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恋》 楔子 我是个末流的言情小说作者,业余性质的。 其实言情小说在大多数人眼里,已是属于末流的文学载体,噢,也许根本不应该和“文学”二字挂钩吧?但尽避如此,我还是这“末流”文学载体中混得最末流的一员。 文笔?仅是普通而已。 情节?多数老套,过分一般。 人物塑造?读者评价: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是吗?我的生活仍旧在继续着——勉强算得上小康的家庭,身体健康的父母,疼我的丈夫,一份我比较有兴趣的工作,以及夜深人静时,那份让我着迷的,沉溺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兼职。 我很知足,也很满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在写自传吗?”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我心一惊,反应迅速地点击了关闭文档,差点忘记保存。 “怎么?怕被我看到?”丈夫笑笑,从我掌中接过鼠标,及时帮我进行了存档。 “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家看我写的。”我松了松手腕,又活动一下肩膀,长期处在打字状态,我的肩周炎其实已经很严重了。 丈夫笑了,替我捏肩,“是在写我们的故事?” 又来了!我好气又好笑,自从他知道我在写言情小说,这几乎快成了例行的问候,简直比我笔下的情节还老套,“有什么好写的?只是写完上一个,这会儿脑子里没新的东西,所以写点随笔。” “我们的故事为什么不能写?”丈夫嚷嚷,有些不平的样子,“我们的相遇那么浪漫!” “怎么个浪漫法?”我睨他一眼。 “你看,如果不是公车上我踩你一脚,怎么可能续起前缘?咱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吧?”他敲敲我的头,“女孩子不要斜眼看人。” 我喃喃自语:“早不是女孩子了。”又冲他扮鬼脸,“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但你住城东我住城西,一年最多能见一次,可不算青梅竹马,所以没啥写头。” “老婆……” “没得商量!”我关上电脑,“走吧,我肚子饿了,出去吃点东西。” “你最近还挺不耐饿的!”他环着我的腰,“每次都不肯写,咱们的故事很见不得人吗?”他咕哝。 “不,是因为我不确定读者会喜欢流水账啦!”我笑眯眯地说,不理会他的抱怨。 “反正你也没什么读者,就当送给我吧!”他还挺会说话。 我不为所动,“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想你受不起啊!” 看丈夫失望的神色,我忍不住在心底偷偷笑了。他一定不懂为何我在这个问题上从不肯让步,实在是因为,爱情注定是不公平的,先爱的那方一定会付出多些。 尽避他在我知道他爱我时已经爱了我多年,但我却不愿意让他知道,其实更早以前,我已经倾心于他。 他一直认为他爱我多些。 那就让他这样以为下去吧。我一点都不想说破。 在他爱我之前,我已经爱他好久了。在心底。 第1章(1) 念完小学一年级,我从亲戚众多的故乡重庆来到了父母所在的小城。 十五年前,父亲为支援小城建设,被调到这里,为这座城市的发展壮大贡献上了自己的一份力量,时至今日,父亲的工资里还有一项名为“艰苦奋斗”的奖金。后来因缘际会,父亲认识了在铁路局工作的母亲。 婚后,他们经历了几年的两地分居生活,父亲在小城,而母亲一直随铁路局的建设队伍驻扎在南宁。为了母亲的调动,父亲努力了很多年,差点踏破了单位领导家的大门,最后终于在我念小学那年,母亲成功调到了小城。 我从此有了一个固定的家,于是念完一年级,我结束了在外公家寄养的生涯,转学到了小城,待在父母身边。 在小城,我们并没有什么亲戚可供逢年过节走动。唯一关系密切的,也就只有住在城东的一位远房伯父,因为都姓陆,又来自同一个乡,上三辈也还算有些亲戚关系,就这么结识,来往密切起来。 事实上,因为后来二十年这样不间断的情感经营,大伯和父亲的关系虽非亲生,尤胜亲生。 第一次去大伯家的那天,正是大年三十。说来也巧,大伯母正好是那天的生日,团年加上生日,真是非常喜庆的日子。后来,我们每年的那一天基本都在大伯家度过,吃过团年饭再回到自己家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那一天,大伯家不算宽敞的客厅里坐了不少人,塞得满满当当。我跟着父母走进去,羞涩地躲在父母身后。 “哎呀!这个就是年念了?好漂亮的小泵娘!”一个身材娇小,脸蛋圆圆满脸和善热切的中年妇人将我从母亲身后拉了出来,活像商品展览一般地亮相,还上上下下打量着。 小城的春节从来都是艳阳高照,并不见得冷,那天的我编着两条麻花辫子,上面有两只用丝带绑成了粉色蝴蝶在飞舞;母亲给我套上她亲手织的粉红色毛线裙子,脚下是红色的小皮鞋,加上小孩子特有的白里透红的粉女敕皮肤,说粉雕玉琢实不为过。 “哈哈,年念,年念,你爸爸妈妈年年都念,总算把你给念过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笑呵呵地模了模我的头。 我朝后一缩。 “丫头,你怎么不叫人?”母亲斥了我一声,拉着我指了指那两位,“快叫大伯,大伯母。” “大伯父,大伯母。”我声如蚊蚋。 那两位长辈倒不介意,连声称赞着“乖、乖”,然后抓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到我手中,大伯母又冲着里屋嚷道:“陆元!还不出来陪妹妹一起玩?” “来了来了!”清脆的男孩子声音先至,接着跑出的却是两个看来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走在最前方的那个,落落大方地笑着,“叔叔婶婶你们新年好!这个就是年念吗?” 那就是我的天才堂哥陆元。小小的年纪他已如此通晓人情世故,在人前能做得如此八面玲珑,莫怪以后事业上宏图大展。 “年念,来,叫哥哥!”陆元笑嘻嘻地引诱年幼的我,后来熟悉之后,这被我说成了厚颜无耻。 然而那时的我却只能傻呆呆地站着,还有几分初见生人的害怕与羞涩。 “叫人呀!”父亲在一边催促我。 我仿佛迫于婬威一般,不情愿地叫道:“哥哥。” “乖!扮哥带你去放烟花。”他并不介意,大方地拉起我。听到放烟花,我双眼放出了渴切的光芒。 大伯母连忙说:“那你要照顾好妹妹了,不准吓唬她!还有,不准买鞭炮,小心别弄到眼睛里……” “知道了!”大伯母还没唠叨完,陆元已经拉着我出门了,同时对身后的男孩子喊道,“展阳,走了,出去玩!”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男孩子。比起堂哥的漂亮聪颖,他显然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平凡普通。 后来展阳常常对我说:“人家都说小时候长得不怎样的孩子,长大后通常都不错,比如我。” 多厚颜的一句话!我白他一眼,等待“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现场版。 丙然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同样的,小时候长得可爱漂亮的,长大了多半不咋的,比如……”尾音拖得老长,眼光不怀好意地朝我上下打量。 我了解地点头,“比如陆元。” 那年漂亮颀长的孩子,在二十八岁后迅速膨胀,完全不复当年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堂嫂常扼腕说听信我的谗言结果买错股票,虽然也是节节上涨的绩优股,可惜涨幅最大的却是体重。反观骆展阳,退去年少的青涩,在迈入成年男子的行列后,英挺之气日盛,随着军衔的增长更加逼人。 可惜,那时的骆展阳只是配角一只,按照言情定律,配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又有天才堂哥的映衬。 三个人一起,陆元当之无愧是领导者。买来一堆烟花,陆元和骆展阳带着我在房子后的一个废旧篮球场上开始放。 一开始的陌生和羞怯消失后,我也很快溶入了玩闹的行列。 “年念,这个给你!”陆元将一只烟花递给我,“拿好,我点火!” “会炸到手。”烟花的迸发是绚烂夺目,但天生胆小的我可没那个胆量自己动手拿着让它在我手里燃烧。 “不怕,不会炸到的。”陆元将烟花硬塞到我手里,我吓得退了一步,“拿好啊,我要点火了。” “不要!”我跳开。 陆元嗤了嗤鼻,“胆小表!展阳,你来!” 由开始至现在,骆展阳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倒不是因为冷酷,他常笑,只是不太爱说话而已。 “给我吧!”他将手朝我面前一摊。 我看了他平凡的脸孔一眼,将陆元递给我的烟花放到了他手里。 “你站到旁边,不然会烧到你的衣服。”他指了指旁边,而我则干脆躲到他身后。 “胆小表!”陆元还在念,然后拿出火柴,“来咯!” “嗤”的一声,火柴划燃,烟花点亮,七彩光芒夺目而出,骆展阳更是刻意将手中的烟花挥舞着,随着他手腕的上下不规则翻飞,烟花越发灿烂美丽。 “好好看呀!”我高兴又羡慕地自他身后跳出来,一边拍手跳着一边笑嚷。 可是,烟花的美丽总是短暂且寂寞。 “要不要自己试试?”待骆展阳手中的烟花燃尽,披着羊皮的陆家小狼又朝我发出邀请。 我犹豫了零点零一秒。 “这么好看的烟花,你看骆展阳也没炸到手,你真的不自己拿着试试?”狼外婆的邀请极富诱惑。 “好……好吧。”我下决心回道。 陆元递了一根烟花给我,我握住,只觉得手里现在这根好像和陆元拿给我那个不是同一类,但疑惑只在脑中,还来不及成形发问,陆元已经划燃了火柴将它的引线点燃。 我屏息等待那绚烂的火花迸射出来。谁知,手里竟传来一股强烈的向前拉扯之力。它想跑?我死死捏住不放。 “松手呀!”骆展阳急得叫了一声。陆元也跺跺脚。 我被骆展阳的话一惊,手里的力道自然松开了些,回头看那两人的时候,手里的烟花才一溜烟地蹿了出去,冲进了篮球场边的一棵大树枝叶里,“啪”的一声惊天巨响后,悠悠然地落下几片树叶来。 一时间,四下一片沉静。寂寂的篮球场上,似乎还回荡着那一声爆裂的巨响。 “哇!”我大哭起来,因为受到惊吓,也是因为被恶整。 陆元也慌了手脚,出于孩子恶劣的恶作剧情绪,他本意大概也只是想吓吓我,不想惊吓来得太过突然,加上我本来就胆小,竟将我吓哭起来。本来是想看我出丑自个儿再得意一番的美意被我的泪水弄成了恼羞成怒,陆元拉不下脸来哄我,反倒冷冷地说:“胆小表!” 这样的一句话奉送出来,在当时的景况下,自然也就不必指望八岁的我太懂事,我拧身就走,一边委屈地用力哭着一边打定主意要回去好好告陆元一状。 饼一会儿,只有骆展阳追了过来。 “妹妹,他不是故意的。”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拉着我,“走错了,走左边才能回家。” 只顾着哭的我根本没认路,若不是骆展阳带着我,那天我估计要迷失在小区里。后来的年月里,一再印证,就算我认路也没用,因为路痴是天生的,与后天的培养全无关联。 回到伯父家,看我脸上挂泪,又加上陆元没有跟着回来,熟知儿子脾性的大伯父大伯母自然明白发生什么事。问我,我却抽抽搭搭地哭着,一时也讲不清楚,还是骆展阳主动交代了犯罪经过。 大伯父动了气,扬言要等陆元回来好好收拾他一顿,若不是我父母拦着,他当即就要冲出去将陆元揪回来。父亲甚至斥责我“小题大做”,我被吓得缩进母亲怀里不敢再哭。 一旁的骆伯父见状,也帮忙拦住伯父,转头对骆展阳说道:“展阳,还不快去找陆元回来。” 骆展阳看了看窝在母亲怀中的我,那一眼,我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含义,是觉得我可怜还是可恶,抑或是无奈? 他们很久之后才回来,这不得不说是相当高明的举动。小孩子毕竟记性好忘性大,那时我已经仗着大伯母的护佑,开开心心地偷吃着刚炸好的一种叫做“酥肉”的东西,那个年代,这是每逢大的节日请客串门必准备也是必能吃到的一道食物。 大伯父的火气已过,又因为过年碍于众多宾客在场,只狠狠训了陆元几句,然后勒令陆元向我道歉。 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最重要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陆元小小年纪懂的道理显然不少,他拉着骆展阳一起到厨房找我。 “妹妹,对不起。” 我咬着酥肉,冲他一个鬼脸,算是和好。 所谓不打不相识,从此后,尽避和陆元只保持着一年几次的见面机会,然而拌嘴、互相挖苦、以取笑对方为乐,成了我们堂兄妹最特别的相处方式。 而骆展阳则更像一道润滑剂,在中间无形地为我们缓解着有时因拌嘴而导致的肝火上升。 他和陆元同龄,也是同班同学,家就住在陆元家楼上,更深的渊源是,他父亲和大伯父拜同一个师傅学手艺,也算同门的师兄弟,又是同年从老家出来到小城工作,这份情谊使得伯父家每年过年,都少不了算上他们家一份。 那时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大抵如此。而如今家家户户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关门,回头再去看那时楼上楼下可以从上吃到下的岁月,倍觉怀念。 我就这样认识了陆元和骆展阳,并保持着每年见一到两次面,既不必刻意地制造见面机会,也不必过于期待。 我们必然见面,在每年固定的那几天里,就像一座在河流上架起的桥,静静地等待在那里,到了时间,必然就在桥头相聚。 下午的时候,酒足饭饱的大人们分为三批,一批组成洗碗大军,负责打扫和清洗,战斗场地在厨房;另一批凑成一桌麻将,为“长城”维护事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兼职传承几千年的国粹;剩下的就是看电视聊天,家长里短。 “去学校玩吧?” 没午睡习惯的小孩子在家自然闲不住,我偷偷听到陆元这样对骆展阳建议。 “去干吗?”骆展阳正在翻看小人书。 “去踢球啊,在家多无聊。” 骆展阳同意了,两人拿了足球出来就要偷溜。 “我要去。”我在门边挡着路。 陆元朝我龇牙咧嘴,“不带你玩,你是小气鬼,等下又哭着回来和我爸告状!” 我顿时委屈,不甘心不服气地瞪着他。 第1章(2) 还是骆展阳打圆场:“妹妹,学校大门关了的,我们要翻墙,你进不去的。” “我会翻墙!”我辩解,委屈地道。 “那把你衣服弄脏了怎么办?”陆元一针见血,戳中我的死穴。 我眉头蹙起来,有些为难。 “你们吵什么呢?”大伯父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过一会儿,他又探头出来,“陆元,你和展阳出去玩也带上妹妹啊!”一切顺理成章。 陆元瞪我一眼,“怕了你了!” 我就这样跟他们走了一站路的距离来到他们的学校。学校建在半山之上,四周没什么其他建筑,看起来孤零零的,实在和一般的小学不同。不过大概那时治安好,谁也不会觉得这样有安全问题吧。 那天的运气也挺好,我们到的时候,学校的大铁门也不知被谁打开了,我们不需要翻墙就顺利进入了学校。 穿过教学楼,就看到操场,有四百米跑道的标准操场在渺小的我面前极其宏伟地展现,我所就读的小学只有两个篮球场暴我们上体育课。 “哇!好大的操场啊!”我不由惊呼,又惊又羡。 陆元像是听到我在夸他一般的得意,“肯定啦!我们学校的操场可是附近所有学校里最大的,连七中的操场都没这个大!而且我们学校也是最漂亮的。” 扮们,你忘记说,你们学校也是最荒凉的。 “真的吗?”年幼的我哪里想得到这些,只好奇地四下环顾。 “走吧,展阳。”陆元也不和我多说,放下足球,一个大脚开到场中央,自己“咚咚”地先跑过去。 还是骆展阳厚道些。他指了指主席台,“你到那边坐着等我们吧!”他转头跑出几步远,又折回来,塞了个东西到我手里,然后朝陆元跑过去。 我低头一看,竟是本小人书。我记得很清楚,书名是《射雕英雄传之江南七怪》。 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我坐在通往主席台的楼梯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江南七怪和丘处机在书中斗法。 那时年纪小,没学会感动,只知道欢喜。 饼一会儿,我又多个任务,帮陆元和骆展阳看守外套。我望了望远方跑动的两个身影,用两根手指拎起其中一件,拉到鼻子旁一嗅。 唔……一股汗臭。我立刻将衣服放到一边,看也不要看了。也从那以后,我对男人的衣服有了恐惧,就算冷死,也绝对不接受男性友好出借的外套。 识字不多的我再度埋首到小人书中,连蒙带猜地看完,又回味了一遍后,无事可做的我爬到主席台,坐在水泥台的边缘看陆元和骆展阳为争一颗不怎么好看的球跑得不亦乐乎。 而我,昏昏欲睡。 事实上,我也就这么真的睡了过去。等陆元和骆展阳叫醒我的时候,太阳已经悄悄地藏起了半边脸。 “回家吃饭了。”陆元麻利地拿起衣服擦汗,然后再双手一拉伸,那件吸满汗液的衣服就穿回他身上了。 我那时还不甚清醒,只朦胧中皱了下眉。后来拿这事抨击陆元时,他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而骆展阳就好多了,只拿袖子擦擦汗,左手挂着外套右手抱着足球,“走吧。” 一起出到校门口,刚才进来时开着的校门已经关闭。 “要翻墙了!”陆元反倒兴奋起来,似乎对即将要采取的行动充满期待和向往。 骆展阳看了看校门旁的白色围墙,高大俨然的样子——那时世道宁静,加上寒假,学校连个守门大爷也没有,也没在白色围墙上装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如尖刀一般耸立的玻璃渣子,只一把铁将军把门。 “那你妹妹怎么办?”他问陆元。 陆元看着我,“年念,你能爬上去吗?”他这样问,自然是代表并不信任我之前在他家说过会翻墙的话。 而我也的确不会翻墙,“我……我不知道。”我怯懦地不敢多说。 那时已是黄昏,四下光线朦胧,远处间或传来一声鞭炮响。 他们两个人对看一眼,很快围着白色围墙开始想办法。最后陆元指了指大铁门的条条栏杆,“有了,年念可以从这里钻出去。” 骆展阳看着栏杆间窄小的缝隙,“这么窄,行不行啊?” “试试就知道了。”陆元热切地推着我到铁门边,“年念,你试试看能不能钻出去?” 我先跨过一条腿,小半个身子先出去之后再一点点地挪动,一前一后的铁栏杆夹得我的身体有些发疼,我忍住没有叫,不想再叫他俩认为我是个麻烦。一半身子过去后,似乎就再也挪不动了。 陆元还在将我往外推。 “哎呀!”我叫了起来,实在是被挤得疼痛难当,感觉有个身份尖尖的东西扎着我的背部,顿时眼泪就留了出来,“哥哥,好痛啊!” 陆元吓得停了手。骆展阳连忙说:“赶快出来吧,看来过不去。” 我试着动了动,却完全无法移动,“我……我出不来了!”我哭起来。 陆元和骆展阳过来扯我,这下不止身体,连手臂也痛起来。 “别拉了,好痛啊好痛啊!” 这下,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八岁那年的大年三十,我成功地用眼泪作为庆祝,迎接新年的到来。 陆元和骆展阳停了手,陆元跺跺脚,这次倒没说类似“早说不带她来”之类的话,这句话他隔了很多年在算旧账的时候才说出来,没憋出内伤只能算他功力高强。 陆元灵机一动,“我到外面去推她,你在里面拉!” 他说做就做,转身就朝白色围墙跑过去。而骆展阳套上外套,安慰我:“别怕,很快就好了。” 我泪眼迷蒙地点头。 陆元很快翻过墙,到门口边,伸手用力将我一推。 “啊!”我又叫起来,背上被刺的感觉更严重,“痛!” 这下是完全动弹不得。陆元和骆展阳试着去拉扯铁栏杆,可惜人小力弱,铁栏杆纹丝不动。 “这可怎么办?”骆展阳也吓着了。 陆元隔着铁门和卡在铁门上进不去也出不来的我,“展阳,你在这里陪着年念,我去找人!” “这……你去哪里找人?” 四下一片寂静,此刻又是合家团圆的黄金时间,陆元能去哪里找人? “大不了回家找我爸来,顶多挨顿打!”陆元一副认命的表情。 骆展阳掏了掏口袋,拿出仅有的两块钱,“这个给你,你坐车回家!” 陆元摆摆手,“我有钱!”说完,一溜烟跑了,剩下状态尴尬的我和骆展阳大眼对小眼。 “你疼不?”骆展阳小心翼翼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没刚才那么疼了。” “噢!”他搔搔头,好像要找个话题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陆年念。”我十分配合地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白色的东西出来,有点像粉笔的样子,蹲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写了三个字“陆莲莲”,“是这么写的吗?” 我摇摇头,“不是,是过年的年,想念的念。” “陆年念。”他一边写一边念着,“好奇怪的名字,为什么要叫年念啊?”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朝我笑了笑,又转了个方向,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上三个字“骆展阳”,“这是我的名字,骆展阳。”他说。 从我的角度望过去,字恰好是倒着写的,要看明白是哪三个字还是有些困难,“我看不到啊!” 他又转了个方向,重新写了一次,以五六年级的小学生而言,他的字算相当正统的,方方正正,无论点横撇捺还是字形结构,看来都很工整漂亮。 我不由得羡慕,遗憾的是,那三个字我认不全。 “第一个是什么字啊?”我虚心请教。 “是骆驼的骆。”他听我这么问,回答时似乎有些高兴,也许是觉得比我懂得多,所以有些孩子似的得意。然后他详细给我解说了骆驼这种动物是如何厉害和伟大。 我果然被那番解说征服,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解说完毕,他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陆胜远。” 他这次倒是一次写对了,又在名字旁边写上“骆国刚”三个字。 “这是我爸爸的名字。你妈妈呢?” …… 就这样,在陆元带人来解救我们之前,借着校门口的路灯光,他就用这种方式成功帮我转移了注意力。 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满满写上了许许多多的人名,我的父母爷爷女乃女乃外公外婆同班同学以及他的。每次我提供一个人名给他,他就相应地提供一个。 所以,后来我看书时对人名特别敏感,甚至,我不确定那晚他所写的名字里,有没有被我借用到小说里。 以这样的开始而言,我和骆展阳的故事还算浪漫吧? 可惜,我们开始在很久以后。 久到,我的心都因等待和渴望而发疼了。 第2章(1) 陆元后来常常说,那天我和骆展阳其实就是故意支开他,以便单独相处的。结果害他好心跑去找人,却换来一顿好打。 他甚至说,我和骆展阳就是早恋的绝对典型。 是是是,干脆加个“经典”更好。 对他这样的诬蔑,我只回他一个白眼,有时甚至连白眼都懒得浪费,直接认账了事。 而骆展阳只给他三个字:“你嫉妒。” 陆元就“哇哇”地叫起来。 不和陆元争辩,其实也是因为我自己在努力反省,是否真的在那时就对骆展阳产生了非分之想。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未免也情窦初开得太早了一点吧?才八岁而已! 但不可否认,从大伯父家回来之后,我不再排斥父亲督促我练习钢笔字和毛笔字了,甚至我每天午饭后和晚上做完作业后会自觉地开始比着字帖练字。 九岁那年的春节,我和骆展阳第二次见面。 那时并没有特别的期待,只觉得伯父那边有两个小扮哥可以带我一起玩,所以我带上了自己最心爱的玻璃弹珠和那时最流行在地上拍着玩的、印刷着花花绿绿人物的,我们叫“洋画”的纸片。 一进门,照例是一番热情的寒暄。 “哥哥呢?”这次是我主动问起。这长长的一年间隔里,因为我父母的生日,大伯父一家都到我家庆贺,我和陆元已经基本混熟。 “在里屋玩呢,你去找他吧。”大伯母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卧室。 “不准吵架啊!”妈妈在身后叮嘱。没办法,前科太多。 我身上斜背着妈妈帮我勾的毛线小包包,里面装着我最心爱的弹珠和洋画,准备拿出来炫耀一番,让他们羡慕羡慕。 我心里既然有了这种得意的想法,脚步自然也格外的轻快起来。只是我没想到,一进屋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在等着我—— 陆元和骆展阳正在大床上盘腿对坐着下跳棋。彩色的玻璃弹珠散落在棋盘上,比我口袋里的弹珠多了许多,而且颜色也漂亮很多。 我的一腔热情顿时付诸东流。 “年念,你来啦!”陆元分神招呼我一句,又扭头继续下棋。 骆展阳则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棋盘,连个斜眼都没飞过来。我只好自己坐下来,就在他旁边。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最简单的理由是我和陆元不和,自然要联合一切可以对付他的力量。 骆展阳伸手拿起一颗玻璃珠要走那一步,陆元嘴角隐隐露出得意。 我张口叫:“不能走那里!” 他和陆元同时看着我,骆展阳问我:“那走哪里?” 陆元叫:“年念,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那时若大一点,一定会回他一句:见死不救是小人。不过那时还不知道下联,所以只是指了指另一颗,“走这里,不光不用给他搭桥,还可以堵了他的路。” 陆元的脸绿了,叫嚷起来;骆展阳则仔细地看了看,不由得点头,“对啊,你这样走的确比较好。真聪明啊,妹妹。” 我被他这样一夸,咧出了大大的笑容。陆元则重重地“哼”了一声。 但骆展阳还是选择了走之前他要走的那一步,“我还是走这里吧。” 他的确是做了君子,却累得我成了小人。陆元朝我挤眉弄眼,洋洋得意,“看吧看吧,有人卖弄聪明,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用你的招术!” 我哼了一声,面色难看,陆元对长辈是嘴甜得像是抹了蜂蜜,对我却像被蜜蜂蜇了一样,虽说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气我,但我心里还是极度的不痛快,甚至有些怨恨起骆展阳来。 我想跳下床一走了之,骆展阳却拉着我,“别生气,他故意气你的!妹妹乖,就坐这里!” 陆元则看了看我,笑嘻嘻地又走了一步。 我只能满心不痛快地坐在旁边,有好几次都想出言提醒骆展阳,可看陆元得意洋洋的眼神,想着骆展阳也不领我的情,我又闭上了嘴。 “这么下输定了。”我喃喃念着。 骆展阳只是笑,也不言语,陆元则看我一眼,“要你操心。” 丙不其然,骆展阳输了。陆元伸展手脚,朝床上呈大字一躺,“哎,天才的日子是寂寞的!” “切!”我嗤之以鼻。 骆展阳则微笑着将棋子重新摆好,“妹妹,你来和陆元下吧。” “我才不要!”听他说的那些话都够我气的了。 陆元哈哈大笑,“哈哈,展阳,她是怕下输了难看。” “谁说的!”我天生不服输的劲又“蹭”地窜了上来。 “那来啊!”陆元挑衅我。 “来就来,谁怕你啊!” 陆元的狐狸眼珠转了两转,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很豪放地“啪”一声拍在床上,“赌压岁钱!” “不干!”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没办法,从小就是守财奴性格啊! “我和你赌,妹妹,加油!”骆展阳替我摇旗呐喊,拿出十块钱放到床上。 “来啊来啊,年念,让你先走!”陆元志得意满,厚颜得压根儿忘记我小他三岁有多,“你们一起下我都不怕!”那张狂的样子,仿佛已经赢了一样。 我犹豫起来。和陆元斗嘴归斗嘴,可不得不承认他聪明啊!我没把握赢他,最关键的是……呜呜,赌注是十块钱啊!对于九岁的我,这是多么巨大的一个天文数字。 “下啊!”陆元催我! 我看看骆展阳,他好像并不太在意,反倒朝我鼓励似的点点头,我也只好动手和陆元下棋,每步都走得谨慎仔细,担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这样的小心仔细,倒弄得陆元也渐渐蹙起眉头,脸色严肃地和我下起来,而骆展阳倒是一直面带笑意地看着。 “妹妹下得很好啊!”他不时这样说,给我打气。不过总换来陆元的白眼和重重一哼。 结果,还是我输,一步之差。 陆元顾不得得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我则懊恼地看骆展阳将十块钱的纸币推到陆元面前。 “不用了,开个玩笑而已。”陆元将钱又推回去,跳下床穿鞋,“我们出去玩!”他头也不回地先走出去。 骆展阳朝我笑笑,“真厉害啊小丫头,你哥大概以为你在他手下走不了三招呢!”他说完也跳下了床,一边穿鞋一边说,“走吧,我们也出去玩。” 我跟着跳下床。 年少无记性,就算我和陆元之前才斗过嘴或者斗过气,转眼还是在一起玩得开心快活——仍旧是吵吵闹闹,骆展阳也忠实地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 我带去的弹珠和洋画派上了用场,陆元和骆展阳也找来宝贝,就在伯父家外的院子里,我们三个像野孩子一样地趴在地上,弹弹珠、拍洋画。 这个我就不太在行了,所以总是输给陆元和骆展阳。 陆元将自己的弹珠保护得滴水不漏,每赢一次就叫一次,连赢几次还要绕场一周向观众及参赛选手致谢;骆展阳则说自己没有口袋,手也不得空闲,将所有的弹珠和洋画都放在我的小口袋里。 这样一来,尽避我输少赢多,口袋里的东西却始终只见多不见少。我小心地将骆展阳和我的财产分开,看着他赢回来的珠子和洋画都漂亮过我的,又比我的多,想着自己只是替代保管,暗暗希望他不要拿回去才好。 “哎呀!年念,你怎么爬到地上去了?”母亲正巧出来,看我们全身心地扑倒在地上,不由得大惊小敝地嚷嚷起来。 我玩兴正浓,只朝她咧嘴一笑,理也不理,转头又继续玩。 母亲过来将我拎起来,“傻丫头,看你脏成什么样子了!”一边说还一边重重地帮我拍身上的土,颇有乘机变相揍我一顿的嫌疑,“陆元、展阳,吃饭了,别玩了。” 就这么收了摊,骆展阳也没找我要回弹珠和洋画。进门在走廊里,陆元又说:“下午我们找胖强他们一起出来玩,把他们的全赢过来!” 骆展阳点头同意。 听他们这么说,中午吃饭时我格外地期待,连最爱吃的酥肉也没咬上几口,很快就吃完,坐在一边等候。 陆元和骆展阳也三两口解决掉午饭。 “妈,我们出去玩!” 伴着陆元一声吆喝,我们三个不理会伯父伯母在身后叫嚷,很快就溜出家门,到那个废旧的篮球场。 和去年一个模样,正午时分,也没人在那里集会。 “我去找胖强他们,你们在这里等!”年纪小小的陆元已经很懂得分配任务,他说完就朝附近的一幢楼房跑去,剩我和骆展阳两个人。 我缠着骆展阳要他教我怎么才能打好弹珠,拍好洋画。 “我也不是太会。”他搔搔头。 “你教我啦!我看到你比陆元打得好!”我扯他的袖子,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笑起来,“好吧!” 于是两个人趴在地上,一个认真地教,一个认真地学。也没多长时间,陆元就和几个与他一般大小的男孩子过来了。 “这个女生是谁?”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指着我,活像发现了入侵地球的火星人一般的口气。 “我妹啦!来我们家过年的。” “她也玩这个?”小胖一脸排斥。 陆元摇摇头,“她跟我出来的,不用带她玩。” “我要玩!”我大声申明。 几个人都看过来。骆展阳连忙将我拉到一边,“妹妹,你别玩!他们输不起,输了会耍赖,到时候还会抢你的。我赢了的都给你好不好?” “真的吗?”我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现在想想真冒冷汗啊,小孩子真好骗! 骆展阳点头,从我的口袋里掏出几颗比较难看的弹珠,重新走入人堆。陆元和小胖子正在划线和挖小洞,被剥夺了参赛资格的我跟着骆展阳转。 六年级的大孩子和二年级的小孩子原来同时钟情于同一类游戏。对于这一发现我极其兴奋,跟在陆元和骆展阳身旁,我满心激动地看他们以二敌五,并最终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取得全盘胜利。 我拿看英雄的眼光看待他们俩,充满稚气的崇拜。 回到伯父家,因为过年而穿上新衣服的三个小孩,此刻仿佛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 大伯母一边生气地替我们拍身上的灰尘一边恨恨地对陆元说:“明年休想我再买衣服给你。”然后又打来温热水,勒令我们把脸和手洗干净才准上桌子吃饭,还不忘数落陆元,“你把妹妹都带坏了!” 陆元朝我扮个鬼脸,“你本来就坏!” “你才坏!你是大坏蛋!”我回嘴。 “你坏你坏你坏……”陆元一迭声说完,手放在脸盆里象征性地搅了两下,然后跑了。 骆展阳安安静静地蹲着洗脸洗手,我在一边,想问又不敢问,看了看腰间的毛线包包,他真的会把赢来的弹珠和洋画都给我吗? 至少他也没提要我还给他。 晚饭吃得提心吊胆,吃过饭,父母就领着我告辞了。大伯母拿着五十元的压岁钱要塞给我,在那种很想要又不得不假意推辞的心理作祟下,从大伯母家门口一直到公共汽车站,我们都处在拉锯战中。 大伯母是一定要给我的,因为习惯如此。 而我是不得不虚伪,但却一定要收的,也是因为习惯如此。 上了车,看大伯父大伯母的身影渐渐变小,我抚着毛线包包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些弹珠和洋画依旧安然在我的包包里,回到家,我特地找了个透明的塑料盒子,将其中最漂亮的那些小心地存放进去,为了防止人找到,塞到柜子的最里面。 这样,就不会有人找到我的宝贝了。 没想到过不多久,弹珠和洋画就成了过气的游戏。那些五颜六色的珠子和彩色纸片,就这样被遗忘在书柜里,直到我上大学,一次偶然的机会整理柜子,才得以重见天日。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多种因素的综合下,成绩忽然开始大幅度下滑。母亲坚持认为是我学习不专心,因为家长会上老师也多次提到我上课时思想总是开小差,也爱搞小动作,甚至可以把一支钢笔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如此反复,折腾上一节课也不嫌累。 案亲则认为是小城学校的教学质量赶不上老家的学校,而且母亲对我太过溺爱,常常放纵我做自己要做的事,而不督促我好好学习。 最后,父母争议的一致结果是:将我再度送回重庆念小学,交给外公外婆管。 那年春节在伯父家,因为大伯母的哥哥恰好是老家那所小学的校长,所以父亲就拜托伯父帮我联系转学的事。 大伯父一口便应承了下来,还叹了叹,“这么小,又是独生女儿,你们也舍得!”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讨论决定我未来命运的事,只发现陆元不在,骆展阳也不在。 “哥哥呢?”我问大伯父。 大伯父笑笑,“你哥和他小舅回老家了!” “噢!”虽然陆元常常欺负我,不过没人和我玩,日子也并不好过。 “展阳呢?”我还没问,倒是母亲先一步转头问骆伯伯。 “在家!”骆伯伯指指楼上,“他昨天调皮,把我的鱼缸打破了,所以我罚他在家练字。” 好可怜!我当时就想,一下子滑下沙发,“我去找他玩!” “年念,不准去!”父亲喝着我,“人家在练字,你去干吗?” 我噘嘴不高兴。 骆伯伯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也没关系。门没锁,你上去就行了。” 我眉开眼笑,朝父亲扮个鬼脸,抓了一把糖放在口袋里,快快乐乐地上楼找骆展阳去了。 “现在的小孩子……”依稀听到大人在身后这样感叹。 楼道里静静的,封闭似的楼梯只有少许的光芒照射进来,显得有些潮湿阴冷。我一级一级爬上了三楼。 骆展阳家的大门果然是开着的,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刚进门就看到其中一个房间里,骆展阳正端坐在写字台前,他并没发现我的闯入,仍旧握着笔专心地写着。 咦,自己一个人还这么认真!我不以为然,趴在门边,静静的。 第2章(2)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暖暖地照入,隐约可见尘埃在阳光里跳舞。穿着蓝白相间横条纹毛衣的少年,脸庞上泛着被阳光映照出的柔和光芒,手握着毛笔,身板笔直地坐在写字台前,一笔一画,极认真地写着。 就是在这许多年后,我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仍忍不住怦然心动。 “骆展阳!”我站在门边,偏头叫他。 他闻声回头,“妹妹?今天这么早到了?进来吧!” 我笑嘻嘻地走进去,“我听你爸爸说你在被罚写字。” “嗯。”他点头,倒没见得特别不好意思的神情,“昨天打扫卫生,我一时觉得好玩,拿扫把挥来挥去,不小心就把他的鱼缸给打破了。” 他说完,又回过身,继续写字。 他的房间很简单,床的旁边就是写字台,另有一个书柜和一个衣柜,摆放得还算干净整齐。我爬上床,坐在边沿,看他握着细细的毛笔杆子,极快地在方格本子上写蝇头小字。 “哇!你写连笔字啊?”那时,我还停留在写楷体字的阶段,父亲说写字就像建房子,点横撇捺就是地基,最关键是要打好基础,所以尽避我很想将笔画连起来写,这样写字快些,但这样做总会被父亲斥责,因此我特别羡慕能写连笔字的人。 “这是行书。”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看他很快写完一页纸,“写完了吗?” 他摇头,“没有,我爸叫我至少要抄完唐诗三百首才准吃饭!” “三百首?”我惊叹,就算一分钟抄一首,起码也要抄三个小时啊!这鱼缸好贵,“那你今天不是不能吃饭,也不能和我玩了?” 他笑了,起身从书柜里捧了一堆小人书出来,“你先看书吧,我写完再和你玩。” “噢。”我撇撇嘴,只好抓了一本书窝在床边先看着,这样的情况,对一个孩子而言,哪里能够让我静下心来看书?果然,不一会儿,我看书就看到了他的脸上。 “咦?你耳朵上有颗痣?”我好奇地凑得更近,伸出手去触碰。 “是吗?” 他一转头,我的手恰好戳上他的嘴。 “呀!好痛!”他抬手要捂嘴,结果毛笔却从我脸上滑过。 “哇!”这次换我叫。 他指着我哈哈笑,“小丫头,你现在变成花脸猫了!” “还不是都怪你!”我伸手一抹,他笑得更厉害,“你还笑,帮我擦干净啊!” “好好好!”他放下毛笔,走出房间,过一会儿拿了个湿毛巾进来递给我,我接过来,趁他不备,拿起毛笔也朝他脸上一划,看他脸上顿时被毛笔拦路打劫。 “哈哈哈……”我指着他的脸,自个儿拿着毛巾捂着脸闷笑起来。 “好哇!小丫头,你居然整我!看我不报复回来。”他伸手扯过毛巾,胡乱在脸上一抹,然后将我按在床上,使劲呵我的痒痒,嘴里还不住问道,“看你以后还整不整我了?” “哎呀!别弄了,哈哈……痒死我了……”我躲也躲不过,挣也挣不月兑,又笑又喘,手舞足蹈。 “那你还敢不敢了?”他也笑着,手下却一点也没留情。 “不敢了不敢了……”我告饶。 他停手,捏了我的鼻子一下,“坏东西!” “你才坏!”我坐起来,揉揉脸颊,笑得太厉害,导致两颊都有些酸痛了。 “好了,我要继续写字了,你别闹我了啊!”他又重新坐下。 我在旁边看着,“你吃不吃糖?”我抓出荷包里的糖。 “不吃,”他答道,又说,“你小心吃坏牙。” “不会,”我笑,看他摆在写字台上的教科书,“你念初一了?” “嗯。” “那你开始学英语了?”我极其感兴趣。 “是。” “那……英语里‘我’怎么说?” “i。” “爱?”我呆了呆。 他听我重复一遍,一时下笔不稳,一横拉出老远,脸也红了红,“小丫头,英语里面的‘我’就是念‘爱’这个音。”他写了个“i”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我’就是念‘爱’?”我倍觉神奇地重复,“那‘我爱你’不是要说成‘爱爱你’?哈哈!”我笑得乐不可支。 他看我一眼,“小小年纪,思想如此复杂。” “你还不是很小。”大概年纪小的时候最恨人家说小字,要换作现在,谁要说我个小字,我做梦都笑醒,花痴可以发一整天,哎,岁月不饶人啊! 我不服气地顶回去,对那个字母很有兴趣地研究了一会儿,“骆展阳,我要转学回老家了,明年不在这里过年了。” “是吗?”他一边写一边转头看我一下,“为什么要转学?” “我怎么知道?”打死都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成绩不好。 他也不再问,只“噢”了一声。 一个人总觉得没劲,我跳下床,在他房间走动,“你看不看电视?”他问。 “不看。”我立在他的书柜前,看书柜里满满的都是书,“你怎么这么多书?” “我爸买的。” “真厉害!借我几本好不好?”我看到里面有同学提过的《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 “好啊,你自己拿就行了。” 我喜滋滋地踮高脚,抽出了那两本,又坐回床,这次看书就兴味十足了,很快看入迷,遇到不认识的字,我还可以转头问他。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家的挂钟“当当”敲响。不一会儿,骆伯母也上来了,“展阳……咦,年念也在这里?你妈还在找你呢!一起下去吃饭吧!” “我还没写完。”骆展阳头也不抬。 “总要先吃饭,吃完再写。”骆伯母走过来看他写。 “爸说我写不完就不能去吃饭。”这话就明显带情绪了。 “傻儿子,你爸说啥你就当真啊?” 骆展阳摇头,“你带妹妹下去吃吧,我写完自然会下去的。” “那我让你爸爸来叫你。”骆伯母朝我招手,“走吧,年念,我们先下去。” 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摇了摇头,“我也不吃。” 那两个人顿时吃惊地看着我。后来,骆展阳说,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讲义气。 我回道:“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 他笑笑,“你也是。” 这话什么意思我可不明白了。但我心里仍旧高兴,因为他居然还记得年少时发生的事,而不像我认为的,他对此早已不复记忆。 孩子的固执自然是谁也拗不过的,尤其在人多时。 我虽然是独生女,虽然父亲一直认为母亲过于溺爱我,但其实自我小,在某些方面就是管教极严的,我从来不曾太过放肆任性,父母也绝对不会给这种机会给我。只有那次,我放任自己,无论谁来劝,甚至母亲差点要拖我下楼,我也没有屈服,坚持和骆展阳共同进退。 大人们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在骆展阳的房间为我们另开一桌,菜的分量虽然不多,但品种齐全。 “要让着年念,知道吗?展阳。”骆伯母仍不放心地念念才下楼去。 “好。”骆展阳答。 说归说,却差点因为一块糖醋排骨又将我按在床上呵一顿痒,因为我把油汁抹上了他的脸。 吃过饭,开始老僧入定般写字的骆展阳也动了凡心,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了很多彩色的纸。 “好漂亮!”我爱不释手地抢过来,“用来干吗?” “折纸飞机啊,我们来比,看谁折的飞得远。” “好啊好啊!”我拍手同意。 他分了三种颜色的纸给我,自己也留下三种。 “我要蓝色的。”我指了指他手中漂亮的浅蓝色纸。 “好啦好啦,换给你,小孩子!”他不满地说。 我满意地拿着开始折,折了一架,不放心又看看他在做什么,他作势掩盖住不给我看。 “给我看看嘛,你怎么折的。”我拉他的袖子。 他瞄了瞄我折好的纸飞机,“你那种飞不远的!” “哼!肯定比你的飞得远!”看他这么小气不给我看,我又愤愤地宣誓。 “那试试。”骆展阳亮出战斗机。 我哈哈大笑,“啊!你把翅膀都撕了一半,怎么可能飞得起来啊?” “你不懂。”三个字终结了我的笑容,他说,“走,我们去阳台。” 骆家的阳台,正对着另一幢楼房,两栋楼房间有宽宽的林,低头,还可以看到陆元家的院子。 “你妈妈在下面。”我趴在阳台栏杆上,指着下面说。 “不管这个,来,我们比比谁的飞得远。” “好!”我应了声就将手里的纸飞机扔出去,那飞机很不争气地飞出不到两米后,就头重脚轻地朝下栽,晃晃悠悠地跌落在陆家的院子里。 骆伯母抬头望了一眼,我赶快将头缩了回去,“差点被你妈妈发现了。”我拍拍胸口。 骆展阳笑,“看我的!”他摆好架势,手一用力,纸飞机就悠悠然飞到了林对面,撞上了对面楼的墙壁后才下坠。 “这么远?”我简直不敢相信,一半翅膀都被撕了的飞机还能飞那么远。 “厉害吧?”他笑了。 “教教我啦!怎么折那种飞机?”我缠他。 “不好!”他摆架子。 “那我去找你妈妈告状。”我要挟他。 “那你去告嘛!”他鼓励我。 “不啦,你教我你教我!”我扯着他的袖子使劲摇。 “叫哥哥!”他那副得意的样子让我想到了陆元。 “骆展阳!”我大声叫。 “叫哥哥。”他双手环胸。 “骆展阳!”我更大声。 他掏掏耳朵,“哎呀,怕了你了!走吧!” 我眉开眼笑,连蹦带跳地跟着他进去。 那一个下午,我经过大量的重复性劳作,终于成功地折出一架不再出门就下栽的纸飞机。 “浪费好多纸。”老师却非常不满意学生的愚笨,自己动手修理折坏的纸飞机。 后来我们爬上天台,在楼顶上一架架将纸飞机放飞出去。 满天的彩色纸飞机悠然飞舞,像白日里盛开的烟花,永永远远留在记忆中。 手中,只剩下我最后折出的得意作品,一架浅蓝色的纸飞机。 “等等!”骆展阳不知从哪里模了支笔出来,在纸飞机的一只翅膀上面签了个名字。我不服气,抢过笔也在另一只翅膀上签了名。 “可以了。”他站到一边。 我转头,是十三岁的少年沐浴在晚阳之中,满面含笑地望着我。几绺发丝垂落在额前,在清风里微微荡漾。 我闭目微笑,手一用力,纸飞机便稳稳地,顺利起航。 第3章(1) 我的故乡,在重庆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上,泰半亲戚都居住在那里。小镇的名字韵味深长,叫太和——太太平平,和和气气。长江的支流涪江穿镇而过,两岸青山夹道,山明水秀,土地肥沃,人民安居乐业,真正是现代的世外桃源。 外公从铁路局退休后,原本居住在涪江另一岸,一个叫渔建坝的村子里,后来舅舅在镇中心买了房子,自己又远在外地工作,外公和外婆就搬到镇上去居住了。 我转学回去后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在镇小学念书。也不知是真的因为小镇的教学质量好,还是因为外公管得严,我也用心很多,我的成绩果然比待在父母身边有了提高,每次考试总能在全年级处在拔尖的位置。 唯一不好的就是学校离外公家过远,重庆本就是山城,所以我天天都得先下一个坡,再过一座桥,再上一个长长的坡才能到,前前后后要走近二十分钟。重庆又是雾都,冬日里放学天色已黄昏,走回家天已黑,而清早出门天没亮不说,下雾时浓雾障眼,三步之外不可见。 我常常在信里和父母说起这个。 案母回信总说“要小心”。 远水解不了近渴。那样的叮咛也就如隔靴搔痒,并无法扑灭我心里隐隐滋生的怨恨,虽说外公外婆所给予的关心疼爱并不少,可父母怎舍得放我一个人在老家? 那时年幼,并不理解父母的一片苦心,也体味不到父母心中深藏的担忧和不舍,更不懂得儿行千里,最好的孝顺就是报喜不报忧,鸿雁往来,我在心里更变本加厉地将情况夸大。 现在想来,实在不孝。但年幼无知,父母并未责怪,有时竟会麻烦回家探亲的老乡捎来问候。 因此,六年级,我在故乡和骆展阳重逢。 所谓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而故乡遇故知,没想到也叫人如此愉悦。 那天我们还在上数学课,班主任老师忽然到教室门口,“陈老师,打扰一下,我找陆年念。” 全班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我顿时惶恐。 在数学老师的颔首示意下,我一步步走出教室,班主任脸上的笑容还算和谐,“刘老师!”我战战兢兢地叫。 “年念,有人来找你,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有人找我?问号冒出来,谁呀?我跟着班主任走到办公室,有三个人正坐在里面的沙发上。 眼熟。我走近,“骆伯伯?” “年念!”骆伯伯笑着站起来,我又看到骆伯母和骆展阳。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我兴奋得蹦起来。 骆伯伯模模我的头,“一年多没见,想不到小丫头长这么高了。我们有事回来,你爸爸妈妈特地托我们给你带东西来了。” “是吗?”我高兴极了,父母在信中并没有提到啊。 “是啊,放在你外公家,你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了。”骆伯母见我这样高兴,也堆起满面笑容。 “对!”骆伯伯接口,“我们本来直接去展阳他爷爷家的,又想着怎么也要来看看年念这个小丫头啊,看看你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回家也好给你父母说说,让他们也高兴一点,放心一点!” 那一天,真是特别的高兴,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和骆伯伯骆伯母亲热地聊天,他们向我讲起父母的牵挂,很是让我感动;又仔细地询问了我的学习和生活,没想到收到了来自班主任的热情夸赞,说我人聪明,学习又自觉,乖巧又听话。 只是,我与骆展阳互相只打了个招呼,其他的一句话也没说上。 不过,在那样高兴的情况下,是没有精力去遗憾的。 骆伯伯他们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告辞了,我一直将他们送到学校门外的大马路上,恨不能下午就这样逃课了。 回到教室,正好是下课,同学都围上来问我班主任找我干吗。 我得意洋洋地说:“我爸妈叫我骆伯伯给我从家里带东西过来了。”然后就毫无意外地收到了同学又羡又嫉的眼光。 回到外公家,我迫不及待地找外公拿父母带给我的东西——一件绿白格子的棉呢外套,两件母亲亲手织的毛衣,一套围巾手套帽子。 我因此连续一周都处在兴奋状态。 要期末考试了,老师也抓得很紧。那天下午,语文老师因为评讲试卷,拖了近二十分钟的堂,恰好是我们那组留下来打扫教室,等把教室打扫干净,天已经完全黑了。 几个男生一溜烟跑了,剩我一个人去倒垃圾。 学校里静悄悄的,我孤零零地拎着垃圾桶下楼。 “妹妹。” 一声熟悉的叫声响起,差点吓掉我手里的垃圾桶。 “骆展阳?”我惊讶地看着站在楼梯口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他笑着从我手里将垃圾桶拎过去,“我们明天回家,今天爸妈说再看看你,结果被你外公外婆留下来吃饭,等很久都不见你回来,我爸叫我到学校看能不能接到你。” “你们要走了吗?” “嗯。” 这样说着,已经到了平常倒垃圾的地方,他把垃圾倒掉,又和我走回去。 “怎么那么快就要走啊?”我不解地问。 “我还要赶回去参加考试,寒假还要补课。”他温和地说。 “那你们……” 他笑笑,“我爷爷查出直肠癌,所以我们才回来的。现在他情况稍微稳定,又有我姑姑照顾,爸妈也就放心了。” 他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一样,淡淡然,很从容的样子。 “噢。”我不知应什么。 “喏,”他将垃圾桶递给我,“我在下面等你。” “可是……”我抬头看了看上面,整个教学楼只剩下我们教室还亮着灯,整幢大楼此刻犹如庞然大物,而那灯光泄露的地方就是它的眼睛,看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奇怪,过去一年多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从来就没产生过这样的恐惧? “胆小表,”他收回手,“我和你一起上去吧。” “嗯。”我顿时感觉安心很多。 并肩和他上楼,忽然生出很奇妙的感觉,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出生,在另一个城市认识,原本非亲非故,却又因为缘分的奇妙,在故乡重逢。 真有意思的事!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小的心里对命运的巧妙安排生出无限敬意。 “你笑什么?”他侧头问我。 “没什么,高兴嘛!”我才不会告诉他我心里正在转的念头,因为,就算用言语,也许我也没办法表达清楚。 收拾好东西,他把手递给我,“书包给我帮你拿吧。” “不用了,”我自己背上,“你又不能天天替我背,而且也不重。” “我倒是想啊,可惜太远了。”他开着玩笑,我们一起下楼出了校门。 “你都比我高了好多。”我偏头看他,有些不平衡,以身高而言,我在班里已经不算矮的了,但他还是高出我半头。 “你比我小嘛,”他拉拉我的书包,“还是给我背吧。” “真的不用。”我还是拒绝,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人家不是说男孩子会长得比较晚?” “所以,我已经快半年没长高了。”他回答,也不再坚持要帮我背书包。 “那你以后会不会比我矮?”我为这个想法笑起来。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你想得美,你顶多长到一米六。” “我已经一米五几了,我才十二岁而已。”我得意地宣布。 “你以后会长得很少的。”他一本正经。 我朝他扮鬼脸,“乱说,我肯定会长到一米六几的,你才不会长了呢!” “反正我会比你高的。”他下了这个结论,顿了顿又问,“你还习惯吗?重庆的冬天比家那边冷好多。” “是啊,夏天也热好多。”我伸出手给他看,“你瞧,我的手都冷得长冻疮了,痒痒的,又红又紫,肿得像个馒头。” 两边铺子和街灯的光芒映照下,他仔细地看了看我的手,皱着眉问:“这么严重?” “还好啦!我有个同学因为把冻疮抓破,还化脓了,我这个只是有点肿而已。” “只是有点肿?”他似乎感到好笑一般地重复。 “是嘛。”我不以为意,“外公告诉我,只要天天拿热水泡手和脚,痒痒的时候不要去抓它就不会有事了,天气热自己就会好起来的。” “你的脚上也有?”骆展阳的目光落到我脚上。 我立刻觉得长在脚后跟处的冻疮有点痒。我呵呵笑,“不止呢,我耳朵上也有。” 想想,那个时候也真的挺好笑,我竟然把这个当成可炫耀的事拿出来说,还说得那么得意。 “那你没有擦药?” “我天天都拿热水泡了的。” 他皱着眉训斥我:“都肿得跟馒头一样你还不买药擦,要等到烂掉了才舒服啊!你父母不在身边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我……”我有点委屈地撇嘴,完全是满腔得意被人泼了冷水,我有些气闷地回道,“是外公那么说的,我的手也没烂掉啊!” “烂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正巧路过一家小诊所,他拉着我的胳臂就走了进去,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看病历,里面一个病人都没有。 “请问有治冻疮的药吗?”他问,不顾我的挣扎。 “有啊,要哪种?”白大褂抬头问。 “有哪几种?”骆展阳抓起我的馒头手递给白大褂看。 白大褂看起来似乎吓了一跳,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这么严重了?”他从玻璃柜里模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擦这个吧,绿药膏,专门治疗冻疮的,好得快。” 骆展阳拿起来看了看,“这点儿够用吗?” “那你多买一瓶嘛,不过一般一瓶就够了。”故乡的人总的说来还是很朴实的,并不会趁机敲诈。 不过尽避这样,还是有人会自愿上当,“那拿两瓶给我,多少钱?” “这药膏比较贵,一共八块。”好像害怕骆展阳后悔一样,白大褂迅速包好了药,递给骆展阳。 骆展阳掏出钱来。 “喂!好贵的,不要了!”我扯骆展阳的袖子。我知道那时父母每个月交给外公的我的生活费才六十元,八块钱是很巨大的一个数字,我偷偷心算,够我四天的饭钱了。 “等你手烂了再来看病包贵。”他不理会我,付了钱将药塞给我,“自己记得擦。” “谢谢!”我感动得声如蚊蚋。 “走吧。”他领我出门。 “学习忙吗?”走了一段路之后,他问我。 “还可以,没什么变化。” 他问我:“毕业之后你要在哪里念初中?” “不知道啊,要看我爸妈怎么说。”我把手放进口袋,重庆的冬天的确比小城的冬天冷多了,“你呢?你念初三了吧?” “是啊,还有一个学期就考高中了。寒假还要补课,我现在可比你紧张多了。如果不是爷爷生病,我也不会回来。” “那不会耽误学习吗?” “也没办法啊,我是爷爷带大的,所以一定要回来看看。” 我点头,又问:“那你和陆元谁的成绩好?” 他看看我,“陆元。” 我不是很服气,“不过他人没你好,嘴又坏!” 他笑起来,“陆元其实只是喜欢开玩笑,人倒没什么的。不过他现在可比我长得高些了。” 听到陆元比他还高,我更不服气了,“不怕啦!你以后一定比他高。” “你刚刚才说我不会再高的了。”他指出。 “呵呵,我乱说的。”有陆元这个敌人在,我自然是联合骆展阳一致对外的。 他也不计较,“我还是觉得你回家待在父母身边念书会好些。” “嗯,”我点头,“那你回去帮我给我妈妈说说嘛。” “小丫头!”他轻轻弹了我的额头一下。 我躲了一下,“你的手好凉!要不要手套?” “不要,我又不冷。” “不冷手怎么会凉?”我咕哝道。 “反正也到了。”说着已经到了外公家的院子外,他模模我的头顶,“妹妹,你要好好学习。” 第3章(2) “骆展阳,你像个老太婆。”我躲开,嘲笑他。又说,“那你也要好好学习,争取打败陆元。” 他笑起来,在口袋里掏了掏,模出个小小的东西来,“这个送你。” “是什么?”我好奇地接过来。 “一个小手电筒。”他解释,“重庆雾大,又黑得早,上学放学你可以用来照照,免得撞到树上。” 这人!这一路一棵树都没有,去哪里撞?我不计较,仔细看看那方方正正的小东西,绿色的外壳,很可爱,“这怎么用?”他演示给我看,“电池是七号的,没电了你可以换。” “哦。”我正感兴趣地在研究,院子门忽然从里打开,外婆探出头来,“我就说听到有人说话,果然是你们。怎么还不进来?饭菜都要凉了。” 我下意识地将手朝身后一背,将手电筒藏了起来。 进去之后,骆展阳这个怪人居然一句话也不和我说了,直到走的时候,他才在骆伯母的催促下迫于无奈般地对我说了句:“爷爷女乃女乃再见,妹妹再见。” 我还是附属品哪! 然后就走了。 而我,夜里躲在被窝里玩了电筒好久,平常有点新奇玩意儿都藏不住的我,那次破例没拿那个方正的小玩意去炫耀。绿药膏我也只擦过几次,还是坚持拿热水泡脚。 后来药膏过期,表面长出了绿色的毛毛,我将药膏洗掉,在两个小盒子里各装了一个一元的硬币。 那时,老师要求我们写日记,我却有两个日记本,一个应付交作业,一个留着自己写自己看。 每次写到自己的心情,每次想到那个人对我的好,我都会在字里行间留出一块小小的空白,拿铅笔轻轻却又很慎重地在空白处写上那三个字—— 骆展阳。 除了我之外,谁也看不到那三个字。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我的情窦初开于十二岁,比诗人描述的还早了一年。 我开始在信中向父母大量地倾诉思念,一方面是因为真的想家,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别有所图。 就算只维持一年一次的见面也好。我这样想。 我很快如愿以偿。毕业考试完毕,父亲终于回到老家来接我。我近乎急切地想要回家。 我们很快成行。行李收拾了很大一包,而我的贴身小包里,装着已经没电不会再亮的手电筒和两个绿药膏盒子。 然而,即使我回到家,也要等到大年三十才能见到他。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日子过得虽慢,但还是会走到那该来的一天。 年三十那天,我格外地用心打扮,临出门前还仔细地检查又检查,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多个角度和幅度的笑容。 伯父家一如既往地热闹,可却不见陆元和骆展阳。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父母一起,想问又不好意思问。若是被人察觉我这番心思,该多么难堪。 其实也傻,除了我,谁会朝那个方向联想? 就是后来,骆展阳第一次随我回家,因我事先没和父母打招呼,父母还当我们在路上巧遇,他只是随便来串门而已。 很快,就有人代我问出了疑问:“陆元他们呢?” 答话的是大伯父,“哎呀,一大早就和展阳一起,约了一大帮同学,说是要去给老师拜年。” “这两个女圭女圭现在都有出息了,考上了重点高中,你们也放心了啊!”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说着。 “哪里啊!还要操心他们将来考上大学,学费好大一笔。” “哈哈,那如果考上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们读啊!反正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那倒是!必键是要考上!展阳还好,我们陆元调皮,担心他到高三的时候玩心太重,冲不上去。” 骆伯伯拍腿大笑,“你们家陆元人那么聪明,从来都是考第一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哎!男孩子哪里有女孩子省心?还是年念乖,懂事又听话。”大伯父转头又将话题引到我身上。 我不好意思地笑,母亲却发挥国人一贯的传统谦虚精神,“哪里听话了,要是听话,那个时候就不至于送她回去读书了!” 我只得微笑着听,心里暗下决心,将来如果我有孩子,一定要给他的鼓励表扬多过批评,在众人面前也绝不揭他的短。 他们大人吹聊了一会儿家长里短,我插不上嘴,备感无聊,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客厅。 没事可做,我就待在陆元的房间里,坐在写字台前发呆。不小心看到陆元的一摞书里有本武侠小说,既然无事可做,我就抽出来随手翻看起来。 写得真烂啊!看了没几页我就得出这个结论,再往下看,我不由得蹙起眉……这文字,写得也太奇怪了吧?既然是武侠小说,为什么武打场面的描写那么少?情节也都全部设计在山洞里发生? 我不甚明白地往下看,那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看着的,就是传说中的黄色小说。大概它的文字虽然比一般的小说露骨,但也不算太直白,既没有详尽的细节描写,也没有浓厚的情色氛围,不比如今,就是某些言情小说里的某些场景都比那个写得详尽仔细,让人脸红心跳。 直到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书里蹦出个叫人一看就知道是属于生殖器官的名词出来,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本书好像不是什么好书!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步是应该当机立断地合上书还是秉持着好奇之心继续往下看,突然听到陆元的声音由远及近,大呼小叫地传来。 我反应迅捷地“啪”一声合上书,扔到陆元那堆书最上面,又胡乱抽了一本摆开在眼前,故作镇定地仍旧坐在写字台前,手心都因为紧张而沁出汗来。 “年念!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陆元一进门就在我肩膀上一拍,打得我生疼,让我感觉他有趁机报复的嫌疑。 “是啊,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嘛!”我转过身,表面一派镇定。 算起来,我和陆元有两年多没见,记忆里,他虽然嘴巴很坏,但却是个机灵漂亮的孩子;而如今眼前所见,却是一个被放大了很多,也填充了不少脂肪,需要仰视的陆元。 他倒不是很胖,不过结实了很多。 我惊了一下,差点没认出,“哇!你变了好多!” “哪有!你看骆展阳,不也变了很多?”他把骆展阳推到我面前。 骆展阳冲我温和地笑,“我和妹妹半年前才见过。” “哦,我忘记了,你中途回了趟老家!”陆元又瞪起眼,“‘妹妹’、‘妹妹’的叫这么亲热,这是我妹,你少攀亲带故的。” 亲热吗?我偷偷看了骆展阳一眼,他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牛仔裤,比陆元的运动装好看多了,站在那里,如一幅画像一般,静静地笑着。 我的心顿时乱跳了起来。哪里亲热了?这样明明将距离拉远了好多不是吗?我倒宁愿他像陆元一样叫我的名字。 陆元讨论完称呼问题,又转头问我:“你一个人在这里干吗?”他偏头往我身后探了探,“看书啊?大过年的还挺有追求的。” “呃,是啊!”我不甚自然地合上书,“没事做,就随手抽本书出来看。”我将书合上,准备放回去。 陆元眼一瞟,脸色顿时变了,一步上来将书夺过去,“你……你你,你怎么可以看这书?” “怎么了?”骆展阳走上来,一眼看到书的封面脸色也有些奇怪。 我不明就里,看看陆元手里书的封面,这才明明他们为何脸色如此奇怪,不由得暗暗埋怨自己的粗心——原来我虽快速将之前那本放了回去,却好死不死地抽了下集出来。 谁想得到这年头连黄色小说都分上下集了? 活该我倒霉。 “呃,没关系,她可能只是拿错了。”骆展阳一面感到好笑的样子,一面涨红了脸试图替我解释。 看他的样子,显然也是看过这书了? 我心里顿时觉得怪怪的,陆元看这样的书我虽然觉得厌恶,但知道骆展阳也这样做,我生出的情绪竟然是反感。 他的温和洁净,不知怎的,那一刻竟叫我感到虚伪。 “拿错了?”陆元怪叫,“我死了,要是我妈知道……” “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难听!我才不会去告诉你妈呢!你好意思看,我还不好意思说呢!”我赌气一般地嚷嚷着,然后坐回凳子瞪着他们。心里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能那么生气。 骆展阳竟然也看这样的书!我心里的委屈气愤和难堪,几乎快将我的眼泪逼出来了。 “好了,妹妹,别生气了,陆元没那个意思。”骆展阳安慰我。 “我没生气!”就算生气,也不是为陆元的话。骆展阳这样安慰我,其实也是怕我去告状,连累到他吧?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僵持着不说话。 “走吧,别闷着,我们出去走走吧。”过一会儿,骆展阳温声说。 “我不去,要吃饭了。”我这次看得仔细,从那堆书里找出本高中的教科书出来,“我看书!” “还看书?!”陆元的脸都快绿了,那架势,仿佛要上来抢回去一般,“我的教材你看得懂吗?” 骆展阳这下真的笑出来了,他拍拍陆元的肩膀,“别那么激动。” “我也不想啊!”陆元又坐了下去。 骆展阳走到我旁边,在书堆里拨弄了一阵,“陆元,你上次买的那几本书呢?” “什么书?”陆元没好气地说。 这位兄台真是搞错了状况,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他倒气得比我还厉害。 “你买来送人的那几本书。”骆展阳好脾气地笑着。 “在第一格抽屉里。” 骆展阳拉开抽屉,从里面随意拿了一本给我,“妹妹,看这个吧!” “这是什么?”我看封面还挺漂亮,又是崭新的,接了过来。 “言情小说,听说很多女孩子喜欢看。” 我接过来。 《翦翦风》,琼瑶著。简简单单六个大字,我却在那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完,虽然在心里将男主角骂了个半死,但还很没出息地弄了个泪流满面。 从此,我就彻头彻尾地掉入言情的大坑。 元凶就是骆展阳! 后来骆展阳对我说:“真没想到你还真的写言情出书了。” 我瞪他一眼,“还不是都怪你。” 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第4章(1) 大概真的因为天才总是寂寞的,而人如果不在寂寞中变态,就会在寂寞中恋爱。天才陆元高二时就开始玩早恋,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我们还特地坐车去了市区看那个女孩子。 可惜,年少时的爱情总禁不起流光的考验,如果那真的叫爱情的话。后来那个叫陈雯晓的女孩子却没能成为我的堂嫂。 可我总记得那个女孩子长长的辫子,白净的皮肤,一笑起来如弯月的眼睛和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天也是大年三十。 那个上午,我只觉得陆元特别兴奋,他和骆展阳总时不时地咬耳朵。 两个大男生还咬耳朵,看着真恶心死了。 去年的黄色小说事件,我在心里一直怨着骆展阳,今年见他,自然眼里也多了几分挑剔。 吃过午饭,他们俩互递了眼色,就要偷溜出去。 “陆元,你去哪里?” 正要溜出门的两个人被大伯母叫住,我在一边暗自偷笑。 “我们出去玩一会儿。”陆元老老实实地答。 大伯母皱了皱眉,“那你怎么不带上年念?你们一起去吧,别玩得太晚,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 “好,”陆元不甘不愿地答,“年念,你去不去?” 他这样问,自然是希望我答不去,但他又没有言情小说给我看,自然无法将我留在家里,我也正想去看看他们神神秘秘地玩什么把戏。 “好啊,你等我。”我欣然应允,满意地看陆元脸色不是很愉快。在门口把鞋穿上后,和他们一起走出去。 “我们去哪里?”我看他们往公车站走,连忙问道。 我问的是陆元,对骆展阳,也不知怎的,提不起想理会的兴致。 答话的却是骆展阳:“去看陆元的女朋友。” 陆元狠狠地瞪了骆展阳一眼。 “女朋友?”我顿时双眼放光,沉迷言情世界的我对“爱情”二字充满无数粉红色的幻想,乍听“女朋友”三个字,立刻在脑袋里浮想联翩。 “小丫头别乱联想。”骆展阳戳戳我的头,“等下记得识趣点。” “知道了。”我躲开他,站到陆元身边。 大概这动作太明显,陆元奇怪地看我一眼,连骆展阳也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上了车之后,他们坐在我身后,我听陆元小声地问了骆展阳一句:“她怎么了?好像躲着你一样?” 没听到他的回答,但陆元的话叫我一时坐立难安,我对骆展阳的反感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连一向粗枝大叶的陆元都看出来了。 在市中心的广场下了车,陆元对我和骆展阳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打电话。” 电信局的营业厅就在广场上方,陆元朝那边跑过去。 小城的春节保持着一贯的暖意洋洋,到正午时,温度竟也有二十度左右,那一天,一样的阳光融融,照得人慵懒欲睡。 我站得离骆展阳两步远,半眯着眼打瞌睡。 一片阴影笼罩上我的脸,唔……舒服,我微笑着睁开眼。是骆展阳,他已经站到我的面前。 我瞪着他,抿紧唇。怎么会这样?那种反感翻腾得厉害,弄得我几乎要拔腿而跑。 “你怎么了?妹妹?”他蹙起眉问我。 我闷闷不乐地回答:“我不是你妹妹。”那一刻竟然希望自己和他一点瓜葛都没有。 “那你怎么了?”他问。 我推开他,自己走到广场边上,看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奇怪,大年三十也有这么多车?“你别管我了,我没事。” “大过年的,别弄得自己不开心。”他也站到我身边。 “知道。”我甩了两个字给他,他站到旁边,一时让我觉得呼吸着的空气都有些怪怪的。 他笑笑,也不说话。 陆元打完电话过来时,我们俩就这样呆站在广场边。 “怎样?”骆展阳问他。 “马上就过来。”陆元笑得跟什么似的,难得见他这样紧张又得意的样子,若换作平时,我一定取笑他一番。 可那天,连取笑他的兴致都没有。 我们在广场边的一张凳子坐下,等了一会儿,细柔的女孩子声音响起:“不好意思,迟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极清秀干净的女孩子,浅浅笑着,翠绿的开襟毛衣套着白色的衬衣,浅蓝色的牛仔裤下是双白色的皮鞋。 那时,我多么羡慕这样干净简练的装扮!母亲却总认为小泵娘就应该穿得花花绿绿、热热闹闹才显得青春有活力。 互相介绍认识后,那个叫陈雯晓的女孩子顺理成章地走到陆元身侧,可女孩子特有的敏锐感却告诉我,她的目光常若有若无地落在骆展阳身上。 我心里半酸半甜地想,若她知道骆展阳其实也看黄色小说,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看他。 陆元这人从那时起,重色轻友的特性就显山露水了。他拉着陈雯晓,暗示般地朝我和骆展阳挤眉弄眼好久。 我们非常有默契地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咳咳!”陆元一边走一边假意咳嗽,弄得陈雯晓都侧目关注,“你感冒了?” 不,是感性。我心里径直答,偷笑着和骆展阳对看了一眼。 “不,没有,只是嗓子不舒服。”陆元尴尬地答话,听到我们在后面发出的闷笑声后,趁陈雯晓不注意,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 骆展阳轻轻咳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耍人也耍够了,他拉住我,“陆元,我和妹妹要去书店,就不给你们做灯泡了。” “啊,你……”陈雯晓的反应倒是快过陆元一步,而陆元的一句话,不仅成功地堵住了她要说的话,更把她的脸弄了个通红。 “早该知趣了。” 就在这么毫无情谊、充满委屈和不甘的一句话中,我们兵分两路,并约定下午四点半前一定在广场的车站集合,以便赶回家吃晚饭。 成全陆元的结果是我不得不独自面对骆展阳。 那时还学不会将情绪收放自如,厌恶便是厌恶,即便我还是念着他的好,即便心里感觉自己对他还是不一样的,但并不影响我的厌恶。 而如今,事已至此,却又开始怀念那单纯的是非观和直接的情绪反应。 骆展阳到底比我多看三年的人间冷暖。 “妹妹,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你直说吧,如果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好吗?” 这话说得诚挚恳切,叫我不知如何拒绝。 我看看他,又低下头,思索怎么开口才好。何况,就算我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我停顿了下,“你居然看那种书!” “什么?”大概我声音太小,他不明就里地追问了一句。 我抬头,怒瞪他,“谁叫你看黄色小说?” “我什么时候……”他眉头才皱,忽地想起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起来,“你说去年那两本书?” 我没答,闷闷地走到广场边的凳子坐下。 他坐到我旁边,我赶快朝旁挪了挪,谁知他又靠过来点,我只好继续挪,就这样一退一进,直到我几乎没地方坐了。 “你再挪,就掉下去了。”他调侃我。 我“霍”地想站起来,他赶快拉住我,“我好奇啊!” 我眉毛打结地看他,“好奇什么?” 他叹气,“那时是因为我觉得好奇,所以我才看的。” “你不觉得脏吗?”我声音尖利,也不知在愤怒什么。 “觉得啊,所以我看了不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他拉我坐下,“你因为这个才对我不满?” “不该吗?”我反问他。 “该!”他点头,“可是陆元也看了,你干吗还亲近他?” 我一时语结,半天才给他一个可以说服我自己的答案:“他是我哥。” “我也是你哥!”他笑起来,“那现在呢?还讨厌我?” “哼!你才不是我哥!而且我讨厌就讨厌了,改不了了!”我口气很冲,但心里却没有之前那样反感了。 “好吧,看来我只好贿赂你了。”他站起来,“我们去书店,我买书送你好吗?” “你自己说的啊!”我跟在他身后,他又高了些,瘦长挺拔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而我却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过书店要是没开门可就不怨我了。” 虽然是大年三十,但书店却意外地没关门。不仅门开着,而且还有许多人在看书买书。 我和他一路上二楼,在标着言情小说的书架前,木地板上坐着两三个女孩子捧着书在看。我也抽出一本。 “你买这个吗?”他低声问我。 我面红了红,“不行吗?” “也不是,哎,随便你。”他耸耸肩。 “我先坐这里看一会儿,反正时间还早。”我扬扬书,不理他的反应,在一旁找了个空位,也在地板上坐下来。 “好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书架,“我去那边看看,等下来叫你。” 我抽空朝他点了下头,这已是我看书时所能给予的最大礼貌回应。基本上在这个时候,我可以做到六亲不认。 不记得那时候看的什么书了,似乎是琼瑶的《秋歌》,我看得津津有味,浑然忘我。 “妹妹,”头被轻轻打了一下,“挑好书了没有?” “别吵。”我朝旁挪了挪。 “四点十分了,我们该走了。” 是噢,我们和陆元约好的。我动了动,却因为长时间蜷缩在地板上,一时腿麻,站不起来。 “就要你手上这本书吗?”他半蹲在我身边。 “当然不要!”我一把合上书,“这本书我看了大半了,买来太不划算。” “温故而知新。”他说这话显然是在逗我,其实也不赞成我买言情。 “我另选一本。”我才懒得和他争辩,不过既然他开口说要送书,怎么也不能便宜他。我朝他一笑,“但我现在腿麻,暂时站不起来。” 伸长腿想要舒展一下,腿间有怪异的湿润感传来,我没太在意。 “我推荐本书送给你吧。”他递上手中的书。 “傲慢与偏见?”我接过来念出名字,看看封面,是我不太喜欢的一对外国男女,再翻到书后看价格,才五块六毛?太便宜他了。 “你应该多看看世界名著,这本……”他挑了挑眉,“在我看来是英国的言情。” “可是它很便宜。”我直言不讳。 “嗯?”他微笑起来,“那你可以再挑一本,不过我坚持要送你这本。” “好啊!”我老实不客气地接受。 也因为如此,我再度被骆展阳踢入一个比言情还大的坑,这个坑在两百年前就挖好,跳下的人不计其数,这就是简·奥斯丁所营造的迷人世界。 我接过那本书后站了起来,转身想在身后的书架上再挑一本书。冷不防,骆展阳突然贴上我的后背。 身体并没有接触到,但距离却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散发的热力。 我脸红心跳,却只能假装无所察觉。手颤巍巍地想将书放回书架,但不知道是因为书架自己忽然会走路还是我的手不听使唤,一直没能成功。 “丫头,”他的呼吸热热地喷在我的发边,“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什……什么?” 如果书架的确不会走路,那一定是我的手有问题,怎样也放不回那本书。心跳得很快,快得我捕捉不到他的语意。 “你……”他迟疑了下,“你的裤子脏了,地板也弄脏了。” “嗯?”我不甚明白地回头,差点碰上他的唇。 他的头稍微后仰,也是一脸的通红和不自在。 “你说……什么?” “你……那个……把裤子弄脏了。”他比我还结巴得厉害。 “那个是哪个?”我眨眼,还是糊涂。 “就是……”他下颌抽搐,压低声音只给我听到,“月经啊!” “啊?”我足足用了十秒钟,才真正明白他说什么。然后,我回了一个有史以来最经典的答案,“可是我没有啊?” 他的脸一下子绿了,大概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做不敢当吧。他的鞋偷偷从地面上挪开一点点,木地板上呈现一块颜色奇怪的地方。 “难道这是鼻血吗?” 第4章(2) 女孩子的初潮应该发生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谁帮忙处理? 我问好友青青,她只手拖腮,望天装可爱,“初一呀,我妈在,传授了我几句就解决了。” 是了,这是比较正常的情况。 我问好友程越,程越说:“不记得了,好像是被同学看到的。哎呀呀,真的没什么印象了。” “同学吗?”我双目放光,满怀希望地问,“男的女的?” “当然是女的,不然我怎么可能忘记!要是男同学看到,还不给糗死过去。”挨了她一记打,还免费奉送“你神经啊”的眼神一枚。 我暗自汗颜,为什么我还活着?居然没给糗死? 没死心的我压根不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倒霉的人,转头问爱华。大个子的爱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年念,说起这个,谁能惨过我啊……” 我喜上眉梢。 “人家的第一次……” 呃,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词?尤其大个子爱华还拿那么嗲的语气说出来,呜呜,污染人家纯洁的心灵啦! “人家的第一次都捐献给火车了。好惨喔!人家那个时候才十岁啊,而且居然是春节的时候喔,火车上人塞得多满啊,人家费老大劲挤到厕所,才发现厕所里面居然塞了四个人,后来找了乘务员,谁知道那个厕所又脏又臭,我告诉你,里面还有……” 重点重点!小姐,我们要听重点啦!不是要听你描述厕所里的恶形恶状啦!约在一起喝茶的好友若干,全都不堪重荷,吐做一团。还是那句台词经典啊,“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看大个子还算心理健全地继续侃侃而谈,我哀怨地反思,其实还是我最惨吧?是个男孩子帮我处理的不说,而且还是自己喜欢的那个男孩子。 这个人丢得,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我记得,那一天我还恰巧穿的白裤子——我唯一一条白裤子,偏偏就在那天穿上;然而自那次后,我再也不敢穿白色的裤子。骆展阳拿外套给我围在腰间,倒霉时也没忘记风雅,还是顺便买下了《傲慢与偏见》。 书城的旁边有个电玩城,春节期间仍旧开张,人声嘈杂,空气污浊,生意很好,尽避门口写着“未成年人严禁入内”,但里面的人一眼望过去,就没有看起来超过十八岁的。 他将我带到里面。 “干……干什么?”我又慌又乱,结结巴巴地问。 “你……”他也不甚自在地说,“总要处理一下才能走啊。” 我低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可是,怎么处理啊?干脆回去吧!” “不行!”他断然拒绝,大概我抬头看他的眼神太过诧异,他不得不结巴地解释,“我担心你……会把裤子弄得更脏。” 呜,够了。我想我的脸已经疑似番茄了。 “你……你在这里等我下,别跑开,我过会儿来找你。” 我看他转个身就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丢在嘈杂的电玩室,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你去哪儿?” “我去……买些东西给你。” “你……”我犹豫又犹豫,“你别告诉陆元。” “不会的,放心。”他低声说,“等我啊!” 我点头,看他走出游戏室。百无聊赖,只能站在一台游戏机旁看人家打游戏。绞着骆展阳的外套袖子,我全身上下真没一处自在。就算已经将弄脏的地方遮盖起来,身体也没什么不舒服的表现,我还是感觉很烂。 案母都是保守人,平常并不会和我过多讲述这方面的东西,而自己所具备的那少得可怜的知识,来源仅限于平日女同学神秘的讨论。我只知道这是女孩子最私密的事,被人知道就活该被羞死。 我放开他外套的袖子,竭力要自己显得自然。所幸那年正巧流行将外套围在腰间这种穿着,在电玩城里,便有好几个女孩子故意这样打扮,我稍稍放心。但愿别人看我这样,不会联想到那个去吧。 “妹妹!” 我正想得出神,肩膀被人拍了拍。我回头,看到骆展阳拎了个袋子进来。看那个袋子,像是衣服的包装袋。 “跟我来。” 他拉着我的胳膊到厕所边,将东西递给我,“快去把裤子换了吧。” “啊?” 他点头,塞到我手中,“快去,嗯,里面还有……你……你别忘了弄。” “噢。”我看他那窘样,自己也羞得问不出一句话,管它里面还有什么,拿了就往厕所去了。 袋子里有一条牛仔裤,黑色的;我蹙眉,看到标签上的价格是rmb65,这么贵?我一下子怔住了,他哪里来这么多钱买这个? 我拉出来比了比,稍微有些长,将裤脚挽上去就可以了,而最底部,还有一包方方正正花花绿绿的东西。 是什么?我皱着眉拿出来,等看清楚说明书,再加上自己平日的少许知识,顿时明白是什么用!这……竟然是包卫生棉啊! 死了!我咬着唇,这下可怎么见人啊! 厕所的味道并不好闻,我却因被脑子里转个不停的念头困扰着,呆呆站了许久。那滋味啊,复杂难辨——我只知道很丢脸,但丢脸到什么程度我却想不清楚;我只知道很羞人,但羞人到什么程度我也辨不出来;我还知道很难堪,难堪得我恨不能立刻死过去;但却又能体味一种怪异的感动,那感动怪异得叫我在感觉丢脸羞人难堪之余,居然还有那么点点变态的高兴。 这样站着,直到一个女孩子走进来,经过我身边时,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只得匆匆地找了个位置关门进去。 那公用厕所的肮脏程度,实在和后来大个子爱华形容的不差分毫。以我在这方面的小小洁癖而言,换作平日,我一见这种光景都跳开十米远的。然而那时,顾不得这么多了。 我匆匆换上裤子,不忘笨手笨脚地首次使用了卫生用品。 在看到血在白色裤子上凝结出的艳丽玫瑰时,我双手发颤。这样一直不停地流血,很快就会死去吧?别人应该不是像我这样血一直流个不停吧? 我脑子乱糟糟,手脚发软,不知自己怎么走出去的。真奇怪,流这么多血身体居然不痛,而且那血还止都止不住。 要死了吗?要死了吗?要死了吗? 我忘记自己的难堪,一直担忧着的,是会不会就这么死去的恐惧。 “妹妹,弄好了吗?”骆展阳见我出来,连忙走了过来。 我点头,抬头看他的时候,已经忍不住眼中有泪,“我……” “怎么了?”他也给吓着。 我嘴唇发抖,“我……我流好多血,会不会死掉啊?” “真的吗?”他一下子抓着我,“怎么会这样呢?很多血吗?” 我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那……那我们去看医生,一定要先把血止住才行!”他拉了我就走。 “不……不要!”我别扭地挣扎着,血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啊,怎么给医生看啊! “不行,你这样一直流血,会出问题的!”他坚持着,拉我走,我在后面挣扎,“我……我不要!我想……我要我妈!” 这下,是真的哭起来。 “可是……可是……”他停下来,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递给我,“你先别哭,你别哭,你痛不痛?流那么多血,你痛不痛?”我摇头。一点都不痛啊,哪里都不痛。 他松口气的样子,紧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放松下来,“那……我们先回家吧,让你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我点头,想不出其他办法。 “那走吧!”他仍旧拉着我,“你别哭了,陆元可能已经在车站等我们,要是他看到,问起来……” 我立刻擦了眼泪。 他笑起来,“怕他啊?” “才没有!”我不服气地噘嘴答道,“他要是敢问,我就说是你欺负我!” 他笑笑,还是担忧地看我一眼。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买这条裤子?”我跟着他,出了电玩城,朝车站走。 “压岁钱啊!” “我……没钱还你!” “谁要你还了!扮哥给妹妹买东西,不需要还的。”他放开了我的胳臂,一手拿书走在前面。过会儿,又停下来,想从我手里拿过袋子,要将书放进去。 “给我吧!”袋子里面,有弄脏的裤子,我不想给他再看到。 他沉默地看我一眼。 一路再也无话地走到车站。陆元果然等在那里,一见我们,哇哇就叫起来:“好啊,展阳,你带我妹去哪里了?还说四点半,现在都什么时间了,回家我肯定被骂死!咦,年念,你还买了东西?难怪……” 我心头一阵紧张,陆元不会看出什么吧? “我的表时间慢了。”骆展阳打断他,展示手表给他看,又推他,“别看了,车来了,走吧!” 上了车,骆展阳一直不停和陆元说话,聊班里的事,聊陈雯晓,聊得我觉得骆展阳居然也如此健谈。我原本担心陆元会发现我手里的东西,结果他一直没机会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松口气。 下车后,我偷偷问骆展阳:“你手表怎么会慢?”那时和陆元约时间时,他们两个特地对过时间的。 “我调过的。”他温和地笑。 留我在后面看他的背影,好久。 回到伯母家,陆元果然被骂,连带骆展阳也被骆伯父骂。只有我,仗着年纪小,又是客人,一点责难也没收到。 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我也没好意思和母亲说起一直困扰我的事,倒是骆展阳,颇有深意地看我好几眼。 还好,一直到从伯母家回到自己家,我都还活着。 后来才知道,原来血会一直流不停是正常现象。而每每想起骆展阳那着急得竟然说要找医生给我把血止住的话,我都忍不住想笑。 羞涩而甜蜜的,无奈而心伤的笑。 第5章(1) 那件事之后,我变得想见又怕见骆展阳。 饼年后,紧接而来的,是初三。我初三,自然意味着骆展阳和陆元高三了。我活在自己的单恋里,近一年没有骆展阳的消息,到临近春节时,又听到了母亲说,因为大伯的母亲病重,他已经和大伯母赶回重庆老家去了。 陆元被寄住在骆展阳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年三十的那天陆元在我家待着,而且一直住到初五才回去。 陆元的成绩好是毋庸置疑的。母亲每逢吃饭,总忘不了要当着陆元在我耳边念叨“你要多向哥哥学习”之类的话。 我却只会给得意洋洋的陆元一个鬼脸。母亲也真是,她自己的女儿也不见得会差到哪里去啊! 可是陆元却绝口不提骆展阳。我自然不好意思主动问起。 后来才明白,就算我主动问起,陆元也不会产生过多联想,毕竟我们也勉强算从小一起长大,而且骆展阳口口声声叫我“妹妹”叫得比陆元还亲热;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吧,明明关心的,却不敢问起关于他的事,就算是故作不经意地问出一句话,都会担心别人会看出什么端倪。 那么别扭的一种心情啊! 我最终还是没在陆元口中得到任何关于骆展阳的消息。 就这么挨到了初三毕业。会考过后,班里几个玩得很好的同学提议去市区逛街,然后去滑冰,能来个通宵狂欢最好。 我自信我考重点高中没有问题,和母亲这样说了以后,母亲也没反对;我也就快快乐乐地和同学一起出去了。 除开上次和陆元骆展阳一起去市区,这是我第二次月兑离父母的管制。我拉着程越,从广场到商业街,上上下下逛个遍。从下午一直逛到吃过晚饭,华灯初上时,一个同学提议说广场有音乐喷泉可以看,我们一行人就又杀回广场。 大概音乐喷泉才修好不久,一周又只开放一晚,那一晚广场便人山人海,看新鲜热闹的人多得不得了。开始大家还站在一起,后来喷泉一喷放出来,水花四溅,我们都又高兴又狼狈地尖叫着躲开,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我和程越原本手挽着手在一起,结果人太多也被分开了。开始我并没太担心,音乐喷泉的美丽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而且我也坚信他们不会弃我而去,广场就这么大,怎么也不会说找不到人。 我安心地欣赏着音乐喷泉,直到曲终人散。 便场上的人群散去,只剩两两相望的情侣来来往往。偌大的广场显得空旷静寂。我看了看表,那时已经接近十点。 “程越!”我试着叫了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激不起一丝回音。我来回在广场上走了三四圈,都没有找到我的同学。 我又朝邻近的街道走去,边走边找。 从那天起,我才彻底明白,认路这件事看来虽简单,但仍旧需要天分。而我的天分,只能用四个字总结:天生路痴。 我迷路了,就在市区。仿佛遭遇鬼打墙一般,我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连自以为是顺着原路返回,走很久也没走回广场。 脚酸腿软的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像游魂一样闲荡。最差劲的是,我居然连坐几路车回去都不知道——不过就算我知道,那个时候公车也收工了。而我口袋里的钱,不够打车回去。 我晃晃悠悠,最后走到了电影院。我呆站在海报前,海报上的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思想也在停滞状态,什么都没想。直到听到一句久违的称呼:“妹妹。” 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在我和骆展阳的故事中,除了那一次,再也没出现过。我总觉得我们像两条在固定的时候相交的线,平常总是平行着,看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缺少相遇的机会。到了应该相遇的时刻,是躲也不躲不开的缘分。 命运一词,是怎样奇妙的字眼。 我又惊又喜地回头,根本没想到去年里发生的糗事。而那一腔的热情在一秒后彻底熄灭。 他的身边,还有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 陈雯晓。 他们并没牵手,但并肩而立,看样子也是刚从电影院出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初三了,班里也有同学似模像样地谈起恋爱,连初三的孩子都这样了,高三毕业的骆展阳会有女朋友也不是奇怪的事吧? 但对象竟然是陈雯晓。那陆元怎么办? 我脑子立刻又乱糟糟了。想到春节那时陆元对骆展阳绝口不提的情形,该不会那时已经有问题了? “妹妹,你怎么在这里?”骆展阳并没发现我的异样,也没发现我发现他的异样,只走过来,还是那种温和的语调,温和地问。 我勉强笑了笑,“我……和同学出来玩。” 他四下望望,“走散了?” 我只得点头。他笑起来,“那怎么不回家?这么晚还在这里?” “迷路了。”我声音很低,不甘不愿地说着。 他笑出了声,换来我一记怒瞪,那道目光里,我颇有些公报私仇的意味,似乎借此也顺便表达了一下他此刻和陈雯晓站在一起的不满。 “等等我!”他朝我笑了笑,走过去陈雯晓身边,“陈雯晓,我妹迷路了,我必须送她回家。” 听他这样直呼其名,我变态地高兴了一下。而听到他说要送我回家,我又喜忧参半。 “那我怎么办?”陈雯晓偏头越过他,看了我一眼——不怎么友善。 “这样吧,我们合坐一个车,先送你回去。”他提议。 “好吧。”陈雯晓答得不怎么情愿。 “那走吧!”骆展阳又走到我身边,“妹妹,走吧。” 我们一起走到路边,我看陈雯晓似乎竭力想和他站得更近,他倒一点也不解风情地和我站得更近些。 车来了,他拉开了前面副驾的车门,“你坐这里吧!”这话,是对着陈雯晓说的。 陈雯晓瞪着他。 “你先下车,你就坐这里吧!”骆展阳还是那样温和的模样,像是一点没察觉陈雯晓的不高兴。 她满脸怨气地上车,“咣”的一声关上车门,连司机都吓了一跳。 我尴尬地站着。 “上车啊!”骆展阳拉开车门,推我进去,跟着自己也坐了进来,朝司机报了地址。 一时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司机开着的广播里流转着主持人的磁性声音。 陈雯晓很快到家,连再见也没说,大力关了车门就走了。 “她……生气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看我一眼,“不理她。” 不理就不理吧,但却掩不住我心里不断冒出的好奇和苦涩。我转头一直看着车外,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 骆展阳拍拍我的膝盖,“小丫头想什么呢?有心事了?” “没有啊。”我笑笑,所谓心事,早在豆蔻之初已经满怀。如今,不过再添一桩难解而已。 “考得如何?”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状态看来更加放松。 “没有超常也没失常。”我答。至少,考上他和陆元就读的那所重点高中是不成问题的,我有这个自信。 他点头,“那就可以了。” “你呢?”我问他。 骆展阳挑挑眉,“和你的答案一样。” “你报了什么学校?”我知道陆元是非北大不读的。 “忘记了。” “忘记?”我吃惊地重复一遍,“怎么可能忘记?” 他耸耸肩,“记得这个有什么用?有什么好?”看他的神色,如此认真,根本不像是玩笑。 我答不上来。关系前程命运的问题,他竟这般轻忽? “小丫头!”他笑着拨弄一下我的头发,“眉头皱那么紧做什么?” 我勉强笑了笑。 车很快就到了我家居住的小区大门外,那里是不给外来车辆进入的,我就在大门口下车了。 他也跟着下来。 “你不直接跟车回家吗?”我看他付钱,连忙问道。 他收了司机找回的零钱放回口袋,“我送你到楼下。” 等下可不好打车啊!我本想提醒他,但嘴唇只动了动,终于忍住没说。 “你看,”他碰碰我的胳膊,指了指夜空,“好多星星!” 我抬头。 夏日的夜空,月华如练,星斗满天,凉风习习。深邃的夜幕如满缀着钻石的深蓝色丝绒,由头顶的最高处朝四下里铺开,最终隐没在远处的山际后。这般迷人,这般遥远,却又叫人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要是走到那边,说不定伸手就可以碰到呢!”我指着山那边说。 他转头看我,挑眉问道:“要去试试吗?” “啊?开玩笑啦,走过去也碰不到的。” 他倒是挺认真地说:“至少可以近一点。走吧,难得我到这边来,就当你带我走走。” “可是……”很晚了呀!我想这样说,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那我们去凉亭那里。” 我口中所指的凉亭,建在离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路远的山尖,绕过父母平常工作的工厂,就可以到达。不过,过了晚上八点,门卫就把关得严了。 那天也是好运,我们到达工厂门口时,门卫正好不在值班室,我示意他噤声,拉着他蹑手蹑脚如做贼一般地偷溜进工厂。 绕过一个弯后,我才敢大声出气。 “管得这么严吗?”他低声问。 我点头,“过了八点就不给进去了,听说以前有人晚上来工厂偷过东西。” “里面有没有人巡逻?” “有哇!”我拉过他藏到一棵树后,指了指前面走过的人,“你看,那不就是?” “好像做贼一样。”他低低笑出来。 “本来就是。”待那人走远,我才又拖他继续走。好在后面的路还算顺遂,我们很快就走到了山脚下。我拍拍胸口,“可算安全了。” “等下出去怎么办?”他问我。 我挥挥手,“再说吧!”进得来还怕出不去吗?“走,上去吧。”抬头看看夜空,离得远时总以为上到这里就“手可摘星辰”了,没想到走到这里仍旧离得这么远,并没太大的改变。 我们慢慢走上山。山并不算高,一条小石板铺就的楼梯直通山顶。因我家所住的地方在小城本就算高地,所以从凉亭向下望,可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夏日的夜晚,这里乘凉赏夜的人总是很多,相对的,凉亭上的蚊子也壮实过其他地方的。此时夜深,四下已经一片静谧。 快到凉亭顶时,我们正要前行,我眼尖,忽然撇见儿童不宜的画面。 “喂!”我连忙拉着他,“算了,别上去了。” “都走到了为什么不上去?”他问我,又转头看看凉亭,“怕什么,不理他们就好了!” 不理?啧,舌吻啊!我可没勇气上去丢这个人,“算了吧!” “不行,”看来温雅的他居然分外固执,声音也乍然提高,“我们又没做错,再说,凉亭是公共地方,都到这里了干吗不上去?” 我的脸一下子热起来,真是的,在这么寂静的时候竟然嚷嚷这么大声!那对情侣已经停下了动作,显然听到这边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分开了。 “走!”他拖着我,像拖一个麻布袋一样地拖上凉亭。 我低着头,根本没脸看那两个人的表情,倒是他们可能更悔恨,步履匆匆地走掉了。 “你看,这下可不就清净了?”骆展阳开心地坐上凉亭的栏杆,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这里视野好!” 既来之,则安之。我坐到他身边,沁凉的夜风吹过,送来夏日的宁静舒爽。俯瞰下去,远处灯火错落分布,明媚璀璨,光华直逼天上星子。 这样美好的时刻,实在是不适合说出任何煞风景的话来破坏气氛的。 所以我开口只问:“你今天怎么会和雯晓姐在一起?” 他显然没料到我如此直白地奔向主题,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我,“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这倒把我问住了,“她不是陆元的女朋友吗?” “现在不是了。”他淡淡地说。我想我没选好话题,因为他的神色明显地冷了下来,不复刚才的愉悦。 “那……是你的?”我执意要问到底了。心里那种涩涩的好奇,已经叫我下意识地忽略他的不快。 “也不是。”他还是那么冷漠的口吻,沉默了一下子,又笑了起来,作势要揉我的头发,“小泵娘年纪小小,过问大人这么多事做什么?” 我连忙躲开,因他的话悄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好像你大我很多一样。我才不小,都十五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还不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这话可把我得罪了。我瞪着他,“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喜欢,行了吧?”他哈哈一笑地要混过去,我却差点因为他的话从栏杆上跌下来。 “胡说八道。”我斥道。又瞪他,“不是号称大我很多吗?还没个正经,一点也不成熟。” 他一副颇为温文雅致地笑,夜色里看不分明的眼神让我感觉带些不以为然,“不和你这黄毛丫头斗嘴。” 不斗就不斗,我也不看他,径直望向万家灯火。过一会儿,却又忍不住,“你和雯晓姐为什么会一起看电影?”在我的概念里,一男一女,除非男女朋友,否则是不会单独看电影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你干吗这么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她明明是陆元的女朋友。”真是,继迷路之后我又遭遇鬼打墙了吗?为什么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我们只是碰巧遇到而已。” 我嗤嗤鼻,再怎么也能听出他不想多说,于是也不好再问。 第5章(2) “今天怎么会和同学走散的?”他体贴地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在广场看音乐喷泉时被人冲散的。”我从善如流,老老实实将怎样被冲散怎样迷路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想不到在生长了这么长时间的地方也能迷路。” “你想不到?我倒能想明白,你小时候就有点路痴。”他取笑我。 “你又知道了!”我不服气。 “我怎么不知道,看你有时候迷迷糊糊的就知道了。” 我扮个鬼脸,“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不等他回答,我又抬头看夜空,“不知道会不会有流星划过?” “想许愿啊?”他问。 我点头,“小学时候在球场看露天电影,有次曾经看到过一次流星,不过那时忘记许愿了。” “看来不帮你圆梦是不行了。”他听我这样说,翻身跳下栏杆,然后弯下腰看着地上,不知找什么。 “你做什么?”我也跟着跳下来。 “帮你找流星啊。”他答得一本正经。 我好气又好笑,“流星在天上啦!这里连萤火虫都没有,还流星呢!” 他摆摆手,也不答话,只弯腰继续在地上寻找。一边这样看一边还从地上捡些东西起来。 我猜不透他玩什么把戏,干脆站在一边看着。 “好了。”不一会儿,他说,直起身走到凉亭的栏杆边。 “是什么?”我好奇地凑了过去。 他微微一笑,掌心摊开,上面有大小不一的石子几颗。 “用来做什么?”我捏起一颗看。远远的灯光映照过来,这石子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小凉亭的地面是用鹅暖石铺就,这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从地面月兑落出来的石头。 “流星啊。” “流星?”我笑起来,“这是流星?” 他敲了敲我的头,“丫头,你不知道这是陨石吗?就是流星坠落下来的,现在我帮你把它抛上天空,你就又看到流星了。” 他说着就拿起一颗,朝山下用力地抛出。小石头在天空划出抛物线,远远地落在山的某处。 落地无声。 “许愿没?”他转头问我。 “啊?”我呆头呆脑地,“你……扔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呢!” 他叹口气,“浪费一颗流星。这次再来,记得,我一抛你就许愿啊!”他扬手,手一用力,嘴里叫道,“许愿啊!”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瞪我,“你这丫头,我为你费尽心机,你一点都不感动,反而还取笑我!” 我笑得更厉害,“我……我不是取笑你,我……只是觉得好笑嘛!”没听说过有人把石头一扔就当流星的。 “好吧,”他作势要将手里剩余的石头丢掉,“那不玩了,观众都不领情。” 我不好拂他一片好意,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好了好了,继续丢吧!我许愿就是了。” 他挑挑眉,看我,“那你先说,想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还挺神秘,该不是许愿将来嫁个好老公吧?”他笑眯眯地凑近我。 我连忙退了一步,脸上热热的,侧过身面对着山下,“当然不是,谁那么小想这个啊!” “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挺大的?”他站到我身后,揉了揉我的头发,“你比我矮了好多了,丫头,还不长快一点?” “我一米六了!”我愤愤地宣告。 “是吗?”他似乎不怎么相信,“怎么看起来这么矮?” 这话才说完,他的手撑住了两边的栏杆。我的脸一下子热得更盛,这样子,我已经被他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虽然肢体并没有接触到,但这样的暧昧,足够叫我脸红心跳了。 他为什么这样?难道……是和我一样的心思吗? 可是,我们每年只可能见一次面啊! “喂,”他倒浑然不觉一般,照样开口聊着,语气声音都没任何异常,“这还是第一次我们在夏天见面。” “嗯。”我只能够发出这样一个字。 “以后……可能不会见面了。”他淡淡地说出一句。 “怎么会!我们明年还是要去陆元家。” “陆元家今年下半年就会搬家了。”他说。 我一惊,抓住栏杆稳住自己,大伯家要搬了?为什么没听家里的人提起?“也没关系啊,你们也还是会去陆元家过年的吧?” “不会了。”他语气肯定地说。 “啊?为什么……” 我话还没落,他“嘘”了一声,忽然用手蒙住我的眼。我连忙闭上眼,顿时陷入了黑暗中,“怎么……” “流星!有流星划过。丫头,快许愿呀!”他在我耳边说。 握过栏杆的手轻轻凉凉地覆在我的眼皮上,这样慌乱的心绪下,我哪里思考得出应该许什么愿? 胡乱地想,明年能在陆元家看到他就好了。 那时,竟没想到许天长地久的愿。 还好没许,因为我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流星都没帮我实现。也许,原因很简单很简单,那日的天空,其实根本就没有流星划过。 而十八岁的少年与十五岁的少女,在夏日晴朗的夜空,借着满天星光,借着一个谎言,成全了一份带着暧昧的浪漫。 那一夜,我最接近爱情。 而后,为了惩罚未成年人的青春懵懂,老天爷给了我长达十年动心却不得不忍性的考验期。 中考成绩下来,我如愿考上了三中——也就是陆元和骆展阳曾经就读的那所省重点高中。 而陆元更是一举夺魁,以全市第一名的身份考进了北大。但是他所学的专业居然是叫图书管理,这叫我想很久好久都想不明白,这专业是学来干什么的? 而我一直没有骆展阳的消息,母亲带回陆元考了好成绩的同时,并没带来关于骆展阳的只字片语。这实在怨不得母亲,在她的概念里,骆展阳并不值得她关注,他之于母亲,不过是亲戚的朋友的儿子。 多遥远的关系。 但他之于我,却是心底最亲近的人。 开学后不久就是父亲的生日,大伯大伯母到我家来吃饭。陆元那时已在遥远的首都,相信那天一定打了很多个喷嚏,因为饭桌上他的名字一再地被提起。 大伯自然不无自豪,大伯母一说起也乐得合不上嘴。父母则一边夸赞陆元一边告诫我要好好学习,向哥哥学习。 “年念那么乖,肯定没问题的。”大伯一派开心。 案亲看我一眼,“那谁说得准啊!还是管严点,我们一放松她自己也会松懈的。一个人在学校住校,又不会照顾自己,才开学这么点儿时间就感冒了回来。” 我响应父亲的号召,应景地打个喷嚏以兹证明。 “也是也是!”大伯举起酒杯和父亲的空中一碰,啜了一口后才说道,“还记得每年过年都到我们家来那个骆家的小女圭女圭不?和我们家陆元很好那个。” “记得,他成绩不也很好?现在考到哪里了?” “考什么呀!斑三以后成绩直线下降,结果考试连大专分数线都没上,现在又回学校复读了!”大伯的开心表情换成了感慨,“这孩子也是被家庭耽误了,原本多乖巧上进的一个孩子,要不是他爸爸……” “我吃完了,”我放下碗,一脸平静,“大伯伯母你们慢慢吃。” “啊?年念,这么快啊,怎么不多吃点?”大伯母的话倒有些反客为主。 我站起来,“不了,您慢慢吃。” 我走进房间,将自己关进自己的世界,隔着一扇门,似乎仍旧听到大伯父在说着骆展阳的事,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 大伯父所说的那个骆展阳,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一定不是。 我认识的骆展阳,温柔而诚挚,细心而体贴,遇事可顶天地,笑闹时又那般孩子气,他既是最好的兄长,也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更是值得我这样偷偷喜欢并且一直喜欢下去的人。 可他却没考上大学。连大专线也没上。 我将头埋入枕头,泪簌簌而下。 但这是事实,无法否认。因为就在昨天,我已经在学校看见了他。 我们相遇在楼梯道上,我上楼去班主任办公室,而他下楼,和一个同学一起。 “你?!”我那时真是惊骇。 他一脸沉静地看着我,淡淡的笑容,“妹妹。” “你……你怎么在这里?”开学都一个多月了,他为什么还在这里?那时,我脑子里一直转的,就只有这个念头。 他朝我点点头,“我在复读。” 那样冷淡的口气。那样的冷淡,叫我的心一下子痛起来。这样的漠不关己,是要刻意和我划出界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默然无语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也沉默地看着我。 “骆展阳,这是……”他的同学出声询问道。 “我妹。”他两个字就终结了他同学的疑问,再朝我看看,“走了啊。”然后就和他同学离开了。 而我呆呆地站在楼梯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我知道,这样的相遇是不受他欢迎的。至少他的表情是这样告诉我的,尽避他一直是在维持笑容,但笑得很勉强。 后面的课,我一直上得心不在焉。上晚自习时,并没老师专门坐镇监督,那一天的心情,实在让我无法忍受教室的安静,如有大石压在心头,这般沉闷压抑,我偷偷溜出去。 十月的天气,夜空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我拉紧身上的薄外套,一个人走到偌大的操场上,也不知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走了会儿,只好在一边的看台上坐下来。 那一个晚上,我并没那么好运地遇到骆展阳,一个人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也因此惹了一身的感冒回家。 后来,在学校,我再没有和骆展阳有过任何的正面的交锋。我总是在每节下课时都和同学出去,什么也不做,在操场上走走也好。但无论是下课还是放学去食堂或回宿舍,我都无法再遇到他。就连全校人都不得不出现的课间操时间,我也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 斑高瘦瘦,颀长挺拔。惹人心酸。 斑一上学期完毕,寒假来临,我原本期盼着去陆元家过春节的心愿也忽然破灭了。女乃女乃突然传来生病的消息,父母急急忙忙在大年二十七那天带着我坐上了回重庆的火车。 看窗外景物飞驰,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回故乡和亲人重聚的欣喜,更多的却是离别的伤感。 事实证明,女孩子的直觉是非常准的。 重新开学后,这次无论我怎么努力地寻找,都无法在人群中找到骆展阳了,连背影都没有。 他如消失在空气中的肥皂泡,再没有了踪影和消息。 到第二年的春节,我们再去大伯父家。那时,他们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小区居住。身为北大生的陆元带着一脸的意气风发现身,他黑了瘦了许多,看来也成熟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欺负我这个小他三岁,而且还只是小小斑中生的妹妹。 “哥,你那个同学骆展阳呢?”到下午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了。 陆元看看我,“这么多年没见,你还记得他啊!他复读了一个学期,去年不是参军了吗?现在不知道分到哪里了。” 参军?我的头“轰”地炸了。 第6章(1) 日子走走停停,高中的生活始终那么苦闷枯燥。 我心中的思念在时间的洗涤下已经悬为一线,细微却始终坚韧地存在着。我不知道这样的喜欢有没有坚持的意义,如此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回应。 斑二分科,我选了理科,成绩还是和进校时一般模样,名次始终在前十名里面盘旋,既不会突飞猛进到第一,也不会猛然下滑出前十名。年级主任常常对我说:“陆年念,我总认为你是最聪明的,但学习却又漫不经心,如果你再多用点心,考年级第一肯定不成问题。” 我并不理会这样的话,因为年级主任对所有前十名里面的人都这样说。尽避已经选择了理科,但我对考什么学校将来学什么专业却一点概念和方向都没有。 案母常常对我说:“女儿,加点油,将来考到北京去,和你哥一样读北大。” 孩子读北大或者考上清华,那时是父母最大的荣耀吧?可我对这样的提议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我很清楚,我考不上北大,也不想为此努力。 我只想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平平淡淡地过一生,没有悬念。 但骆展阳却一直没有消息,而我甚至没有探听的渠道,也不敢去探听。所以我的心里不得不放着一个最大的悬念。 到高三下期,我的悬念终于解开,而我的未来也有了一个方向。 那一个周末,家里忽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我打开门,差点没认出是谁,倒是对方很热络地招呼着我:“年念,是你!哎呀,还好没敲错门!” 我愣了愣,这才认出来,“骆伯父?” “你还认得我?小丫头也长这么高了,而且记性还这么好!”骆伯父乐呵呵地说道,“你爸爸呢?在家吗?” “在!”我点头,侧身让他进来,同时又朝后张望了下,“您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他点头朝我笑,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拎了一堆礼品。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那一堆礼品,我心里纳闷,父亲不过一介工人阶级,骆伯父能找他办什么事? “年念,谁啊?”正在做饭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是骆伯伯。”我带他进门,父亲那时正在我的房间里看围棋讲解书,“爸,”我进去叫他,“骆伯伯来找你。” “哪个骆伯伯?”看书看得津津有味的爸爸头也不抬。 “就是……”骆展阳的爸爸。我话到嘴边又改口,“就是年年都去大伯父家过年那个。” 案亲抬起了头,“哦。”他放下书,起身走了出去。 骆伯伯来找父亲,能有什么事呢?我窝在房里,想偷听又不敢,一套英语测试题怎么也做不下去。 “年念,出来倒茶。”过了一会儿,母亲扬声叫我。 我连忙跑了出去张罗起来。 “年念今年也念高三了吧?”看我出来,原本在和父亲谈什么的骆伯伯又改了话题。 案亲笑看我一眼,“还不是那样,小丫头一个。” “也长这么高了。那年回重庆看她的时候,还只这么高呢!”骆伯伯伸手比了个高度。我将茶递上,“骆伯伯,请喝茶。”“哎,好,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连忙接过,客气得不得了。 我给父亲递上茶,就安静地坐在一边。 案亲喝了口茶后正要说什么,忽然见我没走,又冲我指了指我的房间,“回去看书。我和你骆伯伯有事要谈。” 我不甘不愿地起身回房。 他们说话的声音极低,我几乎把耳朵全部竖起来,也没办法听到什么具体的消息。 骆伯伯最终拒绝了母亲留他下来吃午饭的邀请,临走时一再地握着父亲的手,“老陆,那真的要拜托你了!这件事要是你能帮我一把……”那神情极其恳切,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与我记忆中豪爽的骆伯伯相去甚远。 案亲点头,拍拍他的肩,“兄弟家就不要说这些了,能帮的我尽量帮,有个好结果当然最好,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你放宽心。” 骆伯伯连连点头,连连道谢,带些依依不舍的神情走了。 是什么事呢?看父亲转身回房,甚至还蹙着眉头,我猜想这事一定非常严重。 吃午饭时,我好奇得想开口问,但又担心父亲拿“大人的事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吗”为由拒绝我,好在母亲开口问了。 “骆国刚找你帮什么忙噢,讲得那么严重?”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来,乖女儿,把这个鸡翅膀吃了,将来展翅高飞。” 还展翅高飞呢!我就没见过哪家的鸡飞起来过。不过可不是和母亲争论这个的时候,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父亲的回答上。 案亲慢条斯理地吃着,他一向就是这个性格,旁人急得要死的事,他总会不紧不慢地来。过了一会儿,在我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说:“还不是为他儿子。” 我的心一下子猛跳起来,“他儿子?他儿子不是在当兵吗?” 案亲点头,“是啊,现在想考警官学校,但部队上又不放人。而且就算参加考试也不一定录取得上,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那他找你有什么用啊?”母亲问。 “可能是听大哥说起我和陈征的关系吧。”父亲还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样子。 案亲口中的大哥,正是陆元的父亲,我的大伯。而那位陈征,却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物。以前听父母聊天时偶尔说起,陈征是父亲当年的战友,父亲当年当兵时和陈征在一个班,好像父亲还阴差阳错救过陈征一命。逢年过节的,偶然父亲也会接到陈征的电话。而一直留在部队的陈征,据说现在已经是某军区的司令了。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大抵就是如此。 母亲却开始念叨,大概意思是怨父亲平常老喜欢在和人吹牛时拿这些做谈资,现在倒不得不背负这么个任务,白白欠人情账。 案亲也不动怒,一言不发,放下碗起身的时候才说了句:“倒不见得人家会帮这个忙呢。再看吧。” 案亲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倒还是挺认真地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看到他晚上时已经翻出了家里的电话本,发呆了一会儿,才拿起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貌似看电视,实际却是偷听他讲电话。 但父亲对于求人办事这一职业却没什么心得,本就低沉的声音因为他不好意思的心理更显得小声,我无法从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要一个星期才能有消息啊!到周三下午下课后,我忍不住跑到校门外的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回家。 和母亲闲聊了一会儿,我小心地试探,“妈,爸爸有没有帮骆伯伯办事?” 母亲并不疑有它,“有啊。” “很费事吧?”我一副同情的口气。 “也没有,你陈叔叔倒是很爽快地答应帮忙了,他答应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母亲说道,又问,“喂,你自己在学校要注意身体啊,别在外面乱吃东西,到时候……” 就这么岔开了话题,我也暗暗地放下心来。 周五的时候,小城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早晨六点半左右,早操的音乐响起,我半眯着眼起床,模索着洗脸刷牙完毕后,才和青青下楼下到一半,忽然感觉一阵摇晃。 “咣!咣!咣!” 好几声饭盒落地的声音传来,我扶着楼梯的栏杆和青青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睛里都透着疑问。发生什么事了? 楼上突如其来地传来一阵颇似女鬼出土的凄厉尖叫:“地震了!” 噢,原来地震了。我和青青再度对望,眼中精光一掠,撒腿就朝楼下跑开。宿舍楼顿时一片混乱,脚下却是一片摇晃。待我和青青跑到操场上时,原本的广播音乐已经换成了校长的声音—— “各位同学,各位同学,请不要惊慌,请大家迅速到操场集合。我们刚刚收到消息,由于l县发生了地震,所以我们这里也受到了波及,但请同学们不要惊慌……” 校长的声音仍旧在学校里传送,我们站在操场上,二月的天气,在小城并不见得冷,然而忽然近距离地挨近死亡的感觉,生平头一次接触,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只是头脑一片空白。 饼了一会儿,脚下的大地慢慢平静下来。大概是因为我们离震中太远,所以没有房塌屋倒,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不过我们对再回宿舍都有了一种恐惧。 勉强压抑下害怕,我们还是只能走回宿舍,毕竟要上课要吃饭,而这些所有的工具都还在宿舍。 忘记那一天以怎样的心情度过,很快我们就收到风声,说是l县的地震级数已经达到了七点零级,尽避我们相对遥远,但也受到不小的波及,据说就我们那天早上所感受到的,也是五级以上的地震。 “这没什么啦,房子不会倒的,现在的楼房一般都能抗七级左右的地震。”有同学如是说。 说归说,对小小的高中生而言,谁又能真正做到不怕死呢?何况如果是在地震中牺牲,那还真叫一个死得冤。 坐在教室里上课也是忐忑不安。学校也奇怪,就是这样的情况,也没有说要提前放我们回家,只是专门挪了节课来了个全校避震知识宣传。那时尽避全国已经开始实行五天工作制,但在重点高中,老师还是发挥园丁精神,势必要将我们这些花儿灌溉到星期六才肯放人离开。 下了晚自习,我收拾东西一贯最慢,待回到宿舍,就看到宿舍里的姐妹们都已经在打包被铺,一副准备集体逃难的模样。 “你们……做什么?”我捧着书,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咱们决定今晚去睡操场。”青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 “是啊,”另一个舍友也嚷嚷,“隔壁班的女生中午就有这个打算了,咱们得快点,不然就没好位置了。” “操场上有地方睡吗?这么冷的天,学校不是说这次地震只是余震,不会有太大问题吗?”我勉强领略到一点精髓,走进去,将书安在床头放好。 “鬼知道呢!人家今年就要考大学,可千万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啊……”老七在上铺一边收拾一边叫道。 “是是是,知道你还满怀少女梦幻,准备在大学找个白马王子呢!”老大一句话就给她顶了回去。 “本来就是。” 还有闲情逸致谈笑,看来情况也并没严重到哪里去。 “年念,你还不收拾?”老大催促我。 “真的要去啊?”虽然我也挺怕死,但我觉得这样抱着被子去操场睡觉,好丢脸。 “当然,不然晚上你一个人睡宿舍。”青青念叨着。 我十分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床,那边老大已经在催促东西比较少的老八先到篮球场占位置,免得到时候篮球场睡满,只能到草地上去睡。 由此看来,决定去睡操场的人还不少。 我只好随大流。尽避我们还在单纯的高中,但人际关系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刻意在这个时候标新立异,恐怕没人会欣赏你的大无畏,只会背地里笑你愚蠢,更甚者,大概会和高一时二班的一个女生一样,也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宿舍里的某个人或者全部人,结果招来宿舍的联合抵制。 我们很快收拾好东西下楼,快到操场时,土地爷很给面子地再来了一次山摇地动,以兹证明我们睡操场的决定是英明的。 去到操场,看到人山人海人手一被的壮观景象,更加证明我们应该到操场睡。至少可以感受下男女公然同居的新奇——这是的老七的原话。 老八占好了位,我们八个人就地铺好床,才要躺下,广播又响起来了。后来回想一下,那几天大概广播的使用率是进校以来最高的。这次是教导主任在说:“各位在操场上的同学,请大家赶快回到自己的宿舍就寝。今天气温低,操场上湿气也重,我们不希望看到大家因此生病。” 我们面面相觑,操场上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都拿不定主意应该要怎么办。 饼了一会儿,高一高二高三的年级主任全部都出现了,手里拿着喇叭,吆喝着要学生回宿舍睡觉。 “老师,我们怕死。”黑暗中,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说道,引来一片哄堂大笑。但笑声很快又停了,因为所有人都得承认,那个男声虽然有些怪里怪气,但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年级主任头靠着头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好吧,”最终,是由我们高三的年级主任作为官方发言人,“如果大家执意要在操场上休息,那请决定留下来的同学到篮球场上睡觉,尤其是那边睡在足球场上的同学,我们还是重申一下,大家并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们并没有处在震中的位置,而且这些也只是余震而已,不会对大家的人身造成太大的威胁。” 不得不说,年级主任这番话还是有那么点点用,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毕竟小城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早晚的温差却很大,半夜的时候也是会冷得人心慌。 年级主任离开后,也有些人跟着回到了宿舍,偌大的操场上,乱七八糟地铺着很多被子,躺了人在里面后,在月光的照射下,鼓鼓囊囊的,倒好像…… “像坟场一样。”等四下都安静下来后,青青小声地对我说。 大概是都怕死吧,宿舍里的人还算团结,没人说要回去睡觉。我和青青共同搭了一个铺,彼此挤着睡。这是认识以来最亲近的时刻。 躺在操场上,连头都不需要抬,很容易就看到满天的繁星,那一晚,一如小城往日的夜晚,风那么柔,月那么明,星那么亮。 思绪飘飘忽忽,就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在山顶凉亭上和骆展阳一同看星星的夜晚。 我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第6章(2) 那一晚,在那样的情况下,虽然感觉浪漫,但睡得并不踏实。其他人也同样睡不着,大家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夜里还感觉地面晃动了好几次。 第二天,大家都带着熊猫眼上课,上课时,此起彼伏的喷嚏声充分显示了昨晚那一夜的成果。 下午学校宣布提前放学,大家都如同在牢里关了三年一样,连忙收拾书包回家了。 我坐了半个小时的公车,终于到家,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煮好了饭,见我回来,母亲神情激动地迎了上来,“丫头,这么早回来了!在学校怎样?昨天打电话去你班主任家,说大家都还好,害怕吗?” “没事。”我笑笑,又张望了下,“爸呢?” “出去搭棚子去了,这两天我们都要在外面的篮球场那边睡觉了。所有小区的人都在那里搭了棚子。”母亲帮我放了书包,又递水果给我。 我接过来,“你们也在篮球场睡啊?” “是啊,这房子虽然是楼房,不过建了十多年了,可没新房子那么耐震,所以大家都跑去篮球场睡。”母亲又回厨房去煮饭。 我跟过去,一边啃水果一边貌似无意地问:“妈,爸帮骆伯伯办的事可以了吧?” “你陈叔叔说明天回话。”母亲娴熟地炒菜,“那个骆展阳想考杭州的武警指挥学校,要是名额拿得下来的话,成绩应该是没问题的,那个孩子读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成绩都还很好,就那么一学期的时间,成绩一下子就滑下来了。” “怎么成绩会滑那么快呢?”母亲围着锅转,我也跟着母亲打转。 “这个谁知道!也可能跟他家里有关系啊!” “他家里?他家里有什么事吗?”我追问。 母亲拨开我,“别在这挡着我炒菜,别人家的事,你问这么多干吗?问了有什么用?去去去,进去看电视,要不看看你的书也行,你可别像骆展阳一样成绩一下子到高三滑下来,我才要气死。” 母亲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一边将我赶出了厨房。讨不到答案的我只好会房间发呆,骆展阳家会发生什么事呢? 吃饭的时候照例要闲聊两句的,我找不到机会将话题往这个方向引导,只好闷闷不乐地吃完那餐饭。晚上早早的,母亲就收拾好被子,要往篮球场那边去。 我借口说要找程越,母亲叮嘱我一些学校讲过的避震事宜,描述了一遍又一遍自家的棚子搭建的位置,一再地说小心,这才放我出去。 程越初中毕业后就念了中专,我往她家的方向走去,但走到一半却又不想去找她,只好在小区的一个石桌子前坐下来。以往这个时候,这里是很多人的,或打扑克或下棋,热热闹闹。如今大概因为地震的原因,没几个人在外闲荡,显得冷冷清清。 骆展阳要考杭州的学校了?我心里暗自计量着,以我目前的成绩,如果考浙大,应该也不是问题,但父母一直希望我考到北京去,至少陆元在那里,也有个照应。我要怎么样才能在填志愿的时候不让父母反对填浙大呢? 这样坐着,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妹妹。” 大概想得太厉害,我居然听到好像骆展阳在叫我。不过我还是循着自己的感觉望过去,黄昏的厚重里,不远处有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伫立着。 “骆……骆展阳?”我结巴了,差点要很没出息地去揉自己的眼睛,看是不是眼花,“你不是……不是在部队吗?怎么会……” 我连忙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他一身笔挺的戎装,穿上军服戴着军帽,身板笔挺,那样子真的帅呆了。 我因此而心跳得厉害。 “远远就看有个人坐在这里眼熟,果然是你。还好,两年不见你还认识我。”他微笑着。 我心底叹息,两年不见又怎样?就算二十年不见,我都不见得会忘记啊!“你怎么在这里?当逃兵了?” “没,我前天回来的,有些事情要办理,今天有个战友约我来这里,没想到遇上你了。”他温和地说。 “你回来得还真是时候,正好赶上几十年难遇的地震。”我有些不是滋味地说,这便是单恋吧?你记挂着那个人,但他却从没放你在心上。就算回来,也不会主动来看你,能这样偶遇已经是奇迹,否则他来去匆匆,我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小事而已,你害怕?” 他走到石桌边坐了下来,我也坐下来,看样子他要和我聊天了,手心里都紧张得出汗了。就是凉亭上那晚,似乎都没现在这么紧张。是因为我越长越大,还是因为他越来越叫我心动? “我倒没有很害怕,又不会塌房子倒楼,只不过身边的人都一惊一乍的,害我也跟着紧张。”我撇撇嘴,又问他,“你回来待几天?” “我明天就得赶回去。” “这么匆忙?”我有些失望。 “没办法,现在可不是自由人了。”他取下了军帽,露出了里面推得平整的短短寸头。 “头发这么短了?”老实说,这个发型虽然普通,但却比他以前的发型看起来精神很多,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模一下,最终还是忍住了。 “部队的需要。”他简短地回答,又问我,“小丫头现在学习怎么样了?高三了吧?准备考哪里?” “我才不是小丫头了!”我仍旧不服气地在这个问题上争辩一句,“现在还不知道啊,我都没定目标呢。”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总知道吧?”他看着我,目光专注而温柔。 人家说,单恋的人总会偷偷揣测对方的心意,他这样的目光,很容易叫我理解成他也有意于我。我选择视而不见,“都说不知道了,我妈让我考去北京,这样陆元好照顾我。” 照顾两个字我委实说得有些言不由衷,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笑了起来,“那陆元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的照顾,也委实有些言不由衷啊。 “可是我不想去北京。”我扁嘴。 “那你想去哪里?” 我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反正不想去北京,北京生活水平那么高,我妈可没那么多钱来给我败。” “那考去杭州好不好?”他神色自若,一点都没有异样地说。 他这么自然地发出这样的邀请,倒叫我一下子不知道怎样应对才好。 “干吗要去杭州啊?”我目光闪躲。 他笑了笑,“别装了,小丫头,如果没有意外,我以后就在杭州,我罩着你总行了吧?” “万一出意外呢?”我反问他,问完才想起该给自己一个嘴巴,这么乌鸦嘴,呸呸呸! “谁出意外?”他狡猾地反问我。 这下我知道不该回答了,“不行啦,我妈不会让我报杭州的。何况,我还不知道我学什么呢。” 那话里变相的意思,其实是我已经同意了报杭州。 “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去了解啊。报上海或者杭州的学校,里面总有你想要学的东西的。” “你觉得我学什么好?”和他谈话,心里是紧张的,但心情却又是放松的。亦兄亦父亦情人,他的温柔和煦,总让我不知不觉地愿意倾诉心事。 他笑了笑,“这个我可无法替你下断言了,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得出将来走什么路最合适。” “那你说,现在学什么最热门?”我又问。 他还是那样笑,“什么热门你就学什么吗?总之,你只要记得坚持自己的理想就可以了,就算热门你不热爱,将来可能也无法学以致用,白白浪费时间。” “这也是。”我喃喃地说,“我其实挺想学新闻专业的,将来去做个记者,但是却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真矛盾啊。” “那就另外再看咯,我想你也不只是对做记者感兴趣吧?” “不知道啊,好像越是事到临头,越觉得茫然一样。你当时怎么填的?”我心直口快地问。 这话问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蠢蠢地犯了错误,“呃,对不起……” “没关系,”他拍了拍我放在桌面上的手背,“我当时也没想什么啊,那个时候在那种情况下,填什么也无所谓了。所以你指望在我这里取到这方面的经,那就白费时间了。” 他真坦然啊。到底在军队磨炼两年,总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成熟的,不仅仅是面孔。 “那你……什么时候考试?” 他笑笑,“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等有名额再说吧。” 他话才落,脚底下又明显感觉一阵晃动。我和他抬头对看一眼,都笑起来,“又地震了。” 几乎是同时说完,他看看表,站起来,“好了,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得赶回家收拾东西了。明天一早还要搭火车。” 我也跟着他站起来。 “丫头,你还是没长高,看来是没机会再长了。”他一边走一边取笑我。 “我也没办法啊,不过现在也够了,有一米六三了。”上高中还是长了三厘米,也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他看我一眼,“嗯,那也够了。女孩子这个身高还算标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 路过篮球场时,他看着搭建起来的棚子,“这里也这么夸张?不是说地震不过是余震,不会造成生命威胁吗?” “谁都怕死啊!”我耸耸肩。 他点头,“这倒是。下午我同学还给我讲他学校有个老师,晚上一听到人家叫地震就连滚带爬地从窗户跳出去了,结果全校的人都没事,就他一个人摔断了腿。” 我笑起来,“你同学那里也地震吗?” “他就在小城念大学啊。”他笑了笑,“又不是人人都能考出去。” “噢。”我点头。眼看着车站在望了。 “到了,丫头,回去吧。”他挥挥手。 “噢。”我恋恋地答道,还是站在他身边。那一刻,我多希望车子再晚一点来啊。再晚一点就好。 “你要坐多长时间的火车啊?”我纯粹是没话找话了。 “一天一夜。”他回答。 “这么长时间?坐卧铺还是硬座啊?” “卧铺。” 车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冲我笑着,“丫头,好好学习啊!我在杭州等你!” 我在杭州等你。 我点头,用力地,看他坐上公车,朝我挥手道别。我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 没有再见,公车启动,缓缓开走,渐行渐远。 我怔怔站了好久,直到公车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我才缓缓转身回去。 我在杭州等你。 我想着这句话,嘴角浮起了笑容,眼中却又莫名其妙地掉下泪来。 第7章(1) 我的四年大学生涯,在一种极其郁闷的情绪中度过。 之所以如此的郁闷,当然是因为我没能去成杭州。也没能去成据说离杭州很近的上海。而我也没去北京。 我去了一个三不靠的地方——既不靠杭州也不靠北京更不靠家。 我莫名其妙地流落到了成都。 这事说来曲折,然而最终只证明一件事,我和骆展阳那时缘分太浅。 斑考前夕,我开始有意识地向母亲灌输自己想考浙大的想法,母亲未置可否,到填志愿那几天,她也没明确地反对。在志愿表交上去后,我窃喜地以为万事大吉,并为将来的美好生活做出了诸多的幻想。 我们高考那时还是在黑色的七月,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每年到高考那几天,如果天公不作美降温,市政府都会帮天老爷撒些干冰来降温。而我,就因此而严重感冒。 上考场的前一天我都还在打吊针,到七月六日正式考试的时候,我的病非但没奇迹般地痊愈,反而更加严重。能够坚持下来那三天并且最终的成绩还是超了重点本科线四十多分,俺娘说,已经是万幸了。 考完后我就知道,浙大是肯定没戏了,为此我狠狠地哭了一场,弄得母亲还以为我病情加重不堪疼痛。后来我又安慰自己,就算上不了第一志愿,好歹上第二志愿没问题,我的第二志愿,是杭州商学院。 分数下来后,我安心地在家等着杭州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谁知道最后到手上,竟是d大的通知书。 “怎么会这样?”我收到班主任的电话,整个人都傻了。 “怎样怎样?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吧?”母亲急忙问,看她虽然一脸热切却又笃定的反应,倒好像已经知道结果了一样。“是啊,”我呆呆地说,“老师说已经到了。” “哪里?是不是d大?”母亲追问。 我点头,她却拍拍胸口,“哎,幸亏及时找了你大姑啊!” “找大姑?做什么?”我抓住了尾音。 “调剂啊!总算搞定了,我也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母亲手舞足蹈。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我“蹭”地跳了起来。 母亲被我吓退一步,“怎么了?你爸说没弄好之前不要告诉你,免得到时候弄不好害你失望……丫头,你怎么了?” “我……”我欲哭无泪,原来父母是打算给我一个惊喜来着。果然惊喜,惊喜得我简直不知道做何反应。我跺跺脚,万般的不是都不能对一片好心的父母生气,转身就冲出门去了。 母亲追出来,“丫头,你去哪里?” “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啦!”我嚷嚷着,不让母亲看到我眼中含泪,很快就出门。 在外游荡一天,最终只得认命。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向七大姑八大姨全部报告了一遍喜讯,还弄了一桌好菜等我。我心底叹气,人生难测,果然不假。 报到的那天,我拒绝了父母,预备独自一个人去学校。倒是放假回家的陆元,兴致勃勃地说要和我去学校看看。 “你们不也开学吗?”我还是闷闷不乐。 “我没关系,到成都再飞去北京就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不关照你关照谁?”陆元振振有词地说。 那就只好随他了。我和他一起坐火车去了成都,他倒是比我熟路,出了火车站,连坐哪路公车到学校都知道得清清楚楚。d大离火车站近,很快就到了。 学校一派迎新的热闹景象,我却始终提不起精神。所有手续都是陆元帮我办的,要不是他进女生宿舍的时候被管理员拦下来,他恐怕连宿舍的事都帮我包办了。 等我在宿舍磨蹭搞定后,下楼就看到陆元和一个女孩子站在一起。他一见我,就神情热切地介绍:“年念,来,认识一下师姐。这是我以前高中的同学张薇。” 丙然,陆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居然还道貌岸然地说要照顾我。 张薇是个短发女孩,比起陈雯晓,虽然不够漂亮,但气质上却更甚一筹,眼中的光芒睿智却不犀利。我不得不承认,几年过去,陆元看人的眼光成熟了很多。 我朝张薇点头微笑,陆元又说:“张薇,记得帮我好好照顾我妹!可别给人欺负了她!” “啧,”张薇笑起来,“难得见你说句人话,还真不习惯。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因为那句话,陆元“哈哈”笑起来,而张薇也迅速让我产生好感。因为总的看来,我们对陆元的看法是一致的。 也因此,后来张薇成了我的堂嫂。这其中,也有我的推波助澜。所以张薇总是埋怨是我间接推她入火坑的。 我笑嘻嘻地给她顶回去:“你不入地狱谁还入地狱啊?” 闻此话,张薇便愤愤地说要给我找一个更大的火坑。 我仍旧笑着,内心却苦不堪言,还需她帮我找吗?早在十二岁那年,我就在火坑里待着,怎么也挣扎不出来了。 开学两个月后,我终于有了骆展阳的进一步消息,他果然如愿上了杭州那所武警指挥学校。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独自一个人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待着,拿本书做掩饰,哭一阵笑一阵,疯了一般。 然而生活并不因为我的得意或失意而停止前进的脚步,时间永远是最好的疗伤药。慢慢地,我心里的不甘与疼痛不再那么强烈,也逐渐地适应了大学生活。 大一寒假,因为火车票紧张,我考试完了好几天都还待在学校。宿舍里早走得空荡荡的,学校里也冷冷清清,加之成都的冬天本就寒气刺骨,所以我除了因为要吃饭而不得不出门外,其他时间都消耗在被窝里,与言情小说为伍。 要回家的头一天下午,我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与鬼怪有点联系的小说,突然电话铃声嘟嘟传来。 被吓了一跳的我拍拍胸口,跳下床去接电话,“喂?” “老妹!”陆元的大嗓门传来。 “我还小。”我翻个白眼。 “呵呵,”陆元笑起来,无与伦比的傻,“还在学校耗着不回家!” “没买到票啊!”我叹气,“我要明天才能走。” “你没找人帮你买票啊?学校离火车站那么近,自己去买都买到啦!”他念叨。 “找人买了啊,春运的票就是这么难买嘛。” “噢,那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你还记得骆展阳不?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那个啊!”陆元问道。 我和他可比和你亲。我在心里这样回答,嘴里却满不在乎地问:“记得,怎么了?”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吧?我的心悬起来。 “他今天到成都,可能明天要和你一起回家,我已经把你的宿舍电话告诉他了,你帮我接待一下他!” 我的头一下子又开始嗡嗡响,心跳迅速加快,“没问题。” 和陆元通过电话,这下我再也看不进书了。目光时不时看下宿舍的电话机,仿佛那上面承载着我全部的希望。 饼了一会儿,我摔了书,跳下床走到衣柜前,翻出了我冬天所有的衣服,一件件拿着在胸前比划。 从前的那些相遇,几乎都是偶然碰到,在得知他要来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好好打扮一下?真的是从来没这么紧张期待过。然而那些衣服却没一件能叫我满意,无论怎么样搭配起来,感觉都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为什么,明明有好些不错的衣服,却总缺少关键时刻可以穿出去见人的那件? 看完所有的衣服,我终于下决心穿那件紫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红黑格子短装外套,再配黑色牛仔裤。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又将衣服月兑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好,免得弄皱了穿着不好看。对着镜子,我又发现眉毛不够整齐,暗暗恨自己平日里总以素面朝天为荣,脂粉不施,到了这个时候却被拖了后腿。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好在我皮肤还算光洁,看来也不会太差劲。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等到七点,饿得肚子咕咕叫,电话却一直没响。他的火车晚点了吗?还是……我走到电话旁边,确认电话的确是通着的,又放下心来。 饼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饿到不饿了,电话还是没有响起,最后我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睡着了。 “嘟——嘟——嘟——” 迷蒙中好像听到了电话响,我翻了个身,并没太在意,等到信息传到大脑中,我一个激灵地翻身起来,跳到了电话边。 “喂!”气息尚有些不稳,声音里也还有些睡意。 “丫头,你还睡啊!”是母亲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在睡,专门打电话来叫你起床,别忘了今天还要坐车,你买了路上要准备的东西没?” “什么东西啊?”我顿时懒了下来,强烈的失望袭击着我的四肢百骸。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原来我竟不知不觉用不良睡姿睡了一个晚上。 “吃的啊!”母亲怨道,“快去超市里买点,要坐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呢!你不是打算一路饿回来吧?” 我应承了下来,又漫不经心地听母亲念叨着路上要小心,结束通话后,我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会来找我的。 我心里隐隐有这种笃定,毕竟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剃头担子一头热啊!他只是将我看做一个小妹妹,一个朋友的堂妹而已。 我决定不再等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十点半的时候,我最后看了电话一眼,合上门出去买东西,吃过饭回来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三点钟,准时出门去火车站。 那个寒假,我本来有一次机会可以见到骆展阳,大年初四,他和他父亲到我家来拜年,结果那天我却和程越一起参加了初中同学的聚会,一直在外面疯到十点多才回家,自然也就错过了这次相见的机会。 我并没觉得遗憾,心底的感情仍旧没有褪色,然而我却已经认清楚了现实,在他心里,我只是可有可无的小妹妹,所以如果老天一定不给我这段缘分,又何必再多一次见面? 相见不如怀念。年少时青涩的感情固然可以叫人长久回味,但如果只是一再地回味,没有鼓励,我该如何孤军奋战,将它成全为一生一世? 开学后,我一方面开始发奋读书,一方面也积极地参加了学生会工作,试图转移我在那份朦胧的感情所用的过多心力。得不到渴求的爱情,我只好能把握现在,以图将来有个好的未来。就这样,也慢慢滑过一年。 d大那时流行着一句话非常经典——女生说:我很丑,可是我很抢手;男生说:我很帅,可是我很无奈。 的确,在理科生横行而且男生又居多的校园,女生是作为一种稀缺资源在被注视和保护着。宿舍里的姐妹早早就交了男朋友,甚至有的已经轮换了好几个,而我始终还是独来独往。并非没有人追求,但我坚持宁缺毋滥。在我眼里,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可以赶上骆展阳。 “小陆子,”文菲叫谁的名字都像在叫太监,拜她所赐,如今所有人都这么叫我。她摇摇手中的电话,“主席找你。” “噢!谢谢!”我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正在搓的衣服,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接了电话,“主席,什么事?” “小陆子,你那个游园活动的宣传字写好了没有啊?”主席的声音传来。 在言情小说里,学生会主席是帅哥权势财富沉稳内敛无所不能等词的综合体,而我们这位主席,抱歉让观众失望,他是圆的代名词,脸庞圆圆,身材圆圆,女朋友也圆圆,连声音都圆圆的。 “还没呢!” 我还没来得及陈述理由,主席已经在那边哇哇叫,“你还不写,明天就是游园会了,我怎么和广大群众交代啊?” 谁叫你圣诞节学人家西方还正儿八经地搞个游园会?我应道:“好啦好啦,我下午下了课就去办公室报到好不好?今晚务必会搞定的!” “当然好!”主席字正腔圆地回答。哎,他怎样也和圆字月兑不了关系了。 下午四点下了课,我在宿舍放下书就往外冲。 “小陆子,站住!”宿舍长贺锦一声大喝,成功地阻断我向外的步伐。 “怎么了?”我满脸无辜地回头。 她伸出兰花指指着我,手指抖啊抖,“你你你,你就这样出门啊?简直是丢我们美女宿舍的脸!” 我哪里丢脸了?我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是绑成马尾在脑后,身上是半长的绿黑色格子大衣,配着黑色牛仔裤,哪里有丢人的地方? “瞧瞧你这眉毛,乱得跟杂草似的。”贺锦一脸不满地揪我回座位,“我看不顺眼你这眉毛很久了,今天一定要替你拔掉!” “姐姐!”我哀求,“圆圆还在办公室等着我去写宣传字呢!你别给我添乱了好不好?万一他扣我的操行分,我毕不了业你替我顶着啊!” 圆圆就是我们背地里给主席取的绰号。 “圆圆他敢!”贺锦揪着我不放,“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我下手很快的!” 最快的办法是剃光吧?我心里嘀咕,却不敢提这样的建议,只好由着她去,贺锦看我眉毛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她想替我修理眉形还有一个原因,她深信这样可以给我带来桃花运。 第7章(2) 半个小时后,我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皮到了办公室。圆圆正在那里跳脚,一见我来,立刻拉住我,“小陆子,你才来啊!我的肝儿都急颤了!” 我连忙赔不是。 圆圆一招呼:“大山,磨墨!”那架势,好像我是多大个书法家一样。 我提笔,圆圆给我递来字样,我照着一字字写下来,圆圆的神色才稍微好看些,不住地在一边赞叹道:“好字好字。” “好大的字。”我接口,办公室里的人都笑起来。 “去!”圆圆对我的自我诋毁非常不满,“咱们小陆子的字就是好看,人如其字,其实小陆子人也挺好看,喂,你怎么还不交男朋友?” “因为没找到字比我好看的人啊。”我随口回了句,脑子里却想起那年的春节,冬日阳光穿过微尘洒照在少年的面孔上,那样认真柔和的神情。 我心中轻轻一颤,手也跟着抖了一下,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散开。 “哎呀!你这丫头就是不经夸,这么好一幅字就这么毁了!”圆圆心痛地嚷嚷,赶快扯过一边的纸巾按在宣纸上吸墨汁。 我搁下笔,心情有些混乱。 “哎呀,主席,不能用了!另外再写吧!”大山在一边说。 “可惜可惜!”圆圆连连摇头,“小陆子……呃,你怎么了?” “嗯?”我回应了一句,没发现自己的声线微带颤音。 “呃,小陆子,写毁了一幅字而已,你不需要这么内疚吧?”圆圆手忙脚乱,“你……你……你、你别哭啊!” 我坐了下来,接过圆圆递来的面纸。呵呵,我怎么哭了呢? 一时间,办公室里静得呼吸可闻。 “年念,哈,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一道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是张薇,她那时已经是研究生了,偶尔我们也一起出去吃吃饭,保持着联系。 我迅速拿纸巾擦干泪水,抬起头来,一下子愣住了。 “不认识我了?妹妹。” 温和的声音才起,我的泪水差点又跌落,我转身,不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深呼吸又深呼吸,脑子里乱糟糟,骆展阳不是应该在杭州吗,怎么会在这里?和张薇在一起? “薇姐,”我终于调节好自己的心情,转身面对他们,“你怎么来了?”这话是问骆展阳的。 他还是穿着笔挺的军装,只是没戴军帽,朝我笑了笑,“来成都,顺道来看看薇薇和你。” 薇薇?叫得多亲切。我压抑住心底突然涌上的酸楚,他为什么总喜欢和陆元喜欢的女孩子牵扯不清?“噢。”在那样的心情下,我竟不知道该答什么话。 “年念,事情弄完了没?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张薇说道。 “不行不行,”圆圆跳出来,“她的字还没写完,还不能走。” “写什么字?”骆展阳一愣。 “宣传字,明天要搞游园活动。”我答道,又重新操起了笔。 骆展阳和张薇都站到我身边,我本想下笔的,结果却被左右的哼哈二将弄得莫名的紧张,“哎呀,你们别看我写了。” “还要写多久才能写完啊?展阳可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张薇问道。 我看了看圆圆给我的长长字样,“起码也要半个小时。” “我帮你吧。”骆展阳撩起袖子。 “不行不行,”圆圆连忙反对,“这个是明天最重要的宣传字……” “他的字比我的好看。”我对圆圆淡淡地说。 “什么?”圆圆怔了怔。 骆展阳露齿一笑,随即拿起了笔,“要写什么体?” “随便。”我退到了一边。很久没见他写过字了。 他暗蹙了下眉,看了看纸的大小,又比较了一下字数,手一用力,下笔快准狠,原本我预计要写半个小时的字,他只用了十分钟就快速写完了。 狂草。这个时候也只有写狂草最快。 圆圆张了张嘴,只说:“哇!” 这就够了。 骆展阳放下笔,看我,“还有吗?” 我摇头。 “那走吧。”他先走了出去。 “哇!”我听到张薇说,“好帅!我从来没见他写过毛笔字啊!” 我笑笑,跟了出去。 骆展阳和张薇很熟,似乎还熟过陆元。坐在学校的一个水吧里,我心泛嫉妒地看着他和张薇谈笑自如。他们谈小时候的故事,谈以前的同学,谈现在的近况,谈家附近的邻居,甚至可以谈起老家的亲戚。 青梅竹马。除了这四个字,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更适合的字眼来形容他和张薇的关系。然而,我却从来没听张薇提起过骆展阳这个人。 “喂!去把相册拿来给我看看。”骆展阳指使张薇的口气,熟得就像在指挥自己的家里人。他们正谈到上次张薇去九寨沟旅行,张薇夸九寨沟风景如画,随便拿傻瓜相机也可以也可以照出一张明信片。 “好啊!”张薇点头,又朝我说,“年念,你先和他坐着,我马上就回来。”然后笑盈盈地走了。 “还好吗?”待张薇走出了水吧大门,骆展阳才转头问我,“在学校习惯吧?” “嗯。”我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考去浙大呢。”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倏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我落榜了。” “噢,”他淡淡地,过会儿又扬起声音,“不过这里也不错啊!” 我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会到成都来?”现在不过靠近元旦节而已,按理说他没有假可以放的。 “我父亲病了,现在在省医院治疗。”他笑笑说,“所以我回来照顾他。” “那……什么病?要紧吗?” “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被这个消息彻底震骇住了,“啊?”不可能吧? 他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吗?”这话说得,竟比我这个局外人还冷静。 “你……”我一激动,竟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很凉,“你……别难过。” “我像是很难过吗?”他温柔地笑着,反问我。他的手缓缓地转了个方向,握住我的。 不像。这样的神情,却更叫人担心,“骆展阳……”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抽回了手,拿出了钱包,招手叫来侍者,付了账之后牵起我,“走吧。” 我呆呆站起来跟着他,“去哪里?” 他不说话,只拉着我一路出了校门,然后打了个车,报了个我不太熟悉的地名。而我们最终来到了府南河边。 污染有些严重的府南河散发着不怎么迷人的气味,他牵我到河边的石凳坐着,久久不发一言。 我也只好跟着沉默。 他忽然说:“妹妹,唱首歌好吗?” “啊?”我诧异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他看着我,“薇薇说你唱歌很好听。” 是吗?我倒没觉得啊,早知道张薇会出卖我,我就不和她去飙歌了。 “唱一首给我听,好吗?”他温柔地说。 我有些紧张,抿唇尽量不去看他,因为那只会让我更紧张。那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里本来就黑得早,府南河两岸已是华灯初上,映照在河面,粼粼波光轻轻荡漾。 “妹妹?” “好。”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拒绝。他表面看来虽坚强,但谁又能真正在这个时候坚强起来?我沉默了下,想起那首歌,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一首歌—— 午后又下了一场雨 城市暂时很干净 真难得有的好空气 漫步到我们的河堤 一样的球场和绿地 人群慢慢地聚集 摊开我和你那段记忆 晒干很寂寞的心情 是否在你停泊的遥远异乡里 也有一段长长的河堤 在孤单的午后的一场大雨后 能躺在斜坡像我想你那样想着我 也许幸福的模样我早已看过 是河堤上你牵我的手 必于离别的原因我早已忘了 我只记得你给过的快乐 阳光暖暖地照着我 现在你在做什么 是否你会在多年以后 出现在河堤上等我 (歌曲名《河堤》;演唱:锦绣二重唱;词:谢铭佑;曲:黄中原) 他一直很安静地听着,在我唱到“也许幸福的模样我早已看过,是河堤上你牵我的手”的时候,他忽然牵起了我的手,我被这举动弄得心狂跳,一时间几乎跑调。 我力图让自己心无旁骛,但怎能做到?至少我能感觉,他将我的手牵起,覆在了脸上,微微的颤动后,有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慢慢地滑落下来。 唱罢一遍,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我便又重新唱起来。 那一天的府南河边,一直有我的歌声在回绕。后来的几年,我再没听过或唱过那首歌,并非不再喜欢,而是将它永远地珍藏在心底。 骆展阳送我回学校,在大门口,他停下来回身对我说:“我不送你进去了,我还得去医院。” 我点头。 他伸出手,将我拥进了怀中,“谢谢!” 我甚至感觉,有个若有若无的吻落在了鬓边。空气中,忽然有了幸福的味道,却又带着淡淡的酸楚。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回头。 第8章(1) 那天骆展阳写的字其实并不符合圆圆的期望,但他又舍不得丢,因为那字太漂亮。第二天游园会的效果也非常好,很多人围着那幅字研究了半天,因为书法很漂亮,也因为字的确很狂草,需要大家研究揣测半天才能分辨出是什么字。 后来去办公室,圆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终于找到个写字比你好的人了噢!” 我撇撇嘴,拒绝圆圆的窥探。其实那时我正转着别的念头,我想去医院探望骆伯伯,可除了那天骆展阳提过的信息,我不知道其他。但张薇和骆展阳看来那么熟,一定知道! 奇怪的是,那几天我一直找不到张薇。去了她的宿舍好几次,她总不在,甚至她们刚下课我就过去,她的舍友都告诉我,张薇不在,已经出去了。 我并没气馁,找不到张薇我就自己去!那天,一早起来头就有些晕晕的,我还是搭了车到省医院,又在门外买了些营养品,进医院去四下寻找,最后来到住院部。接待台后,一个护士小姐正在忙碌着。 “小姐,你好!我想请问下……”惨了,一下子忘记骆展阳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了,“有没有一个姓骆的病人在这里住院?”“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护士小姐头也不抬。 “呃,我不知道。”看护士小姐抬起头来冷冷地看我一眼,我又连忙补充,“他是肺癌晚期的……” “你等下,我帮你看看。”护士小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电脑,又问,“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骆。”我看她面色不善,所以回答也有些小心翼翼。 “哪个骆?” “骆驼的骆。” 饼了一会儿,她眉头蹙起来,“转院了。” “啊?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说,病人转院了,昨天转的。”还是冷口冷面的。 “那……那他转去哪里了?”我一下子慌了。 护士白了我一眼,“这我怎么知道?资料里没记录。” 我顿时觉得茫然失措,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样。怎么会转院了呢?而且,竟然就是昨天转的?!我为什么没早点来? 我又傻傻地拎着那袋买的东西茫茫然坐车回到学校。在校门口,居然遇到了张薇。 “年念?你怎么在这里?去哪里了?”张薇先开口招呼我。 我张张嘴,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买这么多东西,你……”她狐疑地看着我手里拎的东西,又看看我的脸色,“怎么了?听我们宿舍的人说你找了我很多次?” “没事了,我只是……”我压抑下心里的沉重,“只是找你借书,现在借到了。” “噢。”她和我一起走进校园,“我刚刚送骆展阳走了。” “什么?”我扭头看她,“你说什么?” 张薇不明就里地看我,“我送骆展阳走了啊,他带他爸爸去北京了。” “去……北京治疗?” “是啊,虽然医生说大姑父只能活三个月了,而且最好不要再搬动了,但大姑父还是坚持要展阳带他上北京去。”张薇叹息着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要去北京呢?”为什么要去北京呢?又这样离别了,那我要哪年哪月才能再见他? “因为,我大姑在北京啊。” “你大姑?” 张薇点头,“是啊,我大姑,也就是骆展阳的妈妈。” 一个人能在一天之内承受多少的悲和喜?在我为骆展阳的忽然离开若有所失时,却又听闻他和张薇并不是我所揣测的那种关系。我挽着张薇,低头默默不语。 “年念,你……和骆展阳是什么关系?”她转头问我,“你们怎么认识的?” “通过陆元啊。”我淡淡一句带过。 “噢。”张薇恍然大悟般,自己又捂嘴偷偷笑,“那天他说要来找你,我还觉得奇怪呢,他怎么认识你的?以为……” 我恹恹地问:“什么?” “还以为你们俩是……”张薇窃笑着,我却抓紧了她的手,她大概感到疼痛,回头看我,大惊失色,“年念,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我……”我虚伪地想挤出一个微笑,奈何力不从心,突如其来的一阵黑暗,我抓住张薇,“薇姐……” 脚下一软,我就失去了意识。 其实我那天只是发高烧而已,但却把张薇吓得不轻,她后来夸张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个活人这么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晕倒啊!” 我也没见过人这么鲜“活”的表情。 身体的病很快就好了,然而心病却迟迟不肯痊愈。寒假过后,我从张薇口中听到了骆展阳的消息,他的父亲终还是撒手人寰,在北京火化后,他将骨灰带回家安葬。 那时恰好是周末,星期一又没有太重要的课,我只和宿舍的人说要出去玩两天,就收拾了两件衣服,拿着我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偷偷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火车回了小城。 下了火车,我却没有回家,也不敢回家。背着背包,天生路痴的我循着记忆里的线路坐车到了骆展阳家所在的小区。 有好几年没有来过,一切都是带点熟悉的陌生。我记得他家在十一栋,但楼房林立,我却又不知道怎么走。问过了好几个人,兜兜转转了半个小时,总算是找到了十一栋楼。 站在楼梯口前,心里是近情情怯的感觉。我为什么来?仅仅是看看他吗?看到他了之后又该怎样呢? 我这样犹豫着,越想得多越不敢上楼。我多希望他能了解我的心意,却又怕他因此明了我的心意。他会怎样看我啊?一个送上门的女孩子吗?这样不知羞耻地从学校偷跑回来,就只为见他一面? 我扶着楼梯的栏杆,始终拿不准应不应该上去。在犹豫的当口,楼上忽然有下楼的脚步声,我吓得赶快转到一楼的过道里躲着。 饼了一会儿,有个男人下来了,看了看背影,不是骆展阳,还好!我心里松口气。 站在一楼的过道里,我暗自叹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吧脆上去吧,如果他不在家,那就算了;如果他在家,我也算心愿完成,看他没事就好了。 我一咬牙,走出一楼的楼道就往楼上冲。 “妹妹?” 还没等我上到三楼,就在二楼楼梯的转角遇到了骆展阳。他身着白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裤子,头发比上次见他时长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略黄,看起来很憔悴的样子。看到我,只是很惊讶地叫了出来。 那时我想,他此刻看到我的惊讶,是否和几年前我高一时在学校看到他时是一样的感受? “你……”我没想到这么快就看到他,张张嘴,原是想安慰他几句的,不料眼泪就这样不给面子地冲上了眼眶。 “你怎么……怎么在这里?”果然啊,和那时我的问话都是一样的! 我来看你。这话我说不出口,眼泪却噼里啪啦往下掉个不停。 “怎么了?”他走近我,声音里有无限的疲惫。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我是来看他的啊,怎么还在这里给他添乱?我擦了擦眼泪,“我……我听说骆伯伯他……”过世两个字,怎样也挤不出来。 “去世了。”他倒平静过我很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开学了吗?” “我……周末,我就回来了。”没敢说,我是专程回来找他的。 “噢。”他淡淡地,也没追问什么。那时他的心情,大概也想不起追问什么。 我等了一下,看他没再说什么才问,“你要出去吗?" “去吃饭。” “噢。”我站着,进退维谷,颇有些尴尬。 “一起去吧。”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叹息什么,我跟在他身后,半是喜悦半是不安。他一直没再多说一句话,随便找了个小小的餐馆,炒了两个菜他又怔怔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我不敢打扰他,趁他发呆的当口悄悄地注视着他。他……很难过吧?可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吃饭呢?骆伯母去哪里了? 菜端上来,他还是在发呆。 “骆展阳……”我叫了他一声。 他总算抬眸看了我一眼,眉头蹙了蹙,又垂眸下去,“哎……吃饭吧。” 我也没有多言,拿不准这个时候说什么合适,只好端起碗闷不吭声地吃着。 “我爸爸最喜欢吃这家炒的菜,他总说这里的回锅肉炒得香,肥瘦恰到好处;又说这里炒青菜火候够,青菜炒出来又香又不失本味,就算放到冷掉菜都不会变色……” 他并没带哭音,只是很平静地说着,我却听得想哭,只拼命地忍着,试图用吃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说过几句之后,又沉默了下来。一直到我吃完,他碗里的饭还是满满的。 “骆展阳,”我拉了拉他的手,“我们走吧。”他表面看来虽然还是正常清醒的,然而骨子里却失魂落魄,就算坐在这里一个下午,他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点头,“走吧!”起身就走。 我赶快拿出钱包付了钱,跟了出去。原本担心他会漫无目的地闲荡,他却径直朝回家的方向走。 我跟着他到了他家里——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壁上挂着骆伯伯的遗照,他在沙发上坐下,就这样望着骆伯伯的照片发呆。我关上门,也悄悄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望着他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我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还盖着被子,不用多想也知道是他将我抱到这里来的。厚厚的窗帘将房间遮盖得让人晨昏不分,我坐起身,撩起窗帘的一角朝外看,外面天色已经昏暗。 床边,摆的不是我穿来的鞋,而是一双女式棉拖鞋,我想着他抱我上床,还替我月兑掉鞋子,一阵郝然。 跳下床,拉开门,空气中有阵淡淡的食物香味传来。我悄悄走到厨房。 “你醒了?”骆展阳站在煤气炉前头也没回地问道。 “嗯。”我还以为自己脚步放得够轻了,没想到他还是听到了,“你在做饭?” “是啊,总不能饿着你。” 我挨近他,“做什么?” “我只会做些简单的菜。”他回答,将土豆丝倒入锅中,翻炒起来,“吃完饭你该回家了。” “我……” 回家?回家我还不被父母给狠狠地骂一顿?而且他们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自己偷偷跑回来,我实在给不出正当的理由,也没打算叫任何人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寄宿一个晚上?”我可怜兮兮地问。 他终于回过头看我一眼,眉头紧蹙,目光锐利。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和父母吵架偷跑出来的?”他问。 我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家?”他转头看锅里。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因为你啊!“我……我明天就回学校了。” “那并不影响你今晚回家。” “我……我不想让我父母知道我回来了。”我心一横,冲口而出。死就死吧,就算让他发现我对他的感情又怎样?我就是专程回来看他的,又怎样? 他没再说话。待土豆丝起锅,才转头对我说:“先去看电视吧,我还要忙一会儿。” 这表示什么?他同意我留下来了?我忐忑不安地走出厨房,却不敢在客厅坐着。骆展阳的家并不大,是八十年代前期建造的老式楼房,两房一厅的简单结构,也没有过多的装修,因为年代久远,也许还有些我自己的心理作祟,总觉得并不算太大的客厅有些阴冷。那墙上挂着的,是骆伯伯的遗照啊! 我又转回了厨房,就算只看他的背影,心里也是暖的。他手脚还算麻利地做菜,端上桌的虽然只有两菜一汤,然而看起来却觉得美味可口。 “吃吧。”他将筷子递到我手上。 味道其实很普通,但也许在我心里总觉得意义非凡,所以吃起来也格外的带劲和卖力。他吃得很少,但没再像中午那样以发呆为主要工作,我倒很捧场地全部吃了个光。 他看我满足地笑着,一副饱得无法移动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这是今天见到他,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笑什么?”吃干抹净的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没什么。”他动手收拾碗筷。 我连忙和他抢,“我来吧。” “傻丫头,坐着吧!”他不让我动手,自己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又像哈巴狗一样地跟过去,一方面不愿意放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另一方面,叫我一个人待着,我真的害怕。 “你……请了很长时间的假吗?”似乎从骆伯父生病到现在,他好像都没回学校上过课,“功课不要紧吗?” “不要紧。”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他答话也简洁明了。 “那老师不说吗?” “有什么重要的?”他冷淡地回答,“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爸爸更重要?” 我抿唇不说话了,他没了平日的温和,话语里有几分不耐烦,让我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过了一会儿,他洗好碗关了水龙头,“抱歉,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真是废话,谁遭遇这样的事还能心情好呢? “我是因为……哎,算了,不说了。”他将碗收好,洗了手,“走吧,进去看电视。” “你……不赶我走吗?”我小心地问着。 他看着我,“你不怕,就在这里住吧。但是明天一定要回学校。” 我笑了,用力点头,“嗯。” 第8章(2) 我睡骆展阳的房间。 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那种感觉非常复杂,一来因为环境的陌生,加上我有些挑床,所以不适应;再则可能睡了一个下午,所以也没太多睡意,但更多的是因为睡在他的床上,隔壁就是他,心里总有些怪怪的感受,有兴奋有羞涩还有更多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睡着了吗?还是在想着他的父亲?会不会因为我在这里也有些受影响呢? 我心神不宁,辗转反侧,居然折腾到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然而这种睡眠是很浅的,因为我的意识始终在活动,就在迷蒙中,我听到房门被轻轻打开。 一下子,所有的意识都觉醒了,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 是他吗?半夜里这样轻手轻脚地进来做什么?意图不轨?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相信他的为人,不过我还是在被子里捏紧了拳头。 他却只是替我理了理被子。我放松下来。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我仗着黑暗,偷偷半睁开了眼。他就站在床边,似乎在看着我。他……要做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只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将头埋入了手掌中。 床轻轻地震动了起来,他的抽泣声始终小小的,就算是黑夜里,也不敢太纵容自己的悲伤肆虐。他背后的我泪湿眼眶,明知他在疼痛着,却无法伸出援助之手。我多希望此刻我能略尽绵薄之力,只让他不这么难过就好! 他渐渐平息下来,从掌中将头抬起,趁他回头的一刹那,我做贼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年念……年念……” 他低低地轻轻地唤,这是认识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我的心,带着疼痛无法克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脸上传来指尖轻碰的触感,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脸庞,如蜻蜓点水般地移动。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会碰到我面颊上的湿意吗?会不会怀疑什么?我诧异自己的脑子在这充血的时刻居然还能转出这样的念头。 他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些,只用手指轻轻地碰触着我的脸颊,“你这个小笨蛋呵!这么傻!我怎么配得上你?我该怎样才能配得上你?” 他知道的!我放在被子下的手一下子握紧!他竟然是知道的。 大概我的紧张也传递到了四肢百骸,他察觉到什么般地缩回了手,我仍旧保持着不动的姿势。 “年念?”他尝试性地叫了我一声。 我力图让自己呼吸得自然。 见我没反应,才听到他松口气般的一叹,自言自语地说:“还以为你醒了呢。” 不是以为,我真的醒了。我心里悄悄地说。 小学时,我们常常用针落地都能听见来形容寂静。那时的我,心里也奇怪地浮现出那个比喻,那样一个黑夜,静得彼此呼吸可闻。 他轻轻地说:“年念,你为什么那么傻?很早以前,我已经不值得你喜欢了,已经不值得了。很小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家里会出事的。高二那年,我的预感终于应验。父亲的外遇终于被母亲发现,心灰意冷的母亲连拆穿的力气都没有,只留了封信给我就消失无踪。我和父亲找了很久,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出家了,抛弃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毅然舍弃红尘。当我们在北京的一所庙宇里找到母亲时,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心意已决,无论我们怎么说怎么做她都不肯再回头,即使我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我们只得回来,我知道母亲离开的真正原因,认定造成这一切都是父亲,如果不是他有外遇在先,一贯温柔宽厚的母亲怎么可能如此决绝?我开始报复父亲,那种报复的念头很简单,就是不让他安心。要让一个父亲不安心,这样的事当儿子的做起来最为得心应手,也并不需要做多大的恶,父亲一向最看重我的成绩,所以我就不再学习,甚至考试能答出的题我乱答一气。成绩的直线下滑果然叫父亲忧心忡忡,而班主任更告诉他我早恋了,对象就是陈雯晓。”有疼痛的感觉一点点从心的最深处蔓延出来。他竟然承受过这样深切的痛苦,也难怪骆伯母在这个时刻竟然不在家里。 “在我做这所有的事里,我最担心的是失去陆元的友情,然而陆元总还是会知道。他知道并且没有原谅我,可是他不知道,从一开始陈雯晓对他就不是真心的,她同时踏着好几条船,而我和他都只不过是其中两条。后来我才知道,我最担心的不仅仅是失去陆元的友谊,还有你……年念,你不知道那天在电影院忽然遇到你我有多慌乱,尽避我和陈雯晓一直都不算真正的男女朋友,然而你看我的眼神里忽然有了怀疑,我才感到自己的慌乱。你竟一直问着我和她的关系,连我自己都无法定义,我怎能回答你?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回味着那个夜晚,那是第一次感到喜欢着人竟是这么幸福的感觉。” 他竟然说喜欢!我半是高兴半是难过地想着,在我揣测着他心意的时候,在我以为勒令自己不准自作多情的时候,他竟也是喜欢着我的啊!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那时我并没意识到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会造成今日这么大的悔恨,伤害人并不快乐,尤其这个人是你的至亲。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是在两年前,父亲为了替我弄到报考的名额时,四下求爷爷告女乃女乃,几乎动用了家里所有的关系,看着他两鬓逐渐染白的头发,我心里虽有悔恨,更多的却是变态的快乐。后来我考上了学校,第一年的寒假,原本是该回家过年的,在成都下了火车我却又犹豫起来。那时候我就坐在你的宿舍楼下,望着你的窗口,思量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第二天一早看到你出门,我就一直跟着你,最后和你一起上了火车。” 那时他在啊!我居然就忙着兴奋和等待,却不知幸福就在咫尺前方,如果那时往窗外望一望,是否会早幸福一天? “父亲看到我回家很高兴,弄了不少好菜,我却始终冷脸相对。大年初四,他带我到你家拜年,可惜你不在,回来后,我就收拾了行装,不顾他的意愿,执意回了学校。直到知道他得肺癌,我才又回到他身边,可是,一切都晚了,年念。他嚷嚷着说要去北京找母亲,我就带他去找母亲;他想和我聊天,我就一直坐在他身边和他不停说不停说;他说要吃我亲手做的饭菜,我就买了炉子和锅碗,天天都做给他吃……可是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我终于还是失去了我的爸爸。” 床又轻轻地颤动起来。 我恨自己此刻的口不能言,只能陪着他掉眼泪。 “年念……等我好吗?如果能要求你等待的话。我多希望我是那个可以给你幸福的人。” 他的手又轻轻地碰触上我的脸颊,我闭着眼,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有温热的气息喷上我的脸,一抹湿润温暖在我的唇上轻轻一触又迅速地撤离。 身边下陷的床垫弹动了一下,我听到脚步轻悄移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在黑暗里我静默了好久,才敢伸出手在唇上一碰,竟然……被偷吻了。 而枕边,却是濡湿一片。 夜里,半是欢喜半是忧伤地迷糊睡去。第二天一早醒来,犹有在梦中的感觉。我起身,穿戴整齐,拉开门出去。屋子里静悄悄的。 “骆展阳!”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我。 他竟然不在!我心里一惊,退回了房间。他……去哪里了?我坐在床边,一边担心着他的去向一边又将昨晚的事想了一想,他居然也是喜欢着我的! 我因为知道这个而偷偷笑起来,伸手抚上唇角,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可他现在…… 开门的声音响起,我连忙站起来走出去。 骆展阳愣了一下,“你起来了?” 我盯着他,傻傻的,一时间忘记怎么反应。 他淡淡地笑了起来,“怎么?睡了一个晚上睡傻了?” 我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为什么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能如此自然?而我却总是像个呆瓜一样? “我出去帮你买了车票,还有早餐,过来吃吧。”他朝客厅走过去。 我跟上他,“你帮我买了车票?” “嗯。” “你赶我走?”我心理更不平衡了。 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奇怪,“不是你说今天要走的?还要回去上课不是吗?” 是的是的,我差点忘记昨晚的决定——我要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我要等他,等到他觉得可以给我幸福那天来找我。 “是啊,不过你倒好像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一样。”我笑了,云淡风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叫他丝毫不觉得怀疑。他也笑了笑,“傻瓜。过来吃早饭吧!”这话呵……现在听来竟带了点宠爱和甜蜜。 “我……我要先洗脸刷牙!”我趁自己还没笑得如白痴一样的时候赶快溜出去了。 下午的时候,他送我去车站,若不是我阻止及时,他恐怕要大包小包地给我买许多吃的。 “只是十四个小时的火车而已啦!你还当我是去旅行一个月啊?” 他听了我这样的话,只是笑了笑,“我不放心,你天生有路痴。” 还记得这种糗事!我朝他扮鬼脸。挨到最后一刻我们才进站,他买了站台票送我上车,“一路小心,出了站如果找不到路自己打车走知道吗?还有,身上有钱吗?” “有!”我小声地回答他,对他总是记得我路痴的事耿耿于怀,但他提到钱,我却又不得不担心,“你……还有钱吗?” 他帮我将背包扔上了行李架,听到我这话只低头看我一眼,“要借钱吗?” 居然还开玩笑!我可是真的在担忧!“你……” “放心,我不会有问题的。”他拍拍我的肩,“路上小心,我下去了。” “骆展阳!”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我也看着他,仍旧揪住他的衣袖不放。他叹了口气,握着我的手拖过我,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保重!”他轻轻说,然后放开,转头下了车。 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他站在月台上。列车已经缓缓地驶出。 “骆展阳!”我叫他。 他只静静地瞅着我,不言语。 “我等你。” 眼眶润了,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连他的身影也模糊朦胧了。列车渐行渐远。 此后的几年,再没有和他见面,也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回家遇到陆元,他偶尔会提起两句,我知道他毕业了,分配回离小城很近的一个地方。 大四那年,系里的研究生保送名额出来,其中有我。然而我却犹豫了,这一读又是三年啊! 我打了电话给陆元,和他磨了半天,才问他要骆展阳的地址。 一向八卦的陆元这次却什么都没问,反而哇哇地叫:“小姐,你有没有搞错啊!现在谁还问地址啊?你要去找他呢还是要给他写信?” 我翻个白眼,这个家伙!就算是要结婚了也一点都不成熟,“快告诉我啦!” “地址没有,手机号码要不要?” “嗯……好吧。” “啧,好像还挺勉为其难。”陆元笑话我。 就这样,我拿到了骆展阳的手机。他的号码很好记,最后四位就是我的生日。是巧合还是故意?我判断不出来,为了避免自己自作多情,我姑且当它是巧合。 “我保送研究生了,你说我要不要读?” 我没落姓名,就这样发了条短消息给他。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读。” 我就去读了,这一读又是三年,尼姑一样清心寡欲的生活,除了偶尔上上网看看小说,我并不和异性有很深的交往。机缘巧合,我认识了一位写言情小说的朋友,她给了我很多这方面的信息,我跃跃欲试,也开始尝试自己写小说,言情类,稿费虽然并不丰富,但足够应付我的日常开支。 除了那次,我和骆展阳没再联系。但我一直没换手机号码,这样他如果有天要找我,可以随时找得到。 三年时光如水。我常觉得一个人心静时,闲坐看阳光跳动,是能够闻到时光流过的味道的。我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守候会不会有结果,但很多事,也不必太计较最后的结果。只要心中存着美好的信念,用最真诚的心去对待,用最诚挚的意去经营,总会有收获。 毕业了。毕业那天,我们在学校照了毕业照,晚上又准备到成都的一间饭店去庆祝。 陆元很讨厌,一直打电话给我。昨天听张薇说他们吵架了,唔,今天我可不想充当这个和事老,我要安静地毕业。 我将手机铃声调到震动,丢进背包,然后跨上了公车,赶去那间饭店。 车上没有空位,我只能站着,吊着扶手,我想着自己的事情。猛然间,司机一个急刹车。 “嗤!”好痛!我欲瞪那个踩我一脚的人。 “对不起!” 温和的道歉声音听着耳熟。我抬头。 “年念?” 这时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叫我的名字,我笑了。 靶觉手机又孜孜不倦地在背包里震动起来,我取下包包拿出来,“喂?” “丫头啊,我要告诉你,骆展阳去成都了。你要不要他的电话和他联系一下?敲他请你吃饭怎么样?” “嗯,好。”我点头,十分平静地将手机递给他。 他挑眉。 “陆元说要敲诈你请我吃饭。”我笑盈盈地说。 他握住了手机,连着我的手,“荣幸之至。” 尾声 走过来,走过去。我的心绪始终那么烦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都十二点多了,那个家伙还不回来! 我又在客厅转来转去,实在累了才坐下来,却坐不到两秒又不得不站起来继续走。难受啊! 结婚两年多了,我们的感情始终如一,他常常笑问我,为什么从来不问他爱不爱之类的话题,亏我还是业余言情小说作者。 我总爱给他个鬼脸,反问他,为什么要问? 问了只会是我吃亏,因为必定是我先喜欢上他的,先爱的人吃亏,按我多年的看和写言情小说的生涯,我深谙这个道理。 但是……今晚我决定问了,因为他一定会回答,并且不会有机会反问我!我的手中可握着必胜的筹码啊! 讲到底,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庸俗的小女人是吧? 门开了,我慢吞吞地走过去。他明显吓了一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等你啊!”很好,现在说这话已经没有任何深意了,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他将钥匙收好,又过来扶我,“你也是的,我不是打过电话告诉你今天会晚一点吗?” 我看看挂钟,“果然晚到一点咯。” “走吧,”他扶着我,“去睡觉了。” “睡不着。”我不动,只握着他的手腕。 “怎么?”他看着我皱眉,又低头看看我抓他的手,大概感觉到痛了吧?我想。 “你怎么了?”他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虚弱地一笑,“我……要生了!” “什么?”他大惊失色,“你……你……你……妈,年念要生了!”他大声嚷嚷起来。 不多久,就看到我父母穿着睡衣急急忙忙从房间里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一阵手忙脚乱。 等我们坐上出租车往医院去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疼吗疼吗?”他将我抱在怀里,一边替我擦汗一边低声问。 我想要回答,结果被疼痛拉扯得龇牙咧嘴,“不痛!”看到他那副恨不得自己痛的表情,我觉得值了。不行不行,我要问我想问的问题啊。 “老公,”我抓着他的手,“你……你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啊?”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在父母和我们没坐同一辆车,不然他肯定要脸红。 “快……快说,不然我不去医院了。”要挟啊要挟,此刻最好用。不过,我看到司机好像也竖起耳朵了。 他面色一下涨红,“你……现在还来说这个!” 我打了他一下,“快说啊!不然我真的不去医院了。” “哎!”他叹口气,“我还以为你知道的。” “你都没说过,我怎么会知道?”因为疼得厉害,面目有点扭曲了。 “也只有你,在这个时候才来计较这个。”他又替我擦擦汗,在我耳边轻声说,“就从有个小泵娘告诉我,她叫陆年念,不叫陆莲莲那天开始啊。”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很难听?”我不满地抓紧他。 他点头,很诚恳地,“嗯。”看我一下子瞪起眼,又亲了亲我的面颊,“但是我喜欢。”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他抱我出车门的时候,我轻声在他耳边说。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我扁嘴。 他笑了,有点贼,“我看到《心恋》了。老婆,谢谢你。” 番外 变调求婚记 “约会?”他在电话这端愣了愣。 “嗯。”她很肯定地应了一声。 他失笑,谈恋爱一年多,约会的次数虽然没达到不计其数,但现在却被她这样正儿八经地提出来……“为什么?” “哎呀,你答应嘛……”她温软地撒娇。 他轻轻地笑了,“给我个理由。” “好坏!你!”她低低地斥道,下一秒又是那种温软的声音,叫他心柔,“哎呀,好人,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好。”怎禁得起她这样磨,又怎舍得她失望? “答应我……”还在磨的她忽然停住,用诧异的声音回问道,“咦?你……” “我说好。”他轻轻咳了声,不知怎的,被她弄紧张了。 她笑出了声来,“嗯,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因她这句话,他莫名其妙地脸红了,“约在哪里?” 她声音里都能听出笑意,但似乎在竭力忍着,然后说了时间地点,“不许迟到噢!” “好。”他一字承诺。 她不必说他也如此做,舍不得她等啊,因为……她等了他太久太久,以年为单位。 坐在公车上,他脸上是柔和的微笑,望着街外景物渐渐向后退去,思绪沉沉。应该要送她一点礼物吧?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正式送过她什么,在这点上,他是失职的男朋友。 可是,在挑选礼物上,他却不太擅长。 鲍车开到市区,他看看时间,还早,于是起身下车。 在百货公司转悠着,漫无目的。 她有些馋嘴,喜欢吃——他停在超市的食品区,目光从牛肉干游走到棉花糖,包装是非常精致,但提不起他要送她的兴致,当礼物,太轻率。 她不怎么化妆——他路过化妆品的专柜,才驻足一下,就有三四个促销员走上来,立刻吓住了他。 衣服鞋子?老实说,他并不清楚她的尺码。 从地下的超市,到六楼的大排档,他一层层逛上去,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礼物送给她。 怎么会这样?他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一个人等候着观光电梯。电梯门开时,里面正站了一对情侣,甜蜜地依偎着,他有些尴尬,不知是否应该进去。 “先生?”按着电梯开门键的女孩子出声询问。 “谢谢!”他笑了笑,走到最里面。 “结婚之后就不准这么任性了,知道不?” 虽然目光看着电梯的透明玻璃外,耳边却听到男孩子这样低低地训斥女孩子,带着无奈的宠溺。 结婚?他怔了怔,从眼角余光看那对情侣,那么年轻,竟然已经谈婚论嫁了?而经过漫长等待才在一起的他们——他和年念…… 女孩子调皮地笑着,应对道:“今天是……哎呀,你不准生气的!” 那声“哎呀”逗得他微笑了起来,多相似的一个感叹词。 “还说结婚,戒指都舍不得给人家买!”又听到这样的抱怨。 “你不是说今天求婚不算数吗?”男孩子逗弄道,电梯停了下来,“到了,走吧走吧。”推着女孩子就走了出去。 剩他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踱了出去。 到了约好的地点,他提前了十分钟。 在公园的椅子上坐着,夕阳余晖在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芒,看老人慢悠悠行走、孩子快乐地玩耍、小夫妻手挽着手在饭后散步——是生命中带着悠闲的时光,在夕阳照耀下,泛起幸福的感觉。沉甸甸,而满满的。 心情如水平静。 她却没有按时出现。 考验他吗?他微笑着继续等待。 直到残阳退尽,暮色昏沉,她都还没出现。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奇怪,她鲜少迟到的,今天竟然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皱眉,拨通她的手机,系统却提示她不在服务区;又拨打她办公室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她去哪里了?正想着,手机却忽然响起来,陆元? “喂?” “展阳,不好了,刚才张薇打电话说,年念出车祸了!你快到xx医院去!” 头脑一片空白。他呼吸像是忽然被人狠狠扼住一般,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好。” 已经……没有亲人了。 坐在出租车上,没去想她会不会有事,也不敢去想她伤势如何,他只有这一个念头。 傍了钱下车,恍惚中头在车门上狠狠地一撞,原本昏沉的心思更茫然无绪。 “你没事吧?”那好大的撞击声弄得司机都吓了一跳。 他没有回答,直奔医院里。大堂人来人往,哪里去找她?怎样找她? 他强迫自己清醒些。拿出手机,他又回拨了陆元的电话,“她现在在哪里?” “谁啊?”陆元好像在吃饭,漫不经心地反问。 “年念。” “啊?”陆元吃吃地笑起来,“在医院啊!” “我没心情和你说笑。”很少发怒的他低声吼了起来。 “哇哈哈……”陆元发出蜡笔小新一般的钝钝笑声,“老兄,你不是告诉我你现在真的在医院吧?” “什么意思?”他咬牙。 似乎听到陆元笑到拍大腿的声音,“哈哈,兄弟,你都不看日历的吗?今天愚人节啊!” “所以……” “你被耍了!炳哈!” 他被耍了? 他怔怔站在医院的大堂里,居然被耍了?他不知应该是庆幸地笑还是悲惨地哭才好。总之,哭笑不得是他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 而年念,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要约会,其实也只是在耍他? 她可能根本没打算出现?也或者,他坐在那里享受夕阳的时候,她也许正在某个角落偷偷看着他,然后抿唇得意地笑着,因为他成了“aprilfool”?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因为他一转身,就看到那个始作俑者背负着双手,站在不远处微笑着仰头望他。 他一步步慢慢走了过去。 她娇俏地笑着,丝毫没有耍了他的抱歉神色。 “今天是……愚人节?”他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里竟还带着让人不可置信的喑哑。 她微笑着点头,“嗯。” “我被你耍了?”他伸手想要抚上她柔长的发,指尖微微颤抖。 “开心吗?”她居然还这样反问。 他点头,“开心。我……准备了礼物送你。” 她的眼张大了一点,大概自己做贼心虚,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略带警惕地问:“是……是什么?” 他伸手在裤袋里掏了出来,一个大红丝绒表面的盒子,正常人都能看出是什么——不用想,不出意外,里面是一枚戒指。 “你……你要送这个给我?” 她看着他打开,果然是枚戒指,看它的大小,价钱应该不便宜。这下,她有种自己被整到的感觉——他不知道今天是愚人节吗?怎么会……还是,他把今天当情人节来过了? “嗯,我只会求这一次婚,你要不要答应?” 没有鲜花,没有单膝点地的诚恳,甚至他脸上没有笑容。而求婚的地点,在医院。 “今天……今天求婚不算数的。”她结结巴巴地提醒着。偷鸡不成倒蚀把米啊! “我说算数就算数。”他一本正经,完全没有说笑的神色。 这样……啊,好难啊!她等他求婚等了多久了?心都快等痛了!可是,他竟然挑了这么个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对的时刻!看他那惨白的面色,那大义凛然的表情。认真的?认真的。这哪里是求婚,更像逼婚好不好? “我……我……我……”她咬牙,“我答应。”呜……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郁闷的女人。 他拉起她的手,将戒指给她套上。然后仔细看了看,“大小罢合适。” “嗯。”能说什么?她欲哭无泪。幸福的感觉,幸福的感觉,你在哪里啊? 他扬起一抹笑,终于笑了啊!她心里松了口气。 “今天是愚人节。”他讳莫如深地忽然扔出一句。 “什么?”她呆呆地,他其实,只是在报复她耍了他? 他笑笑,沉默。 一个吻,轻轻落了下来。 这一沉默,就是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都没再提这件事,戒指照样戴在她手指上,所有人都拿她当已婚妇女看待,可是他们没有办证,也没有住到一起,更没有肢体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他似乎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而她独自为自己愚人节的幼稚玩笑悔到肠子青。 其实那天,他是生气了吧? 尤其,陆元还阴险地和他开了那么过分的玩笑。他究竟是气她多一些,还是气陆元多一些呢? 无从判断。 陆年念哀怨地瞪着台历,又转头瞥了瞥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暗自咬牙,好好好,他不提,她自己厚着脸皮问总可以吧?都要国庆节了。 吃饭的时候,她用戴着戒指的手不停地给他夹菜,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闪亮。 他视而未见,也不觉得她给他夹菜是多奇怪的行为一般。 她撇嘴,咬着筷子开口:“程越要结婚了。” “噢。”他淡淡地应。 “程越十一结婚。”看他没多余的反应,她又补了一句,欲盖弥彰啊! “收到请柬了?” 她咬牙,“嗯。”要不要问她打算送多少人情? 他倒没如她所愿地问这个,又只是淡淡“噢”一声没了下文。 一、二、三……她在心里默数,数到“十”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啪”的一声摔了筷子放了碗,自己跑进房间,扑倒在床上郁闷。 原本想自己先伤心大哭一场的,该死的眼泪却不肯按时报到,她只能干怄气。 等了好久,都不见他进来安慰一下,直到听到收拾碗筷的声音传来,她才明白他压根没打算进来安慰她。她“蹭”地从床上跳起来,哼,臭骆展阳,你不要后悔! 她不声不响地穿鞋子,准备悄悄离开。 “等我一下。”他仍旧站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洗着碗,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背后有长眼睛吗?“等你做什么?”满含怨气地反问回去。 “你路痴,走不出小区的。”他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笑意。 咬牙又咬牙,“我走了!”她“咣”的一声带上了门,几步就冲下楼。 可恶,现在视线开始模糊什么?没人看,哭也没用! 一口气冲下楼,也不管东南西北地朝一个方向走,就这样,也叫她这天生的路痴走出了那个小区——看吧,她站在公车站牌下,有些不愤地撇嘴,不要他她也能回家的。 这世界,谁还少不了谁啊! 鲍车很快来了,看起来好像坐了很多人,没有位置,不坐。 又来了一班。她厌恶地皱眉,车牌尾数居然是“4”结尾,多不吉利!不坐。 等来第三班公车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白色衬衣的衣角,抿抿唇,控制住差点没出息上扬的唇角,很骄傲地昂着头上了车,选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白色衬衣也在一边落了座。 “不容易啊,自己也走出来了。” 不理他。 “小姐去哪里?” 流氓! “怎么,不理人?” 哼!没看人家板着个脸?居然还厚脸皮来搭讪? “喂!” 呵,还好意思伸手过来拉她?挣扎了一下,没挣月兑,算了,本来就没吃多少晚饭,不浪费自己力气。 “傻瓜!”他微微笑着,捏了她的鼻子一下。 “你才是。”她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我今晚住你家。”他宣布。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好啊,你去睡厕所。” “那你半夜上厕所吗?”他特别认真地问。 “你讨厌!”她打了他一下。 “我没带钥匙。”他无奈地叹气,“谁叫你跑那么快,害我来不及拿。” “故意的吧?”她撇嘴,她是跑得快,但是也错过了两班公车他才出现呢! “嗯。”他竟然肯定地回应,“明天是好日子,所以我带了户口本。” “干吗?”一心挂念结婚的女人此刻却迟钝了。 “办证。” 两个字,企图了结她的一辈子。 这男人啊,真不懂女人心。她委屈得想哭,假装没听到地转脸朝窗外,车窗玻璃上映照出的脸,却分明在微笑。 那是渴望了一辈子的幸福啊。 靶受手被用力地握紧了一下,又放开,她连忙抓牢,如同幸福。 耳边,听到他轻轻的笑声。 “傻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