好了,也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他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看他一副要吃了她似的狠劲,她不由得害怕起来,然而不服输的个性不允许自己向恶势力低头,逞强地回瞪,然而双唇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在眼前微颤的双唇是如此地惹人爱怜…… 下地狱就下地狱吧!他头一低,霸道地用他的唇去止住那颤抖…… 一阵嗫咬的疼痛惊醒了他,他回过神来,看到两道清泪滚下那羞愤的脸庞,他难过得心纠结成一团。 “下流--” 江嫣红抽回手,羞怒交集地捂住双唇,不敢相信他就这么非礼了她,难过得哭了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他羞愧得无言以对,翻身跃过窗户,消失在夜色之中。 鲁三刀走过回廊,瞧见慕天秀蹲在亭前临水的石刻栏杆上,双手抱膝,下巴靠在膝上,像一只大鸟收翅停歇在栏杆上,整个人被一股莫名的阴影笼罩着。 二公子是个好动、爱玩的人,但这几天却静得吓人,半天打不出个屁来,问他什么也不说,反而咳声叹气起来,鲁三刀见状是愈来愈担心,干脆到库房拎了一坛酒过来。 “二公子,来喝酒吧。” “我没心情。”慕天秀无精打彩地瞄他一眼, “就是没心情才要喝,一醉解千愁。”鲁三刀盘腿坐下,为主人和自己各斟上一碗,在军中待惯了,喝酒不用碗就不过瘾, “真羡慕你这样无忧无虑。”他跳下栏杆,接过碗,一口饮尽。 “俺大老粗一个,脑袋不灵光,烦恼也不灵光。”鲁三刀再为二公子斟满酒。 “说得好,我就是想太多了,结果自误误人,自己下地狱就算了,何苦害得人家不能做人,唉--”说起来就惭愧,他再灌一碗。 “你看看你,又在咳声叹气,到底有什么事连聪明的二公子都没办法解决?鲁三刀两道毛毛虫似的浓眉都纠结在一起了。 “我哪里聪明了?又冲动、又沉不住气,只会把事情愈弄愈糟,哎呀,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他抓过酒坛,仰首灌了起来。 鲁三刀连忙抢了过来,“你想喝死呀?。” “是你要我一醉解千愁。” “但我可没叫你喝死。”鲁三刀自己喝了起来,不打算给他喝了。 他靠坐在栏杆上,犹豫了好久,吞吞吐吐了老半天,“三刀,老实跟你说好了,我喜欢上……一个男人。” 噗的一声,鲁三刀满口的酒全喷了出来,喷得慕天秀满身满脸都是。 “算了,不说了。”他难堪地抹抹脸,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俺只是一时太惊讶了,没有恶意,真的。”鲁三刀连忙拦住好不容易吐露心事的二公子。 “真的不笑我?。” “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笑的。”鲁三刀顿了一下,好奇地问:“是谁?” “不说。”说了不就更难堪了。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三刀,你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这种癖好,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我真的很烦恼,冲动地说出来,结果被骂了。” “这也难怪,很多人不能接受这种事。”鲁三刀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既然对方不能接受,你就死心吧。” “我也想呀,可是这心光会痛,就不死;”他烦恼地说:“一想到他不想娶妻、一想到他不沾,我就痴心妄想抱有一线希望,该死地没办法死心。” “这个简单,把他送上女人的床,光溜溜的女人在怀中,就不信有男人把持得住,马上就破功了,这样二公子你就可以死心了吧!下次找个姑娘家爱,别再为难自己了。” 他愣了一下。为了斩断这不应该有的邪念,就算会被那小子臭骂也无所谓了。 第七章 送走了饮酒作乐的客人,夜已深了,步上廊梯,回到装饰华丽的楼阁,坐在铜镜前,懒懒地拆下珠钗、发钿,一头乌黑的秀发滑散披落在肩头。 石榴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回想这张脸庞曾经是何等的天真无邪,只是命不由人,虽然笑看红尘,也期望哪天能有个真心人疼惜自己。 一阵敲门声响起,她回头轻骂,“不是说不用伺候了吗?下去--” “是我,石榴姑娘。” 石榴惊讶地过去开门,只见慕天秀一身黑衣,肩上扛着一捆卷成长型的棉被,门一开,他大步进房,将肩上的那捆棉被轻放在她床上。 “侍郎大人,你三更半夜给我送棉被?”她不禁失笑。 “妳不是喜欢江青墨那小子吗?我帮妳送来了。” “什么?!你把县太爷绑来了?”她奔到床边,定睛一看,那棉被中还真卷了个人的样子。 他点点头。趁着月黑风高,他模进县衙,为了省事,烧了点迷香,模黑进房,直接将他用棉被捆捆就扛了过来,就算要破这小子的功,他也不想随便乱搞,更少找个好女人,成其好事之后,人家小俩口还能高高兴兴的。 “迷香的药效等一下就过了,妳好好伺候他。” 她羞嗔跺脚,“人家都不要我了,我也不要--” “这小子脸皮薄又别扭,怎么敢动手?就由妳动手吧,妳……”他很不好意思地顿了一下,“妳赤身钻进他的被子,他就是妳的人了。 “那样的事……实在……”她害羞地捂着烧烫的脸颊。 “如果石榴姑娘不愿意,我找别人。” 他很担心药效将过,成不了好事,反而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到时候恐怕不止下流两个字就可以了事。他着急地抱起棉被就要走人,石榴羞慌地拉住他。 “别走……” 他连人带被重新放回床上,同时心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捉弄县太爷?还是在捉弄我?” “我是在捉弄我自己。”慕天秀甩过头,迈开大步离开,离开他不应有的暧昧情思。 石榴不懂地耸耸肩,小心关好房门,羞答答地望向床帐,一颗心怦怦地狂跳起来,爱慕的男人就在她的床上…… 她害羞地吹了灯,坐到床边,纤指轻轻一拉,捆住棉被的绳子松开,里头的人稍稍地伸展四肢。 “嗯……” “大人?你醒了吗?”石榴娇羞地轻唤一声, “不要吵……”睡梦中一个翻身外加一个含糊不清的咕哝。 迷香的药效差不多就要过了,她得快一点,嘻嘻,等生米煮成熟饭,县太爷想不认帐都不行。 石榴月兑了所有的衣裳,喜孜孜地钻进被窝,滑腻的身子贴上那人的背,水蛇般的双手爬进那人的衣里…… 两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 慕天秀捺着性子等到日上三竿才去日暖楼。 “还说不是在捉弄我,根本就是。”石榴早就等着了,一看到罪魁祸首,嘟着嘴上前埋怨。 慕天秀惊讶地问:“怎么了?难道那小子真的坐怀不乱?” “什么小子,是个女娃儿。”她懊恼地嗔道。 “怎么可能?!” “昨晚我可是亲自验明正身,难道还假得了吗?” “人呢?” 石榴摇摇手中的钥匙。 慕天秀跟她上楼,等锁一开,他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 “小--” 一个圆凳飞了出来,眼看就要砸中慕天秀,只见他大手一抓,俐落地接住,石榴跟着进房间,双手扠腰、一脸无奈地看着乱七八槽的房间。 “小心点,这女人悍得很。” 慕天秀诧异地望向房间里的那个人,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直直地披散到胸前,看似白净的脸蛋几乎全掩盖在秀发后面,身形修长,穿着石榴的短襦长裙,的确,怎么看都是个--女人。 听见开锁声,江嫣红立刻抓起凳子想要偷袭逃走,哪知来的竟然是慕天秀,她差一点吓死,怕头发遮不够似的,一边用衣袖遮住口鼻一边往后面倒退,透过发丝紧张地盯着。 “妳是谁?妳怎么会在江兄的床上?他人呢?” 她是谁?!她不在自己床上,要在谁床上?! 昨天晚上睡得好死,连怎么到这里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睡到一半,迷迷糊糊中有人从背后抱她,接着上下其手,她吓得惊醒过来,对方也受到惊吓,双方先在床上小打一架。 黑暗中,听出是名歌妓石榴,也终于搞清楚她身在日暖楼,她是又震惊又害怕,惊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到石榴的床上,怕的是她这张脸要是被看见的话就死定了。 “侍郎大人,你带一个人来,我还你一个人,我们两不相欠,你快点带走吧,我不玩了。” 石榴一回想昨晚的事就觉得糗死了,发现床上是个女的,她狼狈地套上衣裳,想点灯看个清楚,那女人好悍,不但抢过打火石,还砸烂灯台,要不是听到尖叫声赶来的姊妹、护院们堵住门口,那女人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她只好漫天扯谎,说是代某人管训不会伺候主人的丫头,虽然瞒过大家,不过她蓝田第一歌妓的脸也差不多丢光了。 “什么?!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原来是他搞的鬼!懊死的家伙,先非礼她,再把她丢到妓院,她的清白全毁了,她非杀了这个家伙不可!江嫣红气急败坏地冲过去-- 慕天秀一愣。这女子的声音好耳熟,讶然看着她气呼呼地朝他走过来,不止声音熟,连那找人算帐的模样都似曾相识。 冲了两步,她硬生生地转了个大弯,冲到房间的另一头,双手捂在心口上,极力平缓差一点气到失去理智的心。 看慕天秀一脸茫然的表情,好像真以为他抓错人了,石榴也没看到她的脸,他们还弄不清楚她是谁,她怎么可以不打自招呢。 冷静下来,事情还有救,如果她可以不被当场拆穿的话、如果她可以平安离开日暖楼的话。 “姑娘,妳到底是谁?”他心急地追过去想看个清楚。 “你不要过来--”她闪到床帐后面,隔着纱帐臭骂,怕被认出声音,故意提高嗓音说话,“我是谁?这还用问吗?我在他床上,自然就是他的女人。他现在一定在找我了,你快点放我回去,不然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从来没听说他有女人。” “这种事需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吗?” “原来他已经有女人了,难怪不要我!”石榴羞赧地跺脚。搞了半天,她像个傻瓜似的自作多情、自找难堪。 “我现在就去找那小子问个清楚。石榴姑娘,人妳再帮我看管一下。” “不要,我不玩了。”石榴气呼呼地走出房间。 慕天秀追出去讨了钥匙,继续把人锁在房间里,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江嫣红傻眼了,怎么会这样?!她冲到门边,焦急地拍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钥匙被侍郎大人拿走了,我也没办法。”石榴隔着门警告,“喂,我警告妳,不准再搞破坏了,不然我要妳赔。妳慢慢喊,我没空陪妳了。”石榴边下廊梯边碎碎念。真是的,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现在连房间都回不去了,只好去姊妹的房里窝一下了。 江嫣红生气地踹木门,又重又厚实的雕花木门文风不动,反而是她痛得抱着脚大声哀号。 县衙内室,米贝和江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早米贝去叫小姐,发现房里空空如也,衙里上上下下也都找过了,就是没看到人,连忙跑去报告老夫人。 怎么回事?怎么办? “小米,你看谁来了?” 何一问眉开眼笑地领着慕天秀进内堂,好一阵子没来的侍郎大人又来了,他和县太爷总是这样吵吵和和,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小米,听师爷说江兄染上风寒,身体下舒服,这是真的吗?” 慕天秀一到县衙就听师爷报告县太爷生病了,他在心里暗笑几声,哈,哪这么巧,八成是装病去找那个半夜不见了的女人吧,好,一不做,二不休,他就当场戳破这谎言。 “我现在就去探望他。” 江母吓得倒抽一口气,米贝扑过去拉住转身就要往小姐房间冲去的慕天秀。 “不要去--” “为什么不要去?”他咧嘴瞇笑。 “因为……”米贝觉得侍郎大人笑得好诡异,硬着头皮继续扯谎,“要是害你也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对、对,那就不好了。”江母心虚地附和着。 县太爷不见了,这是何等大事,早就该派人寻找了,坏就坏在他们有所顾忌,在还没弄清楚之前,不敢惊动旁人,早上师爷来找人的时候,只好说谎,现在师爷拉着侍郎大人一起来,他们也只能继续掰下去了。 “不怕,我身强体壮,百病不侵。”慕天秀推开他,穿过花园,直直往县太爷的房间走去。 “我也去探望一下大人。”何一问尾随在后。 米贝和江老夫人挥汗如雨地跟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两人进入空无一人的房间,主仆二人是又尴尬又焦急地站在房门口。 “大人呢?”何一问错愕地问米贝。 “他……他……”他实在不知道该再怎么扯下去,身上冷汗热汗交流。 “他去找女人了,对不对?” 慕天秀睨了他一眼,米贝吓得缩了一下,江母更是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师爷一头雾水地看来看去,“女人?大人去找什么女人?” “跟他说,他的女人在我那里,叫他来别业找我。” 慕天秀没耐心等,撂了话就径自离开,师爷连忙跟在后面送客,把呆掉了的米贝和江母丢在原地。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痛快。 把江青墨送上石榴的床,不就是要断了那不该有的妄想吗?虽然出了点状况,但只要那小子有女人不就好了,管她是谁,他应该要死心了,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很不痛快? 因为那小子偷吃,让他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还是他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这么做并不能真的解决他的烦恼? “慕天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干不脆--”他一边咒骂提得起放不下的自己,一边开锁进入石榴的房间。 咦?这次出奇地安静,进去后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前后窗户还大大敞开,他暗叫一声糟了。 跑到前面的窗户往下一看,这楼阁虽然只是二楼,但一楼建在半楼高的石基上,石基前面是一方不算小的池塘,池塘边回廊环绕,日暖楼的人不时来来往往,就算那女子真有胆子从这么高的楼跳下去,也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他再到后窗看看,楼阁和后墙之间有一棵颇为高大的楠木,一条布条绑着重物悬在粗大的枝哑上,另一头则牢绑在窗框上,很显然地,那丫头爬上楠木、跳过后墙,逃之夭夭了。 以女人来说算是艺高人胆大了,但谅她也逃不到哪里去,他跃下后窗,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去。 害怕被人看见,江嫣红故意挑人少的后巷、小街走,拚命跑了好一段路,她用尽力气地靠在路边气喘不已。 懊死的家伙,竟然敢这样恶整她,要不是她从小就野,爬树这种小事还难不倒她的话,这个时候她还关在日暖楼里干著急呢,等她回去,她非得找他算这笔帐不可,绝对不是之前打算的“绝交”两个字就能了结。 好不容易调好气息,她随手拢一拢碍眼挡路的长发,继续往县衙跑去。 绕过七拐八弯的后街小巷,终于看到县衙的后门了,江嫣红先躲在角落小心观望,确定四下无人,才模过去敲门。 “小米、小米,快开门呀--是我呀--”她不敢叫得太大声,压着嗓子、焦急地叫着。 后门呀的一声开了,她赶紧闪了进去,忙不迭地关门落锁,拍拍惊魂未甫的心口,转身说:“小米……”才一转头,她吓得贴门而站,惊声大叫。 慕天秀也吓得大叫-- 他一路追赶到县衙,看见那女子正在敲门,他就“好人做到底”,跃过围墙帮她开门,哪知她一转过身来,吓得他震惊不已,草容失色。 江嫣红想抓乱头发挡住脸,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一双瞪得乌圆的眸子直直地、用力地盯着她看。 她又懊恼又害怕地皱起眉眼。完了、完了,竟然在最后关头破功,这下别说算帐了,连一家老小能不能活命都有问题。 这张脸确确实实是江青墨没错,可是这身打扮分明是早上在日暖楼的那个女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石榴弄错了? 难不成这小子将计就计,男扮女装反将他一军?! 早上一连串的意外把他弄迷糊了,纳闷的双手急着想弄清楚,不假思索地往前一探,两团浑圆坚挺又充满弹性的东西人手…… 胸前一紧,江嫣红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他那色胆包天的双掌竟然攫住她的双峰,顿时惊羞暴怒,狠狠地甩他一个大巴掌。 “大色魔--” 握在手中的答案让他整个人都呆掉了,随便她怎么搥、怎么踢。 不知想过多少回,如果这小子是女人的话就好了,现在不可能的愿望变成了事实,意外的结果让他惊喜不已,喜悦如阵阵铃声作响,愈来愈响亮,在他的心中回荡不已。 听到后门的吵声,焦急等待的米贝和江母连忙跑过去,见江嫣红一身女装还死命地搥打慕天秀,他们也傻了。 阿柳模模饿得扁扁的肚子,回头看看身后的院落,屋子的门窗关得紧紧的,小米哥他们不知道在屋子里商量什么重要事情,忙到连午饭都不用吃,书得她好饿。 算了,小米哥吩咐她守着,她就乖乖守着。 屋子里,靠门而站的慕天秀脸上一个清晰可见的五爪痕迹,他倾耳静听米贝细说从头。 旧事重提,江母还是忍不住伤心落泪,江嫣红贴心地握住母亲的手。 “侍郎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 听完事情的始末,慕天秀忍不住长叹一声,欷吁不已。 “没想到江兄就这样去世了,果然是天妒英才,唉--” 机灵的米贝看侍郎大人一副颇为同情的样子,赶紧接着求情讨饶,“就是说呀,所以我家老夫人才会一时无法接受,才会要我家少爷,不,我家小姐假扮我家少爷来当这个官,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我家少爷这么早就离开我们。我们知道错了,侍郎大人,你就饶了我们吧。” 江母也跟着认错哀求,“青儿,不,红儿早就准备要辞官了,真的,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拜托侍郎大人看在和青儿相交一场,放我们一马吧。” 辞官的事他知道,之所以做这么一堆蠢事,就是那晚情不自禁的一吻开的头,慕天秀回眸望向许久没说话的江嫣红。 打从她到蓝田上任,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他的直觉是对的,来的不是江青墨本人,是他冒名顶替的双胞胎姊姊。 因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他被骗得好惨,还以为自己转了性,不爱女人爱男人,折腾了半天,终于真相大白,所有的苦恼全都烟消云散,他好高兴。 笑什么笑?!江嫣红毫不掩饰怒火地回瞪,如果不是形势比人强,她恨不得冲上去再赏那只大几巴掌。 呵,火气还这么大,不下点狂药不行了,他坏坏一笑。 “虽然情有可原,可是法理难容,不管怎么说,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可是欺君大罪,要诛九族的。” 诛九族?!江母眼前一黑,无力地靠躺在女儿身上,米贝也慌得快哭出来了,江嫣红看看一家老小,也禁不住红了眼。 “除非……” 江家老小全都焦急地望向慕天秀,他却像是忘词似的没再说下去,晃到窗边坐下,悠哉地跷起二郎腿,单手撑腮,微笑地看着她。 江嫣红完全明白他是故意吊他们胃口的,她用力吸口气,认命地走到他跟前,双膝跪地求情。 “除非怎样你说吧,我照办就是,只要你肯放过我们一家大小,我认了。” 看她一脸委屈地跪在跟前,他好舍不得,但更舍不得让她就这样离去。 一开始是把她当成江青墨没错,但让他心动情牵、不能自己的是她,给他神交契合的感动是她,这大半年来和他拾杠斗嘴、谈天说笑的也是她,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除非妳嫁给我。”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不但拣回小命,还顺便拣个郡王府四品侍郎当乘龙快婿,赚到了、赚到了,米贝高兴地跳起来,而江母不但转悲为喜,还喜极而泣呢。 看到慕天秀得意扬扬的笑脸,江嫣红心中的怒气骤然倍增。 之前他虽然爱玩、爱闹,倒也无伤大雅,有时还觉得挺有趣的,但最近这家伙愈来愈过份了,偷窥、威胁、强吻、袭胸样样来,现在还要逼婚强娶,太过份了! “我不要--”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连米贝和江母也感到意外地定住了。 “我不要嫁给你。”她站起来,倔着一张脸直视着他。 从她口中吐出的第二把利刀再狠狠地刺进他的心窝,他忍着心痛问:“为什么不?” “因为我讨厌任性作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坏家伙--” 再一刀!他痛得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倔强以对的她。 他觉得在吵吵和和之间,他们的感情愈来愈好,默契愈来愈深,他深信她应该和他有着相同的感受,只是最近他太心急,太乱来,结果把她惹毛了。 怎么办?要是现在放他们走的话,也许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就算他追到四川,以她的个性恐怕直接会将他扫地出门,更让他害怕的是若她嫁给别人……不行,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好,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干脆就做到底,先把她强娶进门,再慢慢想办法收服这匹困脂马。 “妳是聪明人,妳想想看,如果妳不嫁给我,我们就没关系,我何苦为了没关系的外人担待欺君大罪?” “不,你不会--”就算他是大色魔好了,大家总算是朋友一场,应该不会狠心到不顾他们一家的死活吧,她想也许可以抵赖过去。 “这种事不能试,等试了就来不及了。”他指指旁边的一老一小,淡笑地劝道:“妳好歹也为他们着想,不要逞一时的意气。” “慕天秀,你不会是说真的吧?你、你……”一双粉拳紧握到微微发抖。 他握住那双粉拳,收起笑容,真心诚意地说:“只要妳愿意嫁给我,其他的我都听妳的,真的。” 江嫣红用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他却执着地紧抓不放。 “红儿,妳就答应吧!”江母殷勤地劝道。 “小姐,侍郎大人都这么说了,妳就相信他吧。”米贝很高兴小姐终于有一个好归宿了。 她为难地看着母亲和小书僮,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他们冒上任何一丝丝风险的,她咬着唇瞪着他,这盘棋她是赌输了。 看她不再出声,慕天秀就当她同意嫁了,高兴地盘算着该如何偷龙转凤。 第八章 县城外的蓝川边,一座楼台连绵的别庄,水榭亭台以小桥接连,楼阁画堂有回廊相通,粉墙琉璃瓦,朱门花格窗。 大厅内外张灯结彩,鲁三刀难得地穿上体面的绸缎衣裳,笑呵呵地点上鞭炮。 热闹的鞭炮声中,头盖红巾、身穿嫁衣的新娘子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莲步款款地从内堂出来,红袍玉带的新郎倌喜不自胜地上前迎接,接过结花彩带,领着新娘子进大厅。 大厅内恭喜之声此起彼落,大家都是笑容满面,就独独县衙师爷何一问一个人摇头叹息。 “师爷,我们是来喝喜酒的,你这样哭丧着脸,很失礼耶。”捕头阿胜低声提醒。 “我也不想呀,可是我忍不住难过呀。侍郎大人没事邀县太爷回四川老家做什么?要不是这样,县太爷也不会在路上中了瘴气生病,也不会就这样一命呜乎哀哉。”何一问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事实地埋怨。 “唉,一个好人、一个好官就这么没了,真是可惜呀。”阿胜转而颇为欣慰地赞道:“侍郎大人真是够义气,答应县太爷的临终托付,娶他的姊姊为妻,照顾他一家老小,如此一来,县太爷便可以放心升天了。” “我本来是想跟着县太爷一起高升到京城的,现在他升天了,我是升不了了,连下一任会不会用我也不知道。哎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呀--” 阿胜懒得理自怨自艾的师爷,高兴地转头望向准备拜堂的佳偶。 “一拜天地--” 鲁三刀高兴地扯着嗓子高喊,不是他吹牛,虽然匆促,他还是办妥了所有喜事需要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对外宣称这是百日之内办的喜事,一切从简比较不会太过唐突,不然他一定要办得更风光、更热闹。 “二拜高堂--” 接受女婿、女儿的叩拜,江母欣喜落泪。 米贝开心看着小姐和姑爷。那天商量好了之后,侍郎大人立刻带着假县令和真书僮回四川老家,他帮少爷修了一个又大又体面的坟,小姐也趁这个机会换回女装,恢复江嫣红的身份。 回到蓝田之后,侍郎大人公布少爷的死讯,除了时间稍稍不对以外,一切属实,他对外宣称接受了好友的临终托付。侍郎大人说的话没人怀疑,事情就这么搞定了。 “夫妻交拜--” 慕天秀乐不可支。呵呵,终于拜堂成亲了,这下成了定局,她再也跑不了了。 “送入洞房--” 红巾下的樱唇噘得半天高,新娘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新郎倌轻移莲步。 为了顾全大局,她不得不接受他的条件,也不知他下了什么迷药,母亲和米贝一下子全都向着他,现在又拜了堂,这下她真的跑不了了。 可是被轻薄的气愤犹在,被强娶的不甘末消,难道就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吗?她觉得好不服气,觉得好委屈。 在胡峻等好友的簇拥之下,拜完堂的新人被送入了洞房,不能幸免地被闹了一顿,接着新郎倌被众亲友拖出去灌酒。 斑高兴兴闹了一个晚上,最后终于送走下来喝喜酒的亲朋好友,慕天秀踏着醉步往新房而去,一踏进院落的大门就看见一班丫头像罚站似的站在廊下。 “咦?妳们不在里面伺候夫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夫人叫我们下去,我们不敢走,就站在这边等着。” “没关系,妳们下去休息吧。” 遣走了下人,他推门进屋,新房面阔三间,一进门是厅堂,右进是书斋,左进是寝房,寝房的门开着,江嫣红坐在床杨边,盖头红巾、凤冠霞帔整齐地放在桌上。 “反正我们早就见过面了,掀不掀盖头无所谓。” 他坐到她身边,她往旁边挪动一子,他笑笑,再坐过去一点,她看他一眼,不卖面子地再往旁边坐一点,没两下,她就坐到红木大床的床架边,没有地方可退,干脆站起来,他横腰一抱,一把将她拉进怀中。 “夫人要去哪儿?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眉开眼笑地看着怀中的小女子,这张脸他不知看过多少回,但经过细细妆点之后,显得特别地明艳动人。 “这个……我知道……”猛然跌进他的怀抱之中,她有些心慌,对上那双灼热的眼神,更是脸红心跳。 温柔的手指轻缓地搓揉着可爱的耳垂,“女孩子家不是都打耳洞的吗?妳为什么没打?如果有的话,我一定早发现妳是假冒的。” “我怕痛,不想打。”好痒……耳朵上异样的骚乱书得她忍不住微微转动脖子。 这逗得慕天秀更开心了,手从耳朵滑下那诱人的粉颈,爱怜地轻抚着,能够这样恣意地爱她真好。 “是吗?我还以为妳什么都不怕呢。” “……我当然有怕的东西……我怕有人说话不算话……”那毫不掩饰的饥渴眼神明摆着要她,她羞臊得连话都说不溜了。 “别怕,我向来说话算话。”指尖顺着衣领往下,挑开嫁衣胸前的系带,滑软的蚕丝衣料像水一样地滑开,穿着窄身衣裙的窈窕身形浮现眼前,他顿觉全身气血奔腾,随手拉下嫁衣,顺势将她放到床上。 “等等……”龙凤花烛将他的影子照落在她的身上,应该没有重量的影子却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雪白酥胸随着急喘的呼吸上下起伏,看得他莫名地跟着喘,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耐不住的手开始拉扯那缠系在纤纤腰上的腰带。 江嫣红又羞又窘地按住那正在宽衣解带的大手,他高兴地反手缠握住,接着一腿缠上一腿,她挣扎抗议,扭动的娇躯却因此和伟岸的身躯交缠成一团。 棒着衣衫厮磨的热度一下子就点燃了他,他欣喜若狂地将脸埋进她的颈项之间,热情地舌忝舐那令人销魂的玉颈。 天哪!哪有人这样……也不管她怎么想就吃了起来……感觉到狂浪的唇正吮吻她的后颈,要不够似的拉开衣襟,顺着肩线一路蛮吻而下,敏感的神经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委屈涌了上来……这家伙想怎样就怎样,难道她就只能乖乖认命吗?任他吃干抹净吗? “你住手--” 慕天秀抬头望去,看她双眼含泪地嗔视着他,那表情就像给他强了似的,害他有些哭笑不得,更舍不得她用这种表情来度过初夜。 些许的抵抗本来就在意料之内,他“好心”地提醒亲亲娘子,“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记得吗?” “那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说只要我嫁给你,其他的都听我的,现在我要你住手,不准碰我。你是要逞一时之快,失信于我?还是要信守诺言,等我点头?你自己决定,反正我是一点选择余地都没有。” 硬碰硬,她是碰不过他,只能拿他的话堵他,看他认不认帐。 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可是气血全都充了上来,强要煞住很难耶,可是他又不想得到她的身体却失去她的心,“好为难喔,妳让我想想……” 看他不再妄动,这招好像管用,江嫣红不禁暗自窃喜,等了好一阵子,忍不住地催道:“想好了没?” “再等等。”他一点也不介意和她相依相偎躺上一个晚上,先让她习惯他的体温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她再等了一会儿,渐渐觉得不对,发觉他一手一脚还挂在自己身上,好像打算就这样赖躺下去的样子,她气嘟嘟地推开他,拉好衣襟,跳下床。 “你慢慢考虑,我去书斋了。” “我去、我去,算妳赢。”他认输地坐起,慢条斯理地下床。 哼,虽然无赖,还算说话算话,她得意地停下脚步,看着他步出寝房,越过厅堂,走进对面书斋。 “夫人,天凉了,不要踢被子。”要不要帮忙盖被子? “相公,好好睡,不要梦游。”敢模过来就死定了! 两边的门同时关上,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掩袖呵笑。 “总管大人,我们真的很伤脑筋耶。” 厨房的丫头们终于忍不下去了,一起跑来找总管鲁三刀理论。 “妳们就让她煮几顿嘛,等她做腻了,自然就不做了。”被一群丫头团团围住的鲁三刀就像只受困的大熊。 “几顿?她已经煮了快十天了。” “如果只是煮几样伺候大人的小食,我们不会说话,但是早膳、午膳、晚膳,膳膳煮,这太离谱了吧?” “不给她柴火,她还拿着斧头去后院劈柴,哇,比我们这些丫头还狂,哪里像个侍郎夫人该有的样子?!” “事情全给她做完了,那我们做什么?鲁总管,你要管管她啦!” “好好好,俺会去找夫人谈谈。”鲁三刀满头大汗,求饶似的承诺,丫头们这才满意地回去。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鲁三刀苦着一张脸进饭厅,果然桌上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全都是夫人亲手煮的。 “三刀,听说你喜欢吃酱爆笋丝,我今天特地煮了,快过来尝尝看。 江嫣红朗声招呼鲁三刀吃饭,他和慕天秀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叔侄,一直都是同桌吃饭,自从她嫁进来以后,饭桌上再加上他们江家三口,感觉热闹多了。 鲁三刀坐下,感动是感动,可是该说的还是要说,他为难地搔搔后脑勺,“那个……麻烦夫人以后不要再煮饭了,这些事交给厨房的丫头们就可以了。” 慕天秀差一点喷饭,笑问:“该不会是厨房的丫头们跟你抗议了吧?” “就是。”鲁三刀点得头都快掉下来了。 慕天秀放下碗筷,抱着肚子大笑不止。 一开始是伺候起居的丫头抱怨夫人不让她们伺候更衣、梳妆打扮,接着是负责院落的丫头投诉,夫人抢着做她们的工作,现在换厨房的丫头受不了了,不出一个月就把别业的丫头全惹遍了,他这个夫人也太厉害了。 “笑什么笑?不然我要做什么?”江嫣红发窘地斜睨笑得夸张的慕天秀。 以前总有忙不完的事,现在突然无事可做,整天闲闲的,实在很无聊,找点事情来做,一方面可以排遣时间,另一方面也是想,一家老小全吃他的,住他的,她加减做一点,感觉好像没亏欠他太多。 “做人。”鲁三刀理所当然地说。 “做人?小姐做人很好呀。”米贝愣愣地眨眨眼。 “傻孩子,是说生个孩子。”江母笑得眼都瞇了,女婿对他们这么好,她很希望女儿快点给他生个宝贝儿子。 “原来如此。”米贝兴奋地对小姐说:“那就快生嘛。” 江嫣红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没好气地弹了小书僮的额头一下,“小孩子不懂,别乱讲话。” 慕天秀倾过身去,在她的耳朵边低声说:“小孩子不懂,我懂,这事我可以效劳,随时听候夫人差遣。” 想得美!在桌子底下的绣腿狠狠地抽他一脚,她捧起饭碗,闷着头扒饭。 看她别扭的可笑模样,他又忍不住地笑了。 一家五口开开心心地用完午膳之后,慕天秀带着江嫣红出了内院,穿过一片梅林,爬上一座小山,进人一处极其清幽的小院落,石墙中一栋二楼高的房子。 他开锁推门,她跟着进去,忍不住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满满一屋子书,不止书,架上还有古玩、字画,以及一些她看都没看过的玩意儿。 “上去看看。” 登上二楼,她还是忍不住赞叹出声,兴奋地跑到窗户边,这里地势较高,从上而下正好俯瞰别业的楼阁院落,重瓦交错,再往前望去是波光粼粼的蓝川,对岸林木森森,远方山峦起伏。 “风景还不错吧?”看她满意的样子,他也跟着开心。 “岂止还不错,等到了春夏,花开草绿,一定更漂亮。”她高兴地转身看他,看见后面桌上放着一张古琴,她好奇地过去看看。 上等桐木漆着一层薄薄红漆,琴身古朴,琴弦是新配的,她轻弹几个音,音色清澄得一点杂质都没有,她诧异地捧起琴身细看,只见琴身背后隽刻着三个金字隶书“玉壶冰”。 她吓了一大跳,这可是传说中的名琴,惊异地抬头看他,他微微一笑,把屋子的钥匙交给她。 “这里的东西应该够妳消磨一阵子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没必要问人,随妳高兴,只要妳以后不要再跟丫头们抢事情做就好了。” 他说得轻松,但她心里头可不轻松,这把名琴一定花了他不少钱,这些藏书和古玩看也知道价值不菲,他这么简单就交给她--一个跟他有名无实的夫人,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受之有愧。 “晚一点我要去胡府,有人从关外带了和阗玉来,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慕天秀热心地拉她一起去,一方面可以让她出去散散心,另一方面也可以趁机教她一些玉的事,以后可以聊的东西就更多了。 “我又不懂玉。” “多模、多看自然就会懂,我教妳。” “好。”她想也许可以学做玉石买卖,帮他赚钱,也算是有所贡献,心就不会这么虚了。 此时鲁三刀来了,把一封刚接到的书信交给慕天秀。 他面色微微一凝,看完信后轻吁一声,随即恢复惯有的笑意。 “也好,丑媳妇终要见公婆夫人,我们明天上郡王府拜见母亲和大哥,我娶妻的事他们听说了,来信催我带着夫人上京给他们瞧瞧。” 成亲至今,她没有多想宣城郡王府的事,现在冷不防面对,她有点措手不及的慌乱和紧张。 江嫣红心情忐忑地站在宣城郡王府富丽堂皇的花厅中,低着头的她不时偷瞄大伯,也就是宣城郡王慕天恩,他们不愧是兄弟,面貌有几分神似,但感觉却截然不同,如果说慕天秀是太阳,那么慕天恩就是月亮,感觉阴阴的、冷冷的,让人有一点想要发抖的感觉。 慕天恩表情冷淡地打量站在眼前的女子,原来弟弟喜欢这样的女人,他转眸望向就站在那女人身边的弟弟。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在我娶妻之前不敢娶妻的吗?” “好友临终托付,说什么也要答应,大哥你就别计较了。”慕天秀笑笑地回答,连他都佩服自己编得出这么冠冕堂皇的好理由。 “我不计较,只怕有人会计较,你该知道齐国公主已经回来了,这事迟早会传进她耳朵里。” 听到齐国公主四个字,江嫣红抬起头,一双好奇的眸子转来转去。 “有负圣恩,这下该怎么交代才好?”慕老夫人一脸担忧。 “我跟她没婚没约,有什么好交代的?”慕天秀不以为然地双手一摊。 “那你怎么跟我交代?”慕天恩冷冷地说:“就算是好友临终托付,你没有回家禀告高堂,也没有请我们去喝喜酒,这事看在别人眼里,八成以为我们兄弟真的阋墙决裂了。” “大哥多虑了,郡王府办起喜事来,礼数多得吓死人,我就是怕麻烦,才先在别业成亲,瞧,现在不就回来拜见母亲和大哥了。”就是知道母亲和大哥一定会反对,所以才先斩后奏。 “秀儿,有的时候你就是太任性了,你该为你大哥多想想,多少顾一下宣城郡王的颜面。”慕老夫人想了想,“这样吧,新婚四个月就住在这边,免得别人还真以为你们兄弟不和。” 兄弟不和?!这下江嫣红懂了,难怪老觉得宣城郡王讲话夹枪带棍,不时偷打一下慕天秀,原来如此,难怪了。 “好吧。”如果这四个月可以换得大哥和母亲的承认,这牢他蹲了。 听到他一口答应,她差点摔倒。 “妳陪我到花园走走。”慕老夫人起身,往外走去。 慕天秀很高兴母亲乐意亲近妻子,他认为这是好的开始。 江嫣红却不这么想,总觉得这边的人好像都用鼻孔看人,让人好不舒服,她无奈地看他一眼,噘着嘴跟了出去。 婆媳俩出了花厅,沿着长长的回廊走了一程,经由一道圆拱侧门进入占地广阔的花园,走上曲折的汉白玉桥,进入湖心的凉亭,丫头将一席狐皮放在冬日冰冷的石椅上,慕老夫人这才坐下,仆人随后送上小火炉给老夫人取暖。 辨矩她懂,没叫坐不能坐,没叫走不能走,她乖乖地叉手站好。 “听说进门快一个月了。” “是。” 慕老夫人招手把她叫到身边,模模那依旧平坦的小肮,“都一个月了,是不是该有消息了?” “嗄?”江嫣红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低声回话,“还没有……”还没有圆房怎么可能有?拜托不要再问她这种问题了。 “如果肚子争气,生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我就认妳。” “嗄?”那就是说现在不认她了?虽然说这个亲她成得不怎么甘心,但她总还是明婚正配,这样说太瞧不起人了吧。 慕老夫人开始盘问她家中的事,上达十八代祖宗,旁到叔公婶婆,问完了继续吩咐她该尽的本份。 江嫣红开始觉得头昏脑胀。救命呀,她真的要注在这边四个月吗?! 念了好一阵子,慕老夫人总算念累了,抬抬手,“好了好了,下去吧!绿叶,带她回房去吧。” 谢天谢地,再念下去,她就直接被超渡到极乐世界去了。 江嫣红高兴地跟着绿叶和另一位婢女离开了,一路上她们不时回头看她,她忍不住地问了-- “我长得很好笑吗?” “不是。”绿叶笑着摇头,“郡王府的规矩很多,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好了,侍郎大人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我会帮他罩妳的。” “谢谢。”总算还有好人,她觉得好过些了。 “请进,这里就是侍郎大人起居的院落,等一下伺候的丫头就会过来了,我们先行告退。” 江嫣红踏进回廊四合而成一个深庭,正中一座华丽的楼房,朱柱白墙,格门花窗,后侧竹影清森,前庭上润苔绿,慕天秀只有逢年过节才回郡王府,难怪这边平常没什么人,虽然如此,倒也整理得干净宜人。 一进屋是接待客人的厅堂,后面是书房,厅堂的另一侧有道楼梯通往二楼,二楼的寝房宽敞明亮,三折屏风画工精巧,大床榻重纱垂帘,环佩玎珰,真不愧是郡王府,银镜竟然足足有半人高。 她好奇地东模模西看看,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一个妙龄少女跑进院落,她想是伺候的丫头来了,于是下楼,哪知那少女一看到她,二话不说就甩她一个耳光。 “该死的贱婢--” 江嫣红还没站定就被呼了一巴掌,她火大了,拍开那再度搧打过来的手,原封不动地奉还两掌。 “妳打我?妳敢打我?”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有人敢还手,少女双手捂在发疼的脸颊上,气得跳脚臭骂,“我叫我父皇杀了妳--” 案皇?!江嫣红愣了一下。难不成这个蛮横的丫头是…… “公主殿下--”慕老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远远看见公主被打,吓得惊慌失色,一进屋子便指着江嫣红劈头大骂,“该死的东西,竟然连公主都敢冒犯,还不快跪下赔罪。” 江嫣红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难以服气地反驳,“跑进来就乱打人,谁知道她是公主呀?就算是……” “跪下!” 在婆婆的怒斥下,江嫣红不得不跪下,公主得意地走到她面前,啪啪啪地就是好几巴掌,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嘴破血流。 鲍主一听说慕天秀竟然趁着她不在偷偷成亲,立刻杀到郡王府算帐,慕天秀摆出一副已是人夫的态度,这让她更气了。慕老夫人怕事情闹大,连忙把公主殿下请到一旁,好声好气地解释,公主一听那勾引心上人的贱婢就在府中,当下抓狂,拦也拦不住地冲了过来。卢双燕立刻派宫女通知郡王和侍郎,随后追上。 “快住手--”卢双燕连忙拉住失去控制的公主。 “再啰唆连妳一起打!”她暴怒地推开碍事的卢双燕,反手又是一掌。 江嫣红好气,好想跳起来讨个公道,但……婆婆就在旁边,对方又是公主殿下,她……不能呀。 一股傲然之气油然而生,她不躲,反而高高抬起下巴,咬着牙,无惧地直视蛮横不讲理的皇家女。 不打得这贱婢讨饶,她就不叫齐国公主,早就打到发疼的手再度扬起,却落不下去,她气呼呼地回瞪胆敢抓住她的人。 “妳敢再碰她一下,我不打女人的原则就会为妳破例。”慕天秀低抑的语气透显著气愤与不耐。 鲍主才想开骂,就被那迎面逼压过来的怒气给压倒,幸悻然地甩开他的手,撇着头,气到不行地瞪着那不识抬举的家伙。 卢双燕松了一口气。救兵来了,没事了。 慕天秀扶起江嫣红,心疼地挽袖为她擦拭嘴角的血丝,她不领情地别过头去,之所以会受这些无妄之灾,还不是因为这家伙的风流债。 他转过身,毫不掩饰他的怒气,“公主殿下,刚刚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已经娶妻了,妳到底还在闹什么?就算妳是公主也不能胡乱打人,更何况她是我的夫人!” 走得慢的慕天恩踏进屋子,凉凉地瞄了江嫣红一眼,被那冰冷的眼神扫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这丫头充其量不过是个侍妾,还算不上是侍郎夫人。” “你说什么?!”慕天秀真的火大了。 “我问你,这婚事高堂同意了吗?兄长承认了吗?祭拜过祠堂祖先了吗?偷偷模模在别业宴个客就想算数?别笑死人了。” 江嫣红不敢相信地看着大伯、婆婆,原来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个侍妾,一个陪睡的丫头,难怪他们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她,转眸看见公主那张得意的嘴脸,心中怒气陡然倍增,一双紧握在袖中的双拳微微地发抖。 慕天秀忍无可忍,冲过去抓住口出恶言的大哥。慕天恩吓了一跳,想挣开却挣不开,看见弟弟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头一次感到备受威胁的震颤。 “秀儿,你疯了?!还不快放开你大哥--”慕老夫人护子心切地怒骂,但意外的,向来听话的小儿子竟不为所动地死抓不放,一副要吃了大儿子似的凶狠表情,吓得她也慌了。 本来以为有宣城郡王当靠山的齐国公主也有些怕了起来,卢双燕更是担心他们兄弟因此起了正面冲突。 “有本事冲着我来,不要欺负我的妻子,我再说一次,她不是侍妾,她是我的明媒正娶的夫人!” 听到这么肯定的答案,江嫣红不由得眼眶一热,粉泪簌簌地掉了下来,拉拉他的衣袖,轻轻摇头。他低眸看她,这才忿忿然地放手。 慕天恩难堪地抚袖而去,后面的一挂人也跟着离开,前一刻还吵闹喧嚣的院落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对不起。”慕天秀感到自责地道歉。 她摇摇头,不知怎么地,已经不怪他了,只是觉得委屈难耐,“我们真的要在这边住四个月吗?” “……对不起,我已经答应了。”吵归吵、闹归闹,他还是希望能在人前为大哥保留一点面子,还是希望妻子能够获得家人的认同,要是现在负气离开的话,只会把事隋弄得更僵。 她沮丧上楼,他无力坐下,宁静的院落中只有竹林的萧瑟叶浪声。 第九章 外出访友的慕天秀才一进郡王府就看见躲在廊下的绿叶悄悄地对他招手。 “夫人被老夫人罚跪在祠堂前。” “为什么?”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还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老夫人把错全怪到夫人头上,狠狠地修理她一顿,现在还罚跪着呢,你快去救她。” 一股气冒了起来,慕天秀愤步朝祠堂走去,一进大门就看见江嫣红一个人孤零零地长跪在石砌的广场上,双手捧着家法,高举过头,他心疼地拉她起来。 “起来,不要跪了。” “不行,婆婆说要跪到那炷香过才可以起来。” 江嫣红扁嘴甩开他的手,失去支撑,跪麻的双脚一软,差一点就要跌例,他连忙扶住她的双肩,转头看那插在阶前的香。有没有搞错?竟然是一根又粗又长的贡香,要等这炷贡香过,前后也要两个时辰,这存心是要她跪废这双脚,他真的火大了。 “不要跪了,有事我承担。” “你承担?你当然能承担,可是挨打被罚的全都是我。” 早上他一出门,婆婆就到屋里叫人,叫到祠堂前却不准她进祠堂,直接就在阶梯前狠狠地训示她,然后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里罚跪,她愈跪愈觉得委屈,一看到他来了,再也忍不住地发泄。 “你走开啦,人家都在怪我教坏儿子了,你这个样子只会把我害得更惨,走开啦,不要你管啦--” “妳是我的妻子,也是因为我才被罚,我怎么能不管?”他一把抢过家法,直挺挺地跪下,“要跪也是我跪,妳不要跪。” 向来心高气傲的他竟然为她跪下,她心中一阵感动,忍了好久的眼泪滚了下来,分不清是因为委屈难耐,还是感动流泪。 “如果你娶了齐国公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我不必在这边被刁难,你也不必跪,为什么不让我回家乡?为什么要强娶我?”她哭得淅沥哗啦。 “这还用问吗?我喜欢的是妳,不娶妳娶谁?”慕天秀理所当然地回答,不舍地伸手帮她抹去眼泪。 “你当然喜欢,你喜欢捉弄我、喜欢轻薄我,哪有人像你这样无赖……呜……”江嫣红推开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看她哭个不停,他有些乱了手脚,“我承认我是做了一些蠢事,那是因为我喜欢妳,我情不自禁呀。” “喜欢我什么?我长得没石榴好看,家世也比不上齐国公主,年纪不小,脾气又坏,一天到晚和你抬杠,这样你还喜欢呀?” “喜欢,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妳。”深深的笑意由他的眼底、嘴角漾出,“我喜欢跟妳说话,喜欢听妳弹琴,更喜欢和妳合奏,喜欢看妳生气找我算帐的样子,喜欢妳不好意思看着我的表情,更喜欢……” 她怔怔地看着他,浓睫上还挂着泪珠,但眼中的委屈像云烟一样四散无踪。 看他一脸陶醉,好像说的是某个绝世美女,而不是她,每听他说一次喜欢:心就跳一下,胸口里甜甜热热的东西又膨胀一些。 “更喜欢什么?” 他笑得好暧昧,“吃妳。” “讨厌,老是不正经。”她脸红地轻骂一声、 “妳当然不是侍妾,因为妳又没侍寝过。”他继续逗她。 “还好,还好,不然就被骂得不能还口了。”江嫣红重新跪下,但这次跪得心甘情愿,她不要他一个人跪,她要陪他一起跪。 他也不再坚持叫她起来,两人并肩跪着,他开始说起小时候顽皮被处罚的伟大事迹,输人不输阵,她也夸耀起某个野丫头纵横街坊的传说。 听见祠堂围墙内传出笑语声,慕天恩纳闷进去,看见跪着的不只江嫣红,还有弟弟,他好诧异,踱步到他们跟前。 “母亲教训不懂事的妾,堂堂的侍郎竟然也跟着跪,宠妾也不是这种宠法,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 慕天秀不以为然地哈哈两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妻子有难,做丈夫的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江嫣红心中又是一阵感动,到今天,她终于完全相信他的真心诚意。 “说得好,因为下一句是『大难来时各自飞』。”慕天恩挑衅地嘲弄。 慕天秀静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哥片刻,语重心长地慨叹一声。 “大哥,你打从心底爱过一个人吗?谁都好,你爱过吗?不然你的心怎么会这么冷?” 这话像当面甩了慕天恩一个大耳光似的,一向苍白的脸难得地气到酱红,在这人人敬畏、称羡不已的宣城郡王头衔下,其实他是很孤独、很无聊的,和手足处得不好,没啥朋友,都不怕他,也没有贴心、懂他的女人,被看穿软弱的他恼羞成怒地踢翻香炉。 “阿秀,你愈来愈放肆了--” “多谢大哥开恩。”香炉被踢飞了,他就当贡香过了,理所当然地站起来,顺手就把家法交给大哥,扶着妻子,大摇大摆地出了祠堂。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她还是有些担心,那种阴阴的人最难搞了。 “有机会就溜,不然还真傻傻地跪呀?” “说的也是。” 看她一拐一拐地走着,他蹲下,双手负在身后,“我背妳。” “我还走得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两个手掌搧了搧,“上来。” 害羞的双眼在林荫夹道的路上溜了一圈,确定没有闲杂人等,江嫣红才羞羞地趴上他宽阔的背,他开心地背起她,心情愉快得像天上飞翔的云雀,不时回头看她,她腼腆地垂下双眼,原本扶在他肩头的一双手悄悄地环住他的脖子,额头轻轻靠上,连心一起靠上。 夜已二更,江嫣红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下床,点亮蜡烛,坐到明月一般闪烁着清冷光华的银镜前,重新理好睡乱的衣衫和头发,羞羞怯怯地下楼。 慕天秀吹了灯,正打算睡下,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开门看看,只见幽暗的楼梯口悄然独立一位素衣佳人,他关心地过去。 “怎么了?作恶梦了?还是脚还疼?” 她没有回答,娇娇怯怯地伸出小指轻轻地勾住他的小指,缓缓地牵引着他,一阶一踏地上楼。 他惊喜交集地随她上楼,一踏进二楼寝房,一双刚健的手臂便迫不及待地环住纤柔细腰。 “把灯吹了……”她害羞地指指银镜前的烛光。 “不,我想看清楚妳。”他拿起蜡烛,一一点亮矗立在寝房四个角落的鎏金灯树,绕行的时候他的视线不曾离开过她,看她亭亭玉立在灯树交错掩映的梦幻光影之中,美得跟天女一样。 她的心愈跳愈快,娇羞不已地看着俊俏郎君朝她走来。 慕天秀轻轻捧起她那喝醉似的酡红脸蛋,亲吻那柔女敕樱唇。终于,她终于肯让他碰了,他好高兴。 江嫣红羞怯地垂下浓睫,任他态意怜爱,唇间的浪漫交融激得她也渐渐大胆起来,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放胆抱住他刚健的体魄,热情回吻,释放爱意。 两情相悦,这就是他想要的,火热的舌尖穿过贝齿,吮弄那甜润的舌儿,爱意从厮磨的舌尖传达给心爱的她。 唇与唇、舌与舌交缠融合,做着只有至柔之物才能表达出的悱恻缠绵……她觉得有些发晕,却又舍不得停下…… 四片唇终于分开,她喘不过气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娇喘不已,直到此刻,她方才领会到男女情投意合的绝妙滋味,刚才所感受到的浓郁激烈仍然令她深深震颤,甜蜜笑意从嘴角逸出。 “高兴吗?” “嗯……” “我会让妳更高兴的--”慕天秀将她抱起,顽皮地转圈圈。 “放我下来,我头晕了……”她娇嗔轻骂,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跟着他跌躺到床上,她不止脸红,连耳根子都发烫了。 他纤长手指穿进她的发里,轻柔地梳理,在她的耳朵边柔声低语,“来不及了,我这辈子已经放不下妳了。” 她情深动容,愿意为他抛下矜持,愿意给他一切…… 四片唇再次交缠在一起,比之前更加火热,交迭的胸膛中两颗心像是想要撞进对方胸膛般的狂跳,他伸手解开她的腰带,退下她的襦衫,一片凝脂白玉般的肌肤在他的眼前。 “夫人妳真美……”他双眼发亮,惊艳赞叹的视线随着热情难捺的大手四处游走。 “夫君也……”她羞颤颤的手指大胆地解开他衣服的系带,情不自禁地抚着男人结实精瘦的胸膛。 “呵呵,妳可真大胆。”他兴奋地甩开衣衫,抱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额头抵着额头,温柔厮磨,一双大手爬上她光果的背,细细呵护。 “……我连欺君大罪都敢……”烙铁般的热度直透肌肤,她觉得自己像着火似的烧了起来。 “是呀,妳就会欺负夫君,先是把我骗得团团转,想爱又不能爱,妳知道我有多难受吗?好不容易娶进门了又不准我碰,妳知道我忍得多难过吗?今天我要全部讨回来。” “……你想怎样?” “我想吃了妳--” 他褪去所有的衣物,伟岸的身躯覆上雪白滑腻的娇体,男人的至刚抵着女人的至柔,然后亢奋挺进-- 炙热的疼痛撕裂了她,她疼得拱起腰肢,仰起头,他万般不舍地托住她的后腰,爱怜地亲吻她的泪。 她喘着气,感觉到与他结合为一,浓浓的幸福盈满了她,难怪大家这么大惊小敝,原来男人和女人相爱是如此深刻入骨、入魂。 两具身躯开始激情律动、火热交缠,在身体的深处、灵魂的深处碰撞出一阵又一阵的灿烂烟花…… 灯树上的蜡烛愈烧愈短,雕花格窗慢慢透白…… 江嫣红睡意尚浓地睁开双眼,看见枕前一张微笑凝望着她的俊脸,她红了脸,拉好被子盖好滑出被外的身子。 “还早,再睡一会儿。”慕天秀贪婪的手指滑进被衾之中,昨晚翻云覆雨的欢愉还满满地留在心里,这个女人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他的了,早上醒来看见她睡在身边,心中顿时充满了踏实的满足感, 她被搔得有些痒,轻声呵笑地拍开顽皮的手,他愈赶愈近,最后伸手抱住她,亲吻她的额头,她笑着将脸埋进他温热胸膛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蜜包围住两人。 长乐宫前摆起了盛大喜庆的寿宴,受邀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依序向喜逢寿诞的皇太后祝寿,齐祝太后千岁,皇太后欣喜地接受臣子们的祝贺。 齐国公主坐在皇太后身边,不时高兴地拉着祖母看宴会问的表演,祖孙俩开心得不得了。 鲍主一脸得意地瞥向底下的宣城郡王兄弟,她特别私下吩咐慕天恩,不准让慕天秀带那个贱婢来,侍妾就是侍妾,上不得正式场面,更没有资格进皇宫,最重要的是她怕慕天秀当着大家的面承认那个贱婢是他明婚正配的夫人,那到时候她就没机会扳回一城了。 “大哥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别好。”难得大哥一整天都没有出言讽刺,慕天秀觉得奇怪。 慕天恩浅浅一笑,“今天是皇太后寿诞,普天同庆,薄海同欢,我当然高兴了。” 慕天秀哈哈两声,才不相信这番鬼话。 寿宴结束后,宣城郡王兄弟跟着文武百官离开皇宫,就在宫门前,一个老太监叫住了两人。 “郡王,皇太后想借令弟一用,请侍郎大人随老奴去。” 慕天秀望向兄长,这种喜庆场合很多官员都带着元配夫人同行,他本想趁此机会带着江嫣红公开亮相,也好断了公主的纠缠。 很不巧的,一太早母亲就身体不适,硬是要她留下来,做人子的怎么可以不让媳妇照顾婆婆呢,只好一个人跟着大哥赴宴,现在才知原来事情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一股怒气缓缓升了上来。 “正主儿是谁你该想得到,我不过顺手帮个小忙。”慕天恩幸灾乐祸地说道, “如果你不帮这个忙,也许这一趟我就不必去了。” “那就不好玩了。” 怒气爆发,慕天秀道:“要玩你自己玩,我们马上回蓝田。” “现在你哪儿也不能去,还是你想抗旨?” 抗旨可是大罪,他再鲁莽也不会笨到自找死路,更何况现在他是有妻室的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率性而为了。 “侍郎大人,这边请--”老太监忍不住催促。 慕天秀忿忿地瞪了哥哥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老太监走了,慕天恩脚步出奇轻快地离开宫门。 回到郡王府,慕天恩立刻将江嫣红叫到跟前。 “马车帮妳准备好了,妳马上回蓝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别业。” 江嫣红吓了一大跳,一双眼睛溜了一圈,没看到丈夫的身影,着急地追问。 “他呀,现在正和齐国公主一起风流快活呢。” “郡王说笑了。”她不相信地轻笑一声。 没吓到她,慕天恩觉得扫兴。 他讨厌这个女人,因为她跟弟弟太好了,好像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懂了对方的意思,不管他和母亲如何为难,他们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要不随便应付一下,要不就一起受罚,这让他很不痛快。 有一晚,他忍不住偷偷跑去他们的院落偷看他们私下独处的真实情况,隔着窗扇,看见他们边斗嘴边说笑,说到高兴处,两人开始动手动脚兼动嘴,一阵亲密之后,两人吹灯上楼,黑暗中,他怔神许久,嫉妒无情地啃蚀着他空洞的心。 人家说求知己难,求知己于妻妾更难,为什么弟弟可以轻而易举就得到红粉知心?为什么弟弟什么都有,他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 当公主悄悄捎来书信,他多少猜出公主打的是什么算盘,干脆就顺水推舟,倒想看看弟弟这次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说笑。”慕天恩瞇了瞇眼,看着到现在还信着弟弟的女人,缓缓地,嘴角浮出一抹扭曲的冷笑,“也难怪妳不知道,皇太后最宠齐国公主了,她老人家怎舍得心爱的孙女儿受委屈,这次由太后出面作主,妳想他能抗旨不从吗?” 江嫣红惊觉事态严重,脸色倏地惨白。 “为免难看,妳还是乖乖回蓝田吧。”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江嫣红柳眉一竖,一脸坚定地看着大伯,真想狠狠地甩他几巴掌,看能不能打醒这个一天到晚为难手足的大笨蛋。 “这可由不得妳。”慕天恩不快地抬起手,“来人呀,把她丢上车,不到别业不准停车。” 两个随扈上前抓住江嫣红,将她丢上在外庭等着的马车,马不停蹄地奔住蓝田别业。 江嫣红好气、好急,却又无计可施,眼看着长安城愈来愈远了,难道他也将离她远去了吗? 她不要-- 曲江池畔的芙蓉苑是皇家游玩作乐的行宫禁苑,沿着水岸广建台殿楼台,春暖花开时花卉环绕,烟水明媚,风光美极了,即使像现在的冬天,依旧景色宜人,但慕天秀却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被带到紫云楼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别说皇太后,连那个最烦人的齐国公主也没出现,眼看天色渐渐变暗,他也渐渐沉不住气了。 “公公,请问……” “请侍郎大人静心等候,等太后处理完宫中的事情就会移驾到此,其他的老奴一概不知。”老太监打断询问,官腔十足地回答。 慕天秀不快地瞪了他一眼。 不久之后,太后终于驾到,慕天秀大礼迎接,一抬头看见公主那张嘻笑得意的脸,他忍不住在心里臭骂。 太后坐下,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慕天秀,手一抬,旁边的宫女送上一盒时绘漆盒,在示意下,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全新的文房四宝,他不解地回望。 “哀家想借用一下侍郎的文才,请你写一篇能让哀家开心的文章。” “请恕下官愚昧。” “是愚昧。”皇太后语带责备地说:“难道皇家女配不上你这个郡王府侍郎吗?也不想想郡王的荣耀是谁给的。” “下官惶恐,是下官配不上金枝玉叶。”他拱手齐眉,遮在手下的眼睛偷偷地瞠视一脸有恃无恐的刁蛮丫头。 鲍主可乐着呢,哭闹了一阵子,祖母终于肯为她出头了,这事在宫里不方便,所以就到芙蓉苑来,嘻嘻,这次无论如何他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哼,说的倒好听。”责骂几句出气,太后的脸色渐渐和缓,“算了,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知错能改就善莫大焉了。” 澳?叫他改“嫁”吗?这他可不依。 “禀太后,下官已经娶妻了。” “那又如何?小小一个贱婢,哀家肯为她讨份休书就算是抬举她了。”太后怒拍扶手。 仗势欺人也不是这个样子,他气得想回嘴顶撞回去,站在太后和公主后面的卢双燕连忙摇头摇手,要他忍一时之气,保百年之身,他这才稍稍忍下几乎要爆发的怒气。 “祖母您就别气了,他也不笨,不可能想不通的。”公主帮祖母顺顺气,得意地看着连话都不敢回的慕天秀。 “你就待在芙蓉苑里慢慢想,要是敢擅自离开的话,视同抗旨,哀家严惩不贷。”如果不是心爱的孙女儿非他不嫁,她马上降旨严惩这个不识抬举的少年。 “起驾回宫--” 鲍主趾高气扬地搀扶祖母离开,卢双燕行经慕天秀面前的时候没有出声地说了一句话,公主机警地回头看,她立刻神色慌张地跟上去。 “可恶--” 慕天秀发不出来的怒气往身边的茶几发了下去,啪的一声,红木几桌震成碎片,纷飞落地,旁边的太监与宫女们吓得纷纷走避。 他绝不写休书,绝不! 细雪纷纷,江嫣红独立中庭,她的心也跟雪花一样飘摇无依。 “哎呀,小姐,妳这样会冻着的。” 米贝连忙跑去把她拉进屋子,送饭菜进来的江母心疼地搂搂冻僵了的女儿。 “三刀还没回来吗?”她心急地问。 “应该就快回来了吧。”米贝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前天晚上,小姐硬是被郡王府的马车给押了回来,而姑爷就这么没了音讯,鲁三刀一听,气得连夜上京打听消息,到现在还没回来,大家都等得好着急。 “妳要想开一点,对方来头这么大,谁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怪也只能怪咱们命苦了。”江母认命地叹一声,舍不得地哄劝女儿多少吃一点东西。 江嫣红樱唇抿紧,她没办法想开,也不要认命。 一匹快马奔进别业,门房接过马匹,鲁三刀快步奔进大厅,引颈期盼的江家三口立刻迎了上来。 “夫人,俺回来了。”鲁三刀赶路赶得气喘吁吁,胡子边缘还结着冰霜呢。 鲁三刀再笨也知道不能去宣城郡王府打听,既然是太后、公主干的好事,当然就得找和皇家有关的人,于是他去找二公子的好友、同时也是贵为皇室宗亲的李琅,由他到宫里打听,终于知道慕天秀此时被太后软禁在芙蓉苑。 “软禁?他们连侍郎大人都敢关?”米贝不敢相信地大叫。 鲁三刀哈的一声,“想也知道,二公子一定不肯点头,对方又得罪不起,所以就僵在那里了。” “我要去找他。”终于得知夫君下落,江嫣红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他。 “芙蓉苑是皇家禁苑,不是普通人进得去的地方,要是被那个不讲理的公主遇上,妳会被打死的。”去过京城的米贝知道这个地方,赶紧拦住冲动的小姐。 “红儿,妳别去送死……”江母吓得脸色苍白,也帮着劝阻女儿。 这几天江嫣红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闷消失了,此时,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清澈的光芒。 “我要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走我的夫君,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不答应,我不要什么事都不做地坐在这里等,我要去找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说的好。”鲁三刀赞赏地点头,用力地拍拍胸口,“不是俺吹牛,皇宫大内也许没有办法,但像芙蓉苑那种行宫别苑,守卫到处都是漏洞,要潜进去还难不倒俺,俺一定负责把夫人送到二公子身边。” 江嫣红昂扬起头,这就要去抢回夫君。 第十章 慕天秀像只困兽在牢笼里走来走去。 担心家里的妻子,想捎封信回家,但这边的太监和宫女完全没办法打商量,好几次气得想私逃算了,又担心不明事理的太后真降罪下来,到时候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棘手,他不得不忍下。 今晚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他开始心烦意乱了。 寂静的夜里,悠远空旷的湖面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古琴声,他诧异地推开临湖的门,站在赏湖露台上仔细聆听,声音虽小,但这清澈透明的音色是玉壶冰没错。 一点狂喜的火焰在他的双眸中燃起,拿出随身携带的短笛跟着合奏起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 曲江池畔的草木之间,江嫣红盘腿席地而坐,横放在膝上的占琴正是玉壶冰,宫苑之大,不知从何找起,希望他能听见她的琴音。 鲁三刀在战场上练就了眼观八方、耳听四方的好本领,一有风吹草动就带着夫人躲开,试了几个地点,终于听见相和的笛音,立刻循声模去。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旱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莫相识。 琴音愈来愈接近,他的心愈来愈激动,一曲吹罢,他继续吹着,生怕来人找不到他的方位。 老太监推门进来,慕天秀的笛音戛然而止。 “侍郎大人好雅兴。”老太监在房间里探头探脑,然后踱到露台边东张西望,对于和侍郎大人相和的琴音颇为在意。 慕天秀装出轻浮的模样,“不知道芙蓉苑中哪位宫女的琴弹得这么好,可不可以拜托公公帮我找来,我无聊得发慌。” 老太监轻啐一声,找宫女来给准驸马消遣?他又不是想死。那琴音是宫女弹的?很有可能,不然有谁这么不怕死,模进行宫禁苑还敢这么大剌剌地弹琴。 “无聊的话就快点写休书,我好回去交差。” 慕天秀双手一摊,“我可以无聊,不能无情。” “那你就撑着吧。”老太监轻笑一声,转身出房。 慕天秀过去关好房门,三两步奔回露台,两抹人影跃了上来,只见鲁三刀一手夹抱古琴一手挽着江嫣红,他欣喜若狂地迎上。 “你们怎么来了?万一被当成可疑份子怎么办?”高兴归高兴,还是忍不住责备鲁莽行事的两人。 “有俺在不会有问题的啦。”鲁三刀志自得意满地说。 “哼,他们把你软禁在这里,不让你走,那我就来找你,咱们夫妻俩就在芙蓉苑住下来,看他们能怎样?!”江嫣红气不过地说。 他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这个主意不错。” “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快告诉俺该怎么做。”鲁三刀好没气地把琴递给他。 “我们找个比她们更大的压她们。”江嫣红理所当然地说:“去向皇上告状。” “这个妳就不知道了,皇上跟我一样怕娘,治不了太后。” “那宫里还有谁治得了她们?” 慕天秀猛然想起卢双燕的暗示,现在他终于弄懂了,吩咐鲁三刀如此如此,领了命的鲁三刀跃下露台,消失在黑夜之中。 慕天秀牵着江嫣红进入屋内,拉她坐到炉火边,帮她搓热冻得冰冷的双掌。 “留下来不怕被公主打?” “怕什么?到时拉你一起下水下就好了,我可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想把我丢到一边,想都别想。”不止手掌,她连心都被他一并搓热了,她满心欢喜地看着郎君。 “当然,妳是呼之不来,挥之不去的女人。”人家说小别胜新婚,真是一点都没错,不过几天不见,他想死她了!他执起她的素手亲吻,细碎而缠绵的吻沿着纤柔?臂往上,“我好高兴妳来找我……” “我好高兴你没有舍弃我……”她用唇接住他的吻,给他最直接的鼓励。 他抱起她,走向床…… 等了三天等不到休书,第四天早上,沉不住气的公主硬是拉着皇太后到紫云楼向慕天秀施加压力。 当她和祖母进入紫云楼,看见那贱婢竟和慕天秀一起大礼跪拜,她当场抓狂地冲过去,江嫣红知道这一掌是躲不过了,认命地闭上眼。 一声又脆又响的巴掌-- 咦?不痛?江嫣红觉得奇怪地睁开眼,只晃一个宽阔的背正正地挡在她面前。 为了避免触怒太后,慕天秀没有出手制止公主,只好用他的脸接下这一掌,护住妻子。 太后暗赞一声。这男人好样,还知道该顶着。 他愈护着那贱婢,她就愈气,公主跑回太后身边闹,“祖母,您看看她竟然敢私闯禁苑,您快点治她的罪。” 老人家当然舍不得宝贝孙女儿受委屈,但是她这样撒泼耍狠,连未来的丈夫都大呼巴掌,这婚事要怎么谈下去? 太后和公主高高上座,连平身都懒得喊了,直接兴师问罪。 “慕天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一再违逆哀家的意思,你真想死吗?!” “回太后,我当然不想死。” “那你还敢擅自离开紫云楼?还敢把人带回来?” “回太后,我一步都没有离开,不信的话可以问公公。” 老太监确认慕天秀未曾离开,太后气得拍打椅背。 “难不成这女子是从天而降?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守的?” “老奴不知,真的、真的没有人进出呀,不信的话去问护卫,他们一定也没看见可疑人物。”老太监扑倒在地,刚刚看到侍郎大人身边多了个小女子,他吓得冷汗直沁,本以为他真找了个宫女来“消遣”,仔细看又不是,他真不知道这女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这也不能怪他们。”慕天秀笑着说:“因为我太想念夫人了,吹笛呼唤,夫人就乘龙而来,与我琴笛相和,琴瑟合鸣。” 又是琴瑟合鸣,又是萧史弄玉,他还真不怕羞。江嫣红脸红地笑瞪他一眼,慕天秀颇为得意地扬扬眉。 “你说什么鬼话?!”竟然敢当着她的面眉来眼去!鲍主气得跟掉进油锅中的水一样爆着。 “小珂儿,坐下--”太后没好气地叫住孙女儿。这丫头就不能沉着点气吗?就不能有点公主的端庄模样吗?真是的! “祖母?”公主不明白祖母为何要阻止她,几度催促,她不得不坐下,咬牙切齿地瞪着跪在跟前的两人。 太后仔细打量那女子,孙女儿把她形容得极为无耻,但今日一见,长得清丽可人、气度大方,实在没那么槽呀。 “丫头,妳说呢?” 江嫣红微微一笑,“我家大人说错了,是萧史乘龙,弄玉跨凤才对。” 相传春秋时代萧史善吹箫,秦穆公雨女弄玉妻之,萧史建凤楼、教弄玉吹箫,感凤来集,后萧史乘龙、弄玉乘凤,夫妇同升仙而去。 太后笑不出来,对这小丫头的好感顿生几分,看小俩口的感情不错,她也不想做棒打鸳鸯的狠事。 “这样吧,我就退一步,准妳留在侍郎身边,侍郎择日迎娶公主,妳要乖乖守本份。” “我不要--” 慕天秀、江嫣红、公主三人不约而同地大声反对,太后感到为难,开始想撒手不管这档子麻烦事了。 “皇后驾到--” 听到通报,公主脸色大变,太后也露出微微不安的表情,慕天秀和江嫣红高兴地相视而笑。救兵终于到了! 皇后的身后跟着卢双燕,李琅一早进宫拜见皇后,皇后便把卢双燕叫去,问清楚了来龙去脉,立刻摆驾紫云楼。 接受叩拜,皇后准了两人平身,坐下之后皇后抑制一下不快的心绪,用一种平缓却义正辞严的语气责备么女。 “公主,妳太乱来了,把侍郎软禁在这里,逼他写休书,妳是堂堂皇家女,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有失体统、又不近人情的事呢?” “母后,女儿知错。”她最怕母亲,每次一开口就是做人的大道理,烦死了。 “妳每次都说知错,却没有一次改过,反而愈来愈任性。” “好了,皇后,妳就不要再说了,她都认错了。”太后舍不得地为心肝宝贝求饶。 皇后转头望向太后,“母后,您也太糊涂了,就算再宠,也不能这样溺爱,您这不是在爱她,是在害她。” “知道了、知道了,这事哀家不管就是了。”皇后本来是她的亲侄女,她们之间的关系不比一般的婆媳,太后乖乖投降了。 皇后语调转软,“姑母,当初儿臣被封为皇后,您的谆谆教诲儿臣不敢忘掉一个字,可是您现在却放纵公主这样仗势欺人,为所欲为,您这叫儿臣如何是好?” “知道了、知道了,这丫头的事以后哀家不管就是了。”年纪大了,实在很怕听训,还是闪到一边做闲人,免得被侄女念。 “祖母……”一听到最大的靠山要弃她而去,公主差点哭出来,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卢双燕,遂把气全发在她身上,“是妳去告的状,是不是?” “不是她,妳的恶行已经传了出去,我再不管束妳,怎么交代得过去?”皇后没好气地瞪着被宠坏了的么女,“以后就由本宫亲自教导公主。” “不要啦,母后……”公主的表情跟被判了死刑一样难看。 好耶--如果不是碍于皇家颜面,慕天秀和江嫣红真想要跳起来大声叫好。 叩谢皇后英明之后,慕天秀和江嫣红出了芙蓉苑,在苑门外等着的鲁三刀和李琅终于等到人出来了,高兴地迎上去。 “这次麻烦李兄奔走了。”慕天秀感谢地拍拍李琅的肩头。 “最难消受美人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招惹桃花。”李琅笑着消遣好友。 “多谢李侍郎相救。”江嫣红上前施礼,高兴地向他道谢。 “天哪,长得和江兄一模一样。”第一次看到新妇,李琅惊讶得瞪大眼睛。 “因为他们是双胞胎姊弟。”慕天秀唇角隐隐浮上一抹笑意。 “这就难怪了。”李琅惋惜地叹道:“令弟英年早逝,真是可惜。” 江嫣红默然点头,心中满是感怀,也许是弟弟冥冥之中的巧妙安排,她和慕天秀才凑在一起,成了一对儿。 “对了,你们要回去了,还是愿到寒舍逗留几天?” “我还有一点事要办,改天再打扰。”慕天秀眼中缓缓升起一股怒气。 目送慕天秀等人离开,李琅上马回家,突然他愣了一下,咦,慕夫人怎么知道他也是侍郎?他刚刚有说吗? 宣城郡王府 下人来报,侍郎夫妇回来了,现正在祠堂里祭拜祖先。慕天恩大吃一惊,慕老夫人也跟着赶过去。 慕天恩直直地朝难得六扇大门全开的祠堂走去,鲁三刀双手抱胸地挡在门前。 “让开--” “大公子,老夫人,失礼了。”鲁三刀长揖行礼,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慕天恩气得叫手下,赶过来的护卫们全都是熟识,大家很清楚鲁三刀的鲁直个性,更明白打不过这只大熊,没人白费力气,这让慕天恩更气了。 祠堂中,慕天秀领着江嫣红向父亲慕傲云的灵位上香、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致意,敬禀这位女子是他的夫人、慕家的媳妇。 江嫣红热着眼眶跟着丈夫一起跪拜,他不愿让她蒙上没名没份、卑贱侍妾这样的羞辱,特地带她回郡王府祭拜公公以及先祖,这份敬重她的心意让她很感动。 礼毕,夫妻俩一起步出祠堂,鲁三刀往旁边一让。 “你以为随便上炷香我就会认了吗?”慕天恩轻屑地冷笑。 “秀儿,难道你有了女人就不要家人吗?”慕老夫人生气地说。 江嫣红不能理解地看着一再为难的婆婆和大伯。 慕天秀心情极为沉重地长吁一口,说出他很不想说出口的话。“娘,我也是您的儿子,为什么妳的眼里就只有大哥?只要他讨厌的,妳也讨厌,包括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被戳破的慕老夫人脸上一阵难堪。 “娘疼大哥,爹疼我,一个人疼一个,倒也公平,爹临终前交代我要多体谅从小多病的大哥,我试了,只是大哥不止身体多病,连心也多病。” “你愈来愈没有分寸了--”慕天恩失去惯有的冷静,大声喝斥。 “没有分寸的是你!”他也不想压抑怒气了,“念及母亲,我忍下你的冷言冷语;顾及你身为郡王的颜面,我也接下所有的刁难,但无论我如何做,都无法让你满意,这次竟然帮着外人这我休妻,你太过份了--” “就算我再过份,你也得忍着,别忘了,是谁供你在别业过逍遥日子?” 慕天秀忍不住轻笑一声,“大哥,你当真以为我是吃闲饭的?告诉你,我做玉石买卖赚的钱比郡王府给的还要多得多,我顾及亲情,你却当我贪图享受。够了,真是够了。” “是够了。”江嫣红握住丈夫的手,柔声劝道:“相见争如不见,我们回蓝田吧。” “我有准你们离开吗?”慕天恩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一挥,“来人呀,把他们捉起来--” 护卫们为难地看来看去,别说打不过,他们也不想对二公子刀剑相向,大家意思意思地动一动,却没人真的抽剑砍杀过去。 慕天秀微笑点头,谢谢众兵士的好意,夫妻俩出了祠堂,鲁三刀向老夫人和大公子拱手行礼后跟了上去。 “你们做什么?还不快抓住他们--”慕天恩气急败坏地大叫。 护卫们慢吞吞地出去,哪像是要追的样子,慕天恩气得全身发抖,转身冲进祠堂,气呼呼地瞪着父亲的灵位。 “爹,当初您为什么不干脆传位给弟弟就好,为什么要传一个空壳给我?为什么--” 慕老夫人虽偏心,但也不希望兄弟俩真走到这一步,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中庭。 腊月初,蓝田别业一片银妆素裹的冬日景象,年关将近,有人忙着做新衣、有人忙着买年货,府里上上下下比平常更为忙碌、热闹。 慕天秀亲自送一批上好的玉到京城知名的玉铺子,赚到不少利润,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妻子,只见一家子的人忙进忙出,就她没什么精神地坐在厅边。 “怎么了?”他关心地模模妻子的额头,“没发烧,还好。”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她笑着拉下丈夫的手。 “忙什么忙得这么累?”他不舍地亲亲她的脸颊,觉得她的脸色比平日苍白些,担心地说:“还是看一下大夫好了。” “休息一下就好了,用不着看大夫。”她一转头,小嘴儿正巧让他给吃了。 米贝跑进来,撞见这亲密景象,急转弯似的奔出去,冲得太快,差一点撞倒经过的江母。 “哎呀,小米,你在急什么?走路不看路。” “我不急,是侍郎大人急。” “急什么?”江母问。 身后传来几声尴尬的干咳,米贝回头朝站在门边的慕天秀咧嘴一笑,慕天秀一个飞掌掠过小表头的额头,跟岳母问声好,三人一起进屋。 “什么事?”江嫣红红着脸问米贝。 “我是来问小姐要不要做一些我们家乡口味的腊肉?”他高兴地问。 “呕--”江嫣红干呕一声,难过地摇摇手,“随便你,我不想吃。” 米贝愣了一下,过年的时候小姐最爱吃腊肉了,怎么现在听了就吐? 江母突然喜上眉梢,喜孜孜地把女儿拉到一旁小声地问东问西。 “怎么了?”慕天秀莫名地紧张起来,等不及地过去问个明白。 “恭喜大人要当父亲了。”江母高兴得阖不拢嘴,女婿失而复得,女儿又有了,可说是双喜临门。 “我要当父亲了?!”他大喜若狂,握住妻子的手,“妳有了?!妳有了?!” 江嫣红笑打兴奋过头的丈夫一下,经过母亲这么一点破,她才知道自己有了,喜悦像泉水一样涌了上来。 “恭喜做人成功--”米贝乐得手足舞蹈。 “二公子,槽了--”鲁三刀神色紧张地快跑进来,“大公子领着旨意来了,现在正在大厅等着你和夫人出去领旨。” “什么?他当真请了旨来治我的罪?”慕天秀气得咬牙切齿。 难不成这眼前的幸福日子又要不保了?江母和米贝吓得脸色惨白。 “别冲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先听旨再说。”江嫣红拉住丈夫。 大厅中,慕天恩一身狐白锦衣,在许久未曾来过的别业大厅中信步而行,卢双燕彩衣罗裙,亦步亦趋地跟着,看见慕天秀夫妻来了,两人站到正中央,接受他们的大礼跪拜。 彬在地上的慕天秀生气地瞪着苦苦相逼的大哥,慕天恩则若有所思地凝望弟弟,视线对峙了片刻,慕天恩才捧起黄色卷轴,宣读圣意。 “皇后懿旨,宣城郡王府四品侍郎慕天秀之妻江氏,品德端正……今特册封为诰命夫人……” 夫妻俩交换一个诧异的表情,慕天秀望向朗声宣旨的大哥,眼中腾腾的怒气变成深深的疑惑。 “还不快谢恩领旨。”卢双燕低声提醒呆住了的两人,等他们行完礼,她笑盈盈地扶起江嫣红,指着两箱的绫罗绸缎、翠翘金钿,“上次闹那么一场,皇后觉得过意不去,特地颁发旨意,还送了这些贺仪给贤伉俪。” “卢姑娘为皇后做事,妳来不奇怪,奇怪的是……”慕天秀的眼睛扫向到现在还没出言讽刺的大哥。 “奇怪的是我,是吗?”慕天恩轻轻地牵动嘴角,“我只是接受卢姑娘的请托,一起同行罢了。” “什么时候大哥变得这么好讲话了?” 卢双燕看慕天恩尴尬不语,体贴地接着说话,“侍郎大人,我把在紫云楼时公主对你开出的条件都告诉郡王了,他很惊讶,我也很惊讶,你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这样兄弟就不会误会了。” 在紫云楼的时候,公主威胁加利诱,说只要慕天秀肯写休书,肯乖乖娶她,她就帮他抢回宣城郡王的爵位,慕天秀二话不说地断然拒绝。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他也不会相信。”慕天秀不以为然地回答。 “如果他不信,他会跟我来吗?”卢双燕意味深远地反问。 他愣了一下,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慕天恩坐下,似乎在沉吟些什么。 江嫣红遣了丫头仆人。 和卢双燕一起退下,让他们兄弟俩私下谈话。 一阵静默,静得彷佛可以听见窗外下雪的声音。 “你说让我袭爵是父亲对我的爱,这是什么意思?”慕天恩终于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个意思。” “胡说--”慕天恩站了起来,“每次他回府就只会问我身体好一点了没,读了什么书,我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却聊不起来,等我年纪大一点,想跟在他身边,他却不肯,他干脆把郡王的位置传给他最疼爱的你算了,为什么要传给我?还说什么这是对我的爱,他根本就不爱我。” “喂,你别扭闹够了没?都几岁的人了,还在讲这些小孩子话。” “这是实话--” “说你心思细密,还真细密到钻进牛角尖了。”慕天秀受不了地喷喷气,“在军中,就算是主帅将领,住的也只是帐棚,就算停留屯驻,房子也没有郡王府舒服,更别说行起军来的仓卒劳累、打起仗来的兵荒马乱,爹是舍不得你那种身体跟着餐风露宿。” “身体不好又不是我愿意的。” “也不是爹愿意的。”他没好气地说:“父亲之所以把爵位传给你,并不单单只是按照惯例,而是他怕你失去立足点,吩咐我多体谅你,就是放心不体不好的你,难道这还不是他对你的爱吗?!” 慕天恩无力地坐下。搞了半天,是他阴郁的个性困住自己,无视父亲的慈爱、兄弟的手足之情,只是一味地自怨自艾。 庭院中,江嫣红和卢双燕不约而同地望向门扇紧闭的大厅。 “卢姑娘,谢谢妳。”河水不犯井水地在蓝田生活固然快活,但是如果兄弟能够和好的话更好,江嫣红感谢促成这次会面的卢双燕。 “哪里,我一向很欣赏爽快的侍郎大人……”卢双燕惊觉失言,解释地说:“夫人别误会。” “放心,我知道妳的意思。”向来冷冰的大伯竟然肯听卢姑娘的话,肯跟她一起来,这其中必有缘故,她试探地问道:“那妳欣不欣赏宣城郡王?” 卢双燕脸一红,客套地说:“当然,宣城郡王兄弟都是人中龙凤,没有人不欣赏的。” 江嫣红眼睛转了转,装出失望的表情,“唉,原来只是这样,如果妳有意思的话,我还想跟皇后娘娘说说,帮我那个脾气古怪的大伯找一个温柔懂事的夫人。” “夫人,妳别说笑了,双燕算起来虽然是皇后娘娘的远亲,但家道中落,怎配得上郡王。”卢双燕羞得抬不起头,平缓的语气中难掩失落, “两情相悦,自然就配得上了。”江嫣红拉过她的手,“怎么样?就等妳一句话,其他的就交给我。” 饼了半晌,卢双燕羞答答地点点头。 此时慕天恩开门出大厅,道:“我回去了。” “不送了。”慕天秀跟在后面,向奔过来的鲁三刀说:“帮我送客。” “过年记得回家一趟,免得让别人看笑话。” “笑就笑,我才不要回去给人家欺负。” “不会了。” 慕天恩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卢双燕施礼告辞,鲁三刀跟出去送客。 慕天秀觉得很意外。 “那么别扭的人一时半刻也拉不下脸,总之,这次他肯相信你就够了。”江嫣红笑嘻嘻地说:“现在我有神医良药,保证把他的毛病治好,就算不能全好,也会好个八成,大伯的心病好了,婆婆的也就跟着好了。嘻嘻,我真是聪明。” “聪明的夫人,快点告诉我是什么秘方。”他眼睛迅速溜了一圈,见偌大的庭院中只有他们夫妻俩,便伸手揽住她的腰。 “聪明的相公,你猜猜看。”她顽皮地弹他的额头。 “不说?看我怎么拷问妳--”慕天秀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往内院走去。 “喂喂喂,你要去哪儿?”她抱紧他的脖子免得掉下来,更担心被撞见。 “当然是可以好好拷问妳的地方。” 他抱着她越过腊梅盛开的梅林,进入属于他们的院落,关上房门…… 米贝开心地咧嘴大笑,忙不迭地扶着老夫人回到饭厅,打算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