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曲》 第一章 清圣祖康熙四十一壬午年 这年,春娘意外来得早,正月初就已溶雪怠尽,路面像是水粥般泥泞不堪,每每大罗马车宣腾跑过,无不在地下刻出个大窟隆,陷入泥潭里,可好的是,南北街道旁的寒梅都处处绽开枚瓣,淡淡的香气充塞着整座北京城。 北京城里鼓楼东街,欢腾喜气鼓鼓闹闹的,个个市井小民纷纷放下手边的工作跟着锣鼓钟钹敲敲打打,一同争相赶进凑个热闹。 众人的目的地只有一个,便是京城内除紫禁城外,属最气派富丽的贝勒爷府。 端亲王府张灯结彩,宏伟的大门上各边贴上了个大大的“喜”字,门前有名总管打扮的老汉正忙于招呼着各地送往的宾客和贺礼,只见一大箱一大箱的红漆木盒子由几名壮汉如鱼贯般纷纷扛入,另一奴仆则在偏院里拿着长长一卷书册,对上名字仔细地盘点清楚。 送来之礼不外乎是些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不然就是代表尊贵吉祥的玉如意,而前来祝贺道喜的宾客们自然都是朝廷大官、内阁学士,或是些地方乡绅、尊贵之势的大人物。 “走快点,你们是没吃饭呗!今日是贝勒承袭大喜,可不能迟了。” 一名身穿长衫的胡汉率着七、八个小孩童粗里粗气地吆喝着,快步急速地赶着赴会,后头还跟了几个年纪看起来稍长的男童们扛着三大箱子及一些长刀木茅。 咿呀咿呀,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来到瑞亲王府,带头的胡汉先是挥去一脸的热汗、整顿衣摆,这才踏上门阶,拱起双手,向着看门的总管作了个揖,扯笑道:“麻烦总管带路,咱们是贝勒爷要特来道喜的戏班子。” 今日是端亲王贝勒爷的承袭大喜,说来这端亲王还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儿,算起是血缘不浅的皇亲国戚,办大庆是给他锣鼓宣天、热闹非凡,京城上下是普天同庆。 而在庆祝的项目活儿里自然少不了点戏进府唱他一唱,娱乐众多宾客,除了常日贯点之戏外,此次又额外多了出女圭女圭戏,算是做个开场热身。 岂知承蒙亲王恩泽赏识,选中了他们的戏班子,不仅能在常戏中唱上两出,女圭女圭戏更是他们一手包办,这天大的福分真是前八辈子修来的。 自接到赴帖,梨园上上下下无不巴结逢迎,就连行会里的会首也前来道贺,凭着一身的丈气和傲骨,为求得一唱成名,他可是练得更勤了,每日早起晚睡,督促着孩童弟子们练腔唱戏,无一刻歇息。 现下,这命运的当口终是来了,荣耀、富贵便在这一刻有所改变,就算是个下贱的伶人又如何?也是能挣个有模有样出来。 “戏班?你叫做啥名?”总管抬眼瞄了下眼前的汉子,瞧那身衣衫破陋,更是让人为之鄙睨,似乎也不是啥好玩意儿。 “老汉胡旭,领的是梨园香芰班。”胡旭细细赔笑道明。 “有了,册上有名。行,你领着你这群戏班往右边的小门进院吧!别挡在大门前碍事,这可都是些达官贵人出入之所。”嗤之以鼻,语气净是轻蔑之味,低等的下九流哪可上得了台面。 “行、行,老汉明了,这就过去,谢过总管。” 对总管的冷言,他倒不以为意,该说是习以为常了,人们对于他们这种戏班子本就无地位尊优可言,更别说得礼,但他还是恭敬地作了个揖,牵着身后小小的萝卜头们直往右偏小门进入。 *** 端亲王府是京城内首一首二的大宅邸,占地至少百甲余田,今日专属的戏台便搭在王府内的花园里。 花团锦簇,空地中央用四根大木柱架起一座平台,地板还是用上好的紫檀为底,前方是一片看戏的场子,东西左右各设女眷们看戏的特席,上还有卷帘覆盖,前中座则是主位。 排场大、气势大,胡旭领着一班小童进院顿时被这精做的场子给惊了,活了这把岁数,是唱了多少场的戏、站过无数的台,就是从没见过如此大场面,虽说戏台都是临时搭的,可那梁柱上的细工雕刻无不华丽精美,那财力、魄力着实令人吃惊呀! 胡旭将孩童们带往大园后方的小园地安顿下来,开始做着开场准备。 一趟舟车劳顿下来,小童们哪禁得起如此的磨练,但他们都不敢要求胡旭休息,磨磨蹭蹭、支支吾吾的,硬是开不了口,一些年纪稍长的男孩们便挺起勇气向着师傅请求。 想当然尔,严厉出名的胡旭自然不准他们这般偷懒,尤其今晚就要正式上场开演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搞砸,那他的一生岂不毁矣,想爬出重天就仅在这次而已。 自告奋勇的师兄们硬着头皮被胡旭臭骂一顿后,就退了回来,满脸无奈地告诉各位小师弟:“不行,师傅不准我们歇息。师傅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再累,也得撑下去,今日是咱们亮相、闻名的好机会,不能错失。”他逡巡着那一张张失望的小脸蛋,又道:“师傅还说每人要练唱一个时辰后,才能歇脚、吃茶。” 听见大师兄报告的一席话,小童们每个是“啊”的一声,噘起嘴,孩子气地踱着小脚。这两个多月来没日没夜的操练还不够吗?不是跪砖头、练抬脚,就是吊嗓子、顶水碗,练不好师傅不满意,还得挨鞭子,总是“劈啪”响的抽打,皮都月兑了一层。 好不容易才到了解月兑之日,如今却想图个小歇、游戏、嘻闹一下都不成,可想归想,纵使心中万般不服、不高兴,也是没那胆和师傅拗去。 就在大伙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练戏时,唯独一个小孩童怔在原地,说走就不走,师兄们前来询问何事也总不答,只低着小脑袋,一双小手是频频扭起青衫衣摆。 忙着调人的胡旭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顺道朝这一瞧,便看见男童直伫立原地,其他的师兄弟们早努力练习去了。 见状,一怒之下,他手执起木板子向着男童走近,厉声喝道:“湘兰,你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和大伙儿们练习,你讨打是呗!” “师、师傅,我想小解……”被胡旭这么一吆喝,吓得小小的湘兰全身不住发抖,模样煞是可怜。 “想小解就快去,待在这干嘛?” 他当然知道,但这园子这么大,千回百转的,方才一路进来就没见着任何一座茅厕。 “可是我不知茅厕在哪儿?”实在被尿憋急了,湘兰开始流下几滴泪水,抽抽噎噎起来。 “唉…走罢,师傅带你去,你可要快点。”胡旭说着就拉起湘兰小小的手,穿越小园子过了廊桥,到了一间用茅草盖成的小屋。 哇,这是茅厕?湘兰睁着清圆大眼,霎时怔住了,他从没见过茅厕这么大的,倒像间澡堂。 “快进去,小解完马上回来练唱,咱们没时间好模了。”说罢,胡旭转身便踱步离开,将湘兰就这么地单独留在那儿。 一得其所,再也憋不住的湘兰急忙解下裤腰纠头,看准坑口就倾泄而下,他长长呼了一大口气,闭了上眼享受着片刻的解放。 唉呀呀,总算是舒坦了。 突地,背后传来一阵“嗤嗤”响,吓得他忙系好裤带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白兔从草丛中跳出来,一双赤红的眼珠咕溜溜地转。 好可爱喔!见着,湘兰就想伸手捉住小兔子,可小兔子哪是这么好抓的,一双手还没碰到就蹦蹦跳跳地逃离了,他想也不想,就拔起腿跟着追跑。 跑着、跳着,当小小的湘兰就要一把逮住时,使尽全力向前扑去,小兔子立刻钻进浓密的草丛里,一溜烟就不见影了,直让他重重跌落在地,扑倒在草地上。 一张小脸是疼的微微皱起,他挣扎着爬起坐着,下的是一大片绿茵女敕草,柔柔软软的像张大毯子,湘兰索性躺了下去,左翻右滚玩得尽兴极了,完全忘了方才胡旭恶呼呼的交待,自个儿沉溺在小小天地里。 小家伙一人玩得不亦乐乎,难得有这样的时间和地点,不玩得痛快些怎行咧?他又吼又叫,顺道唱起几句词曲来,由于平日他是专扮小旦角的,习惯带出戏里的嫋娜,不论声音或举止都有几分小女孩的气味,加上未变嗓,声音是尖锐且高亢。 “谁在那里?” 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踩了几步声后,接着是一位身形伟岸的男人出现在湘兰的面前,这突来的意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让忘我的湘兰从梦境跌入现实,如大梦初醒,他赶紧停了戏曲,爬起身,躲到大树旁静候。 湘兰抬起小小的头,静仰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一双黑溜溜的瞳眸是睁的大圆,脸颊因玩得过头热气上窜,而显得粉扑扑、嫣红动人。 “你是谁,怎会在这儿嘻闹?是新来的小厮吗?”身穿华服的男子沉下脸,颇有责怪之意,无形中就有一股王者的威势。 “我…我是戏班角儿,名唤湘兰。” “湘兰?这是女孩名,你是个男孩怎会唤作湘兰?”姑且不论长相,看他一身穿着应该是个男孩。 “回公子的话,因、因为我是演小旦角的,取的艺名自然要像个女孩。”这是梨园的规矩,出外唱戏都要用艺名,且他自小是被师傅抱来教养的,自己姓啥叫啥名都不知,有的称呼就仅有一个“湘兰”。 “公子?难道你不识得我呵?”有趣的叫法,他多久没被人唤作公子了?大伙一见着他,总是贝勒爷、贝勒爷地称呼着,奕歆突然不明就理地暗自感慨起来。 “湘兰该识得公子吗?”他傻愣愣地反问回去,也不知这种答法若是处置不当、不够有礼,会惹来他人的不快。 但小湘兰可没想这么多,自顾自靠着感觉回话,虽然莽撞了点儿,可也怪不了他,一个仅八岁的孩儿能有多么识得大体咧?况他只是刚进园里准备今晚的戏出,自然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去认识些什么人,仔细想来,他的这番回话倒也没错。 奕歆被他率真的答话惹得哈哈大笑,伸手抹去眼角洴出的泪水,夸道:“湘兰,你真是有极了。别喊我公子,叫我奕歆就成了。” 这算是一种特权,只有额娘、阿玛和一些老朋友能这么喊他外,就连自己的妻妾们都不可如此造次,更遑论外人,但这小家伙似乎还不晓得他的身份,所以这有特为赏识的意思他大概也不明白吧! 湘兰满是疑惑地拧起眉来。有趣?他一点都不有趣,这位公子怎老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师傅和师兄弟们常说他像个闷葫芦、傻瓜蛋,和别人一点都亲不起来,可他就是这性子,喜欢独处,安静的地方,他才不想和他们一样打打闹闹的,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想及此,湘兰这才忆起方才师傅要他解手儿后就立刻回去排戏,他竟给他全部忘光了。 啊!完了、完了,这下师傅铁定会打死他的。湘兰扁着嘴,一张小脸顿时变得苦哈哈,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怎么了,不开心吗?”奕歆蹲,特意和湘兰同等高度,这样和他说话才不会给他太大的压迫感。 “回去晚了,会挨打……”说着说着,渐渐开始啜泣,流下的鼻水泪水全混在一块儿。 原来如此。奕歆微笑,弯身顺势将哭泣的湘兰抱了起来,在他背后拍了拍,柔声道:“别怕,我带你回去,包准你师傅不会打你的。” “真的吗?不挨打?”停住了泪水,湘兰用力吸了吸鼻头。 “我保证,不挨打。”奕歆笑道,用以笑容做为保证,他那童言童语实在教人讨喜。 心下一阵欢喜,湘兰返身就搂住奕歆的颈子,不说话,也不再哭泣了。 被一个小孩童如此信赖的抱着,这还是头一遭,奕歆有些感动,不由得就任由他搂着,小心慢步地走出亭阁,回到戏班所待的小园里。 *** “湘兰、湘兰…师傅,湘兰回来了。”师兄们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他们的小师弟湘兰,直往这边走来。 “这小子终该回来了,这回非好好赏他一顿排头吃不可。”胡旭拿着长约两尺的木杖就向外走去。 等冲到上头和奕歆碰了个边,打了一作揖,胡旭很有分寸地厉声教训道:“湘兰,还不快下来,直巴在公子身上成何体统,教公子累着怎好意思?还不快练戏去。” 湘兰轻轻回头看了一眼那生气的脸孔,又吓得马上缩回去,小脸直往奕歆颈后埋。 奕歆拍拍他,似乎也没将人放下来的意思,笑道:“哈哈,无妨,这小娃儿轻得很,不打紧的。老丈也别那么生气,方才他是迷了路,才叫我给遇上,就顺便送他回来了。” 瞧湘兰那副模样,胡旭也拿他没法子,叹了口气,又对着奕歆歉疚的赔笑说道:“真是劳烦公子了,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看他一身贵气、风度翩翩,又出现在贝勒爷府里,想不是个官人,也一定是哪家的公子哥儿,总不可怠慢。 “称呼不重要,你喊我一声公子便成了,日后你自会知道。”奕歆脸上显出笑容又不失威严的说道,接着他便将攀在身上的湘兰抱下,和善地说:“好了,湘兰,你该回去好好练习唱戏,我们晚上见。” 湘兰一脸迷糊的看着他,对他的话净是不解,可他没那股勇气问,也来不及问就被一旁的胡旭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大眼轻撇,瞧见师傅手上的那把木杖还在不停挥呀挥的,浑身就是一阵哆嗦,他下意识就拉着奕歆的衣摆,紧躲在后。 奕歆笑了笑,用眼神对着胡旭示意,胡旭接过,心下了然,便将手中的木杖塞在腰间,以平常的口吻道:“别再闹了,快去找师兄们练练。” “是的,师傅。公子再会……”瞧了师傅不生气了,湘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挥动小手,就往师兄弟那儿跑过去。 和湘兰挥别后,见那小小身影离了眼,奕歆随及旋身笑问:“老丈,你这是什么班?今晚是唱哪些戏的?” “老汉带的是香芰班,今晚签选唱的是女圭女圭戏和《还魂记》、《荆钗记》这两出。”胡旭说起来眉非色舞的,掩不过欣喜,仿若来此唱戏真受了什么大恩,得意之气洋溢于表。 奕歆仅是漾出淡笑,紧接问说:“那湘兰肯定是唱女圭女圭戏啰?” 看那小模小样,举手投足间千娇百媚,便有那么旦角的味儿,生得又是白净秀气,若不上台唱一唱,岂不可惜了。 奕歆想起湘兰俏女敕的脸蛋和那没由来的信任,不由又感到一阵窝心,这样水灵的娃儿能有如此天真纯洁的心思,信任不耍私,真是世间难得。 “是的,那孩子年龄虽小,但唱作的功力倒挺十足的,不输给他那些师兄们,或许他就是有这种天份,注定吃这行饭,不过也可怜了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养成了古怪脾气,那天份或许就是老天爷所特意补偿赐予的,真希望他能争气些,为自己闯出一片天。”胡旭转眼殓下笑颜,提起湘兰,不禁心泛怜惜。 “唉…想想,我们这些梨园弟子,除了能在当时碰上运气,有所打响名号外,其实也算是见不得人的行业,没了不能入家祠和祖先们同葬,在地位上更是排属下贱的下九流中,又有多少人看得起你?做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换得的还是世人的鄙睨,实在不值呀!……哎呀,一多嘴就说了那么多不相干的事,让公子见笑了,真是对不住。” 一晃神,胡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言明的话,做他们这职的,总要看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遇了官,自然就是些表面热迎,从不可太真,而现下他竟犯了大忌,不知这位面带贵气的公子爷会不发怒? 唉呀呀,这张胡嘴真是该打、该打! “没什么,老丈所言有理,合该是我受教了。”奕歆淡淡一笑,对他突来的抱怨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升起些许的敬佩之意。 生见世面不同,出生官宦人家的他,若没巧逢胡旭道出身操贱业不为人知的悲苦,这辈子他可能也不会有幸听到此真心话吧! 此人间世道,有几人能不避俗地掏出真心?生在官场,哪一天面对的不是讹虞我诈、就是谄媚逢迎,试问忠君爱国,又谁可信誓旦旦? 唉……几希矣。奕歆不胜欷嘘,当今圣上年迈,各皇子们大都结党闹哄,纷纷扰扰,只为求得一席皇位,草井世民,有时真比他们高贵多了。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忙些事,就先告辞了,有缘的话……自当相见。”奕歆话中故意透些玄机,便就此拱手拜别。 “公子慢走,方才的浑话望您不介意。”胡旭赶忙回了个揖,毕恭毕敬地送离。 手一扬,奕歆便头不回地阔步离去,白衫下摆随风飘曳,行走之间,真有说不出的洒月兑。 湘兰……这名,他是记着了。 今晚的戏码,着实令人期待。 第二章 花好月圆、明月高挂,微风徐来,吹动了一池春水,端亲王的承袭大喜便在此种美景下展开,到了夜晚,更是重头戏的开始。 喧喧闹闹了一早,屋脊梁柱、羊肠小径,皆是火红灯笼高高挂,照得满园的清明光亮,一片喜气隆隆。 到了时辰,家主将众宾客们全数恭请到内院花园里,只见花团中建了座大戏台和一张张的宴桌。 今晚算是个喜宴,也是家宴,留下请来看戏的均是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阔手席开百桌,好不热闹,朝廷亲贵们亦是穿着吉服前来道贺,而不是穿着平日的朝服,少了拘束,让整个宴会里更添增了一种融洽亲昵。 台前大场坐的全是百官亲贵,东西两侧共约十座包厢,珠帘掩密,坐的自然都是些端亲王府的女眷,像是端福晋、女妾们和一旁服侍的贴身奴婢。 大清礼教素来严厉,千金、闺女不可和男人们同一照面,就算是成过婚的妇女亦是,以至一袭春风吹来,只能隐约闻见淡淡的脂粉香和阵阵花香,别提说远观那帘后人的长相打扮,就连想亲近细看影儿、衣绢,都是瞧不得的。 好戏开锣啰!台下又是一阵欢喜雷动,锣鼓喧天、响震云霄,每个准备上场的戏班子个个是摩拳擦掌、精神抖薮,大伙儿都有同样的目标,让戏班一炮而红。 今日为了热场,破例来个女圭女圭戏抢先开台祝贺,并不是平常的《跳加官》、《天官赐福》,主唱女圭女圭戏的湘兰早就打扮好,画上胭脂脸谱,躲在戏台后正准备开唱。 可这种大场面他还是头次见到,靠在戏房窗口向前看去,人山人海的,不禁心头小鹿乱撞的发慌,尤其知晓师傅非常重视这场戏,硬是叮咛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箴言,若真的那般乌鸦被他搞砸了,那不就、不就…… 越想越急、越想越可怕,连个大气都不敢喘出,一双单薄的肩头是簌簌发抖,伫立在后的胡旭见着他的不安,非旦没柔气安慰,仅脸一沉,用着平日贯有的粗声喝骂: “不许慌!不许哭!要是你当众给我出丑,坏了我的招牌,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赶出戏园子,这辈子你也甭想唱戏了,听见没?” 被胡旭这么一喝,哪还敢哭呀?欲夺眶的泪水硬是给逼了进去,吞入肚中,湘兰委屈的往发怒的脸上一闪,小声地回:“听…听见了。” “听见了就给我好好唱,今日的女圭女圭戏全靠你撑着。”是尽力了,他这样骂道不知有无成效,接下来就得靠湘兰自己了,是福?是祸?由他决定,他无能改变。 咚!咚!咚!三通锣鼓响起,这会儿才是正式的开戏,原台下打闹、敬酒,闹如鸟雀的众宾客们此时却一个个安然入座,等着欣赏由京师顶尖演来的名伶好戏。 戏台的门帘一掀,当下湘兰的脸是白的彻底,整个面无血色,呆站在台阶上迟迟不敢踏出。 掌戏的胡旭见状,不禁暗暗叫苦,又是稀嘘又是哀叹的,心一横,便伸手使力将小湘兰猛前一推,给推到了戏台前。 想不到是这种上场方式,突然面对台下众多宾客的湘兰是瞬间呆住了,他低着头,微微往下一巡,目光就定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湘兰猛地睁大眼睛,那人也是同样注视着他,就这样四目交接,湘兰仿佛看见了那眼眸里的温柔,像是囫囵吃了颗定心丸,小嘴微微开阖,就这般唱了起来: ‘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体,芳衣尽典,寸丝不挂体,几番拚死了奴身己,争奈没主公婆教谁看取……’ 如凄如诉、尽卑进亢,细细如声,道出五娘无食无米,强咽糠秕的悲苦,合上“山坡羊”的曲牌调儿更是道尽莫人知的心酸。 那抹嫋嫋身段,柳腰一弯、一旋,莲花指一拨、一弹,举手投足间就是带股凄凉韵味儿,在柳眉双凤的瓜子脸上,眼眉间的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也透出映衬眸子的几许空闺孤寂,神情中不时流露的黯淡家世悲然,如行走于五里雾般的迷茫,叫台下的观众们是看得如痴如醉,全溶入柔柔莺燕的戏曲里,仿若感同身受着。 所有观赏者们均惊于湘兰的唱功,不禁交头接耳,热烈地议论。这小旦是这般的小,眉宇间透出掩不去的稚气,晃眼看去也不过才八、九足岁,但他成熟的身段和如道尽沧桑的舞姿动作又是如此惹人心醉,一声一句是那么的字正腔圆,整曲唱来韵味十足,实在有说不出的好哇! 唱毕,停了一会儿,人们都还沉浸在余音缭绕里,久久无法回神,半晌,台下突地一阵掌响轰天,几要拆了戏台、掀了屋顶,此起彼落的叫好叫座,热闹非凡。 初次上台开唱便博得许多喝采掌声,湘兰心中大喜,方才的恐惧哆嗦顿时烟消雾散,全没了个影儿,他站稳身子,又接着照着同样的宫调唱了曲《思凡》: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小尼赵氏,法名色空……’ 念、唱俱佳,小湘兰更向前跨了一步,持起高嗓,将年方二八小尼的思春、思情活灵活现的带出。 ‘那眉大仙愁着我,他愁我老来时有佘么结果?佛前灯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唱到了数罗汉,节奏便越使越快,突地拔了个尖,唱声煞是停住,静寂半晌后,台下又是同时间爆出个“好”,还不停地讨论打趣,不想他这么小小的一位伶儿竟唱得如此流畅之好,尤其是戏后的胡旭更是感动的差点老泪纵流,瞧湘兰之前未上台的怯场,还只盼他别当众出丑就好,没指望他立马定心唱完整出曲儿,谁知倒叫出人意料,不仅唱了,还多唱了出,竟比平日练时出色! 欣慰了、欣慰了,得徒如此,他这师傅又有何求呢? 女圭女圭戏这一炮,终归是打响了。 随着掌声欢腾起落,湘兰和各位打了辞行揖,便隐隐下了戏台。 坐在台下主位的奕歆,身着礼服、坎肩儿挺挺,自然就着一股霸主姿态,他招手无声叫唤,一名青衣奴仆便恭敬地走了过去,福身待命。 “去和香芰班的师傅说,闭戏时再叫方才那唱女圭女圭戏的小伶唱一折,酬金另赏。”奕歆嘱咐交待,就将奴仆遣了下去。 同是皇族亲贵的伍胥压了压声,推着臂肩,看戏之余不忘了打趣在旁的奕歆,笑问:“怎么?你何时对昆曲有兴趣啦,竟还加演一折?”啧,向来不喜赏戏的奕歆今儿个竟破例加戏了,是乐过头儿了吗? “呵,不行么?况那小伶确是唱得好,难得看到如此顶拔尖儿的戏,加了出,让大伙儿看得过瘾。”听着方才的小戏,没想到湘兰小小的个儿,竟也有个模样赢得众人的掌声,连他也感到骄傲欣喜。 “是呀,那娃儿唱得真是没话说,连我家的那班子也没来得好。哎,那两个柔柔艳艳的花旦,得赏的不就是花样脸蛋和娇媚无人能及呵。”伍胥手摇绢扇,笑着自个儿家内的优伶,异样的暧昧在脸上表露无遗。 说明白些,还不就是个像姑,同属下九流的男妓,比起那纯戏子,虽是地位不差,可也下贱许多,这老友还敢挂在嘴边不避讳地明道。奕歆淡摇着头,真话全搁在心底,倒是没明讲。 “好了,看戏吧!别说嘴了。” 女圭女圭戏没了,接着上场的是主台戏码,由着香芰班的师兄们和其他戏班子搭对着唱《还魂记》。 今儿个点的便是还魂记里大伙最为熟悉的《牡丹亭》,全剧共五十五出,可点选的折子却仅有“闹学”、“游园”和“惊梦”,偏偏漏了经典的“离魂”。 只因离魂这折子唱得是女角杜丽娘负病香消玉殒的哀凄,尤其是那主旦吟唱的‘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看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跳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和‘怎能够月落重生灯再红……’两句,更是最为冷殇,甚有戏旦唱了这取终末杜丽娘死绝时,也并跟着昏倒在戏台上,莫不闻者红眼、听者落泪,全折凄凄沥沥,在此喜气洋溢的宴会上实不适合扮演唱曲,以免冲了贝勒爷的喜气。 《思凡》完戏后,就没了湘兰的事了,他只主演女圭女圭戏,其他的还搭不上边,因年纪过小也没和师兄们对戏练过,便待在一旁,趁空洗去脸上的脂粉,就倚着门边透过戏房窗系看着一出出声情并茂的绝顶好戏。 瞧了一会儿,又觉无聊,细细打了个喝欠,小脑袋晃呀晃的,直想着跑到后方游玩去,毕竟湘兰还是个孩子,玩性不减,可性格又孤,班子里没啥熟稔亲近的师兄弟陪玩,现又正在上戏中,师傅也没管得了他。打定了主意,便偷偷爬下台子,悄悄地溜进戏台后方的花园里。 眼眸定在戏台,那余光可没遗了那身偷偷跑离的小小身影,唇边嗤上笑意,奕歆向了旁的伍胥报声道:“啥都别问,我先离座一下,你继续看戏。” 可伍胥的眼神全定在台上那扮演杜丽娘的优伶上,哪听得了他说什么,他随意敷衍似地摆摆手,催促着:“得了、得了!别打扰我看戏。” 色胚子!奕歆嗤了声,也不管婬相皆露的伍胥,起身摆袖,就跟着那抹小身影去了。 *** 绕过层层灌木,湘兰误打误撞就进了“沁香亭”,小小的头颅四处张望,翦翦如水的瞳眸眨巴眨巴的,浑不知自己现正身处何处。 当初只想着怎么溜玩,压根忘了深不可测的花园有多么大,这会儿倒好,他又迷了路了。 胆小如鼠的湘兰想起师傅的告诫,若是在大宅邸迷了路,顺着小径走应该都能通往主道,于是,吃着泪的他,稳住发抖不止的双腿在黑漆漆的亭园里胡闯乱闯。 可走了许久,他还是没能闯出去,两腿又是走得发软、膝盖麻木,索性一落地,也不走了,当场就地哭了起来。 哭声响天,湘兰盼有人能搭救出去,但岂知全府的人都跑去看戏台那儿,偷闲赏戏去了,别说一仆一婢,就连个小虫小蝶都不见踪影。 瞧没人,这下湘兰是更急了,哭声也就更大,但突地一阵鞑鞑声却让他一下停了哭泣,比仙丹妙药还灵。 “湘兰,怎又哭啦?每见到你总是一副苦瓜。”前方黑鸦鸦的小路走来一个人,那人便是端亲王奕歆。 “公、公子……”湘兰压住抽噎,满脸惊愕地看着奕歆,万万想不到来人竟是今早的那位公子爷。 透过月光的照耀,奕歆清楚地瞧见那两道未干的泪痕,打趣地猜问:“呵,迷路了是呗?” 瞧那模样肯定又是了,不言自明,可他就是想逗逗他,让那双白白女敕女敕的面颊染上嫣红。 小脑袋点了点,窘得开不了口,一时间好奇又胜过了羞涩,猛然抬头,睁大了清澈的褐眼。 “公子,您怎会在这儿?”湘兰实在大惑不解,没多想什么,冲口就问。 “你说呢,这身打扮、穿着,你觉我为何在这儿?”他悠然一笑,不打算讲明,任由他猜。 “湘兰…不懂。” “亏你眼尖心细,还以为你方才认出我来了,不过这也好,免得拘谨,这样就不能和你好好说说了。”仔细瞧着湘兰的小脸,眸子闪过一道精光。 “公子想说什么?” “湘兰,你喜唱戏么?” 湘兰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呐呐回道:“我…我不知道。” 一听,奕歆疑惑地眯起眼,“怎会不知,喜不喜欢心里总有个底吧?”不说实话,莫非是有意防他? 他摇头,“打小就在戏班了,师傅说练就练、说唱就唱,喜不喜欢真没想过。”没说假,当他会走会跳时师傅便要他顶水碗、练身段,要不吊嗓、唱音,到底没一刻闲下的,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打量着其它心思空想。 奕歆听着他的说辞,抿起嘴,略一详思,才又说道:“好,那我知了。” “嗯?”湘兰皱起眉头,成了八字形,甚是不解此话的真意。 “没什么。湘兰,我带你出去如何,这儿黑漆漆的,你还想待在这儿吗?” “不,我要回去,这儿好可怕。” “好、好,走呗。”奕歆笑着伸出手,让湘兰自个儿攀上。 见状,他迟疑了下,心想这实不何礼矩,纵使公子再怎么温亲,他终是和他不同阶的,师傅常说风俗礼教不可废、不可违,可是……湘兰回头探了探,树梢柳枝只只鸱枭嚣叫着,惹得他心慌慌、意乱乱,迫不得已只好赶忙搭上奕歆的手,啥劳什子礼教全抛之脑后。 一搭上他的手,温热厚实的安心感便传及全身,湘兰抬眼从旁偷偷觑着奕歆刚硬的脸庞,心头乱怦怦的,他带笑的神情是那般的豪情温柔,让他一时半刻里有些气促,不禁掌心慢慢冒出冷汗,步履也显得缓慢。 *** “胡师傅,该去领价银了。”一位同行正巧经过,便打了胡旭一个肩提醒。 “下戏了?”他怎没听见散戏锣?胡旭倏地回身一看,点数着自家班子的生、旦、净、末、丑…嗯,都在。确实是散戏了,可怎么少了湘兰这娃儿。 “应是下了,可听说贝勒爷还钦点你的那位小伶再唱一出女圭女圭戏才准下,当仆人转过身去寻贝勒问清戏码时却不见人影,仆人们一时也拿不了准,便作罢,提早让咱们退了。”同行的另位师傅将方才听戏房外仆人讨论的话,全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好吧,你先去,我过会儿才领,还得整些行装呢!”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告辞。” “梦菊,有无瞧见湘兰?”胡旭唤着大弟子的表字。 被唤作梦菊的小旦顶了个大花脸,旋身瞧了瞧戏房,摇摇头,伸出纤指指着那暗暗窝里一角:“方才还看见他在这儿擦脸抹脸的,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师傅您要不在后方找找?说不定他跑哪去玩了。” “这孩子…罢了,你们先整好戏服、卸下妆吧!待领了价银再同伙儿去找找。” 这孩子天性沉静,应当跑不远才是,或是觉得闷了出去走走,忘了时辰回来,可不通报一声就胡乱闯出,要是在哪处得罪了高官贵人们就不好了。胡旭越想是越急,生怕湘兰在外头给他惹了事,后果便难以收拾了。 耽搁了一会儿,同行们早都拿了银子走了,整个偌大戏房只剩他们一班。胡旭领着大童、小童们一道进了账房领雇银,正要在册上打手印时,管事的总管立刻喊了声且慢,并笑道:“胡师傅先别打,咱们家主爷有事和你商讨,麻烦随我到内帐里。” 闻言一愣,胡旭整个人是惊呆了,贝勒爷该不是要责罚他吧,因湘兰不见了,没能多唱出女圭女圭戏所以大怒?……唉呀,若是,可怎么是好? 想及此,霎时冷汗直冒,脸上净是青白交错,一人在那儿胡思乱想,竟想些不好的体遇,充份表现出平民百姓对于皇族亲贵的敬畏和恐惧,这亦便是时代千古不变的悲哀。 可事实并非如此,显然是胡旭将适才同行的那句“寻不着人”,当成是寻不着戏角儿──湘兰,因此误会没演女圭女圭戏才惹怒了贝勒爷,进而引发一连串的联想。他叹了几嘘无奈,整整衣、摆摆袖,也就厚着脸皮跟了去。 他忍不住心头发难,福祸难定呀! *** 进了内帐,只见中央坐着一位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人,双手执摆于案上,一派闲适慵懒,却又不失风范,风度翩翩、器宇非凡,再悄悄往上一看,那双眸目光凛冽,仿若只消一眼便能看透人心,使人无所遁形,附着两道刚直的剑眉更添上一种威赫的气势,头上戴着镶金镶宝石的貂帽,身着打扮便是那亲王的服饰,这…这不就摆明着眼前的青年人正是端亲王吗? “小民胡旭给端亲王爷请安,愿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怔于周遭不可妄动的气氛,胡旭是吓得双腿发软,就差那么一点瘫下去,默默暗自祈求祖先保佑,紧紧缩着颈、低着头,从不敢抬起看上一眼,就怕犯了心情不佳的端亲王爷,多加一份讨打。 “嗯……抬起头来,胡师傅,你是不认得本王了?” 胡旭这才缓缓抬起头,一瞧眼,又是一阵惊愕。他…他不就是今早抱着湘兰回来的贵公子吗?莫非他就是王爷? 咚隆一声,胡旭赶紧双膝跪地,三跪九叩的,打起哆嗦,两肩还不时颤抖着。 “请王爷恕罪!小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王爷,还恳请原谅!” “哈哈,不知者无罪,本王又无怪你,快快起身。现识了身份,倒显生疏了。”奕歆抬起手,笑了笑,便起身,伸手一揽,将一直躲于身后的湘兰给牵了出来。 看见胆怯的湘兰,胡旭一双老眼是瞪得更大了,他万万想不到方才还在找寻的小童竟就在王爷身边,他还像个傻子一样到处乱找。 “本王今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说……湘兰,你先和这位总管出去一下。”奕歆模了模湘兰的头,便交由一旁主事的总管带出帐外。 “对不住呀,王爷,湘兰又给您添麻烦了。”急忙陪个笑脸,甚不知湘兰这孩子又闯了多少祸,给王爷添了多少麻烦。 “孩子嘛!无妨。胡师傅,本王记得你曾说过,想让湘兰跳出这园子是呗?” “是的。可怜他幼小,小民是拿他当亲生儿子一般疼,如心余力足,小民真想让他离开这园子。”湘兰是他在梨园的杂院门口捡来的,天生乖巧聪明,又生得粉女敕可爱,实在是个唱花旦的好料子,可私心下,他还是不愿让他唱一辈子的戏,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奕歆沉思了下,转眼倏地问道:“倘若本王想收湘兰为小厮,你可愿意?” “谢王爷恩惠,这自然是湘兰天大的福运造化,小民岂有不愿之理?可……”胡旭顿了顿,面露难色,有王爷肯赏识湘兰,想要去,当是求之不得的济遇,可想到…唉,他不过是个戏子,还有资格能说什么? 答也不是、应也不是,他担心的是眼前的这位少王爷,不知是否就和其他的达官贵人一般。 在这男风顶盛的时代,士大夫们在自家府里眷养优伶、成立家班也不是啥稀奇事,更甚有者拿这些伶人当花似的供玩,一旦玩腻了,那下场还能好到哪去?不是生不见人,就是死不见尸,尤以越高官者为最,除了天皇老子,还谁能管得了、制得了。 想他胡旭是正正当当的梨园弟子,而不是专培养下贱男妾的像姑堂子,若王爷真是以此种目的而想要湘兰,那他该如何是好? 知晓他为何多虑,奕歆淡然一笑:“你甭担心,本王不似其他的贵官大佬,不爱像姑、不好男色,本王自可保证。会想收留湘兰为厮纯是一份怜悯作祟,原是想收他当义子,可你不知的,满清皇室有个规矩,绝不可收汉人为义子,说是会乱了皇室血亲。 再者,本王也不愿看见这么一个水灵聪慧的娃儿处居于下九流中,实是糟蹋了。若你首肯的话,这事就这样定了。”他之所收留的原因仅这么简单,绝无半点邪念,况且这孩子实得他心,若非,他也不会兴起这种念头胡乱收了一个小童。 从他初次见着湘兰,一股熟悉便油然而生,说到底,他俩确真有缘,说不前生是父子兄弟也不一定。 听了感动,胡旭赶忙连叩三个响头,感谢道:“王爷的大恩大德,小民实在无以回报啊!” 能遇上这般慈悲的王爷,实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呀! “请起、请起,只要胡师傅别怪本王抢了你的儿、你的摇钱树就行了,虽不甚懂曲儿,可本王也看得出湘兰这孩子确是天生唱戏的料,若就此荒了,倒挺可惜的。”奕歆抿嘴一笑,可声音是低沉的,那不一的模样实让人猜不透心思。 此话一出,胡旭又是不解了。 “王爷,您的意思是……” “虽为小厮,但若湘兰还想学戏,本王也准行。” 第三章 风和日丽,经过连续两天的热闹庆祝,众宾客们一一拜别,各各不减喜气地相接离去。跟着喜庆的结束,北京城里的欢腾终是平息下来了,百姓们亦都恢复常态,纷纷干活儿去,谁也不敢怠乎工作,俐落地忙着挣钱过活。 天还没亮多少,拎着包袱细软,小小的湘兰站在端亲王府的门阶,挥泪和胡旭及相处不久的师兄弟们道别。 胡旭回头瞧了眼,频频暗拭着老泪,身扛着家当的戏具箱便领着班子旋身离去,强忍着感伤的离别,硬是不敢顾盼着湘兰。 对于湘兰,心头背着的重担终是放下了,他相信,王爷必会好好地照顾他的,甭他这行将就木的老头来操心。 唉,真是祖上积德啊! 此时,大门一开,一件暖暖的貂衣立即覆在湘兰单薄的身子上,眼角带泪的湘兰回头一看,竟就是收留他、亦是他今后的主子──端亲王爷。 “瞧你,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好了,该进府了,寒雪刚退,现正是最凉之际,若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奕歆将他已泛冰凉的身子往怀里一揽,牵起他的小手走进府邸。 除了师傅外,湘兰从没被人这样关心过,霎是止住了泪,用力吸吸鼻头,好奇抬眼细细地打量奕歆,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对着这位少王爷无端就有好感,当他听见师傅要他去当王爷的小厮时,心底瞬是闪过一阵欢喜,可马上又被离别的忧伤给占住了,他知道若他进了王府,便再也见不着对他有恩的师傅。 想着,刚停住的眼眶霎时又满是雾气,滴滴落了地,泛成小小的水花片,教他看不清还走离不远的戏班子。 听到一阵阵刻意忍住的抽泣声,奕歆回过头去,又是瞧见了那张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不禁眉头一拧,他顺势蹲将小小的人儿抱起,柔声问:“湘兰,你后悔了吗?” 他慌忙抹去脸上的泪珠,扯笑道:“不,湘兰不后悔,只是……以后再也见不着师傅了。”眼底泛着一抹若有所失的惆怅,湘兰知自己是够幸运的了。离了园子、离了唱戏这路子,纵使日后是为人奴仆,也总比戏子高贵,平日生活不愁吃穿,照理来说,他应是高兴的,不该再如此的不知足、不识相,但想起对他百般好的师傅因此离去,他就想掉泪。 嘴是这么说,可心呢?奕歆心底了然,亦不便再问下去,双手更加搂紧着湘兰,微笑解释道:“胡师傅还得带着戏班跑堂唱戏,好挣银子过活,况他说过了,若有能再来北京,他会来看你的。”接着走没几步,他们来到了一间小厢房前,“来,这就是你的房间了,看喜不喜欢,若还缺了什么,本王马上教人拿来。”奕歆将怀中的娃儿放下,让他巡看四周。 王府内的各种名贵摆设,平日的乡井百姓是哪瞧得的了,又岂是让湘兰这娃儿看过,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雕饰华丽的朱漆门,忍不住好奇地东模模西碰碰,雕梁刻木、精镂窗花、花腾青瓷、八仙角桌…任何一件物品对他而言仿若都是新奇的玩意儿,让湘兰是舍不得将目光移了边,眼底满是惊喜。 模着、瞧着,湘兰无意间走到了春花绣帐的床龛旁,上头还挂着玉如意、玉佩…等等象征高贵的装饰之物,两侧的多宝格满满装着青铜古物,墙上尽是书画吊帘,气氛气息说是书香又是玩赏,他简直是看呆了,惊奇地看着屋内的一切,久久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此刻的澎湃心情。 静了好半晌,总是微笑不语的奕歆看着他脸上惊愕又欢喜的神情,连小嘴都一直张着,似乎忘了阖上,更忍不住笑问:“怎么?看你瞧了这么久,喜不喜欢总该说一声,不然本王哪知何处漏了好叫人补去。” 被他这么一问,湘兰如大梦初醒的说:“嗯,喜欢、喜欢,这些东西可贵着,王爷太过费心了,湘兰用不着的。”话是这样说,可那一双水汪汪大眼却一直盯着桌上发出闪闪青光的一枚青玉环佩,好似摄住湘兰的心魂,直让他移不了目光。 见他瞧得出神,想必是喜欢的紧,奕歆二话不说就将那枚价值不非的玉佩塞到湘兰手中,宠溺地说道:“在府内都是自家人了,用的、穿的,自比平常不同,你瞧这王爷府里的人,哪个是青衫布衣的?就算是最下等的奴仆,身上的也都是上好丝绸,况湘兰你又是本王亲选的小厮,怎可和一般比拟。这玉佩就送给了你,不必觉得不安和愧歉,也不许再说你用不着或不值。” 看着手中沉重的玉佩,雕刻上的精美细腻,在在显出此物的不凡,无功不受禄的他,实在没理由受得如此大礼,湘兰还想着推辞,微微一抬眼,却瞧得奕歆像是查觉他意图而隐含不悦的皱眉,只好闭紧小嘴,默默地将玉收入怀中。 都说了这般多,瞧那副神情还是不安所以,大手磨蹭上湘兰的头,奕歆轻笑道:“别这般生份了,咱们不都是自家人么?甭用王爷这尊称,跟着大伙儿喊一声爷便行。若你非汉人而是旗人,现会儿你就得喊我声阿玛了,虽名份上有误,可你拿我当阿玛看待行吗?我可是想要你这般可爱的儿子呢!”声调沉稳不做作,真诚不矫情,像是清风般微微吹拂着脸颊,透心凉意,传进湘兰的耳里更是格外的温存体贴。 听得这番真心真意如掏自肺腑的话语,湘兰的胸口只觉心头一酸,眼眶霎是红了,珍珠般的晶莹是不断落下,哭着就扑进奕歆的怀里,闷气地轻轻唤了声:“爷……” 对他突来的落泪和举动,奕歆倒不讶异,反觉感慰和欣喜,便使劲加力地将他搂得更紧,拍抚他道:“好,别哭别哭,今后名份上咱们是主仆关系,可实质上湘兰是本王的可爱孩子,合该你也不用和着一般的奴仆侍候我,懂吗?” 小脸直埋在那宽厚结实的胸膛里,叫人看不懂他此刻是愿?亦不愿?,可湘兰双肩微颤,乖顺的点点头,用着无语的方式,道是懂了、愿了。 “好、好,你愿了就好,日后在这府里你就是个小爷,待会儿咱们一起到大厅上让众人瞧瞧本王可爱的小湘兰,也让本王的福晋看看你……别哭了,擦擦泪,不然小鼻红通通的怎么见人呢?” 话语甫落,奕歆便将怀中的湘兰抱坐在暖炕上,从袖中掏出手巾,在满是鼻水泪水的脸上细心地抹擦。 从没体过父爱关怀,受着奕歆的温柔举动,湘兰一时又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怯生生地呆坐着,眸子是闪了闪,蒙着一层晶亮亮的泪雾,光如辰星。 原来,有爹亲娘亲疼爱就是这般,这么温暖、可喜,幸福得直让人想掉泪,湘兰咬了咬唇,努力忍住又想泛落的泪水,心头不由想着…… 所谓的幸福,大约就是如此。 *** 端亲王府之大,不是一步两步就能走尽的,王府内共分竹、月、柳三大主府,和两小院落,主府是王爷福晋和其他侍妾们所居之处,剩余的小院落则是给府内家仆的处所。 而府内也有个规矩,对于上下尊卑是看得极重,连个家仆都有分上等、下等的分别,还设个总管、领班的职位来管理分配,像是王爷、福晋旁近身的家仆自然都属是上等仆役,一般的家仆平日是看不见真主子的尊容,就连出入主府都不准,违了,还得受罚撵出门,叫他喝西北风去。 虽门风严厉,但也没人抱怨,原因在于端亲王爷天性良善,对待府内的人是一律平等,是人人信服,所以至今也没发生什么荒唐事,纵算有赶人出门的例子,也是那人不知好歹硬是犯了府规,罪有应得。 在众人眼中,此位刚承袭的端亲王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主子,无论在待人接物亦或是处置事情上,皆是有条有理,不得不让人为之感佩,简直当是皇帝般的存在尊敬。 可现下,这位受人景仰的王爷向众人们宣布个破天慌的消息,吓得大伙儿面面相觑,一颗颗眼珠子是瞪掉了地,争相破头的在地上捡。 “爷…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老身是经不起您的一吓啊!”府内位阶最高、资历最长的老仆淌着冷汗,唯唯呐呐地问道。 想他年幼起就来王府做事,这一做也五、六十年了,自先王爷跟随到少王爷,亦没听过这般慌唐事,新收的小厮不用着和仆人对待,而是要着同等主子的待遇,且大伙儿仆役们还得喊声小爷,怎么说,都让人不能信服。 啊,这礼是乱了、乱了! 众位仆人细语地交头接耳,纷纷望向端亲王一旁的小娃儿,神情净是不耻。 “你看本王像是在开玩笑么?!”脸一沉,奕歆不悦地看向总管。 身为侍妾的媚茹,老早就对着王爷带进门的湘兰不满,瞧那张粉女敕娇媚的脸蛋、明眸皓齿,分明是要和他来抢王爷的,仗着奕歆平日的宠溺,加上一肚子不平的郁气,心胆也特别壮大起来,她持起手绢,嫣然一笑,娇嗔地道:“爷,您不能如此这般草率呀!这关乎着咱们血亲家业,可不是小事儿。”语落,她将身子挨近奕歆,一双柔荑抚上胸膛,不停在上头画着圈圈儿,有意无意地挑弄着。 奕歆嫌恶地瞥了一眼,用力将她那双胡乱模索的纤手甩开,喝道:“闭嘴!什么时候有你插嘴的份儿,血亲家业这档事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搅舌根,快回你的院子去。” 力气之大,简直让纤纤弱弱的媚茹很没尊严地倒卧在地,显得狼狈不堪,除了自家陪嫁过来侍俸的ㄚ头外,也没任何人愿意上前搀扶安慰。 在众目睽睽下,媚茹扭着头,梨花带泪、气冲冲的离开大厅,所有厅上的仆人们没为她可怜,反而心底直嚷叫好,这老爱作威作福的侧福晋今总是得到教训了,实在是大快人心呀! 额外的闹剧一下,大伙儿又把焦点放到主角儿身上,经过方才的风波,此时众人的心中对于王爷提起的事儿也似乎较无先前的反感了,和着媚茹比起来,眼前的这位小娃或许还更惹人怜爱。 “湘兰确是本王收的小厮,可对他,已像是亲子般对待,你们叫声小爷有错吗?若他非汉人,本王早就名正言顺地收他为义子了;而现下,你们还有啥好异议不满的就全说呗!本王会一一厘清,叫你们个个心甘情愿。”尤以那最后四个字,他特意说得重、拖得长,好似像把红铁深深烙在全场所有人的心头,叫他们时时记得这严厉警告。 长袖一挥,摆出的就是副王爷威仪,纵使这位王爷尚称年轻,那迫人的气魄庄重还是叫人不禁畏敬几分。 既然这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威胁强迫的意味儿明摆着,连平日最得宠的侧福晋都被赶出主厅,纵使有意见、心头不平,可有谁还敢出声反对,若有,想那人准是不活了,才会做出这种傻事。 众人们个个低头不语,没个敢出声,当然也就没反对声浪出现。 如鹰般的锐眼向着四处逡巡一周,奕歆沉笑着,便朗声正式宣布道:“若你们再不吭声,本王就当是默认了,从此之后,湘兰亦是你们的主子,千万不能让他冻着、冷着……来,湘兰你站到面前来,让大伙儿仔细瞧瞧他们的新主子、新家人。” 被唤到名的湘兰是一脸茫然,小脑袋左顾右盼的,对着众人们投来的目光感到极不顺畅,闷闷地垂下头,抬起小腿,缓慢地朝着奕歆走过去。 “别慌,在这府里你是主,他们是仆,你仅管吆喝差遣。若有人不服、不听你号令,大可告知本王,懂么?” 原严厉的刚硬在一对着湘兰、同他说话时,便转成一副柔善的模样,且嘴角时常带着淡淡的笑意,就算是在媚茹的服侍下,一向严肃的奕歆也很难有这种表情,众仆们全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两眼直瞪瞪,直观着湘兰这位“小爷”,不知他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王爷变成这般。 “懂了,谢谢爷。”湘兰轻轻地点点,两片红云飞上双颊,面红耳赤的,那娇羞的模样说有多醉人就有多醉人。 奕歆满意地微笑着,拍拍他的头,执起湘兰的小手两人便走出大厅,留下还一群惊愕的仆人。 仆人们是你看我、我看你的,全然不解,家主爷的改变虽奇异,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仔细打量着,或许还说得通,且人都走了,也没啥好看的,便一哄而散,干活去了。 *** 穿过回廊,奕歆领着湘兰来到月院,在偌大的宅子里走上好些的时间,来到处小园中。 那是一处种满花花草草、柳枝垂吊的漂亮园子,到处充满着不知从何地飘来的薰香,混合着自然的花草香味竟没有意外令人感到不搭,两相融合,反而更有种无法言欲的迷人馨香,闻来飘飘欲仙的,恍若在仙境游逸般那样的筋软骨酥,让湘兰有些沉溺在此香气中,心神随之飘荡。 奕歆带头推门而入,并将湘兰给牵了进去。 在朴素绣帐里头,只见一张美丽的脸孔,迎来的目光也是慈爱温暖的,湘兰被那样的柔艳给震摄住了,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硬是移不了步伐。 奕歆微笑,立即将湘兰牵到那美人的面前,并体贴地替她垫好背垫,让瘦弱的身子舒服些后,他才道:“彩蝶,如何,今日好些了么?” “多谢爷的关心,妾身好多了,早上大夫说只要多休息几日,就可下床走走了。”彩蝶勉强撑起疲累的身子,右手还不停在那大月复便便的月复部上小心抚模。 奕歆也抚着彩蝶那浑圆的肚子,笑道:“那太好了,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好替本王生个白胖小子。”接着,他将呆立的湘兰招过来,推向面前道:“彩蝶,本王和你介绍,这位是湘兰,名义上是小厮,可实质下和本王是情同父子。” 见着小小的湘兰,彩蝶立刻伸手轻轻将他揽向身边,好仔仔细细打量,笑道:“唉呀…快、快,我瞧瞧…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娃儿,一看就知聪明伶俐。爷,您是打哪找来这样的孩子,叫人打从心底喜爱。” “你忘了,他就是先前庆宴时唱女圭女圭戏的那小尼姑呀!”奕歆解释道,惹得湘兰又是一阵羞涩,那是他初次在众人面前唱曲儿,还差点出了大丑、当场大哭,现回想起来,能叫他不羞吗?! 听得丈夫这般解释,彩蝶像是发现什么奇珍似地惊呼道:“啊,就是这小娃?真看不出呀!这样粉粉女敕女敕的小脸,纤纤细细的身段,实在是好哇!好哇!若我也能为爷生出个这样白净秀丽的娃儿,那我就心满意足了。”她拉着湘兰的手,模模柔女敕的小脸蛋,频频地夸赞着。 她亲昵的行径,让湘兰是受宠若惊,可一会儿又倍感亲切,心底霎是涌起满满的好感,他便轻声地道了声“福晋好”,又是惹得彩蝶喜爱不已,直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下。 彩蝶向湘兰说了好些话,得了欢喜,并从怀里拿出自个儿亲自缝制的绣花荷包送给了湘兰,不仅如此,她还要湘兰平日没事就来和她说说话。 身为端福晋的彩蝶自小身子骨是差了点儿,加上有孕在身实不好到处走动,整日不是闷在房里躺着、睡着,就是偶尔到小园走走,日子倒也无聊的紧,有人陪伴总是好的,见湘兰这么可爱讨喜,她是更加想亲近亲近。 黑白分明的大眼注视着那张稍无生气的美丽脸庞,慈爱的目光、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即将为人母的光辉,在在震撼着湘兰幼小的心灵。 若他不是天生有着缺陷而成了孤儿,若他如一般孩子一样有爹亲娘亲疼爱,现下在他面前的,是不是就是这副天伦之乐的情景? 有了王爷这位尊贵的阿玛了,他还可以再有位美丽温柔的额娘么?想着,湘兰又不由愁肠百结,过于幸福的情景叫他无法坦然面对接受。 幸福是这么简单易得,是不是也像如此简单失去?还是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人去,仍是徒孓一身。 可这手中传来温暖的触感是真真实实的存在呀!湘兰恍然地捏着自己的小脸,刺疼感告知他一切都是真实的,无庸置疑,心中的那朵疑云也就渐渐散去。 一旁的两人瞧见他的动作不禁笑开了,听着,湘兰先是一阵措愕,不知自己到底又做了什么窘事惹得他们发笑,他略歪了头,细想着,随及便忆起方才愚蠢的举动,也笑了。 顿时整座屋子里充满着欢乐的笑声,久久不散。 常言“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出人生戏码,是开锣了。 第四章 七年后,端亲王府── “湘兰哥哥、湘兰哥哥……”一位清秀灵活的小男孩蹬着两根胖腿子,蹦蹦跳跳地冲进柳院小园,嘴里还不停唤着白衣少年的名字。 被如响雷般的声音一惊,正沉溺在天籁音律里的湘兰猛抬起头,望向吵杂来源处。 “毓祺,小心点儿,别摔着了。”湘兰担心地提醒,可话才一出口,竟乌鸦般的应验了,只见毓祺那双小胖腿偶一交错,就噗咚落地,狠狠跌了个狗吃屎。 “啊──” 小脸吻上冰冷的石板块,突来的意外让周遭有如止水般沉静,待不知停了多久,毓祺才将那张沾满泥尘、已分不清是眼是鼻的脸蛋抬起,尴尬万分,就直冲着湘兰傻笑。 跌了这么一个大跤,挺着个自认的男子尊严,他硬是不哭不闹,在满足六岁稚龄的娃儿来说,已算是坚强过人的,湘兰踏着小碎步,赶忙将毓祺扶起,拍拍他身上脸上的灰尘,微带怒气地道:“怎么,摔到哪儿了?就和你讲小心的。看看,摔成这般,等会儿叫大夫来给你瞧瞧,要是化脓起了个大水包,可就不好了。”说着,一双柔荑不停地拍着长衫下摆,仿佛要将拍成原先的干净模样才肯罢休。 知晓湘兰是关心不是真怒,毓祺扯开大笑脸,像个小傻蛋似的,挺起背脊站的直挺挺,任由湘兰方便帮他拂去一身的脏污,“不用了,若叫大夫的话阿玛就知道我偷溜出来了,肯定又是一顿好打,湘兰哥哥你可别害我。” 这位匆忙莽撞的小娃儿正是端亲王奕歆的独苗苗,合该是个小王爷、小贝勒的,行事动手应有归有矩,但悲叹的是,亲额娘端福晋自产下毓祺后便与世长辞,终小没个娘亲管,性子自然刚烈许多,便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惊的胆识,尤为奕歆头疼着。 唯独湘兰对于这孩子却是有万般心疼,自小没娘的寂寞不是常人可明晓的,有时仿若在他身上看着了自个儿以前的孤寂,毓祺使坏、恶作剧,也只不过想招人注意、招着忙事的阿玛注意,他要的不过就是份再简单不已的亲情,可有谁真是了他?湘兰在心底暗咐着,这话、这情,他从没说开、说破过,能搁就搁,能摆就摆,或许守密当是最上上之选的抉择。 只是,这小娃儿近来真越来越猖狂了,面皮够厚不羞,出了丑反不以为意,这性子他还真学不来,湘兰微蹙起眉,看着一派天真无邪却又满肚子坏水的毓祺,实拿他没辙。 他轻轻在毓祺脸上拧一把,淡笑道:“小表头,这么多心眼儿,湘兰哥哥岂会害你,只你又偷跑出房,把夫子丢在里头,就算我不说,你阿玛同样知晓的。”瞧他一身泥泞,王爷若要假装不知…道是难矣。 “哎唷,到时湘兰哥哥你就帮我求求情,说一顿好的,阿玛就不会怪罪于我啦!”毓祺索性扑上湘兰的纤腰,像个黏皮糖直拿小小的脑袋往着身上磨蹭。 见他这副模样,湘兰实被他逗得好气又好笑,这小娃儿什么本领没有,就是撒娇功夫堪称一流,让人发不了怒。 “你喔…说罢,小王爷又有什么大事呀?这么莽莽撞撞的跑来。”弹了弹毓祺的前额,湘兰慢慢扳开那紧缠的小手,顺道牵着他到园中的石凳坐下。 “湘兰哥哥,赏首小曲儿给我听听。”毓祺很没规矩地踩上石凳,像个小猴子跳上跳下,一刻都静不了。 “就为了这事儿?”湘兰慌忙将他乱动的身子压下去,没好气的道。要是让王爷这么巧地瞧见了,可不仅是一顿排头就过得去的。 毓祺急急的点点头,快嘴笑道:“嗯,因湘兰哥哥你唱的小曲儿真是好,别的外头都没法比得上。” 自前些日子偶一听见湘兰哥哥唱的小曲儿,他就无可自拔地喜欢上了,那腔儿、调儿,真有说不出的特殊韵味儿,别人是学不来的。 逮着今日,他非要湘兰哥哥好好唱上一曲,叫他过瘾、过瘾,甭管他啥劳什子孟子、孔子的大话都比不上。 被这么夸赞,湘兰不由脸上一红,眯着眼笑骂道:“就你说好、说得这般热闹,外头人家唱得是比我好上千百倍的你都不知。” 孩童的咛咛稚语是最不作假的,可他学得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论资深他是还差上那么一大截,这娃儿也不知从哪听见他唱曲儿,今日竟心血来潮地猛缠着,若不给唱,定是活把死抓都给逃不了。 “谁说的,论身段、扮相儿,哪有人比得上咱们的湘兰哥哥,若叫他们见了,肯定像个小鸡啄米,羞得抬不起头了。”毓祺总觉意犹未尽,还得褒上几句,便努起嘴,说得头头是道,倒像个夫子讲学,可有这么一个小不隆咚的夫子么?那画虎不成的模样煞是好笑。 就拿前些日子中秋曲会来说罢!虽都是些名伶唱曲儿,可就他来看倒也不怎么样,胭脂水粉抹的浓艳无比,活像个阿狗阿猫上大花脸似的,纤柔身段一扭一捏,任哪方瞧都不及湘兰哥哥万分之一的娇媚,更甚者他看了直想吐,别提说听曲儿了。毓祺想起当日的情景,频频做着呕吐状,当场就演起戏来,逗得湘兰是咯咯笑倒,差点儿喘不上气。 纤指一拨,他轻轻拂去眼角溢出的泪水,笑问道:“你这张小嘴是沾了蜜不成,净灌些迷汤、迷药的。好罢,我唱就是了,你想听什么?” “我想想…那就《写真》呗!湘兰哥哥,行么?”歪着头,毓祺朝向湘兰咧嘴一笑,两颊泛出的小小梨涡显得稚气可爱。 “小王爷的要求我能说个不么?!你这小小娃儿就这么爱杜丽娘,这么多曲儿、折子,就偏偏挑这一折!”湘兰故意啧啧两声,糗着这面皮不比一般的小萝卜,咯咯笑道。 被亏之人也没压下风,反顺着湘兰的话挡了回去,“我喜的是湘兰哥哥扮的杜丽娘,要是换成他人,我才不拿自己的眼睛去砸呢!还浪费了我这火眼金睛。况听阿玛说过几年前湘兰哥哥扮的小尼是活灵活现、唯妙唯俏的,一下戏便赢得满堂采,若我早生几年就好了。唉…真可惜!”毓祺说的煞有其事,小脑袋还不断左摇右晃的,一副小大人似的可惜悲叹。 可这话不说假,当年粉扑扑的水灵娃儿如今长成了年方十五的翩翩少年,非旦没长出个大大喉结子和长须胡子,就连个头也仍是娇小玲珑,肌肤吹弹可破,几乎掐得出水来,实不像一般的少年子弟,那生得满头乌黑亮丽的青丝亦在奕歆的恩准下,没剃个二分光顶扎长辨,仅用条麻绳布条盘起,两颊长鬓衬得鸭蛋脸儿上的柳眉杏眼一瞥一瞄,谁能敢说尤胜者。 “鬼灵精,别打诳了。”湘兰将手中的琵琶摆定,撑着两手,慢慢腾起站稳身子,随一挥手、动一动,流行间就是那么妩媚迷人。 见他缓缓起身,毓祺乐得蹬下两根腿膀子,拍手催叫:“湘兰哥哥快唱嘛!人家等不及了,今天非掏尽耳根子,听他个够。” 这小萝卜…湘兰睨了一眼欢心鼓舞的毓祺,旋及转回身,首先吊了吊嗓,这才轻启朱唇,唱出了这折子开头的第一曲: ‘径曲梦回人杳,深闺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春归红袖招……’ 合着《破齐阵》,自喉头发出嘹亮的声嗓,唱起来缠绵柔媚,直是道出了杜丽娘的盼、幻、娇、魅,仿若真见着活月兑月兑的美人正倚在花亭间,持着笔墨,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思中人。瞳眸流转间,和着笑里的生命凄凉稠怅,皆皆历历在目,喜中带悲、悲中掺情,叫人目光是移不开,忘不了啊! 毓祺全然听傻了,就坐在石凳上一动也不动的,一折唱毕,竟忘了拍掌叫好,黑溜溜的大眼直凝视着湘兰那抹如梦似幻的身子,浑像个木头雕刻的人偶。 “毓祺?”湘兰担心地唤了声,这好好一个小猴子,怎么突然呆了?两只眼睛还直瞪着他看。 “湘兰哥哥,你唱、唱…得……太好了!”恍然惊醒,毓祺有如刚从五里雾探出头,说起话来支吾不清,似乎三魂七魄还留了两魂在方才的梦境里。 “你没事吧,怎恍恍惚惚的?”拿着巾绢,湘兰赶忙替发懵的毓祺擦擦脸,好让他清醒些。 香气一噗,闻着湘兰身上特有的薰香,毓祺这才真正地回过神,小脑袋直直往上仰,向着湘兰叫道:“完了、完了,我的魂准叫湘兰哥哥唱的曲儿给勾去了,都怪湘兰哥哥唱得太好啦!”嘟起嘴,像喜鹊般啁啾着,好似是湘兰害他发怔失神的。 这小子,又揽在他身上,这是他的错么?湘兰玩笑性地拧了拧毓祺细女敕的脸蛋,失笑道:“你唷,又犯浑了。” “哪儿的事?人家是说真的。”毓祺边说边笑,就扭着身子扑进湘兰的怀里,冷不胜防地,叫本质纤弱的湘兰向后趔退了好几步,差点儿给这六岁小童撞落地,好在后头还有个石桌撑着,才免于摔地之灾。 “啪啪啪!” 蓦地,三声鼓掌响于拱门后,引起两人的注意,惹得一大一小慌忙伸头看去。 “没错!湘兰,你这曲儿确是唱得好,比起京师名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未到声先到,低沉磁性的嗓音一出,草丛隐没的小径便出现了身着坎肩外挂,腰间系着翡翠环扣,头戴青玉貂帽的端亲王,看上去就是威风凛凛,一副神圣不可侵犯。 “爷……湘兰给爷请安。”见着奕歆,湘兰知礼地赶忙下跪示礼。 捉着湘兰衣裳的毓祺瞧着了阿玛,立刻止住了笑,不禁在心底暗暗喊糟,默默隐身在后,希冀阿玛霎时眼偏,没见着他。 “免礼,起身。湘兰,你真是不简单,训得咱家那头小猴崽子奇乖无比,或许交给你教比那外请的夫子还好些。”奕歆弯身扶起湘兰,凑趣地打笑道。 粉扑的脸颊像是染上两朵彩霞,湘兰被奕歆这番有意无意的玩笑给窘了,羞涩地低下头,说道:“蒙爷过奖,湘兰只懂得弹些琴、唱点儿小曲罢了,和着教人圣贤的夫子怎可相比。”他仅是个小厮,这么说岂不折煞他了。 “哈哈,好说、好说,湘兰你这性子还是没变,随说上一两句就红着脸、垂下头,连眼睛都不敢瞧着本王了。”奕歆笑眯眯地说道,看见湘兰那副模样,他就是忍不住想逗逗他,七年前那个粉扑扑的小湘兰似乎还活生生地印在他脑海里,那副天真叫他怎舍得抹去。 笔意火上加油,这会儿湘兰的脸是更红了。 “爷……”仅不满似的喊了声,可还是没敢逾举。 知是羞了,奕歆也不好再窘他,若再这么下去,只要地上有个洞,他肯定一溜烟给钻得不见人影儿。 目光微微一扫,便直停在湘兰身后的那抹影子,若有意无义地笑道:“好,不损你…毓祺,别躲了,别以为你躲在湘兰后方阿玛就不敢杖你。” 笑声突转厉语,吓得毓祺是跳了起来,有如惊弓之鸟,他缓缓探露出小脸,呐呐地喊了声:“阿玛……” 眉一扬、声一沉,奕歆正色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只须点头或摇头。你是不是又把夫子置之不理跑出来玩?” 见是逃不过了,毓祺只好据实地点点头,一双小手是紧捉着湘兰的下摆,好似求得庇护一般。 “之后又缠着湘兰唱曲儿,陪你同着嘻闹?”奕歆沉脸再问,对着湘兰的慈眉善目在小小的毓祺看来是和修罗没啥不同。 紧皱着脸,又是一个点头,低垂的小眼不时偷觑着自己的阿玛,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呜…这次他铁定是躲不过了,反正头一伸、一缩都是要受罚的,不如早早了事。毓祺咬着唇,张着灵活的大眼,可怜兮兮地喊求着:“阿玛,别杖我,我知错了。”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毓祺干脆攀黏在湘兰的后头,死命抱住右腿,任人想扳都扳不开。 瞧,这不就摆明着他这个阿玛比那洪水猛兽还可怕吓人么?奕歆无奈地摇摇头,毓祺这孩子直叫人给惯坏了。 湘兰失笑的看着毓祺耍赖的行径,轻轻拍抚他,便朝着奕歆挤眉弄眼的,示意留个机会给孩子,别总是杖着他。 两人无声地交流好一会儿,奕歆对这淘气的孩子实在没法子,只好勉强应了湘兰的请求。 他也知晓老拿藤木杖刑孩子不是办法,可天性顽皮不教不行啊!奕歆暗自叹息着,便缓了缓面孔,转而朝向仍藏着小脸的娃儿道:“毓祺,要阿玛不杖你也成。你就背上一首唐诗给阿玛听听,行了,就不杖你。” 巴不得就听着这话儿,毓祺怯生生地露出脸蛋,狐疑地问着:“真…的?任何一首都行?” “行,只要你一字不漏的背诵出口都可。”奕歆看了密缩的毓祺一眼,认哉似地许了。 听得阿玛亲口允诺,毓祺仿若变了个人似的,两眼发出精光,立即从湘兰后头跳了出来,挺挺地站着,顺口就吟出:“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诵毕,他立即笑嘻嘻直问:“阿玛,行了么?” 既阿玛说任何一首都可,那他就背首最简单的,还怕过不了么?呵呵,他真是太聪明了,毓祺不禁在心暗地窃笑着自己的伶俐,颇为得意。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当阿玛的,还不了自个儿孩儿的心思吗?!奕歆一张俊脸是更沉、更黑了,可碍于月兑口的承诺,又不得不说道:“还行,算你这猴崽子好运,可仅有这次、下不为例,若不是看在你湘兰哥哥的份上,你早去月兑了一层皮了。还不快念书去,晚膳过后阿玛再考你一考。”就这么放过他,岂不太纵容了! “啊~”没想到还留了这手,毓祺大失所望地唉了声,扁着嘴,鼓起两个腮红帮子,两腿还不停在地上踩踱,赌着气,硬是不肯遵照奕歆的话离开。 孩子性的耍气,奕歆是越发沉寂,不吭一语,可一双眼瞳已看得见怒火篡烧,显是大怒将至,有如排山倒海。 见着这副模样,知是要发大怒了,一旁的湘兰匆忙插出打个圆场,对着耍性的毓祺轻声哄道:“毓祺,听你阿玛的,快去念书,别再惹他生气了。”他拍拍毓祺的背部,不停使着眼色催他离去。 抬头瞧了瞧,睁着大眼是巡了又巡,敏感的毓祺亦发现气氛是沉闷得紧,便暗自偷偷觑着阿玛阴情不定的古怪神情。 一抬眼,便被阿玛脸上的不显自明的怒气震摄住了,身一颤,晓明湘兰所言不假,这才不甘愿地噘嘴道:“唔…好啦!” 扭着衣绢,摆起一张臭脸,毓祺看了看两人一眼,胖腿故意踏得用力大声,趁着奕歆快发火之际,一眨眼就跑进屋子里,找那白发苍苍、老态巃钟的夫子去了。 *** “圆呼儿一抹煞,没个样儿,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等瞧着小小的身影没了眼,奕歆虎着脸,似叹息又是责备地道。 听此一言,湘兰仅是笑了笑,轻声劝道:“小贝勒还是个孩子,玩心难免有,爷就别太苛责了。” 毓祺是湘兰看着长大的,怜爱之心特为浓厚,自然是替毓祺帮着腔、讲好话,奕歆清楚着湘兰的移情心思,不由皱了皱眉头:“养子不教,父之过。湘兰,你可别太宠他,小心哪天爬到你头顶,闹个无法无天的。” 辨矩不可胡、不可废,身为皇亲位尊之人怎可如此随意妄为,孩子不从小时要求教起,长大了还得了,岂不闹翻天了? 挨着眼色,湘兰不好快语,只得缓和地笑道:“小贝勒天生聪颖,很多事一点便通,知些分寸的,其实只要爷说说,他会听、会改的,爷又何必过于担忧?” 揉着两旁微疼的太阳穴,奕歆摇头叹道:“就是这点,本王才担心呀!” 咦,这话儿是什意?聪明伶俐不好么?毓祺实是百年多不可得的聪敏,好好教诲,日后不难成了大器,许多人家是巴不得有着这样的麟儿呢!湘兰被奕歆的回话弄得不解所以,微倾着头,问道:“湘兰愚昧,盼爷费心说明。” “唉,你们汉人不就着这么一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本王就是担心毓祺自恃着这点小聪明而不汲汲求好,白费了慧灵。” 聪慧故是天赐,可若荒怠了就和一般孩子并无两样,怕仅怕毓祺是“罐儿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若如此,道是真可惜了。 原来是这样,凭那孩子的性情当是不会如此才是。湘兰漾了个宽心的微笑,“爷甭多虑了,您的苦心小贝勒知晓的,合该他仅是淘气,孩子性重了点儿罢了!” “淘?这孩子是淘出圈儿了……可你说的倒是,本王当不好这么苛责。或这孩子就是少了同年龄的玩伴,平日闲着无聊,蝶茵又仅四岁,和他是玩不起、打不上边,自是找湘兰你这大哥哥解闷,加上这几年你的戏实见长不少了,方程子的那出戏真是好,亦莫怪他这么缠着你了。”平日沉默寡言的奕歆将话题绕过毓祺后,仿嫌不足,又提着湘兰的戏曲上,不知不觉,话就这么说多了。 这不自然的长谈,让敏锐的湘兰又是起了疑,不由地问:“爷…您是不是有什么烦事?” 眉一挑,奕歆没料想湘兰会这么突兀地插出问话,没要紧似地摆着副无事无忧的神情,笑语:“何以见得?” “湘兰是觉得……爷,似乎有意扯话儿。”纳闷在心,他知道身为奴仆是不好过问主子的事,可见奕歆似有意无意的隐藏,眉宇间仍是掩不住那抹淡然的愁绪,叫他是忍不住僭越了。 迎着湘兰关心的眼眸,奕歆霎时有些怔愣住了,心头像是不受制地胡乱跳着,那双直投而来的杏眼仿若能看穿心思,自个儿心中所想、所念的,叫人一览无遗。 能说、能道尽么?奕歆转眼便敛下笑颜,在斑斑驳驳的微光下,透出的神情不免显得凄沧,让仅是年过三十的奕歆顿时是老了许多。 撇开烦人的思绪,纵沉闷得紧,奕歆还是微微淡笑,持着惯有的声调,轻言道:“就你心细,终是瞒不过明眼人呵……走罢,起风了,咱们到书斋聊聊。”语落,他将两手摆放于后,便慢步走进屋子。 看着,让湘兰是惊了,在众人面前一向英姿焕发的王爷怎会有这般愁苦的神情?可烦恼之事又有谁没有呢!亦或是天皇老子,但凡是人,总是有个恼人之事。 只,见着奕歆那副模样,实不像平日那潇洒乐观的王爷,不知怎么地,心底竟莫名地揪痛起来,微微的抽疼感让湘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是真?是幻?这程子,湘兰真有些搅不清了。 第五章 黄昏时分,彩霞映照,透着院子、屋子满室的光点,仿佛在闇黑中点上几根蜡蠋,风吹摇曳,洒下整室的明亮。 进了书斋,趁着天色未黑,湘兰首先点起灯火,动作是轻缓不促,显有贵族子弟之风范。 奕歆只是平静的看着湘兰一切举动,便迳自坐上八角桌上的主位,等待他忙完歇下。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俩人阶已入坐,热茶都送到手边了。 “忙完了?咱们可聊聊了罢?”杯中的热茶都凉了好半天了,奕歆不禁笑了笑,语气中有着一丝揶揄。 “爷…想聊些什么?”坐于右侧的湘兰执着陶罐子重新斟倒,热了茶,并和着一些女乃酥饼呈到奕歆的面前。 “都行,你想聊啥就聊啥。”奕歆细细地品了一口茶,轻笑道,眉目里慈祥温和,让人是感受不出一点厉气,和着先前的怒态是大发不同。 头一歪,湘兰真有些被他的话搞糊涂了。聊事不就是奕歆自个儿提出来的,怎现会儿反倒是要他出话题,这摆明奕歆是刻意隐瞒着方才的话儿。 细想了下,湘兰不动声色地说:“那咱们什么都不聊,就来猜猜真心话。爷,行么?”笑得无害,笑里还是有着那么一丝当年的天真。 毫无质疑,奕歆不以为意地颔首应诺了,眼眉一瞥,笑问:“怎么猜法?” 深黑的大眼咕溜一转,闪着如羽扇般的长睫,说道:“湘兰和爷彼此提问想知的事由,被问者须将答案说出,可这答案是真是假,就要由问题者自行评判,猜错者就要受罚。” “呵,这倒有趣。湘兰,就由你先出题呗。” “那湘兰就僭越了。”湘兰低下头,微微欠身,淡淡的示礼后,便轻声问:“敢问爷有何烦事?” 听着湘兰的问题,奕歆先是愣了下,静刻半晌,随及不可遏抑地狂笑起来:“哈哈……湘兰,你亦是个鬼灵精,仗着猜谜的意儿就这么让本王糊里糊涂跳进你的圈子,成瓮中之鳖,不说也不行了。”他再次喝了口茶润润喉,脸色却变得怪异起来。 知是说错了话,湘兰是发急了,不是怕奕歆会因此责罚他,而是怪着自己非要问到底的执意。 奕歆突来的转变让看在眼里的湘兰实有道不出的心酸,方才的抽疼似乎又开始在心头作怪,可就这么地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他索性硬着头皮解释道:“湘兰不敢,仅湘兰认为爷心若有事,不妨一吐之快,何必紧闷在心,挺伤身的。况这只是游戏,望爷无须当真,答话真切与否,由爷决定。” 湘兰的这点体己心,奕歆是知晓的。他感怀着,心下一阵悸动,暗藏的情愫是缓缓滋起,霎是打乱了平日强装的静心,他欲伸手抚着那细女敕的脸蛋,却又碍于那层长年建起的感情,便强抑住内心的搅动遐想,不好太过表露。 他长嘘一声,轻如叹息,却悠然一笑:“好,虽知晓这是游戏,可规则还是得守,本王不会赖过的。” 既湘兰想问,他不好再推拖了,反正也不是外人,说说倒有何妨,亦同如他说的,道尽烦闷是清心了。 “湘兰,你可还记得伍贝勒?” 伍胥伍贝勒是皇上册封的贝勒爷,当年因征战有功,便由二等兵晋升为将军,后荣赐为贝勒,和着奕歆算来是有着姻亲之缘,可一向为人严仅的他却不甚喜爱这位义舅子。 伍胥平日为人是、烂赌,仗着皇恩尊荣,尤是瞧不起那些南蛮子,不但经常侮辱朝中汉人文士、大放厥词,还好在府里豢养戏班优伶供人玩乐,时常炫耀着自家班底的花旦是有多美多娇,在榻上又是有多么令人销魂难忘…等,这些厚颜不羞的作为行迳,更为奕歆不耻,实在有负浩天皇恩。往年的那抹英勇厉气、驰骋沙场的气概,在现在的他已看不着痕迹,只多了一身的浮华糜烂、酒色铜臭。 每回登门拜访小叙一番,奕歆也仅是客气地以礼相待,尽量不犯上关系,纵使心里嫌恶亦不该表露。 “爷是说上回来府里送礼的那位贝勒爷?” 奕歆说得便是那前些日子的事了,当日伍胥领着一大箱红漆木盒,和顺带了几位家仆登门造访。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此人一来、必有要事,何况又带着大礼前来,奕歆在瞥见那浩浩荡荡的气势恍如像是办喜庆般的热闹,心里就已有了个不好的底,可他表面上仍是客气地领人入内,奉茶款待,不动声色。 湘兰则为两位大人斟上热茶,随侍一旁,伍胥却趁机伸手将陶罐子抢了过去,轻略之际,指尖还有意无意地模了模湘兰的柔荑,吓得他是懔然一惊,差点失手丢了罐子。 可手中的是热烫烫的茶水,若丢了,烫伤了伍胥,岂不坏了奕歆的面子,如此一想,湘兰便当下一忍,满脸通红,硬是忍下了轻薄的羞辱。 见状,咚的一声,奕歆立刻挺身站起,深深地吸了口新鲜后,暂时缓下怒气,和言悦色地询问着伍胥。 原一张客客气气的脸色在听见伍胥此行的目的时,瞬间变了神情,剑眉一凛、青白交错,但那色欲充心的伍胥仍是天花乱坠地颂扬着奕歆的慷慨善心,无非是想灌点儿迷汤,好如他所愿、得偿所望。 自某日对着湘兰匆匆一瞥,那如花似玉的粉儿脸蛋容貌是叫他真正地陶醉了,这细眉明目、莹女敕的肌肤,啧啧,实世间难有、难寻呀!家里头的那班子花旦是该换点新鲜货了,现巧不巧地找到一块美玉。怎让他舍得放手。 暗盘着美梦的伍胥,是全然察觉不出奕歆已变色的异样神情,尽是滔滔不绝地说着痴话。 当下,怒火一上,气急的奕歆再也忍无可忍,黑着脸,满腔怒气地喝道送客。 就这样,伍胥是碰得一鼻子灰地被人给轰出府,不知是否为得不到而心有不甘,临走前他还对着奕歆恶狠狠地冷潮道:‘哼!他也不过是个众人模玩的像姑,就你独占不准人沾碰,当个宝似地供养着,未免心地也太狭了,还说得好听是情同父子,可谁不知是个幌子骗局。王爷,别说我没提醒您,那湘兰是天生的下贱胚子,留在身边必没受用的,您就等着吧!’留下这激昂愤怒的嘲讽,便率着奴仆们上了马车离去。 “不就是他,你知他说了什么?他竟向本王要你这小厮进他府里…哼!安得是什么心眼本王岂会不知。”奕歆一五一十地将当日发生的情景道出,想起,便又怒火中烧,几要捏碎手中的茶杯。 那色胚的意图是昭然皆晓,说什么他都不能将湘兰进了他府里。自那程子,伍胥愤然离去后,不知怎么地,胸膛里便像是塞满了多种的怨气、怒气和着一种异样的情感,澎大的让他心头都呈不下,恨不得拿把刀子刺进胸膛,将全数的气闷一次掏空怠尽。 可湘兰不过是他的小厮罢了,为何心中却有着一股莫名的执着?这问题,奕歆老是理不清,忆及那会儿的失控,他接连好几日是心神不宁,脑子里全是那清丽的容颜。 当每回对上湘兰那抹清澈如水的眸子,他总是心房发颤,仿佛那心智再也不是自己可操控的,经辗转透思后,他才终于澄清承认了自个儿的心意。 原来,他是爱上了湘兰,不是他的柔、不是他的美,而是那抹翦明秋水的双眸、那颗纯真的心啊! 这理思出来的结论,叫那时的奕歆好些下是整个怔忡住了,倒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伍胥的这场风波,仿若一颗炸雷,炸开了那道隐藏莫知的情愫,可爱上了个男人,又是该如何道明?如何坦诚?就连他自个儿,亦是难以接受。 实情,是难以明说的。奕歆始终锁于心底,怕是叫湘兰给察觉了,之后在平日的应对上,他总是如同一般无异,可有谁知他心底又是受着如此的折磨。 心下暗叹,奕歆不禁愤力举拳敲向桌面,震得木桌是喀喀响,将不知是怒气还是哪般的闷气发泄上头,心底才算是稍稍舒坦了。 *** 砰然的巨响是让湘兰吓了一跳,孰不甚明白奕歆的怒气所为何来,他不过是名小厮,若贝勒爷要了他,就算是奕歆许了也无任何损失。 只是,听得那抹恶话,爷当真会将他给了贝勒么?湘兰心慌意乱,心里头直打鼓,战战兢兢地问道:“那爷……应许了么?” 被人说成那般,无辜的湘兰着实委屈,暗暗落下一滴滴的泪花儿,可他马上持袖拂去,没让奕歆来得急瞧眼。 若不是奕歆在此说明了,这场风波无论是对奕歆、对湘兰,均是不堪回首的过往,谁也不愿提起。 “胡说!湘兰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了,还不知本王的性子么?!本王岂会将你拱手让人。若伍胥不是媚茹的义兄,不用着他开口说白,本王早连人带礼地将他赶出府了。”直眉瞪眼,奕歆说的咬牙切齿,单手握拳压出喀吱喀吱地响声。 俏脸一皱,湘兰担心地道:“爷这么做不打紧么?好歹也是个贝勒爷,万一在皇上面前……”那日爷这般的袒护,他是感激在心,可也不愿爷真为他得罪了,要是挨上个莫有的罪名,可怎么好? 大气一哼也似轻叹,奕歆冷笑道:“你甭担心,他仅是贝勒臣子,还对付不了本王的,况且当今皇上可是本王的皇叔,想参上本,他还没个资格哩!”他随手拿了杯茶,一口饮尽。 听他这么说,湘兰心头那块大石终是悬下了,幸好奕歆没为了他而牵扯上不好的事端,他轻轻地呼了一口长气,算是宽心了。 但…不是这事让奕歆烦心,又是哪档事儿?说了老半天,正题竟连个影儿都没有,湘兰不解地细想着他话中的意思,仍是细心地斟上茶水,直率地接着问:“既不是这事,爷又为何闷闷不乐?” 特意撇了眼湘兰,有些愕然他的直接了当。无意下,奕歆笑了笑,才又不胜其烦地解释:“这仅是其一,其二便是媚如的事了。” “这两兄妹真是一个样儿,打从蝶衣没后,媚茹直嚷着要求本王扶正,可你知么?依媚如那泼辣娇纵的性子,全府上下是没人服她,想在这大宅邸里当个主母连仆役们都不能信服,是要如何整事?之后又生下蝶茵,她更是闹个没完。自她进了府,这府里是上上下下没个安宁,本王还能不心烦么?” 说到最后,奕歆缓缓地仰起头,阴沉地望向园中的小花小草,蝶蜂翩翩起舞地盘旋在花儿的红蕊上,展现的美妙舞姿像是在替他鼓舞打气着,微凉的晚风一送,顿时令他感到心中开朗,愁云惨雾霎是烟消雾散。 回首,奕歆立即将方才的那股落寞褪去,笑颜逐开地道:“好了,本王是回答了问题,现换你说说,这是真?是假?” 何需多问呢?瞧王爷说得这么义愤阗膺,不消说,自然是真话。湘兰如此自忖,便比了个赞赏的手势,微微笑道:“真。爷乃一大学士、大丈夫,亦是皇上钦封的巴图鲁,若是说假,自难服众,所以爷是不打诳语的。” “哈哈…说的好,湘兰你真是本王的知音呀!”奕歆大笑,对于湘兰的妙答满意极了。 “爷过奖了,湘兰不敢当。”湘兰微微一笑,面颊酡红。 “照规矩,现该换本王问问你了。”奕歆露出个颇富兴味的微笑,直拿眼睛瞧着湘兰,好似要将他看穿似的。 “爷,请说……” “湘兰,这么多年来,本王待你可好?” 这突来的问题是问得湘兰窘了,心跳如鼓,他红着脸,细细答道:“爷对待湘兰非常好,这份恩情湘兰真无以回报,只待来世替爷做牛做马以报答此恩。” 奕歆摇摇手,“本王不需你回报,仅想问问…湘兰,你对本王做何感觉?”语气柔和亲切,他缓缓倾身靠近,黝黑的脸庞漾出微淡的红晕,不知茶水竟比酒还容易醉人啊! 心里头碜的慌,低着头,湘兰唯诺地言道:“爷,我…湘兰不知爷的意思?” “七年的相处,你当真猜不出?”轻则不缓,却又满溢着埋藏已久的情愫。 多年来,他是如此的渴望,渴望着这份可贵的真情,现下,他终有机会道出口了。 如琴音般低沉的嗓音,让湘兰整个人是沉溺在那引人入醉的声音里,尤其在他望进那深情的眸子,他的心魂仿若叫他给摄了去。 猛然一惊,湘兰立即往后一退,竟不小心踩到衣摆,差点儿人就朝后方倒了下去,好在奕歆眼明手快,大臂一伸,便将湘兰牢牢实实地搂进怀中,再次免了落地之灾。 靠在奕歆宽阔温暖的怀里,和着不时传来一阵阵的男人麝香,是真正叫人迷茫了,湘兰有些溺在幻境里,依恋着那暖意和香气,一时间是愣住了。 “湘兰……”奕歆靠在他的耳轮旁轻唤着,伸手抚上那娇女敕的脸庞,将句句的柔情蜜意渗入怀中人的心坎里。 心头闪过一刹那的难堪,湘兰恍然自迷茫中回神,如急欲奔逃的小鹿般慌忙挣月兑那厚实的紧箍。 “对不住爷,湘兰不该这般。”脸色酡红,心乱如麻,湘兰终不敢抬视。 “何谓对不住?何谓不该?”即使就那么一刹那,光彩的眼瞳蒙上一层灰幕,湘兰的反应确是让奕歆感到些许神伤,可他自然唯持一贯的笑颜,反问道。 “我、我……”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无论如何,那话儿湘兰始终离不了口,左支右绌,就是道不出个完整的字,给逼急了,眼眶一红,如豆大般的晶莹是啪嗒啪嗒地不住自脸庞滑下。 都说的明明白白了,他还会不知爷对他的心意么?是剪不断理还乱,连他道是不清啊! 湘兰倾头看了看奕歆,从那双明眸里,他是见着深如壑溪的情念和满心的期待,这叫他该如何回答? 湘兰这么一掉泪,奕歆整颗心霎是慌了,简直手足无措,无法之余,他只有急忙安慰:“别哭、别哭。小傻瓜,若不想说,就随回个话蒙混过去就行了,何必哭呢!哭得本王心都疼了,好似本王真可恶极点,硬是将你给逼哭了。” 那一滴滴落下的泪水是如此的滚烫炙人,烧得他是疼痛难当,不知是心疼、还真是疼了? 奕歆这般的好声哄着,让湘兰是默默停了哭泣,他将头偏了边,回避着那双深情的眸子,哽咽地道:“不,爷没错,是湘兰不可说,亦没能说啊!” 他不否认打小对着爷是油然生起着一股莫名的孺慕之情,随着年龄岁月滋长,那心头的烦绪纷乱是越发越耸动了,小时还能用著作怪来替自个儿掩饰,可大了、明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傻不隆咚的孩子了,此刻的心动又该作何解释、如何拗骗过自己的心呢? 怕仅怕,心是再受不住这煎熬了,这七年来,爷是这般地照顾他,那情份不是说断且断、说变且变,说是父子之情倒不全是,说是情爱亦不尽然。纵使爷有意,他亦不无情,可这情、这爱,非世人能容、非世间可行呀! 他是该如何说、如何启口?这岂不叫他难为了么?湘兰微微抬首,目光在奕歆脸上流连,仅是静静地望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奕歆将手中仅剩的余茶喝尽,淡淡地瞧了眼,看着那副为难的模样,心疼之余,也就不再苦苦相逼了。他沉默片刻后,便道:“湘兰,你…不愿就罢,本王不逼你就是了。” 听得这般体贴却又如此无奈的话儿,湘兰依旧无语,紧密的小嘴是死咬着,下唇都沁出血丝来,他仍垂首揪着衣袖子,没敢作声。 见他不语,这意思也就明明白白了,强打精神,奕歆旋然站起身,面对着眼前的人儿,苦笑道:“今后…咱们还是如往常一样,这程子的事儿你就忘了、抹了,对你也是好。下雨了,本王也该走了。”踏出书斋,他不舍地回首,“湘兰……唉,罢了、罢了!” 事既已定,就该洒然了却,何必再度留恋,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他痛定思痛,将到口的话默默地咽了下去,举步离开。 凉风带着雨丝袭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外头下起毛毛细雨,淋得满园是一片濛胧,透过昏橘的慕色,更显得凄美动人。 独留在屋的湘兰慢慢地步出屋外,静静地看着奕歆离去的背影,眼里包着满满的泪水,硬是强忍住,那表面漠然,心中确是疼痛不已。 奕歆待他的好,他是知道的,对着他深情的颇白,他不是无血无泪的无情人,说不心动是诓人的,不可口否认地,他是些许地动心了。 但…这是他的命,上天给予他的缺憾,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抗命啊! 若能用此来报答奕歆的大恩,他自当是愿意了,可他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这不为人知的悲叹又谁可明了、明白? 望着那抹渐去渐远的身影,湘兰万分委屈地沉默着,任由雨水尽情霹啪霹啪地打落在他纤弱的身子,无情的将他淋了个透,发丝滴着水、浑身湿冷。 岸予出去的心,是注定要碎的,活着已是他鼓足最大的勇气,现下,他是再禁不起这份伤绝了。 泪,随着雨水纷纷落下…… 此时,脸上的,他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第六章 这场细雨自黄昏起从未停过,在叮叮咚咚的敲响下,一反显明的是,主院厅里却处处充满着膳食的香味。 此时正是晚膳时刻,所有的主子们全是坐围在同桌,座朝大门主位的是奕歆,两旁便是侧福晋媚茹和小贝勒毓祺,而湘兰则是坐于小榜格蝶茵和毓祺的中央。 本该规矩里,身为奴仆的湘兰是不可和主子们同桌用膳,应当是和其他奴仆一般等着主子们用膳完后再实其未尽的膳食,可因奕歆特准其身份不同,自不比照同等仆人规矩,算来亦是个小主子,可也仅在府中如此,一旦外出,则仍一般奴仆无异。 皇亲高官的膳食一向奢华,在端亲王府亦不例外,桌上摆设着一盘又一盘的珍奇美味,有满人祖上传下的女乃酥皮子、酱野鹅,也有京城名食的糟鹅掌、桂香卤肉,林林总总加起好说亦有十来道,从一般人的目光看来只觉奢侈浪费,可像是满清皇帝每回用膳均是上百道菜肴,就算是其他亲王食的便上数十道菜,同般尊贵的端亲王却仅用了十分之一的份量,如此看来,九牛一毛的菜色又算得了什么,这些饭菜还算是寒酸的,不足外人道矣。 或许是受了汉文化的影响,自满清入关起,经历了满汉融合,使旗人对着平日的行为规矩特为重视外,还有饮食礼仪是不可免的,等待菜盘全部呈上,让一旁的婢女恭敬地斟上热茶后,由端亲王奕歆拂袖一挥允许开动,大伙儿才能拿起筷子用膳。 所有人均开始愉快的用膳了,唯独一人仿佛没将心思放在上头,捧着饭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挖掘,拿着双木筷子,一点一点地将饭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一粒、两粒、三粒……食得奇少,进入月复中的,几乎都可用颗粒来计算了。 湘兰停下动作,神情似乎有些恍忽,他默默地抬起眼偷觑着面前好似没事般的奕歆。 方才还那样的情怀,为何现在还能装做没事同着用膳,看他的眼神仍是像那平日的王爷,而不是放才那深情伤感的奕歆,情境的转换之快,让他不禁怀疑之前的是一场情梦,一场不可能实现的梦境。 难不成这真是场梦?爷对他表明的情意亦是他朝思幕想而来? 不、不是这样的,他对爷没那样的情、那样的爱,又怎会冀望着爷的痴恋?!对着那一闪即逝的念头,湘兰的一颗心是怦通怦通地像要跳出胸膛来,红晕立即像潮水般涌上两颊,自脸颊红到耳根,整个红通通的。 可,这不也是他希望的结果么?为何自个儿心底却怪异的难受,不觉眼睛蒙上一层亮晶晶的水雾,似落不落地隐埋在眼眶里,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想着,湘兰再度抬眼去看奕歆,就那么一瞬间,奕歆也正用着那午后时的目光直瞧着他,将他的魂紧紧截住,叫他移不开心神,那眼里透露出的是一片迷茫和着些许的惆怅,但却又仅缓缓扫过去,停留的时刻也不过是刹那间,快的让湘兰无法肯定真实。 他赶忙着收回自己的视线,便又慢慢地垂下头,继续着之前吃食的动作。 仿若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寻常地暧昧流转,媚茹感些怪异,女人生性敏锐的第六感最为无错,可她又不能在爷儿面前太过放肆,便立刻忙不迭地挟了一只肥滋滋的蹄膀肉,讨好似地甜笑道:“爷,尝尝看,这道玉露蹄膀是妾身特意叫人做的,听说是江南名菜,入口即化,吃过的人均赞不绝口呢!” 那女人特有的娇媚在媚茹身上是展现无遗,就是想着吸引身旁的这位家主爷,得到更多的恩宠。 奕歆面无表情的接过,神情是无嫌恶、也无喜色,仅是淡淡地将之放入碗中,吃食与否,就不得而知了。 年仅四岁的蝶茵瞧着额娘挟了块看似香味四溢肥女敕多汁的腿肉给阿玛,不免嘴馋起来,小小娃儿心里直单纯的想着那肉儿是如此的多汁,况额娘说是叫人特意烹煮的,肯定是美味无比。 想也不想,小榜格努努嘴,娇女敕地嚷嚷着:“额娘,我也要。” 不让蝶茵专美于前,原默默无语低头扒饭的毓祺也不甘示弱地将瓷碗递了出去,撒娇喊着:“阿玛,我也要。” 沉静的气氛顿时让这两只小啼黄莺给闹开了,争着吵吃蹄膀肉,且仆人侍候的还不肯,就是硬缠要着自个儿的阿玛额娘亲自挟放才肯罢休。 奕歆好笑慈爱地挑了块易入口的肉腿放入毓祺的瓷碗,而老大不高兴的媚如则微微怒瞪了女儿一眼,才不情愿地丢了块没肉的排骨,就气她乱了自己的计儿。 除了挟给毓祺,奕歆还细心地挑了块上等肉给了从头至尾始终沉默的人儿,柔声道:“湘兰,吃吃罢,大伙儿都吃了,就你没尝到,好歹也尝上一块,算是受着媚茹的心意。” “谢谢爷,湘兰自个儿来就行了。”湘兰仅淡淡地道了声谢,便继续啃吃着碗中的饭食,连个眼都没瞧着。 这稍嫌不尊的逾举,奕歆是不怒不笑,紧拿着眼直贴在湘兰的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奕歆体贴的模样,尤是对着一个男人,难道她那娇媚连男人都比不上么?媚茹心里很不是滋味,气得牙痒痒,不由睇了湘兰一眼,冷言道:“呦,我说湘兰呀,有手有脚的,用个膳还得劳烦爷替你挟菜,你当你是啥身份,实在太不识好歹!哼,是嫌咱们府里寒酸是罢?想吃山珍海味怎么不进伍贝勒府里,想必衣食奢华,定能给你上好的待遇,又何苦在这儿当下贱奴仆,才在耍性子。” 突如其来的责骂叫湘兰是真冤了,莫须有的罪过加诸在身,他不想辨驳,也没资格答茬,只任由着媚茹的嘲辱轰他个狗血淋头,可那头是垂得更低了。 眉一蹙,听着酸味颇重的话儿和显而易见的挑衅尖刺,嘴上便带着几分王爷的威严,沉声道:“媚茹,本王爱怎么做你管不着,何必老是挟枪带棍的没个安宁,那张啼嘴就静点儿,别再提你那义兄。” 被厉声喝回,媚茹扭着手绢,不平地娇嗔道:“爷,妾身仅是以为您不能乱了主仆规矩呀!且妾身说的也没错,就他摆着那张臭样子,谁还吃得下饭?” 老替着那下贱胚帮腔,说什么她就是不服,她哪点是比不上湘兰了,一颦一笑还比不过个男人么? 嫌恶地撇了媚茹一眼,奕歆技巧地闪躲开挨近的软玉温香,话中净是责怪:“你甭管,咽不下就别吃,没人逼你,湘兰是啥身份本王自有分寸。” 见气氛不寻常,好事的毓祺嘴里啃着蹄膀,胖胖白净的小手挥动着木筷子,倾身向前,整个身子简直是攀上了桌面,看在众人眼里是乱没规矩的。 忽视所有人投来的目光,他依旧自我地随便挟了几味菜将之丢入所有人的接碟里,嘴边漾出小小的梨涡,笑道:“阿玛、姨娘,别吵了,毓祺挟菜给您们吃,湘兰哥哥和蝶茵妹妹也吃。” 众人是对着毓祺突来的举动直发愣,更是不解那话中的意思,只默默低下头看着碟中的小腿小肉,一时间也无措了,方才的火药味儿亦顿时像浇上了一盆冷水,灰飞烟灭。 瞧,这下他们就不会吵架了,安静下来了罢!单纯的毓祺颇为得意自己的点子,还以为阿玛、姨娘是因抢食物而闹裂的,而自己的好方法却解决的问题,下巴是翘得老高,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被毓祺这么无意地一闹,再多的不服也是无辄,她愤恨不平地白了湘兰一眼,便将茅头对向了自个儿的小女儿,喝道:“蝶茵,别贪嘴,茶没了,去帮大伙儿倒茶。” 正快乐地埋头吃饭的蝶茵霎是吓得抬起头,手中的筷子因手劲不足而锵啷落地,嘴角还黏上几粒香喷的米饭,黑亮的大眼是眨巴眨巴的,显得无辜可爱,样子煞是可怜。 一听,奕歆微微扳起面孔,颇为责怪:“媚茹,你怎叫蝶茵倒茶,她还小,万一烫伤就不好,这种事让仆人来就行了。” “爷,这您就不懂了,女孩子嘛,打从小就要教起,除了三从四德、琴棋书画和不可或缺的针线活儿外,还得学着如何侍候公婆,将来大了嫁去,才受人疼爱呀!妾身也是为她着想……蝶茵,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来添茶。”媚茹推着身旁的蝶茵,不时用着眼神斜睨着。 “是的,额娘。” 不敢违抗媚茹的命令,无奈下,蝶茵只得乖顺地放下手中的竹筷,垂着头,缓慢地爬下高角椅,接过一旁女婢的提罐,踩着高底绣鞋“呱嗒呱嗒”地走到奕歆和媚茹的中央。 “阿玛请用、额娘请用、哥哥请用……” 虽年纪小,可蝶茵还是很有规矩地依照着辈份循序斟倒,动作秀雅,是不则不缓、从容不迫,她提着沉重的陶罐子是连斟了三杯茶,直轮到了湘兰那一杯时,却蓦地停了下手。 “怎么?快呀,就差着湘兰了。”媚茹使着眼色,催喊道。 蝶茵怯懦地提着罐子,眼中是包满了泪水,心头迟疑着,却又不得不遵了额娘的话。她便缓缓朝着湘兰走去,垫起小花鞋,唯懦地道:“湘兰哥哥请用。” “谢谢格格,唔──”湘兰面带微笑地道谢,谁知就在那么一瞬间,也不知是蝶茵小小的手没抓准重硕的罐子,滚烫的热水就这么地漏了茶杯,直往湘兰腿上倾倒而下。 惊吓之余,蝶茵是整个呆站原地,忘了离开,手中的陶罐子是跟着丢在地上,可倒落的水像是滚滚长江直袭而来,眼看热水就要烫着了她,湘兰顾不得半身隐隐传来的炙热疼痛,立即双手一伸,硬是将小榜格给用力推开了。 “咚”的一声,仅一眨眼的功夫,大伙儿只见得倒卧在地的湘兰和着一旁打着哆嗦的蝶茵。 “蝶茵!湘兰!” “湘兰哥哥!” 一大一小不约而同地喊出声,马上奔到了两人的身旁,手忙脚乱地检视着。 此情此景,媚茹更好似不愿冷场的扭着腰、摆着臀,一晃一晃地漫步走近,将蝶茵一把搂进怀里,持着粉红绢巾擦着蝶茵水淋淋的脸蛋,哭爹喊娘地叫喊道:“唉唷唷,我的心肝宝贝呀!…你这好小子,咱们蝶茵不过好心帮你添茶,竟不识抬举地弄翻陶罐子,要是烫着了小榜格,你拿这条狗命都不够赔。” 没去理会媚茹的尖刺,奕歆的一颗心全放在湘兰受伤的身子上,担心的不知所以。 他轻轻地扶起湘兰,疼惜道:“湘兰你没事吧?有无烫伤,要不请个大夫看看?” 咬着牙,剧烈的灼伤是疼得湘兰呲牙咧嘴,频频冒汗,可他仍是挣坐起身,强漾个安逸的笑容,轻声道:“湘兰不打紧的,您还是去瞧瞧格格罢!”说到最后,竟差点儿喘不上气,他暗自压着胸口,默默地吐呐,动作之细微,就怕被奕歆给察觉了。 见状,气极败坏的媚茹立刻迎头赶了上去,搂住奕歆的右臂,撇嘴道:“爷,咱们的蝶茵都伤了,您就净管那湘兰做啥?咱们娘儿俩您都不管了?”说罢,就净强拉着奕歆朝着蝶茵走去。 眉尖一耸,奕歆啥话也没说就仅怒瞪着媚茹。哼!认定了他这位爷没长眼是么?他怎会看不透这场倒茶的意外全是她一手导演出来的,蝶茵有着湘兰机警的保护哪受得了一丝伤害,她倒是有着胆量继续在这儿胡闹。 被这么一摆眼,媚茹也就识相地松了手,可那双眸子却满是不平的怒火和醋意,她回头瞧着湘兰,将心头累积多年所有的怒气,全一股脑儿地冲口而出:“好、好,我终于明白了,爷就净顾着那比咱们娘俩还重要的浑小子,咱们在爷的心里是比不上那个野种。” “胡言乱语,你说那是啥劳什么子的鬼话!”奕歆大喝一声,怒吼道。 这般的凶她不就明摆着事实。媚茹想来是更气了,双眼洴落出憎恶的目光直瞧着跟前柔弱的湘兰,张嘴冷讽:“哼,不是么?说不定他的亲娘就是个千娇百媚、摄人魂魄,专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也不知从哪搭上了野男人才生下他的,我就说他是野种还不对么?!” “你给本王住嘴!”奕歆威严地命令道,一把揪住了媚茹的细腕,睨了个冷眼,充份显出极度的不悦。 火气一上,气疯的媚茹真管不得什么了,她大力甩开了奕歆的禁箍,踱着莲足直跳了起来,猛扑上去,指着湘兰又是一顿狠骂:“我偏不,我就是偏要说尽,什么样的女人就生出什么样的孩子来,不要以为我是个娘们儿不懂世事,这贱种就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妖魅怪!瞧那双媚眼将我那义兄的魂儿勾了去,这会儿竟连爷都不放过,下贱就是下贱,万年万世就是改不了那贱格。” “啪”的一声巨响,一个狠辣辣的耳刮子就朝媚茹那娇女敕的脸蛋扫去。 在场所有人都为着这突来的举动而倒抽一口气,不仅是湘兰和两个娃儿愣住了,就连一旁忙着善后的仆人们皆停下动作直瞪瞪地瞧着。 “您抽我?您就为了个下贱种抽我?”媚茹受不住地向后倒退了几步,抚着红印发疼的脸蛋,不敢置信地瞧着奕歆。 他打她?他竟就为了一个不知哪来的臭男人打她,好、好,这情义她是明白了。眼圈一红,媚茹不愿露出弱态,硬忍着眼眶打转就是不掉泪。 这程子,奕歆再也气不过她的无理取闹,登时火了,大手一拍桌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骂喝道:“反了你!本王不是为了谁,是你说得太过火了,为人仪表的侧福晋就该有个样子,像你这般泼妇骂街能瞧么?净给本王丢面子,惹笑话。” “妾身不依啊……”酸楚的叫着,顺势就委委屈屈地掩面哭了起来。 对她的不满,奕歆全然不理会,反张目瞪眼,怒道:“你还有脸在这儿搅舌根,好好的一顿饭被你搅成这样,罢了!本王不吃了,你们都速速回自个儿房里,要是饿着了待会儿就叫人送进去。”长袖一挥,顶着满腔的怒气就迳自离去。 看戏的人都走了,顶着满腔怒火的媚茹也没戏可唱,走上前狠狠掌了湘兰一巴子,还推了个跟头,冲着就叫:“就你、就你,你ㄚ的,别以为爷挺着你就没事,这帐我是记下了!蝶茵还不快来,非要我拧着你是么?”她尖声地唤着,扭头就走。 这天大羞辱他是记着了,总有一天她会叫湘兰不好过活的,就是死,她也不愿见着自己的男人给人夺了去。 奕歆是她的,这屋子、这产业,还有福晋的头衔全是她的,只有她才有资格拥有他的爱,她不能让区区一名“兔子”给破坏怠尽。 见着阿玛、额娘一一离去,踌躇了下,蝶茵回首淡淡地撇了湘兰一眼,就踢着小碎步跟在媚茹的后头。 怎么大伙儿都走了?毓祺不明白的搔搔头,这时大厅里除了一些赶忙清理的仆人外,就剩得他和湘兰哥哥两人了。 旋地回头一看,就瞧着湘兰已缓缓站起身,待稳住身子,就要离开主院。 那身上的白衫全都湿透了,染上一大片黄澄澄的水渍,小脸一皱,毓祺不住就跑过去伸手攀住湘兰的腰间,缠腻道:“湘兰哥哥,我陪你回去。” 现下的湘兰哥哥看起来好伤心、好难过,眉头紧蹙,眼眶泛红,仿佛像个泪女圭女圭,一碰就碎、一模就掉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湘兰哥哥,以往的他总是带着笑颜的,那样子好似有满肚子的苦楚无处可发,看得他也好难受。 瞧着,毓祺不由更将头埋向湘兰,小手紧抓着被泼湿的衣摆,以自个儿童稚的举止安慰着。 懂得他的心意,湘兰对着眼前的童颜微微淡笑,拉开了缠在身上的两根小胖手,轻摇着头,气息不畅地说:“不了,毓祺你就进房吃些东西罢!真是对不住,惹得大伙儿不愉快,湘兰先行回房了。”语未落尽,在毓祺还没来得及缠拉,他便快步地离开主院,霎那就没了个影儿。 “湘兰哥哥……” 毓祺被湘兰离去的那抹神情给震摄住了,虽仅那么一刹那,可他是看的清清楚楚,那愁苦、那悲然,让他这不懂世事的六岁小娃儿都能感到无比痛心、难受,更遑论多愁善感的湘兰哥哥了。 那痛,是无法想像的。 猛然回神,担心下,他在原地顿了几秒,也就拔腿偷偷跟了上去。 *** 跑了好一阵子,不知穿过多少的曲桥、回廊,湘兰终于缓下步伐,倚靠在竹院的亭阁里喘着气。 叮叮咚咚,大雨依旧的下着,丝毫无任何停摆的症兆,淋着浑身湿凉的身子,他抚着气闷的胸口独自攀在小亭的栏干上,慢慢地闭上眼,静静聆听着。 雨滴敲打的声响是那样的清脆动听,却又带着无限的寂寥,有凄凉、有悲伤、有痛苦,五味杂陈,愁绪一上心头,令湘兰不由心酸酸、泪涔涔,滋生出许多说不出的苦味。 何谓对不住?何谓不该?湘兰忆起了奕歆的话,方程子他无法可言亦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现下,他是明白了。 不该……他早不该进这府里、他早是不该活着。 若少了他,是不是就没有所谓的不该?若没有了不该,就没有了今日的争吵,他就不会对不住侧福晋、对不住毓祺、蝶茵,更对不住爷的深情。 走了好,死了更好,一辈子断的干干净净,再无任何牵绊、痛苦。 可是一旦他走了、死了,他又该回报大伙儿对他的千好万好?爷的深浩大恩呢? 人就这么的一生一世,就算许诺来世再报,孟婆汤一喝,可又有谁记得今世之事、今世之恩?断念容易、情两难,迫使湘兰是更烦闷起来,胸口塞满的痛楚是越发越烈,疼得几要炸开来。 再想亦无用,体认到这等的切实,倏地,他睁开眼,摇摇头,立刻挥去方才那荒诞不济的念头,缓慢地攀着栏干站起,不在乎外头依旧吹刮的风雨,就那样步出小亭,回到他所居处的厢房。 第七章 大地回暖,现今已不似前日那般寒冷刺冻,连下了几日细雪,经春阳几番照射下,薄薄的雪堆也一一融化怠尽,终于得以回规春时应有的暖意。 虽气候呈现暖和,可那一丝的暖意似乎传不进端亲王府,门前是一片潇条景状,踏进向来热闹欢腾的主厅,便可立即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沉重气氛。 大厅堂上,奕歆坐在主位,抚着头,静闭双目,一副若有所思,那身上所散发出的沉郁是越发浓烈,仿若像是一根紧绷的弓弦,不小心触及,便会砰然断裂。 这种一触即发的紧张状态是持续了好半片刻了,自奕歆今晨上朝面圣后,回来就是这副奇异的模样,怎叫人不担心?持着这诡谲的气氛,看得众人是面面相觑,却也没敢抖胆开口寻问。 只有两个尚不懂世事的孩子,跳下木椅,一前一后地跑到奕歆两旁,将小小的身子趴缠在腿上。 可奕歆仍沉在自己的愁绪里,对于孩子们的撒娇完全不予理会,但也没开口斥责,只任由着他们闹去。 毓祺和蝶茵两人相视一眼,小小脑袋里是充满着疑惑。他们从没看见这样的阿玛,要是平常,铁定会责骂他们这样的行为太过随便,要不就是罚抄写。 好气心强过恐惧,毓祺首先带头发出软软童音,小小声地问道:“阿玛怎么不高兴?双眉皱皱、脸儿臭臭,毓祺不喜欢。”鼓起红润的双颊,状似不悦地嘟起小嘴。 听得这句童语,奕歆睁开双目,有些微怔,很意外,却也感到高兴,孩子的关心体贴在心中确是注入一道暖流,嘴角难得漾出温和的笑容,微笑道:“毓祺,阿玛问你,假如哪天我们不能再过着像这般的生活,没有大房子、没有仆人,所有事都得靠自己,你会如何过活?有什么感觉?” 倾着头,稍微几番思量,毓祺答道:“阿玛,您这问题太奇怪了,答案很简单呀,就是努力让自己活下去嘛!”说得好似理所当然,仿佛嫌这问题太过简单,瞧不起人。 这番童言童语实在纯真可爱,奕歆轻轻呼了一口气,微笑开来,又接着问道:“哦,那你会怎么个努力法?” 揪紧眉头,毓祺不解地噘起嘴,“嗯……这个好难说喔!”努力就是努力,还能怎么做?怎阿玛今日老拿些怪问题发问,他宁愿被问些孔孟理论的,至少他还知道如何回答。 听这儿一大一小的对话,算是亲子间的交流言谈,乍看下是没啥问题,可疑问就出在于奕歆竟问起了这等什么努力不努力的怪事,好似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总像在暗示些什么。 不仅如此,打从一坐定,周遭的气氛就煞是怪异可疑,往来走动的下人们全都像瞬间不见似的,除了门边例有的守卫和着总管外,顿时少了许多,更是加添了怪奇之处。 如此一细想,习惯拔尖儿的媚茹心中是藏不住事儿,自然而然就顺口问道:“爷,到底是出了什么子事体?您倒是说个明白,别打哑谜了。” 只见奕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打住了与毓祺的谈论,笑颜立即转为严谨,便朝着身旁静候服侍的总管言道:“福伯,带孩子们去后头园子玩,叫看妈好生照顾着。” 避家上前点点头,一左一右拉着孩子们的小手,就带到后方的花园嘻闹去了。 大厅上少了两个喜鹊般的孩童,只留得奕歆和媚茹,周围顿时又恢复成先前的冷清。 媚茹悄悄地偷觑着奕歆的神情,这故意把孩子遣下的举动,必定是重大要事,若猜得没错,说不定是…… 心头的疑问是越阔越大,几乎大到就要月兑口直问,可为免误了大事,媚茹还是按倷着焦急不堪,柔柔地轻声喊:“爷……” “你急什么!”转起茶盏盖,奕歆拿着桌上微凉的茶水轻啜一口,怒瞪一眼,更似几分不耐。 为了确认心中所揣测的,是强压下心中不平的怒气,媚茹持起手绢掩着娇艳的脸庞,一双杏眼是飘呀飘地,假意关切地道:“妾身能不急么?看您这副模样,妾身是担心呀!” 哼!必心?说得可真好听。 “罢了,这种事你们女人家是不懂的。湘兰呢?有无看见他?”他实在懒得见着这张做作的娇相。 什么人不提,就偏提到湘兰这个心头刺,媚茹再也管不得什么了,柳眉一皱,怒火中烧,立刻拔尖道:“没、没,一点真心话都不对着我,说到底咱们是不是夫妻呀?就你关心那贱……”眼神一瞥,见着奕歆投射来的隐怒目光,她心底“咯登”了下,把未完的粗话全给咽入肚子里去,撇撇嘴:“总之,没见着!”一扭头,语气无不酸楚。 “你那张嘴给本王放开净点儿,要是再口出秽言,本王当真会撵你出门,咱们端亲王府不需这般粗莽之人,明白么?”奕歆用力放下茶碗,震得桌子铿锵叮当响,煞是吓了媚茹一跳。 “妾、妾身知错了。”媚茹呐呐地回道,尽力安抚不住乱颤的双肩,低下头,就是不敢直视着那双仿若把她拆骨撕肉的炙热锐眼。 奕歆哼的一声,随即离席而去,独留下仍惊魂未甫的媚茹眼巴巴目送着。 有气难泄,听得耳旁传来一阵阵的窃笑声,一向自尊过高的媚茹,怎受得人如此耻笑?更是火上加油,对着全厅的仆人们咆哮:“笑什么!再笑,我就将你们全拖下去笞死,好图个清静!” 被这么一吼,有谁还敢言笑?所有人顿时纷纷走避,以免真死的不明不白。 “喀啷”一声,媚茹挥袖一甩,将茶碗给摔在地上,如此一闹一摔,似乎还不够发泄满腔的怒火,七年来的隐忍不是可一消怠尽,她顿时像疯了似地砸起青瓷陶器,件件都是珍宝奇物,价值连城,一起头就是没完没了,仿佛真要把全府中的器物全拿来砸了才甘心,让门外一旁看守的仆人是心疼不已,可就是没人敢上前阻止。 气得满脸胀红,闹了许久,媚茹也是累了。她冷眼看着满地的碎石残片,只轻淡地冷笑了下,就啥也不顾地娓娓进房去了。 那抹阴冷的笑容引得所有在场的仆人不禁为之寒心颤栗,那张光鲜的娇颜下到底是隐藏了一颗什么样的毒蝎心肠? 莫怪人说“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或许正应验在这位侧福晋身上。大伙儿心照不宣,彼此暗叹,这个家恐永无安宁了。 *** 竹院里宁静如常,湘兰持着毫笔,默默地在墨画旁题下几行诗句。 ‘径曲梦回人杳,深闺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怕待寻芳迷翠蝶,倦起临妆听伯劳;春归红袖招……’ 无意下,湘兰突地启口唱了段《写真》,或似心境感受之故,回想那程子与着毓祺同乐的唱法,又和此时的韵味儿不同。 万万想不到,杜丽娘的心境在此刻他竟能完全体会、竟能如此完整地表达,附和上多愁的情感,那份的爱意绵绵、愁苦多思,是这么的磨人、害人,实叫人难消难受。 淡淡地,一滴、两滴的泪水颗颗落于画上,将墨线渐渐晕成一团濛点,湘兰霎是惊慌地拭去纸上的残墨,泪却是落得更凶了。 唱不下去,泪亦止不了,湘兰索性快速地题下几句诗词,双目含泪地审视着,像是感慨,又像是迷茫,里头含着掩饰不去的哀伤。 罢下毫笔,微微叹了口气,哽咽地轻吟: “情再浓,难消受,苍天是否垂怜心?” “缘既生,双知遇,天许我俩今世成。”撩开垂廉,奕歆缓步走了进来。 惊见来人,登时无语,湘兰慌忙地垂下头刻意避开那抹含情脉脉,细声对吟: “此亦何堪?莫待君心。” “真情是依,回盼汝意。”奕歆淡笑,举步向前,眼瞳里净是一片不容怠忽的深情。 “千世万年,情牵不断,苦苦纠缠,又有何奈?”羽睫半掩,湘兰不觉露出幽幽苦笑,像是笑着他的傻、他的痴,还有他的深情,一切是那般的无辄。 “情愿如此深陷。”奕歆驱身上前,情不自禁就握住了湘兰的手,将之满满包于大掌中,情深力紧,语极真切。 “不、不……湘兰不可。”湘兰吓得连连说,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可无论如何使劲,就是缩不回。 扯不开来,他旋地别开通红的脸庞,心头怦怦乱跳,就是不敢拿眼睛直视着奕歆。 “多年情义,你当真看不出?”奕歆压着低沉的嗓音,很是轻悄。 轻微抬首,湘兰细细瞧了他一眼,满是无奈和凄然,努动朱唇,想说些什么,可一到喉头又给咽了下去,反覆着欲言又止,仍是无语。 “流水有情,落花并否无意。湘兰,你真无感乎?”加紧力道,奕歆不死心地问着。这程子,他甘愿放下平日的威严气魄,不再是个尊贵的王爷,而仅是个渴望真心爱意的普通男子。 低垂眼帘,湘兰苦笑,用着细柔却又自讽的声调说:“当真有情,又能如何?果真有意,又有何法?湘兰满腔的苦衷,又有谁可知晓明白,此生此世,只怕是抱憾终身了。”柔女敕的脸上不再泛满红润,而是转成苍白无色,一颗颗的晶莹是挂于两庞,化成道道清流。 一丝动情方恨早,倒头来不仍是徒孓一身。这道理他是明白着,也很是感慨。 见湘兰自怨自艾的模样,奕歆很是怜惜,神情沉了一沉,索性吐露出来,“本王知晓,那夜里的事儿本王全都明白…湘兰,实难为你了。” 知了?爷知晓了他那难堪耻辱。湘兰大为震惊,这隐瞒已久的秘密竟让最不想知晓的人给知道了。 老天爷果真是不放过他呵?给他了这样的身子、一辈子的耻辱,这会儿竟连个最底的尊严也给夺了去,这…叫他情何以堪呀! 湘兰的脸上一阵青白交错,几许愁怅几分感伤不时透过外头照来的微光流荡着,双瞳顿时无神,是该笑,还是该哭,全没个准,只知心底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是。 这程子的湘兰是让奕歆实有说不出的心疼,那面上不知所以的幻然,仿若是个不懂喜怒、无情无感的娃儿。 大手一揽,他将湘兰紧紧地拥入怀中,紧皱起眉,像是要嵌进身子般的心疼。 “不!”湘兰受惊似地愤力挣月兑身上那圈紧箍的双臂,发狂似地不断喊道:“我、我是天阉、是不洁之人,我不能沾了爷的运,坏了爷的命!” “别慌别怕,你就是你,不论你是如何,你都是本王喜爱的湘兰啊!”意外他突来的疯狂,奕歆赶忙柔声安慰,用加使力拥紧身怀中瘦小的人儿,不知这般的苦竟在他心底是造成了此般深厚的伤痛,竟惹得他如此自卑自叹。 浑身一震,听得这番真心真意,掏心肺腑的深情却是稍稍打动湘兰沉封自闭的心灵,仿若在闇黑中射进一到曙光,化开冰冷已久的心。 说了罢,反正爷都明了,最不堪的耻事、最低下的尊严,全都给破坏,还有啥好隐诲的,道尽了,亦好过将遗憾带入棺材里。湘兰打铁了心,暗自忖道。 使劲的力道渐渐松散,双手亦然瘫下不再挣扎,湘兰索性躺在那宽阔的怀中感受着难享的温暖,一双眸子是暗暗紧闭着,默默将自个儿的脸深深埋入,沉默了许久,好似有半日之长,这才像是自言,又像是对着奕歆说道: “当我懂事之时,师傅曾告诉过我,我这身子天生就是残疾,就那一处没长好,他心疼我,便带着我去找一位大夫瞧瞧,后来大夫看了许久才说我这是长育不全,小谤子有,就是少了那两颗缩在肚子里,再过几年瞧瞧,运气好时便会自动长成,否则就只能感叹天公弄人,注定要让我孤独一生。”这番话说的好似他人之事,平平淡淡,未参杂着一丝一毫的感伤,可这样的态度听在奕歆耳里,却是一番苦涩。 “师傅还嘱咐过我,千万不能让人知晓,因为对个男人而言,这是极为不光采之事,要是让人知道,便是叫人看笑话了。那时还小,根本不知何谓的天阉,和一般男孩又有何不同,只知遵记着师傅的交待,不多话、不嘻闹,以致所有近龄的孩子都不亲,自小就是茕茕孤立,或许亲爹亲娘就是因此而丢了我,任由着生长去,可随着年龄渐长,心智开化,一股恼的羞耻涌上心头,满腔的愧疚常压得喘不过气来……”说到此,他顿了顿气,半垂羽睫,缓缓地说: “那日,我真是醒悟了,侧福晋说的没错,我是个妖媚子、狐魅怪,是个活月兑月兑的妖孽种…我不能有情,更不该有情,可最为错的是,我不该活着,应早在被丢之日埋在雪堆里冻死才是……”语末了,极力压住的平静还是忍不住转为哽咽,泪水溢满眼眶,湘兰咬紧撑着,就是使劲地不许落下,硬把泪水往肚里吞。 再也听不下那抹凄不成言的剖白,奕歆将他搂得死紧,低吼道:“别再说了!湘兰,何必要妄自菲薄,你这又是何苦呢?说真格的,谁一辈子无一两件憾事?!轻贱自己、蹧遢自己,真能抚平那天生的缺憾么?” 泪,终归还是不住落下了,湘兰咬着唇,含泪无语,只不停地啜泣,哭声难歇。 奕歆轻抬起湘兰梨花带泪的脸庞,双目交对,细语道:“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你能爱,亦该被爱,就算真是天阉又如何?在本王心中,你仍是那纯真善良的湘兰,此情此心,叫人怎不心生怜惜。” 受得这般深沉的苦,莫怪那双眸子老是隐藏着无尽的忧愁,明明个头儿就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可此因使然,让他不得不变的成熟难懂,总是将孩童该有的心性埋了起来。心下了然,奕歆此刻便是真正体会出他那不为人知的苦闷,实是苦了他了。 “可,我们俩儿都是男人呀!是不能的……”顿然一惊,湘兰倏地离了奕歆的怀抱,呐呐地说道。 “是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本王所爱的、喜欢的,就是湘兰,只要你曾对本王动过心,倒也心满意足了。”再度拥他入怀,奕歆笑着,话里有着不容改变的决心。 “爷,您何苦守着我这残疾之人,不值啊……”浑身颤抖不止,这等的背伦,不论是谁均是承受不起,再着,他怎么能将爷给拖进了这无底的泥沼里? 不行!万万不可。紧咬着下唇,湘兰得此体认,正想言明拒绝时,一抬眼,却被奕歆俯下凝视的褐眸给震摄住了。 一瞬间,情焰骤燃。 奕歆露出个极为真诚的微笑,醉心道:“世上唯难寻着,便是一颗真心,得此,也是值得了。”语落,他抚着娇瘦的脸蛋,便是低首俯身吻住那抹艳红欲滴的唇瓣,带着无限的甜蜜。 初尝滋味的湘兰是既惶恐又惊惧,一时间真不知该作何反应,可在奕歆轻柔的亲点下,亦渐渐沉溺在这甜蜜的幻境里,眼瞳变得微醺迷离,双手不由自主攀上奕歆的颈项,更加沉醉其中,难分难解。 倏地,奕歆抱起湘兰纤弱的身子轻放于暖炕上,一双手是将他搂得紧束,不时亲着他的耳轮、纤颈、细肩,在白皙的肌肤上烙上点点红印。 几分迷茫、几分沉醉,湘兰紧闭双眼,任由他吻着、腻着,双唇是不住轻喘,笨拙地使着生女敕的红樱回应着热情。 眯起细眸,奕歆伸出单手慢慢解开腰带,缓缓游移到他的跨下,轻轻搓揉着未发硬的小东西。 猛然一惊,湘兰倏地回神:“不!”他赶紧阻止欲往下探索的大手,不住泪喊:“爷…爷别再下去了,我、我是不行的……” 被他这么一挡,奕歆突是一阵愕然,过于沉溺的迷濛竟让他忘了他有此等难堪,满腔的欲火是瞬间冷止。 他幽幽地放了手,轻叹一声,顿是怨叹着自个儿不懂自持,硬是伤了湘兰的心。 搀扶起怀中的人儿,慢慢替着整好衣裳、系好腰带,奕歆愧歉道:“对不住…若你不肯,本王就不再下去了。” 不发一语,湘兰仅拚命地摇头,泪如泉涌,叫人看不清是为何意。 此刻,奕歆真是痛恨自个儿的粗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实有失君子之风。他将湘兰搂入怀中,掏出手绢轻拭去脸上的泪水。 “别哭、别哭,是本王太过心急,不是你的错。少了亲密之举又有何妨?本王知道你也是愿的,有这份心、这份情,本王便是满足了。”他爱怜地抚着湘兰,柔声安慰。 “别哭了…反倒是,若哪日本王不再是个王爷,而仅是个落迫小民,你可仍会记着本王?”抚着他细女敕的脸蛋,低下头,奕歆的面容瞬间是变得严谨悲然。 抹净了泪,湘兰脸上泛起一片红晕,低语道:“爷的大恩,湘兰永世难忘,爷的深情,更是难离……” 目光变得深沉,他若有所思地道:“有你一句,胜过千言万语,有你之情,胜过无数名利尊荣。”语落,又是一声轻叹,令湘兰是不明就理,直拿着翦如秋水的深眸仰望着。 “爷……?” 欷嘘了声,奕歆摇了摇头,带着苦涩的笑容:“今日来这儿,本有些事要和你说,可瞧你精神不甚好,还是别说了,料想这几日你当是没安睡过,你就先休息会儿罢,本王会在这儿陪着你的。” “爷就说罢,要您不说,有事搁着,湘兰也是睡不安稳。” 此情此心,实是让奕歆得以宽慰。他缓缓抱住湘兰,轻轻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忆起了这事,亦不禁皱起剑眉,脸色瞬是再于沉重了几分。 再度轻叹一声,便启口幽幽吐出。 今朝面圣后,本应退朝回府,可皇上竟招了他进入干清宫商谈要事,原以仅是说些国事罢,却不知怎么地,皇上谈起了关于太子继位之事,又问起是否和二阿哥走的近、谈的多等琐事。绕到了最后,这才道明朝臣密奏他为太子党余谋,依询国法要隔职送往宗人府查办之事。 所谓太子党便是由着二阿哥为首结起的党争,为此一案,甚致使得许多朝中贝勒大臣惨遭诬陷抄家,太子也因而被废,如今太子位缺,更是引起众阿哥们互相争斗不绝。 迫不得已,为平宫乱,皇上布下密旨,“树党相倾者,断不姑容”凡遭举发者,从而论定。 皇上道,依着他的性子,实为不可信之讹言,但为洗清嫌疑表明心志,不得不依法询办。 可他看得出,皇上已不似先前那般信任了,一双精眸是透出未掩的疑惑及寒光,论上皇位权贵之事,再英明仁慈的君主亦都变得猜疑残暴,自古至今,从不例外。 有道是“古今天下,定有四十年太子之争”的讽言,而现下,怕是他爱新觉罗·奕歆将再次成为此事之争的俎上肉、刀下魂。 奕歆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湘兰,不由长嘘一叹,心里十分苦闷。就算同是爱新觉罗的子孙,仍逃不过此劫,皇上此昭之意已明明白白,算得上私心的,就是暗地告诉了此事,让他心里好有个底,有个时间及早打算。 “今晚,本王会交待福伯所有事,明儿个一早趁天未亮时,你便同孩子们和着媚茹赶往南方杭州,本王已交待了额赫萨大学士,他会替着本王照顾你们的。” 为此,一回府邸他便把府中的老老少少的下人们全都给遣散了,只留下一些执意不肯离开的老仆们。 此恶耗来的突然,他所能做的就是保全府里的数十条人命,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等着圣旨降下以论定是非过错。 可只怕这圣旨一下,便是天人永隔了。 “湘兰,孩子们就拜托你了,尤其毓祺是咱们家唯一的后,端亲王这头衔还得由他来承袭稳坐。”奕歆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爷,要走就一块儿走,咱们不能丢下您。”双眸含泪,鼻头一酸,湘兰数度哽咽。 “凡事以大事为重。湘兰,你就答应了本王好么?”奕歆不由收了收手,在他耳畔轻声言道。 “爷,您不能弃着贝勒、格格不顾,他们仅是个娃儿,还需有个阿玛呀…且湘、湘兰亦不能没有爷……”垂下羽睫,湘兰不住抽噎着,“若爷真是定了主意,湘兰也决意不走,此生此世,便是同着爷了。”抬起了双眸,眼旁还挂着颗颗晶莹的泪珠,透出亮如晨星的决心。 “你…这又是何必?本王怎舍得让你受难。”早知他就不放任自己的心意,和他坦明,就算是背着一生一世的缺憾也罢! 可这会儿就让他进退两难,叫他应也不是,拒也不是。 “不可,明儿一早你就和着大伙儿离开,本王心意已决,你就别再说了。”公私取决下,奕歆仍是不动如山。 仿若致命的一击,湘兰不由悲从中来,胸口像是泛满了阵阵苦潮翻腾汹涌着,令人疼痛不已。 双手紧紧暗往胸口,硬是忍住哭声,吐不出的抽咽是哽在喉头里,泪如雨下,朵朵泪花是沾湿了大半的前襟。奕歆仔细瞧着他的柔肠寸断,不由也悲痛万分。 谁能料到他堂堂的一位尊贵的王爷竟在一夕之间便落得如此下场,想他爱新觉罗的老祖宗们是如何的骁勇善战,个个均是成为大器者,而他,为着朝廷、满清大业消磨了半辈子,却是得来这般的结果。 是命也、是劫也,这当口,让他这不信命盘之说者也是信了。 蹙起眉结,奕歆自怀中掏出把弯月匕首,透过点点的烛光将柄身上镶入的宝石衬得闪闪发亮。 “这把御赐的弯刀相传是满州勇士佩身之物,富有灵气,你就带在身上好做防身之用,此去路途遥远,有备无患。”说着便拉住了湘兰的手,亲自交附于掌。 “还有这枚扳指,算是本王的一番心意。”不及他反应,奕歆接着月兑下拇指上的玉戒,同样放入他的手中。 微微一愣,湘兰低首瞧着手中的物品,顿是眼眶泛红,急道:“爷,我不能收。” “你就收下罢!此生,望你还记得本王。”抚住他的双手,奕歆苦涩的容颜染上一抹笑意。 湘兰急急摇头,拿着如葱管般的纤指捂住那两片干裂的唇瓣,泣道:“爷,别说这话,咱们一定还能见面的。” 淡淡一笑,奕歆握住他的手,贴近唇边,轻轻落上一吻,“富贵如浮云,真情最为珍。若能选择,本王还真希望不是身为满族皇亲,而仅是个平平凡凡的庄稼汉,和着大伙生活共苦,倒也是一种福气。” 听得这似如遗言的话儿,湘兰仅紧紧用着雪白的贝齿咬住下唇,使力之大,几要渗出血来,默默无语,一个字也吐不出。 见状,奕歆赶紧伸指止住他的自残举动,亦是心慌心疼。对于他的心思他是明白着,也是感念,至少在他大劫将至之时,还有个人能为他俸上一颗真心,这怎不叫他为之感动? 如此缥缈之昏夜,恍然如梦,奕歆不禁紧紧拥着怀里颤抖不已的人儿。 屋内,暖如春光、情深意重。 屋外,露水冷寒、夜风潇潇。 冷潇的寒风下,查无人迹的回廊梁柱下隐隐闪出个微幽的人影,带着几分凝住的神情,贴住门缝旁,抚耳倾听。 “春梅,你在这儿做啥?”低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吓得这位鬼鬼祟祟的小ㄚ头是差点撒翻了手中的茶水甜点。 转头过去,眼见是福总管,不由心下一惊,赶忙回避着那道敏锐的目光。“没、没什么,春梅正要替着侧福晋送茶水去。福总管,小的先告辞了。”福了福身,就立即仓惶离开,那模样神态如做贼心虚般慌忙逃逸。 埃总管是不明所以,倒也没多大在意,不过想着ㄚ头偷懒,想歇下脚就刚好被他逮着罢了,便晃了晃头,亦就瞧了灯火通明的屋内一眼,继续朝着四处巡视去了。 第八章 “小爷、小爷,麻烦您开开门呀!”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一阵阵急促的拍打声震响了兀自沉思的湘兰。 迎上前去,缓缓地开了门闩,一入眼便是个面容清丽姣好的ㄚ头,来者正是侧福晋身旁的贴身婢女。 “春梅姐姐,这么晚了有事么?”猛地一惊,湘兰暗暗垂下了头,低声道。 “侧福晋要小爷去一趟,请跟着小的走呗。”春梅稍稍睨了一眼,碍着礼俗还是用着敬称。 虽是喊做小爷,可那心头的不服仍是表露无遗,或是受着主子影响,她对着眼前这位空有皮相的湘兰是颇为不耻。 浑身一震,孰不知福晋为何突想见他,莫非是他和着爷互许的心事让她给知了,此一去,怕是责罚较为可能。湘兰心下犹豫,不免胆怯起来。 抬起眼,他心虚地回以淡笑,“可夜深了,有事不能明儿再说么?” 摆明的,这便是下了道逐客令。 “叫你走就走,你是啰嗦啥?走了!”手一拗,不许半刻迟疑,春梅拉住湘兰的细腕转身就朝着月院走去。 穿过小桥、回廊,春梅拉着湘兰进入了一个从未到过的院落。 这里是属侧福晋的院子,除了贴身的下人外,一般的奴仆是不得擅闯,因此,就连进了府里七年之久的他也是一步也没踏进来过。湘兰不禁扭着衣摆,心头实有说不出的紧张,尤其在此暗夜下更是增添了几分诡谲。 来到了雕花大门前,春梅停下脚步,伸手敲了下,便拗着湘兰进房。 一进了房门,就见着媚茹正坐在妆台前仔细梳理着那满头青丝,扑上胭脂水粉,衬着白皙娇艳的脸蛋是光彩动人,让湘兰亦有些看得痴了。 女为悦己者容,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女人,奕歆却倾心于他,不就是白白糟蹋了此片真心么?顷刻间,湘兰对着眼前娇美的媚茹是满怀着愧疚,不禁更是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待整好发鬓,媚茹自恋地朝着镜中的美人儿嫣然一笑,眼稍一瞥,却也瞧得了呆站于后的湘兰。 掩嘴轻笑,她头也不回,挥手就说:“人带到了是么?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你先下去罢!” 领了命,春梅应了声是,便乖顺地退出厢房,顺道闭了上门。 簪上钗子,媚茹摇摆走来,行云之间便是娇柔妩媚。 她拉着一旁呆站的湘兰坐定,顺手斟了盏茶,一双杏眼看去,启声道:“你可知我为何找你来么?” 湘兰微微摇头,抬起了疑惑的眸子,呐呐地回道:“湘兰愚昧,望侧福晋言明。” 闻言一听,嘴角微微扬起,媚茹仍旧带着无谓的神情,小啜了下,说:“爷和你的事…我全知晓了。”特意看了他一眼,她挑衅般地淡笑着,“如何,惊讶么?我还知道鸡啼一响,咱们就全都成了待罪之身,得领人逃命去了。” 听得大惊,唇齿不住哆嗦,万万想不到和爷这等不容世俗的情爱是让一向嫉妒心极强的侧福晋给知了。湘兰低垂着眼,心头纷乱,不知她会如何地折磨对付眼前的情敌。 就算如此,他仍是不怕,为了奕歆的真情,若要用这命来交换也是无惧。 蓦地,咬着牙,咚的一声,双腿跪落。“侧、侧福晋,您罚我罢!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孰不知为何,媚茹像是转了性,一反先前之娇纵,立刻弯身扶起湘兰,面露笑容,好声好气地道:“唉呀,你这是做啥?快起来。我知爷待你是真心的,既是有情,我又何苦拆散,只是……”顿了顿,微蹙柳眉,“湘兰,你是真爱着爷么?” “真情是依,此情可鉴。”湘兰用着坚定不移的眸子注视着她。 “很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媚茹宽慰地笑了下,眼眸露出无奈。“现下这当口,舍命实是逃不了,若有一计能救爷,你是否愿意尝试?” “若能救爷,湘兰自当愿意,鞠躬尽瘁。”湘兰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倘能救奕歆,不管是什么都愿意去做。 哀着脸、托着腮,媚茹仅持着手指在茶杯缘上绕了会儿,沉默了好半晌,惹得一旁的湘兰不明所以,直拿着一双圆润的大眼揪着。 像是默够了,她挺直了身,带笑的神情换上一脸严肃,“欸,你也知道,爷本无罪,此事之因全是遭人诬陷,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已有先例,更是容易。幸好我义兄伍贝勒和八阿哥素来交好,在这事上或许可做担保压下,唯今之计就是去求求伍贝勒,请他同着八阿哥说说,以保爷之清誉、留条生路。”嘘叹了气,她吸吸鼻头,将之原原本本地告知。 “一听闻这消息,管他是真是假,我便就去求着他,他本是答应了,可却加了一项条件,那要求就是…要了湘兰你……”偷偷向旁瞥了一眼,她赶忙撇清道:“我也和他说这不行,湘兰你是爷的心头肉,怎能许给他?可他就是拗,偏要这么着,若非,到时圣旨一下,就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咬唇不语,阴郁难为的神情是占满了湘兰的脸蛋儿。这事儿,是应?是驳?他是怎么也理不清了。 见他如此,媚茹暗算狠药一下,便立即泛红了眼,掏出手绢蒙着脸,抽抽噎噎地哭喊道:“湘兰,我求你了,救救爷罢!你忍心让两个未长的孩子没了阿玛疼爱?你忍心看着爷含冤而亡?倘你真爱着爷,就请开开尊口允诺这事罢,咱们会感激你一辈子的。”哗啦啦的泪水流满了大花脸,双肩频频地颤抖着,哭得动人心弦。 瞧她哭得这般,湘兰不由暗暗惊异,印像中她是一位自恃甚高的满家郡主,从未如此脆弱过,如今却为着爷而低声求人。 这情义,让他是动容了。湘兰不禁难为地点了下头,就算有百般不愿,亦容不得他拒绝。 “你愿了、你愿了?”媚茹欣喜若狂地牵起湘兰的手,哭丧的脸随即笑开来。 “爷待我有恩、有情,就算来世亦难以回报,这…这事……我是愿意了。”偏过头,眼眶变得氤氲朦胧。 止住了泪,媚茹大喜,立即拉住湘兰,噗咚跪下。 “湘兰,谢谢你,我给你磕三个响头。”说着,就煞有其事地叩起头来。 “快别,这岂不折煞湘兰了?此举,合该是湘兰应当为的,能有幸报爷之恩,算是无悔了。”湘兰慌忙将她扶起,这大礼实是受不得。 挨近湘兰身旁,媚茹眯了眯眼,扭着小绢,脸上笑嘻嘻的,讨好似地努动红唇。 “既然如此,事不疑迟,趁着天色未亮,咱们就约定二更之际同去贝勒府里求情,苍天有眼,爷是有救了。”嘴上热络地说着,心底却是暗地窃笑,媚茹拿着一双杏眼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呵,湘兰呀湘兰,你真可说是万世罕有的痴情种,为了个男人竟能舍身相救,该说是傻、还是蠢?可王爷是她的,你歇菜去罢!想着,蓦地眼里闪过一丝隐含的狡狯,媚茹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划出一道邪魅的笑容。 临危受命,不得不允,此计之举,伍胥之意是明显可见,若能用此残疾之身换得奕歆之命,也是值得了。 一抹苦笑漾于唇边,此时湘兰的心中是百味杂陈,是苦、是闷、是悲、是愁,种种的情绪是参杂其中,可就是少了那该有的恨。 “何苦堕入红尘海?情生孽障万世修……” 丙真是应了老和尚的话儿,他不恨不怨,只能怪自个儿的命运乖舛。 *** 深夜时刻,已过丑时,纤手一推,嘎然而开,两名漆黑的身影悄悄从宅邸后方的小门进入。 依覆朦胧月色,循着幽幽小径,媚茹袭上一身紫蓝貂衣领着湘兰来到一座花团景蔟的院落里。 “侧、侧福晋,这是哪儿?咱们不是该前往主厅待着么?”湘兰特意压低声音问道,一双眼瞳是不停地向着四周张望,心底略为涌起不安。 倏地回首,媚茹朝他笑了笑,不吭一声,便迳自走上台阶,轻轻往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三声击落,门扉应声而开,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立刻竖立眼前。 一抬首,湘兰不由暗声惊呼,双眼睁铜,前来迎门者竟就是伍胥。 只见伍胥淡淡地扫了一眼,对于他们突来的造访并无任何讶异,仿佛早就预知似的,脸上挂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神情,用着眼神和媚茹示意了下,便侧身让出个小通口迎着入内。 暗暗垂下了头,此刻,湘兰的心里实是慌乱得可以。想起此行的目的,一时间,顿是怯懦了,他不禁萌生起一逃了之的念头,脚步迟迟不敢移上前。 像是猜得他的心意,媚茹扭头一看,果然是见着了浑身哆嗦的人儿。掩嘴偷笑,一双杏桃般的媚眼是眨呀眨的,瞧他那副窘样煞是让她心底愉悦,这口怨气也算是稍微出了。 “进来呀,还呆着做啥?”媚茹得意便轻狂,装态地喝了一声,两手猛然一拉,强硬拗着湘兰进房。 一进入内室,就在湘兰欲转身闭上门扉之际,忽地腰间一紧,伍胥从后将他给拦腰抱住,不时倾头吻上颈子、脸颊,像只饿狼般贪婪地嗅着那身上特有的香气,提手开始撕扯身上碍事的衣物。 “不、不要!”湘兰吼着、叫着,不住哭喊,泪水流满了脸庞,煞是楚楚可怜,此模此样,非但没制止如此暴行,反更是引起伍胥的婬欲。 不顾怀中人如何地挣月兑,伍胥就是不肯放手,惹得湘兰惊吓连连,愤而拚命挣扎,一双手是胡乱挥舞,猛一心慌,竟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淌下滴滴的血液。 模着脸上湿热的液体一看,满心的兽欲霎时消毁怠尽,伍胥愤然怒吼:“贱人!” 当下一怒,伍胥立刻揪起前襟左右开弓,重重地掌了两大巴子,便用力一掼将瘦小纤弱的湘兰给摔出去。 宾了好大圈,咚的一声,湘兰的前额硬生生地撞上了木台的边角,眼前一黑,登时就昏了过去。 见状,一旁莫不作声的媚茹亦忍不住扬眉皱脸的,便来抢个腔。 “唉唷,我好不容易才将他哄来,你怎把他给摔了,不是没气了罢?”掏出手绢,抚着瘦伶伶的瓜子脸蛋,媚茹假似可惜地娇笑道。 “哼,这小贱人,不知好歹!”啐了口痰,伍胥不满地瞪着地上的湘兰一眼。 真是个急惊风,反正是到口的肥肉,还怕让他给飞了么?媚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暗自忖道。 轻笑声,走上前,她挨身就倾近过去拿着纤纤玉手抚上结实的胸膛,替着伍胥顺顺气,眼角还不时觑着湘兰,一股优越之感迎上心头。 “别气、别气,不就划了下没啥好在意的,反正日后他就是你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没人管你,省点力气来聊聊正经儿事罢!”柳眉一凛,神色突转,语气里不再是柔吟娇声。 “啥事?”箝住胸膛上的那双柔荑,伍胥拿眼睨着她美艳的脸蛋,轻言笑问。 此问听得媚茹目瞪口呆,脸都白了,倏地抽回手,冷冷地哼了一声:“别在聪明人前装糊涂。依约,我可是将人给你带来了,现下就该遵行你答应我的。” 顿失柔软,伍胥对于她突来的怒火丝毫不在意,模着姆指上的翠玉扳环,哈哈大笑,像是听到啥滑迹奇事,十分张狂,令一旁的媚茹是仗二金钢模不着头脑,满眼诧异地瞧着。 “呦,妹子说的到底是哪件事?我可不记得我答应过啥了。”拭去笑出的泪滴,他仍是轻佻地打哈哈。 好哇,是要和她睁眼说瞎话是不?瞧他这副猖狂的模样,分明是针对着她的,一句不记得就让她辛苦的心血全白费了,这可气她绝是咽不下。媚茹双手托臂,怒火翻腾,简直要气炸了。 “伍胥,你别给我来个哩咯楞,我可明明白白挑着说,人是给你了,你就得放过爷,压下那道圣旨。”大力甩袖,拿指就破口嚷嚷,仿佛要闹着众人皆知,好让他不得不认帐。 “呵,妹子真是爱说笑,既是皇上所下的圣谕,我又岂可压得住?”知晓她的意图,伍胥仅是微笑带过。 这府内全是他的人,就算真有人听见了,又何惧之有?怕是还没走出贝勒府邸,就已是尸骨无存,可她的一语倒是提醒了些事儿,让他尚能未雨绸缪。 妹子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伍胥笑眼含戾,暗暗模动着袖中的利刃。 这会儿,瞧着伍胥一脸无惧的笑颜,媚茹是骤然明白了。只要他摆明着不认帐,她亦拿他没辙,仗着这点儿稳是吃定她。 哼,可就算他如意算盘打得再精,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她倒要看看他能有几分能耐?! “你大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此圣旨根本不是皇上钦点所下,仅是八阿哥篡造罢了,压不下才是个鬼话。总之,我不管,你就是得护他周全。”气得怒目圆睁,媚茹大力地拍向木桌,连身子都不住颤抖起来。 见她发狠,伍胥也不再客气,收住笑,挤眉弄眼的丑样随即化成狰狞的修罗面。 “你倒是虾蟆打哈欠,口气真不小。我就告诉你罢,湘兰呢…我是要了,端亲王我则是不救,更别说护他周全了,劝你还是识相点儿,滚回去好好当你的侧福晋,或许还能和着你的爷做个同命鸳鸯。”语出嘲讽,冷眼看去,倒瞧出媚茹一身冷汗。 暗自打个哆嗦,那双锐眼像把千万根刺针刺入心房,确是令她不免惧怕,纵始如此,可满心的愤怒大于惧意,她挺直身子,一张艳美的脸蛋早已气得红烈火烧。 “你、你这禽兽,枉称为人!你等着,要是让我还有口气在,我决不让你消停好过的。”媚茹勃然大怒,说着就猛扑上去,冲着就像疯子般不停地捶打。 对于她的花拳绣腿根本不痛不痒,伍胥一把箝住拳头,哪知道她却趁时扇了他一大耳光,猛推着挣扎,双目睁圆,披头散发,原娇艳的美人儿顿时活像个泼辣女夜叉。 勃然一怒,大力一推,他拿手将媚茹掼在地上,却又走上前揪着黑长的头发一把捉起,让她满是伤痕的脸倾向面前,四目相对。 蹙起眉结,伍胥用着舌尖舌忝拭嘴中的腥甜,倏地在她平日最为自豪的脸上吐了口含血的唾液,不由大笑起来:“哈哈,很好……”他掏出袖中的利刃,猛然一刺,“那为兄的可要先对不住你了!”银亮的刀身立刻隐没于软瘫的身子,换得湿湿黏黏的红色液体流满了整座刀柄,他立即嫌恶地放开手,任由她跌落于地。 “你……”口中溢出鲜血,粉纱前襟上沾满了一片赤红。 一连串的事全像闪电般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媚茹睁眼瞧着直冷笑的伍胥,又低头看着月复上的匕首,简直不敢置信。 像是无法可泄的怒意支撑着,她下意识拔出满是鲜血的刀子,作势就要朝着那恶狠的男人刺去,可一股锥心之痛立即传遍全身,她只觉两眼发黑,意识流离,拚命努嘴说话,顷刻间提不上气,张着空洞大眼,便就此气绝了。 摆手于后,伍胥见媚茹一动也不动了,漫步上前,细细地瞧着那死不瞑目的样子。 扬起笑容,他冷睨道:“你放心,过不久我便会让你心爱的爷同着你上路,冷冷黄泉上,你不会孤独的。” 想和他作对?门儿都没有! 哼气一声,冷语说罢,伍胥还不忘对着淌于血泊中的媚茹踢上两脚,以泄此心头之恨。 “哈哈哈……”抬腿跨过尸首,弯身抱起一旁昏迷的湘兰,哈然大笑,扬长入内。 忽地,地上已然死寂的媚茹是睁着铜铃般的黑瞳,不愿阖上,细长的鲜血自眼角流出,心头满溢的不甘恨意似乎全都由着这道流长的鲜血刻下诅咒。 一滴、一滴…凝流成了一个令人怵目惊心的“恨”。 *** 天色漆黑无光,连一丝仅有的月光都让乌云给遮了去,九衢寂静,街上潇条冷清,只听得阵阵微风吹过。 “锵锵锵锵”四声铜锣打过,负责巡夜的更夫职守地高声大喊,告知此刻的时辰,更是提醒家家户户烛火安全。 “王爷,都准备好了。”年迈的总管从旁侧走进主厅,和着上位的家主爷恭敬禀告。 “主子们都到了么?”只见奕歆右手拖腮,微睁了眼,老神在在地坐定,不怒而威。 “主子们和下人全都在后门边后着,就差着侧福晋和小爷了,老奴已差着春梅找去了,请爷先行上路罢!” “本王……不打算走。”低垂下眼,唇边露出几许无奈的笑。 听此这般潇弱的话,总管真是急了,连忙慌道:“王爷,您不走不行呀!万一皇上真不顾叔侄之情,那可怎么是好?”转念一想,毅然拱手道:“若皇上真要有个人顶罪才了,那就由老奴来罢!老奴一把老骨头了,能在死前为王爷尽最后的一己心力,便也是不枉此生,但求王爷成全。” 事既已定,又岂容轻易更改,何必就仅为了茍且偷生而背负上万古千载的臭名,欺君是项大罪呀! 半阖上眼眸又瞬而睁起,仰望着天,奕歆长叹了声:“福伯,你别再说了,本王清楚你的这份心,亦知晓你对咱们王府是尽心尽力,本王甚是感念,可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等人一到齐,你就便着主子们往南方去,好生照顾着小贝勒,算是本王最后的请求了。”摆了摆手,无意多谈。 第九章 “王、王爷,不好了!侧、侧福晋…小爷……”一名小婢跌跌撞撞地跑来,气促不顺,后头的话全都含糊一片,咿咿呀呀的,实在让人理不清她想表达的话。 微皱下眉,“别急,慢慢说。侧福晋和小爷怎么了?” “侧福晋和小爷全不见人影儿了!” 此言一出,奕歆的脸顿是由青转白,眼望虚空,整个人是怔住了。 总管看出了主子的不对劲,立刻沉声喝道:“怎么回事,还不快说清楚。” “方才春梅依着福总管的话去找着侧福晋,却发现房里凌乱不堪,不仅人没了踪影,连所有的珠宝首饰全给没了,小的心里一紧张,又连忙跑去小爷那儿看得清楚,结果小爷的房里也是同样的清况,找遍了府邸就是找不着两位主子。”跪落在地,抖着纤瘦的双肩,春梅将所见到的一一禀出。 “春梅,你仔细想想,最后见着他们是何时?又是在哪儿?”压住心中的愕然,奕歆沉住气地追问。 “小…小的昨晚还照着侧福晋的意思去请了小爷,在送茶途中好似听见了侧福晋要和着小爷一同去伍贝勒府里,之后小的就一概不知了。” 提到伍胥,奕歆心头是“咯登”了下,不禁讶然,顿时只觉心底像是压着千万斤重的大石,沉甸甸的,实让人喘不过气,几要窒息。 “就这些么?你当真是这么回事?”威严的气势煞是变得软弱无力,合该惊怒的脸庞却也仅以沉寂带过。 “小的也不甚清楚,可侧福晋说的特为小声,好似不让人听见,小的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 “王爷,要不派人去伍贝勒那儿查个明白?” “不了,患难见真情,本王是知晓他们的意思了,既然不愿跟着咱们,又何必强求?!”摆手一挥,嘴角扯出了抹苦笑,晨光半掩的面庞透出无可隐藏的哀恸。 世态炎凉,这就是所谓的世道人心呵,原来,湘兰对他的情义亦不过尔尔,什么真情是依…全是诓人的幌子! 想想,实是可悲,掏心掏肺、汲汲所求的真情下竟是如此丑陋不堪,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一生的旷达仍是换得这般下场,奕歆不由掩住了脸,沉默地笑了。 “可小爷…小爷不是这种见利忘义之人,何不……”依着多年的相处,他并不认为湘兰是这种伪君子。 “罢了!时辰不早,你们该起程了。”倏地站起身,奕歆阔步朝着后门走去。 见此,总管赶紧追了上去,“王爷,小爷他……”为着湘兰,他知晓王爷真是动怒了,可他还是不忍见湘兰因而蒙上不白之冤。 因,王爷是这般的宠溺湘兰,一切的喜怒哀乐只有他才能够左右的,要是有个什么子事体,身为总管的他亦是不愿见着。 “福伯,本王说的话你是不听了?”旋身怒瞪,眼里闪着簇簇凶光。事实已摆在眼前,没什么好言辩的。 “老奴不敢。”被奕歆这么一瞥,背上闪过一阵冷寒,也就识相地住嘴了。 踩着蹒跚的步伐,奕歆来到了一扇隐秘的小门前,外头的马车已是准备好,所有的仆人、主子们全都安然坐定,只等待着一声令下,策马而去。 透过蓝黑的帷幕瞧见奕歆走来,毓祺立刻撩开帘布,漾起面颊旁的小梨涡,努嘴道:“阿玛,怎不见姨娘和湘兰哥哥?不是要去南方玩么,怎还迟迟未来,都耽误行程了。” 听得孩子无知的童言,奕歆顿时惆怅满心,不知要如何将之一切说明。 要让这般小的孩童知晓世间的现实丑恶,致而毁去天真无邪的笑容,实是让人不忍啊! “毓祺,你也大了,阿玛同着你说实,你能听多少、理解多少便是。”抚着孩子的头,他轻轻叹道。 “嗯,毓祺绝对会好好记住阿玛的话。”细瞧着奕歆眼底的坚决,毓祺用力点着头。 微微一笑,奕歆无不感到欣慰。这孩子实是聪颖过人,日后必定青出于蓝,索性也就将所有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就连着王族亲贵的猜忌斗恨、种种的人心险恶全都给倾囊而出,一吐心头之烦忧。 这么说?“难道阿玛您不和我们一道走么?”抬起双眸,一张稚颜瞬即转而沉稳,童言童语下却有着一股难以忽视的严谨。 “不!阿玛要留在这儿恭迎圣旨,哪怕是好是坏,决不一弃了之,落人口实。” 一听,毓祺立刻脸色大变,眼眶泛起潮水,赶忙拉住奕歆的衣袖,“不、不要,阿玛,毓祺要您活着。” “傻孩子,是吉是凶尚未论定,阿玛这么做是未雨绸缪之计,你实是多心了。况蝶茵还小,身为兄长就有义务担起父兄之责,好好照顾教养,别枉费了阿玛一番苦心,懂么?”现下除了轻声安抚,他亦无能为力改变即将面临的浩劫。 咬着牙,双眉紧皱、脸颊红通,毓祺硬忍住眼眶中直打转的泪水,哽咽道:“孩、孩儿明白,孩儿定会谨遵阿玛的教诲,可阿玛定要答应孩儿一件事。”抬起头,说的坚定。 惊见他这般认真,奕歆不由怔忡了下,随即挂上一抹宽慰的笑容。 “啥事,说罢。” “您定要答应孩儿好好活着,等着孩儿回来。”抬眼直睁,黑溜的瞳眸显出期盼。 有此一子,夫复何求?! “好,阿玛答应你,不管有多久,阿玛定在此处等着咱们一家子团聚。”一把搂他入怀,粗糙的大手不停抚着细柔的发丝。 案亲温暖的安慰像是热火般消闵了毓祺心中的那股坚毅,忍住的泪仍是夺眶而出,流满脸庞。 此去一别,再次相见不知已是何年何夕?如此一想,他再也不忍了,立刻放声大哭,将所有的伤心悲痛全给释放出来,像是无尽的泉水般流泄不止,哭恸天地。 紧紧拥住挚爱的孩子,奕歆仰望天际,满眼是泪。 “福伯,孩子们就拜托你了。”流干了泪,奕歆转而向着一旁鼻酸啜泣的总管再次提声交待。 “老奴定不负王爷之命,老奴在此向王爷拜别。”拭去老泪,总管上前拱手,就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大响头。 “走罢!”长袖一挥,奕歆厉声催促着,便蹋上石阶,双手摆后,一副不可抗拒之威势。 “阿玛,您等着,孩儿定会为您昭雪沉冤的……”撩开帘幕,毓祺扯喉大喊,直至殷殷挂念的身影没了眼。 孩子们,请多保重。双目凝睁,奕歆默默在心底回应着,此去一别,便已注定是天人永隔。 哒哒马啼响起,扬起漫天飞尘,眨眼间便不见匆匆疾速奔驰的马车,只留下言犹在耳的呼喊。 *** 昏了好半晌,额上的剧痛突袭而来,将昏迷中的湘兰给痛醒了。 这里是哪里?幽幽睁开迷濛的眼眸,他凝视着粉荷红的银纱帐,空气中飘散馥郁的馨香是浓烈地化不开,在心醉神迷之余,脑中顿时清醒,忽地想起了先前许多不堪的记忆。 还记得…就在他猛然挣扎想逃离此地,倏地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即刻将他压在床炕上,使他动弹不得。 忽地,一道声响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惊慌地转头看去,竟是…… “小美人儿,你可醒了。”撩开薄纱床帷,嘴边泛起一抹婬笑,冷不胜防将他给抱了满怀。 “放、放开我,求求你放了我……侧福晋、侧福晋……” “甭叫了,瞧,你那侧福晋不就在那儿么?”嗤笑了声,他用着眼神示意。 湘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发现地上躺了具女尸,双目开阖,恶狠狠地朝这儿瞪来。“她、她……” 眼眉一挑,他替他把话给顺下去:“她死了,用着我这双手亲自杀死的。为了你,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给除去。呵…你说,你是不是该感谢我?”揪起下颚,在他脸上轻吹了口气。 湘兰将头给偏了过去,呐呐道:“你怎么能……”侧福晋好歹是他的义妹,他怎能这么狠心将她给杀了。 此等的狼心狗肺,实令人心颤。湘兰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冷汗频冒,最深处的害怕涌上心头,一时间的视死如归全成抛之脑后。 看破他的疑问和恐惧,伍胥不由更加得意,冷言笑道:“为何不能?!追根究底她是因你而死,咱们都是同条船上的人了。来,别怕,只要你顺了我,我保证会好好待你的,此事除了你知我知外,一切仍是风平浪静,无声无息。”为了得到这瑰中之宝,死了个贱女人又有何干系,不过就是少了颗棋子罢了。 逃不过,真是逃不过,既已有打算,他就不该在此时临阵退缩。咬着牙,湘兰认命似地隐忍着,将满眼的泪水尽往肚里吞。 “若…我依你了,是否真可救爷?”很轻很轻地叹了声气,低垂着眼,他真诚地问道。 突被他的好声好气弄怔了,伍胥随即狂笑起来:“哈哈…湘兰呀,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真信了那贱女人的蠢话。”实在是可怜可欺,这抹的天真单纯是无上的吸引,就算是天仙美人也略逊了几分,莫怪媚茹死拽活拗都要将他给除去。 这一狂笑让湘兰是急了,以为救人无望,赶忙抬头问个清楚:“你会救爷的对不对、对不对?” “这…就要由你来决定了。”语里透着暧昧,伍胥拿眼直揪着面前慌张的湘兰,实感到有趣极了。 蓦地一怔,垂下濛雾的眼眸,沉思了一会儿,思绪飘向不再复回的远方,良久、良久…… 顷尔,湘兰沉痛地点了下头,算是愿了。此次一来,他便有着打算,为着奕歆,他不得不如此,能用他这般污秽残破的身子能换回奕歆尊贵的命,怎么说,都是值得。 “好哇,我的小美人,你可想通了。快让我瞧瞧这身的水肌女敕肤,润如翠玉,是哪个像姑、女人是比得上的。” 见他同意,早已欲火中烧的伍胥一把将湘兰给压在身下,迫不及怠扒开碍事的衣裳,露出如凝脂般的平板胸膛。 低头吻点,自喉颈顺势而下,咬啮胸前的两颗小突起,一吸一吮,不时用着舌尖轻缓挑弄着,大手延此游移于曲起的模至跨下,急速搓弄着未然鼓起的小谤子。 喘着气,他粗嘎的说:“呦,揉搓了这么久,怎你还不起来?是不我太过轻柔了,你不感趣?!” “不!别、别模那儿……”心中大惊,湘兰赶忙侧过身去,却被他一手牵制,根本不得动弹。 “这……”伍胥微皱起眉,延着软瘫的根子模去,倏地恼怒大吼:“该死,你是阉人!”左右开光,立即赏了他两大巴子。 “我、我……” “哼,想不到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却是个阉人。好,不感趣是罢?我就非弄得你起来!”一手捋住湘兰的双手,把腿给大大岔开来,准备将自己的火热坚挺抵入幽径。 “不,放开我、放开我!”宁可死,他亦不愿受此屈辱。 冷不胜防,湘兰在伍胥的胳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他泪水直流,反手一挥,又是个清脆的巴掌。 “贱人!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别怪我狠了。”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扑身向前,立即将湘兰给压制于炕上,使命地掐着了细白的纤颈,两眼冒凸、面露狰狞,像是要活吞死啃地将人给撕了。 “唔……”顿失顺畅的呼吸,湘兰痛苦地嘤咛了声,一张脸变得惨白发青,双眸失焦,意识逐渐涣散。 爷…湘兰对不起你。他认命似地垂下眼帘,泪水缓缓自眼角流出。 见他如此,刻意松下气力,伍胥不由冷笑声:“怎么,想死是么?”眯起眼,使劲了手中的力道,“哼,我就告诉你罢,别以为我真会救端亲王,五更一到,你那位王爷也会同着你去的,哈哈……” 仰首狂笑,双目睁圆,伍胥紧紧掐住湘兰的颈子,丝毫不放松。没用的废物,多留无益,他就是要制他于死。 不,他不能死…他还得去救爷。 眼看就要气绝,可湘兰不知哪来的力量,将压于上身的伍胥给狠狠推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拔出怀中的弯刀,愤力一划,冰冷的手尖随即感到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染了一身红。 他惊慌地将弯刀给收了回来,倏地喷出一道血柱,赤红沾满了青白的面孔。 一时间,他是怔愣住了。 想不到、想不到呀!他竟会被一个贱伶的给伤了。拭去胸膛的一道血痕,伍胥自嘲地笑了下。 “呵…呵,来不及了…就算你此时赶去,只怕剩下一具冷尸了……”隐隐传来痛楚,说话断断续续,显得有些无力。 抬眼看去,迷濛的眸子映出伍胥狼狈的身影,血浓的腥味唤醒了隐埋的残酷,抛去了最后一丝的理性,脑子全被恨意给占满。 是的,他要保护爷,他绝不许有人伤害了爷。趁着他狂傲之际,防测不及,湘兰顿时像是疯了般举起手中的利刃再次往伍胥身上划去。 不停地刺着、划着,左刀右割,刀刀深见筋骨,直到他累了、倦了,伍胥的胸前早是一片血肉馍糊,波波的血液如同潮水般急涌而出,浓浓的腥味霎时充斥着整间屋子,飘散不去。 持着满是鲜血的弯刀,像是对待心爱的物品般,他仔细地看了看,小心翼翼插放腰间,嘴角慢慢漾出淡淡的微笑。 朝着身旁的死尸睨了眼,从容不迫地整好敞开的前襟,带着满身的艳红缓缓跨下床炕。 湘兰整个人像是痴傻似地,双目无神,恍若无事般走出了书斋、离了宅邸,丝毫不在意整身令人怵目惊心的血红,直直往着端亲王府的方向走去。 *** 五更方过,几位身材魁武的满郎中“轰”地撞开大门,顺着两旁旗兵的恭迎,撩起下摆,跨步走进端亲王府。 偌大的府里却不见一人,岂不怪哉?精眸逡视四周,一行人决定移往宅邸一探究境。 来到院内书斋,只见奕歆一人早已伫立等待,似乎知晓他们来访的目的。 撩袍双膝跪倒,拱手放于胸前,静候宣读。 身着重朝官服的满郎中向前站了一步,启开圣旨,朗声念读康熙口谕: “经宗人府查审,确立爱新觉罗·奕歆实有结党之罪,凡树党相倾者,断不姑容,尔之结党妄行、议论国事,朕深感痛心,纵然尔为皇亲,朕之言不得废,为此,即革去端亲王封号,家产充没,及行一干人等随贬庶民,爱新觉罗·奕歆着即赐予毒酒,就地正法,处死请罪。” 满郎中收起圣旨,交由一旁的旗兵,而后接过一只银盘高举于头,单跪呈上:“下官恭请王爷上路。” 奕歆起身,看着盘中的白瓷玉杯,不禁幽然苦笑。他转身朝著书案走去,沾起墨笔,提毫运行,洋洋洒洒地写下几句大字。 他生莫作皇子弟, 几经拚死无可挽。 谁能言道论功过? 徒留悔恨空于心; 他生莫作有情痴, 系人一生千行泪。 谁叹情义双栖蝶? 万世遗恨终有悔…… 第十章 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呢?浮世如斯、缘生缘死,昨日悠悠、恍若梦境,纵使一生权贵依附,到了潦倒之时,最亲最爱的人儿仍是弃他而去。 梦,是该醒了。静凝诗言,奕歆摇了摇头,索性把笔一扔,暗暗拭去几滴滚烫的泪水,仰望于天,长嘘一叹。 拿起墨纸,他缓缓步前,挺直身子,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一撕两半,冷风一吹,洒满天际,化作万片飞屑飘落而下。 奕歆看着、瞧着,是笑了,可唇上的笑意却是如此的悲沧凄然,见者,亦无不感到鼻酸,仿若感同身受。 猛然回神,所有的旗兵皆是面面相觑,孰不知此举是为何意,见奕歆迟迟不从极刑,净是拖延,其中几位较沉不住气的旗兵就要大步上前,却被为首的满郎中给挡了下来。 满郎中丢了个切勿急燥的眼神,示意别动手,他们也只得静观其变,遵从满郎中的指令,没胆硬来。 真不愧为满清的第一巴图鲁。满郎中赞许地望着奕歆无惧的神情,就算已是将死之人,那一身的威势仍然不减,如此的豪气之士,最是气概。 可皇旨不可违,再怎么样的佩服,眼前之人仍是个阶下囚,非死不可。 “下官恭请王爷上路。”持着拖盘,满郎中见奕歆似乎无意服刑,再次朗声催促。 奕歆朝着满郎中看了眼,发出冷笑:“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抬头仰望,气概万千地道出满月复悲叹:“我,爱新觉罗·奕歆,一生清廉无私、爱民如子,实何罪之有?可君帝一言,身为臣子岂敢不从?!枉我九尺男儿、满洲勇士,今日却以此了却残生,望我子孙,沉冤昭雪。” 最后一句铿锵有力,像是使着全身之力,用着满腔热血倾力道出,眸子精黑乌亮、正气凛然,带出男人的阴郁强悍。 “下官……”满郎中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被直视而来的眼眸给震住了,瞠目结舌,到口的话就是月兑不出口。 奕歆朝着他微微一笑,满眼苦楚,整顿了上的重朝官服,处决前,依旧是保有一身的尊贵。 “好了,你不必再说,本王明了。拿酒来罢!”反手一挥,无不威风。 满郎中喳了声,将手中的拖盘给呈了上去。 望向银盘,奕歆略去玉杯,直接手拿瓷瓶,豪气万千地倾倒痛饮,瓶中一滴即亡的毒酒立刻一饮而尽。 顷尔,不消一刻钟,强毒遽发,倏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奕歆只觉月复痛如绞,像是万根针千把刺自他身上插去,无一处完好。 冷汗涔涔,锥心之痛是越发强烈,他硬咬着牙,将牙齿都给咬得“喀啦喀啦”响,鲜血仍是不住自嘴角流出,染红了前襟的花翎。 他知道是撑不住了,不由唇边漾出一抹苦笑,笑尽天下人、笑尽沧海桑田,也笑尽自个儿的万般无奈。 眼眸一闭,突然“轰咚”一声,魁武的身子再也受不住地咚隆倒地,流满了一地赤红。 堂中鸦雀无声,所有在场的人们均被奕歆这般的气势给震摄住了,无不为此感恸。 自死至终,奕歆是个王爷,一位人民爱戴的好王爷。 满郎中将手中的玉杯放于奕歆的身旁,算是敬意,便领着旗兵们离开府邸,率人燃起熊熊烈火烧去无主之宅。 正当众人退离之际,跨出门槛,迎面就和着一位状似无神的瘦弱男人撞个正着。 谁呀?不长眼的!被撞得微疼的满郎中就要破口大骂,抬眼看去,不由大为惊愕。 立于眼前的竟就是湘兰,一身破衣乱发、满布鲜血,加上惨白无血色的脸蛋,活月兑月兑像个飘来荡去的鬼魅,看上去实是令人心寒发颤,背脊都凉了起来。 湘兰和着众人们擦身而过,仿若无视,举步就朝着府邸走进,好似真没见着大火燃燃的模样。 瞧他就要奔入火场,满郎中一把将他给拉住,好言劝道:“你可千万别进去,里头可是大火吞焰,是会烧死人的,若你是王爷的家眷就赶紧离开罢,仗着王爷的豪壮,咱们大可睁只眼闭只眼,用不着进去送死。” 湘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是睁得老大,眼圈儿发黑,呆呆的望向内宅,自干裂的嘴唇发出微弱声嗓:“爷…爷他在等我。” “端亲王已就地正法了,就算你现在闯了进去也是没辙,快趁还没多少耳目,你快些离开,别让我们难做人。”姑且不论他和端亲王是啥关系,在此罪犯要地一干等均不得擅闯,何况大伙避都来不及了,又怎会有人这么急意的赶来送死? 料想不是个求死之人,就是个疯子,依他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观来,大体是后者罢!满郎中细细打量了湘兰一番,心中如是想。 思索着他的话语,混沌的脑袋顿是一清,如当头棒喝,狠狠地敲了湘兰一记警钟。 意思是指爷…死了?不会的、不会的!爷曾许诺会等他回来,会笑着迎接他…… 一定是他晚归,爷生气了,故意拿他开涮。 对!肯定是这样。 “您骗我、您骗我……我答应爷生生世世都要相伴的,他绝不会弃我一人而去,爷肯定还在里头等我,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湘兰一时气恼,挣扎着众人的阻拦,硬是强闯。 众人直是愤力阻挡,抓手抓脚的,就是不肯放手,就算再怎么冷血无情的人,也不会眼巴巴的让人送死,尤其他们又全是当官的,爱民如子的心态下,良心亦是不许。 如此的坚毅阻攘让湘兰是又气又脑,拚命跃跳挣月兑,心慌之下,伸手就往腰间一拔,持着染血的弯刀朝着众人乱舞挥砍。 “你……!” 众人皆大吃一惊,急忙放手,以免真被那把状似锋利的刀刃给伤了。 若为着这个疯癫之人而伤了自己,实不划算,逞着一己之私、保命要紧的心态下,再也没人胆敢上前劝阻。 拿着弯刀,趁众人来不及回神之余,湘兰转身就拔腿急奔,一溜烟便给不见人影了。 这程子,所有人均不知作何反应,直拿眼瞧向前方,看着火蛇吞咽宅邸。 “大人,别理这疯子了,咱们还是快回宫禀咐罢!” 莫可奈何下,满郎中回头看了隐没于大火中的湘兰,不禁轻叹了声,反手一挥,便率着众旗兵们无声无息地走了。 *** 冷风一吹,火苗急窜。 一入门的湘兰顾不得其他,直奔往内院的书斋房。 他像个无头苍蝇四处看着、瞧着,未着靴的脚底早是鲜血泥巴相混,一路上跌跌撞撞了好几次,身子、脸上无不擦伤,血痕遍布,实是狼狈不堪。 忍着整身的焦灼,满屋子弥漫的浓浓烟雾阻挡了视线,让他是看不清前方,加上鼻息间吸多过多燃烧的碳味,不仅眼前迷濛一片,就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觉脑袋渐渐昏沉,意识几要飘离。 偶一踉跄,仆倒在地,试了好多次他都想挣扎起身,可全身的力气像是散尽了,使手脚都无法尽他意地动弹。 看着大火由外而烧,眼见就要蔓延过来,在此绝望之际,脑中忽地闪过一道想法。 好累…他真的好累。 这样就好了,就让火烧了他罢,这样他就能月兑离此残破的身子、离了人世,不在有情爱仇恨缠着他,什么怨恨全都随着大火一消怠尽。湘兰静静地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逼近。 蓦地,迷乱之时,一位身形高大的影子遮去了火红的光影,湘兰微难地睁眼一看,却见着奕歆伫立在他面前,正对着他微笑。 他伸出手,朝着影儿伸了过去,直想拉住奕歆,可不知怎么地,奕歆却冷笑一声,身形一略,像是躲着瘟疫般,硬生生让他扑了个空。 他拿着怒眼直揪着湘兰,眼里净是嫌恶,接而又转为悲凄,嘴角慢慢流下赤红的液体,滴滴落在湘兰的脸上。 他愣愣地模着脸上湿热的液体,仔细瞧着,原来,手里接过的是血、都是血啊! 惊愕之余,眯起水雾的眸子,他猛地就要拉住奕歆的下摆。 此时此刻,转眼间,奕歆的身影又飞快地消逝了。 湘兰尖声喊叫,眼速睁起,伸出的手荡在空中,一切的一切皆成幻梦,眼前浓雾漫漫,哪里有奕歆的影子,连手里都没了赤红的鲜血。 双手伫地,湘兰急急地喘着气,心痛如绞,模着胸口,一股强势的意念就挣扎撑起身子,带着昏沉的意识摇摇晃晃地走入内院。 好不容易到了书斋门口,湘兰倚着敞开的门扉一看,躺在地上的人儿,竟就是方才梦中的奕歆。 “不!”他低吼着,脚下一软,整个人是瘫了下去。 强挨着使不上力的双腿,湘兰咬着唇,愤力爬到奕歆的身旁,伸手抚上他最钟爱的脸庞。泪,不住奔流。 “爷…湘兰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双目含泪,他哽咽地叫着。 可奕歆似乎不顾他的呼喊,仍是一动也不动地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全无鼻息,寂流的空荡中仅存留了隐隐的啜泣和着焚木的嗤裂声。 湘兰瞬间是怔住了,泪也止了,直拿着一双黝黑的大眼愣瞧着。泪水,先是一滴一滴地漫漫落下,接而成串滚落,流得满眼满脸,看上去均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不会的、不会的……猛摇头,双肩颤抖,湘兰痛苦地揪着胸口处,一颗心是不受制地胡乱跳动,像是要跳出胸口来。 绝望、悲痛,深深地占满了他的心房、思绪以及身躯四处。 “爷、爷,您看看我啊!我回来了,您的湘兰回来了。”他扑上去搂住奕歆的颈子,将脸贴在微许温热的胸膛上啜泣。 “求求您…睁开眼看看,不要不理我……您说过会伴我生生世世的,您不能反悔…不能丢下我!”泪水爬满了脸庞,心疼着、痛着,像是针般阵阵地揪刺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肯看看他?不肯等他回来?他说过不论生死,他都会永伴在旁的。 “啊──”仰望于天,湘兰凄厉大喊:“老天呀!我是造了什么孽?您要这样的惩罚我、折磨我……您赐我一身的缺憾我是甘愿受了,可您怎能割去我的心头肉、身里魂?!……” 怨怼于天,他放声大哭,悲痛、伤心,已不足以形容哭音中的哀恸。 半晌,他是静了下来,睁起迷濛的眸子,看看灰沉沉的四处。 这里的一切一切,皆有与他美好的过往,回想起从前,是那般的幸福、快乐。 难道过去的欢愉,仅是一场如梦似幻的梦境、一场不失真实的美梦? 多少令人心醉的往事,真如大梦一般,眼目一睁,全给灭了。 怔愣了下,湘兰双腿瘫跪,趴在已然冰凉的上身,痴痴傻傻的,眼神飘乎不定,喃喃自语起来: “爷,您还记得么?当年在内院花园咱们第一次遇见的情形…那时您还拉了我的手,将我给抱了起来,偎在貂衣里,真的好暖、好暖……您瞧,这是您当日送我的玉佩,很漂亮是不?这些年来我是小心地戴着,无论夙夜都非得摆在身旁,要不心里头总会不安…… 还有,这…这是作夜您给我的,湘兰没负爷的心愿,用着这把弯刀替爷报了仇,往后就不会有人会再伤害您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了。”他拿着沾了血的弯刀,顿时手指一松,当啷在地,苍白的脸上净是呆愣,以及…无尽的悲凄。 喜怒哀乐随着回忆的过往呈现于憨傻的脸上,唯一不变的是,奔流无止的泪水。 冷风咻咻吹进,震得木门喀啦喀啦的响,潇条之景,不溢言表,像是悲叹,也像是哀悼,随地吹起了轻如柳絮的碎纸,似是有意般,飘落到湘兰的跟前。 恍忽之际,也不知怎么地,手便自动地伸了出来,他拾起了一旁撕毁的纸张,只见得上头写得半片诗: 他生莫作有情痴 系人一生千行泪 谁叹情义双栖蝶 万世遗恨终有悔 此诗之意,昭然可明。瞧着上面的白纸黑字,他突地捂住嘴,却是无法阻止喉头的哽咽。 原来,奕歆是后悔了……到头来,他的痴心却成了负心,他的情义却成了背叛呵,他最真最深的情意…又是叫他情何以堪? “哈哈…何苦堕入红尘海?情生孽障万世修。老师父说的没错、没错,是我害了爷、坏了爷的命,这一切全是我的错。”捶胸顿地,痛心疾首的嚎啕大哭。 奕歆的死,将他的无私情爱给带走了; 奕歆的恨,却是留给他无法弥补的遗憾,再也挽不回,过往的美好真如一消怠尽,无迹无痕。 呵呵…红梅如心,浓情蜜意,翩似落雪,终是成空。湘兰绝望地仰于天际,浑身颤抖,红眼垂泪。 蓦地,眼神一瞥,向着身旁的玉杯看去。 单手拿起了杯子,对于杯中冒起的阵阵白烟略为了然。湘兰凄然一笑,眼里有着浓浓的疲惫和悲苦,启起朱唇,幽幽唱出: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看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跳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透过哀伤的曲子,将心中无法言表的痛苦给一一倾出,湘兰抚在奕歆的胸膛上,细细唱了段“断魂”,此情此景,悲痛难当。 走了,大伙儿都走了。 侧福晋死了、伍贝勒死了、奕歆也狠心地离他而去了,那…他为何还要孤单地守在这里? 爱他的人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需要他了,在这世间,他亦没有了可眷恋的理由。 “爷,您等着,湘兰很快就来陪您了。”持起手中的玉杯,毫不迟疑,仰头饮下,滴滴冰凉的液体流入喉中,渐然烧灼。 当啷一声,玉杯尽碎,毒性遽发,湘兰受不住地自喉头呕出一大瘫血,湿了白净的前襟,斑红点点。 睁起渐渐黑暗的眼眸,他凭着最后的一丝气力,愤力爬向奕歆,用着手指细细抚模着他刚毅的脸庞。 静静的、静静的,再度见他最后一面。 “此生此世,湘兰绝不负您……”搂住奕歆的身子,他凄然一笑。 昏迷之间,他似乎又见着了奕歆的身影,缓步前来,静静凝视着他。 可不同的是,此次,奕歆是笑着抚模他的脸庞,轻轻柔柔,恍如幻梦,柔情似水地拭去眼角不住溢落的泪珠,一滴又一滴。 那感觉好熟悉、好温暖,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小亭流水、唱唱笑笑,两抹相偎依的身影,是那么的幸福、快乐……闭上了眼,思绪飘回了从前,历历在目,湘兰不禁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一生,他是满足、无悔了。 大火狂燃,梁柱纷纷倒下,火苗漫进了内院,所经之处,染了一地灰白,白雾冲天,烟雾袅袅,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此火焰中。 渐渐地,一座雄伟的宅邸被火蛇隐隐吞没,重垣峻宇,尽成瓦砾废墟。 无情火,烧去了这府里的一切事物,亦烧去了深深的浓情。 终曲 鞑鞑的马啼响彻山林,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跨马奔驰,扬起漫天尘沙,俊逸的脸上汗水淋漓,眉间揪起忧愁之色,晃眼看去,不明白之人只当是一般的赶路过客,孰不知在此之外,此烦燥皱起的眉结下是隐藏了个莫大的目的。 蓦地,毓祺拉住马疆、停下马蹄,向着陌生的四周逡巡一遍,眉头又是皱的更紧了。 奇怪,此地该是华山了,怎见不着一人,莫非消息有错?身在深山野领中,实是让人模不清方向,连他这踏遍万土的人也都给弄混了。 搔搔头,正值一愁莫展之际,眼眸偶然轻瞥,见着一抹纤瘦的身影,仔细看去似是男人又像是姑娘,脸上还罩层暗纱,只露出亮如晨星的眼眸,整体细量,全身皆是散出神秘与不凡的气质,仿是深居神人。 莫非他真遇上个神仙了?此一想像,前去的步伐便迟疑了下,怕是自己莽撞的粗言粗行会将人给吓跑。 可在此荒郊里,终是有人了,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是可问路的人就好。毓祺也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扫先前之阴霾,立即驾马前去。 跃下马背,毓祺牵马行路,轻悄地走到那蒙面人的跟前,开口问道: “这位大哥,请问有无见到两位外地人士,一位身形伟岸、脸相刚毅,眉宇神行间与在下有些相仿,年纪约莫是四十有六;另一位则是身形纤细、面容姣好、亦刚亦柔,举止神态柔媚不失优雅,约是而立之年,此二位是在下的至亲之人,已失散多年,不知大哥是否有见着?”他急急得说了一大串,怕眼前的蒙面人不懂,又比手画脚了一番,欢喜的神情参杂着焦虑。 什么纤细、姣好的,这不都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么?又怎会用到男人身上了?轻皱起眉,蒙面男子对着毓祺的描述感到可笑,缓缓地抬起眸子,霎是愣住了,有些惊异地看着来人,覆面的薄纱下,眼角渐渐湿润起来,慢慢溢出晶莹。 毓祺不解地看着他,下意识往脸上模去,怀疑自己是否真哪儿不对劲了,要不眼前的陌生人怎会紧盯着不放? 瞧他近似愚蠢的举动,男子不由噗哧一声,提袖掩嘴,含笑不语。他微点了头,倏地拿起脚边的枯木在地上写了个“有”字。 “真的?!太好了,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敢问他们身处何处?是否安好?”毓祺狂喜,抛去方才的窘样,急忙追问。 挥动着木条,他又写道。你当真想找他们?事过境迁,不介意他们变的如何? “他们是在下的亲人,何来介意?!十多年未见,定是有所改变。这位大哥,就不瞒您说了,其中的一位便是在下的亲生阿玛,另一位则是异姓大哥,他待我之好,有如生母,只怪十多年前的一场梦魇,将咱们给硬生生拆散了。” 不知怎么地,他仿佛觉得眼前的这位神秘人是为熟悉,让他能放心地将所有烦事一吐快之,忆及此,又是一阵伤痛。 听得这话,男子晶莹的眼眸闪过一丝忧伤,可又迅速回复神态,没让毓祺来得及瞧眼起疑。 柳眉一扬,装是有些疑惑,他持着充笔的枯木,再次画向沙堆。有此孝心,甚是感动,可你怎又拖了十多年才来寻人? 微微叹了口气,毓祺颓丧地苦笑着:“这……说来实为可耻,当初为避灾难而躲在杭州一带隐姓埋名,甚是苦熬,认为他们已不在人世了,直至当今皇上即位之时,沉冤终得昭雪,这才搬回京城重整家业,经过一番的打听之下,好不容易是有些眉目了。敢求您快告知在下罢,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定然报答。”他再次拱手作揖,急求之心是如此的坚定,为了寻得亲人,屈膝卑恭是必要的。 有此孝子、难得罕见,在下必诚实以报,可你真不后悔?万一不同你所期盼的……你难道不怕? 男子又疾笔写下,抬起眸子,盼得解惑。 “唉,毕竟久远,已成往事,现下能得个一丝消息,已是苍天的感念了,在下何需强求,此生死之事,又岂是能强求得来的?就算如此,生是见人,若万一…在下是必须恭迎回乡安葬,以慰生父、大哥在天之灵。”不堪回首,实难能追忆呀! 好个感动天地的孝子。男子在心中默默赞许,感到无比的欣慰,透过薄纱,用着一种熟稔慈祥的目光静静凝视。 此一注目,令毓祺不禁心念一热,这般的感觉和着那双翦如秋水的眸子,状似熟悉、亲切,可就是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 了然于心,男子先是微微淡笑,随之挥笔驰毫。 前方百里,五步即行。菩提树下,心系之念,在此之中。 太好了!终于能找回阿玛和湘兰哥哥了。得知消息,毓祺心中实是欣喜万分,巴不得马上见着他们。 “感谢这位大哥的指引,在下先行一步。驾!”千谢万谢后,跃上马背,立即朝着所指之处奔去。 万丈高山,飘风弗弗,只留得蒙面男子目泪含笑,静静地送别。 *** 丙真,他还是没能认出他来。望着渐去渐远的身影,湘兰不由感叹了声。 突地,一双手将他纳入宽阔的怀中,拂起披肩的发丝,将一张俊逸的脸庞凑向白皙的颈间,细细吸引着淡雅清香。 丝毫不为此亲昵的举动而过份惊慌,听此浑厚的声嗓,不必询问,就知来者是谁,湘兰回首微微一笑,伸手摘下覆于脸蛋的那曾薄纱,露出半张焦熔的面容,倾身靠向温暖的胸膛。 “毓祺真是长大了,以前的小模小样已不复见,不知总管和蝶茵他们是否安好?十多年来是没见过了,实是想念。”眉宇揪起淡淡的忧愁,他轻轻说道,话里满是无限感慨。 “是呀!岁月不饶人,若非在此地灵之处,咱们恐怕早是鬓发斑白、垂垂老已了。”搂着纤细的身躯,奕歆拿手把玩仍是乌黑及长的发丝,爱怜地吻上脸颊,接而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他真是个傻孩子!十多年未见,饶是没多大长处,竟连你也认不出。湘兰,你瞧,我那时可没说假,一语成谶,果真是应了我当年的疑虑。”笑里有着莫名的得意。 呿!这有啥好骄傲的。湘兰不高兴地撇了他一眼,鼓起脸颊,赌气不作声。 沉默了好半晌,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他模着自个儿已然熔毁的半面,幽幽地说:“我已变得这副模样,他又怎会认得呢?与其让这副丑态吓着了他,不如不认的好,就让过往的美好常驻于心,永远记得以往那个的湘兰哥哥,而不是现下的半残之人。” 当年在那场大火中虽是逃过一劫,可容颜却因倒下的烧木而惨遭祝融焚毁,留下挥灭不去的烙印。 饼了十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便不再是从前的湘兰,就如奕歆所言,过往的湘兰是死在那大火中了,如今的他,亦是位无名无氏的山中隐人。 奕歆拉下他脸边的手,轻轻吻了上去,颇为怨怼地说:“你这样又哪儿不好了?不管你是丑是美,只要那颗心、那灵魂是真真实实的湘兰,美丑不过是外在的皮相罢了!百年之后,谁能永保不衰?!”他说着真真切切,眼底漾着无法掩识的柔情。 此话一出,湘兰倏地羞红了脸,微微地别过头,“爷,您怎后说这、这种话?不怕人笑话了。” 见他如此,奕歆高兴地哈哈大笑,捧起他的脸庞,双目对凝。 “你又喊我爷了,不是说过了么?自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个王爷了,而是平平凡凡的人。来,喊我的名字看看。”他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头,宠溺地笑开了。 是的,自那日大火焚尽之后,他就不再是个尊贵的皇亲国戚、朝廷要犯,而是得偿所愿的成了平凡的黔娄百姓。 当年结党一案,康熙立下处决,藉以毒酒焚屋,让他以诈死之身隐归山林,表面是为平抚漫言,实则在他为替湘兰求药而入宫晋见康熙时,便同他一齐计划着此案,为的就是揪出宫内之耳目,清尽余党。 现下,世上已无端亲王这号人物,亦无湘兰这位平民男子,他们皆都成了已死之身,真真正正地离开尘俗,弃了这片纷纷扰扰的世界。 “爷……我、我还是喊不来。”咀嚼多次,他仍是选择放弃。 “没什么好害燥的,只要多喊喊,习惯便好”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怂恿,奕歆脸上的微笑有着明显的别意。 “奕……奕歆。”吞吞吐吐,这才好不容易启口,只是,脸上早已一片绯红,煞是明亮可人。 奸记得逞,奕歆满意极了,立即覆上双唇,是以更加的火热、甜蜜。 相吻许久,他这才如意地放开了湘兰,忽地想起了单身只影的毓祺,不由会心一笑。 “对了,湘兰,你还真报了个百里路,白白让毓祺给闯个空,怕是走到了明晨才知虚空一场,依着那孩子的性子,定会气疯的。” “不会的,照言前去,他必有收获。”难道他真是那种卑鄙小人么?无事耍人玩呀! “喔?又是怎么着,难不成真藏有玄机?”特意故做玄虚,实是令人好奇。眼眉一挑,奕歆露出个饶富兴味的笑容。 掩嘴淡笑,湘兰颇有深意地回以轻言:“呵,是也、非也。百里处,我造了两座咱们的衣冠冢里,里头放了你送于我的传家弯刀,若真有幸,就让毓祺将此给拾了去。” 那把弯刀虽是奕歆亲送之物,可却有着许多不堪的往事,不如就此长埋,若是有缘,终是有出土之日。湘兰模着胸口的一只青玉扳指,仰首微笑,深情地望向奕歆。 “也罢!自此,咱们真可断了凡尘俗世,亦是实现了我当出许下的梦想,与你相守一生。”低头俯下一吻,他爱恋地缩臂紧拥。 这次,他再也不放开了。 双目对视,深情款款,如梦似幻的愿望终是成真。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奕歆牵起了他纤柔如玉的柔荑,静凝彼此。 “此情如你,夫复何求?!”眼眶泛红,湘兰动容地落下泪。 静闭上眼,仰首倾身,双唇交瓣,两人愿以此吻立誓──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 清雍正三年,十一月初五,雍正发出上谕── 自亲王以下闲散人以上,若有归复而结为朋党者,即为叛国之人,必加以重罪,禀着先皇之遗谕,决不姑贷,亦断不姑容也。 此外,于康熙四十八年爱新觉罗·奕歆之结党一案,经多年查验证其无辜牵连,一时得罪,皇考随及鉴宥。 在此重复端亲王之名,并追封为忠义亲王,连及眷属。 此一圣谕颁布后,京城百姓一时为之欢喜雷动,个个抹泪感动,纷纷放下工作聚集于昔日之端亲王府前焚香叩拜,并在宅旁立座忠义祠堂,以感念这位仁德善良的好王爷。 除外,在于祠堂中,亦立上个无名牌位,常伴左右。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伫立于前,人们皆会记得此座宅邸的凄美故事。 一位高高在上的端亲王爷、一位温柔深情的戏子…… 此不朽之情,至今仍是为人所赞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