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荫》 第一章 天色微亮,白雪皓皓,今年不知是怎么回事,冬令大雪纷飞,素来暖意春生的苏州顿成冰天雪地,虎丘湖边积了满地冰寒,就连青青杨柳亦覆上了一层雪霜。 远处有一身袭月白袍子、裘衣罩挂、无顶便帽的男子,在鲜少人迹的衢道上闲晃。 一路走来,拱着手,东瞧瞧西看看的,含含糊糊,远远便听见了一声声娇女敕的曲儿。 天未透白,在这清早时刻,市集都尚未开始,又是哪儿传来的小曲儿? 好奇下,他循声而去,曲儿越发清晰宏亮。 只闻那曲儿如此唱道:“枝头豆丛摇两摇,粒粒豆子肩上挑。回家转把豆儿泡,磨成浆,灶火升了,兑了糖。……” 拌声乍止,唰的一声,窜出浓浓白烟,接而歌声又再次响起:“姑娘们吃了做针黹,阿哥儿吃了读书高。老爷吃了增福寿,老太太吃了不毛腰。瞎子吃了睁开眼,聋子吃了耳聪明,哑巴吃了会说话,秃子吃了长出毛。又滑又女敕又去暑,赛过西洋的甜葡萄,这是健脾开胃的豆腐脑儿……” 带着疑惑,张绍廷走到一铺起着灶火的小贩前。不见人却闻声,可曲儿分明是从这儿传出来的,难不成一大清早的,便遇着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么想着,张绍廷不禁打了个寒颤,往后趄趔几步,欲拔腿就跑,岂知一只软软的玩意儿突地逮住了他的脚,害他差点跌了个狗吃屎。 “大爷,来碗豆腐脑罢!”一个黑溜溜的人儿自底下探了出来,小脸乌漆抹黑的,亮晶晶的大眼灵活有神,露出一排皓白的贝齿,直冲着他笑。 张绍廷被她那张黑得有如木炭的小黑脸吓到,回过神来,又听得那娇娇女敕女敕的嗓音,令他不由得松了筋骨,浑身酥软,整个人几乎软倒在地。 唉呀呀,糟!她又用这嗓音了。没法子,她习惯了嘛!轻咳一声,她伸手拉拉自个儿的喉咙。“大爷、大爷,您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来,尝一碗我做的豆腐脑,包您整日神清气爽、增添福寿。”调了个较为低沉的嗓音,不及男子出声,她立刻动手张罗了起来,随意摆个尚未整顿的桌椅,随即又回过头来忙舀起豆汁,一哗啦地朝滚热的锅里洒去。 没一盏茶时刻,加了些许的姜汁糖水,一碗香喷喷的豆腐脑即刻上桌。 “大爷,快吃罢!这可是今早第一碗的豆腐脑儿呢!秀才吃了成状元、大爷吃了晋官爵。”笑语盈盈,她胡乱抹了把额下滴落的汗水,一时找不着巾帕,便随意往身上抹去。 耙情她是把自个儿的衣装当抹布了?张绍廷皱着眉,有些嫌恶地看着她的举动。 见他不动,光往她身上瞧去,好似瞧了什么奇珍异宝目不转睛的。俏脸一红,幸亏黑炭遮了羞赧,她揪着衣摆扯笑道:“大爷、大爷,豆腐脑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言一愣,倏地回神过来,俊脸微窘,张绍廷暗自低斥自个儿竟连个脏姑娘都给看浑了。 东西都已摆在面前,能说不么? 看着桌上热气扑鼻的豆腐脑儿,果真是白女敕滑溜模样,目光一抬,再瞧瞧身旁的小泵娘,一身蓝布破衣,满脸炭灰,唯独那双翦如秋水的清澈眼眸,嘟俏粉唇,其余的可都比桌上那碗豆腐脑儿逊色三分。 如此想来,他不由得闷笑三声,在她疑惑的注目下动手舀了一匙,不疾不缓地放入口中,欲是细嚼慢咽,好好品尝一番。 岂知,一入口,随即化做水沫,滑女敕如丝,唇齿留香,果真是天上美味,人间难得几回见吶! 莫见她小小年纪,倒学得一手好功夫!惊异地抬起头,却见一双带笑的眸子,正毫不掩饰地瞅着他瞧。 忽地,她呆愣愣地开了口。“大爷,您长得真是好看!”说着,她还替着自己得出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他素来便让人说的俊逸风流,倒还有几分皮相颜面,只见过姑娘们偷偷背地打量着,可没瞧过像她胆子如此忒大的姑娘家,不害燥地眼对眼地瞧视到失了神。“多谢,妳也不差。” 呃?“是么?呵呵……”真的呀,凡是见她打扮成这副模样的人从未说过她好看,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呢!得了欢喜,她不禁酣酣地笑了起来。 看着她憨傻的模样,不由失笑地摇了摇头,张绍廷拿手挥了挥,假意咳道:“小泵娘,妳这豆腐脑儿还真是好吃,敢问妳这豆腐脑儿是怎做的?” “啊……叫我蓉儿罢。”回过神来,苏蓉蓉卷起袖,正欲再次大展厨艺一番,“家传技艺罢了,大爷可喜欢,要不再来碗?” “好!就再来一碗罢。说真格的,蓉儿姑娘的豆腐脑是在下走遍大江南北,吃过最好味的一家,可是有什么诀窍?”这一入口,胃里的馋虫可都醒了过来,直打鼓呢! “叫我蓉儿!”姑娘姑娘的,听了就烦。垮下小脸,苏蓉蓉鼓着颊,嘟哝了好一会儿,这才正经地回道:“诀窍倒没有,就是冲豆女乃时速度掌握好便行,要是慢了或不匀,就没法凝成豆腐脑儿了。”话里说着,手边也不停歇,没一会子,一碗豆腐脑又是上了桌。 “来来,大爷,这回是加了碎猪肉的豆腐脑儿,甜的容易吃腻,换上咸的,包准您又想来一碗。”捧着热呼呼直冒白烟的碗,她笑嘻嘻地推荐。 可真是会做生意呵。 很好,这种率真的模样,他欣赏。张绍廷扯开了唇,一口一口地接着吃。 加了碎肉,更添清香,不油不腻,滑女敕清淡肉味燥香,两相调合下,入口即化,咽下肚,竟有种不可言喻的满足感,心底不由得为她的好手艺升起无数个赞叹。 虽说这小泵娘看起来是……不甚干净,这副脏兮兮的打扮,一开始也的确是会影响客人的食欲,不由得替她的手艺好坏大打折扣,可如今尝来,才知凡事都不能凭外表视之。 可惜,这样的好手艺却配上这样肮脏的打扮,再怎么随意不羁,应当都以一身素净为主才是。 正想好心建言的当口,孰料一位满身横肉浑身猪骚味的男子大刺刺地坐定,对着苏蓉蓉朗声吆喝。 “蓉妹子,来碗豆腐脑儿,记得别掺任何东西。” “知道了。” “蓉儿,这里也来一碗,几日没吃到妳的豆腐脑儿,可真是馋得紧哪!” “好的,马上来。” 接连一阵喳呼声,张绍廷仰首瞧去,这才发现天色已是大亮,市集开始活络起来,来往的贩子走卒也就多了。 一瞬间,仿是一街子的人全涌向这儿争着吃她亲手做的豆腐脑儿,不一会儿,铺子前满满是人,连站的空位都没有。据众人言语交谈中,张绍廷听见了众人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人吃人夸,莫怪适才她那老王卖瓜的自信。 也实在的,她做豆腐脑儿的手艺绝不输于皇宫大院里的御厨,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依这景况看来,料想是他多心了。抿唇一笑,到口的话又是咽下肚里,张绍廷自怀里掏出一锭白银,绕过众人,只见忙碌的身影在人群里窜呀窜的,挥洒着满额满身的汗,一刻也不得停歇。 正想着该怎么把豆腐脑儿的银两给她,苏蓉蓉眼尖地瞧见他待着发愣,很是好笑,便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问道:“大爷,您要走啦?” “是呀。姑娘……”见她眉头紧蹙,张绍廷连忙改了口,“蓉儿,妳的豆腐脑儿可真是好吃,真让在下开了眼界,改明儿个得空,定再次尝尝。”摊开手,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展现于前。 见了他掌心上的白银,笑颜顿时垮了下来,苏蓉蓉两颊气得鼓鼓,撇开他的手道:“大爷您吃得开心就好,这银子蓉儿可不能收。蓉儿的豆腐脑儿卖的是朋友交义之心,仅要每位客人吃的欢喜,得空就来捧捧场,付不付帐都无所谓的。”银子她每日见得多,不希罕。 闻言一惊,了解她话里的意思,顿时明白为何她一下子敛下笑颜,手中的银子着实是玷污了她。无声淡笑,张绍廷不改初衷,直接拉住她的小手,将白银硬是塞给了她,便转身离去。 “大爷、大爷,这银子我可不能收呀……”待清醒,苏蓉蓉拿着手里的银子急忙地冲到街道上大喊,可惜那人早已了无踪迹。 怔怔地望着远处,她咬咬唇,紧握住手心,方才那被他握着发烫的银子似乎越发烧烫,心头隐隐升起一道不同以往的暖流。 这感觉,她从未有过…… 脸儿发烫,浑身松软,苏蓉蓉有些晕淘淘转回铺子,又是忙了起来。 这男人,她可记住了。 跑跑跑──再不跑,她可就倒大楣啦! 冲过满满人潮,她使着不知打哪儿来的气力一把推开挡于前方的彪形大汉,脏兮兮小脸蛋因焦急而极度扭曲,完全不见平日和善模样,不识眼的人们见了还当是阿鼻地狱来的母夜叉。 穿着粗衣破布,她掬起散落整脸的发丝,随意扎着辫子,两只眼眸滴溜溜转,瞧着一旁的大树,瘦小身子一径地冲到整面墙前。 仰头看了看,似是吃了秤铊铁了心,蹬着双脚一跃而上。 爬爬爬爬,她滑滑滑,小脚晃呀晃,一溜烟地滑了下来。 可恶!脚太滑了,贴不住。气鼓鼓地膨着脸颊,她懊恼地瞅向上头的大树,不甘心地再度贴了上去。 爬爬爬爬爬,她又再滑滑滑,这回没抓稳,倒栽葱地跌了个大跟斗。 “唉唷!”一阵着疼,痛得她眼角都迸出泪珠子来,怪只怪自个儿学艺不精,每回总贪懒打模糊,这下可好,硬生生吃了个大鳖! 呜呜,怎么办?再不回去阿娘肯定赏她一顿好吃的──竹笋炒肉丝外赠三日练曲儿。 站直身,拍拍微疼的俏臀,眼儿眨眨,她仰头看看顶上的大树,打量着可行性,若从那儿跳进院里,恐怕非死即伤罢? 呃……这可不行,她苏蓉蓉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疼,要是踏空,这条小命准休矣。 不成不成。摇头甩去眉梢的泪珠子,放弃了上天的可行,她往地面一瞧。 嘿,上天不成,遁地可成罢! 搬开大树底下的石子,看似坚固的墙围边竟露出个小洞,大小正巧容得下她。下定决心,鼓足了气,抛去身为人的尊严,她苏大姑娘准备钻狗洞去也。 钻钻钻,首先探出头、肩。好了!一鼓作气,张开两手伏地,一骨碌地往前爬去。 呼的一声,翻过身来,苏蓉蓉索性躺在软软的草地上喘气,脏兮兮的小脸映着阳光,汗水流过处还她些许的白女敕。 大大的眼儿眨呀眨,粉唇微扬,她俏皮的一笑。正好,反正没人,她就好好的在这儿睡上一觉吧! 突地一片黑影笼罩,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笑颜,伴随着幸灾乐祸的声调:“唷,阿姊,妳钻狗洞唷!” 蹙起秀眉,眼儿一瞇,她一骨碌地慌忙站起,还当是谁,原来正是她那身穿粗布破鞋,天天打杂倒茶的跑堂小弟。“嘘!你嚷嚷个什么劲啊!”宛如罗剎女夜叉,她卷起袖,插着腰,一双水眸滴溜溜,拿起纤纤玉指往那白女敕脸皮紧紧拧了一把,娇笑道:“死阿弟,你存心是想让我露馅是不?” “哎哟,阿姊,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还是一双沾满泥污脏兮兮的手,要是被阿娘瞧见了……呵呵。哀怨扁嘴的哭丧神情顿时换得一脸狡诈,“我要同阿娘说去,咱们花荫阁的苏州第一花魁不仅拿着一双如泥炭般的手动粗,学猴儿跳墙摔正着,更学狗儿汪汪钻狗洞。”话不及说完,脑门又添一团包。 “有胆你说去呀!看是没见如来观音面,早入地府见阎王了。”放开手,苏蓉蓉顺势拿沾满泥的柔荑使劲往他脸上抹去,一张细白俊俏的小脸顿时化为泥团,含笑的眉目垮了下来。 呜呜呜……当人小弟就是这般坏,好处油水没得捞,尽是惹得一身鸭屎臭。两眼迸出一泡泪,苏喜喜擤擤鼻头,装作一副可怜样,自怀中掏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抹去。 擦到一半,他好似想起了什么,黑眉微挑,小嘴张大,偷觑眼前得意的俏颜,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忙将手里的丝帕如烫手山竽地往她身上丢去,双腿一拔,一溜烟地跑了。 呿,竟像见鬼般慌慌张张地跑个不见踪影,就算她现在灰头土面,满身污泥,像个小子、乞儿模样,可到底还是个美人胚子,不至于将她看成鬼魅罢? 还怔愣思索怎么回事,苏蓉蓉一面想,小嘴不住嘟哝,摊开被他丢弃的丝绢,睁眼一瞧── “轰”地脸红紫涨,小手抖起丝绢,浑身发颤,苏蓉蓉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死阿弟,敢随便取用我的手绢,你姑女乃女乃和你卯上了! 摇呀摇呀摇……微偏头、身不动,纤指挑起莲花样,唇角勾化一妩媚,眸半张,尽迷离,俨是贵妃醉酒态,轻移莲步步生花,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不行不行,眼儿不够媚,唇儿翘得不够高……还有,妳那是什么身段呀?活像老母鸡啄米似的。”少说三十好几的风骚美妇一脚踢开房门,正巧见着她的丑姿态,不由得啧啧两声,瞅着面前的美姑娘,抚心蹬蹬倒退好几步,先是惊吓万分,随即露出一脸嫌恶。 瞧瞧,她这宝贝女儿将自个儿给装扮成什么样子了?啧,还真不是普通的……俗。 “呃……会么?”苏蓉蓉不觉脸上有何怪异,还以为真是体态问题,低头瞧了瞧自个儿摆的姿势,倒觉得挺美的,再说,书上画的不就是这样,她不过依样画葫芦罢了,难道这也错? 画虎不成反类犬!明明是贵妃醉酒的妩媚美姿,让她做起来却活像个木人石像,俏美脸蛋还画成大花猫。 无奈地摇摇头,眉心打上好几结,风骚妇人扭腰摆臀地晃了过去,不待多言,仔细打量摆着奇怪姿态的女儿,立刻往她背上使劲施力。 不知是否力道过强抑或施点不对,只听得苏蓉蓉鸡猫子鬼叫起来。“哎哟喂!娘呀,妳轻一点,我骨头都快被压散了……”她泪眼汪汪哀怨地瞥了娘亲一眼,话不及说完,背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哎哟!” “年纪轻轻就这么不济,一把骨头硬得很,待会儿我会差人替妳多添些醋,喝上几日,身子自然就软了。” 听到要喝醋,苏蓉蓉不由得满嘴酸味,脸色发白,摇头如波浪鼓,可怜兮兮地问道:“真要喝呀?” “当然!连个卧鱼都做不好,哪还奢望妳能舞得多好看,小小年纪身子就硬得跟石头似的,这样怎么得了?!”苏媚娘伸出纤纤玉指往她身上戳了戳,掏出丝绢捧着脸蛋,幽幽地叹口气。 唉,她这女儿生得如此貌美天仙,肤如凝脂白雪,淡淡眉峰似拢春山,一点朱唇分外红,身姿窈窕轻莲移,一笑倾城再倾国,真是不输当年的自己,只可惜呀……抚着自个儿风韵犹存的脸庞,瞇眼巡至她一身的衣裳打扮,上好的丝绸竟被她搞得宛如破衣褛衫,前襟岔开不说,竟还交错了位置,成了左衽开边,一张娇俏娇女敕的脸蛋被她抹上五颜六色的青黛胭脂红彩,头上一朵红艳大牡丹,说有多丑便有多丑,如此八婆模样实在很难让人想象浓妆艳抹下的人儿是有多么水女敕娇美。 只怕是一站出去,的确是惊动天下的“倾国倾城”。 看不过去,着实有碍观瞻,苏媚娘随意拣起桌旁的绢布用力擦去她满脸的胭脂水粉,还她一脸清丽素容。 突然被抹净脸蛋,把花了许久时间好不容易才上好的粉妆全给卸了下来,苏蓉蓉秀眉微蹙,虽不满娘亲的粗蛮行径,心底却更在乎另一件事。 就算真如阿娘所说身子僵硬如石,可……也用不着喝醋罢!想起几日前的惨状,伴随肚皮咕噜惨叫,她就不禁起了一身冷颤,整个背脊都凉了起来。“娘,不喝行不行?”嘟起红艳艳的樱桃小嘴,苏蓉蓉娇声娇气的嗔道,频频拉扯苏媚娘的袖摆,眼儿汪汪,一副我见犹怜样。 被她这么一娇喊,苏媚娘听了骨头都酥了,差点软倒在地,幸好眼捷手快地攀住桌角,这才勉强稳住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大力拍开紧抓不放的小手。“别拿这声音来对付妳老娘我,好好留着给咱们『花荫阁』众百位大老爷听去,老娘可不吃妳这一套!”死丫头,听得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肃然起敬”,抖几下,粒粒洒满地。 啧,失策! “阿娘,您瞧瞧我喝了几日,仍是这副模样,也没好到哪儿去。”左掐掐,右捏捏,扭动脖梗,阵阵卡滋作响,证明她所言不假。 “不过才三日,哪看得出什么成效?”就算是天山妙药也没这么灵。苏媚娘冷冷地将话给驳了回去。 是呀,喝了三日醋,她也拉了三日的肚子啊……苏蓉蓉挫败地抚着空扁扁的肚皮,认栽似地垂下小脸。 想到还得喝上不知几缸酸醋,不如直接将她手脚打断了事,这样身子不就如她所愿地软了。她默默地怀里掏出一只手绢,看着上头的污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心底顿时有了主意。 嘿嘿……此仇不报非“女子”,这可是他欠她的! 第二章 天色一大亮,苏蓉蓉如同以往地努力摇着大杓子,忙得不亦乐乎。 待得了空档,苏蓉蓉挥去满头的汗珠子,放下木杓,顺势拿手往腰间系着的兜巾擦去,模模两旁垂落的发辫,宛如偷儿似地频频探头张望。 水眸细瞇,只见她向着周边东瞧西看的,见四下无人,只有街边的几只小猫小狈四处游荡,眼珠儿滴溜溜一转,为细女敕秀致的杏桃脸蛋儿添些贼兮兮的灵巧劲儿。 心底暗自嘻笑几声,她大步一跨,站到锅炉前来,先是扭扭脖梗,粗鲁地出拳踢腿,接而轻移莲步,摇身一变成了娉婷窈窕姿,学起几日前尽低不的贵妃卧鱼。 一下……再低一点就好。屏着气息,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憋得面红紫胀,终于做成了卧鱼。 可、可是好像有些不对劲耶,试着移动几下,突地发现一件惨绝人寰的大事,随意拉扯前襟臂骨竟疼得她龇牙咧嘴,险些落下泪来。 呜……不会吧,她的手、脚、身子全都动弹不得了?正一筹莫展、欲哭无泪之际,耳旁却听得一个清雅宛如天籁的男声传来。“蓉姑娘,妳这是在做什么?” “叫……叫我蓉、儿……”姑娘姑娘叫的听在耳里着实有些刺耳,纵使骨肉酸疼,有苦难言,苏蓉蓉仍是固执艰难地挑高秀眉,瞥了眼前的伟岸男子一眼,咬牙切齿再次出声提醒。 “蓉儿,妳这是想挖泥地么?”莫非青石板下藏着珍宝。张绍廷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乌黑含笑的瞳眸有着不掩的兴味。 “不……”她只是……只是不能动了……仍维持原姿态,苏蓉蓉辛苦地吐了口气,连话都说不出口,仅能用一双翦水秋眸,可怜兮兮地发出无声的求救讯息。 一见她额上落下滴滴汗珠,满脸痛苦,张绍廷愣了一下,倏地笑容微敛,探出手臂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轻放于木凳上。 好不容易解月兑了,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训,苏蓉蓉瘫了似的攀住他精壮的手臂,将整个身子倚靠在他的身躯,大力喘气,一点也未察觉她所靠的人已成了僵硬的木头。“张大爷,真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出手相助,我肯定就那样待一整天。”俏皮地吐吐丁香小舌,苏蓉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可说归说,依旧是赖在人家身上。 “蓉姑娘……”他突地出声,低沉的嗓音似乎有着一丝强捱的压抑。 “蓉儿!”没好气地嘟唇矫嗔,苏蓉蓉转眼一笑,“张大爷您有什么事?” “蓉儿,可否先将身子移开点儿?”男女授受不亲呀!她不会不好意思,可他却是在意得紧,突来的软玉温香在怀,任是哪个男人都会起一番遐思婬想。 “啊,抱歉抱歉,我太逾矩了。” 满面歉意地赔着笑脸,苏蓉蓉不由伸手敲了敲脑袋瓜子,还以为自个儿靠的是根柱子呢!难怪她总觉奇怪,木柱竟浑身通热,还用布包着,原来是他的身子啊…… 身子!她竟靠在一个男人的身子上!? 思及此,“轰”地一声,小脸爆红,她急急地松开手,像被火烧似地往后坐退一大格。“大、大爷……不好意思……我,我真不是有意吃您豆腐的,合该是您来吃我的豆腐……啊──不是不是,是来吃我做的豆腐脑儿……”她紧张的语无伦次,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俏脸由红骤白,小手冲动地揪住他的袖摆,咽了口唾液,勉强地笑问道:“呃,张大爷,您是来吃豆腐脑儿的罢?” “是呀,怎么了?”见她脸色越显越白,张绍廷顿时有些不明就里,倒是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啊!”不待答复,她大叫一声,随即如箭矢般拔褪冲到锅炉前,看着锅里滚烫的浓稠水液渐渐浮上一层细白柔软的水露,这才松了口气,赶忙拿起杓子使力搅了起来。 幸好幸好,这一锅浆水没给滚混,要不然真功亏一篑,今儿也别想摆摊了。 没豆腐脑儿可卖事小,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清早一大群的老顾客们饿肚皮,想当初刚来这儿摆摊子时,都是一群刚要上工的大汉们捧场扁临,日日吃她做的豆腐脑儿当早膳,久而久之大伙而都有了情义。那些大汉们常说,若一天没豆腐脑儿,就等于一天少了几顿饭,食之无味、夜不安寝,就连上工都没了气力。 当日她听了好笑,虽是戏语,却也感怀在心,生怕哪天真出了差错,不就辜负大伙儿对她的一番情义。 想着想着,锅里的水露渐渐成型,抓准时机,苏蓉蓉拿起杓子一把将豆汁洒入锅中,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没一盏茶的功夫,香味四溢热腾腾的豆腐脑儿即刻成了型。 “张大爷,今儿仍是照旧么?” “是的。”张绍廷浅笑回应,径自选了张靠内侧最不显眼的位置落座。 微微一笑,她使力往下舀上一杓,放入碗里,不多不少正好满满一碗,再淋上几许糖水,洒上花生粒,清香扑鼻,不禁令人食指大动。 “蓉儿,妳的手艺真是日日精进,要说没秘方调制可是假,有想过自个儿开间店铺么?”说着,他不禁再舀了口白女敕女敕的豆腐脑儿送入嘴里,闭眼品味,这味儿真是不输任何的山珍海味,只有这么一小摊子着实屈就了她这一身的好手艺。若她有意张铺开店,惟赖着她的好手艺,女敕滑如丝的豆腐脑儿,他愿当这合伙人,鼎力相助。 “呵,张大爷说笑了,不过是小本经营,哪用得着店铺,只要有个小位置让我卖卖豆腐脑儿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是不想,而是没能,只是这明白原因不好同他说实。苏蓉蓉将话哽在心底,难掩落寞地拿起他吃尽的碗,转身回到锅炉前斟上了碗咸汤豆腐脑儿,掩好锅盖,这才又转了回来。 接过碗,张绍廷轻声地道了声谢,没略过方才她眸中一闪即逝的惆怅,知有难言之隐,也不便过问太多,只好埋首细嚼,不一会儿即盘食皆尽。 忽地,他抬起眼来,特意绕过话题笑道:“唉,别大爷大爷的叫,都显得老多了,既然妳老是不让人喊妳姑娘,妳也别喊我大爷,就叫我绍廷就行了。” “唔,这,这不好罢……张大爷您……”眼瞧他脸色不甚好,苏蓉蓉倏地住了口,不由得脸上一热,吶言几句仍是无法说出门,只有勉强地小声轻问:“不然,喊声张大哥可好?” 听她一声大哥,忽地像是多了位妹子,不知怎地,心头顿有些烦闷,抬眼瞧着跟前脏兮兮的脸蛋儿,看久了亦觉得娇俏可爱。张绍廷转念一想,便马上释然,她的年龄应不过十五才是,和自家妹子倒也相去无几,就是她喊声大哥也不为过。 “就张大哥罢!日后喊妳声蓉儿也较贴切些。” 嘻,果真是一板一眼的读书人,连这点称呼都要计较是否合乎礼训,这样的人她倒真没见过几个。“张大哥……”她甜甜一笑,刻意极为娇声女敕气。 闻言,张绍廷不觉呆愣当场,两眼发直,“锵”地一声,连拿在手里的汤匙都掉了下来,一个不稳,身子登时往后直直倒去。 好在他眼捷手快,倏地回神,只手一顶,旋身反转硬是稳住了身子。 瞧他这身狼狈模样,苏蓉蓉不禁嗤笑在心,却又惊又愧,惊的是不见他一身斯文竟是个练家子,而又愧于自个儿的玩笑开得过大,要是他真因此摔伤了可怎么是好。 “张大哥,你没事吧?”转回平日的音嗓,苏蓉蓉焦急地跑到他面前,眸中难掩关切。 呃,怎么不是那甜腻的娇音,莫非真是他一时听浑了?瞧了眼因火热汗湿的脸蛋儿,眉唇含笑地垂首把玩着黑辫子,一派纯然天真,张绍廷见了不觉好笑,只当是自个儿是一时鬼迷心窍,怕是这几日来的劳累所致,这才胡乱听之。 “没事、没事……”张绍廷尴尬地倚着一张笑脸,装作若无其事地递出吃尽的碗,笑道:“蓉儿,再来碗吧。” “张大哥今儿好胃口,可这豆腐脑儿是要甜的?还是咸味?” 细索了回,张绍廷淡笑道:“甜咸都好味,若选其一,不免有所遗憾,不如就这么着,甜咸各半,可就全包了。” “呿,哪有这么做的,要甜不甜,要咸不咸,我看张大哥还是多吃些咸的罢,你这张嘴就够甜的了。”苏蓉蓉娇嗔一声,窘得回过头去,虽嘴上这么说,仍是在咸汤肉丝中多加了甜蜜豆,真所谓咸而不重,甜而不腻。 咑咑咑,风沙尘飞,一股疾如风快如电的旋风伴随着一阵喳呼粗嗓。“呼……呼,大……”来人魁武高大,脸红气喘,流了满头大汗,正想开口疾呼,一触及突地射来的利锐眼神,忙将到口的称呼给咽下肚里,改口道:“少、少爷,原来您逛到这儿来了,可急死我了!”看见自家主子安然无恙地坐在小贩前门在地喝着豆腐脑儿,顿时一阵无力,双脚都软了下来,爬呀爬的,攀到主子身旁的位置上坐着。 见他喘气如牛,两人纷纷相视而笑,几日相处来,苏蓉蓉只知晓来人为石彪,自谈话中仅约略猜得是张大哥的侍仆,却不知是哪里人士,又是来苏州做什么的,纵有满月复疑问,可她也无权过问就是了。 “喳呼什么,有话就等歇了口气再说罢。”张绍廷摇头叹气,转向苏蓉蓉又是一张盈盈笑脸。“蓉儿,也给他来一碗。” “石大哥可是要甜味还是咸味?”可别又像他那样又甜又咸呀! 石彪未答腔,却被张绍廷给迅速地抢白了过去:“就给他来碗甜的罢,润润他那张苦嘴。” 撇了那张紧皱的面容一眼,又瞧满面揶揄的神情,苏蓉蓉浅浅一笑,转过身去,马上动手舀勺起来。 什么甜的咸的?看着自家主子如此闲情逸致的吃着豆腐脑儿,石彪不免又是急上心,凑到张绍廷的耳旁细声道:“大人,那苏州县令那图海大人一早就来府里等候了。” “急什么,不请自来,就让他等去。”张绍廷只管喝着豆腐脑儿,眼里只有摊贩前忙的如陀螺打转的可人儿,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大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张绍廷的眼色压下,硬生生将到口的话搁在喉底。 话正说着,只见苏蓉蓉捧了碗热呼呼的豆腐脑儿,旋身来到了他俩身旁,随上了碟椒盐花生,顺道斟上两杯茶水,瞅着憋得脸红紫涨的石彪,不由笑道:“石大哥,若清早吃不惯甜,就掺些花生吃吃,这茶是给两位去油解腻用的。” “民以食为天,再大的事都不如饿肚子强。快喝罢,啰嗦些什么,难得如此清闲时刻,就放宽心来好好吃一顿。” “大人,瞧您就天天喝这东西,不腻呀?”看着眼前白花花有些碎女敕的豆腐脑儿,石彪仍迟迟未动手,虽清香扑鼻,可不过就是由大豆磨成的豆腐加上糖水罢了,实在不明白究竟哪里使得主子如此爱不释口,每日清早定要走一遭、来一碗才肯罢休。 随着主子的目光瞧去,正巧落在旁前一抹纤细窈窕身影,嘴边渐渐浮上一层笑意,看来问题不在于豆腐脑儿好味,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呵。 “你喝喝就知道了。”收回迷茫的眼神,张绍廷转过头来,见到石彪直对着自个儿憨笑,俊容忽地浮上一层淡淡红晕,粗声粗气地喝道:“看什么,还不快喝!” “是是……”主子有令,身为下属的他怎敢马虎。石彪咕噜咕噜地倾头喝下,不待咀嚼,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随即喝干见底。 “狠吞虎咽,东西都被你给糟蹋了,再好的山珍海馐你也食之无味。”冷笑一声,张绍廷自袖里掏出一锭银来,起身走向正忙得一刻丝毫不得停歇的身影。 一手舀着大木杓,一面忙着招呼络绎不绝的老主顾们,苏蓉蓉忙得分身乏术,却一点也不喊累,杏桃儿脸蛋总是带着笑容,纵使香汗淋漓,也是乐在其中,就连他来到她的身旁,她还当真没发现。 不发一语,张绍廷索性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忙进忙出,一双小手不停挥着沉重大把的木杓子,显得有些吃力,过于纤细的身子来来回回如翩翩彩蝶穿梭于各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中,一双剑眉不由更是拧得死紧,心中忽地有股拉回她的冲动。 眸光一闪,张绍廷使力压下心头的不舒坦,搓揉掌中冰冷的银锭,双眼瞅着她汗湿脏黑的小脸蛋,嘴边噙着一丝笑意。“蓉儿……” 抹抹裙兜,苏蓉蓉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来,抹抹脸上的汗水,笑嘻嘻轻问:“啊,张大哥可是还要再一碗……”不知唤她为何事,她好奇地朝他四周看了看,见着碗底都空了,秀眉微蹙,嘟起粉唇,像母亲训孩子般地个叨念道:“喝,这不好吧,都吃了三碗了,整整比平日多出一碗来,再吃下去,太过胃涨,身子可是容易坏的呢!” “傻姑娘,谁和妳讨吃来着,我是来付帐的,总不能白吃白喝罢。”说着,他立即拉住她的小手,摊开掌心,一锭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光芒耀眼。 若他真的没钱付,她倒也不介意。满颊通红,苏蓉蓉赶紧抽回手,倾身凑看他掌心上的白银,立刻摇头,甩动两条乌黑的辫子。“不行,这太多了,一碗豆腐脑儿不过半文钱,今儿你吃了三碗,加上石大哥的一碗,算来算去也才两文钱,这回你就给我十两,教我上哪儿找碎银给你呀?”她认真地伸出四根手指抵到他的面前,气嘟嘟的鼓着双颊,好像多给是他的不对似的。 “唉,人家是巴不得客人多给嫌少,妳却赚银子多,可我身上就这十两银,妳索性当成两文钱不就得了。”付多银子还被责怪,对于这样手巧、心善、不贪不求的小泵娘他着实感到有趣且欣慰,贪欲之念人本有之,如此世道竟还有这般傻气憨厚的人真是不多见了。不掩赞赏,深邃的双眸直勾勾地瞅着她乌漆抹黑的小脸蛋,一脸兴味。 “不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怎可白白收人家的银子?何况我又不缺银两花用,这十两还请张大哥拿回去,那四钱就先欠着,有铜板儿再给也不迟。”浑不知自个儿说漏了嘴,眼下她只急着推辞。 听她的这番话,张绍廷略感疑惑,既是不缺银两花用,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又因何故出来抛头露面?“蓉儿,既然如此,容我问上一句话可好?” “张大哥有话但说便是。”不假思索,她偏头笑道。 “既然生活尚可,不缺衣食,为何要这么辛苦的上街卖豆腐脑儿?” 沉吟了一会儿,苏蓉蓉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绞着手指头,咬唇道:“这……虽平日家居尚可,不愁些什么,省吃俭用倒还过得去,只因前些日子我娘病重,小弟又摔断了腿,没能出外挣活。”呜呜,娘呀对不起,女儿不是故意要咒妳的。苏蓉蓉将头垂得更低,装出一脸忧伤,偷偷地在底下沾着口水抹在眉梢两旁,怕不够真切,更加使劲地往自个儿的大腿掐去,痛得她眼眶儿泛红,顿时冒出一泡泪,一时找不着手绢,只有掏出腰间的抹布,如泣如诉地哽咽道:“一时间要请大夫、抓药,家里头仅剩下半杯米,熬成粥也只够三人喝上两日,没奈何这才得自个儿磨磨豆汁、豆腐,上街来卖豆腐脑儿……照规矩,这市集上的摊子都是有主有物,不可随随便便就搭上一摊,幸亏这儿的街坊们个个都是大好人,没赶我走,还腾了块地方让我卖豆腐脑儿,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所幸老天垂怜,现我娘身子已渐渐康复,小弟也好了大半,能跑能跳了,可做惯的事一下子不做了,倒真挺不自在的,想想不如就继续下去,一来是大伙儿也吃惯了,一时间改不得,二来多帮家里挣些银子也好。”末了,她不忘吸一吸鼻子,挤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后洒了两滴泪珠。 呼,要胡诌这一串还真不简单,幸好她机灵,三两下就胡口唬得楚楚可怜、凄楚沧桑,连她自个儿听了也是乱感动一把,差点真挤出几滴泪来。 原来如此,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就要负起家里生计,着实是苦了她了。 张绍廷闻言,望着她哀凄含泪却又强作欢笑的容颜就不禁一阵揪心,大手一伸,将她一把揽入怀中,埋首于她的发丝间,沙哑地安慰道:“别哭,事情都过去了。” 浑身一震,苏蓉蓉简直是惊呆了,小脸愣愣地熨贴在他宽阔暖和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特属的男人气息和麝香,淡淡地缭绕鼻端,心头渐渐不受制地怦跳震荡,原是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小脸竟莫名地红了起来。“张、张大哥……” “对不住,我……”这才发觉唐突了佳人,张绍廷立刻把手一放,紧拧眉头,下意识往后退却几步,孰不知此举看在苏蓉蓉的眼底却是不住心酸难耐,一张小脸垂得极低,始终不敢直视。 “蓉儿,对不住,我不是有意要……”实在是他情难自禁呀! “我明白,张大哥是看蓉儿可怜,同情蓉儿的罢。”抿抿唇,语气里透着一丝虚弱,她故作坚强地道:“可蓉儿不须别人的施舍,这银子你还是收回去,亲兄弟都明算帐了,何况是咱们规规矩矩做生意,更是不得诓了客人的银子。” 瞧她如此执拗,又怪着自个儿太过冲动,莫怪会惹得她这般想,张绍廷轻叹了口气,柔声道:“不然这样好了,这银子妳仍收下,当作是先预付一个月份的豆腐脑儿钱,不足的话,妳再同我说。” “那……张大哥明日还来不来?”敛下眼睫,她细声问。 明日啊……怕是今后都没法了。他略一沉思,淡笑道:“就这么着吧!这些剩银就暂且放在妳这儿,得空了,我再来,好不?” “不行不行!怎么可以──”忽觉自个儿说上了什么话,她急忙补充道:“我、我的意思是说,平白无故的就丢了把银子,我也不会心安,若张大哥真没能来……我想……我想……” 瞅见那桃花似的嫣红脸蛋,他了然会意,眉唇皆是透着不掩的笑意。挨身凑近,他朝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微微一笑:“由于家居尚且未整顿妥当,目前暂且住在城东的那间『客来』客栈里,不然就劳烦蓉儿将豆腐脑儿替我送来可好?” 好!当然好!水灵灵的大眼迸出亮光,她重重地点头,碍于姑娘家的矜持,这才没将心底话月兑口而出。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啰!” 紧咬粉唇,绞得衣角都皱了,苏蓉蓉抬起眼来,再次微微地点了头,闷声不语,直接朝他伸出手。“喏……”只一句,她羞得再也说不出话。 “拿好,可别掉了。”大掌包住小手,悄悄地将握得发热的银子递给她,他朝着露出惊慌的俏颜歉然一笑,随即转过身去,大力拉起还在装作闷头苦吃的随从,使着眼色问道:“阿彪,吃饱了没?咱们该回去了。” “饱了饱了。”只要主子的事办完,他自然就吃完了。抹抹嘴,石彪很配合地拍拍鼓胀的肚皮,结结实实打了个饱嗝。 幸好幸好,要是再迟一会儿,他肯定会撑死胀死,虽是如此,他倒是看了场千载难逢的绝顶好戏。“蓉姑娘,真谢谢妳的豆腐脑儿了。”石彪憨憨地笑着,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待转身,却见张绍廷已越走越远,头也不回自顾自地离开了。急得他忙跟了上去,沿路不断叫嚷:“少爷,您等等我呀!” 默默地呆愣原地,直至那一抹伟岸的身影隐没,苏蓉蓉捧着发烫的脸蛋儿,复心酸又心醉地将那温热的银锭塞入腰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逐渐在心底发酵,磨呀磨的,竟连她自个儿亦是搞不清了。 真好,明日,又再可以见着他了…… 翌日清晨,苏蓉蓉天未亮时就溜了小来,等打迭整顿好带上的东西,天已透白。 她昂头瞧瞧天际,再低头看看底下的水洼,映出的是张一双杏眼儿的粉女敕娇俏脸蛋。 虽是身穿满是补丁的粗陋麻衣,有点脏、有些破,可眨眨眼儿、嘟嘟小嘴,整体瞧来倒还过得去。 拍拍脸颊,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提着竹蓝布包,踏着轻快的步伐直接钻入游客如织的大街小巷中。 踩着麻鞋儿的莲足停在眼前的苏州第一大客栈前,苏蓉蓉挥去一头的汗,瞇起眼瞪着顶上的区额瞧。客来、客来……真是个好名儿。莫怪是苏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客栈,瞧人来人往的态势,想那门坎肯定是石造的,或是玉嵌的,否则早让这样的人潮给踩破了。 身子微微一倾,她伸长脖子往内探了探,瞧上许久,等得两腿都发酸了,就是没见着那抹熟悉颀长的身影。 噘起红滟滟的小嘴,没见着人,她也不好就这么闯进去,依现在的打扮,可能踏不进门坎就被人当作小乞儿给轰出来吧! 可……再等下去,竹篮里的豆腐脑就凉了,这东西还是得热腾腾的才好吃啊!没法子,不得已,苏蓉蓉只好低垂着头,将竹篮子给捧在胸前紧紧搂住,硬着头皮一径往里头冲。 “呼……”她吐出一口长气,闭眼直冲,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踏上阶梯、绕过回廊来到一间间的客房前。 只是,到底哪一间才是张大哥的居处? 突地,喀啦一声,在她站定思索时,一旁的门扉被人推了开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同样略显错愕的俊秀脸庞。 “张大哥?”真是巧呀,她刚没个主意,竟就见着人了。 “蓉儿!”微惊,他仍是款款一笑。“怎么净站在这儿呢?天凉,妳会受寒的,进来吧!” 她嗯的一声,没多想,便垂头随他入内。一进门后,苏蓉蓉立刻把竹篮子提到八仙桌上,打开篮盖,掀起白布,将一碗仍冒着白烟热气的豆腐脑儿给端了出来,伸手再捞,其余的盘盘小菜也都一一端上桌。 仔细摆正后,她转头笑道:“张大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快来吃吧!凉了可就少了那么一丁点味儿了。” 没料到,她当真把他的话给记在心底。对于她的这份心,张绍廷不禁绽出一抹浅淡却极为心醉的笑容,双眸紧紧地瞅住那张始终带笑的小脸。 一瞬间,他动心了。淡淡的,如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入心田,她的笑,教他移不开目光。 “不晚不晚,蓉儿妳来得正好,瞧我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等着吃上一碗豆腐脑儿呢。”他刻意夸张地捂着平坦的月复部,眉头揪结,唇角却是微微扬起。 一怔,她瞬间红了脸,装作没听到似地自管把竹篮阖上,转身就要走。 “蓉儿,怎不多待一会儿?”身形一闪,他急急地挡在门前,一把揪住她的小手。 “我……我摊里还有客人等着,所、所以我得赶回去才行,总不好让客倌等太久。”脸儿贯红,一双大眼猛盯着他拉扯的大掌,心头怦怦乱跳。“张大哥,你别拉着我……我得走了。”声如蚊蚋,她不着痕迹地抽出小手,没去瞧他十足认真柔情的眸子,下意识模着发烫的双颊,全身热呼呼的,抬眼小觑,喝──天哪,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顿失温暖,没来由地,他的心底竟升起一股浓浓的失落。“可是,这些碗碟妳总要带回去不是?”拐个弯,张绍廷想尽了千百个借口,挑出了最为适当的问道,为的就是不愿让她就此离去。 哪怕是半刻,他想多瞧她几眼。 “不打紧,那我明儿来再拿就行了。”苏蓉蓉绞呀绞的,如玉葱似的手指顿时扭成十个白玉小结。 “蓉儿,现天色尚早,我原是想劳妳辛苦走来这一趟,就暂且在此歇歇,不也好?” 闻言,满腔的希冀落空,她有些气闷地道:“不好,我没那时间。”猛然惊觉自个儿说得太过份,她缓了缓脸色,放柔语气续道:“张大哥若没其它要事的话,我先走了,赶明儿再来。”故意不去瞧他,她瞥了眼满满的碗盘,唇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看她似乎闷闷不乐,张绍廷是心慌又心乱,真是手足无措了,浑不知是自个儿说错了话,抑或是方才的唐突之举惹恼了眼前的小泵娘。思及此,他不由叹了口长气,“蓉儿,我真是这样一个受人厌恶的人吗?就是一点时间,妳也不愿施舍于我……” “张大哥,你别误会,蓉儿绝没有这意思!”她只是……唉,罢了。拗不过他,苏蓉蓉只好随意拣了一处位置坐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噘嘴道:“我不走就是了,张大哥你快些吃吧!瞧,都凉了,你再不吃,我可真要走了。” 满心欢喜,张绍廷依言落坐,捧起微凉的豆腐脑儿,一匙匙地舀入嘴里,细嚼慢咽,滑女敕如丝的豆腐滑入喉咙,也甜入心底。 瞧他吃得这般认真,额头都渗出一颗颗的汗珠,藓蓉蓉抿唇一笑,自怀中掏出她最为珍视的手绢,轻柔地替他擦拭。 “慢点儿吃,小心给噎了。”见他唇角沾得一只豆沫,她不禁噗哧一笑,“你看,都吃上嘴边来了,仔细些,别吃得像个孩子似的。”她一面说,一面帮着他把那豆沫拭去。 “就只我吃,妳也一块吃些。”说着,他便舀了一大匙递到她的面前。 这举动是太过暧昧太教人发羞,苏蓉蓉受宠若惊,想出声拒绝,可当她抬眼之际,望进那双深邃柔情的眸子,不自觉地,檀口微张,轻轻含住凑近嘴边的匙子,一咕噜地,将滑女敕女敕的豆腐脑儿吞入。 面红紫涨,连耳根子都红不隆冬,她羞涩一笑,更加不敢瞧他了。 你一口我一口的,一碗八分满的豆腐脑儿三两下便干干净净,其余的盘盘小菜,不消半刻亦是扫荡一空。 “好吃吗?”他问,笑得很是温柔,顺势拿袖替她拭去嘴边的水渍。 怎能说不好吃,这可是她亲手做的,他这话是问错人了吧!?纵使如此,她抚着吃胀的月复部,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很是汗颜。 真糟啊!这一桌子的菜分明是她特地为他准备的,到后来,一大半竟进了她的肚子去。为掩饰窘样,她把同样的问题给丢了回去,反问他道:“那张大哥觉得……好吃吗?” “当然!”有她陪在身旁,是倍加好味儿了。 她眨眨眼,狐疑地问:“真的?” “何止是一句好吃了得,只妳不愿,我还想替妳广设店铺,肯定是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噗,你当真以为自个儿是商贾吕不韦?” “而妳就是那『奇货可居』的秦异人……”见她投来一记眼色,他把话转得漂亮,“的宠妾──美艳无双的秦国之后赵姬。” 闻言,苏蓉蓉不悦地鼓起双颊,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当真不理不睬了。 意觉失言,张绍廷暗骂自个儿一时错口,竟错把那红颜误国的赵姬往她身上比去,若非是“情不自禁”,怎会如此失当?轻咳一声,他清清喉咙,觑眼瞧向犹似气愤的侧脸,试探性地唤了声:“蓉儿?” 不理!不管他怎么喊她就是不理。打定主意,她索性遮起双耳来,这下可什么都听不见了。 张绍廷失笑,啪啪几声,举起手来自掌嘴,“对不住,是我失言了。什么吕不韦、趟姬皆为前人,绝非咱们。”他挨身凑近,温柔笑道:“而我是妳的张大哥,妳是我的蓉妹子啊!” 一席话听的苏蓉蓉脸儿发烫、心儿慌慌,虽是释然了,可他后头的那句话,真教人发窘。 小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咚咚咚──她彷佛能听见自个儿猛烈的心跳声。 “什么你的我的?”回身娇嗔,她装似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伸出小手朝那皆尽的盘飧笑说:“好啦!天已大亮,豆腐脑儿也没了,我可得走了。”话音方落,不容他开口,她赶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空盘,用竹篮一一装迭好,掩上盖子,一回身,但见一双清亮的黑眸直直瞅着她不放。 可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却双眉紧蹙,总是挂在唇上温柔和煦的微笑,已淡不见影。 “张大哥,你是怎么了?”察觉他的不对劲,苏蓉蓉伸出小手频频在他眼前挥舞。 忽地,张绍廷猛然揪住她,仅说上一句:“蓉儿,妳明日暂且别来这儿了。” 咦?苏蓉蓉闻言大惊,还不及将满心的疑窦问出口,便听得他道:“明儿我得去处理些事,就怕劳妳白跑一趟。” “没关系,那我晚点儿再来……”她一句话未完,又被张绍廷给抢接了去。 “不,我想这事也非一时半刻能处理得来,兴许整整一天都月兑身不得……”见着那张小脸闪过一丝失落,他心口微微一窒,很是不忍,遂说道:“不如,待我得了空,便去那儿寻妳讨碗豆腐脑儿吃吃,可好?” “嗯,咱们一言为定,可久了我也是不等人的,客倌改日请早。”苏蓉蓉不疑有他,弯身摆出个俏模样,逗得张绍廷揪结的眉头是松了开来,彼此互视,两人不约而同地朗声大笑。 一时间,笑声、和乐充满弥漫整室,张绍廷依旧微笑,看着她甜美的小脸,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踌躇着,不知一些搁在心头的话,是否该启口言明? 现会儿,或许还言之过早…… 第三章 骗人! 没见着记忆中的那抹月白身影,苏蓉蓉噘起嘴转身走回小贩前,将干活的器具通通收拾好,放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边,才拿起带来的小包袱,装好热腾腾的大饼,往巷子里走去。 唉,张大哥明明说好了会到摊子上的,可她左等右等,东看西瞧,自未亮的天色等到日正当中,等了老半天,就是一个影儿也没瞧见。 什么一言为定?全是哄她的话、诓人的把戏! 气闷地穿梭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间,纵使心中有所怨怼,双脚仍是不由自主地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等回过神来,她仰头一瞧,翦水似的秋眸瞪得有如铜铃般大。 懊死的,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 手指频频揪着衣角,她气愤地踱了几下,垂头盯着拎在手上的包袱,本想转身就走,可只要一想到那几粒她特意亲手做的包子,还热腾腾、香喷喷的,张大哥若是瞧见了,势必是欢喜万分…… 思及此,她咬咬牙,仍是偷偷地跑到客栈门旁的大树下躲着,小脸浮上一抹焦急之色,但更多的是期待。 客栈门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她等呀等,小指扭呀扭的,百般无聊的将身子靠着大树。 拉拉残破的衣袖,地上的一处水洼正好映出一张乌漆抹黑的小脸,苏蓉蓉忽地蹲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抚着自个儿罩上一层煤灰的脸蛋儿,带笑的唇角微微敛起。 好丑……现会儿的她,真的好丑…… 她戳戳原该是白皙水女敕的脸颊,再抬眼看向四周往来走动的姑娘们,皆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笑靥迷人,就是寻常女孩也妆点得干干净净。 反之,她像个街边乞儿。 倘若能洗去脸上的污渍,换上一袭干净的衣裳,把散落的发丝盘得整齐,她也是位让人再三顾盼的美人儿。只可惜,这刻意隐瞒的身份,是万不能说实的。 不过就是什么劳什子门当互对的八股问题嘛……她想笑,偏偏嘴角僵得可以,反变成一张比笑还难看的苦脸。 蓦地,在一阵突来的吵杂声中,一位身形臃肿、满腮黑须,身袭锦衣玉袍满身贵气的男子自客栈走了出来。 “咦?”这不是县老爷吗?苏蓉蓉不敢置信地揉揉眼,脖梗伸得老长,左探右探,想瞧个仔细。 却见他走到前来迎接的轿子前,回过身,摇摆着略微肥大的身躯笑容满面的朝一位尾随上来的男子打揖行礼。 堂堂一名官拜七品的苏州县令竟也得向一布衣平民行礼,这在外人看来着实觉得怪异。 捱不住好奇,她索性移个角度,垫起脚尖,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仔细瞧那位能让县老爷又是陪笑又是逢迎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瞧那身月白长衫,衣冠楚楚,面润如玉,不怒而威,眉宇间自然就透着一股难掩的气势,不禁令人胆颤心惊。这样的面容、这样的气度…… 张大哥!抬眼一见,苏蓉蓉不由得惊呼出声,幸好小手快了一步实时掩上嘴,差点儿就露馅了。 抬眼见前方的两人似无所觉,她不禁松了一口气,眉头紧皱,心底倒生起许多的疑惑来。细微的谈话声传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安安稳稳地躲在树后,以浓密的枝叶当作遮挡,竖起耳尖聆听,打算静观其变。 “留步留步,还请张大……张公子留步啊!”一身便服打扮的苏州那图海见张绍廷撩袍下阶,满脸笑意的模样,可那浑身散出的气魄令他是冷汗涔涔,直打哆嗦。 “小的仅是一介平民,县太爷行如此大礼,怎么敢当?”暗自在心底闷笑了声,冷眼一扫,张绍廷赶忙上前将作揖行礼的身子扶正,不管他的挥手阻挡,依旧故我地拱手迎送,挑眉轻言:“县太爷好走。” “张公子,方才的话,就望张公子多多忖夺了。”那图海本要入轿,可略一细想,便又转面涎着一张笑脸,面红如火,或许是紧张的缘故,频频拿起袖子往额上抹去滴落的汗珠。 张绍廷闻言眉不挑、眼未撩,依旧含笑以待。 “本人自有公断,大人不必如此惊慌。”话里藏锋,他笑得很深沉,双目不移地直盯着那图海瞧,“可诏文一事,还请大人守口如瓶。”面色陡然严峻,目不斜视,倒真把人给吓着了。 此话一出,只见那图海铁青着脸,诚惶诚恐地道:“这是当然、当然。那本官就先行告辞了。”匆匆落下几句,他立刻钻进轿子,急忙离去了。 眼底闪过一丝冷洌的目光,张绍廷望定已不见影的方向,唇角微扬,隐含有笑,转身便要走。 “张大哥!” 岂料,一道饱含惊喜急促的娇嗓如平地一声雷突然自身后响起。 倏地回身,他还来不及瞧清是谁,一股强扑直来的冲力直直往他怀里撞去。 “张大哥,真巧吶,是不是办完事了刚回来?我也恰好路经此地正打算回家去呢!”抬起粉扑扑的小脸,苏蓉蓉露出讶异与惊喜,彷佛真是天大的巧遇。 瞅见她的笑颜,张绍廷即刻敛去清冷的眸光,换上温煦和善的面容。“真对不住,今儿没能上妳那儿去。”他昂头看了眼天色,温柔笑问:“尚未晌午,还得吃上一碗豆腐脑儿吗?” “没法了,今日收摊得早,一点渣子都不剩了。”眼珠儿滴溜一转,她摊摊手,状似一副无奈的模样,转眼又面带微笑地自包袱掏出两粒尚温的包子,直接递与他道:“不过我身上还有几粒我亲手做的包子,就请张大哥将就一下,拿这来填填肚皮,可好?” 香味扑鼻,张绍廷道了声谢,顺手接了过去,拿着包子便大大咬了一口。不消半刻,两颗包子三两下就给吃完了。 瞧他吃得很是高兴,面色态度和平日无异,始终未起疑,一颗悬在半空的心也就放松了下来。含着笑,苏蓉蓉伸手再往包袱探去,接连抓出五,六粒的包子,连同一只布巾塞入他的怀里。 “我只剩这些了,全给你。张大哥若喜欢的话,改明儿我再多做一些。”拍拍手,她将消胀软扁的包袱打了个结,直接系在腰际上,这是为了等会儿回家做的准备。 她不敢多问方才见到的事,纵有满腔疑问,仍是硬生生地埋于心底,只努力扮演好蓉儿的角色,其余的,就当作她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没听见,一概不知。 仅这个样子,她就心满意足了。至少,在她面前的张大哥,永远是她认识的那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别的事,她不愿也不便过问。 “蓉儿,妳的手艺真是好,怕是我存在妳那儿的十两银,没几日的光景就不够用了。”张绍廷瞧她开心得意的模样,再瞥眼瞧向怀中成堆的包子,一个个又大又重,饱满丰实,唇畔的笑不禁为之一僵。 “放心,十两银够买千万颗包子馒头了,就是张大哥天天吃、时时吃,光是豆腐脑儿和包子,吃上个几年也不成问题。”她笑着扳起手指一一数算。 嗯……总不会每回都是包子和豆腐脑儿吧!? “除了包子、豆腐脑儿,可有茶点茶食?我听大伙儿说苏州的茶食最是有名的了。” “有。”见他双眼精亮,苏蓉蓉一脸无辜地摊手道:“可我不会。” 要知道,能做上一道精美雅致又香甜顺口的茶食可不是件易事,就和那些戏子一般,“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而这却是“桌上一小迭,灶内十年艺”,她能做好包子、豆腐脑儿就不容易了。 “是吗?”张绍廷一阵无言,只有呵呵干笑,便举起茶杯,仿若无事般悠然地小啜一口。 “怎么?”秀眉微拧,小脸露出一脸落寞,“张大哥不喜欢包子和豆腐脑儿吗?”她很是伤心地低垂着头,咬咬唇,娇女敕的嗓音饱含委屈。 若他不喜欢,她岂不是连见面的借口都没有了。 他一怔,见她这副伤心的模样,那双含幽带怨的翦翦秋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就像花上露珠,彷佛轻轻一触,啪啦啪啦的,成了片片泪花。 “不,蓉儿妳的手艺之好是公认的,比起那些宫廷美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是包子、豆腐脑儿亦是人间美味。” “张大哥吃过宫中的膳食?”眼媚一稍,她明亮的大眼写着满满的疑惑。 “这只是个比方。”他不慌不忙,轻描淡写地带过。 睨了他一眼,见他眉目含笑,一派温煦,毫无任何异样,她“喔”的一声,也不再多问。 “蓉儿?”瞧她神情古怪,脸上阵青阵白的,张绍廷忍不住拿手抚上她粉女敕的脸颊,关切地轻唤。 “嗯……”恍回神,便见一张俊脸挡在眼前,她呼呼地吓了一大跳,面色赧红。“张大哥,有什么事吗?”她好小声好害羞地问。 蓦地,他叹了一口长气,一双细长凤目深深地凝视着她。 苏蓉蓉愕然,还不及开口询问,只见他突地揪住她的小手,面上露出诚恳,万分恳切地问道:“蓉儿,有心烦之事怎么不和张大哥说呢?” “哈!能有什么事儿?你瞧我缺了条胳臂还是跛了腿吗?完好如初的一个人就在眼前,能有什么事!?”她打哈哈地笑问,神情一派轻松,方才的阴霾似是一扫而空。 “蓉儿,我说的是妳的心事呀!”牵起她的手,反倒是张绍廷露出忧心的面容。 有事,他也不愿和她说呀!这时他倒好意思反过来问她。想到此间,她越发不平,心口陡然升起一股烦闷,这会儿,她是真感到委屈了。 苏蓉蓉瞅着被他紧握的双手,有些气恼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嘴一扁,她语带泣音地用着只有自个儿听得见的音量道:“能说什么?你要当我的体己人,可却不愿让我作你的解语花,说与不说,又能如何?”她小声嘟哝着,体会此间,眼儿不禁为之一酸,心口顿时紧紧揪起。 糟!她竟心痛得想落泪。频眨眼儿,她拚命地把急聚的泪水给眨回去,可仍有几颗晶莹的泪珠挂在羽睫眉梢上。 瞥见那不意遗落的泪珠,张绍廷不由心口一窒,心疼难当,几要喘不过气来。 虽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如此,不多言,他赶忙抬手为她轻柔拭去颊边的泪痕,直接拥她入怀,紧紧搂抚。 “若妳不愿说,张大哥也不逼妳,别哭了,瞧妳都哭成一只大花猫了。”他爱怜地抚去黏附颊边的一绺发丝,故意用轻松调笑的语气。 听得这话,“噗”的一声,她竟忍俊不住破涕为笑,咯咯笑声溢出唇边。 笑眼瞅看,她眨了眨含着泪水的眸子,冷不防地,倾身在他的颊边落下淡淡一吻。 蜻蜓点水似地,真让这位七尺伟岸的男儿郎、佳公子红了脸,怔愣当场。 老天!她怎么……怎么就这样吻了张大哥…… 喔……更可耻的是,她竟吻完后就一溜烟地跑了,日后她还能有什么颜面瞧他? 又羞又恼,她捧着自个儿热得发烫的脸蛋,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恨不得立刻挖地把自个儿埋起来。 罢了!不想了,再多烦多恼也无益,做都做了,还能怎么样?思及此,她不禁有些自暴自弃,索性将此事抛诸脑后,揪紧腰间的包袱,吸上一口长气,拍拍脸颊,大步地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她匆匆地跑到高耸的围墙前,弯,如往常般从底下的小洞钻了进去。 露出小脸,张眼搜寻,见四周无人无声,苏蓉蓉这才稍作放心,紧搂着包袱,蹑手蹑脚的穿过回廊。 直来到一间装饰雕砌的阁房前,她深深地吐了口气,正欲开门之际,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哀怨幽长的轻叹,一道朔长的身影如鬼魅般窜了出来。“阿姊……我真会被妳害死……” “喝!”苏蓉蓉惊呼一声,赶忙摀住自个儿的小嘴,看清来人,不由得低骂道:“死阿弟,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苏喜喜无辜地眨着大眼,很是哀怨地道:“阿姊啊──” “好好,有什么话进来再说,要是被阿娘看见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苏蓉蓉赶忙把小弟拉进房里,栓上门闩,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巾帕抹去脸上的脏污,径自走到内室换下一身粗衫破布,坐到妆奁前,解开两条垂肩的辫子,就此梳头打扮起来。 偶一瞥眼,见着镜中映出一张极尽无奈的神情,她不由挑挑眉,黑亮的眼珠儿一转,扎个望仙髻,对镜中那不悦的人儿轻问:“怎么了,打从一进门就噘着一张嘴,方才在门前你不是有话要说?”嘴上问着,一双小手却遍寻不着她向来惯用的金簪,“唉呀,我的钗呢?” 闷声不语,苏喜喜单手托腮,只是嘟着嘴,自鼻子哼出口气,不悦地道:“阿姊,妳怎不回头瞧瞧我这一身叮叮当当的东西?” 一回首,只见那只镶玉金钗好端端地插在他的头上,苏蓉蓉不由得满心疑惑,斜睨了他一眼,拉起罗裙左摇右摆地走到桌边。 “你做啥拿我的钗呀?”她顺势拔走他头上的簪子,往自个儿梳好打辫的发髻插去,接而伸手捧起他的脸蛋,细目观瞧,眼是眼,鼻是鼻,抹上了胭脂水粉掩去略微粗黑的面容,唇儿翘又女敕,仿若一菱角,盈盈弯弯笑迎人。 啧,瞧瞧,这眼这鼻都和她有着九成九相似,不愧是打从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要是他俩站在一块儿肯定让人以为是对双生姊妹。 她瞇眼皱鼻的瞧了好一会儿,最后罢下了手,噘起红滟滟的唇,仿若可惜地轻叹道:“阿弟,这样不行喔,阿娘以后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老了还得靠你呢!” 呃?一时反应不过来,苏喜喜满头雾水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不解地道:“妳在说什么呀?” “喜喜,姊姊明白你的心情,可阴阳男女之别乃天所定,再怎么着,也不好强力违逆。”瞧他紧皱起眉,以为他听明白了,只是一时之间还未能接受,苏蓉蓉宽慰地抚着他的发,轻柔地执起他的手,哄孩子般细声道:“好了,快去把这身薄纱罗裙给月兑下来,要是让阿娘见了肯定又是一阵闹的。” 唉,真是可怜的阿弟,明明是位男儿郎,却偏爱作女娇娥,以后绝不让他多看戏唱曲儿了。 “阿姊,等、等一下……”顾不得男女之别,苏喜喜急忙揣住她的衣袖,拿着指尖往自个儿的脸上比去,“妳先看个仔细,我这眼、这眉、这唇,这整张脸和妳倒是十足地相似,是不?” “当然,咱们可是亲姊弟呀!”苏蓉蓉一副理所当然重重地点头。 老天爷,重点可不在这儿啊,要怎么说她才会明白。苏喜喜翻了翻白眼,很是无奈地指了指整身的衣束襟带、裙下的绣花小鞋,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再问:“那好,妳再瞧瞧我这身的衣衫罗裙,还有发饰都是谁的?” 经他这么一提点,倒有几分眼熟。瞇眼细瞧,苏蓉蓉摀嘴讶异道:“咦,怎么我的东西你全穿上啦?” “阿姊啊,妳仔细想想,我这一身的行头全是妳昨日硬塞给我的,连这不男不女的模样皆是拜妳所赐!” 突地恍然大悟,原来喜喜不是有意做女娇娥,而是她把堂堂男儿郎视为女裙钗,这罪魁祸首还是因她而起。知晓是自个儿会错意了,不由得面上一红,苏蓉蓉立刻卷袖挥拳敲了他一下。“有什么话就直说嘛!做什么兜个大圈子。”讨厌!害她出了这么大的丑。 “我要直说,妳又会听得明白?”苏喜喜眨着两泡泪水,无奈地摊摊手。 “嗯,是没错……”等等,言下之意是说她很笨啰?恍然一怔,苏蓉蓉偏头大喝:“苏喜喜!” “有!我在这儿,敢问苏大小姐有何指教?”苏喜喜调皮地举起手,只见苏蓉蓉气得七窍生烟,一双翦水秋眸直直瞪视。 不怒反笑,苏蓉蓉卷起了薄纱襦袖,动动脖梗,做起了舒筋活骨的功夫,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看在苏喜喜的眼里,陡地生起一股惊慌,自然明白此举意欲为何。 挑挑眉,他认命似地暗叹口气,挨挨蹭蹭的凑了过去,故意扯住她的袖摆,讨好地道:“好姊姊,就跟妳闹着玩的嘛!做啥这么认真,好歹看在我帮妳连喝三日醋水,又帮妳挡着阿娘的份上,让妳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去卖豆腐脑儿,就此将功折过好呗?” “你呀,先功后过同样是过,何况我让阿娘给逮着了,你同样月兑身不得。”好小子,真是会见风转舵。双手捧起一张粉雕细琢的脸蛋,粉女敕细软,宛如一颗鲜女敕多汁的桃子,苏蓉蓉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笑道:“说真格的,涂了胭脂水粉,你倒比我还俊呢!” “男儿要俊做什么,像个娘儿们似的!”苏喜喜露出一脸厌恶,蹬蹬地往后跳开三步,频频拿袖朝脸上胡抹一通,这一瞎弄,倒成了个大花脸。 “哎呀,丑死了!瞧你,好好的一张俏脸都给你糟蹋了。”她一面拿起绣帕轻轻地在他的脸上擦去被抹弄得混乱的脂粉,一面道:“我知晓你是帮着我,才让你画成这模样,可仔细看来,咱俩当真分不清谁是谁,现会儿你真是比我美多了呢!” “反正我又不是娘儿们,美丑有何关系,倒是阿姊妳真该同其它姐姐们多学学,画得一脸猴样。” “我?又怎么了,这样很美呀!那日我还特意自个儿来,阿娘见了也没说话呢!”苏蓉蓉愣了下,下意识地冲到铜镜前照个仔细,模模自个儿的脸庞,佐拉右扯,最后很满意地点点头。 不想和她争论,苏喜喜将她推到镜奁前坐下,一一拆落顶上那一串叮叮当当的累赘饰品,卸下她方才好不容易结好的云髻,垂下一头青丝。 靠着一双巧手,他顺势捞起一弯黑发,三挽两卷,顿结成一个流云髻,再自妆盒取来一只玉钗、金扣,折花相簪,一位活月兑月兑的倾国红颜顿时出现于镜中。 不需扑粉点缀、画眉抿唇,天生丽质的双颊泛着粉色霞光,水灵流转的大眼眨巴眨巴,娇艳中透着一股天真纯然,任是那西施红颜再生,亦难以与之相比拟。 苏蓉蓉惊异地瞧着镜中人,长长羽睫一忽扇,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嘟嘴,最后捧着自个儿的脸蛋就此发怔起来,越发不敢置信镜里的美人儿就是她自个儿。 “喜喜,真亏得你是男孩儿,要是姑娘家,阿娘肯定乐死了!”苏蓉蓉惊喜地拉住他,双眸迸出一道精亮:“你是怎么弄的,教教我好不?” 假若明日这样打扮,不知张大哥会做何表情?想起那发愣的模样,她忍不住嘻嘻傻笑。 怎么弄的?没吃过猪也看过猪走路罢,镇日生活在莺莺燕燕里,各式的花招扮相他是见多了,想记不得都很难。苏喜喜翻了白眼,摊开掌心。 “你拿手给我看做啥?我是要你教我梳装打扮啦!若是学成了,有时紫鹃不在身旁,我自个儿也能打理好好的。” “我就靠这一双手,再多就没有了,这种事不是光教就学得来,阿姊妳还是认命些,反正身旁又不愁没人伺候。”言下之意就是她没那天份和本事。 啊!闻言,苏蓉蓉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双肩,扁着一张小嘴,哀怨地瞅着他。“阿弟,那日后就由你来帮我梳头扑粉好不?紫鹃那丫头总是拿我的脸当墙抹,插着满头的珠钗步摇,鬼不像鬼人不像人,可重死我了!害得我每回总怕使力过大,一个不小心,头顶脸上的东西全掉了。” “阿姊呀!我求求妳,别净说些空话,珠围翠绕的不好么?这可是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的事儿呢。”摆摆手,苏喜喜还算有良心地迭好衣衫罗裙,摘下头上的通草花、翠玉簪,一一塞入她的怀里,咧嘴笑道:“好啦,这身珠钗首饰我可全物归原主,完璧归赵了。” 说毕,不及苏蓉蓉呼喊瞎扯,他立刻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喜喜、喜喜……”望着身影消失无踪的彼方,苏蓉蓉气得踱脚,扭着十个白玉小结,嘟起粉女敕朱唇,把怀中的东西全扔在桌案上,托着腮帮子,独自生起闷气来。 没人帮她,那明日就不能给张大哥一个惊喜了。模模顶上扎得结实的云髻,再模向塞于腰间的银锭,似是想起什么,敛下的唇角倏地溢出了笑意。 起身掩上窗棂,走到镜奁前,她拿出一条丝绢小心翼翼地结于发髻上,就怕给风儿胡乱吹糟。 凤目细瞇,菱唇微勾,镜中的丽人儿同样对她笑着,没来由的,脑中隐隐浮现了一抹颀长的身影,那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展现翩翩斯文的绝顶风范,两颊透出的粉色霞光不由越扩越大。 明日,不知张大哥是否会赞她好看? 第四章 绺起一圈垂落的鬓发,苏蓉蓉伫足顾盼了好会子,总算见得远处走来一抹人影,瞧那步伐姿态,却也只隐约猜得出是个男人。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思潮起伏,双眸直睁,就怕一个错眼给瞧漏了。挨着压不下的兴奋之情,苏蓉蓉立刻扭头一转,走回锅炉前拿着大木杓,低垂着头,装作一副无事样,刻意舀呀舀地搅拌。 “蓉姑娘,对不住,少爷有事耽搁了没法亲自前来,为怕妳久候,就遣我来了。”谁知,等了好半天,来的人却是张绍廷身旁的侍从石彪。 苏蓉蓉闻言一怔,满腔的期待霎时落空,悬上的心陡地沉了下去。 讨厌!那她这身的打扮不就全白费功夫了。虽让石大哥把豆腐脑儿给拿回去,没破坏他俩之间的约定,可来的人,毕竟不是他啊! 兴许,之前那情不自禁的失态,真把张大哥给吓住了。他不会就此避而不见吧?日后,她还见得到他吗…… 她嘟唇想了一会子,摇摇头,收拾起失落的心,转身舀满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儿,昂首瞧背手等候的石彪,随即自底下拿出一只竹编的挽篮,掀起笼盖,铺上一条干净的白巾子。 扒上竹篮,她旋身走到垂手以待的石彪跟前,一张粉扑扑的脸蛋儿掩不住失落地笑道:“石大哥,这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只是,这些东西会不会也太多了?”真沉哪。石彪稍微翻开竹盖,顿时被里头摆满的丰盛早膳给惊骇住了。 虽是清粥小菜,却种类繁多,香气扑鼻,让他见了不免食指大动,尚未早膳的肚皮都鼓噪了起来,可再瞧手上沉重的竹篮,一个大男人挽着竹篮走在大街上也够奇怪的了。 “怎么会呢?只是一碗豆腐脑儿,配上碟椒盐花生、酱腌小菜、萝卜干……”微拢起眉,苏蓉蓉扬起手指一一数算,共是四样小菜外加一碗主食,又怕光是豆腐脑儿难以填饱肚皮,故今早特意自花荫阁里悄悄地带出一些白米细熬成粥,本想在他来时先呈上一碗热腾腾的清粥暖胃温心。 只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眼见这等丰盛的早膳,石彪细细闻了一回,又将目光移向她雕琢细致的脸蛋儿,不禁笑咧开了嘴,“蓉姑娘,妳对咱家少爷还真有心呢!” 这一番话不是调侃,而是极为真诚的赞许,苏蓉蓉虽明白,可听在耳里,仍不免面红耳赤起来,不由垂下头,想今日特地的打扮,用意只想让张绍廷瞧瞧,如今却是盼望无人。 思及此,挨着一颗怦动的心,苏蓉蓉脸也不抬地轻声问道:“张大哥真有这么忙么?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 “就是事务繁多,几日来夜夜挑灯伏案,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我一日也见不过少爷三回,不过这些都不是原因,实是少爷今早让一位贵客给绊住了,一时抽不出身来,这才没能到这儿。”石彪解释了一大串,就怕她误会。 近来大人勤忙于公务,膳不食、夜不寝的,镇日只闷于书斋里不见人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了,早在朝廷为官便如此,如今竟只为了一碗豆腐脑每日至少得走上这么一遭才罢休,要不是今日真让自京城来的元大人给缠上,现会儿他也不可能站在这纳凉吹风──就为一碗豆腐脑? 嘿,大人的心思他可明白,若非牵肠挂肚,岂会辗转无眠?可见大人有多么喜欢眼前的小泵娘。 苏蓉蓉甫听得这话,一双柳叶眉不禁拧了起来。据石彪的说法她也能想象得出是何种情形,男人毕竟不如女儿家细心,张大哥这般不会照顾自个儿,又没人在他身旁提点,万一把身子给弄坏了可怎么是好? 她突地想起今早顺手从花荫阁带来的陈皮,本想自个儿解馋用的,如今正巧……双颊粉扑,一忆起那双黝黑深邃的瞳眸,她就什么都无法细想了。 “石大哥,你且等等,”话未说完,苏蓉蓉马上转身溜进锅炉旁,钻到底下拿出一只用上好丝绢打结的布包,交予他道:“这是江苏盛产的青盐陈皮、可去痰生津,也可做提神之用,还有一些茶食,劳请行大哥一并带回去。” “蓉姑娘可有什么话要我代为转达?” 思索了一会儿,苏蓉蓉仅是摇了摇头,笑道:“没别的,就望张大哥万事平安,福康安泰。” 今日不知怎地,才接近晌午,生意之好有如蝗虫过境、横扫千军,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盛况,宛如大战一番。 当最后一位客倌离去后,苏蓉蓉迅速地收拾整顿好锅碗托由店家大婶看顾,随即拔褪往苏州城内最为繁华、热闹,属于男人的聚集之地。 按照往例,钻过狗洞,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大叹口气,也不顾浑身脏污腥臭,软手软脚地瘫坐下来。挥去额上滴落的汗水,她拿起围兜频频搧风,下意识地欲往袖里掏出惯用的手绢,却徒得一空,这才想起和陈皮一同给了人。 她微叹了口气,随着思绪翻转,她踩上木阶,转过回廊雕梁,直来到自成一处的花荫阁,摇头晃脑地踱入厢房。素手一推,门扉伊呀大开,她垂首走入,不意一头撞入柔软馨香的挺实。 “死丫头!妳倒好,去哪儿逍遥啦?”苏媚娘胸前大力一顶,顿把女儿给震开来,扭腰摆臀地凑进,弯身低瞧跌落在地的小泵娘。 “喝!”突见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苏蓉蓉吓了好大一跳,不由惊呼出声,猛地往后趄趔几步。定晴一瞧,见是娘亲,她随即冷眼一瞪,心魂未定地大拍胸脯,娇斥道:“阿娘,大白日的别神出鬼没,人吓人是会吓死人耶!” “唷,这般就被我给吓着了?真想不到我亲手拉拔出的女儿会这么没胆。”凤目一挑,苏媚娘拿鼻闻了闻,嫌恶地用两只纤纤五指掐住鼻子,甩着熏染香气的丝绢道:“瞧瞧,妳这身是什么打扮呀?” 绕走过去,将女儿周身打量了一遍,破褛褴衫,补丁满布,啧啧……连街边讨食的乞儿都比她干净利落。哼,肯定又趁一大早跑出去胡混了。 真是糟了个糕!本想趁天色还早,料想娘亲不会如此早起,一溜烟地跑回厢房梳洗打扮,现下可好了,却被她给逮个正着。 支吾许久,苏蓉蓉只有嘿嘿憨笑道:“呃………没什么,就没事换个装扮玩玩,镇日都是轻衫罗裙的,闷都闷死了。”唯今之计,就只有死不承认,耍赖到底。 “死丫头,妳想这种鬼话老娘会相信么!?”眉唇含笑,面如牡丹花般绽放,苏媚娘凉凉地拿起纤指往她脸上轻轻一抹,捧着自个儿尖削的脸蛋。 是不会,她也知道这番推托之词是蹩脚得可以,更何况是一向精明如狐狸的娘亲。苏蓉蓉模模鼻头,抬眼瞅看阿娘一脸诡异过份灿烂的笑颜,背脊一凉,不住浑身发颤。 勉强地扬起笑,她挨身凑进苏媚娘,软软地唤了声:“娘……” 苏媚娘抬手一挥,笑颜尽敛,冷眼一扫,“没得商量!” 一句话就打乱了苏蓉蓉接下来的话语。女儿是她生的,她还会不晓得自己的女儿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这一个多月来半夜不睡,天天起身磨豆,连身旁的小丫头、喜喜也跟着串通一气,为蓉儿隐瞒乔扮,甚至三不五时上演一桩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还当她不知? 他们能有多少心眼,她全看在眼里,只不想戳破罢了,就随他们把这戏继续演下去,只要不出太大的纰漏,别太过份,她也不想插手管这档闲事。 说到底,倒不能全怪蓉儿,谁让她这一身的手艺全是自个儿亲自传授的,也算是让这做豆腐脑儿的绝活后继有人。怕只怕她把心玩野了,忘了自个儿是什么样的身份,把讨生活的技艺全抛之脑后,镇日只想着磨豆子,做豆腐脑儿。 伸手一抹,苏媚娘拢了下女儿的发髻,沾染了一层厚厚的油灰。想必这几日来定没好好解辫通洗,油腻不说,甚至还有些味儿了,模起来着实滞手难闻,细看蓉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姑娘,生得绝好,是天上地下难有的,竟如此糟蹋自个儿。 冷眼一瞪,她倒真摆出严母的面孔来训道:“从明儿……不,今儿起,妳得时时刻刻给我待在这儿,不准出房门一步,仔细地练好曲儿吹笛、仪态步伐,要是再让我知晓妳偷溜出去抛头露面地卖豆腐脑儿,往后厨灶的东西妳连碰都别想碰!” “娘!” 连个房门都出不得,这俨然是下了拘禁令,苏蓉蓉确实着了慌,如此一来便不能在大清早去卖豆腐脑儿,那十来位待她极好,清早必到的老主顾可怎么办? 还有……张大哥。 脑中不意浮起一双顾盼流辉的明眸,清秀俊逸的险庞和那英姿勃发的模样,她更是急得发慌,一时间倒也生不个好法子来,只有扭着衣裙,闷声不吭地红了脸。 撂下狠话,苏媚娘自有其用意,毫不理会女儿径自在旁噘嘴闷气,更甭说注意到她那心神不宁的愣样,便启声招来了小丫头紫鹃,教她好生替苏蓉蓉打点整顿一番。 约莫一盏茶工夫,紫鹃匆匆地拉开吊帘,自内室搭手领着精心打扮好的人儿出房。 “娘,”苏蓉蓉磨磨蹭蹭地挨至她身边,宛如猫儿般地撒娇道:“妳说的我都依妳了,就别让我时时待在房里,着实闷得紧哪!” 睨了她一眼,苏媚娘冷笑道:“鬼灵精,这笔帐我都还没同妳算,妳倒跟我谈起条件了来!?” “不管啦!娘啊……”苏蓉蓉急得大力扯住她的袖摆,努努鼻头,眼圈霎时红了起来。 “甭装了,别学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坏把戏,妳这点技俩为娘的还不了解么?” 嘟俏着一张嘴,苏蓉蓉见娘亲的面容不善,心知不妙,也只有哭丧着脸不作声,硬生生把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给凝结在水汪汪的眼眶中,这会儿倒成了我见犹怜模样,令人瞧来好不心疼。 毕竟“知女莫若母”,苏媚娘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面容无愠无火,举起挂满叮当响的玉刻金雕镯子,缓缓地伸出一指。“这几日妳就老老实宝地给娘待在房里,把曲儿练好,否则连带遭殃的可不只妳一个。”转脸嘱咐道:“紫鹃,小姐就劳妳好生看顾了。”语毕,她笑容满面,拉起披肩的薄纱,款款地离开厢房。 话不说透,言下之意却是明明白白,要是紫鹃看顾不好,一个不留神让人给跑了,这下就不只是一顿排头便罢。 可恶!明知紫鹃年纪不过才十二,算来还是丫头片子一个,自然胆小怕事,娘竟出言要挟,分明要断她最后的“活路”。 望着远去的身影,苏蓉蓉气急败坏地坐在床畔,手指绞着帷帐上的流苏,闷声不语。 似是默够了,她仰头朝窗帘望了一眼,拿手挥了挥,将声音压得极低,“紫鹃,有件事我想拜托妳。” 正忙于四处打点收拾的紫鹃一听这话,蓦地怔愣了下,抬眼见着那双极为清灵的大眼不断地眨呀眨,心底不由暗叫不妙,一股不甚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旋即面有难色地道:“只要不违嬷嬷之命,小姐有十件百件事定不成问题,紫鹃必竭力办妥。” 死丫头,平日傻归傻,这回倒精明得很。 压下心虚,她挣红了脸,撇嘴道:“谁同妳说这个,哪来的十件百件,不过就一件小事罢了,也劳得妳这样担心怕事,净瞎嚷嚷的。” “那……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吩咐倒不敢说,就央妳替我办好我就万谢了。”苏蓉蓉扬起唇角,刻意酸溜溜地回应。 “小姐千万别这么说!” “逗妳的,咱俩情同姐妹,岂会计较这样的小事。”苏蓉蓉噘了噘小嘴,嗔怪地睨她一眼,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满心感激地道:“说真的,也亏得妳先前这样的帮着我,如今被娘下了禁令,也不能怪妳。”她把手覆在紫鹃的双手上,眼圈儿一红,语气十分诚挚。“说起来,我得好好感谢妳才是。” “小姐……紫鹃能服侍小姐是紫鹃百年修来的福气啊!”紫鹃受宠若惊地反握住她的手,内心受到极大的感动,双眼冒出泪泡,“不论是上天下海,只要小姐吩咐一声,紫鹃肯定给办得妥当。”能遇上这样好的主子,就是做牛做马,她也甘之如饴。 太好了!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眼珠儿滴溜一转,苏蓉蓉凑近她耳旁低语:“去把喜喜给我叫来,要是在路上碰见娘,她问起什么,妳就说一概不知,懂么?” 原来是件如此简单的事……点头如捣蒜,紫鹃彷佛又想起了什么,眉宇揪成八字,不安地说:“小姐,您可别趁此出外溜达,要是让嬷嬷给看见了,我、我……”想到自个儿可能被五花大绑,她就一阵冷寒,颤抖着身子,双眼泛酸,泪眼汪汪地看着主子,泪水早已不受制劈里啪啦地滚落,“哇”的一声,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一见她大哭,苏蓉蓉真是手忙脚乱了,赶忙拉住她的小手,拿袖往满是泪水的小脸使劲地抹,安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我岂是那种罔顾道义之人!妳帮了我这么多,谢妳都来不及了,岂会陷妳于不义!?紫鹃,现会儿我能依靠的,就只有妳和喜喜了,妳可要帮帮我呀!”眨眨眼,她刻意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是……嬷嬷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我怕……”她宁可上天下海,也不愿被苏嬷嬷活逮。紫鹃不禁打了个哆嗦,频频绞着手绢。 “妳放心去,仔细别让娘瞧见就行了。”苏蓉蓉拿手拍拍她的面颊,“要是真让娘知道了,妳就全推到我身上吧!这事本就不是妳的错,没必要让妳来承担。”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她是拿稳了紫鹃的性子,一旦有事,断不可能把她给供出来。 听得这话,紫鹃霎时收住泪水,抬起一双极大的眼睛看着她严肃的神情,心想暗思量。踌躇了下,紫鹃想着主子待她的百般好意,最终仍是点点头,领命退出门外。 待外屋地板声响渐趋渐远,几乎是听不见了,苏蓉蓉立刻两手一伸,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大力地喘气吐纳,经适才这么一折腾,也真是够累的了。 翻身过来,一双明亮的水眸环顾四周,雕梁画栋,丝织帷幕,古珍齐玩,一派的奢华富丽,能生活在此,多少是让人有些钦羡,可论上其它,她还是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如她先前同张绍廷瞎掰的那样,是名贫困的脏姑娘便好了。 伸手扯扯袭于身上薄如蝉翼的衣衫,她低头一瞧,只见一片雪肤凝脂,罩着一件金线朱红肚兜,显得那起伏澎鼓的地方更为娇小,若不是亵衣还用系带绑于颈上,胸前早是落得一片春光。 近来,身子的某些部位出现了不同的变化,尤其是胸前,常有着闷疼满涨的感觉,而她又不敢直接问娘亲和阁内的百位姐姐们,日复一日,只能瞧着自个儿的胸脯渐渐地发疼、隆起。 挨着些许的好奇,苏蓉蓉尝试性地张手一捏,碰得柔女敕坚实的触感,着实吓了她一跳。曾几何时,她的胸口不再是孩童时的硬梆梆,而换得完全异于往日的柔软。又惊又喜,她再反复看着自个儿的小手,光滑细致、白玉无瑕,这便是男人和女人先天上的不同。 阿娘说,除去做苦工,女人的手皆是细软的,那代表着富贵、好命,而男人的手同样也要是细软的,可见不是粗人。 思及此,脑中便浮现一个人影来,她曾偷偷地瞧过他的手,修长无茧,虽比她大了点,却是白净斯文,看上去便是细软的,又他总是一身月白衫,一顶皮便帽,学富五车的模样,俨是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就不知是个秀才还是举人,得空改日她倒想问上一问。 唉呀!扁这些有什么用?苏蓉蓉敲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面色一沉,如今被阿娘给下了禁足令,哪儿都不能去,连出房门溜达,都是极为艰难的事,何况是上街呢! 怕是这一辈子,再也没法煮豆腐脑儿,见不得张大哥,她的手绢也是拿不回来了…… 啪啦啪啦,滚滚落下的水珠洇成片片泪花。 七日了……对于她的凭空消失,张绍廷确实感到万般疑惑。 那日在接到她特地替他准备的饭菜后,他便挑灯夜战,赶忙将杂事公务给收拾干净,得了空,隔日一早,天还未亮时即刻奔至东门大街,就为见佳人一面。 无奈左等右等,直至烈日当空,正午时分,仍不见那抹娇小纤细的人影,当下,他虽觉奇怪,也仅是想或许她真有事缠身,不克前来。 然而,连日来皆是如此。 张绍廷抬眼看向万里无云的天际,烈日当空,着实是热得人难受,想今日同样无望,这时辰她应是不会来了。 兴许那日失约,惹恼了她吧…… 罢拉开店门的大婶瞧见张绍廷还守在门前等,不意说了句话:“这位大爷,我瞧您还是别等了,恐怕蓉丫头是不会再来卖豆腐脑儿了。”真亏他有耐心,足足在这等了七日。 只可惜呀!这会儿,不论他左等右等,等到海枯石烂、天崩地绝,同样是难以等到人吶!知晓内情的朱大婶轻轻地摇摇头,肥胖的身躯晃呀晃,径自绕过如木头站着不动的男人身旁,开始动手整理店口门面。 张绍廷一怔,随即撩开袍子跟了上去,拱手轻语:“烦请大婶说个明白。” 忙着打水擦拭的朱大婶略微抬头,淡淡地瞧他一眼,湿漉漉的双手往兜裙抹了抹,摇头叹道:“唉,这事说来话长,要不是见您日日在这儿苦等,我见了不忍心,这才劝您别再等下去,其它的事儿,我是不能多说什么。”她摆摆手,示意要他别再多问。 这一番话才真使张绍廷感到意外,瞧她面有难色,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是蓉儿出了问题? 如此一想,他更是急上心来,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只好拐个弯道:“大婶,别的事我自然没资格多问,但有件事,还望妳告知。” “大爷,您就回去罢!老太婆我是受人之托,能说的都说了。”朱大婶头也不回地答道,瞥见店门空荡许久的摊子,便动手拆去。 张绍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里挂念着苏蓉蓉,只站在原地眼看以往传出香气之地空无一物,迟迟不肯远去。 挥去满额的汗水,朱大婶回头见他还愣在原地,直觉就要开口赶人,可在见他那等不到人的失望模样,到口的话又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嗳,这位爷,您是真想寻蓉丫头吗?”朱大婶一面整理手边的杂物,偏头瞅他,试探地问道:“还是只为了豆腐脑儿?” “我自然是真心想寻蓉儿。” “喔?既不是冲着豆腐脑儿来,寻她作啥?”瞥了他一眼,朱大婶笑道:“不是我老太婆多言,这蓉丫头,不仅人生得甜,就连心也是甜的,甭说她那一等一好的豆腐脑儿,就是认识她的人全都喜爱她得紧。这样极好的小泵娘,咱们这些外人也容不得她受人欺负,大爷,您说是不?” 欺负?张绍廷真以为苏蓉蓉落了难,焦急的大吼:“蓉儿受人欺负了?” “唉唉,大爷,您别紧张,有咱们街坊在,谁敢欺负蓉丫头。”朱大婶摆摆手,意有所指地呵呵笑道:“倒是对那些想寻蓉丫头的大爷、公子哥儿,咱们得防着些呀!” 如此一言,他懂了。张绍廷微微一笑,极为真诚地道:“这话说起来,兴许让大婶见笑,可我是真心喜欢蓉儿,她的甜美,她的笑容,皆是我无法忘怀的,就望大婶指引我一条明路。” 拗不过张绍廷的执着,又不忍心再瞧他这般空等下去,朱大婶倚着庞大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踱到面前来,伸出如萝卜般地粗糙肥短的手指朝外一指,露出一排黄澄澄的门齿,笑道:“要问个知详的,大爷您不如亲身去问蓉丫头。只要您往城西直走,首见一处富丽的阁楼,上头写着『花荫阁』,往那儿问去就是了。”双眸闪出亮光,她装似神秘兮兮地道:“大爷,可记住,别说是我说给您知的。” “大婶,真谢妳了。”张绍廷有礼地摆起一张笑脸拱手拜谢,随即拔腿匆匆离开。 张绍廷一路跑回巡抚衙门前,仰首望天,忽见朱漆大门前停了台青布罩顶的红木官轿,颇为豪华气派。 唉进门,当他一脚跨进花厅之际,一身子衣打扮的那图海便拱手迎了上来。“抚台大人,下官不请自来,还望包涵。” 原来是他!正巧呢,他前日子查的事恰好落到这家伙头上去,现会儿来了,他倒有些事想请教。“那儿的话,倒是我怠慢了,请坐。”抬袖一挥,张绍廷便选了对面的太师椅落座。 待下人们递上刚斟好的热茶,张绍廷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瓷杯,将茶凑进鼻前,细细地品闻,这才呷了一口笑问:“不知大人此次前来,有何要事?” 逮着机会,那图海赶紧放下手里的热茶,拱手笑道:“下官是特来请迎张大人寻幽探访一番,趁着今儿风和日丽,若就此终日待在府邸,不免可惜了。” 闻言,张绍廷仅是淡淡回了声,抬眼打量着他笑里的意思,默然思忖。 原想回府整身再去寻蓉儿,可现下眼前的才是正事,不得拖延。 再者,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倒要看看这次那图海会变出什么花样?就不信他此回登府造访不是没有目的。 暗地狡笑,面上却装得一副和善,他抬眼迎向掺着怀疑的目光,频频点头,眉开眼笑地道:“呵,说的是。那末,就不知大人有什么安排了?” 提到这个,那图海的肥肉抖动了下,笑得一脸暧昧,端下茶盏说道:“请容下官先卖个关子,现会儿若说出来就没趣了,下官敢保证,绝对是个让大人乐不思蜀的地方。”他刻意将此句话说的隐讳不明,却忘了所面对的非是寻常之人,细瞧来,却能猜透其中的意思。 张绍廷暗暗嗤笑了声,瞧他一副下流痴迷的模样,口中之言能有什么好地方,所邀之处,绝非不是什么寻幽船舫游、策马古道行,必是那勾栏花楼之类的柳巷之地。 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之色,他本想出声驳斥,碍于场面却也不好发作,只得缓和一下脸色,尽量以和煦的口吻道:“喔,那本官可就拭目以待了。” 无奈公务缠身,如今,也只有暂把寻蓉儿一事放下。摩挲着袖里的绣帕,张绍廷不禁暗自叹息。 不知蓉儿现今是否安好? 第五章 丙不其然,那图海口中所说的好地方就如他先前所猜测的那般。 一落轿,张绍廷抬眼一瞧,所立之处挂着一块匾额,大大地漆上“花荫阁”三个大字,不由令他怔愣当场。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本想寻蓉儿去的,不意那图海的突然这访坏了主意,现会儿竟来到这里。 最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此间名为“花荫阁”的酒楼,看上去却和一般酒楼不同,男女纷杂,倒像间勾栏妓院! 可要说是妓院也不妥……难不成,蓉儿真正这里头? 天阴得厉害,就如同他现会儿的心情般,带笑的脸不禁敛了下来,同行的那图海却未察觉,仿如急色鬼,一心只想踏进眼前这座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 “张大人,咱们快些进去罢!瞧这天阴得很,怕是要落雨了,还是先往里头坐上一坐。” 正说话间,只见里边迎上来了位身段窈窕的姑娘,踩着莲步,身着一件大红绣花薄纱,内里裹上一件绿镶金红亵衣,扭摆腰臀,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就是嘛!县太爷您来就来,还带着人杵在咱的门口做啥?”苏媚娘咯咯地笑了两声,遂把人都给请进楼里,凤目一稍,惊见身旁的张绍廷,甩着染满香气的手绢,爱娇地歪着头,媚问道:“哎哟,不知身旁这位俊俏的公子爷是谁?面生得很,不知该怎么称呼?” 眉宇锁得极紧,张绍廷只管偏过脸打量着楼内的各种摆设。梁木栋柱全以紫檀砌成,处处贴着花鸟墨画、丈人雅颂,虽是间酒楼,倒还布置得高尚雅致。 可里头一群调笑的男男女女是怎么回事?说是酒楼,不如说是变相经营的花楼! 眼见张绍廷的脸顿时阴沉下来,连嘴角上最后的一丝笑意都没了,吓得那图海冷汗直流,惊慌不已,生怕她的无礼举动惹得这位抚台大人不快。 于是,他赶忙拉住苏媚娘的细腕,不着痕迹地将她给隔了开道:“哎,这位是张大爷,头一回来,妳可要好生侍候,万不可怠慢了。” “呦,紧张些什么,县太爷您说这话就不对了,瞧您每回来,苏媚娘可曾怠慢过,何况是您开口说要好好招待的大爷,苏媚娘肯定倾尽全力,宛如皇帝老子般地侍候。”苏媚娘频掩嘴朱红小口呵呵直笑,拿着绣上红艳牡丹的绢扇使力地搧呀搧,朝张绍廷抛抛媚眼,也不忘向那图海使些秋波眼色,瞧得那图海口水遍地流,骨头都酥了。 “好了,别打哈哈,快把妳院里最美的姑娘给请出来。” “急什么……”咕哝了声,苏媚娘笑脸盈盈地转向张绍廷,“两位爷,请随我来吧!” 一入座,苏媚娘便拍掌差扎辫的丫头们摆上一道道好菜,倾刻间,八仙桌上即摆满了各样菜色,全是苏州当地名菜茶食。 忙碌间,她生动地倾身替大伙儿斟酒,便见张绍廷有些心神不属地瞟着四方,不知在瞧什么。她见了好奇,刻意凑近他身旁,嫣然一笑,“两位爷,不知要请哪位姑娘陪坐?不是媚娘夸弄,咱们『花荫阁』什么都没有,就多的是美姑娘,全是万中选一,个个都是赛西施、胜貂婵的美人儿啊!” “今儿是为招待张大人的,自然以客为尊,一切全由张大人决定。” “这地方你熟,你作主便好。” “呃……那末,媚娘啊,据说妳阁里近来出了位闻名全苏州的妞儿,是不?”那图海迫不及待地想瞧瞧那传闻中惊动苏州城的花魁究竟是怎生模样。 “县老爷说的可是苏蓉蓉?” 苏蓉蓉?张绍廷闻言不禁一怔,这名很是熟悉。 “是了,就是这位。就请她先出来唱个小曲儿助助兴罢!” “大爷,不是媚娘不肯,而是真有不便,蓉蓉她昨夜吹了些风,哑了嗓,若是唱起曲儿来肯定坏了两位爷的兴致,不如我叫那翠玉来可好?”一提到苏蓉蓉,苏媚娘旋即面有难色地甩着手绢地大发娇嗔。 其实她怕的是苏蓉蓉学艺不精,上场出丑也就罢了,最怕的是急于求精而倒了嗓,一辈子只能顶着粗嘎难闻的嗓音过活,那岂不坏了她好不容易打下的美名。 “这样啊……”不明白原委,那图海只以为妓院花娘的惯用技俩,遂自腰间掏出一锭银湛湛的大元宝出来,直接塞入她的手里,笑道:“媚娘,咱们来就为闹趣,若是如此便是扫了兴,妳就不妨问问蓉蓉的意思如何,没准已好了大半亦说不定,要真不能,咱们也不勉强。” 那倒是,会来此处的爷儿们不都是寻欢作乐,买笑卖风流的,个个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罢也罢!既然出钱的大爷都不嫌了,那她还担心个什么劲儿。 苏媚娘随便惦惦手里的银元宝,映着亮光照看了会儿,便知是真非假,纠结的眉宇霎时舒展开来,笑呵呵地口风一转,深深地福了福,细道:“好地,我马上就将姑娘请来。” “这儿就是你说的好地方?”待老鸨一走,张绍廷随即转脸怒瞧,眉头打成麻花结,目光极为深沉,将问题直直地摔到那图海油光满是的脸上去。 “是,是,花荫阁可是苏州城里闻名第一的酒楼,大人您可别误认为花楼,这儿些文人雅士性好吟诗对酒之处,来的客人也都是些贵官大佬、王孙公子,一般地痞流氓可是想进都进不得,况咱们就两位公子爷上来打茶围,亦属一桩风雅之事,大人也就安心待下吧!”见张绍廷的脸色不甚好,那图海赶忙比手画脚地解释,就怕他真的翻脸走人,到时头上这顶好不容易用千两白银换来的乌纱帽可飞了。 辟嘛!都是喜受奉承,以往只要偶尔用些银两孝敬一下,仗着一张胡嘴拍点儿马屁,也有一箩筐少不得的好处。 可偏偏这位初来乍到的抚台大人不吃这套官场伦理,倒有着一副倔脾气,原以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使点威,岂知就如当初他所探出的风闻那般清正廉明,说穿了也不过是汉蛮子的文人傲气作祟罢了! 可这么着,就偏让他给硬生生碰了个大尖子。 正愁着,一股股花香、茶香弥漫,眼前的木制垂花门突地敞开,左右两旁的丫头立刻卸下纱帘,一时间琴笙齐鸣,洞开的门扉中缓缓走来位身形窈窕的妙龄女子。 蓦地,四周百盏明灯皆亮,隔着层层薄纱帷幕,只见女子先朝他俩福了福身,这才款款落座,拥着琵琶,嫣然一笑。 素手垂落媚生态,纤纤春葱绕音弦,苏蓉蓉自弹琵琶,一抬手便下了前曲儿,伴随着奏乐便莺莺唱出小曲儿: 『姐儿比作一枝梅,情人比作蝴蝶飞,哎哟!一心要寻梅。一翅飞在花心里,的花枝颤巍巍,哎哟!哪怕风来吹。老天下大雨,平地一声雷,就死在花下不回归,愿做风流鬼,哎哟!独占百花魁。』 轻叩贝齿,她配合着锣鼓木鱼敲打,刻意用苏州特有的吴侬软语,娇声吟唱。 “哈哈!好一句独占百花魁!”三杯水酒下肚便藉醉意忘了形,那图海不禁拍髀大笑,一双猪哥眼色瞇瞇地瞧着幕后的美人儿不放,哈啦子早流了半尺长。 “对了,趁着这会儿,有些事,本官想请教一番。”举起茶杯,张绍廷刻意逮着这当口,用恰足让彼此听见的音调说。 那图海登了下,迎向他炯炯的目光,有些受宠若惊,也跟着举起酒杯道:“张大人有话但说便是,说是请教下官实是愧不敢当啊。” “好说。那么……本官倒想问问,关于今年的秋闱科举弊案,依本官听闻,八月初三那日,曾有学子们为此事罢考,不知是否真有其事?”不再打官腔,百般迂回,张绍廷也就直接切中要点提问。 “这……是真有这么回事,可那是学子们故意聚众生事,扰乱考场!大人千万别听信他人胡言……” 好个听信小人馋言!学子闹事绝非寻常,岂能用“馋言”两字撇得一乾二净,其中缘由想必不简单。 “喔,你的意思是说本官胡涂了?”挑挑眉,张绍廷放下手中的茶杯,唇边嗤上一抹笑,“若非有了些头绪,你想本官会如此莽撞地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极是,若非已查出个头绪来是,没人会如此大胆地直言说开。依他所言,莫非这事已经查到自个儿的头上了?若真是,为明哲保身,他该说?抑或是不说? 苞前是皇上钦定的抚台大人,可身后却是两江总督,不论是哪位,都是他万死也不能得罪的人啊! 思及此,那图海莫不吓出一身冷汗,心底直暗叫不好。只见神色青白交错,目光游移不定,抖抖抖,双手竟不可自制地发颤,洒出几许酒来。“张大人……这、这事咱们晚些再谈吧!这曲儿不错,咱们还是先把别事搁着,静下心来听小曲儿。”回过头去,他迅速看向印在纱帘上的人影,一曲未终,却忙着拍掌大喊:“好、好!真是唱得好哇!” 见他频频顾左右而言他,支吾不定,张绍廷了然地一笑,此刻倒也不急着逼他,要是狗急跳墙,将这盘铺设好的棋谱给打乱了,岂不功亏一篑。 他不动声色地睨了那图海一眼,便将心思收了回来,仔细竖耳聆听。 灯下看美人,哪怕是纱帘屏蔽,光是那窈窕身段,如柳枝般地水腰儿就够让寻常男子心迷沉醉。 处在此如梦似幻的仙境里,张绍廷仅是一杯杯地小啜品茗,丝毫不醉心于她的娇声燕语,更不在乎幕后的人儿生得如何美貌,唯一令他在意感到疑惑的是…… 这声调,他好似在哪儿听过? 被那粗嗓子这么一吼,万般柔蜜情怀全飘散得毫无踪迹,柳眉轻皱,苏蓉蓉略略抬起眸来,偶一轻瞥,不意见着一道灼热的目光直往她瞧。 此番直视不讳,一派澄明的目光热烫了她的眸,让她是忆起了遗帕惹相思的张大哥。 虽是隔一纱幕,可那身形、刚硬的脸庞的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眸子……思及此,心底不由得“咯登”了下,倏地偏过头,娇憨地启声唱道: 『为冤家造一本相思帐,旧相思、新相思早晚登记得忙,一行行、一字字都是明白帐。旧相思销未了,新相思又添上了一大桩。把相思帐出来和你算一算,还你多少也,不知还欠你多少想?』 待唱毕,粉琢的小脸早是羞得通红,苏蓉蓉颇不自在的抿抿樱唇,却闭了口,改以琵琶代奏。 苏媚娘使眼色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继续弹曲,便摆动杨柳腰自后头走了上来,用托盘送上四果冷碟,踱到正看得尽兴的那图海身旁。 “媚娘呀!来来,妳来得正好……”一见着苏媚娘,那图海立刻放开搂在怀里的姑娘,把手一扒,大力搂过她的纤腰坐在膝头,顺势模模捏捏吃起豆腐来。 “哎哟,大人您小力些,抓得我都疼了。”娇斥一声,媚眼抛送,苏媚娘不着痕迹地挡上的毛手,拿着香绢甩呀甩,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好,不疼不疼……”那图海举起那细细春葱,呼呼吹气,凑在她的肩头问道:“我说呀!这还隔着帘子做啥,本大爷都砸了银子,难道还不得见里头的美人儿么?” 假意地推了一把,她努力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爱娇的歪着头,往身旁听得专注的张绍廷频送秋波,转而又将那香绢往那图海脸上招呼过去。 “哎唷!您说的是什么话,只是咱们这位苏姑娘可不比一般姑娘,大人您是知的,如此绝顶佳人岂得轻易相见?今儿她肯出房见客唱曲儿已是给了大人足够的面子,要是平日,千金万两她都看不上眼。” 这番话说得极为通理,那图海闻得此言,再看她频送过来的眼色,转面看向张绍廷的神情,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黑眉高挑,他模模有些花白的胡子,将脸凑近她的耳旁细语:“好我个媚娘,妳倒说说,要怎么着,才得与全苏州城的顶尖美人儿见上一面?”绺起颊旁的鬓发把玩,使力往她腰间一搂,挤眉弄眼的,几乎是用着只有彼此才听的见的声调道:“凭我俩的交情,妳就通融通融,我这顶顶戴要是戴得稳,可少不了妳的好处。” 闻言,浓妆艳抹的脸庞先是愣了愣,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会意,转眼间又堆满了笑,拿起玉指在他油亮的额头戳了下,嗔道:“唷,做啥这般吓奴家,既然大人都开尊口了,媚娘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哪敢不遵呀!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这事成与不成,我可没个准喔!” “好说,只要妳肯同美人儿讨个情,好好侍候张大人,这东西……自然是垂手可得。”他掏出五锭银璨璨的大元宝,径自摊开她的掌心把手紧紧包握。 呵,这不就明摆着推辞不得?苏媚娘在心底暗暗冷笑了下,偏眼瞧了瞧一旁看得入神的男人,使着令人销魂的媚眼儿,默不作声地将银两收入袖中,起身朝空中拍掌两声,唤来一名著髻的黄衣丫头。 低声交待片刻,再次抬起眼来,满是风骚自信的娇笑,十分娇娜妖娆地款款往那一身月白的公子爷走去。 这厢耳语连连,那厢的张绍廷仅兀自喝着茶,对于满桌的美酒好菜,也只是拣些清淡菜肴,挑几个硬面饽饽吃吃,合上双眼,随着乐曲起伏,就此沉醉在轻奏和鸣里。 “张大人……” 猛地,一声极为娇腻的呼唤打乱了好不容易静下的心神,张绍廷睁开眼,便见苏媚娘扭腰摆臀地挨了上来,玉指有意无意地来回拂过他的胸膛,笑语呵呵地道:“张大人,咱们蓉蓉的琴艺,歌声可怎么样?” “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歌声袅袅,有如黄莺出谷,尤其是那首『相思帐』令人备感情深意切。”他点头扯笑,只可惜帘内的人儿已不见踪影,少了她和鸣的乐声,似乎就是有着些许的不足。 “呵,张大人您谬赞了,就不知张大人是否有雅兴,移驾内阁?” “这……” “张大人您就别推辞了,难得蓉蓉碰上个知音人,就请您先随丫头们入内,一会儿蓉蓉便来。” 不容推拖,张绍廷随即被两位丫头一前一后地拥出演台,那图海只是一脸醉态,怀里搂着美人大力地挥手相送,在他不察之际,送了记眼色给一旁的苏媚娘,便又径自转面调妓狭娼。 唱了两首曲儿,连奏几曲和鸣,苏蓉蓉好不容易才得到苏媚娘的允许下台。 抱着琵琶,她扬头探了探,正巧见着紫鹃端了茶水走出,遂一把抢过手里的茶水,将人拉到一旁,硬是把琵琶强塞入怀,凑近小声道:“紫鹃,这琵琶就让妳拿回房里放着,可别和人说我在这儿喔!”走了几步,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忽地回头道:“要是娘来找,就说我肚子不适,跑去解手了。” 话音方落,紫鹃还来不及反应,她兴冲冲地撒手就跑,当真往茅厕的方向冲去,一转眼就溜得不见人影。 “小姐、小姐……”真是糟了个大糕,要是大娘来找人难不成真要用那解手的蹩脚借口来挡?紫鹃抱着琵琶,含着泪泡默默地望向她消失的彼方。 待那团粉蓝的身影走远,苏蓉蓉这才自茅厕旁探出头来,贼贼地嘻笑。大眼眨呀眨的,见周围没人,她这才蹑手蹑脚地拉起裙摆至膝缠绑,没个形象地叼着小草,嘴里嚼嚼,一脸欢喜地朝厨灶走去。 “枝头豆丛摇两摇,粒粒豆子肩上挑。回家转把豆儿泡,磨成浆,灶火升了,兑了糖。……”她嘴里哼着小曲儿,内心闪过许多景象,那张永远带笑的脸庞,刚毅的眉、薄抿的唇,心头一跳,那模样怎么和先前在台下听曲的客倌好相似啊! 微拧秀眉,面前的汤锅滚滚滋响,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摇动杓子,拚命揣测有一帘之隔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张大哥。 思索许久,她仍是想不透,若然是张大哥,她当初可就错看他了,会来逛窑子的男人能有多正经?不就同寻常男子一般,全是些自命风流的人面猪身。 可说实话,天下人千百种,相似的人也是大有所在,难保不会让人错认。 唉,就希望是她自个儿错看,误认了。压着心底陌生的颤动,她回过神来,忽地闻到一股焦味,努动鼻头嗅嗅,发现来源正是她面前的汤锅,洁白的水面早是一片澄黄。 唉呀!怎么这汤又让她给煮浑了,这已是第二回了。抽起杓子,苏蓉蓉愣愣地瞧着沾黏的豆渣,滴答滴答,投入缓和的水面,泛起一阵阵的涟漪,越扩越大…… 在两位姑娘强行护送下,张绍廷有些莫名其妙地被带往位于花厅后方的阁楼,穿过小径回廊,不意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不需细想,一闻即知是那千思百转、日夜想念的豆腐脑儿,随着味儿,脚步就已然来到厨房前。 “莫非,蓉儿真在这里?” 有多久了?在她未留下只字词组消失的那一刻,蓉儿的歌声却时时刻刻在耳边响起,扰得他无心思处理事物,每日清早像个疯子似地跑到小摊守候。 如今,靠着豆腐脑儿的香味再次引他上前,寻着那始终忘不了的歌声和那抹淡淡的幽香。 撩袍无声地走了进去,在满是烟雾燥热的地方,他见着一抹粉色的身影,一身粉紫缀金线薄纱,热气闷熏,澄亮晶莹的汗水自额上缓缓流下,那侧脸、那举止,在在显示跟前距离不到五步之外的姑娘就是他日日寻找的蓉儿。 挨着怦动的心,他竟有些举步维艰,一股陌生的感觉流泄心底,闷闷的,却又有种无可言喻的欢喜。 凤眼微瞇,张绍廷放轻步伐走了过去,正巧遇上苏蓉蓉回身,只见那张上了胭脂水粉的脸庞特为美艳,长长的羽睫搧呀搧的,妩媚中却又带着属于女儿家的娇羞和清灵。 四目交接,乍见的同时,苏蓉蓉着实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边滚热的汤锅,下意识地笑问道:“张大哥,可要来一碗?” 见他眉宇越间越发紧皱,她突地想起了自身的打扮,以及身处何地。 真笨吶!自己怎么就说漏了嘴?懊恼之际,她咬着下唇,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垂螓首,索性侧过身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张绍廷不敢置信地走近她,轻声道:“蓉儿……真是妳么?” “张大哥,你怎么会来这儿?”他不该是会来这儿的人才是。笑颜又僵,苏蓉蓉低头拚命绞着手指。 突地想起了苏喜喜和自个儿一模一样的容颜,她霎时又满是希望地垂首看了他一眼,吶吶的道:“如果……我说……其、其实我是个男人,你信不信呀?” 莫名其妙听到这样的问话,张绍廷丈二金刚模不得头脑地瞅着她紧皱的小脸,扬起眉,反问道:“若我说我是个女人,妳信也不信?” 听得此话,苏蓉蓉涨红了脸,当真往他平坦厚实的胸膛瞧去,再低首瞧瞧自个儿虽是平到不能再平可还算是有些微伏的胸前,缓缓地摇了摇头,顿时无语。 也是,这种骗鬼的话,除非是傻子、呆子,否则怎会有人信以为真? 唉,原本还在心底盘算,反正小弟喜喜的面容和她可说是九成九相似,只不过是比她高了点、壮了些,要是换上女装,肯定连阿娘都认不出来,就可顺势揪出喜喜来来挡一挡眼前的人。 可她却忘了,这种袒胸露臂的装扮,可说是一览无遗,明眼看都知她是个活生生的姑娘家。 “蓉儿,妳是否有难处?”他的话里有着浓浓的关心,更多的是不舍。 摇摇头,苏蓉蓉仅是紧抿着唇,默声不语。 叹了口气,“兴许是误会,妳真没什么要同我解释么?”虽说眼见为凭,可他却是万般的希望是他错看了。 不能说,她怎么能和他说清楚,一切都是在诓人的。 摇头再摇头,摇得连她自个儿都觉得有些晕了。 在触及她略有不安迟疑的神情,和那一身华贵的装扮,张绍廷旋即明白了些什么。 初是讶异,二是疑惑,三是满满被人欺骗的愤怒和伤感。“这么说,倒不是我误会了,而是妳从头至尾都在骗我?”见她微微点头,眸中的热络瞬间变得清冷,他自讽道:“原来呵……自当日妳突然不见,我还以为妳是有事给耽搁了,每日清早便到妳以往摆摊的地方等,那里始终留着豆腐脑儿的香味,直到有位好心的大婶同我说到这儿来,便能寻到妳。” “如今,我来了,寻到了妳……”唇角微微扬起,语气却是异常冷漠,“可在我眼前的却已不是当日那天真无邪的蓉儿了。” 认出她来本不是难事,纵然她已换装变嗓,瞧身型、体态还是那大致的模样,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她竟就是“花荫阁”的当家花魁! 莫怪朱大婶说只要他往这儿寻来,便能找着她。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这一切全是骗局!张绍廷的眸里充满了震惊,万万想不到思思念念的人儿竟是个把人耍着玩的骗子。 “张大哥,我……”猛一抬头对上他的眼,苏蓉蓉忽地噤了口,强烈的痛苦袭上心头。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抿抿唇瓣,她欲言又止地瞅着他。“张大哥……我、我知道自个儿不该骗你,可若我老实说,咱们恐怕就不得之前那般心无芥蒂。”侧过身去,苏蓉蓉根本不敢看向他的眸子,手里的丝绢扭呀扭,扯到几乎变形。 “蓉儿是我,『花荫阁』的苏蓉蓉也是我。我不明白,难不成我变了身份,改了装扮,就不是你眼中的蓉儿。”嗤笑一声,她回首抬眼迎向他的目光问道:“那么,我又该是谁?”说到后,娇甜的嗓音竟有些哽咽,唇畔仍是含笑,眸子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见的愁然。 是呵,如今摇身成了苏州第一花魁,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九流,验在众人眼里,也比那戏子好一些,说穿了不过是粉头娼妓。 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寻常人会以怎般的眼光看待她又如何不知呢?是难过,也是气愤,她生气的是他竟将“花荫阁”当成一般的勾栏妓院了;教人更难过的是,他是这般怀疑她,纵使她真为花娘又如何,难道一片真心就成假的吗? 满月复委屈,她越想越难受,滴答滴答,眉梢的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淌得满脸是泪。 “我才……才不是花娘……花荫阁虽在外人眼里是家勾栏妓院,实则上哪里是这回事……你们大伙儿又怎会清楚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讨生活是得承受多少冷眼秽语……阿娘自从开了这间楼阁,从没做出逼良为娼这等勾当……凭什么瞧不起咱们,偏拿话编派污蔑……” 或许,这一切都是她奢望了。 她还以为,他是不同的…… 抽抽噎噎的,苏蓉蓉大力用手抹去止不住的泪水,贝齿紧紧地嵌在唇瓣上,几乎就要洇出血丝来,强忍的模样让张绍廷看了好不心疼。 “好了,别哭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妳会是……”顿了下,那两个字他始终说不出口,瞧她哭成这样,兴许他真是误会她了:“别哭,是我错怪妳了!”揽过那瘦弱颤抖的双肩,他将她抱个满怀。 “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呜呜呜……”咬着唇,她哭得更加起劲,抽噎哽咽的几要换不过气来,却仍一劲儿将心里闷着的话全给说了出口,“每回我都想同你说个明白,可我是知道的,谁愿意和个身家不清不白的姑娘扯在一块儿,我日日想,夜夜想……那日原本要去街市摆摊做生意的,谁知让阿娘给发现了,硬是将我关在房里,十天半个月都不准出房门一步,撬门、爬窗、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法子我都试过了,就连外头是黑是白我都还得靠房里的丫头才知道──你怎么不再多等些时日,只要我再乖个几日,阿娘就会让我出门卖豆腐脑儿了,到时在你面前的就永远是个专卖豆腐脑儿的蓉儿,而不是花娘苏蓉蓉……呜呜,我来了你不来,我不来你偏来,你为什么要来嘛……” 她这一哭,也把他的心给哭疼了,什么欺骗、愤怒全都烟消云散,至少她给了他解释,把她的苦衷全都给说个清楚。 如今,还不算晚哪…… “行了,妳的苦衷我明白,妳不是存心要欺瞒我的。可别再哭了,嗯?”说的这般夸张,扯到最后,竟还将错推给他了,真不是该气还是该笑?长叹一声,张绍廷将哭成泪人儿的姑娘圈进怀中。 呜呜呜……她也不想再哭呀,怎奈不论怎么做就是停不下来。依偎在宽阔温热的胸膛,苏蓉蓉简直又羞又愧,直把小脸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泪水鼻水全黏在那月白干净的前襟上。 胸前一片湿凉,张绍廷低首瞧向黝黑的发顶,娇小的双肩隐隐抽动着,哭声越来越小,可一双小手仍是紧抓着自个儿不放。 环顾四周,只听得锅炉上的汤啵啵沸腾,他无奈地一笑,看来这场洪水泛滥还得花上好些时候了。 第六章 蓝天高高,白云飘飘,满天的乌黑一扫而空,透出些许的阳光来,是个走出户外踏青的好日子。 仰首望天,几只鸟儿啾啾飞过,张绍廷侧过脸去,看向身旁的姑娘,眼儿汪汪、鼻儿红红,令他不禁好气又好笑的问道:“好多了吗?”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苏蓉蓉努努有些酸楚的鼻头,眼圈儿红红,白皙的面容仍是有着未干的泪渍。 “张大哥,我真的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她羞愧的垂下头,纵使大哭了一场,糊里胡涂说了些蠢话,心头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可只要想到方才就偎在他的怀里,心底却又升起一道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眨眨眼儿,小觑了眼身旁的男人,不意和他正巧四目交接,向来抿直的薄唇竟微微扬起,划出一抹完美的弧线,这让她看了是彻底地傻了眼,胸口发颤,一颗心突突地跳着,跳着,像是要跳出胸膛般。 啊,她要晕了、晕了…… 拿手撑着脑袋瓜子,她赶忙扶住一旁的老榕树,将晕淘淘的身子靠了上去。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瞧她小脸发红,莫非是被天日给热着了?仰首望了望天际,他不着痕迹地移动了身形,替她掩去了些许的阳光。 “没事没事,我好得很。”总不能说是因为看他的笑瞧到傻眼,脑袋发晕吧!?才一抬眼,苏蓉蓉就被顶上的黑影给吓了一大跳。 他是什么时候靠近她的啊?还有还有,他是怎么会来这儿? 疑问就如气泡般啵啵冒出,她噘起小嘴,欲开口发问,忽闻一道浓郁熟悉的香气袭来,急急地窜上鼻间,熏得她头昏脑胀、两眼发花。 这样的香浓,浓到几里外的狗儿猫儿都能熏得逃之夭夭的气味,怕是除了她那最亲爱的娘亲外,别无他人吧! 瞥了眼,只见跟前的俏脸一阵青一阵白,现会儿柔女敕的脸上却意透着几分薄晕,小嘴微张,呆呆地望向他身后。 “怎么了?”难道他身后长了对翅膀不成,教她惊异成这副模样。 “张大哥……你、你没闻到么?”眸底的讶异凝聚起来,她再努力的给他嗅嗅闻闻,啊啊……好浓好香,怎么可能会闻不到? “什么味?” “香味,很浓很浓,浓到会令人发晕,连猫狗都能呛死的香味!”再吸一口,这一回她说得很赌定。 皱皱眉,他也学她努力深吸一口气,再瞧了瞧四周,忽见他俩正站在茅厕前的大榕树下,眉间的皱痕霎时积得更深了。 “究竟妳闻到了什么?”皱着一张脸,他仅闻得茅厕传来的屎臭味,想悄悄掩鼻的手却忽然被她给用力扯下。 “不要遮啦!张大哥,你再仔细闻闻,一种很香很浓的脂粉味,就像整罐胭脂灌入鼻子一样。”为了证明自个儿没闻错,苏蓉蓉还捻起她的衣袖凑近他的鼻前道:“有没有?就是这种脂粉味,不过还要浓上好几百倍。” 凤眼微瞇,张绍廷笑看了她一眼,倒也依言将身子凑近她,笑答:“我闻到了。”不过那是她的脂粉香和一股属于女儿家的淡淡香气。 “瞧,我就想我没闻错,果真……”一回首,她倏地住了嘴,水灵灵的眸子眨巴眨巴地瞅着眼前不到半尺的俊颜。 张大哥是生得好看没错,有如潘安、宋玉再世,粉白如玉的脸庞含着一双魅惑的凤眸,眉梢微微上挑,坚挺的鼻梁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别于女子的阴柔更具一股男子特有的粗犷。 她活了十多年,瞧过的男人不在少数,可就属张大哥最好看。 虽是如此,但……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他越凑越近,就连吐出的鼻息都喷到她的脸上去了。 再使力地眨眨眼,眼前的俊容依旧,笑颜灿灿,低头一瞧……呃,她怎么变成在他怀里了,单手还扶在腰间,毫不费吹灰之力的只凭一只手支撑着她。 老天爷,这模样不就等同于被他拥在怀里吗? 苏蓉蓉睁睁地瞧着那双极为好看的凤眼,还来不及害臊,就被远处传来几不可闻的呼喊声给吓得手忙脚乱,张绍廷感到她的身子突地僵硬起来,并未漏看那眸底的惊慌,也就跟着回过头去。 岂料,他一回首,怀中的人儿竟像火烧似地一溜烟冲到后方的茅厕里,木门一关,连点声息都没有。 “蓉儿?”挑起一边的眉,他走近敲门。 “嘘……张大哥,你小声点儿哪,我……我内急啦!待会儿要是阿娘来了,拜托你什么也别说,劳烦你挡挡了。”隔着门板,苏蓉蓉手捏鼻子怪腔怪调地说道,张口吸气,一股恶臭忽地充塞整个口鼻,眸子不由自主地往下瞄去。 呃,她的系带好似沾黏到了什么,不会是茅厕里最多的某种东西吧? “喝!”颤着手往上一举,果不其然,腰间垂落的襟带沾上了某样恶臭难当的玩意儿,惊得她差点儿大喊出声。 一听见里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张绍廷忙上前,叩门轻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肚子还疼得厉害,咕噜咕噜地直打滚,怕是要待上好一会儿,所、所以……”呜呜……她说不下去了,能不能别问啦!看着右手边的丝带,苏蓉蓉简直是欲哭无泪,出不得茅厕,又得忍着一身脏。 “……我明白。”一个大男人守在茅厕外也是挺不雅的。张绍廷淡淡地瞧了紧闭的门板一眼,慢慢踱到一旁的大树下准备乘凉。 “唉呀,这不是张大爷吗?咱们寻您可寻得紧呀!” 忽然远处一道红艳的身影朝他匆匆走来,苏媚娘挥着手绢,嘴里还不停喳呼,朝四周看了看,浓妆艳抹的面容浮上一抹尴尬的神色,原本还拿着挥甩的手绢立刻掩鼻,笑问:“嗯,张大爷您怎会在……这儿?” “不好意思,方才肚子有些疼,一时内急就匆匆来这儿了。”看了眼关上的茅厕,昏角掠起一丝笑意。 “喔,是这样啊,这也没什么,人有三急嘛!只是这儿的茅厕又脏又小,不好委屈张大爷您,日后若有需要,尽避同丫头姑娘们说,内阁里有间大的,让她们来替您引路就好了。”苏媚娘一副很能体会似地呵呵笑着,视线不意瞥向那紧闭的茅厕,疑惑缓缓浮上眸子。 “不知嬷嬷有什么事?”身形一闪,张绍廷巧妙地遮掩住她怀疑的目光,倾身笑问。 “哎,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咱们的苏姑娘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张大爷您,我这做嬷嬷的也只好顶着一身老骨头来寻张大爷您呀!” “苏蓉蓉?”眉微挑,唇边溢出一抹淡不见影的兴味。 “是呀,就是咱们花荫阁里的头牌姑娘苏蓉蓉,也是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不是媚娘我老王卖瓜,举凡琴棋书画,她不仅通,又精,说是十八般武艺样样行倒也不夸大,哪家的姑娘能有像蓉蓉这般花儿似的倾国佳人?可不是寻常人能见着她的呢!”提起自家女儿,苏媚娘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起她的好处,将人捧得半天高,十足地引以为傲。 这厢说得口沫横飞,尽心尽力,卯足全劲,那厢的正牌苏蓉蓉可是听了冷汗直流,直在心底默念阿弥陀佛,乞求阿娘别再乱说一通,胡天盖地了。 “如此佳人,倒真要会上一会。”眼中的笑意益深,他只觉这事越发有趣了。若躲在身后茅厕内的苏蓉蓉是真,那她嘴里的蓉蓉又会是谁? 嗯,这一点倒真令人值得玩味。 “是呀……”奇怪,她怎么觉得那笑容有些怪异?苏媚娘拿着手绢擦去额上冒出的汗珠,往上一瞧,暗忖可能是日头太刺眼灼人了吧! “张大爷,现日头忒大,怪热的,咱们快进去里边凉快,苏姑娘还在等着您呢!” 抿直的薄唇犹嗤笑意,张绍廷仅是轻轻点了个头,跟随她离开,不忘回首瞧了一眼,唇边的笑容从未淡去。 鸟儿啾啾,明明就不是什么艳阳天,且适才刚落了雨,气温合该是凉爽适怡,可日头却是毒得吓人,周遭更是闷热的紧。 “咿呀”一声,苏蓉蓉首先探出小脸来,一双眼珠转呀转,见没人,这才大方地从茅厕出来。 小脸微扬,大力深吸一口气,清新的气息在体内流窜,不再是那恶臭难闻的屎臭味,苏蓉蓉顿觉自己活了过来,松了松脖梗,活络四肢…… 蓦地,似是想起了什么,脸儿爆红,直红到耳根去,她羞得几乎想挖个洞将自个儿给埋起来。 惨惨惨,阿娘一席自吹自擂的话,教她以后怎么见张大哥呀? 这下子,可真闹出个大笑话来了。苏蓉蓉懊恼地咬着手指,压根忘了自己才刚从茅厕出来。 这下子,可真闹出个大笑话来了。苏蓉蓉懊恼地咬着手指,垂首走路,一个没注意偏和从另一方兜来的丫头撞个正着。 “对不住。”抬起眼来,紫鹃讶异地瞪大了眼瞅着跟前的主子,那吃惊的表情彷佛活见鬼似的,“小姐,妳怎么还在这儿呀?两眼还肿肿的……小姐妳哭过了!谁?是谁欺负妳了?” “没人欺负我,方才风大,眼里进了沙子扎得疼,吹吹就没事了。”苏蓉蓉有些心虚大打哈哈,装作一副若无其事地问道:“紫鹃,妳又怎会在这儿?” “咦?小姐妳不是在房里吗?”手里的茶点还是小姐亲口要她来拿取的,怎么现会儿倒反问起她来了。 “我在房里?”指了指自己,见紫鹃点头如捣蒜,看模样不像是在捉弄人,一时间,苏蓉蓉也是胡涂了。 思索了会儿,她倏地想起了适才苏媚娘同张绍廷说的话,脑中顿时浮出一张极为相似的面孔。 莫非房里的人是……喜喜! 糟!双腿一拔,她直直往阁内跑去。 像,真是像哪! 一举手一投足都和她极为相似,可仔细瞧来,跟前的“她”是高了些,嗓子沉了些……瞇眼细瞧,喉间还有个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隆起上下滑动。目不转睛地瞪着眼前的丽人,张绍廷不禁绽出有趣的笑。 “张、张大爷……”刻意装出娇腻的甜嗓,嗲到连自个儿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苏喜喜全身一袭紫衫粉纱,扭腰摆臀地走了过去,揽帕朝他面前一甩,掩嘴娇笑道:“什么事这么好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妨说出来也让奴家听听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苏姑娘和在下的一位朋友生得极为相似,就连名字也是一模一样哪。”看了他一眼,张绍廷笑问:“苏姑娘,妳说这奇也不奇?” “唉呀,当真有这种奇事?”他仍是故作妖娇地歪着头。 “听嬷嬷说,苏姑娘乃是苏州城中也是花荫阁最为顶尖的姑娘,如今瞧来,当真不负盛名,可……在下有个疑问,就怕唐突了。” “张大爷有话但说便是。” “这花荫阁里,究竟有几位苏蓉蓉?”啜口茶,他瞥眼道:“碰巧的是,在下之前所言的故友也叫苏蓉蓉,她人正好也在花荫阁。” “张大哥?” 闻言一愣,会这么叫他的只有蓉儿,怎么他也…… 原来如此。苏喜喜一见他脸上的表情,随即挺直身子,伸手拆下簪得满头的发钗,呼了口气,嘻嘻地笑问:“想必您就是阿姊口中常叨念着的『张大哥』吧!?” 张绍廷但笑不语。 “你喜欢我阿姊?”双眼微瞇,苏喜喜暧昧一笑。 “这……”刚毅的脸庞浮起一抹淡淡的薄晕,张绍廷紧皱着眉,心忖不知好不好直言说出口。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还需要想吗?”苏喜喜嘴里咕哝,声音大小恰好能让他听见。当然,这也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我是喜欢蓉儿,不过……” “怕阿姊不喜欢你?”苏喜喜兴奋地急忙抢白。 见他点头,苏喜喜唇角上弯,突然回身一转,凑近张绍廷的身旁,爱娇地歪歪头,索性将整个身子攀到他的身上去。 “你──” “嘘……安静点儿,马上就有好戏可看了。”红唇靠向他的耳旁,苏喜喜刻意压低声音,用着只有他俩才听得见的声调,顺势眨了下眼,送上一记秋波,在外人瞧来那景况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苏、喜、喜──” “碰”的一声巨响,木门直直被人踹开,迎面走来的正是苏蓉蓉。 只见她哭花了一张脸,柳眉倒竖,用一双似要喷火的眸子怒瞪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蛋,目光游移,最后定在身旁的男人,梨花带泪地瞅着那双深邃的瞳眸。 “阿姊,妳可回来啦!”凉凉地挥手招呼,苏喜喜朝她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你、你给我下来!” 他笑瞇瞇地瞅着满脸通红的苏蓉蓉,又拿指在脸上画起圈圈来,羞得她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冲上前去赏他个爆栗。 “苏喜喜!”可恶!碍于倾心之人在旁,多少也要留点颜面,纵使气得牙痒痒的,她也只有绞着手指泄愤的份。 “唉呀,阿姊是咱们花荫阁里的招牌河东狮,张大哥,你可多担待啰!”挖挖耳朵,他朝两人吐了吐舌头,便逃命似地往外跑去。 “臭喜喜,你还说!”不好追打,苏蓉蓉只气呼呼地插腰踩地,怕他误会,立刻转身解释:“张大哥,你别听阿弟在那儿胡说,他就是这样,像只泼猴子,就会寻人开心而已。” 凤眼微瞇,他看向她气呼呼、犹带泪痕的脸庞,抿直的薄唇不觉染上一些许的笑意。 “他胡说,可我却不是在胡说。” 一听这话,苏蓉蓉赶忙回身,对上他带笑的眸子,温温、淡淡地,似水一般温和,却又承载着满心的柔情,那双总是清澄的瞳眸竟隐隐约约流转着不掩的情意。 “张、张大哥……” 她的话未完,张绍廷立刻将话头给接了过去。 “蓉儿,方才所言,想必妳已听得清楚明白,我也仅问一句话,妳喜欢我吗?” “……喜欢。”想起心里头始终挥不去的疙瘩,她赶忙抬头,“但咱们……” 说话的同时,薄凉的唇瓣轻轻地擦过她的唇,大手一伸,怔愣的当口人已安安稳稳地倚躺在他的怀中。 “没有但是,只要我喜欢妳,妳喜欢我,那就足够了。”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袭来,还不及回神,他又俯头截住她的唇,彻底地封住那樱桃小口,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中。 这突来的意外之举,着实教人震惊,苏蓉蓉简直傻了眼,只有任他亲吻。 怦怦怦,心跳如鼓,浑身发颤,连她自个儿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了,她只觉脸儿发烫到直要冒火,口舌间全是他的气味。 他对她,真是有情吧…… 眸中清楚地映出那张俊逸的脸庞,鼻间满是不同于女儿家的男子麝香,清清淡淡的,还掺着些许的书卷味。 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她索性沉醉下去,唇舌热烫不已,脑子根本没法想太多,一些心里话和满月复的疑问全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约莫一盏茶之久,张绍廷这才甘愿离开她的唇,凤眼微瞇,仔细瞧着怀中茫然不知的人儿,又忍不住朝那略微红肿的唇瓣蜻蜓点水似地吻了下。 “蓉儿,我想妳应该也知道,有些事,我并没和妳说个明白。”目光抖然沉了下来,张绍廷对上她清澄的目光,不由得长叹了口气,坦然承认道:“那程子,不曾想过自个儿竟无可自拔地走上这一段,更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妳,很多事情,说开了,对谁都没好处。”而他,更不想因此连累到她。 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苏蓉蓉点头,不回话,仅是默默地想着。 初时,她只当他是位远方来的商贾,自京城来做买卖的,每日清早的豆腐脑儿成了他俩的缘份。 如今,她仍是不晓得他确实的身份为何,只知是个官。 纵然他瞒了她一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要论过错,她更是有错在先,不但撒谎诓人,还想趁机开月兑,比起他坦荡的行事,该惭愧的应是她自个儿才对。想到此,苏蓉蓉不禁暗笑在心,忆起之前将谎话说得忒真,他倒还真信了。 每人心底多少都有个秘密,他不说,兴许有他的考量所在,难保是个说不出口的苦衷,既然不便明白相告,她又何必苦苦相逼,就如同那会子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原因。 只要那情意,是真真切切的…… 如此,她也不想再多去探究什么了。 想通了,也就豁然开朗起来。苏蓉蓉依旧低垂着脸,胸口却是溢满快乐,一点都没有责怪的意思。 “这话说不说,一切全凭你的良心。虽然咱们相识时间不长,或许这么说有些大言不惭,让张大哥你听了,兴许觉得好笑……可、可我真要将我心里的意思说个明白,只要是张大哥说的话,绝不是假,一旦说出口,即是真话。”她没敢抬眼,怕他误会,便又细声做了解释:“所,所以……说不说并不重要,等你想通了,时机到了,再同我说清楚也不迟……对我而言,只要你对我的心意,是真的就好。”说到了后,几乎没了声音。 罢听前头两句,尤其是提到了“良心”二字,张绍廷很是自责,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愧歉之意,可待听到最后几句,彷佛拨云见日般,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激发。 瞅着她极为真诚的眸子,他几乎就要月兑口而出:“我──” 一句话未完,忽听得门外传来清楚的碎裂声,接着伴随女子的尖叫,张绍廷连忙起身,神色为之一凛,立刻走至紧闭的门前,附耳上去,却听得外头不小的喧闹吵杂,似有大事发生。 紧皱起眉,他回首瞧了眼满面担忧的苏蓉蓉,连忙开门走了出去。 定睛一看,却见门前的地上正躺着一个身穿深蓝缀金袄子的男人,面目朝下,背后插着一把短匕,长廊的另侧只有个丫头浑身颤抖地瘫在那儿,泪水爬满了稚气的脸蛋,吓的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事了……喝──”尾随儿来的苏蓉蓉一见这景况,不禁倒抽了口气,赶忙拿手摀住小嘴,这才没让自个儿尖叫出声。 “别看。”张绍廷将她拉至身后,接而上前弯身伸手去探男人的颈脉,并无跳动的迹象,显然是没法儿了。 “他……他死了吗?” “看来已回天乏术了。”微叹了口气,他无奈地瞟了眼底下的男尸,似乎已认出死者的身份来,眸底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意思。 转脸过来,他果断地下了命令:“蓉儿,妳快差人去巡抚衙门报案,并吩咐下去,在官府的人未到之前,这儿的人个个都要留下,谁都不得离开。” 见事态严重,苏蓉蓉不及多想,答应了声,匆匆忙忙地依言办正事去了。 张绍廷默默地瞧着地上的尸体,眉间越积越深,那扭曲挣扎不愿闭目的面容似乎透出死者的不甘和冤枉,令人看了,唯有叹息。 这件事,只怕是越来越棘手了。 第七章 大清早,一抹鬼鬼祟祟的人影躲在大树后,大眼儿咕噜一转,眨巴眨巴的瞧向朱红大门。 “他”模了模脸蛋,仍是稍嫌白净,蹲,往地面胡乱挖了把泥土,毫不迟疑地频往自个儿的脸上抹,涂呀涂,似乎还觉不够,索性抓上一把将露出的手脚和颈子全给涂上一层泥。 拍拍小手,大功告成。“男孩”满意地朝地上的水洼照了会儿,倒映出一个满身脏泥乌黑的小乞儿,原本白净的脸蛋在他刻意所为下,黑得有如木炭,唯有一双灵活晶亮的眸子特为显著。 挺直身子,他状似无聊地自左边走到另一头去,又从另一边走回来,如此来来回回好几趟,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哪来的小乞儿?去去,这里是巡抚衙门,可不是让你来讨食的地方。”其中略显高瘦的衙役皱起眉,恶声恶气的挥手赶人。 仿若未闻,他装作没听见依旧故我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的,大眼频频往里头瞧去,一脸期盼。 “快走!闲杂人等不可在衙前徘徊,再不走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以为他想讨东西吃,另一名衙役也开始动手赶人。 努努嘴,他不悦地圈出嘴形,咕咕哝哝无声骂了几句,抬眼看向守卫森严的大门,两名衙役一脸防备,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 蹦起勇气,他把牙一咬,心一横,握紧拳头,如箭矢般冲上前,直接闷头往内硬闯。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两人身形一闪,立刻拔小剑来,挡在门前,大掌一伸,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毫不费力地将人给抓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他气呼呼的拳打脚踢,一阵乱打,无奈手短脚短,身形太过娇小,不论怎么挣扎反抗都只是白费功夫。 被吵得受不了,两人正想把他丢出手的当口,大门忽地敞开。 “发生什么事呀,怎么这么吵?”石彪踏出石阶,瞅向跟前的三人问道。 “啊……”感动感动,总算是看到熟人了。眼睛忽地一亮,他一时兴奋忘形,差点就要开口招呼……幸好幸好,千钧一发之际他实时收了口,这才没让自个儿给砸锅了。 石彪瞧他小头小身的,想是个孩子,朝两名衙役使了记眼色,倒还好声好气地问:“小兄弟,这儿是衙门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快回家去吧!” 他闻言不理,只频频朝他挤眉弄眼,却吭也不吭一声。 “啊?什么?” 翻了翻白眼,他受不了再次挤着眼信儿。眨眨眨,他眨眨眨,呜……眨得他的眼睛好疼喔! 看他如此使力眨眼,石彪抓抓头,仍是一脸茫然。“小兄弟,你干脆用说的吧!扁是眨眼,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又不会读心术。 他丧气地放弃了眨眼,索性比手划脚起来,拿指比了比自个儿,再朝里头一指,挺起胸膛背手踱步,突地转身,亮出洁白晶亮的贝齿,抛出一记斯文潇洒的笑容。 越看越可疑,方才明明见他在门外和衙役们胡乱瞎闹,吵得连十里外都听得见,现会儿还来装哑巴,不知是存何居心? 有问题……确实是有问题。 双眼一瞇,石彪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沉声道:“甭比了,你和我进去见大人吧!” 什么?大眼圆睁,他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一只大掌拎在半空中,晃来荡去,一路走进衙门深处。 啊啊,他不要啦! 遣退下人,花厅里只留下两个男人。 意外发生的突然,听完了案发经过,元照摩挲着下颚,看看直在面前来回踱步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卷。 “这件事可奇了,那仵作是怎么说的?” 命案一旦发生,首要的步骤就是找来仵作验出死因来,张绍廷顿了下脚步,回想起那验单上的字句,一字不漏的转述道:“短匕自背入里七分,直逼心窝,一刀毙命!” “我说,你这事倒真难办,如今还闹出了人命来,显是月兑离下了干系。”挑了挑眉,元照悠然闲适地啜了口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唉,你说的不错,那图海一死,好不容易才有的头绪这又给断了线索。”叹了声气,他也是一脸无奈。 “绍廷,莫急啊,咱们得先把整件事好好厘清。”放下茶杯,元照摆摆手,硬是要张绍廷坐下,隔着一张茶几,低声道:“科场舞弊一案,当时的巡堂考官正是那图海,考场中舞弊要做得涓滴不漏,必需有人暗中相助,行贿之事不说,定然有的,那图海没准也受了好处,封了口,自然晓得这不能见光的事儿……如此说来,一旦事情爆发,追查下去,头个有嫌疑的正是他!” “没错,据我所知,会试前夕,那图海曾到了总督府上拜访,直至三更,这才打道回府,后来听那夜的更夫说,四更时分,看到有人偷偷模模地自县府后门出去,我猜可能是要报信去了。” “这些作弊的考生是什么来历?” “都是些苏州的学子,其中有位正巧是葛昹的侄儿──葛泰。” 暗暗在心念了好几回,脑海中隐约现出个单凤眼、略有福态的样貌,元照不由月兑口道:“葛昹……不就是秋闱的主考官?” 清代取士步骤甚繁,参加乡试者是各地来的生员,俗称秀才,一旦考中了,便为举人,即有了当官的资格,而所谓的秋闱便是在各省省会举办的乡试。 有鉴于地方甚多,学子无数,为了节省人力,故皇上特别下旨在苏州开一试场,让湖广及四川以两地的学子一同应考。 这是一项制度上的改变,也是改革,不过所有的规矩仍比照省会乡试办理,主副考官二人,同样由皇上钦点,而两江总督葛昹正是此次的主考官,苏州县令那图海则是副考官。 澳变的立意虽然好,可没料到,头回的尝试不仅效果不彰,反而更衍生出许多弊端来。 “正是。”张绍廷点了点头,“光凭这一点就更月兑离不了干系,不过听说葛昹为官清正,从不带官亲到任,若有王亲投奔,必是给些盘缠打发了事,绝不肯让人多逗留几分,这葛泰虽为葛昹的亲侄,也曾想靠官亲安个差事,却教葛昹三言两语给打发了……可最教人想不通的是,葛昹并未派人将葛泰送回老乡,反是在十里外择一处宅子将他安顿下来,一留就是半年,此正是岁末之时。” “兴许葛昹是留下人来吃个团圆饭,就算如此,早在秋闱前也该将人送了回去,要不落人口实,他这一将人留得久,岂不也明摆着存有私心情面,依我看,这官正清廉倒还褒了他,没准投亲是假,行贿舞弊是真。”哼笑了声,元照甩甩手里的卷册,一向斯文正气的俊容竟浮上一抹诡谲。 张绍廷点头道:“路子是走对了,照情理推断,也应是如此,可问题就在于,此弊案并非葛泰一人所为,尚有四名学子涉案,个个家世清白,都是些穷苦人家出身。” “那这四名学子和葛泰之间可有任何干系没有?” “没有,可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说到此,张绍廷突地停顿下来,沉吟了一会儿后,接着道:“或许,倒也不见得毫无关系。” 这话说得保留,元照不禁转面瞧去,只见他唇角隐含有笑,便默默地在脑中思量,不一会儿,随即会意,噗哧一声,竟低低地笑了出来。 原来,其中的关键仍是在那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俗话上头。 只要有银子,攀得人情关系,还怕什么事办不成?元照横了张绍廷一眼,见他默不作声,这会儿倒静了下来,双眉似蹙非蹙,像是在盘算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从这四名学子身上下功夫,定能查出些头绪出来,也不一定非要从那图海那儿下手才行。” “这是正办。我原是想,若能从那图海那儿将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将最大的结给解了,一切都好办,没料到我这一动手,反成了打草惊蛇。”想起那图海惨死,张绍廷不由得低首看着自个儿的手,很是懊悔。 严格说来,那图海可说是让他给害死了,这和拿刀杀人的刽子手并没有两样。 知晓他的心思,元照执杯小啜了口茶,仅是淡淡地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现最要紧的,就是将此事办得圆满。” 言下之意,就是朝廷催得紧,若是继续延殆下去,不仅对弊案毫无帮助,反面可能添增更多的麻烦事来,甭说会揽祸上身,就是这沉冤,也难以昭雪。 他说得浅要,张绍廷却听得极为明白,只是说来容易行事难,他已误下一着,接下来的动作务必要酌量再三,否则将会全盘皆输。 正谈到要紧处,忽闻外头不时传来叫嚷吵杂的声音,似乎还动起了干戈,两人颇有默契地一同朝外遥望。 半晌后,却毫无动静了。 心底疑猜着,张绍廷和元照彼此对看了一眼,伊呀一声,门扉突地被人打了开来,只见石彪一身捕快穿戴,右手扶着剑把,左手拎着一个东西在那儿摇来晃去。 “大人,这小子刚在衙前东张西望的,差点儿和门前的小兄弟们吵了起来,赶也赶不走,嘴里直嚷着要找您,所以小的就把人带来给您瞧瞧。”咧嘴一笑,他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被拎着少年一身破衣短衫,浑像个泥人似,没一处称得上是干净,只有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好奇地往四处眨呀眨,待见到跟前的人时,便急忙垂下眼,偷偷觑着众人。 张绍廷定睛一瞧,从这角度看去,只觉这少年娇小瘦弱,合该仅有十二、三岁左右,可……他印象中却不曾见过或认识这样的少年。 疑惑缓缓凝聚,正要开口询问,直见到那张就算涂得脏黑却仍是能瞧出绯红的小脸和周身传来的幽香,他终于晓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了! 凤眼微瞇,先是讶异,可瞧“他”装哑不作声,偏偏一副陌路人的模样,心火没来由的上升,烧得火旺。 纵然涂上一层泥巴,就算穿得一身破烂,那佯装、心虚的模样他绝对眼熟到不能再眼熟。 注视了眼前的少年一会儿,张绍廷暗自叹了口气。“蓉儿?”倾身上前,他试探地问。 不会吧?这么厉害,连这样他都认得出来?心头暗惊,小脸低垂,苏蓉蓉心虚的不敢回应。 真是糟了个大糕,怎么一下子就让露馅了,明明她不顾肮脏努力裹了一把泥巴抹在自个儿的脸上,出门前,还顺道在庭院泥地滚个两圈,确定和街边的叫化子无异后,恰好让其它丫头们看见了才将她给轰了出来。 连阁内的丫头都不识得她,他又怎会认得出来? 不能答,绝对不能回应!不拒于他的威势,苏蓉蓉很有骨气地决定装到底。 “蓉儿……”瞇起眼,他再唤,这是第二回。 容儿?叫得这般亲密,大人何时认识这小子的?石彪皱着眉瞥了眼挂在手上的人儿,全身破烂不说,泥巴还东一块西一块的黏在衣袖四处,就连脸蛋也看不清是黑是白,俨然是个小叫化子。 奇了,跟了大人这么久,脑子千回百转,他见的人面虽称不上多,可也不算少,少说也几千百位,他还真没印象有……这样的一个男孩存在。石彪好奇地看了少年一眼,再看看主子威厉的表情,满头雾水。 “蓉儿!”这回语气下得肯定。 他越说一句,就越逼近一步,如今那张令她百看不腻好看的俊脸已逼到跟前来,教她是躲也躲不掉。 捱不过了……苏蓉蓉不禁咽了一大口口水,想倒退,无奈,自个儿还被人用手拎着。 “呃……张大哥,你早啊……”抬头冲他一笑,苏蓉蓉红着脸,很是无辜地眨眨眼,昂首小声地说:“石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先放我下来?” 咦?这不就是卖豆腐脑儿的蓉姑娘吗? 闻言一惊,石彪连忙把人放到地面上,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苏姑娘,真是对不住,一时没认出妳来。” 脚一落地,苏蓉蓉抚了抚胸口顺顺气,拉齐衣裳,摇摇手,硬是挤出个笑容冲着大伙儿呵呵傻笑。 “妳怎会来这儿?”张绍廷刻意扳起脸,不着痕迹移动身子,彻底遮去后头的好奇目光。 噘起小嘴,她其实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他说,可这些话怎好意思让这么多人听去,而且……他身后的人是谁呀?怎么可以这么靠近他! 小手扭呀扭,直绞着衣角,苏蓉蓉眨巴眨巴地瞧着众人,好半晌,千言万语只道一句:“我、我有事同你说。”这话,酸味四溢。 听得这话,张绍廷微拢起眉,后头的元照却听得非常明白,刻意将手揽上他的肩头,对她笑得一脸灿烂。 见状,小嘴更是噘个半天高,大大的眼儿一直一直瞪着那只“不规矩”的手。 张绍廷莫名其妙地看向那张盛怒的小脸,甩开元照勾搭的手,朝立在一旁的石彪道:“阿彪,去差个丫头打盆水,带苏姑娘到书斋里候着。”一回身,他拍拍她的头,像是在哄孩子,用着极度温柔的声音道:“蓉儿,妳就暂且乖乖地待在那儿,别乱跑,等这边的事儿忙完,我随后就过去。” 怎么刚来就要被赶到别处去,还让他当成孩子哄。抬翻眼瞪着抚头的大掌,苏蓉蓉很心不甘情不愿地皱着脸,直绞着衣角不放。 瞥见她这孩子气的举动,他失笑这:“一会子就好了。” 虽然不明所以,她还是乖顺地嗯了一声,又瞪了身后的元照一眼,这才随着石彪步出花厅。 眼见两道身影渐渐在长廊隐没,张绍廷不由得松了口气,幸好将人给打发离开,不然待会儿肯定有人要对他来场“闲话家常”。 丙不其然。 一回首,就儿元照笑的一脸暧昧地瞅着他。 “兄弟,你是不是应该有话要和我说?”元照似笑非笑地摇着扇子,探头瞄了瞄前方,再对上他的眸。 “什么话?”拧起眉头,张绍廷面露认真地想了下,仍是不解。 还装? 唇角微扬,元照合起绢扇,慢慢地倾身上前,如帘的羽睫眨呀眨,用一双修长的凤眼直盯着那颧骨浮起的可疑红晕,将一张比女人还白皙美艳的俊脸逼至眼前,瞧得张绍廷心底发慌,一颗心怦怦乱跳。 这家伙到底晓不晓得自己是生得何等的……俊秀?张绍廷伸出手阻挡他的逼近,咳咳几声,以掩饰自个儿的不自在,粗声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是说,关于弊案一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元照拿扇指向厅内桌上的册子,一脸“不然你还以为是什么”的无辜表情。 闻言一愣,双肩顿时无力地垂下,张绍廷抬起一双凤目,用力地瞪着他。许久后,他才道:“我想这事不可急来,还是得斟酌着办,容我再想想。” “也是,你就惦量着办,需得我这兄弟派上用场的地方,别客气,尽避吩咐,事成后我也好赶赴回京禀报。”点头称是,元照笑得理所当然。 “这次你不是请旨回苏州省亲?”怎么还有时间蹚这浑水? “呵……你想皇帝老爷有这么容易放人吗?”元照啧啧两声,突地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压低声音道:“省亲不过是让那些官瞧的借口,堵住朝廷的闲言闲语,这事皇上也看得透彻,必不单纯,更何况扯上了皇亲国戚,办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才特地让我来助你一把。” 他口中所说的皇亲国戚指的正是两江总督葛昹,属镶黄旗,靠着裙带关系,虽外放为官,却与朝中某些大臣往来甚密。 再者,朝外官和京官若太过交好,很难撇去朋党之嫌,尤其当今圣上最忌朋党结伙,故特准元照暂卸职务,返乡探亲,实则在这层考量上,不得不防。 偏头一想,事情便很明白了,充份的理由说明为何他才一踏入苏州这块地,元照老早在此张臂欢迎,更明白的是,先前那图海主动登门拜访一事就绝非偶然。 “这么说,你早知我会来这儿?”他问。 “这是密旨,在圣旨未下,我可什么都不能说。至于那图海怎么知晓的……关键就在葛昹身上了。” 话不说透,意思就是要他自个儿去查个明白。张绍廷注视着那始终带笑的俊颜,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懊说他这兄弟不顾道义,还是太过为国为君?此等重要的事竟封口不说,硬是把他给瞒在鼓底,若是早先知道,或许也不必多牺牲一条人命。 思及此,张绍廷不由得埋怨地狠狠瞪他一眼。 彷佛知晓他内心所想,元照索性笑道:“好了,你也甭怨我,这是皇上的主意,圣命难违,你就放手去查个透彻吧!” 闷哼了声,张绍廷也不想再多问下去,拔腿就要走开。 “对了……” 猛地停住步伐,张绍廷一回首,便见得元照露出一张极富兴味的笑颜,笑问道:“方才那位小泵娘是谁呀?” 一阵沉默。 “不关你的事!” 唉呀,这话儿可真伤透了身为兄弟的他的玲珑琉璃心呀! 元照状似心酸地抚了抚胸口,眼望张绍廷气得拂袖而去,唇角不由缓缓上扬,相信再过不久,这巡抚衙里就要办喜事了吧! 除去污泥,早已还得一脸洁净的容颜镶嵌着一双水灵灵的水眸,苏蓉蓉直直地盯向手中的茶水,细细地小啜一口,安稳地在木椅上呆坐着。 饼了好半晌,一碗茶吃尽,依旧无人。 无聊得紧,苏蓉蓉托着腮面,掩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她环顾了下四周,多宝阁上满满是书册,壁上仅有挂个字帘,充塞着书卷气息,连件多余的玉佩珍宝装饰都没有,足以看出此间屋子的主人性子为何。 可是,这里的书真是多得令人目不暇给,许多都是些难得的诗册。她起身随手翻开一本来瞧,竟还有历朝的收藏图章,显是宫里的藏物。 东瞧瞧、西看看,大眼眨眨,一双小手忍不住好奇地模遍各处。 每模一件东西,小嘴就溢出一声惊叹,苏蓉蓉模得高兴,双眸只注重在书册上头,晃眼一瞥,不意见着一个眼熟的粉色东西打迭方正摆放在桌案上。 眨眨眼儿,她走近一瞧,忍不住拿起摊开,一朵朵金绣镶边的水芙蓉立刻跃于眼前。 丙真是那时顺手送给他的绢帕。 仔细端详,完好无缺,可见收藏之人是有多么珍惜。苏蓉蓉欢喜地将帕子摊在手心上,凑近鼻间嗅闻,原本的脂粉香气已然淡去,却多了一种温香的气息,就和张大哥身上的味道一样。 闭上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小脸微红。 她真得很高兴他还把这条不起眼的手帕留着,那日不小心当成其它的巾帕裹着陈皮放入竹篮时,以为可能就这样给丢了。 没想到,不仅留了下来,还洗得干干净净,折迭方正搁在桌案。漾起傻傻的笑容,她频频嗅着帕上好闻的气味,吐了声长气,舒适难言。 等闻够了,苏蓉蓉有些不舍地拿离鼻间,轻柔地将帕子折好,嘴里轻哼着小曲儿,浑不知张绍廷正站于她的身后,满怀柔情地瞅着她。 “甭折了,这帕子是要还给妳的。” 苏蓉蓉吓了好大一跳,回身过来,对上他那深情到几乎漾得出蜜的眸子,不由得怔了怔,旋即缓缓地露出个傻笑来。 怎么办?方才的蠢样准是让他给瞧见了,虽然他笑得很柔,柔到彷佛什么事都没瞧见,那深情的模样教她彻彻底底地心折了。 呜……真是天要亡她呀!勉强撑着微笑,苏蓉蓉只觉现会儿的自己肯定笑得颇为难看,下意识地紧捏着来不及折好的帕子,冷汗直下。 “蓉儿?”张绍廷凑近身来,两眼直盯着她手里的手绢,轻问道:“帕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有些味道……”粉葱似的纤指紧紧捏住手绢,她随意胡诌几句,就怕他知晓心头的纷乱。 味道?难不成有臭味?剑眉一皱,他记得这条帕子是他亲手洗的,折腾了好半天的功夫,这才把洗得干净的帕子晾在书斋前临时搭起的小竹竿上。 有味道的话,会不会是因为他忘了加些沉香进去一块儿洗,事后听年纪稍长的丫鬟说,一般要让衣物染上特殊的香气,除去配制香料挂在罗帐上、燃木熏香,就是加入一钱的甘松和水同洗。 偏头细想,他认真地在脑里思索着,如鹰般的双眸微微瞇起,顺手就要抽出她手里的手绢,惊得苏蓉蓉马上使力拽住。 “怎么?”他一脸不解。 “张大哥……你不是说这帕子是要还给我的?”怎么还和她抢?大眼眨眨,苏蓉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努力和他扯着手绢。 “妳说脏了,我想再拿去洗一回,等干净了就还妳。” 她才没有说脏呢,只道有些味罢了!可那是非常好闻让人舒服的书卷味,对她而言,比起那些劳什子的熏香是好多了。 “手绢没脏,我只是觉得这帕子上的味道好闻极了,所……所以……” “什么味?”他不记得自己用上了什么香料,就只放在屋子里,最多也仅是淡淡的文墨味儿。 这……总不能说和他身上的味儿一样吧!?羞红了脸,她局促不安地绞着手绢,紧咬下唇,半字都说不出口。 细长的凤目在那未月兑稚气的小脸流转,好半晌,张绍廷忽地笑了。“别咬唇,我不和妳争就是了。”不知她为何如此执着,他也不去探究,仅是放开手,改往她的脸庞模去,缓缓地抚至几要洇出血丝来的唇瓣,怜惜道:“瞧妳,都渗血了。” 粉靥酡红,她窘的几要发晕,耳根热烫,一颗心怦怦跳着,只有呆呆地瞅向他如黑潭般深邃的眸子,浑不知现会儿的自己身在何方。 “对了,妳想同我说什么呢?” “张大哥,你真是那位新来的巡抚大人?” “这事岂能造假。”他浅浅一笑,眉梢却不住币着几多说不出的感叹:“那日,我就想同妳坦言,可又怕妳知晓后,咱们之间就有了隔横,兴许连话都没能说清,一些心底话还能说开吗?若然如此,我是极不愿的。” 他说的没错,若早先知道张大哥是个官,寻常人必心生芥蒂,自然就会有种疏离感,很多话定是没法实实在在地说开,就和她当初要隐埋自个儿是花娘的身分一样,她亦是不愿他因了身份缘故,进而对她这个人有了轻侮的想法。 他是官又如何?她是妓也如何?不就同是人生父母养的平凡人。 “我明白。其实那日你和县老爷一同坐在底下听曲儿,我就知道你是个官,只是没料到你会是那新来的巡抚大人。” “妳知道?”他有些讶异。 “当然,咱们阁里来去的人多,大都是些贵官大佬,说的不外乎平日的琐事,前阵子早听说朝廷要派来位新任的巡抚大人。” “张大哥,适才我见你和一位公子说话,谈的是不是县太爷遇刺的事?”见他点头,她续道:“我今儿来,主要的就是为你探点风声信息。” “张大哥,你别瞧我这样,你将整个来龙去脉给说透彻,没准我还能替你拿个主意,多一人,总比自个儿闷头想的好。”沉下脸,她闷闷地低声问道:“还是……你不信任我?” “不,我绝对信得过妳,也不怕让妳知道,只是我不愿见妳有危险啊!”怕她误会,他连忙加了句:“妳要明白,这事绝非单纯,已有人牺牲了,我怎能眼睁睁地瞧妳蹚入浑水,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就算我有什么失测,让事给弄糟了,朝廷怪罪下来也由我一人去承担便罢,何苦又添上妳。” 他这话不就明摆着将她当成外人! “是!你会如何都是你自个儿得来的,你甘之如饴我没话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能眼睁睁瞧你落入虎口里,若然有个闪失,你……你教我心底怎么过得去……”他要真出了事,她亦是不好受啊!这点他怎么不能多替她想想。 “蓉儿,这是我的差使,务必得将事给办得妥当……” “我知道,你们大伙儿全当我是孩子,只会使些孩子脾气,可镇日待在阁里,听得多、也想得多,出些主意不是难事,再者要说什么牵扯不牵扯,发生了命案,已是将咱们给牵扯上去了,要避也是来不及。”气鼓鼓地睁着大眼,她抿了抿唇,转而温静地道:“你就试试,难保我出的主意可行,假使不可行,你听听便罢,也少不了一块肉或断了条胳膊。张大哥你就让我有个机会帮你,不也好?” 拿她没辄,张绍廷不禁叹了口气,只得据实以告,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直教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嘴都合不拢。 待听毕,仔细琢磨了会儿,苏蓉蓉突地拧起眉来,偏头道:“总归一句,县老爷不就成了替死鬼!?” “怎么说?” “这桩命案的关键虽在县老爷身上,可人已死,就没什么好说的,但起因却是在查察『弊案』,要探究个仔细,事情要顺着办才行。” 顺着办?他倒是头一回听到如此有趣的话。 “我的意思是,就和因果一样,凡事定是先有因,再有果,咱们就是要先找出『因』来,循线寻得另一个『果』。”而那因呢,关键就在总督大人上头,只要多下点功夫,必不难成事。瞧了眼他的脸色,还算妥当,她紧接着道:“若是倒着办,由『果』去探『因』,不仅容易乱了套,就算有线索证据什么的,也难拼凑得齐,办起来反而吃力。” “那末,妳说要去哪儿寻得这『因』呢?” “自然是从总督大人那儿。”不假思索,她直言道。 她说得胸有成竹,头头是道,细想下,还真是有些道理,连她也知道得在葛昹身上下功夫,不见她一个女孩儿,竟有这般如此独到的见解。 以一位姑娘家来说,这已是难得的睿智,就算是寻常人,凭着他的阐述也未必能参透其中,她更用因果来推敲论理,不仅有趣,同时富有深意,着实是值得教人赞叹,彻底地让他开了眼界。 丙然,人不可貌相。 眸底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成无限的柔情,张绍廷默默地瞅着那张仍是稚气的脸蛋,唇角不由上扬。 这番建言确实是有可行之处,只是其中的细端,他还得再琢磨个清楚,现最紧要的,就让请花荫阁的鸨儿过堂审问,将命案先厘个是非黑白出来。 心中有了盘算,他随即启声招来石彪,要他立刻前往花荫阁把苏媚娘给带上堂。 待石彪领命离去后,一听闻要差人将苏媚娘给“请”来审问,苏蓉蓉不禁发急地问:“张大哥,为啥要抓我娘来?”可话一出口,不待他答复,她立刻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这是办案必要的程序,便转了话问道:“我知道这是一定要的,可能不能别开堂?” 阿娘最好面子了,如今出了这等事,甭说生意做不做,光是背上的污名就可毁了花荫阁,更何况,花荫阁是娘一生的心血啊。 “开堂是免不了,不过现差苏氏来仅是要探清些不明白之处而已,等真正开堂审问,就不得不麻烦她走一遭。”张绍廷歉然一笑,“蓉儿,请原谅张大哥没法答应妳,其中的缘由,我想妳应当能明白。” 什么缘由?她就是不明白!苏蓉蓉赌气地扁了扁小嘴,鼓起粉颊气呼呼的瞪向他。 原本还有些责怪,可稍是一想,又瞧着他那深味意长的目光,剎那间,她全明白了。张大哥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避嫌”二字,尤其又是牵涉到朝廷命官的命案,所有的行事都必须小心应对,一但走错路子,将会造成不堪想象的后果。 若然真因为她而让张大哥吃上苦头,把事给弄砸了,也是她所不愿见到的。 但……花荫阁总不能不顾,再怎么说,那儿是她从小生长的“家”。左右为难,苏蓉蓉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托着腮面,很是懊恼地皱起两道柳眉,轻轻地叹了声气。 “叹什么气?甭担心,张大哥会尽力将此事给办得妥当。”瞅着她稚气的小脸,张绍廷好笑地轻抚那头柔顺的发。 如果可以,他当真不愿将她给牵扯进去。 “张大哥,待会儿娘来了,你……你可别说我在这儿。”因为她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娘给抓到,回去肯定有苦头吃了。 “妳又偷跑出来?怎么不同妳娘知会一声呢?” 唉哟,这时候就别训她了。 “我如果不这么做,哪能出得来透透气。”更甭想见到张大哥。噘起小嘴,她状似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眨着乌溜溜的大眼道:“难道张大哥不想见到我么?” “这……我当然想,想见到妳!”只是碍于自个儿的身份,且让许多的事给耽搁了,就算想登门拜访,他还得造出个名一来才行。 张绍廷胀红了脸,粉色的红晕泛了开来,满腔的真心情意始终道不出口,向来辩才无碍的自个儿此时却成了闷罐子。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看着他如大姑娘般别扭,谈起男女情事来,竟比她这货真价实的小泵娘还羞,瞧瞧,那双总是如潭水股深不可澈的眸子染上些许的窘意,甚至不敢直视。眼珠儿转了几圈,苏蓉蓉举起袖来掩住唇边止不住的笑意。“张大哥别慌,我信你就是了,嘻……”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欲盖弥彰地拿手摀住小嘴,长长的羽睫扇了扇,假装没见着胀得紫红的俊颜,扬起脸笑道:“咱们先说好,记得等会儿娘来了,张大哥可得替我瞒过去喔!” 她孩子气地伸出小指,作势要与他结手印。 这突来的举动倒惹得张绍廷怔愣住了,仅是静静瞅着她笑靥如花的小脸,怎么方才睿智的女诸葛一眨眼间又成了淘气天真的小泵娘。 “快呀!”她出声催促,小脸上微微泛出不耐。 会心一笑,他依言曲起小指,勾在那春葱似的指头上,同她一块儿摇摆晃荡,许下了誓言,于心底,也是一生一世的承诺。 第八章 晌午三分时刻,一美妇人摇曳风姿地随着石彪缓缓进入衙门,绕过抚衙大堂,穿自回廊直入花厅。 因苏媚娘并非是相关人犯,用不着升堂发落,故张绍廷特意在花厅中点名,仅须确认其身份及问明当日的案情即可。 一入厅,他便以礼相待,差人奉茶寒暄,一点官架子也不摆,可那天生浑然的威势却是表露无遗,尤是一身的朝服顶戴,自然令人望之生怯。 苏媚娘哪种场面没见过,几十年来在风尘打滚的历练要做到神色自若并不困难,可内心仍不免产生些许的畏惧。 “大人,不知您唤民妇来有何要事?”啜了口茶,媚眼一瞟,她笑得极为风骚。 既是自称民妇,显是结过婚的妇人,可不冠夫姓,怎么称呼似乎都有些不妥当。张绍廷琢磨了会儿,决意唤道:“苏嬷嬷……”见她不驳言,他也就顺着说:“今日要妳来,无非就是想清楚当日所发生之事。” “当日大人不也在场,何必来问民妇?”她款款地反问,一脸漠然。 “本官想知道,当日除了我和那图海大人外,花荫阁里是否还有其它的大人?” “不知大老爷指的是哪位?” “两江总督,葛昹,葛大人。” “原来是葛大老爷呀……”提袖掩嘴,她冷笑了声,“这位葛大老爷可是咱们花荫阁里的常客,民妇记得,当日葛大爷是和朋友一块儿来,说是远方来的故友,要长谈叙旧,民妇就另辟了间东厢房,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民妇就不得而知了。” “葛大人带来的朋友,妳可识得?” “不识得,民妇从未见过。”她沉吟了会,轻声说:“不过……听那位大爷操着北方口音,好似是从京城来的。” 摩挲着姆指上的玉扳指,张绍廷一听是京城来的人,脑海中立刻浮现个人影,若猜想的不错,除了“他”之外,应是再无其它人了,若然紧紧地握好这条线,要让案情大白亦非难事。 “那么,妳可记清楚他的模样?” “脸儿精瘦,眼如利刃,身形修长,看上去约莫三十左右。”瞟了他一眼,“除了这些,就没了。” 天下男人一般,她从不记得清楚。 “好,我明白了。”他想,他知道她嘴中的故友是谁了。张绍廷连连点头,唇上带着一丝未解的笑。 这副模样反是激起了苏媚娘的好奇,在这地方,发生朝廷命官惨遭歹人杀害一案是头等大事,依常理,定是立马升堂审问,可眼前的这位大老爷却一反常态,事情已过三日,仍是按兵不动,没料到只差人将她给请来衙门花厅一叙,难道他就这么有把握,不怕犯人趁隙潜逃? 毕竟是位年轻的官,少年得志,纵使高坐巡抚官位,历练惟恐不足,遇上这样的事未免慌了,可那双清明的眸子有如刀刃,整身散发的气势教人难以忽视。 想到了紧要处,她偷偷地觑了他一眼,口中不说,心底对着这位新上任的抚台大人是有些疑惑。 到底是他高深莫测?抑或是他就如她所想的那般?常言道,外地来的和尚会念经,就不知他能将手里的这本经书念得如何? 凤目微瞇,细细打量,苏媚娘一手拿起茶碗,以口就杯,一面频送秋波,将目光流连在俊俏的脸庞,朱红的唇泛出一抹妩媚绝美的笑容。 “张大人,民妇有个件事想请教大人。” “请说。” “想必张大人知道,民妇是生意人,平日就靠着花荫阁来糊口渡日,如今这楼阁教官府给封了,还望大人金口一开,给咱们一条活路。” 瞧他面有难色,苏媚娘幽然一笑,续道:“大人,咱花荫阁是规矩正当的酒楼,绝非花楼窑子,里头的姑娘最多就是陪陪客倌吃酒闲谈,卖笑不卖身,至于其它,就是姑娘自个儿和客倌之间的事了,一切都是你情我愿,全由姑娘们自个儿拿捏作主。” 的确,大清律法只明载不可开设妓院,更不得官员狭妓,为的就是肃清民风,如此听来,花荫阁不是寻常的勾栏窑子,又非逼良为娼,自是没律法好循,且这酒楼和娼楼,差在不过一字,若她真要以酒楼为名,眼前没真凭实据,他也是不好多干涉什么。 可……这档事难办就在堂堂的苏州县太爷竟死在里头! 论情论理,死者为大,他还是得为同僚、朝廷留点官威颜面。 看样子,她真是位精明的妇人,纵是徐娘半老,可风韵犹存,最难得的是,既是打滚风尘俗世十多年,身上竟找不着一丝风尘气息,倒有几分贵家夫人风范,想来应本是好人家出身……张绍廷暗自思忖着,片刻间收回打量的目光,也不多探究其中的原由,重新把心思放回正题上头。 “这事本官尚不能答应妳,还需等结案再说。”见她沉下脸,他仅略略一笑,“本官也是依规矩办事,望苏嬷嬷多包涵。” “唉,这也是没法的事,多谢张大人的提点。”苏媚娘装似遗憾地眨眨眼儿,拿手抚着瘦伶伶的脸蛋,一会儿瞟向东,一会儿瞟向西,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将目光定在跟前的俊颜上头,淡笑道:“不过,民妇尚有一事还望大人多多帮忙。” “不知大人见过咱们蓉蓉没有?” 话一月兑口,不仅问得张绍廷为难,频皱眉头,不知该不该说,藏于珠帘后方的苏蓉蓉更是听得胆颤心惊,这李代桃僵的戏码玩多了,这下好了,肯定是露出破绽。 “苏嬷嬷怎会有此一问?” “这儿也没旁人,民妇就不说那些场面话了。”她朝四周瞧了瞧,刻意压低声音,实则大到整个花厅都听得见,“老实同张大人说了吧!咱家那丫头打小就和泼猴子似的,爬上爬下,没个女孩儿样也就罢,就老爱往外头跑,直到大了,终至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要说女红刺绣她却是样样不精。平日呢!什么也不做,就爱使弄锅碗瓢盆,镇日只会窝在灶前煮那些劳什子豆腐脑儿,要说有什么本事,就属她的豆腐脑儿堪称一绝。吃过的人从没说过一句难听话……唉呀,瞧瞧民妇这张嘴净说些胡话,大人听听便罢,可别见怪。” 她说的这些,他几乎都领教过了。张绍廷淡然一笑,并不表示任何意见。 “唉!”苏媚娘突地长叹一声,摇摇头,颇似无奈地道:“也不知是哪世造的孽,这丫头打小落地就一刻没得停歇,今早又不见人影了,问了人,都说没瞧见,也不知跑哪儿去瞎混?因那日见蓉蓉与大人相谈甚欢,民妇这才大胆地猜想她没准是跑到府衙来了,顺道就和大人探问,不知……”说着说着,目光游移至右前方飘动的珠帘,一抹黑影匆匆闪过,瞳眸里显出疑惑,她倾身向前,似乎想要看透。 “没有!”张绍廷不自觉地提高声嗓,成功地转开她的视线,可是又有些困窘,连忙沉住气,收回略微慌乱的神情,一脸平静地道:“自那日后,本官就再没见过苏姑娘了,本官和苏姑娘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谈上几句话,再者,这里是衙门重地,苏姑娘应当是不会来这儿。”这番话,说的连他自个儿都觉得牵强。 那厢的苏蓉蓉听闻,不由得呼了好大一口气,小手拍着胸前,吓出一身冷汗。她太了解自个儿的娘亲,准是发现她躲在这里,不然也不会说上一堆浑话,只是……若娘发现她偷溜出来,那在花荫阁假扮的喜喜不就教娘给视破了? 思及此,挨不住心慌,苏蓉蓉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透过珠帘的缝隙偷觑帘外的情景。 长长地“喔”了声,苏媚娘了然地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茶,拿起绢帕抹抹嘴,随即起身,仪态万千地走到张绍廷跟前。 “若张大人有见着蓉蓉,还烦请告知民妇一声,民妇这就先告辞了。”微微福身,抬首之际,再度朝珠帘看了一眼,款款地走了。 香味越发淡去,苏蓉蓉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撩开珠帘,无声地走出来,小嘴喃喃:“真是好险,没被娘瞧见。” 真没被瞧见吗?张绍廷好笑地瞅向她粉扑扑的脸蛋儿,笑道:“我想,她肯定瞧见妳了。” “我知道,可至少娘没当场把我揪出来呀!”这就表示娘不计较她偷溜出来的事了。 不过,娘怎么会疑心她在张大哥这儿?就连贴身丫头紫鹃她都没说,肯定是苏喜喜那张大嘴为将功赎过将全盘的事儿给托出来! 而且还在张大哥面前抖露出她的“丰功伟业”,这下子,她有什么脸面对他啊!? “那、那个……”她扭扭捏捏地绞弄袖摆,低垂首,双颊漾出好害羞好害羞的梨涡,声如蚊蚋。 “嗯?”见她似乎有话要说,张绍廷带笑凑近,想听得清楚。她的一言一句,他都不想错过。 “方才娘说的那些话,张大哥能不能当作没听见?”怕他不懂,她往后退开,站定姿势立刻比手划脚起来。小手挥向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接着猛一拍掌,小嘴跟着做小响音,“就像放屁一样,噗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听见如此好笑的比喻,再看她精采的表演,张绍廷忍俊不住,竟毫无顾忌地朗声大笑。 天哪!他的蓉儿实在太可爱了,不由得感谢上苍让他遇着了这么一位天真良善的好姑娘。 苏蓉蓉瞧他笑得如此开怀,小脸更是窘得发烫,心里懊恼极了。她的比喻方式简单明了,可他却一点都不明白女儿家的矜持,早知就不说出口了。 一会儿笑,一会儿气鼓鼓地膨起双颊,她又皱眉又搔头的,小手直扭着衣角,桃花瓣似的脸蛋有着千百种表情,那毫不矫作的小女儿娇态表露无遗,更添其动人风采。 再怎么着,毕竟还是位不满十五的小泵娘,稚气一些必然有着,可最教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纯真。 张绍廷静静地凝视着,目光也不由得紧紧跟随,眸底流动着越发深切的情意。 “张大哥,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做?”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苏蓉蓉红着脸,连忙转个话头。 “差人通知苏嬷嬷,说妳在我这儿?”他好笑地反问。 讨厌!“我……我才不是问这个呢!”苏蓉蓉娇斥了声,反摆上一脸严肃道:“关于你说的那件事,这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闻言,张绍廷仅是淡笑不语,微瞇起眼,目光忽地变得深沉,直透过虚掩的门扉,落在庭前忽过的黑影。 要怎么做,他心中早已有定夺。 接下来几天,苏蓉蓉不时上府衙报到,除了带她拿手的豆腐脑儿为大伙儿解馋外,更重要的是探听一下案情发展。 当然,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她想见他。 所谓相思成狂亦成灾,一日不见,便觉浑身难受,坐立不安,二日没听到他那低沉温润的嗓音,不仅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坐在妆奁前,镜子中全是他的身影,起初以为是她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他明明不可能会在那儿,可过一会儿,她竟又看见了。 想了许久,脑子千回百转的,她总不明白,只觉胸口沉沉甸甸的,好像堵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心病得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而那心药,替他系上名为“相思”的人,便是张大哥。 可,这一层心思怎能如此明白大刺刺地大声说出,碍于自个儿脸皮薄,她仅有默默地放在心底,化成最拿手的豆腐脑儿,一口一口地被他吃进肚里。 尤其,每当见他漾出满足的笑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提着食篮,苏蓉蓉一个人走在回廊不断吃吃傻笑,双腮微红,高兴地哼起小曲儿。 “什么事心情这么好?”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也没什么,因为可以看见……”羞红着脸,她不好意思地扭扭衣摆,唇漾笑花……咦?怎么这声音好熟悉,不就是那令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寝的……扭头一瞧,她抚着心口,失声大叫:“张大哥!”双眼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她蹬蹬地往后倒退好几步,正巧让张绍廷抱个满怀。 不就是他吗?做啥一副见鬼的表情。张绍廷失笑地搂住她馨香的身子,瞅向发红的脸蛋,忍住满腔笑意,好奇地问:“看见什么?” “呃……这里的花,对对,我老觉得张大哥这儿后院的桃花好美喔!”其实她压根不晓得后院种了什么花,只有随意胡诌,睁眼说瞎话。 花?他记得那里只种了柳树和梧桐,可没有什么花,更甭提桃花了。 他嗯了一声,并不点破,依旧托住她的腰身,不着痕迹地将她纳入怀中,低头贴上那娇女敕柔软的面颊。 她眨眨眼,觉得心口跳得越来越快,身子好热好热,思念已久的怀念熏香充塞鼻间,她伸出小手直接拉住前襟,努力的嗅嗅闻闻,清香淡雅,掺杂了浓厚的书卷味,果然比想象中的更加好闻。 大力吸了一口,小脸溢出满足,可她怎么觉得双颊温温热热的,一股热气往耳边喷吐,弄得她搔搔痒痒的。 苏蓉蓉把头一转,猛地对上一双深邃柔情的眸子。 四目交接,情焰骤燃。张绍廷抿唇一笑,蜻蜓点水似地,轻啄了微开的红润小嘴,伸出双手捧着粉扑扑却呈现呆滞的脸庞,柔声问:“怎么了?” “张、张大哥,我带豆腐脑儿来了……”你吃它好不好?脸儿爆红,她提起还挂在手臂上的竹篮。 张绍廷闻言,轻笑出声,探出手,绕过她接过手里的竹篮,松开腰间的紧缩直接包住她软软的小手儿,拉着她往后院水池上的凉亭走去。 穿过用青石迭砌而成的小桥,两人一同坐下,苏蓉蓉眨着大眼环顾四周,流水潺潺,令人感到分外清凉。 难掩兴奋之情,她望向凉亭外高大浓密的梧桐,杨柳青青,同样绿油油的一片,连用来点缀的花儿也没有。 她突然忆起自个儿适才的胡言乱语,面色一红,旋即若无其事地走回石椅坐下。 “张大哥,快吃吧!今儿有甜味也有咸味,选哪一种都好。”她捧出两碗香喷喷尚在冒烟的豆腐脑儿,笑靥如花。 脸色倏地一僵,说实话,连续几日都吃同样的东西,再好吃,也是会腻的。 瞅着她的笑容,张绍廷依然拿起瓷匙,一口一口地放入嘴里,俊秀清朗的脸庞始终带着微笑。 瞧他吃得如此欢喜,苏蓉蓉瞇起笑眼,也跟着傻笑。 端正坐在石倚上,单手托腮,只觉张大哥的笑容真是好看得紧,就是瞧上一辈子,她也不腻。 一辈子啊……面颊微热,她有些尴尬的眨眨眼,暗嗤自个儿怎会有这样不知羞的想法。 长长羽睫一忽扇,不意瞥见他唇边沾上些许豆腐渣子,不多想,她立刻自袖里掏出向来惯用绣有绿芙蓉的丝绢,轻轻地往他脸上擦拭。 “慢点儿,瞧你,吃得跟个孩子一样。”呵呵轻笑,她左擦擦右抹抹,心儿怦怦,脸儿红红,缓缓吸气,努力使自己心平气和……目光随着手里的帕子移动,就是不敢直视。 浅声一笑,张绍廷轻轻握住她的柔荑,双眸紧瞅着那略显慌忙的稚气脸蛋儿,情思一动,轻唤:“蓉儿……” 咦?这情景这对话好熟悉呀!以前似乎有过,那时也儿张大哥和她是如此靠近,慢慢的、慢慢的…… “大人!” 远边传来一声极煞风景的呼唤,旋即,风尘飞扬,只见石彪急冲冲地自回廊弯处猛然停住脚步,身一转,朝石亭直奔而来。 “大人,京城发来八百里加急廷寄。”他大气也不喘一下,恭恭敬敬的把一封密封的书信递了过去。 张绍廷挥挥手,将石彪给遣了下去后,迅速拆阅。 这一瞧,面色越显越白,他紧皱着眉,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接而,默默地阖上,竟兀自独思起来。 见状,苏蓉蓉万分不解,朝放在案上拆封开来的信函瞥了眼,出声轻唤:“张大哥?” 猛然回神,他回过首,对上她疑惑迷茫的眸子,半晌,抬手笑笑地抚着她的发,只道了句:“没事。”垂下眼,他拿起瓷匙,舀着还剩半碗的豆腐脑儿,脸上仍是一贯的淡笑。 有事没事,她岂会看不出来?苏蓉蓉紧紧地捏着手里的帕子,见他彷若没事的笑,心底便一阵酸意。 难道,她真就这么不可信任…… 夜凉如水,街衢静悄。 天色异常漆黑,就和墨染一般,连丁点的月光都叫乌云遮去。苏蓉蓉以手托着腮面,倚在窗棂前发愣,柳眉似蹙非蹙,目不斜视的望着被黑暗隐没的前方。 “阿姊,妳一个人在那儿做啥?该不会是在想妳的张大哥吧?”一张稚气的脸蛋突然出现在眼前,直冲着她笑。 苏喜喜不动声色的闯进房,真唬了她一大跳。苏蓉蓉不由在心底暗骂,伸指弹向他的前额,恶声恶气地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痛死了!“还能怎么进来,当然是用脚走进来呀!”难不成用飞的?苏喜喜立刻往后跳离三步,双手摀着发疼的额头,扁嘴嘟哝:“我又没说错,妳本来就是在想张大人嘛!”还不承认,那一脸思春模样除非是瞎子,明眼人是一见即知。 “你还说!”苏蓉蓉闻言羞赧,一时脸面过不去,握着粉拳抬手就要打,幸苏喜喜机灵,赶忙涎笑讨饶,这才罢下手,只拧了道脸皮,气呼呼地道:“下回可不许你再这样了。” 双眉打成八字结,苏喜喜揉了揉自个儿的面颊,瞥了眼她手中的手绢,忍不住又起淘气,一把抢过凑到鼻间闻上一回,刻意大声叫嚷: “真香啊,不过这味儿怎么这么奇怪,之前熏得可不是这样的香味呀?” “之前熏了什么香你又知道啦?快还来,别用你那手给碰脏了!” 真是见色忘弟。嘴里咕哝,苏喜喜索性一霸住其中一张木椅,大刺刺地翘起腿,看见八仙桌上的糕点就胡乱往口中塞。 “对了,我和张大哥的事肯定是你同娘说的,是不?” 听得这话,嘴里的糕点差些噎住,他连忙倒水猛灌。 “才没有……”他只是和娘说了张“大人”的事,至于张“大哥”,他可是一字半句也没提。苏喜喜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左顾言他地推托道:“阿姊,妳别忘了咱们的娘是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妳和我有什么差错,不必明眼瞧,光闻就明白了,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况且他不先行自首认罪,就真别想全身而退了。 这倒也是,从小她和喜喜一有什么小动作,连想干些坏事,不出一会儿定被娘给逮个正着,连唯一以为瞒过娘出外卖豆腐脑儿的事,原来也是娘睁只眼闭只眼,这才暂且让她逍遥快活一个月。 直至今日,她才是真正地体会到娘的厉害。 “这、这我当然知道,我是怕你又多说了些不该说的。” “什么不该说的?反正该知道的娘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娘也清楚得很。”突地一脸正经,他难得严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张大人的确是个不错的人,不仅称得上是好官,也挺真心诚意的。阿姊妳可要好好把握这段良缘,过了这个庄,下间店还不知在哪儿呢!” “你快别胡乱瞎说了,我和张大哥根本还没到这份上去。” “我哪里是说着玩?阿姊,我是和妳道正经的。” “我也没和你说笑……”只是这种事也不光她一人在这里说说就好,也不知张大哥的意思如何,兴许人家没这个意思,她一个女孩家又怎好厚着脸皮开口。想到此间,苏蓉蓉不由羞红了脸,咬唇娇嗔:“算了,不同你说了。” “害臊什么,郎行倩,妹有意,张大哥未娶,妳未嫁,天理伦常正道得很,有什么怕人知道的,这种事就你们俩儿彼此最清楚,难不成还得让旁人拿主意?”不知在扭捏什么?颇不以为然地瞟了一眼,苏喜喜径自抓起一把椒盐花生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吃得啧啧有声。 这好管闲事的模样不像是弟弟,倒像成了她的兄长。苏蓉蓉挑了挑眉,收纳好丝绢,“喜喜,你不说我还不晓得,最近是念了哪些书,越发长进啰!” “就读了些诗,子集也读过一些,还念过些许的史书……阿姊,妳别把我的话弄浑,现在说的是妳和张大人的事耶!”好险,差点就被她拐走了。 奇怪了,皇帝不急,倒急死了一堆太监。她好笑地替他倒了杯水,笑问:“你急什么?” “瞧你俩推推拉拉、磨磨蹭蹭的,兴许连个手也碰不着,旁人见了都忍不住替你俩发急。” 哪有磨蹭,不仅碰了手,还搂了腰,连小嘴也亲了呢……苏蓉蓉只敢想,没敢说出口,回忆起那日他俩在后院的情景,就已决定非卿不缘。 苏蓉蓉忽觉疑惑了,他这小弟从没这么殷勤地找她说长道短、闲话家常,若非有事,怎么会扒住她说上好半天还不走。 “喜喜,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也没别的,只我觉得从头自尾,是妳多想了,张大人可是坦荡果决得很。” 闻言,卷长的羽睫不禁垂了下来,微微一忽扇,苏蓉蓉仅是凝视着手里的茶水,思绪千回百转,一句话也不吭。 唉,怎么能说是她多想呢,她年纪轻,并不代表不会思想,对些人情事故她亦是清楚明白得很,风尘打滚,她见的人多,并非是一般官宦千金养在深闺不知处,更不是懵懂无知的女圭女圭。 诚如张大哥说的,行些事只得埋在心头,是喜是悲,百般滋味也得一个人尝,说出去,未必就有好处。 似是默够了,她忽地抬起眼来,明艳的面容覆上愁然。 “我烦的,是另外一件事儿。”她转了转手里的茶盏,唇角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明知他有难,我却只能静静地听,有了主意便轻轻地说给他听,其余的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让他分神忧心,就因明白他心底的苦衷,我更是无法袖手旁观,可我除了睁大眼睛看,什么事都没法做。”今日晌午的事,她耿耿于怀。 “或许对张大人而言,有妳这份心就够了,根本用不着妳多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我碍手碍脚了?” 岂敢?苏喜喜吐了吐小舌,单手托腮,忍不住皱眉道:“阿姊妳别老是把我的意思弄拧了。妳多想想,人家张大人办的差事岂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能做的来,十年寒窗苦读,那些书可不是读假的,沉稳谨慎是行事最主要严守的准则,张大人不说透,没准有另一番主意,什么事都说个彻底,是咱们这些粗人的做法,妳就放宽心,别让张大人再为妳的事添一桩烦恼,就谢天谢地了。” “喜喜!”没大没小,说话越发无礼,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苏蓉蓉气得猛绞袖摆,大声吼道。 他又没说错,做啥这么吼他。“唔”的一声,苏喜喜抬手掏了掏被震碎的耳屑,眨眨眼儿,一脸无辜。 没来由地发火泼撒,苏蓉蓉也觉自己太过份了些,登时讪讪地转过脸去,把玩胸前的垂穗,待烦躁的心渐渐冷却下来,便顺手捻了一小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沉声不语。 苏喜喜偏着头,偷偷地觑了身旁的人儿一眼,见她只默默地捻着桂花糕吃,面容无愠无火、无喜无悲,平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由使他有些不好意思,兴许是自个儿说话不经润饰,直言之处正巧碰在要紧地方,是谁都会生气。 “阿姊,妳可别生我的气,方才的话哪里有得罪,我向妳赔不是就是了。” “我知你是为我好……”其实泰半也是自个儿不对。苏蓉蓉转脸看他一脸窘迫的样子,实是可爱复可笑,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姊!”见她心情转好,苏喜喜装样的怪叫了声,也跟着笑开。 于是姊弟俩围着中央的八仙桌,一块儿吃起青盘里的糕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仿是回到小时候在四川老家后院玩耍的情景。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一盘迭的高尖的糕点便被他俩给吃个干干净净,苏蓉蓉顿觉口干,就要抬手斟茶,可倒了半刻,一滴水也没有,翻开茶盖一瞧,一大壶水竟早被苏喜喜喝个精光。 “瞧,这壶水都是让你给喝完的,到底把这些水装哪儿去了。”瞧他小模小样,可真会吃。她嗔了他一眼,拧了把比女人还细女敕的脸皮,拎着茶盏旋身走到门前。 门扉一开,黑暗中一双大掌忽地扯住她,手上茶盏碎裂一地,发出极大的声响。 屋内的苏喜喜起初以为是她不小心弄砸了,只伸长脖子望了下,又觉不对,连忙冲出房,便见一黑衣蒙面人挟住苏蓉蓉,那黑衣人一瞧见他,利刃便狠狠地朝他刺来。 “喜喜快走!”苏蓉蓉大喊,顾不得自己,曲肘奋力往后一顶,企图挣月兑。 身形一闪,幸得苏喜喜手脚尚称利落,只在袖子划破一道。 可光这么一刺就已吓得他冷汗直冒,从小到大也不过十来年,何曾遇上此等凶险的事,他简直是惊呆了,只抖着唇,双脚也不听使唤地杵在原地,就连呼救叫人都给忘了。 黑衣人见状,也不浪费功夫在不要紧的人身上,直接把目标转同挣扎的苏蓉蓉,举刀抵向纤白的颈子,握紧刀柄,作势就要刺入。 看着银白交错的刀锋,知道自个儿恐怕逃不过这道生死关,苏蓉蓉咬着下唇,几乎是认命地闭上眼。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咻”的一声,一记银镳正巧刺入握刀的手,痛得黑衣人不由松手。 机不可失,苏蓉蓉挣月兑开来,拔腿要跑,可黑衣人动作更快,早一步挡在她的身前,旋即回身反手掐住她的脖子,眸里闪着精亮,恶狠狠地大喊:“死吧!” “放开我姊姊!”一旁的苏喜喜不知哪生来的勇气,竟抓起地上的刀子一劲地扑上去,猛力往黑衣人的双腿狂刺。 看着弟弟不顾死活地与黑衣人拚命,苏蓉蓉又心慌又惊骇,就怕不长眼的刀伤着他。硬咬着牙,她艰难地抽出发髻上的钗子,往黑衣人的肩头狠狠一刺。 黑衣人大骂了声该死,目光森冷,抬脚一踢,苏喜喜就像颗皮球似地滚了好大圈,撞得他头昏脑胀,胳膊和膝盖都微微渗出血丝。 剎那间,一道人影自旁闪过,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石彪提剑上前,毫不犹豫地直往黑衣人的腰侧刺去,剑刃上挥的同时立刻把苏蓉蓉格开,随即纵身一跃,两人便就此打了起来。 刀光剑影,杀气逼人,暂且安然的苏蓉蓉扶起瘫在地面的苏喜喜,目光迟迟不能转移。 眼前的一番争斗,石彪显是居于上风,反手一刺,俨如破风之势一剑打落了黑衣人的刀子,跃起来到身后,在腰际划上一刀,不深口,便使出擒拿一把将黑衣人给逮住了。 眼瞧自己落在石彪手上,黑衣人知晓是逃不了,也不多做困兽之斗,便趁石彪不察之际,抿唇一咬,想咬破事先含在嘴里的药丸,亏得石彪反应极快,往黑衣人颈上狠狠一敲,立刻将嘴里的毒药吐了出来。 “好小子,一人做事一人担,竟想以死来解月兑,我倒要瞧瞧你是谁?”唰地一声,石彪大力扯下黑布,现出的是一张尖瘦的面孔。认出歹人,他不禁大喝道:“好哇!竟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见歹人被缚,苏蓉蓉一颗吊的半天高的心才能放下,总算是松了口气,整个人随即瘫坐在地。 回头望去,她仔细地瞧了这张称不上熟悉的脸孔,也不禁愣了愣,万万想不到突然冲进来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竟是大伙儿都识得的人。 “对不住,让苏姑娘受惊了。”石彪走至她的跟前抱拳致意,一肩扛起昏厥过去的歹人,大步离去。 苏蓉蓉和苏喜喜彼此对看一眼,方才的打斗声响吵起了花荫阁所有的姑娘,纷纷跑下楼询问关切,闻声而来的苏媚娘更是匆匆将他俩给审视一遭,仔细瞧着无大恙,便急忙打发丫头端盆打水,洗去满地残留的血迹。 “怎么了,刚才发生啥事啦?”上身只着一件紫金肚兜的姑娘环顾四周,不住捂唇惊呼,转头问向姊弟二人。 大惊过去,回神的苏喜喜连忙爬起身,比手划脚地陈述方才的景况,真是生死交错,荡气回肠,比起茶楼下的说书人讲得还要精采万分,听得众姑娘是一愣又一愣的,全都围在身旁聆听喝采。 相较于那头的热闹,这厢的苏蓉蓉却任何话都说不上,仅是睁大了眼,愣愣地望着黑漆的街道,心底除了惊骇,更多的是疑惑。 老天爷,这到底是怎生一回事,谁能来告诉她? 第九章 翌日一早,抚衙门前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各个放下肩头的工作,一齐围在堂外争相目睹。 轰动全苏州的县官被杀一案,终是要开审了! 然而这件命案说大不大,说小亦是不小,堂上除了主审的巡抚大人外,左右两旁分别坐着两江总督葛昹和新到任的钦差元照一同会审,可见朝廷的重视,浩大的阵仗惹得在外观看的民众大惑不解,频频交头私语,一时喧哗吵杂声不断。 万事备矣,张绍廷身穿石青色官服,端坐在审堂上头,神情肃目,锐利精亮的双眸微微扫过周遭人等,格外有股慑人的气势。 “啪”的一声,惊堂木板一拍,堂外的闲杂声立刻消失无纵,堂下相关的一干人等也一字排开,个个垂首不语。 张绍廷微微地朝左右两方点头示意,手缠铁链的犯人立刻被捕快石彪押解上堂。 民众正还议论是何等凶残的大盗,没料到待跪地的人犯一抬起头来,大伙儿不由得哗然,犯下此滔天大罪的人犯竟就是在县衙当差的差役──鲁大。 “关于苏州县令遇刺一案,鲁大,你可知罪!” “小人无罪,还请青天大老爷明鉴。” “当日你在花荫阁举刀杀害苏州县令,又在昨夜蒙面刺杀苏氏姊弟二人,幸得石捕快实时将人拿下,历历在目,你可敢言昨夜蒙面之人不是你!” “小人昨夜的确蒙面刺杀苏氏姊弟,可县老爷绝非小人所杀!” “那你为何要杀害苏氏姊弟?” “因、因为小人近来手头吃紧,被人逼得狗急跳墙,不由得心生歹念想偷些银两出来,岂知当晚一出账房便教他二人逮个正着,一时情急,也就不择手段了。”他抬起脸来,含冤地大喊:“可县老爷一事,就算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敢做出这样的事来,小人深受县老爷知遇之恩,虽识字不多,可『恩义』二字倒也识得,小人绝不可能做出此等恩将仇报之事,还望大人明察!” “这么说你只认窃财伤人的罪,是不认杀害县令的罪了?” “小人从未做过,教小人如何认罪?若大人硬是要将此罪搁在小人头上,小人亦是不服!” 好个牙尖嘴利的人。张绍廷也不继续问案,转眼问道:“苏蓉蓉,鲁大所言可是真话?” 突地将话头指向自己,苏蓉蓉不免吓住,浑身发颤,手足无措,根本说不出话来。 虽然上头端坐的主审官是恋慕的张大哥,可明明是这般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眼前穿了官服,一脸严肃的他似乎不像她所熟识的,倒成了她高攀不上的人。 直到此刻,她才是深刻地明白两人间的身份差距是有多么遥远,天与地,云与泥,眼前的他,彷佛是颗遥不可及的星子。 瞧见她的无措,张绍廷是心疼了。 可大堂之上不容许放肆,他只有温言道:“别怕,本官是问,方才鲁大说的话,是否属实?” 毕竟是十五岁的小泵娘,首次上堂问话,难免无所适从。苏蓉蓉微微地抬起头来,瞧见顶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一股浩然正气顿时横亘心头,加上他不时投来的温煦目光,似乎也没有先前那样害怕了。 待她定了定神,方始开口:“回禀大人,民女不知。” “为何不知?妳详细地将昨夜的情景说出来。” 她倾头思索了会儿,将昨晚的情景重新回想一遍,轻声答道:“昨夜约莫三更时,民女与舍弟在房里说话,口渴没水,民女便想倒水去,岂知一出房门就立刻被一个黑衣人给抓住了,幸得石捕快挺身相救,咱们姊弟二人这才逃过一劫,可歹人图的是什么,民女就不得而知了,且当时民女并未见歹人身上有任何银两,只瞅见一把短刀。” “可是这把刀?”他指着由石彪呈到她面前的刀子。 “是的。” “妳可看清楚了?” 再仔细瞧了眼,苏蓉蓉点头如捣蒜地说:“看清楚了,民女确信就是这把刀。昨晚夜虽深沉,可阁里处处都还点着烛火,除了歹人蒙上的样子看不清外,其它的全看得一清二楚。” “鲁大,她的话可有说错没有?” “没有。”鲁大将头垂得极低。 “那好,先行画供。” 张绍廷喝声一下,“鲁大,方才你已承认昨夜犯下的罪名,按大清律,窃财伤人者,依律杖刑三十,着枷监牢五年,可若以下的事你能据实以告,本官尚可通融。”他看了下呈上的供词,便推到一旁去,转问道:“四月六日庚时三刻,当下你人在哪儿?” 鲁大闻言不禁愣了下,忽地想起四月六日正是命案发生时,大人之所以会这样问,显是对自己仍有疑心,可只要咬紧牙关推托,没凭没据,他也不能随便把人治罪。不待多想,他立即大声说道:“小人整日在县衙里当差,从未离开一步。” “是么?”张绍廷冷冷一笑,转而问向跪在苏蓉蓉身旁的妇人,“苏媚娘,当日妳可见过这人没有?” 相较于苏蓉蓉,苏媚娘倒从容的多。“见过。就在县老爷大人来了不久,他只在外头溜达,探头探脑的,民妇见着他时本以为是跟随县老爷来的,便要遣他进来吃酒,谁知民妇才跨出门,他见了民妇竟一溜烟地跑了。” “胡说,我那日整天都在县衙里,妳可别含血喷人!” “鲁大,你口口声声说在县衙当差,并未离开,可有人证?”张绍廷厉声反问。 “没、没有。大人!因小的当差那日正巧其余的差役兄弟全都出外办差去了,只留了小人一人顾守,故无人可替小人作证,不过小人可在此起誓,若有半句虚假,必不得好死!” 一旁的苏喜喜听他满口胡言,沉不住气地嚷道:“大人!他胡说,小的明明在花荫阁瞅见他了,那程子小的正要就见他一人在外头,小的那时也没多想,回头瞧了几眼就走了,没一会儿便听见县老爷死在廊上。”话犹未落,鲁大还想辩驳,却被张绍廷拦住话头。 “鲁大,在场的二人皆指称你当时确实去了趟花荫阁,可你一个证人都没有,光凭一面之词,教本官怎么信你?你可知道,按大清律法,证据已明,再三详问不吐实情者,准夹讯,不得实供,许再夹一次,有句话:『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不知当差多年的你听过没有?” 一听这话,鲁大的脸色剎时变得青白,只微微瞟了在旁的总督一眼,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去,泛白的嘴唇不停颤抖,似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地嗫嚅着。 “来人,将那把匕首拿给他看。”张绍廷加重语气道:“鲁大,你快照实说!现下认罪,本官兴许还能判你个斩立决,让你免受皮肉折磨之苦,若不,就唯有凌迟行罚,知情不报者,一同连坐处份。” 这话说得狠绝,不仅拿鲁大的家人作要挟,加上见着那把沾满血迹的凶器,满腔的气焰霎时冷了下来,彷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且那鲁大本就不是什么侠义死士,在他的百般逼迫下,心底竟有些动摇了。 张绍廷见状,知晓自己的威吓是有了成效,便朝右旁的元照递了记眼色,略略缓和声音,开口劝道:“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之别,你昨夜被擒时,想服毒自尽,即使你当时死成了,也配不上个忠义之名,倘若你执意隐瞒,自个儿无端背上个污名便罢,留下的亲友该如何自处?你如何心安?你是个聪明人,这一点你仔细地去想想吧!” 这一席话倒说中了他的痛处,此刻他才是彻底地明白,偷鸡不着蚀把米,为了十万两不仅赔上了自个儿的命,更拖累了妻儿。 如此一想,他真是懊悔了。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局势俨然是走到穷途末路、百口莫辩了。鲁大暗自思付,倍觉心灰意冷,不禁落下泪来,频频磕头哀泣:“小的认了、认了,只求大老爷放过小的妻儿,所有事全是小人做的,他们一概毫不知情,求大老爷开恩。” “方才若你所言属实,既县令待你不薄,为何忍心杀害?”看了眼左旁的葛昹,张绍廷加了句,“你可是受人指使?” 这回鲁大连头也不抬地回道:“是的。”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他索性痛下决心,一五一十地坦诚道:“小人本是县衙里的差役,跟在县老爷身边多年,案发当日前夜,一位大人送来了十万两给小人,为怕科场弊案一事败漏,指示小人找个机会对县老爷痛下毒手,以杀人灭口,小人因那十万两迷了心窍,这才满口答应,干下这桩胡涂事来。”他忽地抬起脸来,两眼圆睁,用手指着右旁的葛昹咆哮:“就是他!指使小人的那位大人,正是一旁坐着的总督葛大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只见葛昹白的一张脸,恶毒地瞪着堂下的鲁大,对边的元照倒露出一脸兴味。 鲁大的一句供词不仅厘清命案,更牵扯出重大的科考舞弊一事来,原来所有的事发原由就在官民互贿上头。虽然早在之前已和张大哥谈论此事,也出了主意,可现下当场听了说词,仍不免教人为之惊愕。苏蓉蓉微抬起眼,心头噗通直乱跳,一同紧张了起来。 审问到此,案情已渐渐露出曙光,眼看就要大白了。 “啪啪”两声,张绍廷再次敲了惊堂木镇住场面,也顺势定了自个儿的心神,对着底下跪成一列的人扬声道:“关于此桩命案,案情已算大白。苏媚娘和苏喜喜你们两人暂且候在一旁,至于苏蓉蓉,妳可以先行退下了。”他停了一下说:“既然扯上了科考一案,本官也不好再问,公堂上有问案的规矩,接下来就请钦差大人发落。” 一听说要请钦差问案,葛昹当下即知是冲着自个儿来的,不禁暗暗叫糟,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直流而下,淌得满额是汗。 母子二人颇有疑义地彼此互视一眼,苏蓉蓉却很明白,张绍廷之所以要他俩留下,是因很多地方还需实在的口供,这是破案的关键,他俩自是不能离开。如此一想,她也就释怀地高声回了个是,跟着亲自领路的石彪步出大堂。 临走前,她不禁回望一眼,看着堂上的张绍廷,再见底下跪着的人们,只望一切顺遂,案情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依言进入后堂,苏蓉蓉始终无法静下心,频频伸长脖子往外远望,只见寥寥几位往来的僮仆在廊上走动,偌大的厅堂唯有自个儿独身一人。 小呷了口已凉的没有香气的茶,隐约听见堂前敲板的声响,可案情进展到什么程度?她仍是无从揣测,最要紧的是,张大哥是否能全身而退?她更没法安安稳稳地吃茶等待,可就想找人来问,更没有立场、身份多去干涉什么。 环顾四周,待些了好一阵子,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至门前,又踱回原处,如此反复来回好几次,直至身乏了、腿酸了,她这才另外选一只靠在门坎附近的花梨木雕的小圆凳坐下。 想起方才在堂上的情景,她依旧能感受到那有意无意的目光在身上打转流连,在她收惊失措的当口,竟还劳得张大哥以言宽慰,分神看顾。 说到底,她还是给他添麻烦了。 思及此,竟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沉甸甸的,彷佛打翻了五味瓶,百种滋味混在一块搅和,苏蓉蓉自个儿也没法理清是何种感觉,只知有着气恼、懊悔和那无止尽的担忧。 正烦着,远边竟走来位身穿淡黄衣袄,手执绢扇的男人,一派闲适地东张西望,方正白皙的脸上满是笑意,后头跟了位看似护卫的高大男子。 抬眼一见,也不知怎地,苏蓉蓉就是觉得没法安稳坐着,想起身躲开,又觉得不妥,何况人都已来到门前,不过十步之遥,就这样大刺刺的回避,不仅无礼更是难堪,没法子,最终仍是乖乖安坐不动,频绞袖里的手缉。 然而,那两人并未如她预想地走进来,仅是朝门口看了眼,黄衣男子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便往另一头走去。 苏蓉蓉不明所以地倾身向前,捻起绞皱的手绢,蹑手蹑脚跑到堂外,往他俩消失的方向望去,却丝毫不见人影。 奇怪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要来对张大哥不利?越想越心惊,她立刻拔腿朝外直冲,却不意撞着迎面而来的张绍廷。 岂知用力过猛,她煞不住脚,反是被弹了出去,幸好张绍廷眼捷手快,大手一揽,拥住了她的身子,这才没让她跌落在地。 可那股急速的冲力倒真不小,让他痛得闷哼一声,胸口隐隐作疼。 “蓉儿怎么了?瞧妳莽莽撞撞的,是要去哪儿?”他低头问着跌入怀里的人儿。 一瞧见来人,大眼充满惊异,也顾不得羞,她立刻回身问道:“张大哥,你不是还在审案吗?”怎么会到后堂来? “案子受阻,就暂且退堂了。”微叹了口气,迎向她关切的目光,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原本我是打算一堂结案,省得生出更多的案外案来,谁知万事齐备,却欠东风。” “什么意思?既然证据确凿,为何不能先将人押人大牢?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就算是官又如何,作奸犯科,犯了法,同样也得受律法制裁,若放了他,只会生出更多的事端啊!”对上他眉间的愁然,苏蓉蓉便知道,心底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 只是她仍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顾东顾西的,犯法拿人不是天经地义么? 想问个知详的,也不好开口,脑中顿浮起一抹人影来,只有转而问道:“何况钦差大人不也来了,朝廷派了钦差来,不就是为了要查明此案吗!?” 对于她单纯的想法,他仅微微淡笑,简约地解释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就算是钦差,也得上呈请旨,方可逮人。” “麻烦!真是麻烦,若真这么着,甭说想破案了,等圣旨一下,也早让他想起法子月兑身了。”什么规矩嘛,绑手绑脚的。苏蓉蓉气的鼓起双颊,扭着手指,好恨好恨,真想咬帕子泄愤,怒气上冲,红了整个脸蛋,露出些许的孩子气来。 知晓她的不平,张绍廷莞尔一笑,心底对她是心怜又心许,想抚模那张小脸,可碍于男女之别,抬起的手还是放了下来,转而绺起垂落的鬓发,以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柔声道:“这也就是我担心的地方,十日前我已上书请示圣上,现就等皇旨诏书。” 闻言一惊,眼儿瞪大,苏蓉蓉更不明白了。 “苏州到京城,来回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这怎么来得及?张大哥,你怎么不多等些日子再开堂?”噘了噘樱桃色的粉唇,她有些怪意地嗔他一眼,浑不知他内心里藏的苦衷。 不说还好,一提到此,带笑的唇角随即敛了下来。 忽地间,张绍廷伸指抚向那细白柔女敕的雪颈,着实吓了苏蓉蓉一跳,杏目圆睁,却见他专注的神情有着几分恍惚,隐隐淡淡的,似乎搧杂更多说不出的情绪。 “张大哥,你是怎么了……”双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她十分纳闷地瞅着眉宇间紧皱凹陷的深沟,小手不住哀了上去,却被他一把给握在掌心里。 张绍廷不开口,仍是专注地瞧着她的脖梗,除了一道细长映着淡粉色的血痕,还印留着五指瘀迹,看起来是那样令人怵目惊心。 显然昨夜的情况是多么危急、可怕,若不是石彪及时出现,后果如何,实不敢再往下细想。他瞧了心疼又心慌,不舍地捏着她的小手,放至唇边,细细地吻着。 为了“引君入瓮”,他竟让她受惊受伤,更教自个儿懊悔不已,这一切都只怪他没尽到保护她的责任! “我不能眼睁睁再瞧妳身陷险境!”微一怔,惊觉自个儿的失言,见她脸儿爆红,张绍廷也倏地红了脸,良久无语。再抬眼的同时,不意见着她眸里泛着的泪光,索性把心一横,什么礼教、男女之分他也不顾了,紧紧地把她拥入怀中,埋在发间低语道:“若妳有什么万一,妳教我于心何安,教我怎么对得起妳,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个巡抚我亦是当之有愧。” 苏蓉蓉伏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比掏出心肺还要肯切的话,眼眶不由得泛热,一颗心彷佛被人紧紧揪着,啪搭啪搭地,泪竟就这么滚了下来。 “可你这么一做,不就打草惊蛇了。”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她抽抽鼻头,哑声说:“其实我不怕的,为了你,这点危难又算得了什么,只是我不愿见你弄砸了事,为顾全大局,实不该流于小儿小女情爱。” “事情总有法子解决的。”其实也是他自个儿操之过急,明知葛昹不是容易就范的人,仍是犯下大忌,现就只望皇上深明大意,准了请示。 她微微地抬起头来,见他笑得那样惬意,丝毫不以为忤,差一点点,她就要完全听信他的话,直到── “如果皇上不信,反而认为你是有意捣乱朝纲,惹事生非,那……会如何?”她试探性地问。 “只有免职,弄个不好还成了待罪之身,甚者,连命也难保。”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冷不防地自后头响起。 一身月白长衫的元照无声无息地自门外走了进来,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板上,拿着一把折扇搧呀搧的,细长的凤目微微一瞥,唇角上扬,似笑非笑地瞅着屋内的两人,尤其见着其中一人黑了脸,脸上笑意更深。 “你别这样吓她!”张绍廷怒目喝斥,回头一见她忽地苍白的面容,赶紧说道:“没的事,千万别听他胡说。” “我胡说?”听见这话真是伤他的心呀,想他在背后替他做牛做马的,得来却没三分好颜色……元照阖起折扇指了指自个儿的鼻间,抚心大叹,却换得好友一记冷眼,只好抹抹鼻,涎着一张笑脸道:“小泵娘,我瞧妳是个明白人,妳的张大哥这回为了妳,竟连自个儿的命都给赌上了,该说是他傻他笨,还是该赞赏他对妳的心意?”抿抿唇,俊逸的面容掺杂一丝戏谑。 苏蓉蓉闻言立即红了眼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波波地滚落:“张大哥,这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我连累你了……”呜呜,都是她不好,若不是她太好管事,张大哥也不会为了她这么做。 想到此,泪是落得更凶了,苏蓉蓉哭得双肩一颤一颤,鼻水泪水流了满面,小手紧攀住张绍廷微敞的前襟,将整个人埋进怀里痛哭。 “不过,这件事也并非没有转寰的余地。”冷不防地,待在旁看好戏的元照又爆出一句话。 剎那间,哭声乍止。 “元大人,您有法子?”苏蓉蓉抬起哭得通红的杏桃眼,晶亮的眸中满是期盼。 “法子是人想的,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小泵娘,我听妳都是张大哥、石大哥地叫,怎么偏叫我大人呢?现不在公堂上,这声大人也就甭叫了。”眉梢微挑,他勾勾唇,笑得十分奸诈。 明明是张貌似潘安的俊俏脸蛋,却总是不正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坏了整身的斯文。苏蓉蓉眨眨眼儿,紧锁住眼前始终带笑的脸庞,渐渐地,抿着的唇瓣弯起姣好的弧线。 “我也不叫小泵娘,我有名字的,我叫蓉儿。”眨眨眼,红腮漾出甜甜的梨涡。 “哈哈,有趣,真是位有趣的小泵娘,莫怪乎我这兄弟对妳如此情深意重了。”元照装作没见着好友的怒容,径自朝她挤眉弄眼,唇角一勾,“那末……蓉儿,为了妳的张大哥,愿不愿意做些事?” “元照你──”忍无可忍,被人晾在一旁张绍廷终于不住咆哮。 “唉,你打什么岔,我正在和蓉儿说话呢!”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元照拿起折扇搔头耸肩,一点也不认为有什么坏处,只是自言自语似地说:“这件事得赶着办,妳若是不愿就明说,我也好另想法子去,如何?” 听得能为喜欢的人尽一份心力,哪里有不肯的道理,自是满口答应。她点头如捣蒜地说:“愿意愿意,只要能帮张大哥,什么事我都愿意做,但请元大哥吩附。” “那好,妳过来,我同妳细讲。”他招招手,像唤猫狗般把她给叫到一旁,用着只有彼此间才听得到的音量道:“其实这事也不难办,就劳得蓉妹子上厨房做道豆腐脑儿,送到花厅里去,若有人问起是谁送来的,妳就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摇头落泪,明白么?” “为什么要哭?”她睁眼讶问。 “别多问,妳尽避照我的话去做就没错了。”他眨眨眼,笑得一脸诡谲。 “可是……万一我哭不出来呢?” “放心,只要想着妳的张大哥,自然真情流露,妳可不想让妳的张大哥穿上『大红袍』吧?” 他所说的“大红袍”指的并非是红布裁成的袍子,而是专用来形容受凌迟处死的凄惨模样,乡野百姓戏谑地取了个较体面的名字,然而如此极刑除非真是犯下天理不容的勾当。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为了更加激起她的紧张,也是坏心地想看场好戏。 一听这话,苏蓉蓉简直是愣住了,眼睛水汪汪的,眸底糊成一片,白玉似的贝齿紧咬住下唇,很是不安地揪着衣角,洇着嗓道:“我赶紧去做!” 说罢,她掏出手绢擦净挂在眉梢的泪水,抬眼一笑,便匆匆走了。 瞧,这不就哭出来了?元照满意地点点头,瞧那小小的身子渐渐没了影儿,心里不住得意,一回身,却见张绍廷立在跟前,瞪眼喝道:“你这是叫她做什么,何苦要告诉她这些。” 眉一挑,元照仅是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好半天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瞧得张绍廷越发着急,在耳边叨叨絮絮,弄的他没法子,这才回道:“皇上来了。” 张绍廷心里一“格登”,正暗想皇上怎么会忽然下南?元照不等他问,直接开口解惑:“早在两个月前,我便上书给皇上,并将科考一案所有的来龙去脉委实以告。你大概不晓得,在你未提审前,葛昹老早有了动作,曾奏了道折子参你一本,说你会同县官阴谋诬陷,以出卖他人衔获银十万两来损及他的名声,并流连勾栏妓院,做出伤风败俗之事。” “他说的十万两可就是鲁大供称的贿银?” 元照翻开自堂前问得的供词,上头除了满满明载主谋葛昹的龌龊事,还记下葛昹的喊冤辩驳。 “应该不错,就是如此。葛昹早算准了鲁大最后必把收受贿银给说出来,便把这一切栽赃嫁祸到你头上,到时你若真问出这些供词,他也有话可开月兑。”他指着最是关键的两句话。 “好个心机歹毒之人!”知晓一切来龙去脉,张绍廷不由拍桌恨骂。莫怪呀,那封百里加急廷寄的来由原是这么一回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千算万算,若不是元照替他把关,怎么也无法想到这一层上去,到时反被人咬上一口,就真的是后悔不及! “可不是,官场纠纷,势必得步步为营,这回你处理得确实过于急躁了。”元照瞇起眼,悠哉地捻着糕点吃,把供词递给他,“不过也幸得皇上是个明君,不听信片面之词,亲自将这弹劾折子给驳回。足可想见,皇上对葛昹也是有所顾忌,我便抓着了这点,仔细推敲查出些端倪来,火速呈了上去,鲁大的行动,更加证实我的猜测无错,这下子,葛昹便无从抵赖了。” “都怪我,一时情急,便不顾后果了。”张绍廷接过供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遭,随即面有愧色地垂下头,万分懊恼。 原本对于他的冲动之举,元照是有些责难,因此故意在苏蓉蓉面前给他一些难堪,可现下瞧他这般自责,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反是过来安慰道: “我明白,要我换作是你,或许也会这么做,这是人之常情,你和蓉儿的事儿,我也顺道一并上书给皇上了,澄清你并非如葛昹所言『钟情花娘,伤风败俗,有损官威』。”元照拍拍他的肩,其实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忍不住抿唇窃笑。 这也就是为何他要苏蓉蓉前去花厅,目的就是要皇上亲眼所见,什么话也比不过眼见为凭来的准确,好过于他人在旁说嘴。 料想像苏蓉蓉这样一个可爱的小泵娘,不仅生得一副好模样,最难得的是浑身上下找不出风尘味,反独独有种清灵娟秀,人见人爱,讨喜得很,任谁都不忍欺负,若是再哭上一哭,依皇上的仁心善性又怎么舍得苛责。 总之,这是一场赌局,结果是好是坏,全看他们两人的造化了。 第十章 摇摇摇,挥着汗,两只小手紧紧握住一根大木杓,顺着水涡的方向使力摇摆。 待摇了好一阵子,见水面浮起一片片如雪花的东西,她便立即停下手,把木杓抽出放到一旁搁着,只拿一双眼睛干瞪。 瞪瞪瞪,看了好久,眼儿四周微微发酸,她抬手揉了几下,更显酸涩,索性走到水缸前,掬起一些清水往脸上泼,胸前的衣裳也湿了一大片。 她端了进去,照着元照的话实实在在地哭了一场,只见那位黄衣公子似乎被她吓着了,频频皱眉,然而唇角却隐含有笑。 如果她眼睛没瞎,天色未暗,那她肯定没看错,那抹微微上扬的唇角的确透出隐含很多很多她不能理解的兴味。 细长的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瞬间,她以为自个儿的脸上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东西,模样可笑,让眼前的黄衣公子似笑非笑地瞅了她许久,彷佛看不腻,直到元照进来,说了些她听不太懂的话,便使着眼色要她退下。 不多言,不多待,她仍是照着他的吩附,朝黄衣公子福福身,随即退出花厅。 门被掩上的同时,即使声如蚊蚋,她仍然听见了元照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似先前所闻的高昂,平板的语气带着满满的恭敬,不再是笑语调侃。 原来,那位身穿黄衣,看起来极度高贵的公子就是当今的皇上。 忧心大过于惊喜,知晓厅内人的身份并未带给她太大的欣喜,充斥心底的,是股没来由的恐惧,但她又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思前想后,心比絮乱,苏蓉蓉捧着干净的青花瓷碗,就一个人在滚烫的锅炉前呆想。 蓦地,一阵细碎轻悄的脚步声走近,待她回神,闻到那熟悉呛鼻的香粉味时,穿着潇湘翠绿比甲搭上大红衣裙,簪着满头珠翠绢花的苏媚娘早已摇摆丰腴俏臀出现在门前。 不知来人是谁,苏蓉蓉好奇地抬起头来,这一瞧眼,倒怔住了。 “娘?”怎么会在这里?她吞了口唾沫,在心底禁暗暗叫糟,连忙放下手中的瓷碗,眼睛仍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个儿的娘亲。 苏媚娘一进厨灶,不看她,反是瞧向锅里沸腾的东西。白花花的凝块铺满一片,看起来细细软软的,热气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失清淡的香味。 搜寻四周,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杓子,轻轻地舀起一块浮在水面的豆腐脑,凑近嗅闻,不细尝,艳红的双唇仅淡淡吐了一句:“太软了。” 太软才好入口呀……苏蓉蓉悄悄地在心里嘀咕,偷觑了眼,但见一双细眸也是直勾勾地瞧她,涂满铅华的艳容满怖恼怒之色。 苏媚娘状似生气地扬起细长的柳叶眉,唇边溢出冷笑,不以为然地道:“好半天不见人影,还以为妳上哪儿去了,原来是在这儿煮这劳什子东西。”她把玩着腕上的金镯,媚眼一稍,直把目光投到苏蓉蓉的脸上,笑容更冷了,“怎么,好端端的花魁不做,偏来抚衙里给人当厨娘?” “不是的,是钦差大人要我……”她着急的要解释,却被苏媚娘硬生生打断。 “要妳煮豆腐脑儿给客人吃,拿妳的手艺去给别人献媚?”她感叹地抚着那张粉女敕如花一般的脸蛋,以母亲的心疼口吻道:“傻孩子,妳是让人利用了。” “没有的事,是我自己答应的。”一咬着唇,苏蓉蓉勉强地挤出话来。 “可是为了张大人?” 沉默,表示默认。 冷不防地,苏媚娘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连拖带拉地揣出厨房,穿过层层回廊,走得又急又猛,不知迈过几重拱门,直来到一处阴凉僻静之所,大眼细看,竟身处在一座小花园里,四周花木繁盛,没有堂屋,只有一条通往前方的幽径。 显然地,此处便是抚衙的后院。 只是,娘为何要拉她来这儿?打量周遭一会儿,苏媚娘仿是看透她的疑惑,放下手,抢一步开口道:“这儿才方便说话。” 苏蓉蓉一愣,来不及开口,苏媚娘便伸出纤纤玉指戳着她的额头。“蓉儿,妳怎么就想不透,人家张大人是官吶,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配的自然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男的温和儒雅、风度翩翩,女的温柔贤淑、知书达礼,这才是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咱们不过是寻常的平民百姓,要拿什么和人相比?”换得一张笑脸,她柔声道:“改明儿个,娘让城东的花媒婆给妳寻个好郎君,等下个月的及笄之日,将妳从『花荫阁』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娘,张大哥不计较那些的。” “不计较?”她冷笑了下,“男人的不计较能有多真?能有多长?一年,还是半年?妳真是傻,男人要女人死心塌地,当然是要拿些话哄妳,再说了,妳又识得他多少?” 时间是不长,严格算起,她和张大哥相识也不过是近一两个月来的事,除去最初清早他来摊子吃豆腐脑,其余在外见上的面绝不超过十次,就算如此,她仍是相信自己不会看走眼。 “可我知道张大哥是个正人君子。他人好、和善,更是难得一见的好官。”握紧拳头,苏蓉蓉信誓旦旦地瞅着她。 “我可不敢奢望有个官女婿。”她哼笑一声,自管说得得意。“说句难听的,妳配得起吗?” 苏蓉蓉白着一张脸,愣在当场。那毫不掩饰的话语如同一根针狠狠地扎入她的心底,脑中空白成片,双肩不住发颤,她咬唇极力隐忍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拿眼看着自个儿的娘亲。 瞧她难受的模样,苏媚娘自觉自个儿是说得有些过份了。 可说出口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难以收回,她朝那揪结的小脸匆匆一瞥,仍是自顾自地道:“不是娘要自眨,妳也知道咱们做的是什么生意,吃的是哪口饭,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官和妓甭说是极不相配,就说是做妾,也哪有妳的份?男人向来是喜新厌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千百年来总是如此。难不成妳还奢望他为了妳罢官去职,甘愿和妳做对贫贱夫妻共度白首?”男人是风,女人是草,风往哪儿吹草就往那儿倒,半点儿不由人。想到了伤心处,她不禁喟叹:“这些年来,待在花荫阁里,妳还嫌看得不够多,不够清楚吗?娘这一辈子,风风雨雨,也就这么过,是认了,可妳不同,年轻貌美,一位水灵灵的可人儿,甭说作妾,就是个千金夫人也当得起,何苦要委屈自个儿。” 就因她打小在花荫阁长大,风尘打滚多年,纵使她年纪尚小,可她有眼睛、有耳朵,听得真,见得实,只消一眼,她便能看得透彻,人情事故她是比同龄的姑娘明白得多,这些都不是假。 而且,她深信有着一双奕奕生辉、清澄眸子的男人,绝对是位伟丈夫! “娘,张大哥并不是爹呀!纵然爹负心,贪新忘旧,但并非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良贱不相匹敌』的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夫妻要过一生,靠的是『情深意重』四字,身份是虚,这情爱才是真真切切的哪。” “妳可别和娘说,只要他要妳,就算没名没份跟他一辈子妳也心甘情愿!?” 是有这样的打算,只要能和张大哥在一块儿,什么名份、地位她都不强求,只是碍于娘亲的怒颜,这种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抿唇不语,苏蓉蓉仅微微敛下长卷的羽睫,算是默认了。 “妳呀妳呀,真亏得是我苏媚娘的女儿,怎么就这么没骨气!”真是气煞她也。苏媚娘气得扬起手来,可一见稚气的小脸映着坚定不悔的神色,这一巴掌是怎么也无法狠心挥落。 坚决的模样彷佛是那程子的自己,同样的话、同样的用情至深,不同的是,她遇到的是个混帐男人,教她把一生的青春年华都给赔了进去。 男人的心思,太过捉模不定,她已尝得了苦头,相同的路她不希望自个儿的女儿来走,只因当初,她就是败在年少无知上头。 苦口婆心,为的是什么? 对女人来说,“情”一字太痛苦,不是任何人都承担得起,想她看破一切,遁入风尘,作起逢迎买卖的生意,又是拜谁所赐?大力抹去不及让人瞧眼的泪水,收回纷乱的思绪,苏媚娘把脸一扳,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苏蓉蓉的鼻头喝道: “总之,这话我是和妳说明白。我苏媚娘的女儿虽是个花娘,到底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生得标致有才,有当上正室夫人的资格,能做大的,就绝不能委屈做小的,若有公子少爷二话不说允诺了,婚事也才谈得下去……” 苏蓉蓉张口欲言,还想说些什么,不料话未出口,话头便被突然出现的张绍廷给接了过去。“我答应。” 苏蓉蓉惊得一跳,张大小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连忙转过身去,只儿张绍廷早已换下官服,一身月蓝色长衫,手执一把绢面折扇,更显得风度翮翩,斯文有余,清俊的眉目隐隐含着笑意,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看。 他的突然出现,苏媚娘并不讶异,仅是大大地扬起唇,格格笑道:“唉呀!张大人,就算您允了,可民妇不敢想。满饭好吃,满话却难说,话一出口是要负责的,张大人得想个清楚明白才好。” “为了蓉儿,值得。”他会到这里,自然是想个清楚明白,就因想得太多、太深,因此平白无故错失了许多良机,如今既已谈到这份上,索性把话说开,以明心志。 他款款一笑,果决地道:“苏嬷嬷,如果还有什么条件,就烦请妳一并说清吧!” 爽快!她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苏媚娘扳起指头数算:“首要,八大花轿,明媒正娶,婚事得办得风光;其二,既是娶进门,便是你一生一世的结发妻,日后不得纳妾,若有什么过错,为夫者凡事谦让,只可休夫,不能休妻;第三,有子无子乃是天注定,断不可因此而委屈了她。”她微微笑道:“张大人,请您自个儿斟酌了。” 哪里合乎情理,这三个条件简直是太苛刻了!苏蓉蓉听了不住倒抽口气,光是首要的明媒正娶,在身份上实行便有困难,张绍廷是官,娶位花娘当正室,不仅是有玷官常,更是不容于宗师亲族之间,如此不合情理,一般人也难以接受,这样强求来的姻缘,能称得上圆满吗? 或许,一时情迷,张大哥答应了,可做夫妻是一辈子的事,时时承受大伙儿不谅解的目光,日子久了,当初的浓情蜜意、真情不悔,当真能永保下去? 想到此间,她是有些退缩了。 她宁可徒留遗憾,也不愿日后让他埋怨、后悔。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如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拿不准的心思是定了,苏蓉蓉只有勉强地漾着笑容,想表现出不在乎的阔达,然而却更掩不住伤痛失落,咬紧下唇,艰难地说: “张大哥,娘提的条件,你就推辞吧!我知道,你愿意明媒正娶,可男婚女嫁,不是两厢情愿就好,娘说得不错,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月老为你拣的是名门闺秀,不是我这花娘啊!有你这份心,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音未落,早已泪流满面,她赶忙拿起腰间的手缉拭去眉梢的水珠,却被一双温柔的大掌揪住。 “妳也说了,这不是两厢情愿的事,妳怎么就不问问我的意思呢?”嘶哑的声音是压抑着多少无数难以言喻的情感,心疼心酸,但更多的是不舍。 啄吻柔女敕的手心,张绍廷百般怜惜地道:“我之前说过,若连自个儿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没妳在身边,那我这巡抚还当的有什么意思!?” 这样的委屈求全、这样单纯的心思,他还会不明白吗?他当然知道她愁的是什么,就因如此,他怎么能因而委屈了她!悄声一叹,张绍廷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眉头紧紧揪结。 他倒希望她能私心一点,不要这么识大体,这样的折磨他已经受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丝毫不理会她的辩白,他强硬地截去话头,彷佛下定决心。他嘴角一敛,沉声道:“我已决定,罢官请辞。” “不!张大哥你绝不能罢官,朝廷需要你,百姓们更需要你呀!”大眼圆睁,桃花似的脸蛋明显闪过一丝惊慌,苏蓉蓉有些无措地挣开他的紧握。假如张大哥真为她罢官回乡,那就真是她的过错了。 “可是……”张绍廷还想出言反驳,一只玉葱似的纤指不意贴住他的唇,只见她摇了摇头,泛红的眼眶有着欣慰。 “男子汉志在四方,怎可为了儿女之情抛去大志?我不是红拂女,更非梁红玉,也没有她们的大度,可事情的利害,我倒还分得清楚。若然你执意罢官求去,只因为我,岂不替我安上个『红颜祸水』的罪名!?” “张大哥,我什么都不求,只要在这里……”她指了指他的胸膛,扬起淌得满脸泪水的脸庞,漾出一抹温润恳切的笑,“有我。” “她说的没错。就算你要请辞,皇上肯定不准,况且朝廷现正是用人之际,满朝文武大臣,真正称的上是清官能有多少?你得多体谅皇上保全清官之心和百姓的期许。”黄衣公子呵呵笑着走近,朝张绍廷睨了一记眼色,示意要他噤声,莫泄漏身份。手执褶扇,他有意无意地回望身后跟来的元照一眼,扬起眉峰,状似困扰道:“不过这问题确实棘手,我倒觉得,成亲是双方的事,只要彼此的宗族没异议,是不用在乎旁人的闲言闲语,况且男女居室,乃人之大伦,皇上并非庸俗之辈,是不会单凭言官的参劾定罪。元大人,你认为如何?” 挨过眼色,元照明白会意,也就打蛇随棍上,淡然一笑:“龙公子说的是。”他摩挲着下颚,语气十足可惜地道:“绍廷,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可不是件易事,若你执意如此,想必蓉妹子心里也会有疙瘩,不如就把此事化繁为简,按苏嬷嬷的条件,规规矩矩的办了,管他人爱嚼啥舌根,你俩儿过得舒坦便好。” “苏嬷嬷,他们小两口的事,妳就允了吧,有我和元大人作主呢!”被称为龙公子的男人再度开了金口,面容掩不住喜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不允吗?苏媚娘沉吟了一会儿,轻扯眉角,目光定定地扫过口口声声说要作主的两人,再瞅向偎在张绍廷身旁的苏蓉蓉,莹亮大眼闪着期盼,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软了。 约莫过一盏茶的时间,半晌后,拗不过女儿的执着,她方始点头道:“既然两位大爷都开口了,我也说不出什么不愿意的话,免得让人说我不识好歹,只要张大人肯答应先前所提的条件,愿待蓉蓉一生一世好,我这做娘的也就没什么放不下心的。” 其实,她根本没有要为难张绍廷的意思,只是想略略地试探一下罢了,到底他的情有多真有多深,幸亏眼前的这位准女婿并未教她失望,光是听见他开口扬言要罢官,心里是满意极了,可既是演了场大戏,就得演得登样,将戏给顺势演下去。 不过,事情都已谈到了这个地步,眼前有个台阶下,好戏也该落幕了。 “这件婚事就这么定了。” 成了! 张绍廷握紧袖摆内的小手,十指交握,眼底有着无尽的柔情。 突来亲昵之举着实教苏蓉蓉吓了一跳。心头一震,霎时觉得脸庞有些热热的,她不自主地拿手拍着自个儿的双颊,下一瞬,却被纳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里。 微愕然,她不解地仰起头,秋水似的眸子眨巴眨的,脸儿泛红,结结巴巴的道:“张大哥……这、这儿还有人哪……” “没人没人,妳就当咱们不在这儿,咱们也什么都没瞧见,少年夫妻,恩爱自然,你俩尽避亲热。” “是呀,就当咱们是旁边的花花草草就行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煞是有趣,让苏蓉蓉是更窘了,噘着嘴,两片浮云飞上女敕白的双颊,显得酡红粉女敕。 她略一抬眼,却见张绍廷自管笑着,如火的眼眸含着满足、含着心醉,深情款款的注视好似要将她的心魂卷入那柔情的漩涡中。 他的眼中,只有她。 加重双臂的紧箍,张绍廷提手拂去鬓边飞散的发丝,当真不管众人在旁,径自搂住怀里娇弱纤细的身子,将头靠向她的颈窝,仔仔细细地感受她的温暖和那淡淡的幽香。 如此大胆的行径惊得三人彼此互视,黄衣公子手执折扇搧呀搧的,秉持着君子非礼勿视,他努力将视线投往别处,在旁的元照则是啧啧两声,两手一摊,退到一边托臂观看,而苏媚娘却笑得合不拢嘴,脑中开始盘算着嫁娶事宜。 “咦?怎么大伙儿都在这儿,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紧抓着来不及系好的裤头,苏喜喜忍不住好奇地自茅厕飞奔而出,只见大伙儿聚在一块儿,一片和乐,素来爱凑热闹的他忍不住急问道。 “你姊姊要嫁人了。”有人好心告知。 “啊?”苏喜喜惊得目瞪口呆,手一松,没系好的裤子就此直直滑落,露出两条光溜溜的小腿,中央还挂着某样稚女敕的东西。 嗯……小男孩果然长大了! 一个月后,朝廷派来五位刑部满郎中带着圣旨,快马加鞭自京城赶至苏州,将葛昹、鲁大、葛泰一干人等押解回京候审。 押解当日,日头高照,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大群人围在街面上,伫足扬首,瞪大眼睛想看清贪赃枉法丧尽天良的狗官究竟是生得何种模样,每人手上都准备好了烂菜、土块、石子,蓄势待发,就等着目标出现。 不一会儿,锵锵几声开道锣过去,等着看戏泄愤的人们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来,围在两旁,只听得哗啷哗啷沉重的脚镣声响起,众人纷纷睁大的眼睛,一排长长的行列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袭官服的差役领着几位手铐木枷脚镣的人犯,个个垂首蹒跚,逮着机会的人们顿时群起激昂,丢鸡蛋、投石子,有的人挤在人群中舒臂观看,有人却是满月复恨意,咬牙切齿,更多的人是大声哗笑。 “狗娘养的!拿着朝廷俸禄背地里却是吸光咱们百姓的血,羞也不羞呀!?” “圣贤书都给丢到河里啦!什么清正廉明,我呸!” “哈哈!瞧瞧那晦气样儿,连狗都不如!这样没天良的狗官早该抓去砍了!” 大伙儿越骂是越发激奋,各种恶毒的咒骂都出笼了,尽情宣泄平日被这些人仗势欺压的不满,痛快地嘲弄诅咒,彷佛疯了似,更有人上前欲要痛揍一番。 笼罩在这样喧腾难堪的怒骂声中,走在街道中央的囚犯始终弯着背脊,身子抖呀抖地不住发颤,模样很是可怜。 喧闹声充斥整个市集,全副戎装的兵勇愤力抵挡已然失去理智的百姓,五名满郎中各自走在队伍的左右边和后方,神情庄重肃目,在大伙儿的土块、唾沫和笑语中,押着囚犯浩浩荡荡地走出城门。 一时惊动苏州城的科场舞弊和命案终是暂且落幕了。 到了第二天,原本洒满石子、烂菜的街道清除一空,市集如往常般热闹,一团和气,彷佛昨日的喧嚣激愤从未发生过,平日爱嚼舌根的三姑六婆依旧凑在小贩前大肆讨论。 “妳听说了没?那新来的巡抚大人今日就要迎娶花荫阁的苏蓉蓉回去当夫人。啧啧,官和妓,是多么不相配,真不知巡抚大人在想些什么?” “我猜呀!肯定是教狐狸精给迷住了。” “唉呀,口不留德。兴许人家是对恩爱的小两口,郎情妾意哩,『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什么不好?那位苏姑娘我是见过的,性情温和良善,又生得花容月貌……”仿是想起了什么,其中一名簪着红色大花的妇人道:“啊,对了!她就是前些日子时常在屠猪的朱大婶那儿卖豆腐脑儿的小泵娘。” “啊!原来是她。她做的豆腐脑真是好吃得没话说,前一阵子我时常上她那儿去买呢!后来也不知怎地,竟不见人了,我家那口子现会儿整日还在叨念着,现在想来,这嘴是馋得紧吶!” 谈到此处,大家是更有兴致了,原先对于这场婚事因身份差距起的排斥是渐渐平抚了下来,改换成赞同称许的声浪。 蓦地,“咚咚咚!”锣鼓声响起,远处突然出现一排冗长的队伍。 排场大、气势大,影影绰绰数十个人,冗长整齐的行列像是一条红带子,从城东贯穿至城西,一时间,锣鼓喧天,开路的仪仗吹敲金锣、唢吶,热闹非凡。 街市上的人们纷纷扭头观看,便见张绍廷挺直腰杆子,一身大红喜服,头戴顶高耸的黑帽子,剑眉倒竖,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闪烁着得意的精亮,白皙俊美的脸庞似乎因天热的缘故,泛出些微的红晕,为整身的阳刚之气掺杂几丝阴柔。 他沉稳地跨骑在一匹褐鬃白马上,散发出一股成熟大度的神态,随着队伍的前进,紧抿的唇逐渐扬起,含着几许沉醉的笑。 “马上的新郎倌就是抚台大人哪!” 不知从哪儿冒出这样的喊叫,小贩前的三姑六婆恍然回神,彼此交头接耳起来,站在路旁观看的众人更是为这样盛大的排场傍震住了,挨不住好奇,个个放下手边的工作跟着迎亲的队伍凑热闹去了。 “抚台大人,恭喜恭喜呀!” “望大人和夫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张绍廷朝迎头跟来的百姓们微微地颔首致意,手持缰绳,仍是气定神闲地驾马前进,炯炯的目光直直望向远处的那端,唇上的笑容是越扩越大。 不过半刻钟,迎亲的队伍便已到了城西。 一听敲打奏乐逼近,花荫阁里的众家姐妹们立刻拥来,确定无误后,立马分散各忙各的去了。 大伙儿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当家嬷嬷苏媚娘,为了这一天,天还未亮就起床梳洗,将阁楼前前后后给检查一遍,四面八方里里外外皆是打理得彻底,现下还得当起管家娘,亲自分配调度,务必得将这场婚事给办得风光体面。 一盆盆芳香艳丽的花儿被抬了进来,拖着一盘吃食的紫鹃早在门口瞧见了前方红艳的影儿,立刻转身拔腿就跑,偷偷模模地走上阶梯,走进自成一院的楼房。 推门进入,合该坐在床畔静待的新嫁娘竟不见人影。手一松,她吓得丢下手里的吃食,赶忙往后院冲去。 “小姐,小姐……”她一路叫喊,不假思索地直往厨房的方向跑。 丙不其然,身袭喜红霞帔的苏蓉蓉正拿着一个用大红丝绸裁剪制成的布袋,鬼鬼祟祟地窝在厨房里,四处翻箱倒柜,把放在架上、角落的锅碗瓢盆一一塞入身后的布袋,红艳的双唇还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模样浑像个手脚不干净的偷儿,哪里是即将要出阁的新娘?一到门边,紫鹃看到的便是这副景况,若不是她身上穿着喜服,还真以为是偷儿闯进来拿东西,差点就要失声大叫喊抓贼。 “小姐,妳在做什么?” “拿嫁妆呀!”她头也不回,回答得理所当然。 “小姐,甭拿啦!张大爷那里肯定样样都有,若缺了差人去买就好了。” “不行,这些锅子、碗碟是我惯用的,每样都是我的宝贝儿,当然要一块儿带过去。”回头看了呆在一旁的丫鬟两眼,不禁皱眉道:“妳愣在那儿做啥?喏,这个给妳拿着。”顺手把地上的布袋朝她丢去,又径自转身搬起角落边的大石磨。 这……不会吧!小姐连石磨也要搬?紫鹃傻愣愣地扛起布袋,看着眼前的苏蓉蓉咬紧牙关,吃力地把用来磨豆子石磨抱在胸前,举步维艰地走到门边,颇有耐心毅力一路拽到前厅去。 猛地回神,紫鹃一见苏蓉蓉早已走得老远,连忙扛着一大袋据说是“嫁妆”的东西,拔腿跟上。 回到花厅,还没迈过门坎,着急的苏喜喜立刻上前攀住苏蓉蓉,嘟起涂了半边胭脂的嘴,十分不满地喳呼道:“姊呀姊,妳是跑哪去了,张大人的花轿早在门前等着,就缺妳这正主儿呀!妳若再不来,娘就要逼我『代姊上花轿』啦!”想起方才被娘强拉去披上凤冠霞帔,涂个大花脸扬言要他替阿姊出嫁,他就一阵抖抖抖,抖得裤头都快松了。 “别拉别拉,小心我的石磨。”她一掌甩开黏在身上的弟弟,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东西。 “阿姊,妳捧着石磨做啥?”不会是要带这玩艺儿一块儿上花轿吧?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双眼瞪大,心里不住祈求老天自个儿的猜想不会成真。 很不幸地,天老爷似乎没听见他的呼唤,只见苏蓉蓉一副“如你所想”的表情,笑嘻嘻地道:“当然是同我一块儿嫁过去呀!” 说完,她不再理会愣在当场的弟弟,自管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地捧着石磨走到门边,挨着一张笑脸和娘亲拜别后,非常干脆地一头钻进花轿。 挥挥衣袖,带走一堆额外的“嫁妆”。 十分的洒月兑、率性,苏蓉蓉头也不回,当真就这样跨上花轿,任八名身强体健的轿夫扛走。 然而,按礼俗女儿出嫁离家是要哭嫁骂媒,若哭不出来,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可也没有一位新嫁娘像她笑得这般开心。 围观的人们全呆住了,直到锣鼓声再次响起,回神的同时迎亲行列却已走得老远。 总算是平平安安、风风光光的出阁了。苏媚娘站在门前频频拿手绢拭泪,抹上厚厚一层脂粉的艳容笑得像是开了一朵花儿,又哭又笑地转身回房补粉,准备领着阁里的姑娘门前去官女婿的府邸喝喜酒。 岂知,当她们备妥追上队伍时,突地听得“啪”地一声巨响,半途中,花轿两旁的撑杆硬生生断成两半,成了四根大木棍,八名轿夫个个跌在地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下子,果真糗了。街坊邻居彼此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却见本走在前方为首的新郎倌竟勒马调头,表情仍是一贯淡然。 纵身下马,在众人同情的注视下,张绍廷将半身探进花轿里头,一把打横抱起苏蓉蓉,还有那块沉甸甸她死命不肯放手的石磨。 透过红头盖,苏蓉蓉似乎瞧见他的额上隐隐约约冒出几条青筋。 她咽了咽口唾沫,在他把她甩上马背的当口,她立刻张手死命环住他的腰,缓缓地爬到他的胸前,嘟俏一张嘴,用一种很可怜很哀怨的表情,娇嗔道:“张大哥,你别生气喔!今儿是咱们大喜的日子,生气会不吉利的。”趁他没手抵抗,顺势拿着玉葱般的指尖,朝他厚实的胸膛猛戳。 其实她早想这么做了,果然不出她所料,挺硬实的。她格格地娇笑着,似是玩上瘾,手指还是努力的戳戳戳,戳得她指尖都有些发疼了。 能拿她怎么办?长长一声叹息,张绍廷也只有放任怀里的娘子当街“轻薄”,快马加鞭,现下只望能速速赶回府邸拜堂成亲。 今夜还长着呢! 尾声 六年后的某一日── “爹,这手绢上头绣的是什么?好丑好丑,是不是我们每天都要『嗯嗯』的那个?”大眼眨眨,小男孩很天真地指着从书房拿来的丝绢问道。 “嘘,小声点儿!这是爹的宝贝喔,不可以随便拿出来玩,懂么?”他模模孩子的头,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告诉他其实那是一朵芙蓉花,正是亲爱的娘子在成亲当晚害羞地掏出来送给他的。 到后来他才知道,当初那条绣着绿芙蓉的丝绢是出自岳母之手,而亲爱的娘子依样画葫芦,却挑了褐色的绣线。 小男孩点点头,仔细看着手里的手绢,漾出两团小小的梨涡笑问:“爹,你的宝贝为什么是『嗯嗯』的那个?爹喜欢的话睿儿马上去茅房『嗯嗯』一陀送给爹。” “……嘘──别让你娘听见了。” “为什么不能让娘听见?”为什么为什么,好好奇喔,小脑袋冒出一团团的疑问。 “因为……总之,就算像『嗯嗯』的那个,也还是爹的宝贝。”悄声轻叹,他自孩子的小手里抽回绣有褐色芙蓉的手绢,默默地塞进袖里。 “呣……”小脸通红,他很用力很用力的挤。 “睿儿,你在做什么?” “省儿也要送爹宝贝,所以睿儿很努力很努力……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了,以后睿儿每天都会很用力来孝敬爹……” “……” “出来了出来了──呼,爹,睿儿很用力把宝贝『嗯嗯』出来了。”稚女敕的小脸笑得天真满足。 “……睿儿真是个好孩子。”闻着飘散而来的臭味,他除了微笑,还是微笑。 全文完 后记 自接触bl小说这块领域,是写惯了两个男人间的暧昧情怀,偶尔心血来潮,便想尝试着写写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 书名《醉花荫》,是取自于古曲牌名。其中事件,乃取材于清康熙时发生的科考弊案,因此引发出历史有名的江苏巡抚张伯行和两江总督噶礼的互参案。 写的过程里,也花费相当多的时间找了许多相关的案例研究,不过真正着手时,也不愿着墨太多,只是提点一下而已,毕竟这并非是一篇历史小说,也非改写故事,仅为一篇男女主角互诉衷曲的爱情故事。 其实,关于他俩的婚后生活是想多写几个片段,也顺便把苏喜喜和元照一并带出来,可实在是没篇幅了,再加下去,恐怕就得删删减减不成样了。 写到后头,反而偏爱起苏喜喜这小子,光听名字便是个讨喜的人物,因此写来也格外的轻松愉快,但却始终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来好好交待清楚,至于他草落何处?就得看他是否会突然窜出来和我抗议啰! 本来这是一套系列作品,只是个人的写作速度十分缓慢,不敢妄下豪语,这系列是开不开得成呢?说真的,我也不晓得,因为目前手中尚有几篇断头未完的故事,到底是把这系列先写完的好?还是先把坑洞给补起的好?(真难取决啊!) 另外,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幽兰曲》里的毓祺小王爷?今年八月,童茵在同人社团“两极体”出了本个人志──《蛇郎君.青卷之情为何物》 大家若有兴趣,可直接到两极体的网站详观:http://twopoles.2/ 最后,谢谢亲爱的小净赐赠序文,谢谢荷鸣文化能让此作品出版。 包谢谢您阅读此本书,希望您会喜欢这个故事。若有任何建议指教,欢迎来信至── 110台北邮政99之145号信箱童茵收 或寄到我的电子信箱:[email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