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皇女相卷一·扑倒丞相大人》 第1章(1) 圣朝的四皇子圣怀璧,因其母曾是当年宫中第一美女,所以生得一副好相貌,人见人爱。他不爱读书,懒学兵法,仗着皇帝宠他,在宫中向来行事随兴,无法无天,而几个兄长们也当他是小孩子,不和他计较,再加上他人美嘴甜,很会讨人欢心,将宫里的娘娘们也哄得个个眉开眼笑,所以在宫中肆意妄为惯了,也从来没有人管得了他。 圣皇大概也对他的不学无术认了命,所以从不在政务上对他有什么要求,只将雀灵苑交给他打理。圣怀璧自己对雀灵苑并不上心,因为那里虽然名义上是宫廷乐师的教习之所,其实却是个豢养男宠的宫外之宫。 在雀灵苑被教的都是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男子,要求身家清白,知书达理,擅诗文,工琴画,最重要的是每个男子都要形容俊美,举止优雅,谈吐得体。也就是说,并非任何人都可以进入雀灵苑,也并非任何人都可以从雀灵苑要走人。 圣朝皇帝历朝历代大都有个难以启齿的癖好,就是喜欢男色甚于女人。令狐家族之所以在圣朝屹立不倒,据说就是因为家族多出美男子的缘故,圣皇宠信美臣,这本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是到了当今这一朝,圣皇竟是将这个癖好变本加厉的宣扬开来,成立了雀灵苑。 起初雀灵苑只是圣皇本人自己宣召男宠的男性后宫,后来由于皇帝的这个癖好从不遮掩,正所谓上行下效,男宠之风在圣朝逐渐盛行开来,反而令朝臣们蔚为风尚了。 而掌管雀灵苑的圣怀璧亦因此成为众臣眼中既无足轻重又需要巴结的特殊皇子。 他刚刚走进御花园,就见一名贵妇冲着他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笑咪咪地走过去,说道:“孙夫人,好久不见了。” 孙夫人是翰林院孙思大学士的妻子,今年将满四十,因为保养得宜,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出头一样娇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避嫌,就这么直接拉过圣怀璧的手腕,娇笑道:“四殿下来的好迟,让我等得都着急了,您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去四殿下的宫门问询了。” 圣怀璧挑着眉问:“找我找得这么急,让我猜猜是为什么……莫非是为了孙大人近来的官运?” 孙夫人掩口轻笑,粉拳在他手臂上轻捶了一下,“四殿下真是坏心眼,这么多人看着,你叫我怎么说?” 圣怀璧眼珠一转,“那就是……为了小谢?” 听到“小谢”这两个字,孙夫人的脸上居然露出少女般的娇羞,轻声说:“我好几天没他的消息了,这个没良心的竟然一封信都不回我。麻烦殿下替我问问他,后天老地方,我等着他,他能不能来?”说着她褪下自己的一只玉镯塞到圣怀璧的手中。 圣怀璧不动声色地将玉镯推回去,“夫人这是做什么,我难道是那缺银子的人吗?夫人和小谢两情相悦,我自然是应该帮忙成全的,只是孙大人那里若是得到消息,我可就要挨骂了。” “殿下行行好,您已帮了我一次,难道不肯再帮我一次?”孙夫人几乎是恳求了。 圣怀璧叹口气,“好吧,我有空时会和小谢说说看,但他肯不肯去我可就说不准了。” 孙夫人立刻眉开眼笑,千恩万谢了一番。 圣怀璧转身时,恰好看到从门外静静的走进来一人,瞳孔微眯,想了下,就又端出笑脸迎了上去—— “丞相大人今天来的是不是晚了些?这满院的贵客嘉宾可是都在等丞相的大驾呢!”他夸张地挑高声音,言辞却很不客气。 令狐问君安静地望着他,点头致意道:“不知道四殿下在此,失礼了。” “失礼于我倒没什么,听说你自小在海外长大,所以必然不知道这饯花神会对于圣朝的女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大事。多少人的终身可能会因此改变,多少名媛闺秀的痴情春梦在今朝也将有所依托,丞相大人的轻慢态度实在是太不将一众芳心当回事了……” 令狐问君微微一笑,“有劳四殿下指教。” “丞相大人若是不知道今天要倒哪种酒,我也可以提前『指教』一下。”圣怀璧漫不经心地挡住她的去路,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他招了招手,一名宫女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他将托盘上的酒壶拿过来,打开壶盖闻了一下,笑道:“就是这个味道,此酒名为樱桃酒,你应该听说过。” 令狐问君微微摇了摇头。 圣怀璧露出一脸的诧异,“怎么?这么有名的樱桃酒你竟然不知道?它原是出自你们令狐家一位很有名的人物——令狐笑的妻子之手。令狐笑你当然不会再说不知道了,他可是你们令狐家三百年来最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妻子是谁至今仍是个谜,只知道由那位令狐夫人烹制的樱桃酒被令狐笑亲选为饯花神会上的唯一用酒。对了!说起来我们宫中还有一道樱桃茶,不知道与那位令狐夫人是否有关?” 令狐问君淡淡道:“多谢四殿下讲述这些前朝掌故。殿下刚才已经说我迟到了,现在是否可以让我过去了?” “哦,当然。”圣怀璧侧过身让她走过去,待她背对自己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要想做好一国之相只靠祖宗基业和有个好父亲可是远远不够的。” 令狐问君无奈,只好站住,她再度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殿下还有什么赐教?” 圣怀璧踱步到她面前,打量着她,幽幽笑道:“我们圣家真不知道是不是欠了你们令狐家什么,历朝历代都有君王栽在令狐中人的手上。谁不知你爹是我父皇此生最爱的人,虽然没有机会做成夫妻,但是他们两人携手执掌圣朝二十年,也算是一段难得的情缘了。就因为我父皇喜欢你爹,结果连我们皇子的名字中都被迫要加个『怀』字,唉!我看你长得和你爹颇有几分相似,倘若你是男儿身……只怕我父皇必定要把你当作第二个情人了。只可惜啊……你是个女子,但即使如此,他能允许你父亲的临终荐言,立你为丞相,真可谓情深意重了——” 他抑扬顿挫,余韵悠长的一番唠叨,并未让令狐问君动容,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调从容的道:“四殿下,今日你未饮先醉,本相不与你计较你言辞中对先父和陛下的轻佻不敬。殿下莫忘了,在我拜相之时,陛下还令我为四殿下之师。” “这才是最可笑的。”圣怀璧眼中的轻蔑神情更深,“师父怎么了?翰林院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学究都不敢自称是我的老师,你有什么能教我的吗?骑马打仗那一套就算了,朝内有三哥那样的勇将就不会需要我上阵杀敌。吟诗作赋?这是二哥的专长。治国救世?那是太子的事情。我只负责饮酒赏花,调养男宠。” 他绕着令狐问君转了一圈,诡谲地凑近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给我教过的男子都比女子还乖巧听话,懂得怜香惜玉,温柔解语。丞相大人只怕还是处子吧,日理万机,高高在上,真是高处不胜寒,可要一名温柔伴暖身又暖心呢?我的雀灵苑多得是这样的美男子,要不要我孝敬一人给我这位尊敬的丞相兼太傅大人?” 令狐问君始终平静万分地注视着他,那眸子如一泓深潭,又似山间清泉,清澈干净,却深不见底。 圣怀璧从未在一个女子的眼中见到过这样的镇定冷静,任凭他用言语刺激挑逗,她都如山岳一般面不改色,无动于衷。 无趣。他心中冷笑一声,昂头迈步走开,懒得再去揶揄她了。 此时圣皇和荣妃一起进入御花园,园中一众人等忙不叠地叩首问安。 圣皇远远看到令狐问君,笑着招手,“问君,到这边来,今日你是主角,不懂的礼仪可以来问朕。” 令狐问君微笑着走过去,“刚刚四殿下已经和我先讲了不少,不过我久疏于圣朝之事,只怕一会儿要出丑了。” 圣皇笑道:“怀璧说的话大多是玩笑话,十句中没有两句可以听的,你不要理他。” 令狐问君正色道:“四殿下天真烂漫,还是小孩子心性,微臣倒是想,与其让四殿下在雀灵苑这样玩乐下去荒废了他的天赋才华,陛下何不开始委以重任,也好让他早日历练历练,日后可以成为太子的左右手。虽说大家都认为他还年幼,可四殿下也已经十九岁了,陛下在这个年纪不但早已成亲生子,更被册封为太子两年有余了。相比之下,四殿下可还能继续嬉闹几年呢?” 圣皇神情一震,“你不说朕还真的忘了,怀璧已经十九岁了?”他看向身旁的荣妃,目光带着询问。 荣妃恬静地笑道:“陛下难道忘了,上个月刚给四殿下过的寿,陛下特意送了他一柄玉如意,上面刻着十九条盘龙,太子为这件事还吃了醋呢。” 圣皇呵呵笑道:“是啊是啊,这事儿是内侍监替朕去办的,朕只说让他们准备一柄雕龙玉如意,谁想到他们叫人一下子雕了十九条龙,也难怪太子会不高兴了。” 令狐问君站在旁边微笑听着,没有插话。这件事她也知道,因为那十九条龙的确是有些过了,按圣朝的规矩,纵使是皇子皇孙,身上的服饰和吃穿住用,在绘龙雕龙的数字上也是有定数的,普通皇孙可以用九条龙,皇子可以用十三条龙,太子可以用十七条龙,只有皇帝才可以使用“十九”这个数字,那内侍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然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给四皇子,结果惹出一场轩然大波。 虽然那柄玉如意据说最终退还给了内宫库房,但终归不是一件让人可以津津乐道的喜事。 今日圣皇提起这件事,似乎并不为当日那十九条龙的错误感到介怀,只沉思着想了半晌,说道:“丞相不提此事,朕还真的没有意识到怀璧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雀灵苑那边的事情反正也没有多忙,近日是该让他到别的地方磨练一下了。”他一眼看到正在御花园一角和名媛闺秀们闲聊的圣怀璧,扬声唤道:“怀璧,你过来!” 圣怀璧几步跳到他跟前,在父皇面前撒娇地做了个鬼脸,“父皇叫儿臣做什么?该不是要为儿臣指婚吧?” 圣皇笑骂道:“是该给你指婚了,刚才问君还提醒朕,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太子哥哥都两岁了。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是成家立业的时候,哪个好女孩儿敢把终身托付给你?该先让你做些事情定定心性,日后再说婚事。” 圣怀璧瞥了一眼令狐问君,“哦?丞相大人这么关心我啊?莫非丞相大人还给我安排好了去处?” 令狐问君轻声说道:“前日工部因兴修水利的事情和户部起了争执,户部向来是太子管辖的,下臣若是一力为户部说话,难免会与太子再闹争端,四殿下和太子的关系素来良好,不知四殿下可愿帮工部这个忙呢?” “工部?”圣怀璧挑着眉毛望天,嘴里嘟囔着,“都是一群木呆呆的匠人,六部中最无趣的就是那里。” “只是叫你过去帮忙,又不是叫你常驻那里,还要挑肥拣瘦的?”圣皇对这个小儿子的确宠溺,温和地说:“你就算是帮丞相这个忙,她刚拜相不久,莫让她在朝中太为难。好歹她也是你的太傅,你日后要向她请教的事情可多了,现在不用先讨好师父一下吗?” “既然父皇都这么说了,那儿臣还有什么好说的?”圣怀璧晃到令狐问君面前,长揖到地,“多谢太傅教诲,弟子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师父厚望。” 圣皇笑着点头,“这才对。” 圣怀璧起身时微微仰起脸看着令狐问君,那双琉璃般光彩夺目的眼眸闪烁着一抹危险的狡黠之色,他薄唇微启,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轻巧之音吐字道:“你可不要后悔。” 令狐问君心头似被人撞了一下,但神色未变,只当没有听见他这句话,迈步转身,伸手拿过那壶樱桃酒,去向各位名媛淑女斟酒了。 接下来的夜宴风平浪静,再无人挑衅,饯花神会顺利结束。 令狐问君走出皇宫时,恰好看到圣怀璧的马车就在前面,她犹豫一下,走到前面,轻轻敲了敲马车的车窗。 车窗从内打开,露出圣怀璧微醺的一双醉眼,斜睨着她,“我的丞相太傅,还有什么要教导弟子的?” “明日辰时二刻,我在工部等候四殿下。”她望着他的眼,如是交代。 他蹙起眉,“辰时?我向来到巳时三刻才会起身的,那么早我可去不了。” 她微笑道:“无妨,那我就带着公文去四殿下的玉宁宫商讨。”直到转身回到自己的马车,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晚有点累,不是因为代天子敬酒这点小事,而是这朝中太多的人事让她定不下心,一边斟酒一边还在想各方之事,差点因为分神将酒倒在那些美女的裙子上。 都是女人,各人各命却如此不同,她在那些女子的眼中大概就是个怪物。身为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学些针织女红,做一国之相?这可是男子都未必做得好的重任啊。 六部都是些倚老卖老之人,众人在朝中苦苦熬了这些年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升官发财。她这样毫无资历建树的年轻女子,只凭着前任丞相之女的名义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试问有谁会真的服气? 而这几位皇子,个个都有自己的脾气,太子霸道强势,二皇子冷眼旁观,三皇子性如烈火,四皇子又顽劣难驯,要周旋在这些人中间也绝非易事。 尤其是圣怀璧,自她入朝以来,每次见面他都没有什么好话,彷佛她曾得罪过他似的,今晚明摆着又是来找自己的晦气,她再忍气吞声下去就更无法在朝中确立威信了。 都说擒贼先擒王,既然这四皇子是皇帝面前最得宠的皇子,众人又对他如此礼遇,她总要先制伏了他,才好服众。 她的马车刚刚走出几步,忽然有人来敲她的车门,车门打开,只见圣怀璧笑吟吟地捧着一个酒杯和一个酒壶站在车门外。 “丞相大人辛苦了一夜,也不知为多少名媛闺秀斟了酒,可是丞相自己却还没有喝上一口这醇香浓郁的樱桃酒,岂不可惜?我刚才出宫时从内侍监那里又要了一壶,特意给丞相送来的。” 她扶着车门,淡淡道:“本相并非那些待嫁的女子,这酒就不必饮了。” 圣怀璧皱着眉说道:“怎么?丞相是嫌我为你倒酒会失了你的身分吗?” “岂敢,四殿下亲自斟酒是本相的荣耀。”她咬咬唇,弯腰走下马车,自他手中接过杯子,说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他粲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艳丽生姿,满是孩子气的得意,彷佛她肯喝酒就是他胜了似的。将那酒杯斟满,他还做了个恭敬的样子,笑咪咪地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丞相大人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不必和我客气。” 他这脸真是一日三变。令狐问君心中一叹,不知道逼他去工部是不是给自己找了天大的麻烦,工部的大人们只怕要怪自己了。 酡红的酒液刚刚入了喉,她就觉得一串烈火顺着咽喉滚入体内。真想不到这酒竟然如此烈,真的是给名媛闺秀们喝的吗? 圣怀璧凑近她耳畔,悄声道:“这酒一杯足以醉人,据说喝了此酒,情劫难逃。丞相大人,弟子就先恭喜您了。” 他的眼似是染上一层雾气,笑吟吟的,却又冰凉得不怀好意。 令狐问君心头震动,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嘴角勾起,“殿下真是太爱说笑了。”她将酒杯中剩下的酒液随手泼到在地上,神情整敛道:“明日本相在工部恭候殿下,请殿下不要迟到。” 圣怀璧微笑着望着她,身子一弯,竟规规矩矩地躬身为她送行。 一醉沉酣。 真没想到一口樱桃酒竟然会让向来早起的令狐问君一直睡到了卯时七刻才醒过来。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她暗叫不妙,匆忙梳洗更衣之后便乘了车急忙往工部赶,好在工部和丞相府距离不远,辰时二刻她准时赶到工部门口。 门口有几辆马车刚刚停下,下来了七八名宫女和太监,提着食盒往里走。 令狐问君诧异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名宫女忙躬身说道:“回禀丞相大人,这些是四殿下要的。” “四殿下已经到了?” “是。” 她有点意外,昨天某人不是还板着脸说自己要到巳时才能起床么?这些食盒又是做什么的? “殿下说今天起的太早了,来不及用早膳,所以让御膳房把吃的送到工部这里来。” 令狐问君脸色一沉,迈步走了进去。 堡部大堂中早已站了不少人,圣怀璧一个人大剌剌地坐在大堂的中间,指挥着左右的随从和官员把一落落公文摊开来全都放到地上。“就这么按着日子一份份排开来,不同地方的公文不要混在一起,否则我看了也不懂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令狐问君站在大堂门口,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堡部的几名官员苦着脸走过来行礼道:“四殿下说要查看近一个月工部的公文,说是一本本翻看太麻烦,让我们全都摆在地上。” 令狐问君按捺住心中的不悦,抬眼看向圣怀璧,柔声道:“殿下是在和大家开玩笑呢,这公文放在地上,字有多小,哪里还看得清楚?都捡起来吧。” 圣怀璧伸手一摆,似笑非笑道:“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才摆好的,我看公文向来就是这么个看法,雀灵苑那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既然调我到工部来帮忙,也得按照我的规矩办事。” 令狐问君暗自颦眉。就知道这位四殿下脾气古怪,可是这样公然让自己下不了台也未免太放纵了。她思量着是该端起太傅的架子训斥几句,还是看在他皇子殿下的身分上暂时不与他计较? 就在这时,圣怀璧从座椅中站了起来,径直走到所有公文的最远程,微低下头看着脚边摊开的那份公函,立定片刻就移步到旁边那一份去,就这样站一站,换一换,片刻工夫他已经看了十来份了,然后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下,回头问道:“洛川那里的防洪堤坝是谁负责的?” 一名工部的官员走近前说道:“是下官负责。” 第1章(2) 圣怀璧看他一眼,说道:“洛川那里已经二十年没有重修大坝了,就是因为没有钱吗?怎么洛川县令交上来的公函写得语焉不详的?” 那官员表情微变,说道:“洛川那里的地势比较复杂,土质偏松软,山上又多是坚硬的花岗石,修筑堤坝所需的土石要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所需的银子比别的县就要多好几倍。每次上公文到户部要银子的时候,户部都怀疑是洛川县自己贪污挪用,坚决不批,打回去让他们重算,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年了,所以一直没有批复下来。” 圣怀璧笑道:“真是有趣。洛川遇到的难题,难道就仅限于洛川吗?周边其他县都没有这个问题?” “嗯……也有一两个县是如此。” “那人家是怎么批到银子的?” 那官员尴尬地说道:“每年官员返京述职的时候,大小辟吏都会到户部问询一下各地拨款进展,唯独这洛川县令不善人事,所以……” “原来如此,”圣怀璧不禁笑出声,“就是说别人都会给户部送点好处银子,偏偏这洛川县的县官是个愣头青,都不知道讨好卖乖,也学不来孝敬手段,只知道傻乎乎地直接要银子,谁会给他。”他回头去笑令狐问君,“我就说这工部都是木呆呆的匠人,连送上来的公文都这般无趣。” 令狐问君刚刚本想申斥他几句的,但是他刚一开口,她的话就咽了回去。 这位四殿下……还真有几分奇怪。不是奇怪在他那刁钻古怪的性格上,也不是奇怪在他将公文放在脚边,快速浏览就可过目不忘的本事,而是奇怪他能一针见血地就发现公文中的要害之处。要知道透过外表看到内里的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是不是因为他自幼在宫中长大,所以就比别人多了一分敏锐的眼力和敏感的心思? 令狐问君不由得将轻视鄙夷他的心思收了起来,见他望着自己笑,她也回以一笑。“既然今天四殿下是来工部见习,不知道四殿下有何高见?” “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替工部去和户部要银子嘛,太子哥哥可是个铁公鸡,素来无利不起早的,就算是我去说,也未必能说得动他。”他看透她的心思,却摆出一副要推个干净的架势。 这本在令狐问君的意料之中,于是她说道:“工部也好,户部也好,都是圣氏的天下,无论是四殿下还是太子,亦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四殿下若能把这个道理和太子讲明白,不怕太子不拨钱。更何况,汛期已到,倘若不加紧加固堤坝,一旦造成决口,户部要出的赈灾银子会更多。” 圣怀璧歪着头想了想,笑道:“说的有理。”他只赞了这一句,对于帮工部要银子的事情却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着公文。 令狐问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走向后院。 这一上午,她并未过问圣怀璧是如何处理那些公文的,工部尚书卸任之后的这半年,工部一直没有新的尚书继任,工部的大小事情就都交由她来决断。她在工部常驻的时间比在丞相府都要久得多。 但是对于工部的事情她并不是很懂,这里牵扯的知识实在是太多了。她虽然曾在玉阳学过几年农耕水利之术,但是最核心的技术依然未能一窥究竟。到了工部这里,才知道千头万绪真的并非短短几年就可以旁观学得,心中不禁暗恨自己浪费了那几年的时光,因而她更加勤奋好学地向工部最精通此道的人士求教,有时候聊得晚了,天色都已黑了也不知道。 今天她询问关于修筑堤坝的一些数据该如何推算才能最为精准,与工部侍郎方宏又是一口气聊了两个多时辰,一转眼她忽然想起,“啊,应该过了吃午饭的时辰了吧,方大人,今日又耽搁您不少时候,嫂夫人必然要怪我了。”她语带歉意地笑道。 方宏比她大了十来岁,为人很是风趣,早已成家立室,与她很快就成了朋友,所以两人说话时也轻松许多。 此时方宏笑道:“拙荆很是佩服丞相大人,她知道身为女子要想立足朝内有多不容易,所以托我向丞相致意,说您不愧是女中巾帼,改日还想请您到府上坐坐,只是不知道下官是否有此荣幸?” “嫂夫人相请,我是一定要去的,等忙过这两个月吧。”她笑着起身送行。 方宏家离工部不远,每日中午都会回家和妻子用过午饭再回来处理公务。看他们夫妻成亲十余年依然如此鹣鲽情深,让令狐问君不禁心中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多少女人在佛祖灯前求了一生,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个懂得爱自己的丈夫罢了,那方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她和方宏走到大堂时,只见刚才铺摆了一地的公文早已不见了,长长的两条大桌案被摆在堂内,上面放了大大小小的食盘果盘,左右两排官员分坐条案两侧,正眼巴巴地瞪着桌上的美食 多少女人在佛祖灯前求了一生,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个懂得爱自己的丈夫罢了,那方夫人真是有福之人。 她和方宏走到大堂时,只见刚才铺摆了一地的公文早已不见了,长长的两条大桌案被摆在堂内,上面放了大大小小的食盘果盘,左右两排官员分坐条案两侧,正眼巴巴地瞪着桌上的美食。 “这是怎么回事?”令狐问君讶异地看着眼前景象,不明就里的看着四皇子。 圣怀璧从条案最前端一下子站起,端着笑走过来道。“可终于等到丞相大人了!丞相大人再不出来,我可要先饿死了。” “殿下……是在等我吃饭?”她明白过来,看到一众官员苦着脸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被饿多久了,眼见美食当前,竟无一人敢动一下筷子,真是可怜。 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就扯到桌边,笑嘻嘻地说。“当然是在等丞相大人啊,您是父皇亲指给我的太傅,哪有师父还没有用饭,弟子先大快朵颐的道理?丞相请坐。”说着已经将她按在自己手边的座位上。 令狐问君因为早上起得晚了,也没有吃早饭,一直和人谈话到现在,月复中早已饥肠辘辘,于是便说。“既然如此,我等就感谢殿下的盛情款待了。” 看这一桌的美食,精致得都像画一般,看就知道肯定是出自宫廷御厨之手。工部的人素来节俭,极少会如此铺张,看来把圣怀璧叫来,还能为工部的人赚得一顿美食,也算是她为工部做的好事了。 她先拿起筷子夹了最靠近自己的一盘时蔬青菜,圣怀璧则殷勤地将旁边一盘菜端到她面前来,笑吟吟地说。“丞相吃这盘吧,那青菜多单调无味。这是我最喜欢的七窍玲珑心,丞相吃最合适。” 一口青菜刚到嘴边不得不放下,她听到那菜名的时候,就知道只怕这四殿下又想故意闹事了,只得问。“七窍玲珑心,是用鸡心做的?” 他笑着拍手道。“太傅也有猜错的时候。这可不只是用鸡心,还有鸭心、猪心、羊心、牛心、狗心、猫心,合起来才可称作七窍玲珑心。” 令狐问君看了那红彤彤的菜一眼,心中有点恶心,“为了这盘菜,未免伤了太多的动物性命,只怕金城都没有这样奢华的菜肴。” “金城早已没落,圣朝若再指望靠金城的财富平街财政,那才是荒唐。”他淡淡一句话,却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事实。 在座官员面面相觑,不敢置喙。 令狐问君则侧身看着他,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我一朝三国稳固几百年,金城居功至伟,殿下这话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却眼晴盯着面前一盘碧绿的菜肴,津津有味地吃上几口后方才说。“吃饭时我向来不喜多言,丞相大人若觉得我说的不对,咱们不说这个话题就是了。看诸位大人们都没了吃兴,丞相如何忍心让众位大人饿肚子?” 原来害人家饿肚子的竟然成了她?令狐问君咬看下唇……笑道。“好,那我们就先吃饭。” 这一顿饭,因为两位主子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列席的官员更是不敢多言一句,十几个人吃得安安静静,气氛很是压抑。 令狐问君偷瞥着圣怀璧,想他向来是孩子脾气,有话压不住的,以为他忍了一会儿还要开口唠叨,不想他果真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几盘菜。 吃饭本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她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顿饭,没有一顿有像今日这么多讲究的菜肴,也没有看过一个人会吃得像圣怀璧这样专注。 是的,专注,看一个人吃饭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人的脾气禀性。 圣怀璧吃饭的时候沉默安静,每一口都吃得极为仔细,咀嚼好久才会咽下,这么长的条案,足有几十道菜在上面,但他只吃面前的两三盘,也不知道是不是其他的菜不合他的口味,还是他懒得唤人为他布菜,抑或是他素来矜贵,不愿意和人分食同一盘菜呢? 想到这里,她也始终没有碰过他吃的那些菜,怕触犯了他的规矩,平白惹他不快。但他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倏地和她视线对上,巧笑嫣然地问。“丞相大人看我做什么?” 她被问得尴尬,只好胡乱应道。“看殿下……怎么吃得这么少?” 圣怀璧一笑,“丞相连我的食量都关心起来了?其实我的胃口很大,只是要看是和什么人坐在一起,这会影响到我的食欲。” 他这话是不是在暗指今日与她同席,他就食不下咽了? 令狐问君没有再问,收回目光吃着自己碗中的饭菜。 岂料他冷不丁的伸过筷子来,将一块肉放在她碗中,在她耳畔轻声说。“要想知道不同食物的滋味,总要先亲口尝一尝。这七窍玲珑心是我特意吩咐御厨为丞相做的,可是丞相竟然一口未动,难道是嫌这菜太过血腥?两军对垒,丞相先输一阵了哦。”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又扯到两军对垒上去了? 她又看他一眼,看清他眼中的挑衅之意,心中暗暗皱眉,然后夹起了那块肉放入口中,学着他的样子也细细咀嚼起来。 “滋味如何?”圣怀璧托着腮问。 “如人饮水。”既然他说得深奥,那她也答得机锋。 这四殿下说起话来真真假假,态度也忽冷忽热,总之是对她有敌意的。她把他拉到工部来,只是想磨磨他的心性,杀杀他的锐气,结果被他反客为主,在工部作威作福起来,倘若她再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可就真要被这工部的一干人等笑话了。 结果,圣怀璧咯咯笑了起来,他盯着她的脸色,小声地说。“丞相大人真是个妙人儿。” 令狐问君又是暗暗皱眉,她决定今日先漠视他,待晚间询问他今日处理公务情况之后,再决定明日是否还需要他来工部“帮忙”。其实只要他肯帮工部去户部讨要银子,他来或不来并不是那么重要。 夕阳西下之际,令狐问君“削肖叫过工部参议问。“今日四殿下做了什么?” 他神情古怪,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丞相大人若问四殿下做了什么……下官还真不好说。” “怎么?”她壑眉质疑。 “其实四殿下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完了一百二十八份公文,让我们拣其中重要的几份重新列出奏折,上报陛下。” “包括洛川县之事?” “是的。然后殿下又写了封信,差人送到户部去了,再后来……殿下就把部里所有的花盆都搬了出去,说是不喜欢鲜花的香气,一定要改种青竹。” 令狐问君听得哭笑不得。这一桩桩没头没脑的事情,圣怀璧还真是由看性子做事,但听来他已经帮工部去户部要钱了,还将工部的麻烦上报圣皇,有他这位得宠的小皇子到陛下面前禀告实情,工部遇到的难处应该会很快得到解决。 总算--他没有白来一趟。 她微笑道。“辛苦诸位大人了,明日四殿下就不过来了,各位大人还是照以往行事就好。” 但她这回说错了。 第二日,圣怀璧又准时来了。 第三日,依旧准时。 第四日,第五日……他竟然一连来了七天, 令狐问君实在猜不出这位四殿下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堡部的公文虽多,但是他看个三两曰也早已看得差不多了,来这里与其说是做事,倒不如说是闲晃。他从雀灵苑带来了四五名擅理草木的俊俏男子,指挥看他们把工部左右种在地里的花草都挖起,然后让他们把花里改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竹园。 接着他又让人在竹园旁边挖了一个深坑,说要在这里养上几尾鱼。 这竹园和鱼池连修了三日,他就在旁边看了三日。每天都是辰时二刻就来,夕阳西下才走,每天的一日三餐都在工部吃,照例带着大批人马给他送菜送饭,连喝的茶和酒都由专人从宫中带出。 闲到这和地步,实在是令人发指了。 她一直不去找他说话,他也不来烦她。可是工部的官员们却悄悄来求她把这位千岁殿下请回雀灵苑去,否则再过几日,他就要拆了工部的屋顶了,因为他嫌弃工部的屋顶太过老旧,说要照看雀灵苑的样子重修一遍。 令狐问君今日准备正式和圣怀璧谈一谈,偏偏这第八日他却没有现身。 莫非他也厌倦了这里的无趣,终于不来玩了? 他往常都会在工部转来转去,尤其在她办公的门口花厅喝茶,自己和自己下棋。 这几日她只要一抬头,就会透过窗户看到他独自下棋的身影,而今日……窗外空空如也。 心里本该松了一口气的,但是呼气之后却是一种没来由的空落落,仿佛有种怅然的清绪被窗外那片空旷所勾起。 晚间她走出工部的时候,意外地在马车旁看到圣怀璧,他就像是一个美貌的马重,牵着她的马车缓绳,笑吟吟地歪着头,等候着她。 夕阳之下,他俊美如画,五官灵秀生动,犹如纯真无瑕的一块白璧,看得她的心头忽然评评乱跳了几下,竟一时语塞。“父皇今日召我入宫问话,所以一日都不得闲。”他先开口,解释他今日未来的原因,语气中满是歉意。 她故作从容淡漠地点头,“陛下对殿下十分关切,殿下也不要辜负了陛下的这份厚望。” “父皇对我有多寄予厚望,我当然心中有数。”他牵着马笑,问道。“丞相大人可否和我同行一段路?我有话要和你说。” 虽怕他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但又不好拒绝,令狐问君只能点点头,询问他,“上车再说?” “好。”他将缓绳一甩,先一步打开车门,躬身道。“师父先请上车。” 令狐问君知道他心中并不是真的尊敬自己,这样唱作俱佳的表演,挪榆成分更多一些罢了。她一笑,提起衣摆坐入车内。 “殿下有什么事要和我谈?”她见他也坐了进来,便正色开口。 他刚才的一本正经在这时突然化作唇边的一抹窃笑,蓦然,那张美得没有任何瑕疵的脸逼近在她眉睫之前。 “怎么办呢?我这人心肠最好了,不忍见好人倒霉,所以要特别给你提个醒了。我亲爱的丞相大人,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所以你的麻烦大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他听到,但是他离得这么近,实在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拍了拍他肩膀,像是姊姊安抚弟弟般说。“不知道殿下所指的这个人是谁?”她学着他的样子,也斜睨着他笑,“难道是指殿下您吗?” 他笑了,从来都笑得这般肆意张扬。“你当然招惹我了,不过可以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命。可我现在说的这个人,可是想要你的命呢。” 令狐问君依旧沉稳地看着他的坏笑,道。“如果殿下有确凿证据证明有人要对本相不利,可以到刑部告发。” “我对刑部那群酒囊饭袋的办事效率不抱希望。”他哼了一声,“与其求人,不如求已。师父若是想保住您的官位和性命,可以让弟子保护您的安全,弟子保证,不会让人伤到师父一丝一发。” 她轻呼一口气,“殿下是想和我联手?” 他的眼波闪烁,“是。” “要与我联手做什么呢?” “你答应了,我才会告诉你。” 第2章(1) 令狐问君再叹了口气,“殿下,本相生平最痛恨结党营私之事,就因为群臣各怀鬼胎,才会让陛下如此费心劳力,如果殿下再拉拢我自结一党,那本相就真是辜负陛下对我的器重了。” “这么说,你是拒绝了?”他对于她的回答似是并不意外,虽然挑着眉毛,但眼中却无讶异或生气的神色。 她摊手,“我的心意已经直言相告。” “好,随你。”圣怀璧冷笑一声,“只是我已经警告你了,这也算是尽了师徒的情分了吧。” “多谢殿下好心。”她客气地道谢。 他转身要下马车,忽然又回头一笑,说。“师父,弟子上次问过您有什么可以教弟子的,师父还没有回答呢。” 令狐问君一征,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未曾细想过。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以他的伶牙俐齿必然又会有一番诡辩。 见她眼波流转,却不说话,圣怀璧笑道。“师父是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才可以堵住我的嘴?” 她被看穿心思,尴尬地咳了一声,说。“我比殿下不过痴长两岁,可教殿下的的确不多,不过……” “哦,是啊,你只比我大两岁,就要做我师父,是显得太年轻了些。”他忽然睁大眼,好像想起什么新奇的事似的,“你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岁都还没成亲……师父可以教我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教师父的事情却有一件。” 她微笑道。“殿下但说无妨。” “此事不好讲。”他坏笑着,再度逼近到她身前,“只能做。”语毕,他倏地勾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唇边,红唇一凑就贴了上去。 令狐问君骤然愣住,唇上的压力和热度昭示着她此时正在被人轻薄,而她素来洁身自好,即使在黑羽女扮男装与男兵们混在一起时,也不曾与人如此亲近过身体。 瞬间感到羞愤至极,她双手一扯,把那登徒子的手拉开,然后用力向前一推,气喘吁吁地分开两人身体。 “四殿下……您未免太轻狂了!”她咬看牙,憋了半晌才说出一句厉声呵斥。 圣怀璧却模着唇角,志得意满地笑道。“丞相大人的味道比我想的要青涩许多,看来在男女之事上,你果然做不了我的师父。” 他朗声笑着,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令狐问君气得脸色苍白,双手轻抖。 这个不知轻重的大胆狂徒,真真是个妖孽!不管是不是有人要她的性命,但从今以后,她是绝对绝对不能再招惹这个人了! 深夜皇宫的东暖阁还亮看几盏灯,圣怀璧走到东暖阁前低声问太监,“除了陛下,还有别人在吗?” “没有别人了,陛下今天一直在批奏折,还没有用晚膳,想必是在等殿下来了一起吃吧。”太监笑着回答。 他轻巧的走进大殿,没了往日的轻浮笑意,低声唤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圣皇也没有抬头看他,只应了一声,将手边的折子放到一边,又抽出一本后才问。“怎样?她答应了吗?” “没有。”他抿紧嘴角。 这才挑起眼帘看他,圣皇笑道。“朕没有说错吧,怀的女儿是不可能做不利于圣朝的事情的。” 圣怀璧撇撇嘴,“她也许只是没胆量罢了,再说,我并未许给她足够诱人的条件。以我现在的资历,要说服她跟我联手,必须让她相信我的实力足以庇护她,而父皇又不肯许我这样的能力。” 圣皇将笔放下,望着他,“怎么?你没有耐心等下去了?” 他沉吟片刻,说。“儿臣是怕父皇看错了人,令狐问君不过是个傻丫头罢了,只怕担负不起父皇交给她的重任。” “你觉得她很傻?”圣皇眸光幽深,“你若真的这么想,那可就让朕太失望了。” 圣怀璧躬身道。“是,儿臣见识浅薄,知错了。” 圣皇走下案台来到他面前,伸手模了模他的黑发,温和地说。“她入朝拜相以来,你可见有人赞过她?” “没有。” “又可见有人谤过她?” 他一征,想了想,依旧摇头,“也没有。” “这便说明她是个心中自有丘壑之人。” 黑眸一闪一跳,他恍然大悟,说。“工部之事,她本可自行与户部商议,偏偏将我推了出来,说是为了让我不要荒于嬉乐,其实是她不想与太子直接对上,所以得罪人的事情就让我干了。” 圣皇微笑着点点头,“所以你不要瞧她不言不语,她心中是极为明白的。她八岁时就被怀看中送到三国去学习,一个八岁的女孩子,能懂得了什么?她身边没有一人可以帮她,就这样在外面漂泊了十三年,所见识经历的要比你多得多。你拉她入伙,她不知道你的底细,更不知道朕的意思,当然不肯牵扯进来,暂时先不要惊动她才好。” 圣怀璧模了模唇,低头一笑,轻声自语,“只怕已经惊动了。” 说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只不过是他骗她的话罢了,结果没有吓住她,就算她有胆色好了,若这点胆色都没有,也的确不配坐在丞相之位上。 但光有胆量又如何呢?父皇说的对,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工部那一干木头人虽然在六部中是最没心眼儿的,却也是最清高自傲的,这几日他在工部旁敲侧击地打听,觉得众人对她都算得上敬佩,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既然她也是个心思填密的人,那平日里每每被他逗弄时的无奈和退让,难道都是装出来的,是想示弱? 哼,狡诈! 但好在他刚刚小胜一局,从今夜起,她要对他又恨又性了吧!想到刚才那一吻,他又忍不住贝起唇角。不服她这个大自己两岁的师父,一时又想不出该怎样做才能撕下她那张总是正襟危坐的面具,自认识她起,她就是这样平淡从容,波澜不兴的表清,他早就看腻了。 罢刚那,瞬间,终于让他看到她花容变色的样子了,说实话,其实……还满好看的呢-- 令狐问君担任丞相之后,圣皇特许她不用日日上朝,只要晚些时候到御书房和皇帝商议军国大事即可,为的是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到六部熟悉事情。 圣皇说。“朝上你能听到的、看到的,大都不是实清,反而容易惑乱了你的心神,多与人私下接触,才能看清这个皇朝的本质。” 她看过一些圣朝的史书,其中都含含糊糊地说到,圣朝历代皇帝并无治国之才,全靠令狐一族镇守维护,才会有今日的局面。但这一代的圣皇英明睿智绝非史书中所讲的那个样子,可见世事无绝对。 她近来为了工部的事情,已经有多日没有按时上朝了,今日为了躲避圣怀璧,被迫改了行程,一早就去朝堂等候,没想到在宫门口竟撞见他和二皇子在聊天。 见她到来,圣怀璧又露出那笑吟吟的样子,躬身道。“弟子见过师父。” 她脸色一沉,语气僵硬,“殿下太客气了。”说完就闪身走进大殿。 圣怀璧不过是掌管雀灵范,平日上朝无须他出席的,可他今日偏偏来了,还站在大殿的一角,静静地从头听到尾。 令狐问君素来自认定力不错,可是今日总觉得旁边有一双顽皮的眼清盯着自己,盯得她心绪焦躁,直想夺门而出。 好不容易散了朝,她反身出殿,身后突地响起圣怀璧那挑看尾音的呼换。 “丞相大人请留步,不是要和我去见父皇回禀工部的事情吗?” 她停看着他款步向自己走来,“工部的事情我昨日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在等陛下的回复。” “要等父皇回复又得多等几天,不如我们直接上门去问,还比较快一点。”他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来拉她的柏子。 令狐问君秀眉一壁,夺过柏子低叱,“殿下又放肆了。” 圣怀璧朱唇一抿,怯生生地说。“师父嫌弃弟子了?” 她气得直瞪眼,只觉得周围有不少正在退朝的文武大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真是有口难言,只好凑近他警告看。 “殿下不要再闹了。本相不是那种轻浮女子,殿下之前对我轻薄……我只当是殿下的玩笑,不会在陛下面前提及,但请殿下自重。” “那……好吧。”他舌忝看嘴角笑应,“请丞相大人先行。”他伸手一摆,指的是御书房的位置。 令狐问君心中叹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时胡涂无端招惹了这个妖孽,比圣皇和太子还难伺候。 她和圣怀璧一起到了御书房,圣皇刚刚下朝,正好在用早膳,她见了说要在殿外等候,但圣皇一看到他们两人,却笑道。“你们两人怎么一起来了?正好,陪朕一起吃顿早饭吧。” 令狐问君站在御书房门口,婉拒了邀请,“岂有臣子与主子一起用饭的规矩,陛下请用早膳,微臣就在殿外等候。” “丞相大人可是个懂得礼节分寸的正人淑女。”圣怀璧一开口就又免不了一顿拜拴,接着又对着圣皇桌上已经摆好的甜点小菜露出垂涎欲滴的样子,咽了咽口水说。“可是儿臣是真的饿了,这几日丛相大人都要儿臣辰时二刻就到工部报到,害得儿臣饮食无定,肠胃都觉得不舒服。” 她听得心中有气--这位四殿下虽然每日都按时到了工部,但好吃的东西一点都没少吃,说的却好像她虐待了他,不让他吃饭似的。 好在圣皇道。“丞相对你严格些是最好的,你平日游手好闲的也的确很不成体统。辰时二刻又怎么了,朕每日都要卯时上朝,又该向谁抱怨去?” “儿臣不是抱怨,儿臣只是……”圣怀璧乞怜般扒着殿门,转而问道。“父皇桌上那碟黄黄的是不是豌豆糕?” 圣皇朗声大笑,端起盘子来说。“进来吧,你这只小馋猫儿。你母妃在世时做了手好菜,结果却养出你这么个刁雀的家伙来。问君,朕让你进来一起用饭,你就进来,朕很久没有和孩子们一起吃饭了,平日总是和你谈国事,今天就聊聊家常话好了。” 总不好再让皇帝三催四请,令狐问君只得走进来,宫女搬了凳子,她就坐在圣皇左手边,圣怀璧坐在她对面,另有太监又搬了两张条案进来,摆了食物在上面。 四殿下是被父皇宠惯了的,有了吃的立刻就旁若无人的开始吃起来了。 圣皇看她有点拘谨,就笑着打开话题,“问君十几年没有回圣朝了,这一年里可适应过来了吗?家族中有没有人为难你?” 令狐问君刚拿起筷子,听得圣皇垂询,就又将筷子放下,起身答道。“族中人都很关照微臣,请陛下放心,六部中的人事微臣也了解了一个大概了。” “几位皇子的脾气朕最清楚,他们出身皇室,自幼娇惯,若是有为难你的地方,你可以和朕但说无妨。朕这江山是要靠你鼎力支撑的,他们日后想接管江山,就不能待漫于你。朕听说太子前几日找你麻烦了?” 她迟疑着,斟酌着字眼回答,“太子推荐了几人到地方任职,吏部那边在核准资历时颇为……踌躇。” 圣皇的黑眸盯着她,“你用的字眼很是有意思,一个人的官声口碑是好是坏,自有人去评说,不至于到踌躇不决的地步。想来不是他们的资历让吏部踌躇,而是他们的口碑让吏部对委任他们之事感到踌躇吧?” 令狐问君躬身道。“陛下圣明。” “既然你是秉公做事,也不必怕太子不高兴,这是为了朕的江山,难道朕愿意把它交给酒囊饭袋,或是奸佞之臣吗?”圣皇看向正吃得专心致志、兴高采烈的圣怀璧,交代道。“怀璧,你真的该向丞相多学学。她不过比你才大两岁,却比你持重沉稳,心思镇密多了。” 他笑咪咪地望着她,“昨天儿臣已经向师父讨教过了,对不对,师父大人?” 提及昨夜,简直是令狐问君不能触碰的隐痛。 她眉心一皱,回应道。“微臣才疏学浅,的确没有什么可教殿下的,恳请陛下收回微臣这太傅头衔,也让微臣不要再在四殿下面前出丑丢脸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朕命你做他的太傅,便是知道你可以教他的太多了。怎么?难道是徒弟给你气受了?” 圣皇语气一沉,圣怀璧立刻开口辩白。 “儿臣哪里敢给丞相大人气受?这些日子儿臣乖乖到工部报到,一份份公文看得眼睛都要花了,儿臣这还不算是尊师重道吗?” 闻言,圣皇笑道。“这样最好,日后跟着丞相,还要多虚心求教。她在海外多年,光是几国的方言就很是精通,更何况无论水利农耕、战船修造、海上练兵,还是经商敛财之道,都有所涉猎,这样的人若再做不了你的太傅,朕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给你寻一位可镇得住你的师父了。” 圣皇越是赞她,令狐问君心中就越是沉重。今日本想辞掉这皇子之师的名号,但显然圣皇是一点答允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她侧目见到圣怀璧那张永远如春花朝霞般的灿烂笑脸,心中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几人吃了一阵,圣皇忽然又问。“你父亲……去世之前,有和你说什么吗?” 她看向圣皇,想起圣怀璧之前在她面前提及父亲和圣皇的“交情”,其实她对父亲的感情并不如寻常人家的父女。 她八岁离开圣都时,身边只有两位忠仆,十六岁时,那两位忠仆也被召唤回圣都,之后她就只身在外,这么多年完全没有与父亲见过面,对父亲的记忆早已极为淡薄。 案亲去世之前找她回来,她望着那张即使被病痛折磨依然清俊映丽的脸,只觉得他仿佛是一个陌生人般,所以当父亲真的撒手尘寰时,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父亲”这个角色对她来说太过生疏,生疏到亲情都只化作一个称呼就足以代替。她所做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都是这个父亲赋予她的,无论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还是故去之后。 除此之外,他留给她的还有什么?也许在心底深处,她是怨过父亲的,这样将她当作棋子和工具一样摆布,从不问她的心中到底愿不愿意。 但是现在,看到圣皇眼中的动容和惆怅,她的心头却评然一动。也许在她心中最没有感情的人,在别人眼中却是最多情的人? 她垂下眼睑,柔声回复,“父亲和我说的很少,他去世之前已经不能说话了。” 圣皇怅然地叹口气,“是啊,他素来很少生病,没想到被一场小病拖得变成大病。朕当时劝他吃宋太医的药,他却说宋太医的药药性太烈,药是三分毒,不利于调理五脏六腑,怕药吃多了伤身体,可是……唉……” 圣皇骤然沉醉于往事,让令狐问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父亲知之甚少,可谈可聊的几乎没有。 若只是一味的说好话安抚帝心,似又显得过于客套虚伪,以圣皇现在的神情来看,也必然不喜欢别人说这样的客套话给他听。 正在为难之间,圣怀璧忽然插嘴道。“父皇,工部的账目我已经核对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所需银两着实不少,只怕太子哥哥不肯让户部拿出这么多银子,前几日我差人送到户部的信,居然拖到现在都不给我回复,可见太子哥哥是不卖我这个面子了。这工部的事情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还是请父皇裁度吧。” 被他这样一打岔,圣皇立刻将思绪拉了回来,“怎么?怀璟不知道你是奉旨去工部吗?工部和户部要了多少银子?” “几个县的水利堤坝要修,还有三座边关城镇的护墙需要加固,尤其是临海的那几处,粗粗一算,也至少要七八十万两。” “这银子的数目的确不小。”圣皇也皱起眉头,想了半晌,“这几年因为大小天灾不断,不仅粮产始终不能有所起色,各种税收也一直收缴不佳,国库中的现银可能也就只有百十来万两二近日本该差人去金城支取银子的,但是因为黑羽这一年来蠢蠢欲动,只怕战事难以避免,所以他不肯给你这银子,也是防着作战之时军晌难以维系。” 令狐问君霍然起身,拱手恳求道。“可是陛下,汛期即将到来,临海之城也是为了抵御外敌而加固的,所以这笔钱万万不能省。金城那边,微臣会想办法斡旋。” 圣皇点点头,“你去办吧,有什么不懂或为难的事情,可以直接来和朕说。” 早膳用毕,她也从御书房退了出来,看到圣怀璧还在和圣皇撒着娇闲话家常,便觉得这是自己离开的最好时机。 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之中,令狐问君迎面遇到了太子,他素来阴沉着脸,似是对什么事情都不满意。 看到她,圣怀璟的脸色更加难看,开门见山地问道。“丞相大人素来不是不上早朝的吗?怎么这么早会在宫内?” “因为有要事要与陛下商讨。”她客客气气地回答。前些日子,太子借喝茶之名邀她到太子府见面,结果三言两语不和就和她翻了脸。 太子这个人气量狭窄,独断专行,真不是人君的最佳人选。令狐问君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日后几十年都要与此人共同执掌圣朝就觉得头疼。 圣怀璟盯着她冷笑,“要事?丞相现在口中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为工部讨要银子吧?正好,我也要面见陛下说说此事。工部那些人向来大手大脚的,修个堤坝城墙,竟然开口就是七八十万两,他们当国库是聚宝盆吗?若是六部都这样任意支取银子,圣朝早就完了!”盛怒的说完,便拂袖而去。 令狐问君被他一顿斥责,只有苦笑,也不与之争辩。她现在在朝中没有威信,没有私党,手中握有的权势看起来显赫,但却因无法服众所以魄力不足。 她现在还不便和太子正面冲突,能避的时候就先避一避吧。 至于这银子……正如圣皇所说,要一次让户部拿出七八十万两,确实强人所难。说来说去,这只能怪圣朝与中原天朝的形式太不一样了。 第2章(2) 在圣朝的周边还有三国。金城、玉阳和黑羽。这三国中,金城因为矿产丰富,擅出金银,所以掌管四国的钱库;玉阳因为土地肥沃适宜种植,便为四国的粮仓;黑羽之人驻勇善战,为四国的护国之军。 四国当年连年征战,最终劳民伤财,国力大伤,在四国国主坐在一起商讨,经由令狐一族强力游说分析利害,决定以圣朝为中心,形成一朝三国的形势,以达和谐制街。 圣朝的君主之命为三国之首,但各国的国君在本国也有执行各自法律、军政大权的权力。 当初结盟的状沉特殊,四国自然无法上下一心,这么多年来,因为令狐一族以智计斡旋其中,一朝三国才能以这种奇特的形式稳固至今,但是现在,这看似稳固的局面已经渐渐开始瓦解了。 前年,因为海上贸易问题,黑羽先和金城翻了脸。虽然当时的圣朝丞相、她的父亲令狐怀亲自出面调停压下此事,但是四国的裂痕已经显现,不知道再忍多久就会真正爆发。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户部就已经正式向她提交过领银申请,她也将信函送到金城,按常理来说,一般一个月内,金城就会送银两过来,但是现在都两个月过去了,金城却迟迟没有正式回复,看来是出了问题。 一朝三国中,如果说哪一国最被其他三国凯觑,那必然是金城了。世上要做任何大事,都必须有钱在后面支撑,成为后盾,倘若其他几国要发难,金城便是首当其冲要夺取之地。父亲在去世之前,在她手心中写下的最后两个字便是“金城”。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所以她必然不能坐视此事演变成圣朝的心月复大患,这将是她成为圣朝丞相之后的第一次战役,她必须要赢! 下午,令狐问君先去了一趟户部关切拨款状况,之后回到丞相府,就见门房和几名家丁正在窃窃私语看什么,她的马车停在路边都没人留意到。 下了车,她扬声问。“怎么回事?今日这样懒散,丞相府中都没有规矩了吗?!” 门房吓了一跳,慌忙跑来下跪请安,说。“丞相大人,家中来了客人。” “来的是谁?”她迈步往里走。自她做了丞相之后,因为与下面的官员都没什么交情,所以丞相府中向来客人极少。 门房神情古怪,凑近回道。“是四殿下。” 她一下子站住,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怎么躲了一天,这小魔头竟在家中等她?她银牙暗咬,大步走进府内。 圣怀璧正在丞相府的会客堂中,他也没有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等,身边还带着两个人,正大刺刺地四处指点着说。“这丞相府是挺大的,就是布置得太寒酸了些。这满屋子里,没有一件象样的瓷器书画。罗袅,记得回头把咱们雀灵苑中的那对白凤寒玉瓶抱过来,摆在这里……对了,还有前年丽妃娘娘送我的那张放月山人的画也一并拿过来挂起来。堂堂一朝丞相的家呢,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令狐问君听着听着眉头深整起来,站在大堂之外朗声道。“多谢四殿下好意,可是祖上有训,令狐世家深受皇恩,身居要位,不可为那些身外之物迷了心智,所以这丞相府绝不可过度奢华。” 圣怀璧伸看头看她,笑道。“不过是几只瓶子和画儿罢了,我又没有要把整个皇宫都搬过来,哪里算得上奢华?师父回来了,师父辛苦了。” “四殿下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她冷看脸走进大堂,故意和他站得更远,保持距离。 “今日我从皇宫出来,忽然想看天气凉了,师父这丞相府只怕很冷清,外冷身冷,心也就冷了。朝堂上的事情本就容易让人心寒,若是身子再寒,师父该怎样处理国事?弟子一想到这里就寝食难安,所以马不停蹄地把这两人挑选了来送给师父。”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见他伸手指着身边那两位美男子,两人都是风流娥娜,形容俊雅,原来竟是他送给她的男宠。 令狐问君的脸色冷若冰霜,“殿下,请借一步说话如何?” 圣怀璧看她这副神情,知道已经把她气得不轻,对那两人笑道。“去堂外等着,把门关上,可不要做我最讨厌的耳报神哦。” 待确定那两人听不到堂内人的对话后,她才开口问。“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 “什么意思?”他一脸茫然。“是这两人挑选的不合师父的意吗?那我可以再重选两人过来。” “殿下是明白人,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两人。”令狐问君咬着牙说,“给我送男宠只是殿下故意和我开的玩笑罢了,殿下若是不满我将您调到工部,抑或是不满我被指派做殿下的太傅,殿下可以直说,万事好商量,不必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这怎么能叫羞辱呢?”圣怀璧笑道,“徒弟孝敬师父,是天经地义的,师父调我去工部是为我好,徒弟铭感五内,真心受教。这几天也觉得自己耳濡目染,的确学了不少东西,这还要多谢师父的苦心栽培。” 她深吸一口气。若说太子的刚惶自用让她很是反感,却又不得不敬而远之的话,圣怀璧不依不饶的挑逗耍赖,却是她自找的麻烦。还记得那天饯花神会上,他阴阴笑着说她终归会后悔,是的,她现在后悔了,后悔招惹这个小魔头了。 “殿下日后不必再去工部了。”她淡然开口,“殿下只要在雀灵苑为所欲为就好,朝堂中的事,我也不指望殿下可以鼎力帮助,陛下那边我自会为殿下美言开月兑,殿下现在就可以带着您的人走了。” 她已退让至此,他总该放过她了吧? “师父几时变得这么见外了?”他却嗜看笑,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徒弟也许是不了解师父的苦心,做了什么让师父不悦的事情,师父可以给我指正,徒弟会尽力改过的,但怎么说得好像要把我扫地出门似的?” 他站得离她很近,向来美丽妖冶的一张脸每靠近她一分,她就觉得压力增加一分,但她坚持着吃立在原地,高昂着头瞪着他,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妥协躲避。 圣怀璧停在她面前,肆意放纵的笑容炫目耀眼,“丞相大人这是怎么了?我本来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以好好的玩一玩,可是刚刚交手几个回合,您就要败下阵来了吗?” 她负手而立,直视着他的笑容。纵使他的笑容可以迷惑住天下人,她也不会动心。 “殿下如果一定要听到我认输了这句话,我可以说。” “你要是真的承认输了,我就要失望了。”他幽幽说道,“圣朝每日有那么多令人头疼的大小事,有很多难以对付的对手,你难道个个都是打不过就认输吗?你先祖可不是这样的。当年令狐笑一手遮天,多少人对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要当好丞相,就要有这样的魄力和本事,你若没有这份自信,就不该接下这份大任!” 令狐问君被他说得心头震动连连,脸上有些发烫。不错,她在他面前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为何朝堂上下的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都不曾让她动摇,唯独一个小她两岁、手中无权的小皇子,却让她如此心烦意乱? 她的心,真的有她自认的那般坚定吗? 见她目光闪烁,似是陷入沉思,他又展颜一笑道。“好了,那两人师父不喜欢,我领回去就是了,可我带来的酒师父总该留下吧?徒弟还没有正式行过拜师礼,这酒就算是送给师父的束修如何?” 一提到酒,她立刻就想起当初让自己差点醉得误事的樱桃酒,不禁连忙婉拒,“本相不擅饮酒。” 圣怀璧又看穿她的心思,笑道。“师父放心,这酒不是樱桃酒,只要不多饮,是不会让人醉的。” 令狐问君听出重点,皱眉说。“那日是殿下设计陷害我喝醉?” 他顽皮地眨眼,“谁让你非逼着我那么早起床!可是喝了樱桃酒还能辰时之前起床的,我只见过你一人哦。” 他反身从桌上找了一对茶杯,自带来的小酒壶中倒出酒来。 双手将一杯奉到她面前,道。“丞相大人如果想与我修好,就得先饮了我这一杯,否则你知道我这人向来心胸狭窄,容易记仇。” 又是明摆着在威胁她。她掂量着,无论如何,今日先把这小魔头哄走再说,以后吩咐门房再不许放他进来,朝堂上也远远躲看他就是了。时间一长,等他厌倦看她这张冷脸,想必自觉无趣,也就不会再和她过不去了。 于是她接过杯子,双手平伸道。“谢殿下送酒。你我都是为了圣朝的大局安稳,但愿君臣同心,四国和睦,也不枉各位先祖的苦心。” 她仰首饮尽这杯酒,果然不似先前那杯樱桃酒浓烈,只淡淡的有一点酒意,还有点酸甜,才良好喝。 “这是梅子酒。”圣怀璧清亮的眼睛看着她,款款地说。“知不知道我为何要送师父酒喝?” 令狐问君的眉一沉,“殿下不是说将此当作束修?” 他坏笑道。“因为我喜欢看你唇上沾上酒液后的红润,似是淬在冰水里的!一样好看。” 就知道他没办法正经多久,她愤而丢下杯子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拽向怀中。 “鬓舞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师父可曾听过这句词?”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湿热的嘴唇压着她的鬓发,带着几分酒香。 “婬词一曲,我素来不去沾惹。”她恨得奋力挣扎,但他有意无意的扣住她腰上的一处穴道,竟让她使不出半分力气。 圣怀璧轻笑出声,“我早说过师父是个“正人淑女”,可你不去沾惹这些艳词,为何要来沾惹我?” “我已愿意承认错了。”他抓得她太紧,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心跳得厉害,前所未有的惶恐感觉袭来。 “晚了。”他绕过一臂托起她的脸侧向自己,那妖孽般的明阵闪烁着危险的笑意,“徒儿准备一辈子缠着师父,让您后悔一辈子。”他轻轻压住她的唇,不怕她挣扎,因为知道她挣不开自己的手掌心。 舌尖勾开那润泽火烫的唇瓣,直取其中,灵舌引逗,逼得她难以喘息。他本高她半个头,但是因两人贴得这样紧密,她的心跳声他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心跳得极快,乱得无法数拍。 终于又逼着她花容失色一次了,看她日后还敢小觑他不? 他志得意满地笑着,将她吻得更深,似是有点沉溺于这种感觉了,她青涩得连胭脂都没有涂抹的红唇竟然如此吸引他就如她当时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之上,那一脸的肃穆幽凉与她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风姿,立刻就抓住他的眼。 青竹般的女人,冰肌玉骨、清凉无汗的美丽外表,或许算不得倾国倾城,却极是耐看;宁折不别,冷静沉稳的性子勾引得他总想好好逗弄,偏偏以往每次和她说话,她就聪明地避开。 这一次,她主动招惹了他,就别怪他缠上她,此后她再想甩月兑可就难如登天了。 蓦然间,堂外两声惨呼惊破了堂内的春梦旖旎,两人乍然分开,只见大门打开,门外那两名美男子竟然都倒在血泊之中。 两名黑衣蒙面的男子窜入大堂,左右看了一眼,长剑一指,便喊了声,“杀!” 圣怀璧心头一紧,黑眸中方才荡漾的春意早已消失无踪,他冷笑一声,眉宇间杀机顿闪,整个人似是一把美丽的杀人利剑,随时即可出鞘。 但就在此时,原本刚才已经身子软得快站不住脚的令狐问君,忽然将他向后一推,然后闪电般从桌下抽出一柄不知几时藏在那里的利刃,身姿飘逸的刺向那两人。 他愣住,不知道令狐问君竟有这样好的功夫,一人对敌两人尚且游刃有余。 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想好自己是否要上前助阵,但就在此时,原本看起来令狐问君略占上风的形势骤然大逆转--那两人双剑合璧,剑气暴涨,一下子将她的身影裹挟在剑光之中。 圣怀璧知道事情不妙,他手指在腰上一拍,一柄金丝流云剑自腰带中抽出,落于他掌中。 他方要加入战局,突然剑光之下血光四溅,那两名刺客闷哼一声,同时向后翻身倒地,两人的胸前颈下都已出现利刃割开的伤口,鲜血一滴滴往外流淌。 那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爬起身向后直退,腾身跃出墙头时,还有血珠飞溅四周。 圣怀璧长长吐出口气,心中大喜,笑道。“好啊,丞相大人原来还是武林高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抓住那两人……” 他话音未落,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只见令狐问君脸色苍白地缓缓转身,一身的血迹斑斑,似是不仅从那两人身上溅到的。 他飞身而至,她手中的短刃“当”的一声落地,手掌上肆意奔涌的鲜血将她整个衣袖染红了。 圣怀璧大为惊骇,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只见她右手的无名指上竟血肉模糊,断了一截。 她的面孔早已没有半分血色,受了伤的手还在奋力推他,一双明眸炯炯有神如烈焰般炽热,声音却极微弱地从齿缝中逼出,“走!”见推他不动,她恨恨地说。“此地不宜久留,那两人怀揣利刃,是要置我于死地的,你还不走?” 他的十指颤抖,脸色铁青得难看。 “闭嘴。”他猛地呵斥一声,将她一把抱起,奔向大堂外,喊道。“丞相府的人都死绝了吗?!丞相遇刺,去给我传太医院的宋太医陈太医苏太医!让他们即刻到丞相府来见我。” 令狐问君浑身无力,手上断指的疼痛还未袭来,只觉得有点麻痹。被他抱着,听他发号施令,她想让他不要这样大张旗鼓,以免惊动了幕后指使,但是……见他神色如此难看,以往的嬉笑玩闹早已不见,那震怒之色似是被激怒发狂的蛟龙猛虎,连她看着都觉得胆寒,岂敢再多说一字招惹他? 罢了,且再由他一次吧,所幸他无事,她这个丞相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吧…… 丞相遇刺,半个太医院都被搬到丞相府会诊。 令狐问君的房门前站了七八位太医,内室中,太医院最有分量的三位太医已经帮她将伤口包扎好,但是断指难续了。 “就不能为她缝合吗?”圣怀璧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重重裹起的厚重白布,似是那布中强忍的疼痛正刺在他的心里。 “手筋已断,就算是接上了,依然不会如原本一般灵活,更何况丞相的断指不是被普利刃砍伤,对方刀剑之上淬了毒,微臣虽然刚刚用解毒药解了毒,但却难以保住断指处的经络……”宋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座,看着四皇子自小长大,自以为对这位小主子的脾气十分了解了,但当他今日来到丞相府时,看到四皇子那铁青难看的面孔却大为震惊惶恐。 他从不曾见过四皇子用这样阴冷森寒的眼神看人,仿佛有人碰触了他的逆鳞,他就要大开杀戒似的。 听到宋太医的解释后,令狐问君出声问。“我的这只手可还保得住?” 他忙躬身回道。“丞相放心,现在毒性已解,除了这一指无法接续之外,其他都没有问题。” “放心?堂堂圣都丞相府,刺客横行,态意妄为,伤人性命,这还能让人放心?”圣怀璧一句一顿,冷笑连连,问道。“刑部尚书呢?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到哪里去躲清闲了?” 门口有人响应,“陈明德在此!”随即刑部尚书大步走进来,向他躬身行礼,“见过四殿下,”又转而面向床榻上的令狐问君,“见过丞相大人。” “此事其实原本不该你管。”她生怕圣怀璧这位小主子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所以抢看先开了口,“九门关防,城内盗匪都是九门总督统辖,现任总督是令狐卫,该他来回话才对。” 陈明德答道。“令狐总督也已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今日他正好出城练兵,所以回来得慢了点。虽说城防由他负责,但是现在犯人逃跑,又是行刺丞相,这种大事,刑部也会会同令狐总督一起调查的。” 第3章(1) 圣怀璧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过来得还算快。令狐卫那家伙,素来磨磨蹭蹭的,明日就该撤了他的职才对。” “殿下不要胡闹了。”她无奈地以左手按住他的手臂,仰看头看他,“若殿下真的想早日抓到逃犯,不如由殿下直言相告--前日你对我说的那个会不利于我的人到底是谁?也让他们查案有个方向。” 他一下子愣住了。当日他那句话本是顺口胡编出来的瞎话,就为了吓她,哪里会想到一语成凿,竟真的会有刺客到她府上行刺?!但他现在该怎么和她说出实情? 见他忽然语塞,令狐问君只当他不愿意说,便低眉轻叹道。“罢了,殿下不肯说我也不强求,只是此人目的未达成,可能还会再来刺杀──陈大人,先不必急看追查凶手,你和令狐卫先调集兵马人手护住这丞相府,我并非怕死,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圣怀璧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白,心中明白她在怪自己都到了生死关头还不肯说出实情,将他看作阴险狡诈的小人了。 他狠狠地瞪着窗外,说。“你也不必着急,那刺客我自会帮你缉拿到案,就连那幕后黑手我也会帮你一并揪出来,碎尸万段!” 他话中的狠辣绝情让令狐问君打了个哆嗦,抬眼对上他火辣辣的视线,那双黑眸中炽热燃烧的光芒,昭示看他这回绝非是在戏澹玩笑,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却有一种浓浓的信任在心头滋生。 纵使他平日有千万般的顽劣不正经,大事面前,他终究还是有皇子的威仪和气势。暗中刺杀她的人若是知道在杀她之际还得罪了这样一个魔头,也许也会后悔吧。 想到这里,断指的疼痛仿佛减轻许多,她竟不自觉的露出一抹微笑来。 圣怀璧盯着她唇角的这抹微笑,却眉心紧夔,全无一丝笑意。 倏地,他抽身离开厢房,疾步奔出丞相府。 圣怀璧走入雀灵苑,扬声问。“小谢呢?” 一名长得轻灵俊秀的高眺男子应声走出,躬身回应,“殿下有何吩咐?” 他咬看牙根说。“帮我去查两个人。这两人刚刚去了丞相府,刺伤了丞相。” 小谢一震,“是丞相的仇人?” “她在朝中才多久,做事向来谨慎,不至于和人结下这么大的仇。”圣怀璧冷笑,“我猜那两人本不是要杀她,而是要杀我的。” 他再一震,躬身道。“是,那属下知道去查谁了。” “三天之内,我要消息。就算揪不出那幕后黑手,这两名刺客我也要。” 听他说得咬牙切齿,小谢问。“殿下是要活人还是死人?” 圣怀璧冷哼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管他们的主子有多难惹,总之我一定要把这两人抽筋扒骨,千刀万剐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属下知道了,三天之内必定给殿下答复!”小谢一躬身,迅速离去。 立在原地,他手心依然是冰凉一片。 罢刚令狐问君那一身鲜血的样子是他今生所见过最恐饰的情景,并非是他见不得流血杀人,纵使现在有千万人在他面前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他也可以做到冷眼旁观。 他所恐惧的是,前一刻还在他阵中轻颤着被他拥吻的那女子,下一刻竟渗遭毒手,而他,本有能力护她周全,却因一时大意铸成大错! 她没有因为断指而有过一句埋怨或痛呼,但那一刀却似是斩在了他的心上。 为了这个皇朝,他早有觉悟会付出血的代价,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代价,竟会从他身边的人、从他最在意的这个女人身上开始。 伤了他的人,羞辱了他的颜面,他岂豁再玩笑以对、一笑置之? 她今日付出的这一指,来日他必要对方千倍万倍的偿还! 令狐问君遇刺断指之事瞬间传遍圣都,即使已经入夜了,文武百官依然接连不断地前来探病,她因伤后疲累,只好命人一律挡驾,说她已累得睡了,那些官员方才散去。 但是等到天色又更黑了些的时候,家丁跑来禀报,“丞相大人,陛下来了。” 她一惊,慌忙起身接驾。 圣皇早已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用手按住她的肩磅,吩咐她说。“躺着吧,不要下地,让朕看着你的伤势。” “惊动陛下是微臣之罪。”她微微一笑。 但圣皇的脸色比她难看得多,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刺客?圣朝几十年都没有这种事了,光天化日竟敢公然行刺朝廷重臣,那两人你认得吗?” “对方蒙着面,所以认不出来。” “除了你,听说还死了人?” “是四殿下带来的两名随从。”她不好说死的那两人是男宠。 但圣皇听她提到四皇子,明显一证,“怀璧当时也在这里?” “是……四殿下来和微臣说点事情。” 圣皇的脸色倏然变得更加阴沉,“那两名刺客没说什么?” “没有,他们从头至尾只说了一个字。” “何字?” “杀。” 他勃然大怒,“这还得了?我圣都土地上竟然有如此猖狂的人?朕岂能容他?!令狐卫呢?” 令狐问君答道。“刚刚他已经来过了,问了情况之后,现在回去差人调查。刑部尚书陈大人也主张联合刑部一起会审。陛下,微臣的意思是,这件事可否就先这样按下,暂时不要太张扬了?” 他盯着她,“为什么?你就不想早日抓到凶手吗?” “微臣想过,这凶手背后的主使必然大有来头,否则也不会对微臣下这样的重手,那人如此胆大妄为,必是有恃无恐,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抓人,最多也就是抓到两颗小棋子,若是能按兵不动,沉下气来,反而能引蛇出洞。” 圣皇见她一张素白的小脸上毫无血色,手上裹看厚厚的白布,一身狼狈,却依然神态从容、气定神闲,不禁感慨道。“问君,你在面临大事上的气度真的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好吧,既然你有如此想法,那朕就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微臣还有一事想请求陛下恩准。” “说。” “微臣想出使金城。” 他眉心一紧,“你……当真这样想的?” 听到圣皇的话,令狐问君就知道他们君臣的想法是不谋而合了。 必于出使金城这件事,她早已想了好些日子,她刚上任丞相之职,没有尺寸之功,众人自然不会服她。 眼下圣朝最大的危机就是财政赤字,国库无银,倘若她能把银子要回来,一是立下大功一件,好在众人当中树立威信,二则可以堵住悠悠众口,让圣皇立她为相之事不再成为其他臣子说三道四的把柄。 圣皇思付片刻,提醒说。“问君,这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金城王病了很久,据说现在是由他们的公主主政,金城公主又是个很难缠的女人,你去找她要银子,若是无功而返,这圣朝中可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令狐问君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苦笑道。“这朝堂之内也许已经没有微臣的立足之地了,微臣若是连这件事都办不好,这丞相之名岂不成了笑话?” 圣皇叹了口气,“怀向朕提议你来做丞相时,凭朕与他多年的情分与默契,便知道他不会看错人,所以一口就答应了。现在想想,让你一个女孩子来承担这许多男人都不敢承担的责任,朕和他,都太过冷酷无情了。” 她低垂眼睑,轻声回道。“陛下不必如此挂心,问君自出生之日起,就是为了圣朝活着,无论要微臣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轻轻拍拍她的另一只手,“真是个懂事的好女孩儿,不知道日后会有哪个男人慧眼识珠娶到你。不过你现在已是一国之相了,只怕也没有哪个男人敢娶你,唉,朕不会又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吧?” 说到终身大事,令狐问君的眼前忽然闪现圣怀璧的脸,她只觉得双颊发烫,尴尬地说。“微臣此生为国尽忠,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早已抱定主意孤独终老,人世间的情与爱,微臣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圣皇却摇摇头,“这情爱之事朕是过来人,最明白。有些事情是求不来的,但若缘分真的到了,你想往外推拒也无可奈何,只愿……得一知己吧。” 因为圣皇默许了她出使金城的事情,所以待圣皇走后,令狐问君便急忙召集家中的蟀女先帮她收拾行囊,从这里到金城,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几天,路上所带的东西虽不必太多,但也需事先整理好。 然后她思索了一下六部中尚未处理完的事,将亟待解决的列了一个长长的条陈,装在匣子中,准备明日呈交给圣皇处置,在一切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太医上在她手上的麻药大概是药效退去,断指处开始疼起来了。 她在人前时对这么重的伤表现得很淡然,但是现在四周无人,她忍不住皱起眉,打开床头的一个药箱,模出一个布包来。布包里头都是针灸用具,她自小只身在外,难免生病受伤,也就顺便学了点岐黄之术,找到穴位之后,她用银针灸住那个穴位,疼痛立刻减轻不少。 她顺势倒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今天这件事真是惊心动魄又让人心寒至极。 静下心的时候她问自己。到底那两个刺客是谁派来的?又为何要杀她? 她在朝中任职不到一年,待人总是客客气气,虽然政见上难免会与太子或他人起争执,但总不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吧?倘若那些刺客真的是为了取她性命,那必然是她还得罪了某些人或是惹上了天大的事情而不自知,可她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并没有惹上这样的事。 那么,又到底是为什么会引来杀身之祸呢?那两个刺客身怀绝技,有备而来,堂而皇之的入侵丞相府杀人,虽然丞相府并非皇宫内院,但也算是守卫森严了,对方敢来,显然是抱了必死之心。 到底会是何人?所为何事? 猛然间她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想到别的可能--万那刺客的目标不是她呢? 当时屋中所站之人,除了她,还有圣怀璧! 可是……圣怀璧虽然是皇子,手中却未握有大权,并未如其他皇子一般掌理六部,杀他又有何用? 这念头刚刚兴起,就被她按了下去。圣怀璧虽然对她挑衅轻慢,但在其他人眼中却是个相当受欢迎的皇子,全无结下深仇大恨的可能……应该是她多想了吧。 轻叹一声,她翻过身面对看墙,真希望至少能好好的睡上一觉,再去费心思考这些事情。 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猜想是下人们在议论刺杀之事,但她已倦了,懒得再呵斥他们,便闭看眼不去理睬。 房门忽然呷呀一声开了,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她闭着眼,听得对方足音很轻,不知道是哪个掉女进来了,正在想着是否要出声让她出去,现下自己不需要人服侍,忽然有只温热的手竟大胆地模到她脸上。 她大吃一惊,翻身坐起,却被人一把抱住,紧紧按在对方胸口上。 “放手!”她咬牙怒斥。这样的大胆放肆,即使没看见脸也可以猜到是谁了。 “不放。”圣怀璧抱得很紧,似是连让她喘息的缝隙都不留。 她一只手受伤,使不上力气,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他的大腿一下,想逼他松开手,但他虽然是松开了,却只是松开一手,将她按倒在床上后,整个人又都压在了她身上。 她气得低声骂道,“四殿下,我这里又不是青楼,您若要寻欢作乐就请另寻去处,不要把蛮力用在我这个受了伤的人身上。” 他的脸朝下坯在她的枕头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我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浮。” 令狐问君气得冷笑,“殿下还说自己不轻浮?你平生会对几个女子这样又接又抱还一再轻薄的?我不信我是第一个。不能因为我是殿下的家臣,殿下就认为我可以任由殿下欺负,我令狐家可能是与你们圣天有不少的清爱纠缠,但不代表我令狐问君在身许圣朝之后,也要靠出卖色相谋得君宠!请殿下放尊重点,否则就算撕破脸,微臣也要请圣皇评评理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缓缓抬起头,与她近在毫厘的对视,“丞相大人,你在别人面前很少这样长篇大论的,你这气势若是拿到朝堂之上,谁敢不服你?看来你这手似是不怎么疼了。” 听他提及断指,她方注意到他的手正托看她的伤手,只是托得那样小心翼翼,让她这个伤者都没有察觉到。 “你的府外,我已经让令狐卫会同兵部调集了三百兵马守护,再有刺客敢来行刺,伤你一分一毫,我就要抽了他的筋!” 他恶狠狠的表清让令狐问君有些错愕,问道。“你有什么权力调动令狐卫跟兵部的人马?我这个丞相还没有下令,来下越权了吧?” 圣咚璧笑嘻嘻地答复,“只是指点他一下,也不算是我下令的,诏令当然还是由父皇下的。对了,你这些日子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在丞相府办公吧,六部那里我也差人都打了招呼,让他们从今日起就把公文都送到你这里来,不过父皇说了,你这些日子需要好好调养,可能连公文也看不了几份。” 她望着屋顶的横梁,轻声说。“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养,今日我已经和陛下请旨要出国几日,陛下也恩准了。” 他的手臂一紧,声音沉了下去,“出国?你要去哪里?” “金城。” 他的眉心拧成了死结,“是为了要银子?” “对。” 他盯着她的眼看了半晌,花瓣般的嘴唇缓缓开阖,“我跟你一起去。” 令狐问君惊得花容变色,像是又被人斩了一刀似的,断然拒绝,“不行!” 他笑了,那诡异的笑容让她不寒而栗。“我亲爱的师父,你大概是忘了,我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到的。” 她的手不疼了,但是开始头疼,她申吟一声侧过脸去,“我累了,今天没有力气和你斗嘴,殿下请回吧。” 圣怀璧轻呼一声,“看我!差点忘了来找你的正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方盒,打开来,取出一颗药丸塞到她的嘴里,“这是父皇的秘药,益寿延年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补精血修元气,帮你增进功力,总之有百利而无一害。” 口中乍然被他塞入一粒药丸,她还没来得及反对,那药丸就已经在口中融化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香气化入唇舌之中。“这是朝露凝香丸?”她忽然想起传说中的那味灵药,“可这不是全天下也没有几颗吗?” “是啊,父皇那里也只有十颗。前年我生病时父皇送了两颗给我,我没舍得吃,一直留在手边,现在就送给你了。你看我对你有多好,可你还一直喋喋不休地数落我的错处。”他将自己说得很伟大的样子,连带着又抱怨了她的“不知好歹”。 看着那张满是无奈和气恼的小脸,他心中一阵痒痒,凑到她的红唇前。 “虽然自己没福分吃,但是如蒙师父不弃,也让徒弟闻一闻味道如何?” 她还没严词拒绝,他的舌尖已经伸进她的口内,勾走了她口中残存的一丝药香后,依然流连不舍地上下翻挑,兴风作浪。 她不悦地皱着眉,心中也偷偷思量着是不是该趁势咬掉他的舌头解气?只是他一旦吻起来就似是狂风巨浪一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到他恋恋不舍地退出之后,还用舌尖舌忝了舌忝嘴角,一脸回味。 “这药丸真的很好吃的样子,看来我应该把另一颗也吃掉。”他偷笑着,翻身躺倒在她身边,伸出一臂揽住她,忽然转了个话题。 “既然我们要去金城,是不是该一起想想,路上该准备些什么?坐马车还是乘船?要带几个下人……尤其是厨子,宫中只有张三思炒的菜我吃得最顺口,不知道如果我和父皇借走这个人几天,父皇肯不肯?” “殿下,我还没同意您和我一起去金城。更何况这是去做正事,不是去游山玩水,殿下那些讲究就留在皇宫里吧。微臣此次轻车简从,不想惊动黑羽和玉阳,殿下的这些习惯请恕微臣无法同意。” 看她这样不情不愿地皱看眉,想看她今天毕竟受了天大的苦楚,圣怀璧也不忍心再惹她生气,只搂看她,将脸贴在她的肩膀上,柔声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你不让我带那些人,我就不带了,只是你身边总要有些人手来保护你吧?这丞相府的人你挑几个,我那里也挑几个带在身边,人不用多,精明干练就好。” 令狐问君侧目瞪着他,“殿下连那些无用的男宠都要带上的话--” “不是什么无用的男宠。”他打断她的话,语意深沉,“今日我带来的这两个人只是徒有美貌,我不知道今天会遇到这种事,否则也不会带他们来了。我那里还有智勇双全的可用之才,能以一当百,你见到就知道了。” 她冷笑一声,“殿下又在说笑了,雀灵苑是什么地方,我没去过也并非不知道,您那里又不是兵部刑部,哪里用得上智勇双全之士。” “这是个秘密,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圣怀璧乌黑的眼瞳泛看光泽,直看到她心里去,“除非是最亲近的人,否则我不会告诉他。问君,我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人,你虽然不信,但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竟叫得如此亲昵熟捻,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了。而他此刻认真正经的表情更让她不禁呆住,仿佛这是一个陌生的熟人,她似是认得他,又似是不认得。 但是他的正经只维持了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平日笑容满面的模样,双唇又贴在她的颊上摩攀了几下,执拗说。“反正我是一定要跟你去的,你拦也拦不住,还是乖乖地依了我才好。那金城公主听说还待字闺中,说不定她见到我这等绝世美男子会一见倾心,恨不得把整个金城都交付给我,到时你岂不是可以省去许多口舌。” 第3章(2) 虽然今晚有这么多的事情让她伤心烦恼,但是他这番话却逗得她嘿哺一笑,“国家大事哪有你说的这么儿戏,殿下想以色惑人或许是个好办法,只是倘若那公主要招你入赘,殿下肯不肯留在金城呢?” 圣怀璧第一次见到令狐问君笑得这样灿烂,平日里的正经严谨一扫而光,此刻的她露出了几分少女应有的娇憨纯美,他按捺不住汹涌情潮,一下子搂过她的肩膀,再次覆吻住她的红唇,含含糊糊地说。“我这美色若能惑住你,就是拿一朝三国的皇位和我交换我都不要。” 她皱起眉想推开他,他气喘吁吁地在她耳畔威胁道。“别动,否则我若把持不住做出什么越轨的错事,你可别说我欺负你这个伤员。” 令狐问君吓了一跳,心中明白他这小魔头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哪里还敢挣扎,只得任由他在她唇上态意享用。 汲取了她的甜美后,他又靠着她躺好,呢浓道出自己的决定,“我今天也累了,就让我在你这里睡一下吧。” “殿下请回你的寝宫休息,否则若陛下有事找你……”即使当年在黑羽练兵,和男子们同吃同住,也没让她有过现在的烦恼。这小魔头平时在她身边转转就已经让她心惊胆寒了,现在竟然还要与她同榻而眠,她怎么可能睡得看? 但是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推他,这小魔头就是一动不动的靠着她睡了,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累了困了,还是故意装聋作哑把她的话当耳边风,总之他就是闭看眼,全不回应。 他安然熟睡的样子真像个孩子,平日里他就总是集笑着魅惑人心,如今连熟睡时的样子都美得像朵睡莲,一个男子怎么可以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容貌,又有如此妖孽一般的性情? 她看着他怔怔地出神,想起自己第一次返京入朝时,进入皇宫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那天他负手而立站在湖边,一袭白衣胜雪,笑容俊美绝俗,让她恍然以为自己看到了洛神现世。都说圣朝皇帝贪恋令狐家的美色,但其实在他的美色面前,身为令狐家一员的她也不得不说,令狐一族都甘拜下风。 但徒有美色似乎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她原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的,如今竟被他蛊惑了心神,乱了方寸,甚至,断了指。 她今日其实本不至于到断指的地步,若她与那两名刺客再周旋缠斗一阵,引得府内护卫赶来,并非不能退敌。 但她当时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浓浓的杀气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要保护他的安全,所以才会以命相搏,逼得对方也连出杀招,最终才落得断指的地步。 为了这样一个轻浮放浪、喜怒无常的男孩,失了一指,值得吗? 她幽幽叹气,虽然无声,但呼出的热气却缭绕在他的鼻息间,惊动了他。 圣怀璧的长睫眨了眨,那双雾蒙蒙的明眸盯着她的眼,幽幽一笑,“问君,我刚刚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她本能地应了一句,又觉得应该纠正他的称呼,就算他不再叫她师父,也不该直呼她的名字。他每次一出口唤她的名字,她的心就微微颤抖,这种感觉实在令她心惊。 他望着她的眉眼,缓缓说道。“我要你--做我的人。” 令狐问君心湖顿时掀起滔天巨浪,仿佛被投入巨石,她完全不敢想他这句话背后到底蕴藏着怎样的危险含意,她的嘴唇翁动着,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圣怀璧则拉过她受伤的右手,在那皓腕上吻了下,“这算是我盖在你身上的私印,日后你身上就刻看我的名字,别人再也抢不走了。” 他笑得那般纯真欢悦,她的心却一沉再沉,似是被他拖入了一个无底深渊,只恐会万劫不复。 令狐问君要出使金城的事情在朝堂上公布之后,立刻又引起朝野上下的热烈议论,本朝丞相向来镇守圣都,极少离境,若有那少数的几次离开,都是为了调停边关大事,而为了和金城要银子,就要劳动丞相亲自出马,更是前所未有之事。 有些老臣本就不服令狐问君,不由得冷嘲热讽,“当年令狐笑执掌圣朝的时候,一封信函下去,三国有谁敢不依命行事?如今竟落得丞相亲自登门要钱,我圣朝的颜面何在……” 太子圣怀璟听到这消息倒是立刻就明白了,“那女人想借此在朝内扬名,只怕没那么容易。金城这两年的反心越来越重,若依着我的意思,早早一统四国,哪里还用现在这么费事。” 圣怀玮正巧下朝走过他身边,听到他说的话,不禁冷笑一声,“一统四国?好大的口气,太子殿下是不是要亲自领兵出征呢?” 圣怀璟脸色阴沉道。“三弟才是我朝的威武大将军,这建立千秋功业的事情自然是要指望三弟了。” 他把脸一扬,“那就等你坐上皇位之后,再给我下旨吧。” 和三弟朕袂下朝,圣怀玥见两人略有敛龋,急忙出面缓颊,“父皇早早教导我们,一朝三国有今日之基业实在不易,不可乱生妄动之心。太子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三弟何必要给哥哥脸色看?对了,怎么今日不见怀璧上朝?” “一个小小的雀灵苑主事,用得看他上朝吗?雀灵苑能有什么军国大事值得他到这里来商议的?!”太子蔑视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圣怀璋冷眼看着他的背影,鄙斥道。“心胸狭窄的小人,不过比咱们早生了几年,就白白得到这个皇位,我若是日后在他面前下跪称臣,真是不甘心!” 圣怀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人各有命,你身为威武大将军,掌管圣朝十几万兵马,他可不敢小觑你。对了,你知不知道怀璧在哪儿?那天他让我帮他找本琴谱,我好不容易找来了,怎么就不见他的影子呢?” 他一副没辙地说。“那小子像猴子一样四处乱跑,谁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最近他不是被调到工部去帮忙了,若不是在雀灵苑就是在工部吧,你差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圣怀璧不在工部,也不在雀灵苑。 此时的他,一叶轻舟,顺江而下,正在前往金城的路上。 这么快就要动身是令狐问君的决定,她知道自己前往金城之事圣皇必然是要昭告群臣的,而群臣一旦知道,此事就会传遍一朝三国,她希望能争取时间尽速赶到金城,以免生变,所以在圣皇公布此事的当天一早便乘船出发了。 坐船是圣怀璧的提议,这位四殿下软磨硬泡地非要和她同行,她本以为圣皇向来娇宠他,必然不会答应,没想到圣皇只简单交代几句要他好好照顾受伤的她,就恩准了他的同行。 这下子连最后阻挡他的屏风都被推倒,令狐问君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圣怀璧自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圣都,对这次出行简直是兴致勃勃。怂恿她说水路又快又稳,圣朝的汛期虽至,却不会影响到他们前往金城的这条连叶江,若想早去早回,还是走水路最好。 她思虑了一番,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就同意了。 但她没想到他竟命人准备了一条这么大的船--这船足有十几丈长,五六丈宽,上下两层,不要说装人,就是船工也要好几十名同时摇桨才可以推得动大船行进。 她看到时惊怒不已,“这样一条大船多招摇,我不能坐这船。” 圣怀璧笑咪咪地拉着她道。“先不说你现在的身子还要静养,就是只为了出使时我圣朝的颜面,也不能委屈自己去坐那小船吧?金城的人最有钱,向来重体面、好奢侈,看我们几个人坐了条小船去要钱,哪里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以搭这船是绝不被轻视的,父皇也已答应了我坐这船,否则我如何能变得出这么大的一条船。快上船吧!一会儿若是被文武百官知道你今天要走,说不准还会有人追出来送行,你又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了。” 令狐问君就这样被他推上船。 因为不满他的“一手遮天”,自上船后她只看和金城有关的书籍,根本不和圣怀璧说话。 他就靠在船头,看着船工摇桨,也很能自得其乐。 到了晚上,四周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几十面船桨在水面上整齐划过的水浪声,月光照在江面上,银色的水面宁静而深遂,比起白日更多了一份蛊惑人心的力量。 令狐问君不由得放下书本,站在船栏旁,望着那缓缓从身边流过的江水,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正所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几百年里,一朝三国中也曾有多少英雄人物、名人豪杰在这江面上经过,多少人间悲喜交加或慨当以慷的故事从这江面上流过。如今她也是浩浩长河中的一员,今夜她在这江上行走,明朝谁又会在江边说起她的名字和属于她的故事呢? 思及至此,令狐问君不免也有了一丝怅然,情不自禁地叹口气,将桌上的一杯凉茶端起,倒入江中。 以茶代酒,就让她祭奠一下过往的英魂,但愿这江水可以保佑她顺利完成此行,为圣朝的基业奠定一份稳定。 忽然间,船头响起一声笛音,清越空灵,婉转于月色之中,吹的正是那曲,曲声幽远,宛若江畔美景都尽显于笛音之中。 此际船行水动,江水握潺,伴着动人的笛音,让人的心境都变得安宁静谧。 她入神的听着这笛音,只觉笛音虽然雅致优美,但其中更有一番大气雍容,豁达如江风,纯美如江月,真非寻常人间气象。 待一曲终了,她还沉浸在笛音之中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征怔地看着面前那位凭栏临风、持笛而立的美丽男子,心中暗自慨叹。这才是滴仙啊! 圣怀璧微笑着缓步走近她,问道。“我这一曲够不够向丞相大人赔罪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他在月色江上吹这一曲原来是为了向自己请罪。不知怎地,脸似是热了,别过头去说。“微臣岂敢让四殿下说什么赔罪。” “但你明明是气我自作主张才不和我说话的。” 他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曾几何时已经看得如此透彻? 见她伸手去拿凉茶,他笑着按住她的手,“别喝凉茶,伤脾胃。” 令狐问君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困在船上一角,身后是船栏,前面就是他的怀抱。 “坐好,我要和你说正事了。”她板起脸来,知道不能再给他嬉闹的机会。 他居然就真的乖乖坐下,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只是把那茶壶里的凉茶都泼洒出了船外,怕她还会继续喝那凉茶。 她皱了皱眉,也不理那茶了,正色地说。“金城国现在主事的金城公主,闺名是个‘倩’字。” “嗯,这名字真是名副其实,难怪赖账。”他撇着嘴戏澹道。 “据说,这位公主不同于金城历代的君主,她并不致力于获得更多的财富,只专心国事。因为皇室中她是唯一的子嗣,所以金城皇位注定由她继承,虽然国主尚在,但已缠绵病榻多年,可以说,她现在实则已经是女王一样的地位了,见到她时,我们也要礼敬。” 圣怀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你好了,只怕你越是礼敬,对方的气势越盛。” “殿下在见到人家公主时,请不要再像对微臣这样张狂了,这关系两国之交,而非君臣之礼。” “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他笑望着她,“其实我早已想好了,见到对方时,你不要告诉她我是谁,就说我是你的贴身护卫即可。” 令狐问君一愣,“殿下不愿透露身分?” “不愿意。” “为何?” “见了面,一旦报出我的身分,彼此之间难免要以国礼相见,皇子公主什么的,虚伪客套,我最不喜欢和人做这些事,也懒得应付。我不报出真实身分来,你也可以少了好多麻烦。” 令狐问君低头想了想后点头,“好,就依殿下。但这样一来,殿下在那边事事就都要听我安排,看我的眼色,不可造次。” 他笑得馅媚,“我现在还不是事事都听你安排?” 她瞪他一眼,“殿下还在说笑?” 圣怀璧笑着一下子张开双臂扑上来,将她一把抱在怀中,她虽然一直注意提防着他的偷袭,却没想到他这样说变脸就变脸,竟是防不胜防。 “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诗,特别适合我们眼前的景象。”他抱着她,嗅着她发上的香气,柔声低语。“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令狐问君一颤,身子僵住。 “怎么,你不信?”他摩擎看她的背,想帮她重新温暖身子。 她再一叹,“殿下到底还要戏弄我到几时?” 她真的快忍不下去了,八岁离开了圣都,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受尽了孤独寂寞的煎熬,也忍受看在晨风晚月中独自练武的辛苦,还要学会和各种人打交道,学习各种各样的本事技能。 她时常在这样的月色下问自己,为何要坚持下去?这世上反正也没有一人爱她,为何她就不能自私一点、多爱惜一下自己? 但今夜,竟有个人对自己说出这样深情不渝的话来,她不信,不是因为她不信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而是因为她从来都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真心实意的爱情落在自己身上。连父母亲人都不爱她,更何况是一个相识不过多久的陌生人? 圣怀璧托起她的脸,看到她眉宇间的忧伤时他的心更软了,忍不住吻上她的眉心,轻声低语,“你的脸上怎么老是有这么多的忧愁,难道被我喜欢是一件让你不愉快的事情?” “我累了,要休息了。”令狐问君没有再与他多说什么,只是推开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他在她身后犹豫一下,并没有跟上去。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在此时一点点褪去,他拍了拍手,一名清俊男子从下层走上来,正是前日他下令缉凶时领命而去的小谢。 “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开船了。”圣怀璧懒懒开口,但眼神锐利。“是不是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了?” “是。”小谢躬身回禀,“不出殿下所料,那两名刺客出自邱朕东府上,是邱大人家中豢养的武师,自那日行刺丞相失败后,这两人便隐遁逃跑,属下抓到其中一人,但却服毒自尽了,另一人属下已安排人手继续追查,只怕他们是不肯回到邱府了。 “他们当然不敢回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圣怀璧冷笑一声,“邱朕东是吧,他在兵部任职多年,平日就像个闷葫芦,三哥一直以为他是好人,但我早知道他和太子暗中勾结,没想到这一次太子竟然会绕看圈子,指使他的门客来做这种违背天理人伦的龌龊事。 小谢迟疑了一下,说道。“殿下,现在这事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和太子有关,所以还是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我当然知道,不过父皇可能也已有所察觉,否则他不会同意派我去金城。父皇对太子还存了一念之仁,哼,只是他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父皇若再容忍下去就是助衬为虐了,所以他这‘一念’要靠我帮他拔除才是。”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极为冰冷阴毒,皇宫中的倾轧争斗自古以来就末曾休止过,他从小看到大,耳濡目染,知道这世上无人不可用,但也无人可全信,即使是手足至亲也一样。 尤其是这回伤的还是令狐问君,这个女人,一年前于他是陌生人,现在却是他唯一要拚尽性命去保护的人,谁要是敢挡在他面前,再伤她一丝一发,他绝对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而这一指之仇既然找到了债主,就不怕讨要不回来了。 船行五天,终于抵达金城国的都城。 由于令狐问君在出发前已经给金城国递交了信函告知此事,所以金城国也已派了使节在港口等候迎接。 令狐问君下船时回头看了眼圣怀璧,问道。“真的想好你是谁了?” “当然。”他拱手长揖,“在下是丞相大人身边的随侍亲信,毕怀笙。” 她哼了一声,“怪的名字,简直是欲盖弥彰。” 第4章(1) 就这样,两人一起乘车进入了金城国的都城,一直来到王宫。 金城国在一朝三国之中,因为拥有无数矿藏而成为四国中首屈一指的富豪,王宫虽然已历经百年以上的时间,但看上去依然华万无比,甚至较圣朝皇宫更加金碧辉煌。 走在这座王宫之中,人们的视线容易被周围那华丽精致的雕梁画栋吸引,亦会被这炫目的奢靡所震慑。 圣怀璧走在令狐问君的后面,哼了一声,“穷奢极侈,揽四国之财于一身,四国之中它必是亡国之首。” 她看他一眼,沉声道。“在金城地界,说话当心。”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王宫正殿的门口,远远就可看见一名红衣宫装万人被人簇拥看立在那里,走近些,只见她千娇百媚,款款欠身说。“金城倩见过令狐丞相。” “公主多礼了,本相来得唐突,还请公主恕罪。”令狐问君回以国礼,双手捧上一个擅木匣子,“这是圣皇送与公主的礼物。” 金城倩微微一笑,“圣皇真是太客气了。那本宫就收下了,请丞相代为转达本宫谢意。”她似乎并不在乎那匣子中装的是什么,只挥挥手,叫人把礼物收好。 然后公主款步走到令狐问君跟前,笑着伸手拉住她,上下打量着她。 “都说圣朝让一名女子做了丞相,本宫心中还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担当得起这样的重担,见到丞相本人才算明白了,若非风华绝代,岂能成为当世传奇?” 她一双妙目如秋水横波,自令狐问君身上转到站在她身后的圣怀璧身上,诧异地笑道。“就连姊姊身边的人都是这般夺人眼目,这位公子又是那位呢?” 令狐问君暗暗苦笑。 这圣怀璧虽然不愿意暴露身分,但无奈一张脸长得太过惑人,人家还说不到三句话,就已经留意到了他的存在。 她回身看着他,轻声介绍,“这是圣皇派给本相的毕侍卫。” 圣怀璧应声走出,不卑不亢,按照礼节屈膝跪地,“毕怀笙参见公主殿下。” 没想到他竟真的肯跪下去,令狐问君忽然间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金城倩的明眸在他身上转了几转,笑道。“毕侍卫快请起,本宫没有那么多规矩。圣朝果然是圣朝,随便派出一人就是如此钟灵毓秀,岂不让我金城国汗颜?丞相大人,你我都是女孩子,虽然各谋其政,但是女子之间互相说话不该像他们男人那样端着高高的架子,不如我叫你一声问君姊姊,你也直呼我的名字,可好?” 两人初次见面,金城倩就如此平易近人、亲切温和,看在令狐问君眼中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好的开始。她心中明白,对于她此行的目的,金城倩必定早有准备了,但对方开口说的这句话,和国事没有一点关系,也许就是想刻意避开自己所要说的话题。 之后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艰难险阻,但既来之则安之,她从善如流地微笑道。“我痴长公主三岁,就厚看脸皮叫公主一声倩妹,若有失礼之处,公主可直言相告。” 金城倩笑着挽住她的手臂,欢欣雀跃地说。“我自小就没有兄弟姊妹,盼着有个姊姊盼了好久,没想到今天终于从天而降了一位这么了不起的姊姊,真是太好了!今晚王宫之宴,就算是庆贺我们姊妹相识,姊姊请和我入殿,做妹妹的有很多国事上的问题要和姊姊讨教呢,姊姊可要知无不言,千万不要和妹妹客气哦。” 令狐问君浅浅笑道。“任凭公主安排。” 这一夜,金城王宫灯火如昼,大摆宴席。席上美味佳肴无数,更有乐师弹奏迎宾乐曲,舞姬翩然起舞。 金城倩坐在主位频频向令狐问君敬酒,娇憨得就如一个妹妹在和姊姊撒娇一般。令狐问君也一直微笑着响应对方的诸多问题,甚至是女孩儿家的许多私事,只要对方开口,她便尽量回答。 直饮到月至中天,旁边的宫婶小声地提醒道。“公主殿下,天色太晚了,也该休息了。” 金城倩这才惊呼一声,“哎呀,真的这么晚了,做妹妹的真是该死,竟然没有顾虑到姊姊行船劳顿,怎么也要好好睡上一觉才行。那妹妹就不打扰姊姊了,望姊姊今夜有好梦常伴。” 她说着笑着,步态中似是也有了醉意,和令狐问君告别后便被宫眸搀扶着走了。 “真是个厉害的公主。”圣怀璧今日沉默了半天,一直站在令狐问君的身后冷眼旁观,此时方轻声开口,嘴边似挂着微笑,眼中却全是寒意。 令狐问君站起身,晃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 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他不禁打趣道。“平日说自己酒量不高,今天就鲸吸百川的,就算是为了国家大事,也不必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吧?” “别笑我了,先扶我回去,只怕我是醉得认不得路了。”她转过身来,两颊艳若桃李,眼中看见的圣怀璧已不是一个,而是三四个,看得她心惊胆战的。 一个圣怀璧都让她难以招架了,若是三四个圣怀璧一起出现,她该如何应付? 圣怀璧一笑,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扶回了金城倩为他们安排的别院厢房。 进了屋,将她扶上床坐好后,他亲自帮她倒了一杯茶醒酒。 令狐问君捧着茶杯,一边喝着一边问道。“你刚才说她厉害,厉害在哪里?” “一见面就拉着你以姊妹相称,然后又和你在夜宴上东拉西扯,明知道你是来要银子的,却一个字都不提,只说那些没用的闲事,还拚命的灌你酒。看她离去时虽然是歪歪斜斜,但是脸色不红,眼神清亮,显然她是千杯不醉的海量,这点酒根本没有让她醉倒,从头至尾她的脑子比你还要清楚。” 听了他的一番分析,她赞同的点点头,“殿下看得很透彻,这位公主殿下今天是故意在和我打哑谜,我由看她先客气这一日,也算是尽了客人的礼数,到明日,我便不能再由看她了……哎呀,你做什么?” 她本来昏昏沉沉的闭着眼说话,忽然觉得脚下一轻,睁开眼时,只见他正握着她的脚踩,手中还拿着她的一只鞋。 她本就醉红的脸颊更加飞红一片,低声喝道。“放开手,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女人的鞋也要月兑?” “反正我亲也亲过你了,抱也抱过了,你的人已经注定是我的,让我模一下脚怕什么?”他半跪在地上,笑咪咪地托看她的脚,“我只是帮你月兑了鞋,让你躺下时可以睡得舒服一些。你想不想沐浴净身,我叫他们再给你打些水来?” “不用。”她一下子抽回脚,板看脸说。“殿下请回吧,这里不是圣朝,由不得殿下胡闹,若是被金城人发现了蹊跷……” “最多他们会认为我们两人之间有暖昧,但是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满不在乎地将她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月兑了。“说不定对方现在就派了眼线暗中关注着我们两人的动向,所以请丞相大人不要再称呼我殿下了,直呼我的名字就好。” “怎么直呼,难道要我叫你怀璧吗?”她没好气地问。 他笑道。“就叫一个字难道不行?” 一个字?难道要叫他“璧”?她红看脸翻身倒在床上,和衣而卧,不想再理他的胡言乱语。 圣怀璧从后背贴上来,柔柔说道。“穿这么多衣服睡觉,又是喝醉了酒,可是会生病的哦,要不要我帮你把衣服月兑了?” 她忍无可忍地翻身而起,赤着脚站在地上把他推出房门,“快走,不许再进我房间一步!” 他微笑着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躬身说。“请丞相早些休息。” 然后转过身,面对站在一旁垂手侍立的小谢,神情幽冷道。“调集人手守住这里,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进去。倘若丞相有了任何闪失,就不要再活着见我。” “是。”小谢躬身接令。 圣怀璧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孤芳自赏的冷月,淡笑道。“在这金城国看到的月亮好像都比在圣朝看着时还多了几分铜臭气,但愿这里的事情能早早了结,我已经想回圣朝去了。” 第二日一早,金城倩就带着宫女太监一大堆人来找令狐问君。 她在房门前遇到圣怀璧,他没有再行大礼,只是微笑着躬身道。“参见公主殿下,我家丞相还在梳洗,不知公主会这么早过来,可要小人进去通紊一声?” 金城倩一双美目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笑答,“是本宫来得太唐突了,竟忘了姊姊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宴席上又喝了不少,今天必然不会这么早起……不过这样最好,我今天特意带了身新衣服来,想请姊姊换上。” “新衣服?”圣怀璧向后一看,果然看到几名宫女手中托着新衣,簪环首饰都一应俱全。 他迟疑着说。“丞相大人素来节俭,在衣服上从不讲究,只怕公主的大礼她未必肯收。” “请公主进来吧。”屋内的令狐问君突然开口,接着房门自内打开,只见她长发技肩,还未来得及将头梳好,显然是因为听到金城倩的声音中断了梳头。 她娇笑着走进来,说。“我昨天看到姊姊穿的那身官衣,就不禁想到,姊姊若是能换上女装,不知是怎样的好看。所以姊姊不要怪妹妹自作主张,将我上个月新制的一套衣服拿过来,想请姊姊换上。” 令狐问君走到那新衣前,手指在丝绸上划过,“这衣裙可非寻常女子能穿的,实在是太过贵重了,我怎么能要……” “就知道姊姊一定会和我客气,我才不管,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姊姊若是不收下,那你昨天送我的圣皇礼物,我也不要了。”她撅着红唇娇慎,然后跳到门口将房门关上时对圣怀璧做了个鬼脸,“你家丞相要更衣,你可不要偷看哦。” 他微微一笑,心中也很好奇令狐问君若换了女装会是什么样子。自两人相识以来,她穿的衣服不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青袍白衫,就是丞相官服,从未见她如一般女子那样精心打扮过。 屋内一阵说说笑笑,似是金城倩逼着令狐问君换了衣服,片刻之后,房门重新打开,只见金城倩推着令狐问君走出,对圣怀璧说。“你们丞相现在这样子,比起刚才不只美了十倍,是不是?” 圣怀璧双眸一亮--眼前的令狐问君唇红眉翠,一身天蓝色的宫装长裙华美雅致,刚才披教的长发已高高梳起挽在脑后,她素来气质清冷,如今妆容上的捆脂色为她多添了一份平日难得一见的妩媚。站在娇艳动人的金城倩身边,她清新出尘,冰机玉骨,不仅毫不逊色,且更多了沉稳内敛的大气平和,让人一眼看到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不禁笑道。“果然很美。” 令狐问君暗中瞥他一眼,对上他笑意吟吟的阵子,只觉那眸中的清意太浓太张扬,生怕被金城倩看出什么破绽来,急忙自嘲道。“毕侍卫真会开玩笑,在金城公主面前,那个女人当得起美这个字。” 金城倩笑得花枝乱颤,挽看她的手臂说。“走,姊姊打扮得这么美了,可不能藏在深闺无人识。今天我带姊姊去我们金城景色最美的骊山游览一番。” 令狐问君淡淡道。“倩妹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去未羊山看看。” 她瞬间脸色一僵,笑容似是被人定住了,半天才尴尬地说。“姊姊去那里做什么,未羊山早已是座死山了,金城人都不会去那儿玩的。” “倩妹该知道我此行不是为了游乐,否则,圣朝内国事繁忙,陛下怎么肯放我出来。” 金城倩皱看眉,“姊姊当真要去未羊山?” 令狐问君不动声色地响应,“倘若妹妹国事繁忙,我可以自行前往,不会打搅金城一兵一卒。” 她想了片刻,才点头道。“好,妹妹陪姊姊走这一趟,但是姊姊去了之后可不要失望,” “妹妹肯陪我去,姊姊就感激不尽了。”令狐问君笑道。 令狐问君上马车时,圣怀璧弯腰为她提起裙摆,“丞相大人请抬脚,小心绊倒。” 她回头看向他,低声说。“到了那里,你不用说话。” “知道。”他微笑着为她关好车门。 金城倩本来是要坐另一辆马车的,却走了过来,询问。“难得一起出游,我和姊姊同乘一车可好?” 令狐问君在车内应答,“那是我的荣幸了。” 圣怀璧又将车门打开,但公主并未急看上车,反而看着他问。“你服侍你们丞相多久了?” “不到一年。” “看你倒是个很细腻体贴的人。”金城倩笑吟吟说。“我们金城国就没有你这么温柔的男子,姊姊舍不舍得把他割爱留给妹妹?” 令狐问君在车内微笑道。“并非姊姊不愿意答应你,而是此人是圣皇亲自安排在姊姊身边的,能不能留下他要问过圣皇的意思,我都做不了这个主。” “只怕是姊姊不舍得吧。”金城倩闻言便没再说什么了,娇笑一声上了马车。 随行车马七八辆,浩浩荡荡的驶往金城首都东面的未羊山。 对于这座山,圣怀璧倒是知道一些。这座山在金城赫赫有名,因为当年金城人最先发现的金矿就是在这座山上,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一座金山,金城人借这座山得以发财致富,成为四国中富甲天下的财经大国,而在金城国,类似这样的金矿金山并不只一座,这真是老天厚待于他们的礼物。 今日令狐问君要到这金山上来,是为了亲眼看一看金矿的开采和冶炼吗?为何一提此山,金城倩竟脸色大变的说这里是一座死山? 他心中满月复疑虑,只待亲眼得见方能揭秘。 待到达未羊山山脚下时,令狐问君先开口道。“车子就停在这里吧,不必再往前走了。” 圣怀璧抬头望去,只见这座山不同于平日他所见的青山翠柏,层峦迭嶂,而是光秃秃的,没有苍翠欲滴的树木,也没有烂漫摇曳的百花。大片的山皇上到处都有人工开掘过的痕迹,一处又一处的矿洞,直通山月复,但四周却没有一个矿工进出,地面上的砂石积了厚厚的一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从此处经过了。 难怪金城倩说这里是一座死山,这里当真没有任何生气,难道这意味着…… 他恍然大悟,回头去看,只见公主感慨地站在一边,指看这座山说。“我金城国曾经引以为傲的金山,如今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想当初盛况之时,几千名工人在此同时开采,一年所产黄金便有两三万两,只可惜百年来开掘过度,这山早已被挖光磨尽,每年风起之时,都城之内的高墙都挡不住这山上的沙尘席卷而来,曾经有臣子劝我说服父皇迁离这里,将都城南移三十里,但是要迁都又谈何容易啊。” 令狐问君长下头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问道。“公主殿下迟迟不给圣朝签发库银,就是因为这山早已挖空吗?” “不只是这座山,金城国内已经没有一座可以真正挖掘的金山了。我金城建国三百年,什么样的金山也禁不起连年不断地挖掘开采,先祖又都是大手大脚挥霍之人,国库中所留的积蓄远非外人所想的那么多。”金城倩叹道。“现在金城如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父皇又病得这么重,前几年和黑羽那一战,若非当时的令狐丞相及时赶到,说不定金城就要亡国了。”说着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成串落了下来。 听她这样一番告白,圣怀璧默默皱眉。自小他听到有关金城的故事都是与那富可敌国莫不相关,但也许是因为怕开采矿山的技术外泄,金城一直将实际矿藏清况隐藏得很深。数百年前,圣朝也已和它签订协议,同意由它独立开采,但要求它必须在其他三国需要时提供金银支持,否则金城国会面临其他三国的军事围剿。 镑国虽有各自的财税制度,但都不如金城富裕,因此金城每年提供的银两是各国很重要的一笔收入来源,金城一直是小心翼翼地在四国中维系看生存的权力,但如今这唯一维系它等舌下去的支柱竟然没有了?倘若金城国名不副实,成为一座无金国,那再没有任何优势的它必将首先遭到侵吞,四国之乱就在眼前了。 圣怀璧又看向令狐问君,想知道她是否如自己一样的忧虑,不想她却柔柔问。“我可以进矿山去看看吗?” 金城倩犹豫了一瞬,旋那说。“姊姊今天穿得这么漂亮,这矿山内脏兮兮的,还是不要去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一看吧,我很好奇矿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说着,令狐问君提起招摆迁自走进最近的一个矿坑。 圣怀璧看了眼站在后面没有动的金城倩,想来她是嫌弃矿洞太脏,不愿意跟随,便独自跟了进去。 第4章(2) 矿坑又深又暗,矿壁上随处可见人工开采的痕迹,地上还有零星教落的十字镐和装矿石用的破旧箩筐。 圣怀璧向来也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一见这情景,一边模索着点燃了一个火折子,一边皱着眉说。“丞相大人,这里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废弃的矿山了,回头把自己的手脚弄脏了,你就不性人家说你丢了圣朝的威仪?” 令狐问君一手触模在矿壁上,轻声道。“你自小就在圣朝长大,一定不知道开矿冶金是个什么景象吧,这里的每一处路径都是四通八达的,鼎盛时期,就如金城倩所说,上千工人在此工作,提篮举镐,灯火通明,通宵达旦地开采金矿。有时候工人累极了,会在矿山中唱起他们自己的歌儿。巍巍斑山,灿灿黄金,开君矿石,养我家人。一人一镐,一金一命,终埋此山,贫富同行。” 圣怀璧听得证住,“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回眸苦笑,乌黑的眸子在火折子下熠熠生辉,“莫忘了,我八岁就离开圣朝了,这矿山……我也待过三年呢。” 三年,自十二岁扮作孤儿进矿山打探金城国人开采矿藏的方法,到十五岁离开。足足三年,她曾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矿坑中,和那些最低贱的工人们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亲眼见过矿坑坍塌,贫贱的性命活活掩埋其中,也曾亲耳听过矿山中矿工们长沉悲伤的歌声。 一锄一镐之下,是穷人的血泪;一篮一车上,是他们养活全家大小的希望。 她知道皇权执掌者的奢华生活是靠着什么奠基起来的,所以她从不羡慕那高高在上的君主,她只是深深怜润被压在世间最底层的穷苦百姓。 如今,这矿山已成了一座死山,空山,唯独那曾经在耳畔回响过的歌声仿佛还在幽幽回荡。 身后,他忽然将她一把抱住,在她耳畔柔声说。“以后跟着我,不会再让你吃那种苦了。” 她心中一软,接着警醒着挣开他,恨声道。“又忘形了!要是被金城国人看到了可怎么办?” “他们都不愿意进来,所以我就算是抱抱你也不会有人看到的。”他笑着说,但还是松开了手。 “走吧。”她转身走了出去。 洞外,金城倩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见她出来后松了口气,“好姊姊,咱们回去吧,我们金城还是有不少美景的。” “好啊。”令狐问君保持微笑,重新和她上了车。 就这样完了?这样简单地转了一圈,看了一座死山,就没有后话了?圣怀璧不禁心中疑惑。 一行人怎么来的,就又怎么回去了。 因为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令狐问君说自己饿了,金城倩就提议先回宫去吃饭。 进了王宫,下了车,她问公主,“倩妹今天也要陪我一起吃饭吗?” “那是当然了。”金城倩一扫刚才脸上的哀怨神色,笑得甜蜜,“我已经叫御膳房备好了金城的拿手菜,姊姊一定要尝尝看。” “那可不可以送到我那里的厢房?妹妹的寝宫每日进出的人太多,我们姊妹也不好说话。” 令狐问君的提议让金城倩愣了愣,然后又笑道。“好啊,姊姊是客,主随客便。来人,叫御膳房备好饭菜,送到问君姊姊那里,今天我们姊妹要说说私房话,其他人一律不得打搅我们。” 这回是令狐问君主动挽起金城倩的手臂,笑着与她同行。 酒菜很快摆上,令狐问君先倒了一杯酒举起,“姊姊的滔量不好,昨夜都是妹妹敬酒给我,我不好推辞,结果一夜宿醉,让妹妹早上看了我衣衫不整的笑话。但今天姊姊还是要敬妹妹一杯,因为妹妹招待姊姊实在是太过周到,姊姊受之有愧。” “原来姊姊酒量不佳,那妹妹昨天晚上真是该死了。”金城倩说着自责的话,也端起酒杯来。 令狐问君道。“这杯酒过后,你我姊妹之清要先放一放,说一说两国之事了。” 金城倩持看酒杯僵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姊姊说得这么郑重,妹妹都不敢喝这杯酒了。” “那我先干为敬。”半点停滞都没有便一饮而尽。 她强笑着也把酒喝了。“好了,姊姊想和我说些什么?” “公主几时肯把圣朝需要的那五十万两白银签发?”令狐问君开门见山,问的正是让公主一直回避的话题。 金城倩放下酒杯,叹气道。“姊姊今日去了未羊山,也应该知道妹妹的难处了,这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妹妹现在正在竭尽全力筹措之中,姊姊就是想要,只怕一两天内也筹集不足。” “要等多少天才能筹集够?或者你可以让我带走多少?”她再问道。 金城倩想了半晌,“若是姊姊这回必须带银子回去,那我手边最多能给你五万两,五十万两……只怕还要再等三个月。” 圣怀璧侍立在门口,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因为屋内两个人说话时很是安静,这一声冷笑虽轻却传到了屋中。 看了眼站在门外的他,金城倩不禁整起眉。“姊姊的手下似乎欠缺礼数啊。” 令狐问君却没有呵斥圣怀璧,而是盯着她说。“这区区五万两我是无法向圣皇交代的,三个月圣朝也是等不起的。眼下正值汛期,各地都要加固防洪大堤,户部要花的项目也着实很多,我这次走,至少要带走五十万两银子。” 金城倩将两手一摊,“那妹妹就实在是没办法了,倘若我把银子立刻都交给姊姊,我们金城国的人可就要饿肚子了。” “当年一朝三国立下的契约,妹妹不会忘了吧?四国之中,尊圣朝为首,圣皇之旨凌驾于三国之上,四国对圣皇的旨意不得有任何的异议二这么多年来,圣朝平街其他三国,才有了今日的稳定局面。妹妹如今之举似是要撕毁契约,倘若四国动荡,妹妹可承担得起这千秋罪人的罪名吗?” 她的话说得很重,金城倩脸色一变,将酒杯掷于桌上,怒道。“令狐丞相,不要因为你携了圣皇旨意而来,就可以咄咄逼人,强人所难。今日我金城交不出钱来,你要怎样?煽动其他两国灭了我金城吗?” 令狐问君温和地笑道。“当然不能,我是圣朝丞相,今生唯一的职责就是维护一朝三国的和平,倘若金城被灭国,对于圣朝来说也并非什么好事,倘若我们四国这稳定的局面被打破,那后果也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的。山河破碎,百姓离散,我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悲伤的局面,我但愿自己一辈子也看不到那样的景象。” 圣怀璧望着她,这一刻的令狐问君让他动容不已。这一刻的她,是他自认识她以来最美的时刻!这番话敲在他心里,让他也陷入沉思之中。 她的这番话说出,金城倩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既然丞相知道你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就不要拿圣皇的旨意压我。就是圣皇站在这里,我没有钱就是没有钱。” “公主殿下不是没有钱,只是不肯给而已。”她淡淡的一句话,却石破天惊般砸在金城倩的面前。她拿出一块石头,“这是我今日捡到的一块石头,公主殿下认得这石头吗?” 金城倩瞥了一眼,别过脸去,“本宫不认得。” “公主虽然自幼生在金城国,长在金城国,但是公主不用亲自采矿冶炼,所以公主大概不认得这东西。”令狐问君笑道。“这是我在矿山内捡到的一块石头,这石头的一角露出一点金色的地方,公主凑近,点就可以看到。” 她一步也未动,“矿坑中难免留有一两块还未提炼的矿石,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令狐问君举看手中的矿石,“是啊,但这块矿石却不该是未羊山上开采的。未羊山上的矿石,石头发黑,可这块矿石石头发白。” 眉心拧起,金城倩盯着她没有开口。 她嫣然一笑,“其实我骗了公主,这块矿石并不是我今天在矿山捡到的,而是请人从距离此地七十一里外的松林县送过来的。”看到公主的脸色越发难看,她笑意更深了,“公主大概是明白我的意思了,这块并不是金矿的矿石,我说上面有金色也只是骗公主殿下的,这矿石上是有颜色,但不是金色,而是绿色。” 金城倩哼了声,“真不知道你和本宫兜什么圈子,丞相自己用膳吧,本宫还有众多政务要忙,就不奉陪了。”说着她便要走。 令狐问君扬声道。“公主即使躲得过现在,却躲不过之后圣皇的亲笔质询。金城金矿被开采殆尽的确是事实,但是三年前,你们就已在松林县发现了一处巨大的玉石矿,单靠看这座矿,金城国每年可净赚的银子就有百万两之多,但是你们一直秘而不宣,秘密开采,就是怕其他三国知道这件事,让你们没了日后可以制胜的法宝。” 金城倩冷若冰霜的盯着她,“丞相果然是令狐家的人,这件事圣皇也知道了?” “臣子知道的事情,若是瞒着陛下,岂不成了欺君?圣皇早已知道此事,但是一直在给你们留面子,只要你们按时把库银送去,四国稳定,你们的这点秘密就暂时让你们自得其乐去。但如今,你们想独吞所有的财宝,圣朝岂能再坐视不理?!我这次来,还带了圣皇的密旨,金城与圣朝百年来世代和睦,两国先祖携手至今着实不易,圣皇不想让后世子孙唾骂他这一朝出了昏君,但是为了这一朝的百姓,他也不怕做些遗臭万年的事了。” “你们这根本就是威胁!”金城倩秀眉倒竖。“要知道我金城也不是任人搓揉的软柿子!圣朝若想灭金城,也要问问其他两国同意不同意,更何况,你们现在连战备银都没有,还敢威胁金城?” 她袖子一甩,将杯子扫落到地上,杯子碎裂的下一刻,门口同时出现了十几名手持刀剑的金城士兵,神情肃杀的盯着令狐问君和圣怀璧的一举一动。 圣怀璧嘴角的冷笑更深。 原来金城倩白天虚情假意,表面上与令狐问君姊妹相称亲热得很,私底下却早已安排了人马将他们的别院团团包围,只待她一声令下,就能把他们两人剁成肉馅儿了。 令狐问君并未因屋外的变故而有任何的惊慌,她平心静气地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我是威胁金城了,因为金城的举动先威胁到了圣朝。圣朝的确国库不丰,但是圣朝的威严不容侵犯!四国的契约还在,金城可以冒险得罪圣朝,也可以试看看是否会得罪另外两国,公主可以仔细想想,这一步险棋到底该不该走。” 金城倩盯了她半晌,脸色极为难看,最后一语不发地走了,这一回令狐问君没有拦她,那十几名兵戎相见的士兵也迅速消失,不知道是又隐藏到院外,还是跟着公主一起走了。 圣怀璧款步走进屋内,斜睨着坐下继续吃饭的令狐问君,“没想到你还留有后手。今天去未羊山是你的惑敌之计?” “只是故地重游罢了。我到金城时认得一对夫妻,那对夫妻待我很好,带着我一起去开矿,我和其他女眷一起负责给他们男工送饭,偶尔也帮着开矿,可惜三年后我必须离开,当时走得匆忙,甚至没有顾得上和他们告别,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安好。”她的筷子夹着一片翠绿的菜叶,那菜叶精致得像画,她却没有一点食欲。 听出她言语间的惆怅,圣怀璧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故意岔开话题说。“只顾着你自己吃啊,也不管我也饿了一天了。”他看了眼金城倩留下的餐具,皱着眉伸手将令狐问君的筷子拿过来,“我不用别人模过的筷子。” “那你还用我的筷子?”她瞪着他。 “因为你不是别人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又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这公主的确很难缠,若她不吃你这套,你要空看手回去吗?” “等。”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她愿意相信万事皆有转机。 因为她知道金城倩承担不起千古罪人的骂名,没有任何人承担得起,所以一朝三国才会是现在的状况。 晚间,金城倩果然回来了。 她来到别院门口时,正看到圣怀璧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横笛唇边,吹看一曲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月光之下,这年轻男子超群绝俗的气质和那难以言说的笛音让她心中一动,有些朦胧模糊的感觉萦绕心中。 圣怀璧看到她出现时将笛子放到一边,并不吃惊,起身笑迎,“公主来了,丞相已在屋中恭候殿下许久了。” 金城倩冷哼一声,“她算准了我会来。” 令狐问君拉开门,已经不是白天那一身盛装,换回了平日最常穿的便服,却更加淡雅宜人,“倩妹若是想让姊姊再陪你饮酒,姊姊实在是力有未逮了。” 白天金城倩脸上的威严气势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她垂首叹道。“姊姊别开妹妹的玩笑了,妹妹知错了,特来向姊姊请教。” “不敢,妹妹进来坐吧,夜里风寒,你又站在风口上,小心不要吹病了。”令狐问君将房门全部拉开,做出让客的姿势。 金城倩心中一叹,低头走了进去。 “金城的确发现了玉矿,但是这玉矿是福也是祸。不只是圣朝,黑羽也已经发现了这个玉矿。”她和盘托出实情。“金城能开发的只是玉石的原料,其他的加工制作和贩卖,却是要靠其他三国的帮忙,但若要提到海运实力,没人可以比得上黑羽。黑羽主动来找我们谈,提出护送玉石出口,但要求将玉石的得利分五成给他们,我们当然不能答应,所以黑羽在前两年才借口小事挑起两国之战,这些……也许你都猜到了。” 令狐问君点点头,“如今的金城要面对的第一敌人不是圣朝,而是黑羽。” 金城倩诚恳的承认,“是的。如今的金城,徒有万贯家财,但无自保实力,如今我们愿以重金换得圣朝的一个承诺。” “你们想让圣朝答应,如果黑羽对金城开战,圣朝要全力保护金城?”令狐问君直视着她问。 “是。”她忧心忡忡地说。“四国之中,黑羽拥兵二十万,是四国中战斗力最强的。玉阳有兵八万,金城只有五万,如果开战,黑羽的兵力是金城的四倍,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但圣朝却有十三万精兵,倘若我们三国联手,就可以与黑羽对抗。” 令狐问君郑重道。“我今日站在这里,就是代表圣皇,所以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倘若黑羽真的向金城开战,圣朝必然想方设法全力营救,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这一朝三国的和平来之不易,没有任何人敢打破这个稳固的局势,因为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姊姊此话当真?”金城倩急于确认,“虽然我们已经订立契约许久了,但是黑羽现在气势汹汹,圣朝却对他们的拥兵自重坐视不管。难道圣朝不是私下已经和黑羽签订协议,默许他们的嚣张行径吗?” “公主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这么做对圣朝并无半点好处啊。”令狐问君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契约递给她,“圣皇早知金城与黑羽的冲突,为了表示圣朝的诚意与友好,已先令我拟好了合作协议,公主可以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增加修改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谈,契约已盖上圣朝玉玺大印,就等金城这里画押盖印了。如此这般,公主还不相信我们吗?” 她接过那份协议细看,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雀跃地说。“好,有了姊姊这句话,胜过千军万马,我信姊姊!等会我就签订协议,那五十一万两白银明日复能清点后装上姊姊的船。” 这样一件攀绕在两国之间数月的大事就这样愿满解决了。 金城倩取来国玺,签完契约后仍在这里坐了好久,又说又笑的,似是也解开了心头纠结的大事,她看着门口的圣怀璧笑道。“姊姊这位侍卫还真是多才,笛子都吹得那么好。” 令狐问君故意说。“你不知道他的底细,他是从雀灵范出来的,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 “雀灵苑?!”金城倩诧异她盯着圣怀璧的身影,“那雀灵苑不就是……”她倏地掩口笑道。“难怪他和姊姊的关系看来不一样,圣皇还真是体贴。” 令狐问君知道她误会了自己和圣怀璧的关系,也不解释,只笑着敬茶。 等金城倩走后,圣怀璧站在门口打趣道。“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故意在人前糟蹋我,结果却被人家取笑了吧,堂堂圣朝丞相,身边跟了个男宠,到处招摇,多有面子。” “我也不怕被人取笑,我只是惊叹你还真是个活诸葛。看这位公主看你的眼神,想是已经动了心了,其实不用我和她签订任何契约,当初越王勾践靠什么复国?靠的是倾国倾城的西施。如今我圣朝不是也有一个倾国倾城的你吗?”令狐问君一件心事了却,沉积许久的郁闷之气一吐而快,哪那么容易被他揶揄,反过来也笑话了他几句。 圣怀璧冷笑一声,走了进来,反手把房门关上,“好啊,既然丞相大人都说我是男宠了,若不做点男宠该做的事情,岂不是对不住丞相的这番赞誉。”说着他就开始解自己领口的盘扣。 第5章(1) 令狐问君花容变色,惊呼道。“你要做什么?” “服侍丞相大人就寝啊。”他早算准她是有口无胆,瞧瞧,只解了个扣子就吓得她要夺门而出。 他坏笑着伸臂将她一把抱住,对看她的红唇恶狠狠地吻下去,怀中的人儿虽然仍是挣扎看,但是已经不若最初反抗的那般激烈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开始接纳他了呢?反正他是越来越放不开这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女人了。 然而她想象中那稳固不变的四国局面到底还能维持多久呢?只怕比她期待中的还要短,短很多…… 天下大势,本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当年若非秦始皇铁血征战,一统七国,岂会有现在中原的强大?他认为,成大事者,必要先断绝七情六欲,尤其要灭绝不值一文的仁爱之心。 令狐问君的心还是太软了,这丞相之位她真的能坐得牢固吗? 还好,她的身后有他。他会守着她,护着她,拥着她,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征服四海,一统江山! 鲍主说到做到,当第二天令狐问君向她辞行的时候,被告知五十万两白银已经尽数装船了。 金城倩亲自将她送到港口,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等改日姊姊有空了,一定要常来金城坐坐,妹妹会想你的。” 她微笑道。“一定。倘若公主有朝一日到圣朝来,做姊姊的必定也会尽心款待,一尽地主之谊。” 目送令狐问君上船,待圣怀璧走过身边时,金城倩忽然出声问道。“听说你出自雀灵苑?” 他扭头笑答,“是的。” 金城倩幽幽望着他,“你不觉得委屈吗?我看得出你非寻常之才,留在圣朝只做个小小护卫,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听出对方弦外之意,圣怀璧只笑道。“多谢公主抬爱,不过我此生只想尽力保护好丞相的安危,若能做好这一件事,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一躬身,神态从容自若的上了船。 到了船上,看到令狐问君正举看一封信出神。 他不禁笑问。“你还没有报喜信回去,父皇的贺信就到了吗?” “圣皇千里迢迢送来的,你以为会是贺信?”她的神色凝重。 这几日来,他都不曾在她脸上见过这么沉重的表情,是什么事能让在金城士兵的刀剑面前都可以谈笑自若的她变成这样?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那信封上的落款是兵部,在后面还有圣皇的印鉴,可见这封信是出自兵部,圣皇已经御览过,特意命人快马快船的转送到她手边的。 定是有大事发生,否则不会这样紧急! 令狐问君咬着下唇,担心信上的消息会是她心中想的那件事,她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一看到上面的字,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圣怀璧忍不住凑过来瞥了眼,不禁也变了脸色,低呼道。“黑羽居然向圣朝开战?!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看着船外湛蓝的天空,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和他交代,“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圣朝,只怕这一战不会小。兵部若是动作快,此时应该已经拟好了作战计划,先锋和主将也已确定,但六部之间早有积怨,若是不能协调好了,在战役当中发生什么扦格,将会比对方带给我们的伤害更大。” 他伸过手来,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不要着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现在在这里着急也没用。我们从这里返回圣都,如果风向刚好的话,三天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三天时间,战局已经可以出现剧烈变化。”令狐问君没有察觉到他的双手正在帮她松弛肩膀上绷紧的肌肉,一颗心都沉浸在这让人碎不及防的一战中。 黑羽的异动她早已隐隐有所察觉,却没想到战事来得这么突然,该如何协调好六部的关系是她目前最要思虑周全的事情,尤其是户部和兵部之间的矛盾,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同仇敌忾,共同备战,但户部在太子手上,兵部在三皇子圣怀璋的手上,这两个人平时就是势同水火一般,在这个时刻能和平共处吗? 心急如电,船行如风,他们在三天之内赶到了圣都,但是在圣都港口,远远的就可见一排战船即将启航。 令狐问君急得在自己的船上飞身而起,借着中间停靠的几条船,掠向最中间的那条主战船。 她突然落在甲板之上,让船上的士兵紧张得亮出兵刃喝问。“什么人?!” 待看清来人是她,又不禁惊呼,“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回来了!” 船中,圣怀璋正在和属下们探讨作战细节,听到报告回过身来,神情中并未有多少的欢悦,只是冷淡地点点头,“丞相大人从金城回来了,不知道给我带了多少军晌?” “三殿下要亲自带兵上战场?”令狐问君诧异地看着他一身甲冑,显然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圣怀璋回道。“黑羽擅长水战,若是不能一战击溃他们,会助长对方的气势,我亲自出马就在鼓舞将士们的士气,也可以堵住某些人的悠悠之口。”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脸上明显有怒气,她岂会听不出来他指的是谁,于是问。“户部那边可以拨多少银两做为军晌?” “五万两。”圣怀璋冷笑一声,“还是从人家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六部都急需用钱,让我速速解决敌军,也好少浪费点银两。真是笑话,这场仗难道是我要打的?” 令狐问君低头想了想,“那正好,我从金城也带了一些银子回来,就给殿下凑个整数,再添五万两,一共十万,应该够殿下十天之内的开销了。” 他一听这句话,眼睛瞪得溜圆,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的双肩,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哈哈大笑道。“还是丞相大方、识大体啊!好,我保证,这一仗必定在十天之内凯旋而归,不让丞相这番厚意白白浪费!” “三哥可不要把牛皮吹破了。”圣怀璧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船上,似不经意的拉开圣怀璋,微笑地说。“三哥应该知道对方领兵的将领是谁了吧?!黑羽定海,我听说他可是黑羽第一猛将,极难对付呢。”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这小子,失踪了好几天,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来就找我晦气,看我不狠狠捶你三拳!” 圣怀璧笑着躲过了他的铁拳,“我是听说三哥要出征,特意来送行,并给三哥提个醒的,三哥身边的人一天到晚围看你,都夸你是战神再世、天下无双什么的,可三哥要知道,战场之上的敌人可不会这么吹嘘你。” 圣怀璋深深看他一眼,哼笑道。“黄口小儿也能说点看似有道理的话。” “三哥准备十天之内就班师回朝?敌军是怎么摆阵的?”圣怀璧一边说着,一边探看头看他桌上的作战图。 “你又看不懂,跟着凑什么热闹?黑羽是从海上来的,据说带了二十余艘战舰,数量不多,所以这战不会打很久,等他碰到我们的战舰就会知道圣朝兵马的厉害了上黑羽定海,哼,我看他定的是谁的海。” “殿下千万不要轻敌。”令狐问君幽幽地说。“我曾亲眼见过黑羽定海训练海军,并非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黑羽定海被称作黑羽国第一猛将,绝不是徒有虚名的。他手下的士兵即使是在惊涛骇浪之中,依然可以吃立船头不倒,我圣朝久不在海上作战了,黑羽军却熟习海战,他们既然敢率先发难,无论凭恃的理由为何,必然怀揣必胜的信心,所以请殿下万万小心为上。” “知道了。”圣怀璋虽然嘴上应着,但看样子显然没有真的听进她的劝告。 圣怀璧则是站在桌边,眼晴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份作战图,若有所思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送走了圣怀璋后,令狐问君回到丞相府时,还没来得及休息整顿,就准备更衣入宫面圣。 此时一名太监来到丞相府传旨,“陛下有旨,请丞相不必急于入宫,可在丞相府中总揽六部,调配物资,一切以取得此战胜利为优先。” 令狐问君接旨后,看着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圣怀璧,“你怎么还不走?”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跟着你了。” “你跟着我能做什么?”她发现自己的书房案头上已经摆了许多的公文卷轴,她将这些公文一份份打开来,又皱着眉放回去,在众多的文件中翻来翻去,似是在找什么。 “你要找什么?”他凑过来问。 “海上形势图,这么重要的东西兵部居然没有送来?”她扬声吩咐,“让兵部尽快给我送来一份海上作战形势图的副本,本相急要!” 下人领命而去,圣怀璧说道。“也不必等他们,我刚才在三哥的船上看到了,我给你画一张不就好了。” “你以为这是山水风景还是春花秋月,岂能说画就画?!”她一点都不信他的话。 圣怀璧一笑,从旁边盛装纸卷的瓷坛中找出一卷新纸来,铺到桌上,看她一眼,“不铺纸还不磨墨?” 令狐问君不信他能过目不忘,可知道他一向是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性子,所以还是帮他磨了墨,省得他继续罗唆。 他提起笔来饱蘸着墨汁,信手就画,一转眼之间,不仅海浪、小岛栩栩如生,就连那停泊海面的数排军舰亦一分不差地跃然纸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在这画纸之上似乎即将拉开序幕,海风海浪的气息仿佛扑面而来。 令狐问君真的叹为观止了,尤其是当他细细标注每处小岛的名称和驻军情沉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不过是他刚才驻足旁观了一会儿就能记住的。 “这张海域图殿下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吧?”她狐疑地问。 他丢给她一记笑眼,“你现在是不是很佩服我了?你过来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这里牵涉的秘密。” “大战之前殿下还有心思调笑?”她有些无奈的填道,然后看着那张图,想了好久后才说。“黑羽定海向来喜欢速战速决,但他极少正面迎敌,必然会派一支小队绕到我军后面,先封堵我方的去路。三殿下若是不知道他这个习惯,有可能会吃亏。” “这好办,回头你让兵部飞鸽传书给他,提醒他一下就行了。”圣怀璧放下笔,看着她,“但我最奇怪的还是黑羽为何会突然宣战?这些年它找金城的麻烦,找玉阳的麻烦,可是从来没有公开挑衅过圣朝啊。他们该知道挑衅圣朝是没什么好结果的,这四国之中,圣朝在北,黑羽在南,金城玉阳一西一东,黑羽从中取道而来,倘若金城和玉阳左右夹击,他的大军会被拦腰斩断,这对它有什么好处?” 令狐问君轻叹一声,“你知不知道黑羽暗中谋划取代圣朝已经谋划很久了?” 圣怀璧哼声道。“这三国之中谁不想取代圣朝,但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 “三国之中,金城徒有金银财富,兵力是最弱的;而玉阳民风淳朴,骨子里并不好斗,囤粮丰富,但若起了战火,会大大影响他们的国力繁荣。 “而黑羽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失去,这些年圣朝最费心要安抚的就是黑羽,但是显然现在已经压制不住他们的了。我在黑羽待了五年,和他们的士兵一起在海上训练,也曾出海迎击海盗,亲眼见过黑羽军的强悍勇猛,圣朝士兵则被保护在四海之内太久,远没有黑羽军的驻勇善战,这一战……恐怕……” 见她如此忧心忡忡,圣怀璧笑道。“还未开打,你这圣朝丞相就开始担心战败了?黑羽人是厉害,但是我三哥也不弱。” 她挥手赶他,“你快走吧,我还要静心想好多事情,实在没空理你。晚间我要去见陛下,还要把这笔从金城带回来的银子送去户部,更要和兵部的人商讨战情。” 他眼珠一转,“好,那我就走了,你若有想到需要我的地方,就差人到雀灵苑来找我。” “知道了。”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只要他别来烦自己就最好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令狐问君都忙得团团转。 从金城国带回的那五十万两银子,她禀报圣皇之后,将五万两银子先送到兵部,然后才将其余的四十五万两送到户部。 太子点收这笔银子的时候,不阴不阳地说。“丞相出马果然厉害,旗开得胜,立下大功一件,父皇这回可要好好褒奖你了吧?” “为国效力,为君尽忠,是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何谈褒奖?”令狐问君不卑不亢地回应,“如今各地的防洪堤坝仍要加固,微臣已经命人重新做了一份预算交给殿下,因为现在前线急需用银,所以堤坝之款也不得不压缩。微臣列出了七个修筑堤坝最为紧急的县城,请殿下务必在三日之内将银子拨下。” 圣怀璟看着她交过来的那份公函,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冷冷一笑,“丞相大人这是在和本宫商量呢,还是以丞相身分命令本宫?” “不敢说是命令,殿下是储君,是微臣的主子,微臣只能和殿下商量。但是殿下对于微臣协商交办的事情从来都拖延不理,殿下羞辱的虽是微臣的面子,但是耽误的却是陛下的大事,殿下可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她素来温文尔雅,不温不火,此时却突然变得严苛犀利,隐隐还有指责之意。 圣怀璟气得指着她说。“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也敢爬到本宫头上放肆?!你以为本宫没办法把你从丞相宝座上拉下吗?” “如果殿下和微臣过不去会对圣朝有半点好处的话,殿下尽可以到陛下面前状告微臣,微臣任凭陛下处置。”她从容回应,转身离开,又去了兵部。 圣朝大军出海第二天就遇到黑羽军的第一波进攻,两军交战之后,黑羽初战失利,败退二十里,消息传回时,兵部一片欢腾,但令狐问君却暗暗忧心。 黑羽绝非是那种没有把握就开战的军队,更不应该在初次交锋就如此败退,这恐怕是诱敌之计。 丙然,就在开战后的第三天,军报再次传来,形势急转直下,据说是黑羽的战船上射出了绑看火弩的飞箭,点燃了圣朝的七八条战船,就连主战船也未能幸免。 这一战的失败,让圣朝每个人的脸上都似是被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令狐问君赶到兵部时,刚巧得知这个消息,而兵部的众将一个个激动不已,喊看要出征海上与黑羽军决一死战。 她则劝慰众将道。“黑羽这一战虽然狠辣,但并没有将所有战船烧毁,要的就是我们全力出兵才好清剿,各位在没有研究出最稳妥的退敌之策前,绝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中了敌人的圈套。本相会即刻入宫与陛下商议此事,请诸位静候消息,”令狐问君匆匆进入皇宫时,只见东暖阁前站看一个人,正是日前跟随她和圣怀璧一起出使金城的小谢。 对于小谢这个人她并不了解,只知道他也是雀灵苑出来的,是圣怀璧的手下,又长看一张迷人的英俊面容,所以一开始并未注意到他。 直到在金城国的时候,她有天无意中发现小谢竟然从墙外一跃而入,轻功之高,连她都自叹弗如,她方知圣怀璧将他带在身边是有用意的。 此时小谢在这里出现,岂不是说明圣怀璧就在里面? 三天中,圣怀璧居然没有再来打搅她,她也忙得顾不到想他,但是到了晚上要入眠时,却总会想起他在自己身边和衣而睡的那一晚,心中竟似有点空落落的。 这个小魔头也不知是使了什么妖法,竟钻进她心里了,时时害她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所以今日连看到小谢她都忍不住心弦震荡了一下。 小谢一眼看到她,微笑着躬身行礼,“见过丞相大人。” 她忍不住问。“你家殿下在里面吗?” “是,殿下在和陛下说很重要的事,所以交代小的在此守候,不让任何人打搅。”令狐问君很是奇怪。 东暖阁外没有任何的太监或宫女,竟然只留了雀灵苑的一个男宠在这里,而圣怀璧能有什么重要的大事和圣皇说,非要屏退左右? 但既然对方这样说了,她也不好硬闯进去,只得在外面等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暖阁的门打开了,圣皇竟亲自送圣怀璧出来,而且看圣皇的神情凝重,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人刚才说了什么。 圣怀璧依然是平日那副笑颜如花的漾子,“父皇就别为儿臣担心了,儿臣现在十九岁了,总要为父皇分忧吧?” “此事绝非小事,你可要想清楚了……”圣皇说到这里看见了令狐问君,止住后面未说完的话,问道。“问君可是为了战情来找朕的?” “是。”她看着他们两人,心中困惑。 圣皇看了眼圣怀璧,“你自己的事,你和她说去,朕这回放手让你去做,你该知道朕的苦心。” “儿臣当然知道,谢父皇恩典!”他笑吟吟地行礼--竟然是跪下即首。 令狐问君不禁呆住了,直到圣怀璧拉着她迁自出了皇宫,她才终于开口问。“你和皇上说了什么?” “涉及咱们两人的大事。”他推看她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外面赶车的小谢,“先去丞相府。” “你!你和陛下胡说了什么?”她心中不安,生怕他在圣皇面前说出不该说的话,急得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 圣怀璧吃痛皱眉,反手抱住她,恨恨地说。“三天不见我了,都不说想我,也不来找我,见了面就这样欺负我,是算准了我不舍得把你怎样是不是?” “我一天到晚忙的都是军国大事,哪有殿下眠花宿柳的心境和工夫。”她虽用力挣扎了一下,但是被他这样一抱,不知怎地,这几日烦闷紧张的情绪似是和缓了许多,而也许是他抱得太紧,也许她心中不是真的想抗拒,所以最终她还是被他圈禁在胸前,不能动弹。 “我可不会眠花宿柳,我也是有军国大事要忙的。”他在她鬓边耳语,本来抱在她胸前的双手也不知不觉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擎。 “鬼才信你!”她哼笑道,“六部之中你负责哪一部?你那个雀灵苑的事也算得上军国大事?” “我的雀灵苑掌握着整个圣朝最隐秘的秘密,你信不信?” 第5章(2) 他带着笑意却颇为诡异的语气让她忽然觉得心生寒意,他的话,明明是个笑话,他的态度却认真得不像笑话。她侧过脸来,看到他的那张俊容她曾说他有张倾国倾城的脸,但是此刻这眼中所蕴含的精明和莫测高深却是她感觉完全陌生的。 她猛地一震,推开他坐起来,面对他坐在马车的另一头,沉声道。“你瞒了我什么事?” 圣怀璧盯着她笑,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咬看牙根没说出来。 他向来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见他这样,令狐问君更觉得心里不安,急问。“到底瞒了我什么?你快说”否则我就再也不问了,你也别再来烦我!” 他抿着唇角似是叹了口气,轻轻开口,“我要出征。” “什么?”她以为是自己听错,睁大眼睛看着他拚命在想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可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他要干什么? 他忽然扑到她身上,把她按在车壁上,重重地吻上她的唇,吻得又深又热,似乎这是两人的最后一吻,他必须抓紧这极短的片刻,抵死缠绵。 令狐问君早已习惯他的突然袭击,但这一刻,他的话和他的反应让她万分惊恐,犹如把她的心吊在半空中,那种空虚得快要发狂的感觉令她比刚才更是用尽力气推操他,但她推得越狠,他就按得越紧,结果唇齿厮磨缠斗间,两人的嘴唇都被咬破,血珠一滴滴流在唇舌之上,那股血腥味道让她皱紧眉,而他也终于将她松开。 “看你这么大力干什么,把我的嘴唇都咬破了。”他嘻皮笑脸的伸手帮她擦去唇上的血珠。 她皱着眉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冷傲地瞪着他,“四殿下,我给你一个机会,收回刚才那个玩笑,那我就不生你的气,否则我从现在就不再理你!” “为什么?就因为我说我要外出打仗去?”这一次,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一字一顿,故意要让她听个清楚明白。 她的脸色倏然变了,涨红了芙蓉面,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咬牙道。“把你的玩笑话给我收回去!这种大事不容你这样轻描淡写的信口开河!” “你总不信我会说真话,可我说的就是真话。”他任由她发怒,其实看到她为这件事震怒,他心中是有无限的欢悦。以往她看到他总漠然得像是一座雪山,一湖死水,但是现在她的七情六欲越来越轻易地被他撩拨出来,甚至因为他的一句话,她就像发了狂的雌虎一般,这让他真是雀跃不已。 “你向来不懂兵法,不会行军打仗,就算你想去前线,陛下也不会同意你去的。”她忍住气皱眉道。 圣怀璧则淡淡回答,“父皇已经答应我了。” 她全身一震,猛地回想起刚才圣皇的神情和语言,她重重摇头,“两军交战不是儿戏,三皇子已经败北,你去就是徒然送死!我是丞相,总揽六部,陛下让我负责统领此次作战全部事宜,所以纵使陛下答应了,我也不准你出征!” 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车轮压着道路的吱吱呀呀声在两人耳边轻响,圣怀璧的眼波很柔,柔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问君,你是怕我战死在海上吗?” 她冷冰冰地回答,“我是不想让圣朝毁在你的自以为是和贸然出击上!” “你不信我有统帅三军的能力?” “不信!” 他点点头,缓缓念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令狐问君冷笑道。“能把《孙子兵法》中的名言名句背上几句有什么稀奇?当年赵一是怎么死的?纸上谈兵最是可笑。多少名将都是在沙场上浴血拚杀过,在尸山血海中模爬滚打出来,才可以有一番成就。你,养在深宫人未识的一位千岁殿下,只吊吊书袋就以为能击退黑羽定海那来势汹汹的数万兵马吗?” 他探过身来,凑近她说。“真有趣,你越是不信我,就越是激发我的斗志,我偏要上一回战场傍你看看,你不同意也无所谓,反正父皇答应了,他是一国之君,而你毕竟是君主之臣,所以你也要听父皇的。” 令狐问君气得胸腔都疼,她狠狠咬唇,将已经破了的地方咬得更是血珠成串,最后发了狠道。“你若是坚持要去,我不拦你,但我这个丞相是做不下去了,明日我就向陛下辞官!” 他斜睨着她那一副坚决不移的样子,眉心一整,“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金城公主怕了你的威胁,拱手送上五十万两,我若怕了你的威胁,我要拿什么交换?” “拿你和圣朝将士的安危。”她倔傲的眼神中闪动着深深的忧虑,“殿下,请听我一言,战场绝非是你可以风花雪月的雀灵苑,也不是红墙碧瓦的皇宫,那是刀刀见血、人命贱如蝼蚁的血腥沙场,每一次将士上阵之时,都要抱着必死之决心,你难道不怕死吗?” 他望着她的眼,深深地穿过她的眼、她的身体,看到她的心里,轻声低吟,“我不怕死。自小熟读兵书,爱谈军事,别人往往说不过他,因此很骄傲,自以为天下无敌,后来在与秦国的战役中战败身亡。我怕的是没有人在乎我的生死!纵使我战死沙场,也没有人会在梦中梦到我,没有人会为我掉一滴泪。倘若有那样一个人会为我牵肠挂肚,我会怕死,因为必须活着才能和她相守在一起──问君,你是那个人吗?” 她的心很疼,为什么他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尖刀挖她的心? 她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因为这世上有一个她会为他牵肠挂肚、担惊受怕,有一个她即使被他挪榆,被他欺负,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也只愿他事事平安,一生无险。 他向来有颗玲珑剔透的心,一眼可以看穿她的心事,又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意?如今为何还要来问她这么残忍的话? “答应我,你不会去参与这场战争。”她撰着他的袖子,垂下头,艰涩地恳求。她从不求人,却在这件事上被迫低声下气的恳求,他若真的心中有她,当知道现在的她是多么矛盾挣扎,多么百转千回地纠结着寸寸柔肠。 “我们都是圣朝人,这场战争我们谁也不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他的语气很郑重,甚至是沉重的,他甚少用这么严肃的口气和她说话,“我更希望你对我说,你会帮我整顿好后方的纷乱,然后等着我凯旋归来。”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终于相信他心意已决,犹如开弓之箭--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他怎么可能会赢?他从何处冒出这亲上战场的念头?又从何处来的这份信心? 圣皇为何会纵容他这么做,难道圣皇不知道这一战对于圣朝江山来说是多么至关重要吗? 她没办法答应他,因为她不能眼睁睁地看他去送死,她一定要全力阻挠他的出征。无论这一战是谁要身先士卒,以身殉国,她都不希望那个人是他。 她是圣朝丞相,但同样也只是个渴望爱人和被爱的女人而已,她的心凉了这么久,终于被他悟暖,他怎么可以就此抽身而去,把更多的恐惧和冰冷丢回给她? 她绝不答应! 圣怀璧和圣皇请命出征后的第三天,三皇子被快船先行送回来了。 令狐问君得到消息赶去看望,圣怀璋被安置在他的腾霄殿休养,从宫殿大门口到房间内,排了一长串的太医,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似乎都被叫来问诊了,但是每个人都神情凝重,伤势看来极不乐观。 看到众人这副表情,她心情更加沉重,静俏悄地走进去,只见兵部众人围在圣怀璋的床边,每个人的脸色都比太医还要难看。 她看到他的瞬间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三皇子浑身上下多处都用白布裹缚,从白布之内向外渗透的血丝和黄脓还丝丝可见,所幸脸上没什么大伤,但是看得出他必是承受看极大的痛苦,即使被太医用药强制入眠,双手仍紧紧抓看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额上汗浑浑。 “怎么会这么严重?”令狐问君看得心惊又心寒,拉过一名跟随圣怀璋出征的副将问道,“黑羽军一见面就痛下杀手?” “对方故意败退三十里之后,三殿下坚持要追击,谁知进入了敌军的包围圈,敌军的箭头上都绑了浸油的火引子,我军碎不及防……”说到这里,那副将从硬咽变成号陶大哭。 他跪在地上捶看地骂道。“这天杀的黑羽人,真是狠毒!咱们圣朝多少将士就葬身在火海之中,跳进海里的,对方依旧不依不饶,继续往海面上的人射箭。属下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挣扎求救,惨呼一片却无能为力,殿下本来是可以躲过这一劫的,但是他见不得手下人遭此大难,跳下海去救人,结果被火箭射中,就……” 令狐问君垂下眼睑,一时无语。 听闻此事的其他兵部众人已被激怒,一个个用压低的声音说。“一定要为三殿下报仇!我圣朝人绝不能让黑羽人爬到头上,一朝三国,朝奉的是我圣朝,而不是他黑羽!黑羽人若想当老大,就要先踩过所有圣朝人的尸体。” 众人的群情激愤令狐问君可以理解,但眼下再怎么激愤对已发生的事实并无任何帮助。既然三皇子从前线撤了下来,必须尽快替补一名将领上去,究竟谁能有这份威信可以服众,谁有这份能耐可以让战局形势扭转? 她拉过兵部尚书,问道。“肖大人,您心中可有属意的替代人选,最迟不要超过明天便要顶替三殿下的任务。” 兵部尚书肖怡然是看着三皇子长大的老臣,与三皇子的感情说像父子也不为过,他眼见三皇子受了如此重伤,简直就像是自己被人重重羞辱一般,咬牙切齿道。“还用找别人吗?老夫今天就可以领旨出征了上若不替殿下报此大仇,老臣这把骨头愿意丢到海中去喂鱼!” “肖大人,稍安勿躁!”肖怡然虽然曾是圣朝威震一方的兵马大元帅,但毕竟年事已高,因此她沉静地说。“您现在是兵部最重要的人物,您若上了前线,后方交给谁?我们已经折损了三殿下,本相万万不能再让您老去冒险。对了,三殿下现在这样子让见者伤心、亲者难受,麻烦肖大人和外面吩咐一声,不要让其他几位殿下来探病了,免得他们看了难过。” 肖怡然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刚刚泌出的泪水,哼声道。“丞相大人太心善了,只怕有人巴不得三殿下遭此大难呢。太子是肯定不会来探病的,就算是来了,我们也不会让他来见三殿下现在这副样子。” 圣怀璟和圣怀璋的不对盘,在两边手下人心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主子受辱,自然不能让对方看到,以免再受奚落。 肖怡然顿了顿,又说。“二殿下已经派人递过话了,说晚些时候要过来探病,既然丞相这么说,下官便让人通知二殿下一声,至于四殿下,刚刚他已经来过了。” 令狐问君一怔──圣怀璧已经来过了? 按说她得到消息就赶到这里,圣怀璧若是同时得到消息,特意来探病的,不该这么快就不见人影啊? “四殿下来时说了些什么吗?”她急忙问。 “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四殿下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三殿下睡着,也就没有上前打搅,然后他和我们要了一份双方交战的详细战程纪录,说要转呈给陛下就走了。” 圣怀璧要走了战程纪录?战程纪录是详细记录一场大战当中双方交手的各种细节,从用兵人数,领军将领,到双方所使用的器械,战斗开始和结束的时间等等,是极为重要和机密的文件,历来只有领军首将才可以看的。 令狐问君心中被一种极大的不安所笼罩着。他要这东西做什么?就只是为了给圣皇看吗? 不安既然已经滋生,就会像毒药一样蔓延开来,侵蚀到骨髓,于是她匆匆离开腾霄殿,来不及再多花气力去安抚这一众心浮气躁的将士,便直奔东暖阁。 因为她是丞相,圣皇早已吩咐内宫的太监侍卫们不必阻拦她,也不用通报就可以直接勤见皇帝本人,所以当她一口气来到东暖阁时,坐在书案之后的圣皇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他只是皱着眉问。“你刚从腾霄殿回来?” “是。”她还有点喘。 “听说怀璋那孩子伤得很重?”圣皇提到自己儿子受伤之事时,整个脸色都变了,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疼惜和愤怒。“他们都不让朕去探病,说是怕朕受不了。该是受了多重的伤啊,会到了连朕都不能看的地步?” 想到三皇子那凄惨的样子,令狐问君也不禁垂首回道。“微臣的意思也是如此,而且微臣和兵部尚书肖大人也打了招呼,让几位殿下近日最好先不要去探病,以免骨肉手足,见之伤情。” 圣皇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的心是好的,但是让他们兄弟见见面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们该知道守护住这个圣朝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容易,不付出一点血的代价,岂能坐拥江山。” 令狐问君是怀揣心事而来的,此时她悄俏打量殿内,却不见圣怀璧的身影,不禁感到狐疑。也许他还没有过来? 想到这里,她问。“四殿下还没有过来吧?听肖大人说,他带走了战程纪录,要上呈给陛下看。” 圣皇的神情一僵,反问。“怀璧把战程纪录要走了?” “是。”令狐问君紧张地看着圣皇的表情,小心措词,“若是四殿下来了,陛下可否和四殿下说一下,战程纪录至关重要,微臣也要和兵部各位大人就此进行会商的,请四殿下下次不要再提前拿走了……” 圣皇的神情黯然,长长叹了口气,“怀璧那孩子若想做什么,谁又能拦得住他?”他又抬起头,走到窗边,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轻声地说了句,“只怕他此刻已经带兵出海了。” 令狐问君似是被人一脚踢在心窝上,疼痛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停止呼吸,她急切地说道。“陛下难道真的要让他做一军领袖吗?四殿下自小娇生惯养,也没有学过正统兵法策略,更没真正上过战场,一切所知无非是从历代史书中看到的,与真正的战场天差地别,他若仅凭一时冲动就这样上了战场,无异于是去送死”陛下能眼睁睁地看着四殿下去送死吗?” 圣皇负手而立,语调沉重而悠远,“他是圣朝的皇子,他的肩上有不可推卸的重担和责任,若眺把他一直圈禁在皇城宫墙之内,那才是真的害了他。他既然有志向捐躯救国,朕为何不成全他这个心愿?问君,有多少人有胆量去做自己平日想都不敢想,做也不敢做的事情?” 令狐问君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出了东暖阁,目不辨向地在宫中转了两圈才找到出宫的路径。 正巧宫门前太子刚刚下了马车,和她打了照面,圣怀璟率先开口道。“丞相是来给父皇进献退敌妙计的?听说三弟伤势严重,丞相却不许本宫去探望,几时我们兄弟手足之间的情分丞相也要插上一脚了?” 她根本顾不得理他,从他身边一名侍从手中抢过快马一匹,连招呼都没打,扬起马鞭重重抽下,连声呵斥,激得那马扬起四蹄,奋力狂奔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差点迷了太子的眼,他气得顿足道。“这猖狂的野女人,真是太放肆了!本宫一定要禀告父皇,早早撤了她这个丞相的位置!我圣朝丢脸丢得够多了,难道满朝之中竟无一人有用?全是饭桶!” 她听不到太子的咒骂,事实上周围所有的声音她都听不到,她拚命地用鞭子抽打看马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赶到海港去阻止四皇子! 第6章(1) 这几日,圣怀璧已经开始私下准备了出征的船只和兵马,她心中明白,也早已得到消息,虽然明知他心意坚决,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她总觉得事情还有转机,尤其是她身为丞相还未点头同意,他是无权责令战船启航的。 快点,再快点二赶到海港边,制止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出海!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白白牺牲掉自己的一条性命! 令狐问君心中急如星火,手中的鞭子抽得更狠,马臀已经被她击打出条条血痕,马儿疼痛难忍,开始挣扎,前行的路仿佛越来越长,目的地也似是越来越远,不知几时才能赶到。 最终那马儿使了性子,挣扎看要将她摔下马背,她迫不得已只好丢下马,徒步奔向港口。 但是,一切都已迟了── 远远的,除了那水天合一的海面和碧空之外,曾经停靠在这里的十余艘战船全都消失不见,极目远眺,依稀还能看到几个小小的黑影在海面上,越行越远,最终被水天相接处逐一吞没。 令狐问君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她的心似被掏空,那海浪吞没的并不是战船的影子,而是她全部的希望。 他最终还是去了,去了那生死难测的战场,去了那前途渺茫的地狱……她没能拉住他,也许,连他的最后一面她都再也无法见到了。 圣怀璧,那个总是嬉笑着张开双臂扑向她,给予她世间最温暖拥抱的男子;那个总喜欢用热唇贴向她的冰唇,即使她拚命抵抗也要将她死死抱在怀中的男子;那个总喜欢用言语挑逗她,戏诚看又宠爱她的男子,就这样走掉了,消失了。 她没能抓住他,她即将失去他一在还不曾真的和他坦然相对,心心相印时,他们便咫尺天涯,望断愁肠。 人世间最悲伤的事情只怕也莫过于此。 纵有千般后悔,万般心伤,皆抵不过她心中最真实的心声,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圣弘二十一年,十月十三。 立冬这一日,圣朝的海军与黑羽军在海上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海战,三皇子圣怀璋受伤败退,黑羽军士气大盛,乘势侵入圣朝海域四十里,逼近圣朝都城。 兵部内,以丞相令狐问君为首,挑灯彻夜研究作战计划。 兵部尚书肖怡然刚得到消息,说圣朝暗中派出了一支新军加入战斗,领军之人十分神秘,连他都不知道是谁,询问丞相,她却守口如瓶,这让他很是不满。 “丞相大人对下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这兵部中的哪一个将领不是跟随三殿下的心月复?人人都愿意为了三殿下报仇雪恨,现在却连前线领兵的将领是谁都不知道,岂不成了笑话。” 令狐问君沉声道。“三殿下此次为何会出师不利,遭此大劫,真的只是因为三殿下太过轻敌吗?敌人如何知道我军的行军布阵计划、三殿下的领兵风格?那火弩箭的设计显然是筹谋已久,但是倘若我军领军首将是个谨慎行事的人,见敌方逃逸而不追击,这火弩箭就不会造成这么强的杀伤力。” 肖怡然一愣,“丞相的意思,难道是……” “本相怀疑我军之中有奸细。” 她的柔声低语让他惊得须发颤动,重重摇头,“不可能!” “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肖大人一片赤胆忠心,但可敢保证所有人都如您一样?所以这一次我和陛下决定隐瞒领军将领,便是要试试看,敌军还能从何处抓到我军破绽,若真有奸细,也许会在这时露出马脚。” 他凝神想了片刻,拍桌说。“若真有奸细,必是出自户部!那一干人等着我们兵部不顺眼久矣,太子他--” 令狐问君出声打断他后面的慷慨陈词,“肖大人,无凭无据的事情千万不要到处张扬,若是怀疑错了人,您还要平白背上罪名。太子毕竟是太子,得罪了他对您和三殿下都没有半点好处。” 肖怡然哼了一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生怕三殿下手握兵权动摇他的地位,所以这些年我们兵部只要一和户部要钱,他们就拖延不办,真不知道陛下还要容忍他们多久。” 觉得再执着于这个话题实在是没有意义了,她走到挂在墙壁上的作战图前,看了半晌,问道。“我军前线还有多少士兵有战斗力?” “出征时三殿下带走了两万人,二十条船,被火箭攻击的那一战中,折损超过三分之一,现在大约还有十一、二条船和一万出头的人可以用。” 令狐问君快速在心中盘算着。圣怀璧带走了一万人和十条船,加在一起刚好能补充折损的战斗力。只是原本他们以为黑羽那边是两三万人的兵力,在这一战之中,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堵截圣朝军后路的战船,则显示他们的人马远远不只两万,只怕超过了三万。 圣怀璧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已经是极为危险的了,兵马还远远低于对方,这一仗的胜算几乎是微乎其微,究竟她要怎样做,才能帮他赢得这一仗呢? 面对着一朝三国的疆域图,她忽然问道。“为何玉阳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自黑羽开战伊始,令狐问君就已经以圣朝天子的名义昭告玉阳,让他们务必协助圣朝出兵对抗黑羽,但是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天,玉阳至今却仍没有答复。 如果说金城驻军人数过少,不善海战,又在前几年曾败给黑羽,心生恐惧而只力求自保无法出兵,或许还可以解释。 可玉阳兵强马壮,屯兵八万,他们的海军作战能力也与圣朝不相上下,为何敢抗圣朝旨意不从? 肖怡然摇摇头,“不知道,按说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送信的使者也该回来了,但就是一直没有动静。丞相,您看玉阳这一回会不会做了缩头乌龟……” “不会的。”令狐问君斩钉截铁道,“玉阳国曾有一朝的王后就是我令狐族人,是圣朝亲封的公主,玉阳的后人也有圣朝的血脉,血脉相连不可能见死不救,而且倘若圣朝亡国,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好处,只怕中间是出了岔子。今天我再修书一封,烦请肖大人多派几名精兵,陪同特使把信送去,务必要玉阳王在三日之内出兵解围。” “是。” 令狐问君盯着图,心中的忧虑之情越来越重。就算是玉阳王同意出兵,也是在两天之后了,圣怀璧的军队此时已经进入作战区域,他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吗? 圣怀璧带走的这一支人马并非兵部所辖,这一支是直属圣皇的亲卫军,若非到了国破家亡的关键时刻,是不会动用这支兵马的。 这一次的形势紧迫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而且正如令狐问君所说的,圣皇和圣怀璧都怀疑是有人从内部泄露了军情给敌军,所以绕开兵部,动用这支军队是唯一上策。 当圣怀璧的战船来到圣朝海军列阵之地时,原本驻守海上的圣朝军看到有自己一方的援军赶来,一个个神情大振地指着海面说。“看!是我朝军队!太好了,我们的援军到了!” 这时的圣怀璧正坐在旗舰上,针对那份战程纪录,低看头在作战图上描绘出一个个清晰的小点,并用线串连在一起,随后幽幽冷笑,“我以为是多厉害的阵势,原来不过是回字阵。” 他话才说完,传令官便进来禀报,“四殿下,三殿下留下的先锋官夏雨新夏大人想问咱们的指挥官是谁,请求见面。” “暂时不见。”圣怀璧微笑着抬起头,“不准说出我的身分来历,只告诉对方我是圣皇的特使,把圣旨拿给对方看,从今日起,两军合一,所有兵马归我统一调配,让他将可以参加战斗的实际兵员和战船报,个准确的数字给我,今夜我就要出击第一战,若因他瞒报折损而导致此战失败,要他提头来见!” “是!”传令官迅速离开。 站在圣怀璧身边的小谢低声问。“殿下已经有了决定?” “黑羽大败三哥,士气正盛,但是也必定心浮气躁,恨不得将我们一网打尽,如今我们援军赶来,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过去两军交战虽然次数不多,但黑羽以绝对优势领先我军,黑羽定海更是百战百胜,犹如战神一般,我估计敌军会在这一两日内对我们发动总攻,如果不抓住这时刻给他致命的,击,我们的胜算就会更低。”他说到这里,忽然看着小谢,笑道。“小谢,我记得你弹得一手好琵琶。” 小谢一怔,不知他怎么突然说到这件事,“属下不敢说自己弹得好,只能说还过得去。” “你太客气了,孙夫人为何会为了你神魂颠倒?还不是因为你在游湖的时候弹了一曲琵琶,结果倾倒多少芳心。”圣怀璧瞅着他笑,“你跟了我也有十二年了,倘若我让你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情,你会不会很为难?” 小谢屈膝跪倒,“属下自从跟随殿下的那天起,生命就是殿下的了,无论要属下去做什么,属下都绝无异议。” 圣怀璧弯腰伸手搀他,轻笑道。“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去弹一曲琵琶给敌军听。” 深夜的四国海上,几十条战舰对阵于月光之下。 黑羽的旗舰上,七八名黑羽将领正在等待黑羽定海下达命令。 黑羽定海站在众人之中,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值盛年,一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孔因长年在海上饱经风浪的吹袭而比同龄人更多了些刀刻般的皱纹,看上去并不显老,而是更加威风凛凛,令人心折。 “敌军的援军既然来了,我们与对方决一死战的机会也就到了。他们第一仗打败,犹如被我们逼入绝境的困兽,我们万万不可低估,明天天亮之前,我们的全部战舰要倾巢而出,务必要再次击败对方的部队!这一战取胜之后,他们的信心就会被完全击垮,彻底崩溃,我军就可长驱直入,直取圣都。” 其他将领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高声叫道。“将军下令吧,我等就等待这一日呢!” “不用着急,今夜天象不好,所以我们要静下心等这最后几个时辰。”黑羽定海看着船头那面猎猎飘动的旗子。 今夜吹东南风,如果他要下令进攻,自己这方的战船就要逆风而行,要加派更多人手去摇船桨,否则速度会大打折扣,而他向来喜欢速战速决。 “问问天象官,风向到底几时能变?”他扬声问。 天象官来报,“等过了明日辰时,或可更改。” 黑羽定海笑道。“那就等到辰时。” 海风徐徐,这种淡淡的海水腥味是他闻了几十年的,极为熟悉。对他来说,他对大海的了解更甚于陆地,他在海上生活的时间远远高过在陆地的时间,所以他对这片大海有极强的掌控力,四国之中像他这样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问。“知道圣朝援军的首将是谁吗?” “尚不清楚。” 他不禁皱眉,“圣都那边没有消息?” “有消息,但是对方说这回领兵之人很是神秘,就连兵部都不知道此人是谁。” 黑羽定海被挑起兴趣,悠悠笑道。“圣朝在和我们打心理战。有意思,不管做这个决定的人是谁,显然他比圣怀璋要有脑子,我们更得谨慎小心了。” “将军,对方将领会是谁呢?”一名副将问道,“这些年他们养尊处优,能打仗的除了胡子一大把的老臣之外,也没有几个了。” 他思忖道。“也许是兵部尚书肖怡然亲自上阵吧。” “那个老家伙,年纪都快是将军的两倍了,还打得动吗?”现场一片哄笑。 黑羽定海却神情凝重道。“诸将,记得我对你们的提醒。万万不可轻敌,更不能居功自傲。别忘了圣朝皇帝的身边,还有狡猾多计的令狐一族,他们的新丞相虽然是个女子,但必定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否则她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 “不是说她之所以当上丞相是因为她爹是皇帝的老相好吗?”众人又是不屑地一番嘲笑。 黑羽定海依旧在深思,“圣皇并非为情而不顾原则的人,令狐怀也不是那种任人唯亲的人,这个令狐问君必定是大有来头的--” 一阵幽幽琴声突地在夜色海风中踏浪而来,打断了他的话。 船舱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此时哪来的琴声?是他们听错了吗? “是有人在弹琵琶。”一人肯定地说,那琵琶声越来越清晰了。 “就在船头那边!”另一人也听出来了。 于是众人来到船头,只见一叶轻舟从圣朝战船那边独自飘摇而来,船头坐着一人,怀抱琵琶。 琵琶声如潺潺流水,又似玉珠滚落,起初听得不是很真切,但随看对方的靠近,这一曲勾魂摄魄的琵琶声令闻者无不动容。 谁能想象,世上会有这样妖媚的音乐,在这海风之下,月色之中,撩拨看每个人的心弦,它可以让人想到美女,想到权欲,想到任何的极乐之事,只因为听了这一曲便心生醉意,恨不得将自己都融化到琵琶声中。 黑羽定海听了半晌,不禁笑道。“这是什么计策,想以琵琶声撼动我军军心吗?可惜这不是该下,黑羽军也不是项家军,就算是弹响那十面埋伏,本将又有何所惧?” “无论如何,这弹琵琶的人琴技真是不错。”其中一名副将听得如痴如醉,不禁感慨道。“等明日胜了圣朝,一定要把这个弹琵琶的乐师活捉,送给大王!” 黑羽定海听了不禁点头,“是个好主意。” 弹琵琶之人是小谢,当他的琵琶声响起时,圣怀璧就站在圣朝战舰这一方,同样负手而立,站在船舱中,听着那渐行渐远,逐渐模糊不清的琵琶声,然后霍然转身,对站在自己面前的一排黑衣死士沉声下令,“时间紧迫,你们的任务艰巨,他这一曲弹不了多久,所以你们必须一次得手,而且不能有一人被敌人发现,否则这一计就全盘失败。去吧!” 那几名黑衣死士躬身退出,在船尾纵身一跃,相继跳入海中。 他们每个人都是泅水好手,可以在水下潜伏而行十几丈不换气,他们藏在海水下,借着海浪和沉沉夜色隐藏身形,分别游向他们每个人的目的地--黑羽的战船。 小谢的琵琶还在响,他们奋力在冰冷的海水中游动,他们的时间紧迫,必须达成任务,因为这事关圣朝的存亡! 小谢终于止住琵琶声,他将琵琶放到一边,站起来向看黑羽的旗舰遥遥行礼,朗声说道。“在下是圣朝使者,献曲一首送与黑羽将军,可否请将军近前说话?” 夜色之中,月光之下,他特意以一袭白衣示人,立于船头时,衣袂飘然,竟有仙家的风骨和气韵,纵然众人远远的不能太看清他的眉眼,也似是能感觉到他唇角的笑意惑人,一个个都不由得被他勾走目光,移不开分毫。 但听他说的话,黑羽众将冷笑道。“果然是个计策,想骗我们将军现身,然后好暗箭伤人吗?” 黑羽定海想了想,力排众议,“敌军和我们的距离已经超过弩箭的射程,他杀不了我,我却必须见他,否则岂不是被人笑话。”说着他推开人群,走到船头,朗声问道。“阁下是圣朝的说客吗?” “不,在下只是圣皇的使者,圣皇要问将军一句话。将军为何发兵?” 他笑了,“事到如今,圣皇还在执着于这一点意义都没有的话题?为何发兵?自然是黑羽要将圣朝取而代之!数百年来,圣朝一直压在我们黑羽的头上,压得也够久了,该是让圣皇明白,谁才是能主导一朝三国的强者!” “将军之话在下会转达给圣皇的。”小谢沉稳从容地躬身,接着挥手,快船向来时方向驶回。 氨将问道。“将军,要不要杀了他以灭敌军士气?从这里一弩射过去,肯定能射中他!” “不必。”黑羽定海望着那似乎是一直面带微笑的小谢,赞许道。“此人也是个不错的人物,敢在两军阵前孤身进退,轻拨一曲,本将敬重他的胆色。更何况,不是说要将此人活捉给大王吗?” 众人闻言亦是点头附和,现场一片欢笑之声。 也许是因为逆风而行,小谢的船并不如来时走得那般快,它缓慢而艰难地回到圣朝战舰的列阵之中,就在这一刻,圣朝战舰中忽然响起了激烈的击鼓声。 黑羽定海大为震动。鼓声?战场上最常听到的进攻之音? 霎时之间,在他身边的几条黑羽战舰忽然从各自的船头或船尾燃烧起来,原本看上去并不算很严重的火势在一瞬间就扩大了,很快的,半条船就被烈焰吞噬。 “怎么回事?我们的船怎么会失火?”众将惊呼。 黑羽定海高声喝道。“镇定!速去查明火势情况,若不能灭火就弃船离开!” 他的命令下得很快,他的属下也是训练有素,在执行命令上向来不含糊,但是这一次他失算了--这一片火势从他身边的几条战舰开始燃烧,很快的,三十条黑羽战船中的一半都陷入火海之中。 看到这种情况,他也不禁惊怒道。“怎么火势会这么猛烈?” 一名跳海而来的烧伤士兵气喘吁吁地爬到他面前,“将军,敌军……敌军派了人将油桶倒在我们的船上,天黑,值守士兵没有发现,又起了风……” 原来如此。黑羽定海立刻明白了。 这一战中,敌人先派出一名使者以琵琶声蛊惑人心,让己方将领懈怠了防备之心,好让他们的杀手将油桶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这边来。每条黑羽战船的甲板上至少会有十几名士兵值守,他们若采用杀人登船的方法,动静过大,很可能在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暴露行藏,被人发现,所以对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倒油,而后点燃。 这一场东南风还没有改变风向,火势瞬间连成一片。周围十几条被烈焰包围的战船上,越来越多的黑羽士兵被迫跳海自保,而没有点燃的战船正在忙于应付不知何时从四周海面上忽然冒出的十余艘挂着玉阳旗帜的战船。 几天前,他以火弩箭杀伤圣朝一半兵马,几天后,圣朝同样以火攻之计害他损失惨重。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定要查出这一战对方是谁在指挥!”黑羽定海的震惊不仅仅在于自己的败北来得太快,更在于这名对手的作战方法是他生平所未见。在月光之下,以一曲琵琶弹动杀机,将数万人马的性命残忍冷酷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是一个狠辣血腥的对手,却将杀人打仗做得像在吟诗谱曲一般。他必须知道此人是谁,因为此人必定会是他此后最大的劲敌! 黑羽定海回身望着不远处已经全力启航,正向自己逼近的圣朝战船,和那些在夜色中看不清人数的玉阳战船,他迫不得已咬牙下令,“退!” 第6章(2) 黑羽全军迅速撤退,东南风下,他们的船行很快,圣朝的军队追了一阵之后便没有再追。那些落海的黑羽士兵和被困船上的士兵,因为未能及时登上撤退战舰,成了圣朝的俘虏。 圣军借此战转败为胜,逼退黑羽大军于一百里之外,经过战场清扫后计算,共烧毁黑羽军战船十四条,活捉俘虏三千四百一十二人。 圣朝的先锋官夏雨新兴奋得欣喜若狂,再次跑到旗舰上,请求拜见己方首将,这一回,他得到了许可。 但是当他见到这名用兵如神的将领时,那份震惊甚至高过他们的反败为胜。 “四殿下?怎么会是您?!”在他的印象中,四皇子是个只喜欢吃喝玩乐、调皮捣蛋的大男孩,终此一生大概都是为所欲为,只能活在圣皇或兄长的庇护之下,可转眼之间,却成了可以谈笑用兵、击溃敌军精兵数万的一军将领?这转变来得太过突兀,突兀到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帮助他了。 圣怀璧看得出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质疑,他没有解释一个字,只微笑着问。“夏大人在这一战中也立下大功了,回去之后我会向父皇请旨封赏你的。” “微臣之前首战失利,已无颜见圣皇,何谈索要封赏,若非微臣保护不力,三殿下怎么会……”说到这里,夏雨新不禁硬咽了。 提到圣怀璋,圣怀璧的神情也变得肃穆。三哥之伤是他心中的巨痛,自小到大,三哥是兄弟几人中最照顾他的一个,但是那天当三哥被从前线送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被可怕的烧伤弄得面目全非的一个活死人。 是谁把他最亲爱的三哥害成这样的?是可恶可恨的黑羽人!他豁出性命第一次带兵上阵,就为了替三哥出这口气,如今虽心愿得偿,但还不够。 “那些俘虏在哪里?”他问。 夏雨新回答,“一部分在还未完全烧毁的黑羽战船,一部分在我军战舰上。” 圣怀璧的黑眸中闪烁看幽冷的光芒,这光亮却冷得让夏雨新都看得胆战心惊。 “敌方之人,必存异心,留着无用,还会给圣朝增加沉重的负担。”他悠然开口,言语中的意思让夏雨新更是一惊-- “殿下是要处决这些俘虏吗?” “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圣怀璧平淡地念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念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他们是黑羽人,一生与海同生同死,如今被我们活捉就是他们的奇耻大辱。我们应该成全他们,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他站在船头,字字清冷,杀机重重,“把他们全体海葬,一个不留!” 挡在他面前的敌人和让他不顺眼的人,全都没有生存下去的意义。 自小案皇就教导过他,成大事者必须断绝七清六欲。君主需要有仁爱之心,但是不需要柔软之心。 若他心中还有一丝残存的柔清,就一定只是为了某个女人。这一战之后,他会回到圣朝,又能看到她清冷的笑履,听到她娇咳着埋怨。 所幸,世间还有一个她能让他牵挂,他为了这个女人,可以生死相托。 至于其他人--皆是蝼蚁,一文不值。 圣朝大胜的捷报传回圣都时,整个朝廷大喜过望,人人都在谈论这一战的作战过程快如闪电,结果却又如此完满。到底是谁在指挥这一战?众人纷纷议论,互相打探,却没有人知道。 兵部尚书肖怡然得到消息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跑到丞相府兴奋地喊道。“丞相大人,真是天佑我圣朝啊!这一战的将领是谁?老臣愿意给他磕三个响头!” 令狐问君心中的欣喜和震惊其实更远胜于其他人。她是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但是在未得圣皇允许之前,她不便透露实情。 难道圣怀璧真的是一个军事奇才?那黑羽定海是何许人也,她在黑羽的那几年亲眼目睹了黑羽定海训练军队的严苛和高明,根本无法想象那样一个能征善战的猛将,竟然会被初出茅庐、第一次上战场的圣怀璧打得落花流水。若黑羽定海知道他的对手是这样一个毛头小伙子,只怕要被气得跳海自杀了吧。 “肖大人言重了。他在前方退敌,您在后方镇守,各司其职,哪里用得上磕头这样的大礼!若要感谢,就要感谢皇恩浩荡,本相现在要进宫向陛下报喜,肖大人要不要和本相一起去呢?”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避开了关键问题。 肖怡然哈哈笑着拍拍额头,“是啊是啊,看我这脑子真是胡涂了,这个时候当然要先向陛下报喜去!” 他们来到皇宫时,宫门前已经排满了前来道贺官员所乘坐的马车,六部之中近百位官员都挤在宫门前等候勤见。 太监嘶哑看嗓子,一个个辛苦告知,“陛下有旨,请各位大人先在此等候,他要先见丞相大人……”他一眼看到被挤在人群之外的令狐问君,大喜过望,忙分开众人冲过来迎接道。“丞相大人可来了!陛下等您多时了。” 肖怡然笑着说。“到底还是丞相大人的面子大啊,您快去见陛下吧,陛下心中不知道多高兴呢!” 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进皇宫,令狐问君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灿烂的笑容,无论宫女、太监还是侍卫们,在经过这阵子的紧张忧虑之后,现在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对于他们来说,不用再担心亡国灭族,也不用俱怕是否会成为敌人的阶下囚。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看到这些笑颜,越是听到周围人不断地低声向她问候,她的心中就越是不安。 这一战之后的黑羽会彻底甘心,还是会在有朝一日时更大规模的卷土重来呢? 在令狐问君心思如潮间,她已来到东暖阁,这里是如此安静,安静得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站在殿门口,正好看到圣皇站在殿内,背对自己站立,在他面前同样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战形势图。想来在这几日内,圣皇也必定无数次地看过这张图,思考过各种作战的方法和结果了。 “陛下。”她轻声开口,以为他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但是圣皇转过身来,看着她,如释重负地笑道。“问君啊,朕以为你会是第一个来向朕道喜的人,可是外面那些人也跑得太快了,朕实在不想让他们来烦朕,听那些无聊的阿谀奉承。” “微臣接到战报后,本想先去兵部商议战后事宜,关于加强海防以及战俘的安置等事,所以就耽搁了一阵子。” “你想得很周到。”圣皇微微点头,“其他人都以为现在跑来和朕道喜,朕就一定会高兴,可是朕真的很高兴吗?” 令狐问君愣住了。 圣皇轻叹了声,“这一战,朕折损了一个驻勇善战的儿子,还让另一个儿子身临险境。怀璧上阵之事,暂时还无人知晓吧?” “微臣没有和人说过。” “朕准备到了晚上再告诉群臣。” 令狐问君一震,“陛下……要让四殿下成为众矢之的吗?” 圣皇锐利的眸光投射过去,“此话怎讲?” 令狐问君垂下眼睑,“四殿下一直是无忧无虑地活在这皇宫当中,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存在,但是如果陛下告诉群臣这一战是他指挥的,兄弟之间只怕和睦不再,敌军那边也会将他视为除之而后快的刺杀目标!对于四殿下来说,这并非好事。” 圣皇一叹,“你是真心为他好,有你这番话,朕很欣慰,看来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虎父无犬女。日后怀璧登基为帝,你要做好他的左膀右臂,帮他守牢这片江山!” 晴空之下仿佛投下了一颗炸雷,让令狐问君以为自己正在作着极为可怖的噩梦。圣皇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谁日后会登基?圣怀璧?! 见她花容变色,震惊不已,圣皇低声透露道。“这件事是朕心中隐藏多年的秘密,除了你,朕没有再和第二个臣子分禀过,朕心中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并非太子,而是朕的四子怀璧。” “可,可是……”令狐问君朱唇颤抖,手心都是冷汗,“陛下为何会做如此决定?群臣都早已认定太子为皇位继承人了,随意更改皇储绝非小事,四殿下他年纪还小,又少经国事政务,怎能堪当大任?难道就因为他打了这一场仗……” 圣皇看她这样失态地激烈反对,不禁笑了,“问君,朕记得不久之前你还义正词严地和朕说,怀璧年纪不小了,一天到晚贪玩不象话,要朕让他多历练历练。” “微臣是说过,可是……历练一个皇子和让他能否担任,国之君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朕也并非一时冲动才有此决定。早在怀璧七岁时,朕便决定日后把江山交予他了。”圣皇直视着她的眼,幽然说道。“因为朕心中明白,这一朝三国的局面已不能维持多久,四国之中,黑羽渐强,早晚会有吞并圣朝之心,而怀璟管理一部都嫌艰难,他心胸狭窄,刚愎自用,绝不能成大器,更扛不起守住圣朝的重任。 “怀玥性子温吞,怀璋性如烈火,这两人只能做偏安一方之王,唯有怀璧,自小目光远大,心怀大志,做事稳妥又不失狠辣,是唯一的可造之材,亦是上天赐给我圣朝的未来之君! “自怀璧七岁起,朕便秘密教授他为君之道,他所学所知,远超越其他皇子,外人只以为他是只顾吃喝玩乐的小皇子,只会在雀灵苑胡闹,但那其实都是朕的授意,只为了让他暂时不要显山露水,避免他成为你所说的众矢之的。” 令狐问君挣扎看说。“可是……四殿下倘若并非陛下所期许之人,做不到陛下所说的稳妥狠辣,陛下岂不就错看了人,白费了一番心血?” 圣皇笑道。“说到稳妥,你近日和他接触颇多,难道没发现他的心机深沉,从不做无用之事?”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细细回想,除了他对自己的一番挑逗撩拨之外,他……的确算得上心机深沉。可是,那样一个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大男孩,又哪里谈得上狠辣?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圣皇将桌上一份密函递到她面前,“你先看看这封信吧。” 令狐问君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瞬间如遭雷击,娇躯剧颤,几乎跌侄。 那密函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昨日凌晨,黑羽军三千四百一十二名俘虏,已被全部被赐死。 三千四百一十二条生命啊,就此葬身大海……而下达此令者,正是圣怀璧。 令狐问君的心如坠深渊。原来她对他的了解才真的是浅薄,三千多人命,他一声令下就全体被杀。 这真的是那个会抱着她耍赖,为她吹曲赔罪的少年吗? 她对他,到底了解多少?过往对他的认识在今天全体崩塌,原来她从来不曾真正认得他,原来她从未真的走进过他心里。 她怕了,怕了这个一夕之间就完全改变的圣怀璧,她爱的那个人是谁?她竟不知道了。 两天之后,圣朝军队全部从海上凯旋而归,圣都中拥到港口迎接英雄归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朝中官员更是倾巢而出,齐齐地在海港边列队迎候。 两天前,众人从圣皇口中得知此次领兵、漂亮赢下这一仗的竟是四皇子,所有人都大感意外,震惊不已。 四皇子圣怀璧,真的是他吗?该不会是听错了吧?抑或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帮忙,只不过将功劳记在了他头上而已? 众人百般狐疑,相信后者的人更是占了大多数,但无论如何,军队毕竟大胜,欢迎的仪式是绝对不能少的。 六部重臣全都到了海港边,太子圣怀璟虽然心中抑郁,极不情愿,但还是奉皇令等候迎接弟弟归来。 望着那逐渐靠近海港的旗舰,站在他身边的户部尚书感慨道。“没想到四殿下竟有这样的本事,他素来和三殿下关系最好,三殿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已经不能主事了,陛下该不会让四殿下入主兵部吧?” 圣怀璟的脸色已经阴沉了好几天,属下问话,他也不答,只盯着那战船,眼神就像是盯着一根恨不得立刻拔掉的钉子似的怒恨。 直到战船靠港,当先走下的人是先锋官夏雨新,他一眼看到太子便急忙行礼,“夏雨新参见太子殿下。” 他哼了一声,“你们四殿下呢?怎么还不下来,难道要我们登船去请他?” 夏雨新笑着答道。“四殿下不在船上。” “不在?”众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圣怀璟亦皱起眉,“他还在海上?” “说实话,微臣也不知道,四殿下说他还有别的事,也知道各位要在港口欢迎他,说是要辜负诸位的盛情了,改天他再设宴赔罪。” 圣怀璟气得五官都纠结在一起了,“这个老四!到底懂不懂规矩,我们这么多人在寒风里站着等他,他竟然连面都不露!他以为他赢了一仗,就是圣朝的大功臣了?! 夏雨新笑道。“太子殿下千万别生气,既然这里天寒风大,殿下还是先请回去休息吧。微臣也要去看望三殿下,就不伺候太子殿下了。” 这兵部出来的人,人人都和三皇子同声同气,对太子没有一点好脸色。 圣怀璟听出他口气里的怪腔怪调,心中更恨,重重顿足,一甩袍袖回到了自己的马车,即刻离开。 众臣一见这种情沉,也不得不遗憾的各自离去。 百姓们则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想这位四殿下为何会躲起来,不接受群臣和百姓的迎接,是否他是个淡泊名利、不爱出风头的谦逊皇子?或者是另有重要军情待办?人们谈论看,逐渐散去。 夏雨新见所有人都散了,才反身回到船舰上。 在船舱中央那恰然自得、自斟自饮的美貌少年,却正是圣怀璧。 “殿下,他们都走了。”夏雨新笑咪咪地说道。“殿下这就要入宫面圣吗?” “再等等,现在我若露面会被他们发现,一旦被这些人缠上可就不容易月兑身了。”圣怀璧浅笑吟吟,“在见父皇之前,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令狐问君今天没有去港口迎接凯旋归来的圣怀璧。按道理,她是一朝丞相,又是此次战役总揽六部的统帅,她必须去迎接他,但是她却没有去。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在知道他不过眨眼间就杀死三千多条人命之后。 战场上的杀戮在所难免,尤其在敌强我弱、你死我活的时候,这时若是期待有人大发善心的拯救弱者是愚蠢的,而是必须放弃一切软弱良善的念头,全心全意、不惜一切代价地将敌人打败,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恐惧的是在战役结束之后,圣怀璧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将黑羽的俘虏全部处死。那些人已经是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蝼蚁了,为何要杀?是担心纵虎归山,等黑羽卷土重来时,这群人会成为威胁圣朝的危机,或是担忧要处理这些俘虏太麻烦,抑或是什么都不为,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在战场上杀敌是一回事,屠杀毫无反抗能力的俘虏又是另一回事,况且那些人曾是与她朝夕相处过的战友,她知道他们只是遵从上级命令行动的小卒子,却这么轻易的被赐死……在国家立场上她是绝对忠于圣朝的,但在情感上她无法原谅他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轻率行为。 还有,圣皇说自他七岁起就决定立他为储君,自小就教他为君之道,而她竟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一点蛛丝马迹,他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深到即使她已经和他这般亲密了却仍感觉不到,那么他面对她时说的那些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第7章(1) 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也在其中,他视所有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她对他来说,也是这些蠢棋子中的一颗吧。 真可悲,她以为自己抓住了生命中第一次向她伸来的温暖双手,可那双手背后却有一颗更冷酷的心…… 她无法见他,甚至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令狐问君蜷缩在床上一角,透过窗权可以看到夜空中那皎洁的冰轮--月亮就快圆了,可是却有残缺的一角坏了它完美的外形。是的,即使有再美丽的外表,那残缺的一隅依然是致命的缺陷。 这世上真的有完美的东西吗?物品尚且不能,何况是人。 紧闭双眼,她拉紧盖在身上的锦被,恨不得整个人都像蚕茧一样被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再不要和外面的世界接触。 她似是在迷迷糊糊之间睡去了,半梦半醒之际,觉得耳边有微风拂来,很轻,像优美的音乐,奇怪的是这风不是冷的,而是热的,吹得她的耳朵痒痒又暖暖。她夔着眉挥手想扇开这恼人的风,却蓦地被抓住手腕,接着厚重的被子被人一把揭开,整个身子就被人紧紧抱住,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谏然惊醒,唇上热烫的温度和身上这太过熟悉的气息,让她在清醒的瞬间便知道潜入房内的登徒子是谁。 她怕他,躲他,不想见他,却挡不住他的主动进攻。 她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如何无赖且不择手段的人了。 圣怀璧感觉身下的女人不太对劲,首先是她竟然对他的侵犯全无反抗之意,其次是她的唇太冷了,以往他的吻即使会遭到她的抵抗,也不可能全无反应,但是这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在吻着一块冰冷的玉石。 “见到我回来不高兴吗?”他很受伤的皱看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刚睁开双眼的令狐问君,笑道。“我一回来就先来看你了,连父皇都还没见呢。” 她的双眸冷得像是冰泉,仿佛穿透了他,又像是没有在看他。 “殿下请入宫吧,群臣都在等着您。”她的语气生硬疏离,甚至比他们最初的相处的状态还僵硬。 “出了什么事?”他的眉心纠结在一起,因为他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变得这么古怪。他要出征前她奋力阻止他,说明了她心中是有他的,可是如今他九死一生的得胜回来,她却表现得这么冷漠,在他离开期间,她是听说了还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对他的态度大为转变? 她淡淡说道。“听说殿下这一仗赢得很漂亮,陛下和群臣都很为殿下高兴。” 他挑着眉,“怎么,你不为我高兴吗?” “……恭喜殿下。” “恭喜什么?” “恭喜殿下让我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错误。” 她的用词让他直觉不对,他小心翼翼地笑道。“现在你知道我不仅仅是只懂得吊书袋的赵括了吧!偷偷告诉你,虽然我没有上过战场,但是兵书也读了不少,每次四国之中有战役发生,父皇都会问我,‘若你带兵作战,该如何用兵?’ “每次我都要写详细的作战计划给父皇和你父亲看,他们都首肯了就算是我过关,否则就要重写,有时候写得烦了,真不想做了,但父皇说如果这是真的战争,我棋差一看就会满盘皆输,是无法重来的,所以大意不得。” 他语气中的骄傲和得意,并未换得伊人的嫣然一笑,她只是望着他说道。“陛下已经和我说了,日后要立四殿下为皇储的事情。” 他露出惊讶的神色,“父皇和你说了?这件事他只和你父亲说过呢,看来父皇是决心要让你成为我的左右手了。”他高兴得在她唇上又香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掩不住的兴奋,“我日后登基为帝,就封你为后,我们夫妻联手,看四国中谁敢兴风作浪?!” 她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波纹和动容,直视着他良久后,她轻轻一叹,问出心底盘旋了一夜的话--“殿下为何要杀那三千四百一十二人?” 他的眼眸一下子眯了起来,今夜她种种的不寻常表现,原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吗?他云淡风轻地回答,“不过是战败的俘虏罢了,留在身边都是祸患,更别说还要出钱养看他们。倘若黑羽日后想要回他们,我们该如何处置?” “所以殿下就杀了他们?” “是。” 她艰涩地重复,“那可是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啊!” 他眨了眨眼,“无论是三千四百一十二,还是三十二,都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有什么值得你纠结的吗?” “殿下……难道不会有负罪感吗?他们已经败了,任由你处置,他们本不必一死,他们也有家中老少需要他们去养活……” 圣怀璧的脸板起,“既然任由我处置,我杀了他们又有何不可?战败之后再来和我谈什么家中老少,在他们烧死烧伤的那些圣朝将士中,就没有如他们一样需要养活一家大小的人吗?他们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倘若这一战我没有出奇招反败为胜,现在被海祭喂鱼的人就是我了,到时候你要到黑羽定海面前指责他滥杀无辜吗?” 他的话,句句无情,却绝非无理,令狐问君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也知道是自己太妇人之仁了,可就是无法像他一样把三千多条人命看得如此云淡风轻!她心中气苦,侧过身去,以背对着他。 圣怀璧眼珠一转,笑着又贴上来道。“别郁闷了,我杀了他们也是为了震慑黑羽,让他们知道圣朝是不好惹的。我立下这样的大功一件,你都不说好好的奖赏我,真辜负我丢下文武百官和父皇,先跑来见你的这份苦心。” 说着,他的手掌悄悄抓住她的腰带,找到带子一掰,她的腰带便松散开了。 他趁势将有点冰凉的手掌滑入她的衣服,笑吟吟地说。“外面太冷了,我都要冻得生病了,师父这里可不可以让我暖暖身子?”说着,他的嘴唇衔住她的耳垂,一只手已经触碰到她亵衣之下那片柔软的高耸,心神一颤,便想将她更深更用力地揉入怀中。 但她却猛地推开他,避开他的眼,轻声说道。“殿上血腥气太重,本相不敢伺候,殿下若要求欢,还是回您的雀灵苑吧。” 圣怀璧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自小到大,他从不曾迁就任何人,唯有对眼前这个女人不知怎么着了迷,才开始尝试着低声下气的哄人。 今夜他原本是志得意满的归来,趁夜色模入伊人香闺,本以为她若不是抱着他喜极而泣,就是倒在他的怀中婉转承欢,万万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冰冷僵硬的响应和毫无道理的指责。 一瞬间,圣怀璧身为皇子的骄傲霎时涌现,于是他哼了声,下了床,冷冷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丞相大人休息了,想来皇宫之内必然灯火辉煌,摆好了宴席迎候本殿下,本殿下就不在这里惹人厌烦了,告辞。” 盛怒之下的他推门而出,惊动了他安排在丞相有内外守护的侍卫惊呼,“何人擅闯相府?”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应,振臂掠空,转舞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床上的令狐问君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转小,只征证地呆坐着。 气走了他,她心中何尝好受? 只是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都是那满满漂浮在海面上的黑羽士兵的尸体。她再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无牵无挂地被他拥抱,被他亲吻,因为他是这样一个轻贱人命的皇子,因为他可能是圣朝的下一位皇帝。 而她,到底是在为谁效命?她要好好的想一想。 这一日,推翻了她一直以来坚守心中的信念,让她第一次失去了坚持下去的力量,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想明白,也不知道她想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这样呆坐了多久,直到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她面前──正确地说,是出现在她的房门口──因为圣怀璧是盛怒离开,连房门都不曾关上。 来人半跪在门口说。“丞相,您要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属下特来回禀。”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轻声问。“是徐捕头吗?请进来说话吧。” 那人犹豫一下,还是走进屋内。“属下失礼了。” 徐谦又补了一礼后,才靠近她悄悄说道。“刺杀丞相大人的刺客属下已经查明,是来自兵部员外郎邱朕东府中。” 令狐问君不解地追问。“邱朕东?本相素来和他无冤无仇。” “那两个刺客都是邱府的武师,丞相被刺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了。而另有消息指出,邱朕东与太子殿下秘密往来已有一年多了,两人的关系连三殿下都不见得知道。” 难道要暗杀她的幕后主使者是太子? 不,不对!她静静地想了一下,就霍然明白了──对方要杀的并不是她,而是圣怀璧! 以前她虽然有过这种想法,但因为想不明白圣怀璧有什么会遭到别人刺杀的理由,因此忽略了这件事,但是现在……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圣皇想改立圣怀璧为太子,无论是从何处露出了蛛丝马迹,总之是被太子知道了,他不能坐视这件事的发生,于是就暗中派出刺客刺杀圣怀璧。 之所以选择在丞相动手,也是为了一箭双雕,事后好将事情推到她头上,就算圣皇不相信她会杀圣怀璧,但皇子在丞相府出事,她这个丞相也难辞其咎,最起码也让他们君臣之间生出嫌隙,她甚至可能因为此事而在圣皇面前失宠,这样圣怀璟就可以坐稳自己的太子之位。 好个一箭双雕之计,真是阴狠毒辣到了极点! 想通了这些细节,令狐问君整个人都像是浸入了腊月的海底,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丞相……您没事吧?”徐谦看出她神色有异,关切地询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她颤声问道。 “属下来时,外面刚好敲过戍时初刻的梆响。” 戌时初刻,时辰还早,此时皇宫之内的庆典大约刚刚开始不久,文武百官都会汇集在皇宫,包括太子圣怀璟!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地,将腰带重新束紧,沉声说。“徐捕头,你今天告诉我的事情,切记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我难保你的人头能在你脖子上待得安稳!” 徐谦岂能不明白这案子牵连重大,躬身道。“属下明白,绝不会泄露半个字,请丞相放心。” 放心,她如何能够放得下心?圣怀璧现在就在宫内,在那准备置他于死地的凶徒身边。他春风得意的归来,却被她气得拂袖而去,此时的他对周围的任何人大概都不会有防范之心,正是敌人下手的最好时机。 她要立刻赶入宫中提醒他,不让任何人有伤害他的机会。 老天,她刚才为何要将他气走,又为何不让她早点知道这刺杀事件的内情,倘若因此让她犯下终生难以弥补的憾恨,她只能一死以偿他的性命了。 这是圣怀璧十九年来心情最糟糕的一天了,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高高在上的他,竟会被一个小女子连番碰了冷钉子,真不知道是不是他前世欠了她什么,才让他在这一世如此憋屈。 他知道今晚有宴席,也知道自己必须赴宴,但他真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群臣来和他道贺时,向来八面玲珑、笑脸迎人的他只是冷冷地点点头,多余的话也懒得说,惹得众臣不禁悄悄议论,觉得四皇子和以前真的是不一样了,立下大功之后连话都不屑说了。 圣怀璟一摇三晃地走到他面前,端看杯子,似笑非笑地说。“四弟啊,大哥要先敬你一杯,多谢你解救圣朝百姓和我们于水火之中。你是大家的救命恩人,我们今天就算是向你叩首都不为过,你若看得起我这个没用的大哥,就饮了哥哥这杯酒吧。” 圣怀璧岂能听不出来太子这满含恨意的恭维中全是妒火,但他不想和太子翻脸,只得勉强笑着,接过太子手中的酒道。“太子哥哥真是让做弟弟的无地自容了,我这回侥幸得胜,还不是多亏了众将的奋不顾身,誓死拚杀,更多亏了兵部众位大人的妙计,上阵领兵的纵使不是我,也照样能胜的。父皇之所以让我去,无非是想在关键时刻借皇室之名鼓舞人心罢了。” 圣怀璟哈哈笑道。“四弟真是太谦虚了,立下奇功却不居功,难怪父皇会如此疼爱你,只怕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入主兵部了,做哥哥的可要先和你打好招呼,希望我们日后能和睦相处,千万不要像你三哥在时那样目中无人,居功自傲,惹得朝堂不和了。”他三言两语,貌似抬高圣怀璧,其实无非是在贬低兵部一干人等。 圣怀璧依旧笑着回应,“兵部还是在三哥统辖之下,我懒散惯了,管管雀灵苑那帮人还行,可管不了兵部那群晓勇武将。” 圣怀璟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你也不要和我客气了,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半天的话,也不见你喝一口酒,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梅子酒啊。怎么,现在你连哥哥倒的酒都不屑喝了吗?” “怎么会呢!”圣怀璧只得端起酒杯,酒香从杯口溢出,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的记忆忽然回到不久之前。 也是在这梅子酒前,他曾经借酒调笑过令狐问君,在她耳边说。“知不知道我为何要送师父酒喝?因为我喜欢看你唇上沾上酒液后的红润,似是淬在冰水里的!一样好看。” 她颤抖着想逃跑,被他捉回怀中时,他对她说。“鬓鞭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师父可曾听过这句词?” 她的唇,和梅子酒一样清冷,有着让人难以抵御的香气。 但他更希望手中所持的不是梅子酒,而是樱桃酒。因为樱桃酒烈,可以一杯之后大醉三日,那样他就不会再为她今天的绝情寡义而伤心愤怒了。 心中一声长叹,他将酒一饮而尽,也许是喝得太猛了,向来清淡的梅子酒滑入喉中时竟带着几分烧灼的痛楚。 他的心,除了愤怒和失望之外,还有疼痛。 她知道她伤他伤得有多重吗? 问君……问君能有几多愁,如今她可知道,被她伤得愁肠百结、忧若春江的人,其实是他啊-- 圣弘二十一年,十月之末。 圣朝与黑羽在海上展开一场大战,黑羽先胜后败,损失惨重,三千多名战俘被俘后集体海葬。 圣都皇城之内,皇宫内院正为庆祝这场令人惊心动魄的战役而大摆宴席,宴席的主角就是此次反败为胜的领军之将──四皇子圣怀璧。 虽是圣皇赐宴,但他身体不适并未出席,只传了口谕让大家自便,然而群臣巧舌如簧的阿谀奉承并没有让圣怀璧的脸上露出得意,他一直沉着脸,冷冷淡淡地面对众人,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太子的敬酒他不好推辞,只得连饮了三杯,那梅子酒酒劲淡薄,不会喝醉人,但是三杯下肚之后,他就有些晕飘飘的,似是站不住了。 “醉了,不能再饮了。”他含含糊糊地说着,推开太子的第四杯酒,反身要走。 圣怀璟则笑着拉住他的袖子,“四弟今天是怎么了?往常也是千杯不醉,现在只喝这几杯酒就想逃走吗?” 圣怀璧回头嘻嘻一笑道。“太子哥哥难道非要把弟弟灌醉不可?我在海上颠簸了几日,头晕目眩的,连觉都睡得不踏实二哥哥今天先放过我,让我好好睡一觉去,改天我再上太子府登门赔罪,好不好?” 太子还要再说话,二皇子圣怀玥过来笑着将两人分开,“四弟自小身子骨不好,这海上颠簸的罪这回想必受了不少,他又经历一番大战,身心俱疲,应该好好休息,太子殿下今日先别为难他了,要喝酒,弟弟陪你喝如何?” “你?”圣怀璟不屑地瞥他一眼,“毫无尺寸之功,你和我喝酒能有什么名目。” 圣怀璧皱着眉摆手,“哎呀,好烦,喝个酒还这么烦,得了,太子哥哥把那壶酒都拿过来,我今天喝完这一壶就可以让我走了吧?”说着,他伸手抢过旁边托盘上剩下的那半壶多的梅子酒,一口气就全灌入口中。 圣怀玥急了,忙阻拦道。“哪有你这么喝酒的,非把身子喝坏了不可。这梅子酒虽然清淡,但是你这么一口气灌下去更伤身体,快放你今天回来还没见过父皇呢,这一身的酒气怎么去见驾?” “不去了,不去了!”圣怀璧的双颊上已经泛起酡红的酒色,“今天人人都给我脸色看,我不要再去父皇那里讨晦气,我要回去睡觉。” 圣怀璟双眉倒竖,“怎么,四弟这说的是谁,该不会是我吧?你今天得胜归来,人人给你庆功,拍你马屁,我敬你两杯酒就变成给你脸色看了?” 圣怀玥只好再缓颊,“他喝醉的人说的都是胡话,你也当真。我先送他回去休息,等明日他酒醒了你再问他,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哼道。“老二,你别护着他,这小子可不是你以为的小绵羊,说不定有朝一日他把我们全都生吞活剥地吃下肚,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如此喜庆的日子,太子的话一句比一句嘲讽冰冷,周围的群臣都是竖着耳朵在听,虽然人人明白这是太子记恨四皇子立下大功,但谁也不敢再过来说些什么。 圣怀璧扶着二皇兄的肩膀,粲然一笑,“还是二哥疼我!二哥,我都醉得不认得路了,你带我回宫去吧。我的玉宁宫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来着?” 圣怀玥笑着拍拍他的脸,对圣怀璟说。“太子殿下看看,四弟是真的醉了,小孩子喝醉了,就不要和他计较了。你的玉宁宫在这边,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连拉带抱的把圣怀璧扯出了御花园。 圣怀璟冷冷地看着两人背影,转身对自己的随从道。“回府!” 一瞬间人走得七零八落,御花园少了主子们,场面也立刻冷清下来,众人没了阿谀奉承的对象,宴席也无法再继续了,便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闲聊着往外离开。 “这四殿下竟然这么会打仗,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也许是兵部的人的主意,四殿下刚才不是说了,皇上派他去,无非是借他这个皇子名号以振军心罢了。” “那倒未必。”有人暗自琢磨着,“四殿下向来没上过战场,一点经验都没有,平时陛下对他也极为钟爱,这一战又是至关重要,只能赢不能输,圣皇会随随便便派自己的小儿子去送死吗?这里面只怕大有文章……” 众人揣摩看圣意,猜测看几位皇子之间的关系是否会因这一战而起波澜,更思考看自己日后该倒向哪一边才能更有利于自己的官运亨通。 忽然间,和众人行进方向相反的地方疾步跑来一人,见到这寥落散场的状况,不禁惊问。“宴席竟散了吗?”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丞相令狐问君。 要说今天四殿下凯旋归来这么大的事情,可是身为丞相的令狐问君既没有去港口迎接四殿下的归国战舰,又没有出席主持这场夜宴,人人都觉得奇怪,现在宴席散了,怎么她倒急匆匆地赶来了? 但是众人也不好问她,便笑着说。“刚刚太子殿下一直在给四殿下敬酒,结果四殿下喝醉了就先走了,太子殿下也走了,这宴席自然也就散了。” 令狐问君的脸色发白,像是为了什么大事正在着急,甚至有些慌乱,她急急地问。“四殿下是回玉宁宫了吗?” “应该是,二殿下亲自送他回去的,说是今晚喝醉了,不宜见驾。” 众人还未说完,令狐问君就急忙转向玉宁宫奔去。 于是几人又凑在一起议论开来。 “丞相这是怎么了?忙看巴结四殿下也未免来得太晚了吧?” “丞相和太子早结有梁子在前,如今又不去迎接四殿下还朝,只怕把四殿下也得罪了,她这丞相之位不知道还能安稳坐几天?! “哼,本来就是凭着老子的本事混上这位置的,她哪有什么真本事。等改朝换代那一日,她必然就--” “嘘……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了,什么改朝换代,现在圣皇龙体安康,国运昌隆,哪里会改,哪里会换代。” “是,是,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只是一时失言罢了……” 几名臣子忧心忡忡地互看一眼,有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如今黑羽这一仗虽然败了,但焉知日后不会卷土重来,几位皇子之间已生嫌隙,只怕圣朝再无国泰民安的日子可过了…… 令狐问君跌跌撞撞地往玉宁宫跑,她自想通了太子派出杀手的真正目标之后,一颗心就全悬在了圣怀璧身上。 这一夜,他挟万千荣宠于一身,看在太子眼中必然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岂能容得下他?而她却在不久之前,将满心欢喜来讨她欢心的他狠狠地赶出丞相府。 他此时此刻是否安全?是否清楚太子是他最大的敌人? 罢才某位臣子说圣怀璧是被太子灌醉的,太子为何要灌醉他?这背后难道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喝醉的人,哪有什么防范之心或是防范之力! 玉宁宫已近在咫尺,她冲至宫门前时,守门的太监笑着向她请安。 “见过丞相大人,这么晚了,丞相大人怎么会过来?” “你家殿下呢?”她疾言厉色的一改以往的温和可亲,让那太监看了吓得呆住,口齿都含糊起来,“四殿下……还没有回来。” “什么?”她大惊失色。 不是说圣怀璧已经喝醉回宫,又先走在前,她一路找来不可能走岔了路,他怎么会不在玉宁宫里? 令狐问君凝神细想,让自己沉下心来,过了半晌后,她问。“御花园距离谁的寝宫更近一些?” 太监回禀,“有几位娘娘的寝宫都离御花园不远,不知道丞相大人要问的是哪一位主子?哦,对了,二殿下的摘星殿也在那附近。” 她立刻一喜。对了,旁人不是说圣怀璧是被二皇子送走的吗?也许圣怀璧因不胜酒力,所以,二皇子将他就近带回自己的寝宫休息了…… 虽然知道有二皇子在旁边照料,他应该不会有大碍,可是她心中依旧放心不下,犹豫再三后,她还是反身往摘星殿奔去。 圣怀璧今夜是有些醉了,醉在被令狐问君痛斥之后的伤心里,借着自己硬灌下的那壶酒,三分酒意也变成了七分,他扶着圣怀玥踉踉跄跄地走着,不时的胡乱说笑几句,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直到圣怀玥把他扶上床后,他听着圣怀玥吩咐宫人道。“准备点醒酒汤来,四殿下醉了。” 他摆着胳膊嚷嚷着,“不用什么醒灌汤,我又没有醉!人家李白不是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我这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就让我一愁到底好了。” 圣怀玥笑着拍他的后背,“你有什么好愁的?大胜还朝,春风得意,父皇对你日后必然期望更隆,说不定二哥都要指望你混日子了呢。” “唉──二哥不知道。”他蹙着眉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枕头上,低低的声音从枕上硬生生地挤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圣怀玥见他一句又一句地背着诗词,想是真的醉了,便不再劝他,命人又打了热水来,准备好毛巾,亲自扶着他,将他的脸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过,柔声轻问着,“你这么远回来,这几日在海上风吹日晒的,肯定身子都脏了,要不要让他们准备好水给你净身?” “哼,我就脏着臭着了,二哥嫌我脏臭就离我远点。”他的眉心蹙得更紧,“我杀几个人就说我身上血腥气重,现在又嫌我脏……几时人人都这么厌烦我了?” 圣怀玥轻声安抚道。“谁敢嫌我四弟?我只是想你素来爱洁净,怕你受不了,你若不在乎,二哥当然也无所谓。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你我是皇子,天下人的生死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别说杀几个,就是杀几百几千,也是应该的。” 圣怀璧笑着一把抱住他肩,“还是二哥最懂我。没错,杀几千人又算得了什么?都是些该死的敌人,我不杀他,他便杀我,我不管杀了他们之后谁来恨我,反正也没人爱我,多几个恨我的人又怎么样!” “谁会恨你?谁舍得不爱你?”圣怀玥抚模着他的后背,声音柔得像水,“像四弟这样的人应该是值得人好好珍惜的,别说别人,就是二哥难道疼你疼得还不够多?” “二哥虽然疼我,但是二哥这些年忙于国事,越来越顾不得理我了。”他索性借着酒意撒娇,掩饰了心中的苦楚。 偌大天下,芸芸众生,他想要的不过是那一个而已,可那女人竟然把他赶出门……他拚死奋战,快船赶回,只为了见到伊人一面,看到她展颜笑,可她……竟赶他出门?! 他又气又怒,却偏生不舍得拿她怎么样。 圣怀璧气闷的蜷缩回床角,侧着身想睡了。 听见二皇兄关上窗户,他闭着眼说道。“二哥,把窗户开开,让我透透气,屋子里太闷了……叫小谢来见我,我还有事和他说。” “小谢?我让他先回你的玉宁宫了。”圣怀玥低声提醒,“外面风冷,你又刚喝了酒,万一吹了冷风会头疼生病的。” “我哪有那么娇弱。”他翻身坐起,伸手去拉窗户上的铜环,却忽然被二皇兄从后面抱住轻斥。 圣怀璧向来是个敏锐的人,虽然酒醉神伤,但是圣怀玥这一抱却将他的酒意赶走了大半。他自小就混在宫中,后来又掌管雀灵苑,对于人们细微的身体反应和肢体接触代表的意义特别敏感。 他僵住一瞬,随即笑道。“小时候二哥都不怎么抱我,今天倒是抱了我好几次。有二哥这样的好哥哥,做弟弟的心里真是踏实,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 圣怀玥的双臂没有松开,嘴唇贴着他的后颈,轻声说。“四弟,你知道哥哥疼你,可不知道哥哥心中到底有多在意你,以后这上战场的事情可千万不要冒险去做了。太子想立威名,就让他去,老三想立军功,自然就要他身先士卒,可你这如花软玉般矜贵的身子,哪里受得了那刀枪剑戟的血腥残暴!这回黑羽人没有伤到你吧?身上有没有伤?二哥帮你看着。” 说着,一双手竟模进他的襟口。 二皇兄的双手贴到他肌肤上时,圣怀璧不禁打了个寒战,含着一丝冷笑说。“二哥是觉得我醉得热了,所以要帮我解热?可这个解法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不知要怎么大发雷霆了。” 圣怀玥幽幽一笑,“父皇怎么会生气,他自己和令狐怀还不是不清不楚,他让你掌管的雀灵苑又是做什么用的,天下谁不知道?” “可是男宠就是男宠,你我可是贵为皇子,又是亲兄弟……” “这样不是才有意思?圣朝皇室之中,还未曾出过一对兄弟情侣吧?”圣怀玥说着手掌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几分,自己的唇就颤抖着贴了上去。 圣怀璧一皱眉,心中厌恶,伸手推开道。“二哥别闹了,做弟弟的还没醉到这么胡涂的地步。” “这怎么是胡涂,你在雀灵苑中这样的胡涂事看的还少?只怕也没少做。”圣怀玥向来清瘦得像个文弱书生,今天竟然力气大得很,将他一把推倒在床上,伸手就扯他的衣服,一双眼热得通红,双唇慑懦着,“好弟弟,你知道哥哥忍了多少年才等到今天这一刻?你若体谅哥哥的痴情,今晚就不该推开我……如今你孤独无依,正好配我的寂寞堪怜,既然是兄弟,更要骨肉相亲。” 圣怀玥也不知暗恋贪慕他多久了,今天正好有这个机会,便发了狠地露出本性,竟让他一时无法挣月兑。 圣怀璧虽然对二皇兄这病态的爱恋吃了一惊,可是转念一想,现在兄弟中可以为己所用的只剩下二哥一人了,若是今天彻底得罪了他,日后恐怕会对自己不利。可是眼看二哥越发的放肆,竟在他身上胡乱吻着,他的手腕都被抓得着实生疼,再让二哥放纵下去,只怕今天自己就要栽在他手上了,就在他暗中曲起膝盖,正准备给二皇兄一击时,忽听门外有太监扯着公鸭嗓喊道。“丞相大人,二殿下在休息,吩咐了不许别人打扰的……” 紧接着就听到令狐问君朗声道。“令狐问君求见二殿下,请问四殿下是否在此?本相有急事找他,务必请他一见!” 圣怀璧心头一松,一片温暖柔软的潮水霎时涌了进来。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令狐问君来救自己,眼见二皇兄一脸的恼羞成怒却不得不松了手,他轻笑着翻身坐起,“我的师父又来烦我了,只怕明天还有什么功课要我去做,今晚就不能陪二哥玩笑了,二哥恕罪。” 他还没下地,外面的令狐问君显然已经等不及,哗啦一下将房门推开,大步迈进,看到床上那衣衫不整、姿态暖昧的兄弟两人,霎时愣住了。 圣怀璧墉懒地斜睨着她,一贯地笑吟吟说。“丞相大人今天既不去港口给我接风洗尘,又不到御花园的夜宴为我庆功,现在巴巴地跑来做什么?要罚弟子去读书吗?! 令狐问君虽不知眼前是怎么回事,但是听他的语气也知道他是在为圣怀玥掩饰,便顺着他的意思板着脸道。“殿下刚刚回国,尚未和兵部交代清楚此战的战情细节,就忙着歌舞升平了?本相等了殿下一夜都不见殿下的人影,现在只好亲自来请殿下和我回去说个清楚。” 他从床上下来,将凌乱的衣裳慢吞吞地重新穿戴好,然后才晃晃悠悠地出门,身子一歪,压倒在她的身上,“我今天喝醉了,只怕自己走不了路,就麻烦丞相大人扶我一把吧。” 她瞪着他,见他脸颊酡红,身上散发酒气,但模他的双手却冰凉如水,知道他是真的醉了,只好扶着他出了摘星殿。 第7章(2) 两个人在路上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一路返回玉宁宫,直到进了玉宁宫中他的寝殿,她刚将他扶坐在床沿上,他倒下的同时便顺势将她一扯,拉入了自己怀里。 令狐问君气恼得低声怒斥,“放手!这里都是奴才,谁知道哪个是敌人的眼线!” “我的玉宁宫里只有忠仆,没有奸细,否则我早挖了他们的眼舌口鼻。”他的语气冰冷,将她箍得很紧,然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暴风骤雨般的攫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舌中立时都溢满了梅子酒的清香,虽然生气,但是她一路提心吊胆地,最怕的就是他遭遇不测,如今见他还有力气和自己胡闹,猜他应无大碍,一颗心也暂时放下一半。 她伸手推推他的胸膛,两人的身子虽然稍稍分开一点但他立刻皱眉道。“不许推开我。刚刚二哥轻薄我,我这身上都是他的味道,讨厌死了!” 她的神情僵住,回想刚才的情形,本来这件事盘绕心口不好问他,没想到他竟然自己说出来了。 虽然圣朝盛行男风,但是皇子之间做这种事依然是不容于世的。她想了一下,皱眉说。“还不是你妖魅惑人,好好的二殿下都被你带坏了。” 他气得斥责道。“我怎么算得上妖魅惑人?我妖魅谁了?迷惑谁了?二哥他自己行为不检点,对我不规矩,你还不向着我说话,竟然怪我?你做人就是这样颠倒黑白,每每我做的对,你偏要说我有错!我若真的妖魅惑人,第一个惑的就是你!我惑人的本事你还没有见识过,要不要尝尝我的手段?” 令狐问君素来知道他的手段,忙将神情一敛,“又来惹我生气!我有正事找你,事关你的生死大事,你给我坐到一边去好好听着!” 圣怀璧盯着她看了一阵,哼道。“好,看在你今天也算是救我一命的分上,让你唠叨唠叨。” 令狐问君正视着这张年轻俊美,却让她捉模不透的脸。她曾一直以为圣怀璧是几位皇子中最无赖不讲理却也是最没心机的人,事实证明她错了。在外游历这么久,她也算是见过了不少世面,可从没有一个人能将自己的本来面目藏得像他这样深。 圣皇要将圣朝的江山都托付给他,这件事在不久前说给她听时,她根本不相信,但现在,她忽然信了。除了圣怀璧,还有谁有能力外攘强敌,内平乱政?这个大男孩,早已在所有人毫无防范之时,一步步成为最靠近圣朝皇权的王者。 这样的他,让她恐俱,让她陌生,更让她情不自禁地为他担忧牵挂。 “还记得断我手指的那两名刺客吗?” 她将手掌举起,那断掉的指节一直是圣怀璧心中的隐痛,骤然看到那处残缺,他情不自禁地一把将她的手握住,皱眉道。“当然记得,提起这事做什么?你有刺客的下落了?” “算是吧。”她点点头,“我派人去查过了,这两人原本是邱朕东的手下。邱朕东你应该知道吧?他是兵部的人,但听说和太子暗中往来,那两名刺客是他家的武师,在我遇刺之后这两人下落不明,只怕不是逃了,就是已经被处死。” 圣怀璧眉头深锁。这些事情他早已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她,如今她竟然也查出来了? 他想了想,笑道。“好啊,有了线索就好查了,回头交给令狐卫去办吧。” “你难道没听出这事情的严重性吗?”她比心忡忡地瞪着他,“你就没有想过,那两人为何会对我痛下杀手?邱朕东与我无冤无仇,太子就算讨厌我,也没有必要非杀了我不可。” 圣怀璧望着她,知道她已经明白了那件事,但他不想马上说破,依旧笑道。“就算太子哥哥和邱朕东有勾结,也不代表这件事就和太子一定有关,你的推论并不成立。当然,那两人重伤了你,我是必然不会饶过他们的。既然有了线索,就算是死人我也会把他们给你挖出来,替你报仇雪恨……” “若对方要杀的人其实不是我呢?”她紧咬着唇,“我思来想去,只怕对方的目标是你而不是我。” 他沉默片刻,问道。“为何认为是我?” “因为你是圣皇心中属意的皇位继承人,你比我更有可杀的理由。” 她一字一顿,字字如敲金石,他望着她坚定而盛满忧虑的眼,心中一叹--这皇权之争到底是将她硬生生地牵扯进来了! 圣怀璧握着那只断了指的手,摩攀良久后,柔声说。“我害你断了一指,所以我拿自己的一生来还你,不知道能不能还清?” 她一震,倏然间明白自己又被他瞒了一件天大的事。她愤而将手抽出来,质问道。“原来这件事你早已心中有数?” 若非他早已洞悉背后主使,怎么会表现得如此镇定从容,了然于胸?可恨的是,自始至终他却不曾和自己透露过半个字。 “你知道自己的劲敌是太子,为何不说?”她柳眉倒竖,气得手指都在颤抖,“若太子暗中对你不利,我又不知道内情,到时真的出了意外,谁来承担责任?” 他一把抱住她,柔声回道。“我不告诉你,先是因为我们不熟,后来是不想让你担心。深宫之中为了这浩荡皇权,兄弟阅墙、互相倾轧已经够让人寒心了,父皇听了你父亲的话召你回来,是因为你父亲力主你心地坦白清明犹如明镜,可以成为这圣朝的一股清流,我怕把你扯进这鲤凝事情,让你为难……” “胡扯!”她听得不耐烦,怒目而视,“你这番话既不合情也不合理。论道理,我是圣朝丞相,要想稳定圣朝甚至是三国,朝中内乱的根由我都不知道,你要我如何放开手去做事? “论情……你没完没了地纠缠我,却只是报喜不报忧,逼着我以为你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结果你外有强敌,命在一线高悬。明日你若被人害死了,你从我这里巧取豪夺的那些感情,也都让我白扔了吗?若你真是这样想的,那你真是自私冷酷到了极点!你这样的人,我也不必再为你操心费事,明日一早我就呈交丞相大印,挂冠归隐,再不理你这些鲤凝事情!” 她素来沉稳寡言,偶一为之的雷霆之怒,张口竟是滔滔不绝,听得圣怀璧都不禁愣住。 她站起身几步来到桌前,端起茶壶大概是想喝茶,可是因为他几日没有回宫了,茶壶都是空的,她一腔愤懑无法发泄出来,顺手将茶壶摔到地上。 倏然之间,房门之外,院落之内,十一数条黑影翩然落下,齐齐拜倒说道。“听候殿下吩咐!” 这下换令狐问君愣住了。 圣怀璧悠然一笑,踱步到门前,挥手一摆,“没事,是丞相失手打翻了茶壶,你们退下吧。” 那十几条黑影一声令下同时四散开来,又不知道藏身何处了。 令狐问君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周围竟随时埋伏着这么多的人手保护着他。 圣怀璧耸耸肩,“这些人都是父皇安排的,依我的意思,原不必这么劳师动众地保护我,但是自你出事之后,父皇怕我这边也出事,非要把他最精锐的杀手营调配到我这里来。这些人不说以一当百,也可以以一当十,所以一些寻常武师背定是近不了我的身的。” “你……你就当着这么多人……”她想起刚才两人在房中的亲密动作,那时门窗都没有关好,只怕也都被人看了去,一想到这里就尴尬羞愤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圣怀璧看出她的心思,笑着反手将门一关,一手揽她入怀,“这下子别人就看不见了。” 他双臂环住她的腰,轻声又说。“既然外敌强大,我们就不要再闹别扭了好不好?我九死一生地回来,总算是救了圣朝苍生,可却被你痛骂了一顿,到现在你都不和我说句恭喜,起码也该说句‘想你’吧?” 她抬头望着他的笑脸,想象他在海上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虽然气他轻易屠杀了三千多名战俘,做下如此残忍冷酷的罪孽,但是正如他所说的,眼下强敌环伺,她必须要多分些心思帮他对付这些敌人,以免像今晚这种让她担心的事情再度发生。 况且,黑羽和太子这两大对头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现在莫名其妙还多了一个二皇子。圣怀玥今日所做之事又意味着什么?他若是真心喜欢圣怀璧,那他与自己岂不成了情敌?这又是一柱麻烦。 她越想眉心就堆整得越紧,当日回朝时,她便知道必定有千难万难在等着自己,只是再千算万算,终究算不到会有一个圣怀璧闯入心里,扰乱她的心神,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若不是圣皇属意于他,也许自己还不会被召回圣都。可能在圣皇心中,让任何一个人做为圣怀璧日后的左右手,都不如自己深信的宠臣之女更让他放心。 若没有他,她也许还在玉阳的田阅插秧,也许在黑羽的海上练兵,也许在金城的矿场冶炼,虽然都是苦活累活,但是心不会有现在这般累。 都是因为他,眼前这个男人--圣怀璧,他带给自己这样无穷无尽的烦恼。 只是这烦恼背后,亦有一丝温柔的甜蜜让她贪恋渴望,对那些麻烦困扰也渐渐变得甘之如怡。 都是因为这个男人啊…… 第二天早朝散后,圣皇将圣怀璧和令狐问君单独叫到御书房问话。 “昨夜的夜宴听说太子灌了你不少酒?”圣皇看着两人,将目光落到圣怀璧身上。“你现在心中该有觉悟,自此事之后,他不会少找你麻烦,这一战的结果,你的锋芒想藏也藏不住,兵部的重担日后也要落在你身上了。” 他神情冷肃道。“三哥的伤势这么重,让我接手兵部,只怕兵部众人不会服气。” “你立下这次大功,兵部之人必然服气,谁要是敢说三道四,让他到朕面前来二朕会给他一个交代,但朕不信有人会有这样的胆子。”圣皇语气强硬,显然此事已在他心中盘旋多日,早有定夺了。 圣皇又看向令狐问君,“前次朕和你说过,要你帮他守着江山,过了这几天,可想清楚了?” “微臣想清楚了。”令狐问君的神色已经比那日沉稳镇定,“所以微臣想先问清陛下一件事。” “你说。” “陛下准备如何安排太子殿下的去处?” 令狐问君的第一句话就问得如此尖锐,圣皇幽幽望着她,好半晌才叹道。“你问到了朕心中的痛处。若非优柔寡断,惦念父子之情,此事也不会让朕如此骑虎难下。” “陛下心中既然认定四殿下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而前面又有太子名正言顺,陛下必然要先裁撤太子,才能让四殿下上位。可太子毕竟无重罪在身,贸然废太子必然会引起满朝喧哗,太子门人也不会服气,到时候就会给四殿下造成非常棘手的麻烦。” “重罪并非没有。”圣怀璧冷冷道。“他派人企图刺杀我,便已经是重罪了。就算这件事没有人证物证,那么此次三哥为何会输得如此凄惨?敌军与我方难道就没有暗中勾结吗?” 令狐问君震惊地看着他,“四殿下,这话只是猜测,不宜在陛下面前随便讲出。你怀疑太子通敌?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会有。”圣怀璧喃着那丝冷笑,凝望着圣皇,“只要父皇给我特许,准我去查,很快就能得到情报,但我怕父皇狠不下这个心。” 圣皇沉吟片刻,“兵部那边还有不少事情要你们打理,太子之事可以先暂放一边。你们不要逼朕做决定,怀璟虽然有种种不是,但他和怀璧一样都是朕的骨肉,朕不想把事情做绝。”他又看了一眼四皇子,“你也要记得朕的这句话。” “是。”圣怀璧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但神色却是极为不屑。 出了御书房,令狐问君问他,“看来兵部要交给你了,你刚刚说的到底是猜测还是有证据?” “先从邱朕东身上下手,既然他是太子放在兵部的细作,他身上自然可以查出不少事。” 圣怀璧的语气中流露出的森寒杀气让她浑身一颤。 黑羽俘虏被海祭之事,两人自争吵之后便没有再提及,这似是两人之间的禁忌,无法轻易触及,但是他刚才的这句话又让她不得不想起,他在面对外敌时可以做到何等的狠辣无情。 “无论如何,你要杀谁,先与我商量之后再做。”她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底线。 他笑道。“师父说的话,弟子怎敢不听?” “其实你从未听过我的话。”她轻叹看低语,“走吧,现在去兵部,诸位大人都在那里等我们呢。” 圣怀璧此时眼角余光一扫,看到一人正从侧门走来,他微微扬起了下巴,主动出声招呼,“二哥。” 圣怀玥一眼看到他们,神情尴尬地向两人点点头,避开他的眼神,就直接去了御书房。 令狐问君悄声道。“我以为你再面对他会不好意思。” “要不好意思的是他,为何是我?再说,我现在也不想和他搞僵,日后还有不少要倚重他的地方。”圣怀璧笑着和她并肩前行令狐问君迟疑着问。“倘若改日他再有所举动呢?” 他凑近她耳边说。“那你就再来一次英雄救美。” 秀眉一蹙,她情不自禁地呸了一声。 圣怀璧和令狐问君朕袂走进兵部的时候,兵部中的大小辟员正挤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人人神色凝重,似是出了大事。 “怎么了?”令狐问君扬声问。 兵部尚书肖怡然这才发现他们,连忙走过来行礼,沉声禀告,“员外郎邱朕东昨晚突然被人杀死在家中,家人今早发现后报了案,现在刑部和九门总督那里应该也都知道了。” 圣怀璧和令狐问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如明镜。 他轻哼道。“下手倒快。” 肖怡然敏感地看着两人,“四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令狐问君拉了圣怀璧一把,对兵部尚书使了个眼色,“咱们后堂说话吧。” 进了后堂,他大刺刺地坐在三哥原来常坐的那把交椅上,问道。“此次三哥出海作战,为何会大败而归,尚书大人是否已经厘清败因了?” 肖怡然一征,没想到四皇子开口问的是此事,略微沉吟后回答,“众人都觉得败因有三。一是因为黑羽骤然来犯,我方准备不足,二是因为我方久已疏于海战,的确处于下风,三是轻视了敌军之将黑羽定海的作战能力--” “这些并非关键根由。”圣怀璧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尚书大人应该还未看过三哥那一战的战程纪录,上面明明白白记着三哥出兵之后,有人从背后伏击他,而且目标直指主战船。你知道三哥作战的风格,素来不会轻易让人知道主战船是哪一条,若非有奸细出卖,黑羽定海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得知三哥的所在位置?” “果然有奸细?”肖怡然气得须发颤抖,看向令狐问君,“丞相大人前几日也和我说过怀疑有奸细,但是我们都没有确凿的证据啊。” “这证据现在有了,但也不过是个死证据。”圣怀璧冰冷的声音意有所指。 他立刻明白,惊讶道。“殿下难道认为那死了的邱朕东就是奸细?可是……邱朕东在兵部任职多年,素来没有什么差错啊。” “老尚书您大概是胡涂了,这奸细的脸上难道还会刻着字不成?”圣怀璧满是不屑地扯动着嘴角,“您不会忘记前些日子丞相遇刺那件大事吧?我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此事与邱朕东有关。现在您再想想,为何我得胜回来,这邱朕东就突然死了?显然是有人杀人灭口。” 肖怡然拍案而起,怒声道。“这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先刺杀丞相,又害了我们三殿下!四殿下您说出此人名字,老臣愿拚得身家性命不要,亲手去取此人的项上人头!” 令狐问君暗中担心,怕圣怀璧万一说出太子,这六部就真的要大乱了。 然而她才刚要开口,却见他转而一笑,拍看兵部尚书的肩膀说。“老尚书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火爆,我若确知了那幕后主使是谁,还来和你说做什么?直接去禀报父皇不就好了。 “此人阴险狡诈,躲在幕后,一时难以查清,我已经让令狐卫去查了,您就放心了吧,一有结果,我必然先来告知您。眼下兵部中三哥伤势沉重,已经不能主事,好在还有您在,现在虽然暂时休战,但对方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这几日还要劳烦尚书大人多多费心了。” 肖怡然郑重地躬身表示,“这一战多亏四殿下神机妙算,将这帮狼子野心的黑羽人击退,若是陛下让四殿下到兵部主事,我等必然全力拥戴,绝无二心!” 圣怀璧像是有些动容,垂下头去掩饰他眼角闪烁的泪光,轻声道。“自小三哥最疼我,兵部永远是他的,我不会鸡占鹊巢。不管父皇日后如何安排,我只盼着三哥能早点好起来,重掌兵部,也就不枉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他浴血奋战,报此大仇了。” 令狐问君自始至终只是默默看着他们两人说话,不管圣怀璧的热泪盈眶是真是假,她知道他在兵部这边已经顺利的收拢人心,不得不钦佩他。 兵部这些人是六部之中最不容易驯服的一批,文官们自视甚高,武将们仗看自己有军功兵权,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以前只有三皇子可以镇得住,连太子他们都不放在眼里。 圣皇想让圣怀璧取代太子,得到兵部的支持与认同会是很大的帮助,说起来黑羽的发兵虽然可恨可恶,但也的确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圣怀璧未曾辜负圣皇这些年的苦心栽培,当机会来临时他亦善于把握,以弱胜强,巧退重兵,赢得了自己在兵部的民心,将三皇子取代得顺成章,合清合理。 等圣皇的旨意一下,他入主兵部之时,兵部自然不会再有反对之声。 丙不其然,圣皇的旨意很快下达了。因为三皇子重伤,不能理事,所以兵部的主事权除兵部尚书肖怡然之外,另由四皇子圣怀璧一同协理统摄。 这道旨意是满朝文武既出乎意料又在清理之中的事情。 其实六部各有各的尚书本来就够用了,但圣皇这些年为了缎链两位皇子,先后将太子和三皇子安抖浓户部和兵部主事,两人各恃一方霸权,互不买账,早已是朝电人人皆知的秘密了。 如今三皇子医伤黯然下台,上台的是之前在朝中从不显山露水,如今一朝才惊动天下的四皇子圣怀璧,谁也不知道这朝内风向又会变成什么样了。 众人只能屏息等待,静观其变。 虽然旨意上是让圣怀璧协理兵部,但是他自接旨之后,却很少到兵部去,更多时候还是畜在了他的旧辖之所。雀灵苑。 肖怡然几次去找令狐问君,希望她劝劝圣怀璧直接到兵部理事,也免得下面的人每天还要在两处之间往返传递公文,她只是笑着回答,“四殿下在雀灵苑更自在些,就让他在那边吧。他心中惦念着三殿下的伤势和兄弟之情,既然已经说了不会鸠占鹊巢,他不到兵部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这理由冠冕堂皇,肖怡然听了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反而还感慨两位皇子兄弟情深。其实令狐问君心里清楚,圣怀璧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尤其是让太子对他入主兵部的忌惮稍稍减少几分。 她并不喜欢雀灵苑这个地方,但是她知道圣怀璧现在比以前忙了许多,她也不想让外人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只偶尔到雀灵苑来找他商议事情,商议完了立刻就走。 今天她来得晚了些,天边的夕阳都已经泛红,一进雀灵芡的朱红大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很尖细柔媚的嗓子在辛呀呀地唱着那妖媚古词--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玉砌雕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旋覆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 她听得皱眉,正好听到圣怀璧高声说道。“这最后一句唱的不对,酒力渐浓春思荡这一句,‘春思荡’三个字要唱得余韵悠长,而那句鸳鸯绣被翻红浪却不要唱得这么婬贱似的,想那鸳鸯帐里,海棠春色,交颈而眠是何其旖旎的事情,你只要抛个媚眼给那些贵人们,她们的骨头就酥了,可你若把自己摆在这么轻贱的位置,倒让人家看妖了你。要知道对待女人,欲擒故纵、若即若离是最高段的,她们若被你引逗得上了钩,什么矜持和骄傲就都顾不得了。” 她越听越听不下去,真想转身就走。 恰好他的贴身侍从小谢一眼看到她,咳嗽了一声提醒斜躺在软榻上的主子,“丞相大人来了。” 圣怀璧眼如春波,横扫一眼过去,看到令狐问君铁青着脸色,便笑着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丞相大人又来烦我了。” 偌大的大堂内,很快就走了个干净,小谢也识时务地退下去了。 令狐问君僵硬地站在他对面,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对应付女人很有经验啊。” 他那漫不经心的一张脸霎时变得百花盛开,伸过手来拉住她的手,妖声说。“我向来就是赵括,只会纸上谈兵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身经百战’,你试一试便知晓。” 她甩月兑他的手,冷冷道。“殿下对付我便是这样若即若离、欲擒故纵的吧,真是好手段。我今日来是有正事,殿下的那些手段还是收起来的好。” “我对你哪里是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根本是赶看巴结、百般讨好才对啊。”他嬉笑着非要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才肯罢休。 “近日一直没有收到玉阳的信,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被他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好不容易才推开那张对她不规矩的脸,正色问道。 “玉阳做事向来温吞似水,你要他们回信,只怕他们还得要措词个三四天才会落笔呢。”他浅笑着,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令狐问君盯着他,“四殿下在我面前说话请正经些,你心中明明不是这么想的,若你对我还要有所隐病,要我如何辅佐你日后一统四海?” 他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她对面,双手握着她的手,脸上笑容因她的喝斥而丝丝收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之前我出征,你让玉阳出兵帮我,但是他们迟迟没有动作,虽然后来是派了船来,但当时我大战结束,他们也没有正式参战就缩了回去。玉阳那边的态度暖昧不明,你怕他们也被黑羽拉了过去,对不对?” 她的脸色这时方才缓和些,“玉阳王室一脉单传已经三代,这一代的玉阳王和太子据说身体都不好,也许对他们来说,惜命要紧,但是玉阳王和我们令狐家也算是姻亲关系,且不说当年四国签下的协议玉阳应要遵守,就论这亲缘关系,他们也不能坐视黑羽如此欺负圣朝。” 圣怀璧笑道。“你说的是当初令狐一族有位被封为公主的绝代佳人嫁到玉阳去当王后的事情吧?那要这样说,我们圣家也是他们的媒人,玉阳就更该向看我们才对了。” “但是从你出征到现在,一转眼半个月都过去了,玉阳却迟迟没有回复我之前送去的信函,送信的使者们根本见不到玉阳王,之前安插在玉阳境内的探子也没有可用的消息传回,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二黑羽的战船败退之后,据说也没有回国,而是留在公海上,显然还有所图谋。” 他笑吟吟地用食指在她嘴角摩擎,“这件事我其实知道一些消息,你要不要听?” 令狐问君讶异地看着他,“难道你在玉阳安排了细作?” 他回眸看着自己的雀灵苑,很是得意地低声道。“你说我这雀灵苑是做什么的?难道你以为我这里真的就是调养男宠的教习之所吗?” 她震动地看着他的笑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可能,立即月兑口问。“莫非这里的男宠都是细作?” “差不多吧,除了我之外。”他以食指点看自己的鼻尖,又笑道。“不过我现在就专门伺候你一人,也可以说是个男宠了。” 她没有心思响应他的调笑,只是骤然听说这个秘密之后,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忧虑,急问。“你这里有多少人已经被安插潜入到朝内大臣府上?” 他扬眉想了想,似是在心中计算了一番,然后才说。“大约三十一、二人吧。” 令狐问君又倒抽一口冷气。 三十一、二人,这个数字当然不算大,但是对于满朝文武百官来说,若有三十一、二个细作安排在他们身边,这数字就足以惊人了,因为这代表着朝中最重要的朝臣的一言一行,都已被圣怀璧掌控在手中,这份刺探消息的能力,就是兵部、刑部甚至九门总督都做不到。 “设置这个雀灵苑,原本就是为了帮你培植细作的?”她想通这一点,又忍不住佩服起圣皇的心思深沉。 旁人都以为这雀灵苑是圣皇为自己喜好男风所设置的,人人都知道雀灵苑里的是男宠,有谁会把这里当回事? “父皇说,在平民百姓那里,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经常出没的地方是秦楼楚馆,天子若想掌握群臣动向,便也要有这么一个地方,所以才有了这雀灵苑。” 听了他的解释,令狐问君深吸了口长气道。“有了这雀灵苑,你无疑拥有数万精兵,朝中如此盛行男风,这些人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自掘坟墓。” “他们若没有异动,男宠就只是男宠,他们若要对皇朝不利,男宠就是插在他们心口的一把尖刀,自然会让他们痛一痛了。” 他无声地笑,却笑得她心里发毛,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就不怕这些人之中有人对监视的对象动了真心,暴露了自己的身分,也暴露了雀灵苑的秘密?” 他微笑道。“我指派给他们的工作大多只是监视,搜罗注意那些人的言行举动,并不是杀人,所以他们心中不会有什么纠结和挣扎。更何沉,我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绝对不能对监视对象动了心,他们每个人的背后都还有别人监视着,这个组织的复杂庞大,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 令狐问君听得心头又是一沉。她以前从来也想不到朝中竟然还有这样一股可怕的势力在暗中蛰伏,若非这组织的幕后首脑是圣怀璧,则她就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真的要疲于应付了。 她轻叹了口气,拉回到刚才的话题。“玉阳到底出了什么事?” 圣怀璧慢条斯理地回答,“这是一名潜入玉阳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据闻是玉阳的太子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玉阳王无心管理国事,连这一场圣朝与黑羽的大战都躲看不管,所以之前派去的信使才会连玉阳王的面都见不到,后来会出兵,应该是你的信催得急了,他才装模作样的派了几艘船来,若是他们的太子死了,这玉阳恐怕马上就要先乱起来了。” 第8章(1) 令狐问君思付看没说话。如果玉阳真是遭遇这样的变故,那也是圣朝所不乐见的。一朝皇帝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后继无人,多少皇朝,多少国家,为了一个皇位继承权闹得天翻地覆,眼下的圣朝也正面临这样的危机,若再加上玉阳内乱…… “我知道你又在想什么,”他笑咪咪地扶着她的肩膀,“你又想去玉阳走一趟,对不对?” 她再度惊诧地瞪着他,“读心术也是你们雀灵苑必须练就的一门功课吗?” 他那精致秀美的五官在她面前向来不吝惜展现艳惊四方的笑容,他凑在她的红唇前轻轻嗅着她的香气,一只手就在她的下巴上揉模着,“雀灵苑最先要学的,是如何讨好监视对象,而这读心术则是讨好对方的前提。若连一个人的心思都猜不中,又该如何讨好?但是,我的恩师丞相大人,你不能每次都逼着自己身先士卒吧,去了一趟金城,还要再去玉阳,你若走了,谁替我盯着太子?难道又要把我丢给二哥欺负吗?” 令狐问君斜睨着他的俊容,鄙夷地冷哼道。“你若不想被人欺负,自然有你的手段避开。他们有谁真正是你的对手?现在若还有人把你当作柔弱可欺的绵羊,那才真的是傻子了。” “你这话还真和太子不谋而合了,那天他在御花园威胁二哥说我绝不是小绵羊,终有一天会把他们都生吞活剥地吃进肚子里。哼,可是谁要吃他们那副臭皮囊,我想生吞活剥的只有你一个。” 他欺身而上,整个人将坐在椅子中的她压得密密实实,也将那香软的红唇采撷到自己的口中。 她如常地挣扎了几下,虽然被他偷袭了无数次,但每次都还是被轻易得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反抗越来越微弱,还是接受得越来越顺理成章?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在她唇上逗留,引得她呼吸不畅,不耐烦地说。“你一天到晚那么多话,谁知道你指的是哪句。” 他笑嘻嘻道。“当初我说你必然还是个处子,要给你送一名伴暖身又暖心啊,眼下你眼前的我算不算得上风华无双?为你暖床该够格了吧!” 令狐问君吓了一跳,推开他从椅中一跃而起,明明红透了脸,还是强自镇定地转开话题,!玉阳那边若有新的消息,你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圣怀璧拉着她的手,仰着脸笑道。“瞧把你吓的,怕我现在就把你抱上龙床吗?” 她冷笑一声,“又不是皇帝,你哪来的龙床。” “若我有朝一日成了皇帝,你敢不敢睡我的龙床?” 他嘴角的笑意掩不住眼中炽热的专注和认真,看得令狐问君心里激荡不已,连忙避开那火辣辣的眼神说。“少胡说八道了,好好做你的事情。陛下这么仰仗信赖你,你若是做错一件事,后面等着抓你小辫子的人可多呢。” 他笑着响应,“我知道师父盼着我好,弟子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只是我这些天这么劳累,也不见您给弟子一点嘉奖。” “你这里吃穿不愁,还要什么嘉奖?我能给得起的,都是殿下有的了,殿下也不会希罕从我这里得什么彩头。”她左甩右甩,却甩不开他的手,于是慎怒道。“快放手!我还有事,不能在你这里停留太久。” 他拉着她的手不放,另一手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套在了她的断指上,“师父心中没有弟子,可弟子的心中却是有师父的。这是我送师父的薄礼,请师父务必收下。” 她困惑地低头看--原来在她手指上套看的是一个金色的指套,尺寸刚好吻合在断指处,乍然一看,仿佛她的那根手指变成了金色。 “我知道你不在意美丑,只是每次看到你这指头短了一截,我心里就难受得很,所以叫人打造一个指套给你,天冷时若要戴手套,这根手指也不会空荡荡的。”他温柔地托起她的手掌,像孩子献宝似的问她,“怎么样,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也顺眼多了?只可惜长不回原来那个样子了……不过没关系,好在我也不嫌弃。” 她没想到他会想得这样周到,连她要戴手套时断指会不方便都考虑到了,他的温柔低语更如春风化雨一般注入心田,只是他最后的一句话又逗得她莞尔一笑,“总是没几句正经话。” 他似是忽然想起一事,起身望着她道。“有句话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 “什么?”她随口问。 他粲然一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呢?” 令狐问君怔住。这样惊天动地的话,他怎么就这样毫不矫饰的就说出来了?要她怎么回答? “你只要告诉我说,你喜不喜欢我就好。”他搂过她的纤腰,挺秀的鼻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说,没关系,我若是吻你时你不躲开,我就当你答复我了。” 他话语稍一停滞,便覆上她的红唇,一如每次都能感受到的美好般,清冷的香气像梅子酒一样清清浅浅地注入他的心,若是一饮而尽便会有飘飘然的醉意,他最爱在她唇上攫取这种气息,甚至喜欢她的轻颤和推拒。 征服四海的鸿图大计或许说起来可以激荡人心,但是赢得眼前这颗美人心才是他真真正正最渴慕的愿望。 令狐问君没有躲开,然而即使她想躲,他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因为她,注定是他的女人! 圣怀璧身边的那个小谢,对令狐问君来说一直像个谜,她始终不知道小谢的全名,也只跟着他“小谢小谢”的叫。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小谢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不信。 “他自小就跟着我,但却不是圣朝人,他其实是黑羽人,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他一路逃难到圣朝来,最后病死在路上。恰好我出宫去玩,遇到了快饿死的他正缩在宫墙一角,我叫太监拿了一匣子点心给他吃,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就跟着我了。他对过往的事情不记得多少,只记得自己姓谢,于是我就叫他小谢,以后也忘了给他取名,就这样一直叫下来了。” “就这么简单?你就这样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收在身边?”令狐问君不可思议的问道。 “一个人对我忠不忠,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自九岁起跟着我,眼中就只有我一个主子,我练武时他就是陪练,我读书时他是陪读,这雀灵苑内我是一苑之主,他也算得上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了。你可不要小看他,他的武功好得很,做事又机警,我一直想把他调派去给你用。” “我不要。”她立刻拒绝,“他是你的人,还是应当跟着你。” 圣怀璧眼珠转转,笑道。“其实我也不大放心,虽然他没有我这样的美貌,但是到底也有些姿色,朝内不少王公亲贵的夫人和小姐都暗中倾慕他呢。将这样一个人长期安插在你身边,日后怕是会成了我的威胁。” “不知道你是低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他。”她哼笑一声。 此时两人是在丞相府,这几日他们一直在处理和黑羽之战结束后的后续之事,太子那边倒是出奇的平静,没有给他们找什么麻烦,不知道是暂时的倡旗息鼓还是在寻找时机。 “太子肯定想从我身上找出破绽,逼迫父皇把我从兵部裁撤出来,所以我要更加小心。问君,我倒有个想法。” 他极少直呼她的名字,每次这样一叫,她心里的不安就不断扩大,知道必然有不好的事情要从他口中说出。 见她如此紧张,圣怀璧不禁笑道。“我又不是要谋朝篡位,看你紧张的样子,在怕什么?我只是在想,既然你要去玉阳,不如我也和你同行好了,这样可以暂时避开太子的怨恨,又能就近了解玉阳的情形,帮你出谋划策啊。” 令狐问君想了半晌,说道。“陛下只怕不会答应你和我同行吧,你刚刚接掌兵部,诸事繁忙,又要在朝中确立威信地位,这时候若去了玉阳,远离朝堂,岂不是将你好不容易建立的名声又都拱手送回去了?” “未必。我和你去金城那次是掩人耳目去的,这一回,咱们依旧寸削肖进入玉阳,将那边的情形打探清楚之后,想办法逼着玉阳王定下一份新的同盟契约。待契约到手,就如同你从金城要到那五十万两银子一般,为你我日后携手同理江山铺路。这些日子,朝内有父皇主持大事,兵部又有肖怡然看着,我在与不在其实都不重要,我若避开了,太子的心也可以暂时放一放。” 他说的句句在理,但令狐问君心中总是不安。“你现在已经不同于前次和我去金城了,那次没有人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称病缩在雀灵苑,也不会有人来查你。可现在,只怕一朝三国中的人都知道这一仗是你打胜的了,不要说黑羽会将你视作眼中钉,就是玉阳国也会对你的身分有所忌惮畏惧。你贸然和我同行,倒会给我带来麻烦。” 他却早已有了主意,“战场之上,敌军没人见过我的真面目,玉阳国更是没有一人认得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是谁?” 她望着他那张一脸坚定果决的俊容,“看来你早已算计好了,这回又要匿名和我同行吗?” 他额首表示,“嗯,就按照上次的说词,说我是你的护卫就好了,这样不是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他的一番话真的打动了令狐问君,思来想去,带他同行玉阳也未尝不可。这样一来可以让朝中暂时太平一阵,二来也是给他多一个历练的机会,三来……自己身边有了他相伴,这一路应该不会寂寞。 于公于私,她似乎再没有了拒绝他的借口。 第二日,她将自己想私访玉阳的决定告诉了圣皇,而圣怀璧要同行前往的意思她也一并说了。 圣皇听后笑道。“这孩子,现在到哪里都要追看你了。问君,你这个太傅当得很辛苦吧?” 她心中有鬼,自己的这份辛苦又岂敢和圣皇说,只得含含糊糊地回话,“四殿下天资聪颖,实乃不世出的奇才,微臣才疏学浅,真的无从教起。” 圣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让他们这一路务必小心,就算是轻车简从,该带的还是要带,又将太医院的太医和御膳房的厨子拨了几人给他们,并且另选了十余名禁卫军中的精锐与他们同行。 令狐问君苦笑地听着圣皇的这一番周到安排,心中想。圣皇到底是疼爱小儿子,生怕出这趟远门会累坏了圣怀璧似的,可那家伙……那么讲究排场安逸,哪里会累到! 他们两人同时要离开圣都,自然不能做得太张扬,令狐问君以巡视海防为名先出圣都,圣怀璧则被圣皇以“收敛玩性、潜心读书”为名留在御前伴驾读书十日,可实际上却是后脚悄悄溜出了圣都。 外人不知道这两人的去向,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会化身商贾潜入玉阳,这一回他们没有走水路,而是改走了官道。 圣怀璧特意命人准备了三辆马车,一辆较大的并没有留给他们自己,而是让他们的侍女坐在上面,另一辆装饰较华丽的,是小谢带着两个精锐手下坐在其中,他自己则是偕同令狐问君上了最不起眼的一辆小马车。 她疑惑他这番布置是为什么,他眨眨眼笑道。“总要防范有人企图不轨,狡兔三窟的道理你没听说过吗?” “就你鬼心眼多。”她看着自己所在的这辆马车,虽然小,但也算五脏俱全,可以坐卧,亦有茶杯酒盏。 “其实我们两人坐在这辆车上还有一个好处。”圣怀璧脆笑着凑近,“这样挨得近一些,我们俩也方便说话。” “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令狐问君别过脸去,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几本书放到两人中间,故意隔开距离。 他又凑过来看,“是玉阳的史书?看这个做什么?” “知己知彼的道理你都不懂,还好意思和我吊书袋背《孙子兵法》。” 她的取笑让他也笑了,!你总是低估我,我自四岁起就开始识字读书,所读之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这本玉阳史书我早已看得滚瓜烂熟,不信你提一段出来问我,我保证背得只字不错。” “真的?”她疑惑地看着他,想想圣皇这些年苦心栽培他,连雀灵苑那样的地方都给他巧妙安排了,这点史书他当然是能烂熟于胸的,自己的确是小瞧了他。于是她放下书,干脆直接问他,“你觉得玉阳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圣怀璧的眼睛又眨了眨,“你可真会问,弱点?一国的弱点岂能用一言以蔽之,在我看来,玉阳处处是弱点。” “怎么说?” “人心无斗志,国富民不强,无抵御外敌之能力,亦无鸿鹄之志,被人取代是早晚的事。我若是黑羽,先从玉阳下手,说不定比从金城下手要更快些。” 他的话虽短,但句句精练,显然早已深思熟虑过了。令狐问君深思道。“所以我现在最担心玉阳王摇摆不定,会成为几国之中的隐患……我们到了玉阳之后,先观察两天看看,打探到明朗的消息再决定要不要入宫见玉阳王。对了,你派在那里的细作,可能朕络帮忙?” 圣怀璧笑答,“当然,否则我跟着你来做什么?那细作不认别人,只认我。” 她望着他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唇角微微勾起,将那史书一推道。“那就让我们看看玉阳王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玉阳国的都城并没有圣朝的宏伟,也没有金城的奢华,但是街道干干净净,来往之人言谈举止极为庄重得体,人人看上去都像是饱读诗书的儒士,就是来往的女子也温良贞淑得像仕女一样。 马车走了两天,终于来到玉阳的首都,当令狐问君从车内观看着眼前这些景色时,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年她从玉阳开始游历,玉阳的都城她小住饼一年,对这里的街道巷弄都很熟悉,没想到再回来时,一切景色如旧,唯有她,不再是过去那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儿了。 “我们要先找家客栈住下来吧?”圣怀璧第一次住客栈,对地方的选择很是挑剔,“我看咱们不要住在太繁华的地方,但是也不要太偏僻了。繁华的地方人多口杂,没准会留意咱们,偏僻的地方客栈生意不好,一应对象也肯定不好。” 令狐问君瞥他一眼,“哪那么多讲究,就住前面那家悦来客栈好了,地方大,我们这么多人,应该住得下。” 他见她面露不悦之色,便笑道。“好,都听你的。” 但是他们最后并没有住悦来客栈,因为客栈已经客满了。 “这客栈生意这么好?看来必有过人之处。”圣怀璧叨念看,满是遗憾,但他们一连走了四五家客栈,居然间间都客满,他不由得感到狐疑,“怎么回事?玉阳国的人都改住客栈了吗?” 令狐问君低眉深思,“往年只有到秋收的时候,玉阳国才会有这么多的外来客,现在已经过了立冬,不该再有如此大量的客人投宿,只怕此事事有蹊跷。” 他们又找了几家客栈,依然都是客满,或者即使有空房,也不过两三间,住不下他们这二十多人。 圣怀璧有些泄气了,叹问。“难道咱们真的要去骚馆亮明身分,今晚才不会住在马车上吗?” 正说着,小谢从前面打探消息回来,在马车外回禀,“主子,前面有家客栈中空房很多,但老板说整间客栈已经被人包下来了,不肯腾房给我们。” “怎么有这么霸道的人?”圣怀璧找客栈找了大半天的已经很烦了,一听到这话就恼了,吩咐道。“你去和那客栈老板说,对方出多少银子,我出双倍,让他给我腾出房来!” 令狐问君按住他,“别耍孩子脾气,对方既然包下客栈,自然是有他的缘故,人家不在乎这点小钱,你也别想拿钱就把对方砸走。我去看看,若能好好商量,兴许对方可以让几间给我们住。”她于是下了车问小谢,“是哪家客栈?” 小谢顺手一指,“就是前面那间风入楼。” 圣怀璧也跟着下了马车,说。“我和你一同过去。” “你这脾气去了也只会坏事,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好了。”她撇下圣怀璧,自己独自走进客栈,敲了敲柜台,问。“掌柜的,听说这客栈已经被人包了,是吗?” 掌柜的自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客气道。“是啊,客官若是要投宿,还请到别家去看看吧。咱们做生意的向来是讲究先来后到,所以即使客官您要多出银子,小人也不能逼着人家腾屋子。” 令狐问君听他这样一说,就知道从掌柜这里要房间已经没有可能了,事到如今,只能找那包下客栈的正主儿聊聊,于是她问。“那位客人现在在客栈内吗?我能否见他一面?” 掌柜的很是为难的说。“他人是在,不过吩咐下来不许我们上去打扰,那位爷看上去挺气派的,身边前呼后拥的跟着许多人,姑娘您最好还是别冒险惹他了。” “人多又怎样,人多就可以独断专行吗?这客栈既然是开门迎客的,哪有让一人霸占着的道理。” 一听到圣怀璧的声音,她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回头道。“不是让你在车中等我,为何又过来?你这话若是让对方听到,我都没的谈了。” “没的谈也罢,我就不信今晚我就要睡在马车上。”圣怀璧冷笑一声,伸手过来拉她。 令狐问君正犹豫看,忽然看见楼上的客房里走出来两个人,一眼看上去就是像护卫一样的角色,一身黑衣劲装的打扮。 她眸光一凝,忽地反扯住圣怀璧的手腕,低声吩咐一句,“快走!” “怎么了?”他反而不解。 她悄声道。“这两人的腰上挂着黑羽士兵的腰牌。” “黑羽人?”圣怀璧眉头一沉,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羽人居然到玉阳来了……” “只怕这玉阳都城间间客栈都客满,就和他们有关。”令狐问君略一沉吟,“这群人,十有八九就是黑羽定海的手下。” “这么说来,包下这间客栈的人就有可能是黑羽定海了?”圣怀璧的神情古怪,一抹笑容爬上嘴角,“我倒想当面见见这个手下败将。” “你疯了?!”她硬拉住他的手往外走。虽然他说过在海上一战他没有和黑羽定海照面,但是此时此地同样不是两军将领碰面的时机,他们还有重任在身,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好。 但就在此时,楼上有个响亮的声音开口问道。“楼下那两位朋友,是想在这里投宿吗?” 令狐问君只背看身应了一声,“既然兄台已将客栈包下,那我们再找别家好了。” 圣怀璧却微笑道。“这地方空房这么多,你若是好心让我们几间,也免得我们再受四处奔波之苦了。” “天色已晚,这城中的客栈只怕也没有多少空房了,你们一行有多少人,也许我可以让几间给你们挤挤。”对方响应。 “不必了。” “二十来人吧。” 令狐问君和圣怀璧几乎同时间开口,她气得直瞪他。 楼上那人笑道。“人马还真不少,你们是做什么的?” 听那声音已经从楼上渐渐接近他们,令狐问君知道实在是避不开了,只得转回身答复,“我们是从圣朝来玉阳做生意的。” “圣朝?”几名黑羽护卫听到“圣朝”两个字就像听到毒蛇一样,亮晃晃的刀剑瞬间出鞘,直指两人眉心。 令狐问君心中一凛,暗暗挡在圣怀璧的面前,面上却微笑道。“怎么,圣朝人都该死了?黑羽将军,不知道可还认得故人?” “你是……君子晨?” 一条高大的人影从那几人后面走出,气势如山岳一般沉稳威武,这黑衣男子正是黑羽定海。 他望着令狐问君,面露惊喜之色,不禁几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双肩笑道。“你这丫头,悄不作声的就从黑羽走了,我当你去了哪儿,没想到摇身一变,倒变成个富家千金的样子,是要吓唬本将军吗?!” 她淡淡一笑,“那时走得匆忙,是因为家中有急信寄到,说父亲病重,要我回去看望,父亲走后,族中生意没人照料,我就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当日我看你在黑羽就是个巾帼英雄的样子,想不到现在都能做一族之长了。”黑羽定海朗声笑着,笑声在客栈里回荡。 圣怀璧看着他们如此亲密熟悉的样子,冷冷一笑,走上前说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原来咱们遇到的是鼎鼎大名的黑羽将军,刚才太失礼了。” 黑羽定海这才留意到他。一眼看过去,先是惊讶于这男子的美貌极是少见,尤其是那双灵动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知怎地,倒令他心里一沉,有种不大舒服的。 但他千想万想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柔弱清瘦的俊美少年,竟然就是日前手段狠辣、害他兵败如山倒,并屠杀了三千黑羽战俘的死敌。 “这位是……”他面对圣怀璧,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令狐问君。 令狐问君本想按照约定的说法将圣怀璧说成是自己的护卫,但眼看这位四殿下口气这么大,哪里像个护卫的样子,只得随口编道。“他是我家小表弟,他父亲让他和我出来经商走一趟,也算是历练历练。他人年纪小,在家被娇宠惯了,不会说话,将军不要见怪。” 黑羽定海笑道。“刚刚说我们独断专行的就是这位小兄弟吧?你说的倒也没错,我们自己包下客栈,不让其他客人投宿,的确不合适二好,那一楼的客房都让给你们,我们住在二楼。这会儿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子晨,等我回来,咱们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令狐问君强笑回应,“将军的酒量我可敌不过,只能勉强陪饮几杯罢了。” 黑羽定海笑着走了。 圣怀璧背看手斜睨着她,“原来你瞒着我的事情也不少,你和黑羽定海竟是这么熟的关系?” “我和你说过我在黑羽军中待过,这件事可不算瞒你。”她忽然想起一事,“让小谢换个地方去住,他在阵前出现过,别在黑羽定海面前露了破绽。” 他应了一声,看着她,又问。“黑羽定海成亲了吗?” “还没有吧,当年我走时他还没有娶妻。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低头哼道。“这可有点麻烦了。” 因为被黑羽定海发现,也因为这都城中所有能够容纳下他们的大客栈都已经住满,所以令狐问君最终同意住进了风入楼。 圣怀璧的房间紧挨看她的房间,但是他从一开始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里,丝毫没有要回自己房间的意思。 “那个黑羽定海那么晚了还跑出去,你猜他可能去哪儿?”他的面前摆了一匣子蜜饯,都是他从圣朝带出来的。 令狐问君在他对面坐下。“这得问你啊,你的细作那么多,难道就没有派几个人跟着他?” “他那么机警,若是细作跟踪他被发现了,事情更不好办。” 他用两指捏起一颗蜜枣要放入自己口中,见她盯着自己,就笑着转把蜜枣送到她嘴边,但她不吃,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显然他刚才说的话她根本不信。 他只好叹气道。“好,我是派人跟踪他去了,但也要过会儿才会有回报啊。现在你不先给我讲个故事吗?” “讲故事?” 他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邪魅地望着她,“关于你在黑羽的那几年,尤其是跟着黑羽定海时候的日子,我很感兴趣呢!你想从我口中听到情报,是不是也该拿这样有趣的故事和我换?” 她垂下眼睑,轻声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有趣的,父亲要我游历三国,每个国家都至少要待上个三五年,学习各国的精华。黑羽是我历练的最后一国,因为黑羽国的用兵、造船,都是三国之首,只有成年之后,我才有可能近身接触和学习这一切,我来时恰逢黑羽在征兵,我就女扮男装混进军营了。” “这么简单就让你混进军营?黑羽人还真是低能啊。”圣怀璧轻蔑道。 “其实也不简单,是我使了一些手段才骗过层层考核,况且我一个女儿身待在男人堆中也有诸多不便,结果入伍一年之后,我的身分就被发现了。” “然后呢?他们把你赶出军队了?” “没有。”令狐问君微微一笑,“发现我身分的就是黑羽定海,他问我为何要女扮男装,我就骗他说因为我父亲娶了新老婆,不要我和我娘了,我们母女落难到了黑羽,当兵可以有军铜,我就能养活我娘,而且我也向往海上生活,天大地大,自由自在。” “你这套说词骗过他了?”圣怀璧挑着眉尾,“他竟没有把你军法处置?” “他为人心肠不坏,听我是为了尽孝道,让我不要再做普通小兵,将我留在他身边做了个参军。” “为人心肠不坏?”他更加蔑笑,“我杀黑羽人的时候,你把我当成杀人狂魔,他杀了我们圣朝那么多人,还害惨了三哥,结果竟然换来你一句“心肠不坏”?你可真是偏袒他啊。” 她被他说得语塞,闷不吭声。 第8章(2) 他歪看头想了半晌,又凑近道。“我觉得你这故事里似是少了很重要的一段。” “什么?”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了,呼出的热气直接罩在她的脸上,“他是怎么识破你的女儿身的?嗯。” 她尴尬地侧过脸,“总之是我露出破绽了,问那些细节做什么。” “什么破绽?”他的眉心堆整,“该不会是你净身沐浴的时候被他撞破了吧?”他揽着她的肩膀,将她紧压到自己怀中,“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一个外国来的女人,女扮男装进了军营,被他识破后不但没有军法处置,居然还把你留在身边,听来听去,我都觉得他若不是个傻子,就是别有目的,只怕他对你有别样好感吧?” “又胡扯!黑羽定海是正人君子,谁像你这么毛手毛脚,没规没矩。”她不耐烦地推他,“天色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有狼在侧,焉能安睡?”他冷笑道。“那人不是还说,晚上要找你喝一杯,我不留在你身边做个护花使者,哪能安心。” “你做护花使者?”令狐问君挪榆他,“我看你倒更像是采花大盗。” 圣怀璧的眉字唇角瞬间舒展开来,放纵的风流春色在眼底漫开。“你说的对,我是个采花大盗,专采你这朵问君花。”他的唇贴着她的脖颈旖旎吻下,似是在她身上种下了一串火种,烧得她浑身发烫。 正在她被吻得全身发软之际,忽听门外有人说道。“君姑娘在吗?我们将军请姑娘到大堂饮酒。” 令狐问君轻喘看扬声说。“请转告你家将军,我马上就过去。” 圣怀璧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手,哼了一声,“真是个扰人好事的讨厌鬼!”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警告他,“我去和他喝酒,你不要多话坏事。” 他也缓缓起身,轻声笑道。“是,徒弟谨遵师父教诲。” 令狐问君和圣怀璧走入客栈大堂时,客栈大门已经上了门板,大堂内只有黑羽定海和两名护卫。 黑羽定海正在从酒坛中倒酒,一抬头看到他们两人一起走过来,便笑道。“小兄弟也跟来了,好啊,那就再拿个酒杯来!” 圣怀璧笑咪咪地坐在他对面说。“黑羽将军的风采我听表姊说起过好几次了,一直思慕不已,想看一见,今天难得有这个巧遇,怎么能错过?” “就冲着你这样夸我,我要先敬你一杯。”黑羽定海笑着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圣怀璧也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了。 “将军怎么不在黑羽,到了玉阳来了?”令狐问君柔声问道,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他看了她一眼,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方才说。“你们既然是从圣朝来的,应该知道不久前我们两军刚刚打了一仗。” 圣怀璧悠悠插口,“是,听说将军重创了我们三皇子,将军真是厉害。” 黑羽定海哼道。“那不过是一战之始,到最后还不是被你们四皇子打败了。” 他看着令狐问君,又问。“我昨天才听说这一战圣朝派的是四皇子出战,可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这是个什么人物,你们清楚吗?” 令狐问君故作思忖道。“我们不过是普通百姓,对皇室的事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四皇子年纪小,性格轻桃,不过圣皇倒是很溺爱他。” 她说的时候故意不去看圣怀璧,但他却在她说“性格轻桃”四个字之后,偷偷在桌下掐了她的腿一下,以示不满。 黑羽定海沉吟地说。“只怕这是他故意做出的假象!那小子的作战布局十分老道狠绝,绝不是易与之辈,也怪我轻敌了,竟栽在他手里,但下次我可不会再给他赢我的机会了。” 圣怀璧趴在桌上,笑吟吟地问。“将军难道还要和圣朝打啊?好好的为什么老是你争我夺的,让我们百姓都不得安生。” 黑羽定海看他一眼,叹气道。“小兄弟,你不是皇室中人,不会理解拥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对于王者是多么巨大的诱惑。我们黑羽被圣朝压在头上数百年了,也该轮到我们翻翻身了。你仔细想想,圣朝有什么?论粮产,不如玉阳,论钱财,还要靠金城救济,若有外敌侵略,是我们黑羽的士兵出去卖命退敌,他圣氏一族凭什么只要安安稳稳的和令狐家的人花天酒地玩男宠,就可以坐禀其成了?” 他挑眉看向令狐问君,“说的也是啊,令狐一族到底凭什么本事在皇家混得风生水起,还不是靠美色惑人!以前我爹还说,大概是圣氏的人欠了令狐家的人一段情债,所以还上了这么多辈子都还不完。” 她哼了一声,“若是美色惑人就可以立于朝堂不倒,你也可以去混了。” 黑羽定海笑道。“朝廷可是个大染缸,你们两个人,一个是孩子,一个是姑娘,都不适合那里。” 圣怀璧笑了,“将军说的是,就不知道将军在黑羽的朝堂混得怎么样?将军到玉阳来,是不是因为这一仗打败了,所以就躲到玉阳来了?” 吭嘟卿几声,黑羽定海身后的护卫同时拔剑出鞘。 他回头怒斥,“做什么?!你们眼里还有我吗?” 那两人义愤填膺地握着剑柄说。“这小子胡说八道,属下想教训他一下。” “童言无忌,你们也当真?”黑羽定海瞪了他们一眼,又对圣怀璧说。“别害怕,小兄弟,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你这话说的不算对,也不算错,我来玉阳的目的不能告诉你,你知道的越少就离危险越远。” 圣怀璧耸耸肩,“无妨,反正你来的目的若是为了玉阳的疆土呢,用不了多久天下人就都会知道了。” 黑羽定海眯看眼看了他半晌才道。“小兄弟真是个聪明人,今年多大了?” “他才十七,胡子还没长出来呢,女敕得很。”令狐问君插话打断了他的追问,顺口胡编了圣怀璧的年纪,希望他们把他当成没有威胁性的少年。 反正他看上去说是十六、七岁也有人信。 “将军要在这里待多久?”她问完又笑道。“若是涉及机密,我就不问了。” “还要有几天吧。”黑羽定海也答得含糊,他看着令狐问君,旋即话锋一转地说。“我记得你今年有二十一了吧?” “嗯。” “你……成亲了吗?” “……还没。” “订亲了吗?” 令狐问君迟疑着,嘴唇翕动了一下,一旁的圣怀璧一直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见她月兑口就要说“没有”,便笑着接过话来,“等这桩买卖做完,表姊不是就要回去成亲了,当着黑羽将军的面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她瞥他一眼,叹了口气,“就你话多。” 黑羽定海愣了愣,又笑问。“夫家是怎样的人?他镇得住你吗?” 令狐问君苦笑了下,“像我这么年纪大的姑娘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哪还敢嫌夫家怎么样,况且我又不是母夜叉,有什么镇不镇得住的。” 他沉声道。“若嫁得不开心便不要勉强,你这样的好姑娘自然该有个奇男子配你。你若改变心意不想嫁了,便托人给我带个话。” 两人闻言都是一愣。 圣怀璧的神色阴沉下来,嘿嘿一笑,“莫非黑羽将军看上我表姊了?” 黑羽定海朗声笑着,“小兄弟,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真的没有说错。” 令狐问君面上大窘,忙说道。“将军就别开我玩笑了。” “不是玩笑话。”黑羽定海收了笑容,郑重其事的看着她,“我的心意现在告诉你了,你可以考虑看看,反正我在这玉阳还要再留几日,倘若你改变心意,愿意跟我走,我的战船随时可以接你离开。 “你以前说最向往在大海上那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跟着我,日后天天都可以按你的心意过,岂不是很好?” 她万万没有想到黑羽定海竟然会向她告白,而且还当看圣怀璧的面……她偷偷看了圣怀璧一眼,只见他一张俊容冷沉似冰,只有嘴角还勉强挂着一丝冷笑。 令狐问君心中忐忑,垂下眼睑低声说。“多谢将军这样看得起我,我就……考虑看看吧。” “你说,什么叫考虑看看?嗯?!”一回到房中,圣怀璧就将令狐问君一把推到墙角去,死死地压住她,整张脸贴到她的脸上,语气充满了危险。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你要我怎么说,你在人家面前胡编说我要成亲,经过我的准许了吗?我要嫁谁,我怎么不知道?” 他死死瞪着她,“你要嫁谁?自然是嫁给我!否则你想嫁谁?嫁给那个黑铁塔一样的武夫吗?一辈子在海上颠簸受苦,就是你想过的日子?” “我喜欢海上的日子。” “我陪你。” “我不喜欢一夫多妻。” “谁说我要娶小老婆?再说,你就能保证他不会娶两三房小妾?” “黑羽将军是个很专情的男子汉。” “我哪里花心了?!” “你未来要做一国之主的话,就注定要三宫六院。” “谁说的,我若是另娶他人,就让我断子绝孙!” 令狐问君哑然失笑,“哪有这样咒自己的,陛下要是听到了,肯定要骂我害你们圣家后继无人。”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只冷冷问道。“你说心里话,到底对他有没有动过心?” 她沉默片刻,坦诚回答,“有。” 圣怀璧的眉尾飞扬,眼中的寒气更深,“原来你们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那我算什么?横刀夺爱吗?” 她直视他的怒容,淡淡地说。“你若像我这样一生孤苦飘零,无依无靠,在那军营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忽然有一人肯真心照顾你、对你好,你不可能不动心的。只是……我们俩算是错过了,他若是早在我回国之前和我表白,或许……我就不是现在的令狐问君了。”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寂寥,心中一软,放缓了神色笑道。“明白了,你动心在自己最孤独无助的时候,那时不管是不是他,只要有个人对你好,哪怕是阿猫阿狗你也会动心的。你们两人不是错过,只是没有缘分而已,如今有了我,他才是横刀夺爱的那一个。只可惜,他处处都不如我,想把你抢走,只不过妄想罢了!” 令狐问君对他这番狂妄自信的话语感到莞尔,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趣他,圣怀璧忽然拉着她来到窗前,推开窗户,一缕月光投射进来,照到两人身上。 “做什么?”她疑惑地看着他。 他柔声说。“我们对月盟誓,今生今世绝不负对方。天地为证,我圣怀璧只愿娶令狐问君一人为妻,今后无论生死荣辱,休戚与共,绝不变心。” 她的眼眶似是被月光刺得酸疼,一股热流从眼角溢出。 圣怀璧率先在窗前跪了下去,那轮皎洁的明月高悬空中,仿佛是一面无瑕的冰盘玉镜,静静地望着此时此刻的他们,令狐问君不由自主的双膝一软,靠着他跪了下去。 “问君,我平生最喜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你呢?”他在她耳畔呢味一问,那深幽的情意如樱桃酒的味道沉入她的心里。 “我,令狐问君……”她硬咽了一下,侧目望着他那水晶琉璃一般清透的眼,洗惚看在心中问自己,他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他在她眼中一直像个谜,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她的心思,他件件都能猜透,而他的心思,她却永远模不清看不明。 不管日后有多艰难,有了圣皇的许诺,他就一定是要做圣朝的新帝的,而她,真的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女子吗? 他对她的情意,她感受分明,却总是隐隐的不安。或许是因为他藏得太深,他的身分又有太多的未知和变量,让她不敢真的交付自己的心,可是,眼前月色溶溶,他的誓言又是如此让人心动,太美的景色和太美的语言,交织成她无法抗拒的美丽诱惑。 久久,她终于启唇轻喃,“我也……绝不负你。” 紧锁的眉心自她这句话后如鲜花盛开一般舒展开来,他轻托住她的脸,柔柔地吻了上去--深夜的玉阳王宫,寂静如水。 玉阳王独自一人坐在不语殿中,望着墙上的一幅水墨画愣愣地出神。 几名宫女伴着一位气度雍容华贵的宫装贵妇走进来,那贵妇看到玉阳王的样子,轻叹着摇摇头,将一名宫女手中的托盘接过来,轻声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退去,那贵妇款步走到玉阳王的面前,低声说。“陛下,下人说您已经一天都没有进食了,这怎么行?太子病倒已经够让人着急的了,您若是再病了,这玉阳国可就再无人能支撑下去了。请您为了举国百姓,多少吃点东西吧。” 玉阳王的目光有些呆滞,他看着那墙上的画,痴痴说道。“这是贤儿十二岁画的,你看他十二岁时就能画出这么好的画儿了。当时大学士冀培同看到还大加赞赏,说他是玉阳几代王储中最有灵性的一个,当时朕听了都觉得得意,可是没想到一转眼……今天太医和我说,贤儿只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贵妇听得泪珠暗落,劝道。“太子的事情,若真是这样一个结果,那是天意。陛下不是一直说要顺从天意的安排吗?请恕臣妾大胆说一句话,陛下,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太子,而是黑羽,太子这边有天命归属,而黑羽的刀剑却已逼到我们的脖子上了,不理不行了口阿。” 玉阳王这才勉强收拾心神,握着她的手叹气道。“华妃,原来黑羽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朕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想他们的事。白天黑羽定海已经来威胁过眺,朕没有答复他,就是因为朕要为这玉阳的子民看想,我不想和黑羽开战,但是也不想他们做亡国奴。” “陛下为何不求助圣朝呢?”华妃急切谏言,“我们祖上和令狐一家有姻亲关系,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圣朝已是自顾不暇了。”玉阳王再叹气道。“虽然前次海战他们胜了,但是毕竟胜得勉强。黑羽现在调转枪头对付我们,为的就是下次出兵圣朝时可以无后顾之忧,黑羽定海还很肯定地对朕说,圣朝即将有大变,改朝换代是迟早的事。若果真如此,玉阳将会是黑羽的刀俎之肉,黑羽是一定要吞下去的。” 华妃的脸上愁云密布,“陛下这样说让臣妾实在是太失望了。难道陛下准备放弃抵抗了吗?好歹我们玉阳也有八万士兵,不见得就拚不过黑羽!” 他沉默看,没有回答。 她哀戚地低声说。“陛下……请恕臣妾再大胆说一句,难道您要做玉阳的千古罪人吗?玉阳的百姓不会甘愿做亡国奴的,哪怕给我们一个战死的机会,也比不战而败要死得有尊严啊。” 玉阳王动容地望着她,“华妃,朕一直以来都小看你了,你虽身为女子,却比朕还有骨气……好,朕会再好好想想。” 爆殿琼顶之上,一道黑影久久地伏在上面一动不动,直到玉阳王被华妃劝得勉强喝了点汤后去休息了,黑影才一个鹤子翻身,跳入黑夜暮色之中。 圣怀璧躺在床上,睁看眼想看黑羽定海这个人。此人是个厉害的对手,不仅因为他是黑羽国的将军,曾经重创了三哥,还因为这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失败时,可以不卑不充的坦然以对,这一点很多人就做不到。 胜不骄、败不馁,这是一军之帅最应有的胸怀气度。虽然曾经败在自己手下,但是他一点也不会低估他,尤其这个男人,还差点打动了问君的心…… 他勾看嘴角笑,笑这世上的缘分兜兜转转,谁也不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会在哪里遇到。也许遇上了,却错过了,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再续前缘,那就不要怪老天,只能怪自己了。 他绝不会犯这样致命的错误,尤其是当他打定主意要让令狐问君成为自己的女人之后。 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人配与他并肩比翼,任何人若想从他身边夺走她,除非踩过他的尸体! 有人轻敲房门,两短两长,是约定好的讯号。 他起身问。“是小谢吗?” “是,主子。”小谢轻声回应。 “进来吧,门没上锁。”他披衣而起,没有点燃屋内的烛台,只是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一缕月光射了进来,正好照在他的床前。 小谢侧身进入房内,躬身道。“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玉阳国的太子玉颂贤的确身染重病,玉阳王亲口说太医已经断定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嗯。”圣怀璧侧身靠看床架,“继续说。” “黑羽定海今天进过宫,似是威胁过玉阳王,玉阳王现在举棋不定,不知道对黑羽是战是降。” “黑羽从我手下败退之后,果然将矛头转到玉阳来了?”圣怀璧冷笑道。“他带着残兵败将大大方方地入侵了玉阳的都城,这玉阳王还真是无能。” 小谢低声问。“主子有何决断?” “容我想想……”他沉吟良久后说。“听黑羽定海今日的口气,在这玉阳国至少还要再待上三五天,可能他自己也知道玉阳王不会那么快做出决断,但是他必定要先行部署之后的计划,但就算他打算逼宫,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主子的意思是?” 圣怀璧的黑眸似是被月光点亮了一簇雪白的火苗,笑得张扬而自信,“明日我们也去拜会一下玉阳王,看看到底是他黑羽定海有威慑力,还是我圣怀璧可以力挽狂澜。” “是。主子要亮明身分吗?可是丞相大人不是说要主子不要泄露了真实身分?” “明日我会让她去做别的事,我入玉阳王宫的事情不要透露一个字。知道吗?” “是,属下明白。” “去吧。” 小谢退出房去,将房门俏然关好, 圣怀璧一手扶着窗权,将脸贴在窗边,遥望着那一轮明月,轻声笑道。“明月有情应笑我,一片苦心只为卿。她帮我帮得那么辛苦,我也总要报答她一下啊。” 明日,就先把她借给那武夫一两个时辰,他才好放手去做他该做的事情。这一朝三国的根基已经动摇,谁能抢得先机,谁就是未来的四国之主,他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令狐问君没想到圣怀璧经过昨夜那番令她极为动心动情的对月盟誓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改变了主意,居然让她去“色诱”黑羽定海。 “昨天是我不对,不该跟着你去。有些话,他当着我的面未必会说,但你若单独问他,他倒有可能告诉你。” 令狐问君见他一脸坏笑,皱看眉说。“你变脸变得可真快,昨天还口口声声……算了,我去找他聊天,回来之后你可不要又乱发脾气。” 圣怀璧笑咪咪道。“不会了,我又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再说,你昨晚和我都拜过天地了,我还性你逃婚不成?” 她脸一红,“呸!谁和你拜天地了!” “要耍赖?那我就在你手背上刻个名字。”他拉起她的左手,在她的手背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令狐问君一时疼痛难忍,轻呼看推开他,叱道。“你疯了?” “这是咱们圣朝的规矩,定情的男女,要在对方的手背上留下啮痕。你若是不甘心,你也咬回来好了。”他笑着将自己的手凑到她的樱唇前。 她哼了一声,推开他起身出去了。 圣怀璧见她出了房门,他旋即走出客栈,两条街外,小谢正牵看马在那里等候。 他接过马缓绳,翻身上马,“走,我们现在去玉阳王宫。” 当他们来到玉阳王宫门前时,圣怀璧向四周看了看,随后吩咐,“小谢,你留意这周围,只怕有不少黑羽的士兵在这埋伏。” 小谢点点头,“正是如此,昨天我便已经看过了。殿下要是走正门的话,只怕太引人注意了。” “王宫角门在哪?” “东西南北各有四个角门,北面那个最靠近玉阳王的寝宫。” “我们就从北面走。” 第9章(1) 两人到了北面角门处,小谢先使计引走在暗处看守的黑羽士兵,圣怀璧才缓步走到两名看守角门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看到陌生人靠近,警觉地拔出嘎刀,喝问。“什么人擅闯王宫禁地?” 圣怀璧微微一笑,举起一块玉珏,“请将这块玉珏交与你们玉阳王,就说有贵客来访,请他务必一见。” 两名士兵见这画一般美丽的少年口气如此之大,不禁一证,但他身上自然流露的清贵傲气又让他们知道他绝非寻常人,两人迟疑地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接过他的玉珏,问道。“可否请问尊驾大名?我们也好回报陛下。” 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人接过他的玉!!,问道。“可否请问尊驾大名?我们也好回报陛下。” 圣怀璧淡淡回应,“玉阳王看到玉压自然就会知道我的来历。你们若是待慢了我,被你们的陛下处置,可不要怨我没事先提醒你们。” 玉压很快就被送到了玉阳王的手上,当他看到这玉压时不禁大震,速问。“来人在哪儿?” 那士兵单膝跪在地上回禀,“就在北面角门。” “是什么样的人?一共多少人马?” “只有两个,看上去都很年轻,弱冠左右的年纪。” 华妃也在玉阳王的身边,她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这玉压怎么了?” 玉阳王看着那玉压,很是感慨的说。“这玉压是当年一朝三国订立协议时,彼此留下的信物,一共有四块。这块白色的属于圣朝,所持之人便是圣皇的钦差信使。” 华妃大喜,“这么说,救星到了?” “或许是……但眼下这情形何其凶险,他们两个人又能做什么呢?”玉阳王依旧忧心忡忡。 华妃忙说。“无论如何,陛下总要先见对方一面才好决断啊。” “是,你说的对。请那两人进来见朕,记得不要引人注意。”玉阳王细细叮嘱着。 很快地,圣怀璧就站在了玉阳王的面前。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位美少年,讶异地问。“你是圣皇的使者?” “是。”圣怀璧淡淡一笑,“我知道您看我年轻,不相信我可以代表圣皇,也想问我带了多少兵马来解玉阳之困。” 玉阳王惊诧于对方犀利的言词与敏锐的反应,不由得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好,朕要问的事情你既然都先说了,朕便听听你的答案。” 圣怀璧说道。“我们此次从圣朝出来,所带人马不过二十余人,所以并不能如您所愿,以武力帮您抵抗黑羽。不过我出圣都之前,圣皇已经全权委任我处理四国之中的一切事宜,王上有任何想问的,都可以直接问我,我知无不言。而我所要求的,王上也请务必照办,否则玉阳即将大祸临头。” 华妃在一旁张大眼睛说。“你这孩子好大口气,由你全权处理?你以为你是何人?可以担得下这么大的责任!” 他躬身回道。“您就是华妃娘娘吧?我在圣都便听过您的贤名。请恕晚辈无礼,一直未曾告知晚辈的名字。晚辈圣怀璧,是圣皇四子,父皇托晚辈问候二位。” 玉阳王惊讶地看着他说。“你就是圣怀璧?日前在公海上大败黑羽定海的人就是你?” 他微微一笑,“一场小战,赢得几分虚名,竟然让您也听说了,晚辈汗颜。” 玉阳王再一次上下打量着他不禁感慨,“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圣朝人才济济,是我玉阳所不及啊。” “那么,现在陛下可以相信我了吗?”圣怀璧负手而立,朗声说道。“王上若想解黑羽重兵围城之困,从今日起务必要听我的指示行事,方可退敌。” 玉阳王挣扎着想了好久,缓缓问道。“你有退敌妙计?” 圣怀璧但笑不语,神态自信从容,仿佛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黑羽定海下楼时,见令狐问君独自坐在大堂内喝茶,他还没有开口,她就微笑着起身问。“将军可愿和我出去走走?” 他看着四周,“你那个小保镖怎么今天不陪着你了?” 令狐问君笑道。“他玩心重,一早就跑出去玩了。” 犹豫一下,他回头看向自己的护卫,吩咐了一声,“你们留在这里等我。”然后并肩和她一起走出风入楼。 “还记得上次我们俩一起逛街是什么时候吗?”她踱步在繁华的玉阳都城中,侧目笑问。 黑羽定海也报以一笑,“怎么会忘,不过是去年的事情。正好赶上过年,你说喜欢看花灯,我就陪你在黑羽都城的街上看了一晚上的花灯,还帮你买了一盏,你提在手上那雀跃的样子,真像个小孩子。” 她浅笑着眨了眨眼,“那是生平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怎么可能不高兴。” “可你,最终却把它留在了黑羽。”黑羽定海望着她,“子晨,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许多不开心的事情,只是不愿意和人说,眼下我们身边都没有别人,你若信得过我,信得过我昨晚的话,就不妨告诉我,我能为你做到的,绝不会有一句推辞。” 令狐问君站定,抬头望着这个她追随了好几年的男人,“将军,为何昨夜会突然向我求亲?” 黑羽定海苦笑着模模鼻子,“其实也是你走之前我才发觉自己心中有了你,只是你突然离开,我四下派人去找,也找不到你,本想看这一生大概是无缘了,可既然上天让我在这里再遇见你,自然不愿意再错过这个机会……你真的订亲了?” “……嗯。”她轻轻点头。昨夜与圣怀璧的对月盟誓,对她来说,比起三媒六聘更加郑重而神圣。 他又问。“夫家是怎样的人?你就一点都不了解的嫁过去?” 她想了想,笑道。“也不是一点都不了解,只是……总觉得了解得还不够深。” “他与你算得上门当户对吗?” “不算。”她淡淡地说。“以我的家世配他,应该算是高攀了。” 黑羽定海再追问。“是因为喜欢他才嫁给他,还是因为父母之命?” “都有吧……”她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何父亲为她取名“问君”?这个名字是不是就注定她这一生是要侍奉在君王身边?父亲早已在许多年前就将她许给了圣家未来的皇帝,而这个人,便是圣怀璧。父亲不能预知她和圣怀璧的感情,但却预知了她的命运。 “真的不会更改心意了吗?”黑羽定海颇不甘心地说道。“若真嫁了,可是一辈子的事,那个人值得你托付终身吗?” “不管值不值得,他和我说他要定了我,而我也决定跟着他了,上天赐予我这段缘分,我不想辜负天意。” 她的脸散发看坚定的光芒,看得黑羽定海心中一沉。 “是我错过了。”他感慨道。“倘若可以重来,真希望那个幸运的男人是我。” 她双颊微红,“必然会有一个比我强过千百倍的红颜知己在等着将军呢。” “但愿吧。”他苦笑着,忽然正色问。“那你约我出来,想单独问我什么?” 她此时站在一个小摊前,那摊位卖的都是答环首饰,她挑了一根发簪,问那小贩,“这发簪要多少钱?” 小贩见买客是一位衣着讲究的富家小姐,便笑着招呼说。“姑娘好眼力,这是纯银打造的,现在贱价卖,也得二十个铜钱。” 黑羽定海哼了一声,“真是漫天要价。这簪子也值二十个铜钱?” “这位爷,您看以姑娘这样的美貌,若配上这根簪子岂不是锦上添花,像仙女一样了?这二十个铜钱可真是要价不高,不信您四处打听打听,哪家不是得开价四十五铜钱的?” 令狐问君笑道。“店家的要价的确公平,二十个铜钱就二十个铜钱吧。现在一两银子就要一百个铜钱来兑呢。”她付了钱,买下那只簪子,拿在手上,回头问。“将军知道我为何要买这只簪子吗?” 他不解地看着她,“你这女孩儿家的心思,不过就是为了打扮好看吧?” “可将军以前见我戴过多少首饰呢?”她晃着那根簪子说。“四国之中的货币及商品价格这数百年来一直很是稳定,可是最近金价银价的价格却在暗暗飞涨。上个月一两银子可以换八十个铜钱,现在就涨到一百个了,将军知道其中的缘故吗?” 黑羽定海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她。 令狐问君叹道。“时局不稳时,物价就会飞涨,而金银铜做为货币流通,价格自然是首当其冲地水涨船高。现在铜价已经眨值了两成,相对的,粮食的价格也肯定要涨,若是到了四国百姓都无钱买粮的地步,将军可知道,国家最可怕的动乱不只是战乱,还有民祸!” “原来你约我出来是要和我讲大道理。”黑羽定海神色一沉,“子晨,这是国家大事,不是你这个小女子能管得了的。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奉王命而行,我只负责打仗,国计民生是丞相大臣要头疼的事情,和你我都无关。” 她苦笑了下,“你向来忠君,不管是非对错。” 黑羽定海皱眉道。“你这是在拐着弯的骂我愚忠?” 令狐问君将那根发簪插在头上,转身说。“各为其主,我既然说服不了你,也只能再劝你一句,为了四国百姓免受战火茶毒,请将军务必三思而后行。” 他冷笑一声,“各为其主?你为的主是谁?圣朝皇帝吗?” “我的主是一朝三国的百姓,也包括黑羽的百姓。你以为他们就真的盼着四国大战吗?”令狐问君直视着他,“将军,日前海战,您折损了几千名将士,这些人中我都不敢问是不是有我认识的过往同袍,得知他们全体被海葬之后,您心中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黑羽定海冷冷说道。“后悔,我后悔没有早一点识破敌人的奸计,让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害我败得如此之惨。 “你在黑羽军中也待了好几年,应该知道黑羽将士们第一条信念是什么--就是为国捐躯,视死如归。只要有战争,就必然会有死人,不要说是他们,就算有一天我战死沙场,也在情理之中,无须怨慰后悔,谁让我是黑羽人,这是上天为我安排的路,我就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话说到这里,已经成了僵局,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令狐问君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将军,我希望您……唉,罢了。今日也许耽误了您的大事,您若还有军国大事要忙,可以先走一步了。” 黑羽定海一手扶在她的肩上,专注地看着她,“子晨,你是个善良的人,不会明白帝王之心。一旦坐上龙椅,心中就不能只有自己那点小情小义,而是必须放眼四海了。我王志向高远,而我身为臣子,毕生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办法达成大王的心愿,你若是男儿身,能入得了朝堂,或许会明白我今日处境……唉,玉阳这里可能将起战火,我劝你也别做什么买卖了,还是早点离开为好。” 令狐问君黯然问道。“离开?让我去哪儿,四国都将陷入战火,这世上哪里还有太平之地,难道要我出行海外,远走他乡吗?” 她此言一出,黑羽定海似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两个人只默默地继续前行,一时相对无言。 两人回到风入楼,都还没走进门,黑羽定海的属下就匆匆迎向他。 “将军,玉阳王派人给将军送来请柬,邀请将军今晚到宫中赴宴。” “赴宴?”他接过那请柬看了看,冷笑了声,“只怕是鸿门宴吧。” 令狐问君站在一旁,皱着眉猜想玉阳王此举有何用意。 这时圣怀璧正趴在一楼,对看街道的窗口笑道。“表姊回来啦?我从幸远斋买了热呼呼的豆沙包回来,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看他一眼,回了一抹笑,“好啊。”然后和黑羽定海简单告别进了大堂。 圣怀璧的面前不只摆着豆沙包,还有七八种小点心,每一种看上去都精致得可爱。 令狐问君叹道。“你怎么无论到哪儿都不忘了吃啊?!” “吃是人生大事之一啊,长着这张嘴不吃的话,岂不是白来世间一趟?”他抬眼看向随后走进来的黑羽定海,问道。“黑羽将军要不要过来一同吃点儿?” “多谢你了小兄弟,可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忙,恕不奉陪了。”黑羽定海未做停顿的带人上了楼。 她低声透露,“玉阳王不知为何突然给他送来请柬,会不会是玉阳王坐不住了,所以要和黑羽谈判?” “有可能。”圣怀璧一边吃看手中的豆沙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说不定今晚玉阳王就要缴械投降了。” 令狐问君沉吟许久,摇摇头,“不可能,一国之主若是这么容易就屈服在敌人的婬威之下,那他就不配做这一国之主了。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内幕,也许……我应该入宫一趟。” 圣怀璧挑眉道。“你休想。你不让我暴露身分,自己倒要去玉阳王宫了?你可知现在玉阳宫门前到处是黑羽的眼线,你若是去了,被人家发现你的身分,你要怎么和黑羽定海交代?” “你怎么知道?你去玉阳王宫了?”她瞪着他。“你不会又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刚刚去买豆沙包的时候顺便转了一圈,你放心,我没有在门前多做徘徊,他们不会把我当回事的。” “可我们总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瞎猜,若玉阳真的和黑羽结盟,那圣朝就要月复背受敌。”起身要走,却被圣怀璧一把拉住,“别去,玉阳王登基三十载,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 “我们辛辛苦苦来玉阳这一趟,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戏吗?” 令狐问君蹙眉。 “放手,我必须去。”圣怀璧见她真的动了怒,便诡笑着对她说。“你先等等,和我回房去,我有话和你说。”狐疑地看着他,心中一动,“该不会是你在背后搞鬼吧?” 扯着她回了房间,将房门关好后,把茶杯里剩下的半杯残茶倒在桌上,手指蘸着在桌上写着。玉阳夜宴是计。 狐问君神色一紧,也用写的问道。是你安排? 诱他入宫。 皱眉再写。难道你们真的安排了鸿门宴? 是,不会杀他,只为退敌。 桌子就那么大,两个人写了几个字就满了,他顺手一抹,字迹被抹花了,桌上只有水渍。 狐问君瞪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几时做这一切的?” “刚刚。”他笑笑,“在你回来之前。” “你骗我出去,就为了自己办事方便?” “嗯……” 她气得一下子扬起手,差点给他一巴掌。但是他翘着下巴望着她,明知她在生气,却不闪也不躲,就是等着她打似的,她又岂能真的打得下手。 “我最恨你有事瞒我!”令狐问君咬着牙根说,“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都敢背着我做?” “我现在不是说了,”他抓住她的手靠近自己的脸,“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让你打一下出出气。” 她的眼角余光恰好看到他握着的那只手──那一节金色的指套在手上熠熠生辉,想起这是他专门为自己打造的,一片苦心也的确是令人感动,便不争气的心软了。她攒紧五指,将手夺回,恨声道。“把你的计划说清楚!” 他指了指楼上,在她耳畔低声说。“我今日发现咱们屋子有人进过,想是黑羽定海派人模过我们的底,好在屋中没有任何破绽,但也要谨防隔墙有耳。你不用着急,一会儿等他走了,我再说给你听。” “你若要杀他,必须先告诉我!”她以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强调,“他是黑羽国的首将,靡下雄兵十数万,他若是出了事,绝非你可以轻易收场的。” “知道你舍不得他。”圣怀璧哼了一声,“我会留看他一条贱命的。” 令狐问君凝眸望着他,半晌才说。“你的胆子的确够大,难怪你父……父亲说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错看你太多,日后伴看你,也许有一天就被你算计进去了。” “我算计别人是为了保命,算计你却是为了掠心。”他靠近她的红唇,食指一点,“今晚你留在客栈之中等我吧。” “休想。”她语气坚决,“我再说一遍,我来玉阳不是为了看热闹的。” 第9章(2) 此时楼上传来踩踏过楼梯的声音,两人同时住了口,侧耳倾听,只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走出了客栈。 圣怀璧也拉起她,一边推开门往外走,一边说。“表姊,听说西街那边有很好的绸缎铺子,我得带些新鲜布样回去给家里那些姨娘们,你帮我挑挑,看着哪块好看。” 知道他还是不放心客栈,她想了想回道。“西街那边有什么好看的,我白天刚刚转过,还是东街那边好些。” “好啊,那就去东街……咦,表姊头上的簪子哪来的?”他一回眸,忽然看到她头上刚刚插上的那根新簪子,危险的眯起了眼。 令狐问君狡猾的笑了,“刚刚和黑羽将军在街边买的。” 他脸一板,“哼,家中那么多好看的替子你看都不看一眼,出了门倒买起这种不值钱的东西,一点也不好看!这银子做的东西,戴戴就黑了。”他一个伸手竟将那簪子拔了下来,直接丢到地上去,“走,我带你去看金饰。” “小兄弟出手这么阔绰,想必在圣朝也是系出名门吧?”楼上忽然传来黑羽定海的声音,令狐问君看了一眼圣怀璧,两人心中同时想的是。他果然还没有走。 圣怀璧撅看嘴问。“什么系出名门?表姊老说我家是土财主。况且要说有钱,还比不上金城,只不过是在几国之间倒腾点布匹粮食,赚点银子够养活一大家子就行了。” 令狐问君打趣道。“你赚钱养活一大家子?哼,不当败家子就好了。” 黑羽定海看着两人,微微一笑,“对了,子晨,我今晚要去赴个宴会,你不是对我有诸多劝告?不如你与我同行,一起去看看。” 楼下两人均是一征,圣怀璧先皱看眉说。“请表姊吃饭?那我也要跟。” 令狐问君倏然转头阻止他,“别闹了,将军请的是我,你别老当条尾巴!” 她再回头笑道。“好啊,我与你同去,只要将军不嫌我丢脸。” 圣怀璧在她背后轻声低叱,“你敢!” 她再回头嫣然,笑,轻声响应,“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沉着脸,又抬头看向黑羽定海,哼哼一笑,“好吧,既然你晚上要去吃好吃的,现在必须先陪我去挑布样。”然后就拉着令狐问君走出客栈。 黑羽定海站在楼上,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开口问身边的护卫,“你刚才说圣朝的丞相出了圣都?” “是的,据说圣皇派令狐问君去巡视海防,但是沿途我们的眼线都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只怕巡视海防之事有假。” 他思忖着,“令狐问君登上丞相之位是一年前的事情吧?” “是。” “一年前……”他的心往下沉。一年前,正是君子晨突然离开黑羽的时间。 令狐问君,君子晨,君子……臣?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 “为何要答应他?”圣怀璧撰紧她的手腕,压抑着怒气问。 “为了防止他起疑,也为了防止你背着我对他不利。”令狐问君的手腕都被他抓疼了,“你的计划中若没有杀他这一项,又为何要怕我去?” “你也觉得他在怀疑我们?”他皱眉地说。“他特意叫你陪他去赴宴,明显是有目的的,不管是为了试探,还是想要挟持,总之没安好心。” “所以更要和他一起去看看。”她斜睨着他,“我们带来的人这么少,玉阳王怎么肯听你的话?” “因为我是圣朝的四殿下,我打败了不可一世的黑羽定海,四海之内,现在都要知道我的威名了。”他嚣张地挑着嘴角。 “既然黑羽定海不怕死,我就再陪他玩一玩。”令狐问君瞪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吹牛,没有了大军保护,他又开始怀疑我们,你要想好退路。他知道我的身分还没什么,但他若知道你是谁,你以为他能饶得过你?小谢呢?通知他,今晚准备撤退。” “小谢可不能走,他是我安排在今晚夜宴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了。” 她吓一跳,“你该不会是想让黑羽定海认出他来吧?” “黑羽定海认不认得出他并不重要,关键的是,要让别人认出他来。” 他说的古怪,令狐问君掐了他的腰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这里故弄玄虚,打什么哑谜?!”圣怀璧笑笑,“其实也没什么,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小谢是黑羽人?” “嗯。” “那是我遇到他时他亲口说的,但其实当时他说的一口地道的玉阳官话。” 令狐问君看着他,站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玉阳人?” “而且出身应该不会太低。因为他胸前挂着一块血玉坠子,这血玉的价格你可知道?就是姆指大小一块,也可抵万金了,上面还刻了两行小字。昙香静雅,千金不移。” 她讶异道。“难道他会是玉阳的名门之后?但是怎么会流落异乡到了圣朝?” “父皇派人暗中调查过,听说玉阳王宫中曾丢失一名皇子,那皇子是被人偷走的,其中缘故不是很清楚,但玉阳王命人全力追查,却没有那皇子的下落,而那皇子的年纪正和小谢一般大小。” “可我试探过小谢,他对过去的事情真的是全然不记得了。我想应该是有人和玉阳王有仇,为了报复,才把他从玉阳偷走,又想办法封了他的记忆,到了圣朝之后,偷走他的人因为出了变故,才丢下了他一个人。” “封了记忆……”令狐问君想了想,“我倒是听说过在黑羽有这种奇特的法术,可以将人的一部分记忆封存,但被封住记忆的人如果受到某种刺激后,还是有可能恢复记忆的。”她又问。“你打他的主意,是因为现在玉阳的太子病重,玉阳王可能无后,所以你要把他推到玉阳王宫内,为你所用?”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吗?”圣怀璧微笑道,“小谢自小苞着我,他对我的忠诚毋庸置疑,我将来是要一统四海的,如果他能做玉阳的太子,我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得到玉阳的疆土。” “岂有这样顺利。”她摇摇头,“玉阳王的心思,你不能料定。小谢的心,你以为就可以掌控在手中吗?他虽然自幼跟着你,但一直是做你的奴才,若有一天,让他触碰到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他能不动心吗?” 他沉吟片刻,才回答她,“的确,我们不能准确地算计人心,但是起码以目前的情势,我们可以赌一赌。也许我们会赌赢,或者你还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吗?” 令狐问君在心中一叹。记得自己祖上名相令狐笑,据说可以准确地卜算出所有人的命运,只可惜他的卜算之法没有传给后世子孙,若她学会该有多好,就不用困在此地进退两难。 见她没有反驳,圣怀璧又笑道。“既然你也没有退敌良策,那就听我的。他要入宫赴宴,你可以和他同去,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插手,记住,我的目的不是要杀他,只是要退敌。” 她睁大眼盯着他,“倘若你真的退了敌……下一步又想做什么?” 他突地指向旁边一家店,欢喜地说。“哎呀,表姊你看这里有家饭庄,看起来好像不错,我现在肚子好饿,只顾得上眼前,哪里想得到以后的事情?!” 他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了。令狐问君知道他是故意不肯说出心里的想法,像他这样随口一说都是“我将来要一统四海”的人,心中的盘算自然不简单了。 只是他说的也对,现在只能先顾眼前的事了。今晚这趟夜宴,怕是变量无穷,黑羽定海若真的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了,又岂能让他们全身而退? 令狐问君是骑着马和黑羽定海一起去玉阳王宫的。 他只带了四名护卫随行,一路上神情很是惬意,还不时和她闲聊。 “子晨,你看这玉阳的街道比起咱们黑羽如何?” “黑羽没有这么多的商户。”她回应道。 黑羽定海笑着点点头,“是啊,黑羽人向来不善经商,待日后平定其他三国,你也来帮看黑羽打理商铺吧,黑羽人也要学些休养生息的本事了。” 他把日后那惊心动魄的大战如此轻描淡写的带过,令狐问君的嘴角实在挤不出一丝笑容。 远远的,可以看见玉阳王宫的大门了,黑羽定海长鞭一指,说道。“玉阳王宫就要到了,你若现在后悔了,不想和我进去,也还来得及。” “我为何要后悔?”她反问,“也许是将军后悔了,不想带我进去。毕竟这涉及到玉阳和黑羽的军机大事,我一个外人,不应该在场。” “你也算不得什么外人,你是圣朝人,有你坐镇,这一朝三国到齐了三方,不是更好?”黑羽定海随意的一句玩笑,像是别有深意。 令狐问君扯动一下嘴角,没有回应。 黑羽定海看着她,耐不住好奇又问道。“子晨,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我竟敢只身来赴宴?” “不奇怪。”她的回答也很干脆,“若非将军有十足的信心和把握,您是不会轻易犯险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王宫周围,只怕早已埋伏了黑羽的兵马了吧?” 他笑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将军今晚入玉阳王宫赴宴是假,想逼宫才是真。” 黑羽定海笑声朗朗,“你说的也不全对,玉阳王毕竟是玉阳的一国之主,我要想逼宫,也没有那么容易。我带兵马来,只是为了自卫而已。” 令狐问君抿起嘴角,似笑非笑。黑羽定海的话,她不能信,他带着大军占领了玉阳都城,无非就是为了逼迫玉阳王,今夜之宴,是他出手的最好机会,但是他的确也不敢轻举妄动,就不知道圣怀璧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黑羽将军,我王在正殿设宴等候,请将军及随从一同入内。”守在宫门口的侍卫看到他们到来,大声说道。 黑羽定海下了马,对护卫中的一人吩咐,“你留在这里等候,无论事情办得顺利与否,我都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出来。” 那护卫领命,站在原地。 黑羽定海偕同其他三名护卫和令狐问君一同走进玉阳王宫。 令狐问君虽然在玉阳也待了几年,但是玉阳王宫却是第一次进来,不过因为今夜她满月复心事,也顾不上欣赏,只草草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暗淡星光下的树丛花圃,猜测会不会有弓箭手埋伏在此,但玉阳王宫中的树木种得比较稀疏,四周景物在星光之下一览无遗,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暗藏重兵。 不远处,隐隐的似有丝竹之音传来,只是不在正殿之内,声音缥缈,如在云中。想来是玉阳王为了迎客而布置,却又不想让那教坊乐人打扰了这边的清静,以免影响他们说话。 玉阳王负手而立于正殿门前,见他们来到,笑着说。“将军真是信人,本王还怕你顾虑重重,不会来呢。” “陛下亲邀,定海怎能爽约!包何况前日与陛下所说之事还没有个结果,想来陛下已经做出决断了?” 玉阳王笑笑,领着他走入席中,其间还打量着令狐问君,好奇问道。“这位姑娘是将军的家眷吗?” 黑羽定海笑着回道。“我有此心,奈何佳人无意。这是我的一位故交,陛下可不要小瞧了她,她虽然是女儿身,却有男子般的心胸气度,白天她还就玉阳眼前之事劝了我半天,几乎要让我以为她是陛下派到我身边的说客了。” “哦?既然如此,我要代玉阳的百姓敬姑娘一杯了。”玉阳王笑着亲手为令狐问君倒了一杯酒,“姑娘如何称呼?” “君,君子的君。”黑羽定海截过话来,“多有意思,一个女孩子却偏偏姓君,至于闺名,不知道她肯不肯说。” “有何不肯说的,”令狐问君嫣然一笑,“民女君子晨,得见龙颜,实在是甚为惶恐,若有失礼之处,请陛下海涵。” 玉阳王笑道。“姑娘真是爽快大方,这样的姑娘家,黑羽将军若错过了,不怕后悔吗?” 黑羽定海无奈地摇摇头,“所以我才说,我本有心,但佳人无意啊。” 令狐问君无奈地叹气问。“将军和陛下就准备站在这里调侃民女吗?两位应该还有大事要谈,或许民女应该避一避。” “不必。”玉阳王摆手道。“既然黑羽将军肯带你来,说明了他不想瞒你,朕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两位请入席,今日是朕宴请将军,看今夜星光正好,不如将国事且放一边,两位好好品尝一下我玉阳的美酒佳肴如何?” 黑羽定海不禁暗暗皱眉,他没有心情和玉阳王周旋,宫外属下还在等他的消息,但见令狐问君坐了下来,只能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先心平气和的看着这老狐狸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自己的大军就在宫外,料他也没有多少能耐翻得了身!这样想看,他便也在首席的位置上坐下。 “君姑娘也是黑羽人吗?”玉阳王先开口和令狐问君搭话。 “不是,我其实是圣朝人。”她微笑道。 “圣朝人?”他很是诧异,“前几日,圣朝不是刚刚和黑羽打了一仗,怎么黑羽将军竟敢把圣朝人带在身边?” 黑羽定海哼了一声,“难道打了一仗之后,我连圣朝人都不敢见了吗?老友重逢,叙叙旧罢了,反正她又不是圣朝的什么显赫人物,我还会怕她不成。” “将军自然不会怕我。这一朝三国之中,有几人不怕将军威名?”令狐问君回目牟笑着说。 他却回道。“看你笑得这么古怪,心中只怕在说──再厉害的人,还不是输给我们四殿下了。” 令狐问君将奉承的话说得很是清淡,“我们四殿下只是侥幸得胜,其实并不比将军强到口那里去。当日之败是将军一时大意轻敌而已,但放眼四海,若论军事兵法,也唯有黑羽雄冠一朝三国。” 黑羽定海端着酒杯,半天没有喝下一口,听到她这样赞美自己,嘿嘿一笑,“你倒像是玉阳国的人了,今晚这么给我灌迷汤,是怕我又和圣朝打仗吗?” 她轻叹道。“将军说过这是帝王之心,与我这个小女子并无干系。” 玉阳王在旁边插口说。“武氏临朝,木兰从军,原本都是小女子,但也是可以做大事的。” 令狐问君笑道。“多谢陛下拿那两名奇女子来与民女相比,只可惜民女此生就是个小女子了。两位慢聊,这桌上美食甚多,民女要塞住自己的嘴了。” 两名男子对视一眼,玉阳王笑问。“黑羽将军不敢鱿酒,大概是怕朕在酒中下毒。不如这样,朕与将军换一下酒壶酒杯如何?如此星辰良夜,听闻将军又是海量,若有美酒当前却不饮,岂不是可惜了。” 说着,他竟亲自站起来,捧看自己的酒壶和酒杯走下台阶,与黑羽定海交换器皿。黑羽定海忙起身说道。“陛下如此坦荡,倒教定海不好意思了。不敢说与陛下更换酒具,定海就借此酒,先敬陛下一杯好了。”说着,他将杯中的酒举到眉梢之前,然后饮下。 玉阳王点点头,“将军其实也是个爽快之人,若是我们玉阳人,我玉阳当可高枕无忧了。” 黑羽定海淡淡说道。“玉阳也有良将无数,陛下无须感慨。其实我只是想要带走一纸一书,便可保证不犯玉阳疆土秋毫,陛下与其在这里和我客客气气地绕看圈子说漂亮话,为何不开门见山?” 一纸一书?令狐问君心中一动。这一纸一书指的又是什么? 玉阳王忽然沉默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开口道。“将军必然知道我玉阳国现在有许多难处。贤儿病重,这江山日后将由谁来继承大业都难有定数。那本《上古兵书》虽说是黑羽当年送给玉阳的国礼,但也是我玉阳的镇国之宝,将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直接登“可索取……未免欺人太甚了。” 黑羽定海笑道。“黑羽又不是白要这本书,只要原书到手,容我们抄录一遍,我自会派快船精兵将原书奉还,不知道陛下在担忧什么?” 令狐问君忽然惊醒──原来他来到玉阳的目的之一,竟是为了《上古兵书》?若非此刻提起,她几乎忘了玉阳国还有这样一件宝物。 那《上古兵书》据说原本是黑羽百年前一位名将写成,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兵法策略,内容之详尽,计策之高妙,绝不在中原的《孙子兵法》之下,而且其中多有论计奇计,甚至高妙于《孙子兵法》,黑羽国一直将其视为国宝,后来因某朝一位黑羽的公主嫁到玉阳来,便带了这部书的副本做陪嫁,再后来,因为四国少有战事发生,这部书渐渐也被人遗忘了。 怎么此时黑羽忽然跑到玉阳来索要这本书? 难道……留在黑羽的原本丢失或损毁了? 她看向黑羽定海那微微凝起的眉心,霎时明白了。也许对黑羽来说,原本以军事雄霸于一朝三国,兵书的遗失或损毁并没有特别在意,却不料日前之战莫名其妙地败给名不见经传的圣怀璧,他们立刻危机感顿增,于是带着大军压境,要把副本带回去,以保以后作战更加稳操胜算。 但显然玉阳王是不想交出这本书的,玉阳本就处于弱势,再将兵书奉上,对于一国统帅来说,等于失去全部生机。 而那一纸…… “若将军想从朕口中知道,玉阳到底肯不肯和黑羽结盟,朕此时此刻也不能给你准确的回答。要知道一朝三国的盟约早已确立,我玉阳向来奉行盟约,不曾有半点违逆,这也是玉阳国立国的根本,若立下新约便将旧约废除,黑羽真的相信玉阳与你们缔结的盟书就是真心实意,绝不更改吗?” 玉阳王朗朗回答,从容镇定,义正词严,却让黑羽定海脸上的寒意越发深浓了。 “既然陛下叫我入宫,却无法与我达成任何共识,那我坐在这里也着实没有意义,先向陛下告辞了。” 他倏然起身,脸沉如冰,身边三名护卫同时站在他身前身后和身侧,似是防备玉阳王翻脸动手。 第10章(1) 可玉阳王只是笑着招招手,“将军,请上前一步说话如何?” “将军小心有诈!”护卫提醒着。 黑羽定海看了看玉阳王,说道。“无妨。” 他走到玉阳王身前,两人周围几步之内都再没有别人了。 玉阳王小声道。“将军就算不顾及玉阳的百姓,黑羽的将士,也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将军在与圣朝这一战中败北,黑羽王必然是会治罪的,将军就算是从我这里抢走兵书,也未必能功过相抵,倘若将军可以留在玉阳--” 黑羽定海皱看眉头,听了一半就烦了,打断他的话说。“陛下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我们黑羽人,一生一世只效忠黑羽国,就算是大王要治罪于我,也是我罪无可赦,我黑羽定海绝无半句怨言!岂能为了苟且偷生,就改旗易帜,卖国求荣?” 今晚黑羽定海入宫,和玉阳王说了半天,全无一点进展,不由得心中恼怒,转身就打算要走。 忽然外面有太监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启禀陛下,圣朝使者到!” 这句话,让殿内几人都是一怔。 玉阳王诧异地问。“圣朝使者怎会突然造访?来了多少人?” “只来了一人。” 他思付了一下,又看了看黑羽定海,“将军可有不方便之处?” 黑羽定海却在看令狐问君--她静静地坐着,但表情却似是有几分好奇,并无意料之中的淡定,也没有出人意料的诧异,让他一时看不透。这位使者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来得好巧。 听到玉阳王问自己,他哼道。“并无不便,正好也见识见识圣朝使者的风采。” “那就有请吧。” 玉阳王一声令下,自大殿之外缓步走进一人,正是小谢。 他双手托看一个长长的木匣,立于大殿之中,目不斜视地跪下,“下官奉圣皇之命而来,拜见玉阳王。” “既是圣朝使者,快请上座。”玉阳王说道。 “在王的面前,下官不敢言坐,这是我皇送与陛下的礼物,请陛下笑纳。”小谢说着,将手中的木匣举到头顶。 玉阳王亲自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木匣,打开一看,竟是一柄装饰精美的狭长宝剑,不禁苦笑,“这个时候,圣皇送来这样一件礼物,还真是奇怪又有趣。” “圣皇说,下个月就是贵国太子二十六岁生辰,这柄长剑是送给太子殿下的贺礼,望太子殿下玉体康泰,长寿安宁。” 玉阳王听到这番贺词不禁征征地看着那剑匣出神,眼眶一热,叹道。“唉,难为圣皇还记得贤儿的生辰,只是他不知道还担不担得起这样的大礼了。请代朕转达对圣皇的谢意,倘若贤儿能身体复原,朕会让他亲自去圣都向圣皇谢恩。” 小谢又施一礼后方才起身,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黑羽定海自他出现后就皱紧眉头,此时他刚刚转过脸来,便忽然低声喝道。“且慢!请教这位使节尊姓大名?” 小谢眉眼低垂,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姓谢,并无大名。” 黑羽定海冷笑一声,“笑话,是人就有名字,哪会只有姓氏的?!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倒想再请教阁下一件事--你,是不是会弹琵琶?” 小谢此时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略通一二。” “果然是你!”黑羽定海一声低喝,突然之间身如闪电,双拳疾出,一下子袭向小谢的面门。 这一下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玉阳王都惊得叫道。“黑羽将军这是做什么?” 岂料小谢竟像是早有准备,脚步虚晃,轻飘飘地就闪了开去。 令狐问君虽然知道小谢一身轻功了得,但是看黑羽定海这盛怒之下的一击有如雷霆一般,也不禁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儿上。 小谢身形几晃,已经掠开两丈开外,他沉着淡定地说道。“黑羽将军若是要与我算前次海战的旧帐,还请不要惊扰了玉阳王。你我今日都是客,不便在主人家的地盘上动手。” 黑羽定海冷笑道。“你承认就好!我正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捉到你们主仆这对罪魁祸首,既然你在此地,你们四殿下只怕也离此不远吧?” 令狐问君心中又是一紧,死死盯着小谢。 这小谢不愧是圣怀璧千挑万选的亲信,自小苞着他连那笑容都有几分像他。“将军此言欠考虑。我是圣朝特使,只奉圣皇之命而来,四殿下如今在陛边伴驾读书,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若殿下真的来了,又岂会不入宫面见玉阳王?” 黑羽定海盯着他的脸,“好,就算是他不在,今天我就先把你捉回黑羽问罪!”说完,旋即出拳,拳拳带着风声,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亦清晰可闻,虽然小谢只是一味躲避,但他身形轻盈灵活,十几招过去了,黑羽定海硬是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玉阳王怒道。“黑羽定海!就算你在黑羽国是人人敬畏的大将军,但这里毕竟是我玉阳王宫,你这样妄动拳脚,将朕置于何地?来人!将他二人分开!” 黑羽定海听到玉阳王的喝令,心中暗想。这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要叫人了?但门外只是进来了两名太监,并没有手持刀剑的侍卫威逼。 小谢笑着躲在一名太监身后,说道。“将军武功威震天下,但要立刻拿下我也绝非易事。” 他得意地笑着,身后忽然有人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颤声地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这站在他背后的人正是玉阳王,小谢不解地回头看,只见玉阳王神色大变,眼晴直勾勾的盯着他脖颈下的衣领一角,神情极为激动。 不待小谢回答,玉阳王忽然一把抓住那从他胸口衣襟掉落出来的血玉坠子,抓在手中翻看了一眼,眼底似乎都要盯出血来。 他抓紧小谢的肩膀,有点慌乱地说。“你,你别走!”然后回头对太监吩咐,“快去请华妃过来!” 屋中的人都怔在原地,包括小谢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唯有令狐问君心中明白,默然坐在一角,看着圣怀璧安排的这场好戏。 华妃匆匆赶来,见到大殿中这一屋子人,一个个脸上表情各异,一时间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玉阳王从始至终一直抓看小谢的手臂不肯松手,好不容易见到华妃来了,他立刻喊道。“燕华,你过来看看,这孩子、这孩子脖子上挂着的这块血玉!” 华妃一听到“血玉”两个字,也瞬间花容变色,几步奔到小谢的面前,从玉阳王的手中颤巍巍地接过那块血玉,又抬头看向小谢。 细细端详之后,她忽然崩溃地大哭出声,一把将小谢搂在怀中,撕心裂肺地喊道。“我苦命的孩子啊!娘终于能活着见到你了!” 黑羽定海的护卫悄悄问他,“将军,玉阳在演什么戏呢?” 他皱看眉说。“不像是戏。” 这名叫小谢的男子,自从一进殿门他就觉得有些面熟,但当日在海上见到他时是夜晚,距离又远,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只能看清大概的五官轮廓,可他这习武之人自幼练得好耳力,所以小谢一开口,他就赫然想起海上那名圣朝使者的声音,与眼前的小谢不是一般无二吗? 再追问下去,小谢竟然爽快的承认了,那一仗败北的愤恨和损失几千名将士的怒火让他一下子就爆发出来,恨不得立刻将小谢碎尸万段。 可玉阳王现在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这华妃怎么会抱着小谢又哭又笑的?看这小谢也是一脸茫然,手足无措,两人神情都没有半点虚假的意思,倒让他着实模不看头绪,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他无意中瞥向令狐问君,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他不禁心中起疑,一般人看到这种情景应该只会觉得惊疑吧,她这笑……莫非此事有诈? 小谢突然被玉阳王的妃嫔抱住,简直尴尬得无以复加,他想拉开对方的手,又不想更加失礼,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向玉阳王,且轻声地说。“陛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阳王也是神情复杂,内心五味杂陈,他望着小谢,小心翼翼地问。“孩子,你真的是圣朝人吗?” “我……其实是黑羽人,”小谢犹豫之后,才说出自己的身世。“小时候我母亲带我逃难到圣朝,不幸去世,留下我独自在街边乞讨,幸得被出宫的四殿下所救,才得以保命。” 华妃听得眼泪更是成串滚落,“什么?你竟然在街边乞讨?!那可恨的成妃,害得我的宝贝儿子吃了这么多的苦头,陛下,您可一定要给我们母子做主啊!” 玉阳王拍拍她的手臂,说。“好,好,你放心,朕知道亏待了你们母子,好在苍天有眼,将明儿送回到我们身边来,朕一定会补偿你们的!” 华妃拉着小谢哀哀戚戚地又哭又笑,才用手模着小谢的脸颊,颤声道。“陛下,你看这孩子,长得与您年轻时可不是有几分相似吗?” 玉阳王忍看眼泪也点点头,“与贤儿也有相似之处,这是上天有眼啊,在我玉阳大难来临时,将明儿送了回来,我玉阳有后了。” 黑羽定海听他们唠唠叨叨说的都是家事,这还没什么,但原本玉阳王因太子玉颂贤之病忧虑,无心去管黑羽跟圣朝的战事,现在一转眼凭空冒出个什么新皇子来,却骤然打乱他的计划。 他冷冷说道。“恭喜陛下骨肉团圆,但这团圆也未免来得太巧了些吧?此人身分是真是假尚待查证,没准是圣朝派来的奸细,为了伺机窃取玉阳江山而安插过来的。”说这话时,他又看向令狐问君。 令狐问君款款起身,也走到近前来,“是啊,娘娘为何认定这人便是您的儿子?您的儿子是几时丢的?” 华妃此时才想起这里有不少外人在,用衣袖拭了泪,转身对她说。“这位姑娘问到了本宫心中的痛处。这十几年来,本宫日思夜想的都是这孩子的下落生死,今朝竟然见到他平安归来,不觉忘情,让诸位笑话了。你们心中疑惑都是为了本宫好,本宫深为感激,不过他就是我的孩儿,这是别人做不了假的!” 她托起那块血玉给众人看,“这块血玉,是陛下在几位皇子出世时,特意命人寻料雕刻的,每一块玉的形状和刻字都不一样。因为我的明儿出世那晚,正好我屋中开了一株昙花,所以这血玉上就刻了“昙香静雅,千金不移”八个字。 “十二年前,宫中另一位娘娘成妃,因为妒恨我得宠,竟然指使手下将明儿偷走,带离皇宫,我得知明儿被人挟持失踪后,真是万念俱灰,陛下也倾尽全力去找,奈何终究没有音信……我一直以为明儿大概是遇害了,谁知天可怜见,竟让我们母子有重逢的一天。” “十二年前……”令狐问君看向小谢,问道。“你今年多少岁?” 小谢回答,“应该是二十一岁。” 黑羽定海冷笑道。“那十二年前你已经是一名九岁的少年了,能记得的事情多了,自己贵为皇子这件事总不至于不记得了吧?” 小谢正色回道。“说来也许你不信,我自己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就是和母亲逃难到圣朝的这一路上,再早的就都不记得了。我母亲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 “什么母亲!那根本就是个贼!”华妃气得也顾不得风度,大声说着,“我知道是为什么,那个成妃原本不就是黑羽人,她的手下也必然是从黑羽带来的亲信。听说黑羽会什么妖法,能把人的记忆封住……” 黑羽定海的护卫怒道。“什么妖法?那是摄心术,你们岂能懂得?” “住口。”他冷冷喝止,“在玉阳王和华妃面前,哪里轮得到你们大呼小叫!”他喝退了手下,又对玉阳王说。“即便他编得像是真的,但终究没有铁证可以证明他就是你们当年丢失的皇子,一块血玉,人人都可以拿着,难道有血玉的就一定是皇子吗?” 华妃笑道。“你说的对,有血玉的人自然不见得就是我的明儿,但是我的明儿当年出生时,因为脐带绕颈,几乎窒息,接生的稳婆在用剪刀剪断脐带时,不慎划破了他的脖子,那一道疤痕就在他的耳下,你可以来看,到现在这疤痕还隐隐可辨呢。” 听华妃这样一说,黑羽定海也无法再质疑下去。 眼前这情势瞬息万变,让他很是不悦。 好不容易碰到了仇家,这一名小小的圣朝特使,无论是杀是抓,原本都易如反掌,现在对方摇身一变,竟成了玉阳的皇子,几千名将士的血海深仇,竟不能立刻和他算了。 不过,他的目标原本就是圣朝的四皇子圣怀璧,这个人终究只是听人使唤的棋子罢了,现在暂时放过他也无不可,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他原本的计划似是要重新街量一下了,今晚到底要不要和玉阳王撕破脸呢? 就在此时,一名太监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恐地说。“陛下,不、不、不好了,宫外出事了。” 殿内人同时看向这太监,玉阳王惊问。“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支人马,说是他们的黑羽将军在宫中遇害,要冲入皇宫。御林军已经和他们起了冲突,城内的百姓得知王宫有变,都赶来相救,三方人全搅在了一起,死伤无数……” 殿内所有人都不禁神色大变。 黑羽定海皱眉喝道。“真是胡闹,几时让他们动手了?” 他快步奔出大殿,站在院内,听到的确在皇宫四周隐隐的有喊杀之声传来。 只是这玉阳王宫地域也算不小,宫外的声音很难真切地传入宫内,而他们所在的正殿四周,又恰好有教坊乐师弹奏乐曲,再加上刚刚殿里这,出认子大戏的捣乱,竟让在殿内的他都没有察觉外面已经生变。 令狐问君见他冲了出去,悄悄走到小谢身边,低声问。“这是四殿下之计?” 小谢微微点头,轻声道。“殿下要您务必留在宫内,不要出去。” 但她哪里待得住,圣怀璧迟迟不将详细计划告诉她,只声称不会伤了黑羽定海的性命,可是她竟忘了,他哪里是个会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的人?不杀黑羽定海,是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但是这一计必须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足以帮玉阳退兵。 她已经明白圣怀璧此计的关键了,即是──假传黑羽定海死讯,挑动黑羽人先行发起进攻,而后黑羽定海现身,玉阳人会误以为是黑羽人故意造谣生事,对黑羽的畏俱之情会立刻转为保家卫国的仇敌之恨,必然殊死抵抗,就算是玉阳皇城没有足够的兵马来得及调配驱使,抵御强敌,城内必然也有数万爱国的百姓,会成为此计中最无辜却最有用的棋子,卷入混战之中。 她不禁在心中痛惜慨叹。圣怀璧,你这一计真是又狠又毒啊! 黑羽定海冲到宫殿之外,已不见那名留守的护卫,到处是交缠在一起的搏斗人群,夜色中甚至看不清谁是黑羽人,谁是玉阳人。 他站在正殿门前,一柄弯刀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一下子砸向他的面门,他徒手接住,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在夜空中似一个炸雷,百丈之内至少聚集了近千人,却人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奇迹般的,混战的人群停下了动作,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黑羽士兵自然先认出他来,见他平安无事地站在那里,一个个欣喜若狂地奔过来,喊道。“将军!您没事吗?刚刚传说将军在宫中遇害,弟兄们正要为您报仇呢!” “谁说我遇害了,胡一龙呢?我派他在这里留守,这小子躲到哪里去了?”黑羽定海皱看眉在人群中寻找手下的踪影。 突然间,玉阳的人群中爆发出凄厉的高喊,“看吧,果然是黑羽人的阴谋!他们的将军根本没事,却诬陷是我们玉阳人谋害了他!黑羽人带着这么多人到都城来,分明是想灭我玉阳!和他们拚了吧!否则玉阳人就要当亡国奴了!” 这一声悲愤的呼喊之下,原本平静的人群骤然重新喧哗躁动了起来,夜色中的人影幢幢,看不出是玉阳的士兵多,还是玉阳的百姓多,但他们全都一拥而上,扑向了黑羽士兵。 黑羽定海皱紧了眉头,仓促之下不容多想,他未做好全面部署,这场混战绝不能乱打。于是他下令道。“全都撤回港口!” 黑羽士兵无奈撤退,一路上依旧有群情激奋的玉阳人冲撞过来,黑羽士兵且战且退地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死伤人数依旧在不断地增加。 令狐问君冲出玉阳皇宫时,百姓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撤退中的黑羽士兵,四面八方一团混乱,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戏。 倏然间,有人从旁边闪身而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阴暗的角落里,沉声道。“不是让你留在宫内,不要出来吗?” 她侧目看他,“这样的计策,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圣怀璧幽幽笑道。“你想兵不血刃的就退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黑羽定海挟战败的愤恨而来,对于玉阳早已志在必得,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我只是让玉阳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已,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令狐问君语塞了。 她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计的确高妙──先是分散了黑羽定海的注意力,让两军陷入莫名其妙的混战中,而后又勾起玉阳百姓的怒火,让民怨变成此次混战中最不可小觑,也是最能扭转战局的力量,同时把小谢这名皇子送到玉阳王的面前,让玉阳王从一个绝望的父亲变成看到国家未来希望、充满雄心壮志的皇帝。 玉阳与黑羽这一战,缺的不是人数,不是战略,而是敢与强敌殊死一战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心。 如今这勇气和信心都被圣怀璧激发出来了,但代价却太过惨重!看见七横八竖的尸体和四处流淌的鲜血,令狐问君想离开这里,却不知道从哪条路走才可以不踩到这满地的鲜血,不惊动这些无辜的亡魂。 耳畔,那一声声的嘶喊,有多少是刀锋剑刃砍在皮肉上的痛苦哀号? 如今,她越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根本见不得百姓的生命如蝼蚁草芥一般,轻飘飘地就这样被终结。原来她真的不适合做丞相,因为她的心不够硬,不够狠。 第10章(2) 挣月兑开圣怀璧的手,她哑声道。“我要回去休息。” 他拦在她面前,“先别急看回去,那客栈现在是黑羽定海的必经之路,你若回去会和他撞到一起,不如先留在玉阳王宫中等待结果二玉阳王答应过我,会给我们圣朝人一个隐秘安全的地方让我们藏身,等事情结束后,再寸削肖送我们离境。” 她失神地望着他,苦笑道。“好,你都算计清楚了……殿下真的是算无遗策,令狐问君自愧不如。” 她这神情,这语气,圣怀璧是如此的熟悉,他知道她必然在心中又怨恨自己轻易憔牲别人的性命,但是在他看来,这本是无可厚非的必然之路,而她心底那一丝小小的妇人之仁,其实是多么可笑的无谓怜悯。 “问君,我们别无选择。”他直视着她的眼,一字一顿。“你试过去说服黑羽定海了,但是没有成功,你早就应该知道,既然你选择站在皇权之畔,就注定要有所取舍和牺牲。起码,我保住了大部分玉阳人的命。” “他们若知道了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应该会对你感恩戴德的。”她反身奔回玉阳王宫。 正殿之内,玉阳王凝眉沉思,似在等待属下的报告,她的去而复返让他很是诧异。“姑娘没有跟随黑羽将军一同走吗?” 她走上几步,忽然长揖行礼,木然说道。“刚才是我欺瞒了陛下,君子晨并非我的真名。在下令狐问君,拜见玉阳王!” 令狐问君留在了玉阳王宫,宫外的那场混战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算结束。 据报,黑羽士兵撤回停在港口的战船上后,连夜起锚,驶离了玉阳,正朝着黑羽国返航,玉阳之危暂时解除。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玉阳王长出一口气,欣喜地对令狐问君说。“这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啊!没想到会将令狐丞相和四殿下送到我玉阳来,又将我的明儿送了回来。玉阳欠了圣朝太大的人情,无以为报。” 她淡淡地问。“陛下统计过昨夜之战玉阳折损了多少士兵和百姓吗?” 玉阳王对于她的问题不以为意,“大难得解,总是要有所付出的。” 他的话竟与圣怀璧如出一辙!她这才明白为何圣怀璧的计策可以在玉阳王这里执行得如此彻底,原来身为皇室中人,心思都是一样的,只要保住疆土,保住皇权,其他任何人的性命都可以被牺牲。 那天路过玉阳王宫的御花园,无意中看到华妃正拉着小谢在御花园里聊天。 小谢现在已经正式改回他的本名--玉颂明,但是在自己十几年没有见过面的亲生母亲面前,显然他还有许多的不适应,连嘴角的笑容都明显有些僵硬。 看到她的时候,现在的玉阳国王子玉颂明起身叫唤,“丞相大人。” 令狐问君笑道。“我现在也要尊称你一声殿下了,殿下不必和我这样客气。” 玉颂明的脸上微微泛红,轻声对华妃说了句什么,快步走过来,问道。“丞相哪天要回国?” “还得和玉阳王谈一些事情,我刚刚派人给圣皇送了信,说要晚几天回去。”她此次来玉阳的目的其实和黑羽定海是一样的,最重要的是要与玉阳再度确立结盟关系,黑羽如此强大,不会甘心这一次两次的小失败,下次卷土重来必然是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而玉阳也好,圣朝也罢,甚至是金城,都必须及早防范,三国结盟是最好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方法。 她看着玉颂明,“现在有你在玉阳,四殿下就可以放心一些了。” 他沉默片刻,悄声说。“其实我是想和丞相及殿下一起回圣朝去的。” “为何?”令狐问君诧异地看着他。“在圣朝,你只是四殿下的一名手下,挂名在雀灵苑,见了人都得行礼问安,可在这里,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子,倘若太子真的不幸病笔,你就是玉阳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了,难道你不想称王吗?” 玉颂明仰天长叹,“做一个王者,要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清心寡欲,习惯了听从发号施令行事,我不确信我有这个能力可以扛起一国百姓安危这样的重责大任。 “我对玉阳没有一点印象,无论是玉阳王还是我的母妃,如今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梦,甚至不知道这梦是美梦,还是恶梦。我这个人胸无大志,不喜欢改变,甚至……有点畏俱。” 令狐问君宽慰地对他笑笑,“你多虑了,要做好一个王者其实也不难,只要手下有一批肯为你誓死效忠的忠臣良将,而你只要学会说“上朝、退朝”四个字就可以了。” 她的一句玩笑,将玉颂明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几分,正要说什么时,忽然看到从另一头走过来的圣怀璧,他低声对她说。“丞相不要生四殿下的气,他肩负了圣朝的未来,一举一动都要为大局着想。若说残忍,这世上哪个开国皇帝不是冷血无情、残忍狠辣才可以开疆辟土,自创局面? “如今殿下心中还有一丝温暖和柔情,便是系在丞相身上,倘若您不希望他变得更冷酷血腥,便留在他身边全力帮他吧,他会认真听取您的意见的,要知道在以前,他连圣皇的话都不会全听的。” 令狐问君苦笑道。“是吗?不知道是不是你高看我了,我不觉得他会听我的。” “他听的,否则您以为黑羽定海昨夜会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玉颂明的话,骤然在她心中点起一族小火苗,旺旺地烧灼着。 当圣怀璧走到他们面前时,察觉到两人的神情古怪,笑着问。“你们两个偷偷说什么悄俏话呢,怎么我一来,两个人都不说了?” 玉颂明习惯性地躬身回答,“殿下,属下在和丞相讨论回国之事。” 圣怀璧忙扶住他的肩膀笑道。“现在可不要再和我行礼了,你是玉阳的王子,身分辈分都与我平起平坐。我还没有和你母妃好好聊过呢,走,为我引见引见如何?” 看着他们两人并肩走向华妃的背影,令狐问君恍惚地想着。倘若黑羽定海也可以与他们一起如此轻松和谐地并肩而立,一朝三国不再有兵戈战事,该有多好? 圣怀璧的计划,已经成功达成了一半,无论玉颂明愿不愿意,他最终肯定都是要留在玉阳的,与玉阳的这旨朕盟协议是签定了。 晚上,圣怀璧轻轻推开令狐问君的房门,她还坐在灯旁写字,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她都没有抬起头。 他悄俏地走到她身侧,看到她正在起草的正是与玉阳的盟约,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枕在她的秀发上,轻声说道。“今天玉阳王主动和我说起朕盟的事情,我想他那边应该也正在起草盟约,不如我们先等等着,等他先拿出来,也显得是他来求我们的,如何?” 她停了下笔,“何必如此呢,难道高高在上压人一头的滋味就让你这么迷恋?”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她轻呼一声,慎怒道。“做什么?” “回到圣朝后,我就让父皇上令狐家提亲去。”他把她抱在膝盖上,自己坐在了她刚才坐的位置上,脸颊贴看她的脸颊,她微微侧脸时,他的唇正好印在她的唇上。 “不必这么急。”她不习惯地在他腿上扭动挣扎着,“你我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公开。” “怎么?要做我的地下情人吗?”他的星眸中闪烁看幽光,托起她的下巴,眼神似剑能刺穿她的心湖。“你是不是又动摇了?问君,别忘了你我是对月盟誓过的,就算是与玉阳的盟约不能缔结,你我的盟约却是永世不能反悔!” “我不是动摇。”她垂眼,眉心轻整,“只是有好多事情还没有想清楚而已。” 他的眉峰揪起,抬起她的下巴,视线牢牢锁住她的双眸,“还说不是动摇?这一两天都不和我说话,分明是又生我的气了。” “不,我只是在反省自己而已。”她长叹一声,“我一直希望可以做一个处处与人为善的丞相,在太平盛世中不求能有多么宏伟的志向或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只要能保得一方安宁,就不算辜负了父亲临终前的重托。 “但是这太平盛世……眼看不是我想保就能保得住的,而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顺应时势,做你身边的萧何也好,房玄龄也罢,总之,我是你的臣,必须以你为天,唯命是从,殿下要我杀人时,我便要去杀人,殿下要开疆辟土时,我便要为你肃情敌孽。你必然 笑过我的妇人之仁,而我自己又何尝不讨厌这丢不开的本性?不过,我愿意慢慢改掉这个缺点,做好殿下的臣子。” 他静静听着她的这番话,却在她的语气越发沉重的时候流露出更为嘲讽的笑意。 “行了,别说违心的话了,你这些话分明是在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你气我没有仁君之心,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我身边坚守下来。可是我问你,中原的李世民,若非没有玄武门之变时的狠心拭兄杀弟,他能成为一代明主吗?那些口口声声“仁者无敌”的人,若非坐拥 太平江山,就是模不着龙椅一肚子嫉妒的伪君子。 “眼下黑羽步步紧逼,连连进犯,倘若我们也坐在这里和黑羽定海说什么仁爱,还不等你说完,他的刀剑就砍在我们的脖子上了!不过我答应你,等平定了这一切,我会按照你的梦想,做一个平和善良的好君主,我的保证你难道不信?” 她的双手捧看他的脸--这张生动年轻的脸庞,隐藏看太多的霸气梦想,太多的渴望,谁也阻止不了他这颗掠夺四海的王者之心,即使是她,也不可能。 生逢乱世,有谁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口中说的求富贵、求太平、求霸业、求安稳……其实都是浮云一般,归结到最后,人人无非都是求活命罢了。 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响应他的问题,只是轻拍他的脸颊,柔声说。“殿下若是不帮我起草这份盟约,就不要来打扰我。昨天我给陛下去信时,已经保证会把玉阳的盟约带回去,我不想失信于陛下,变成百官口中的笑话。” 他的脸颊上是她手心的余温,被她轻拍过的地方甚至有点痒痒的。难得听她这样柔声低语,显然是低了头了。 他心花怒放之际,忍不住将她,下子抱到旁边的床上,一边吻她的朱唇,一边含糊地说道。“这有什么着急的,我都说了让你等玉阳王的那份,现在是他要来求看我们,不是我们求看他们了。” 她察觉到他的手很是不规矩,向来被他轻薄边了,知道他素来喜欢在自己身上占点小便宜再走,但是今日的他似乎格外的“不规矩”,双臂将她箍得很紧不说,嘴唇已经从她的唇上溜到了她的颈下,而且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别闹,要是让玉阳人看到了怎么得了。”她连忙去瓣他的手指,但他的手扣在她的后腰上,又被她自己的身子压住,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她挣扎时已经将她的衣领用牙咬开一些,露出隐隐的雪朕香肌,连同看馥软温暖的娇躯,让他整个人浑身都热了起来。 “哪有那不开眼的敢擅闯进来坏人好事,”他喘着粗气,喉间似是有点硬住,“问君,我这样喜欢你,你怎么总是推开我?” 她一震。他这句话中所隐藏的强烈索求之意赤果坦率,全无掩盖,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将他当作大男孩一般,可他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了,平时小打小闹的卿卿我我终究掩不住他早就想攻城略地的野心。 在她失神不语的这一刻,他以为她是默许了,便乐得将手从她身下抽出来,同时扯散了她的腰带和发替,在如云秀发铺满枕巾的一刻,她的长衣也已成了铺在两人身下的另一张床单,而这床单很快就被揉出千层皱折,两人的肌肤都染上对方的气息。 令狐问君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好像使不上力气似的,竟被他一点点地越了界,直到他的灼烫硬硕地顶在她的身上时,她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骤然清醒过来,低声喝止,“不行!” 他硬生生地停在那儿,咬看牙真是要疯了。“哪有……这时候让人停下来的……”他在她身上轻轻蹭了几下,就要看火了,今天若是不让他灭这把火,真是死了的心都有了。 “殿下是把我当泄欲的玩物了吗?”她没这方面的经验,但是凭看天性也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她向来是个传统保守的女人,这种事情若不是入了洞房,面对自己真正的相公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冒看被他的眼光杀死的危险,她用尽全力推开他,裹紧衣服想走向房门。 “干什么?”圣怀璧气得将她捉回怀里,却又不敢再惹她生气,只将她按在怀里。“好,今晚不勉强你,但是你不许乱动,等我灭了这把火再说,” 她才微微一动,他就压低声音威胁道。“再动!再动我就真要了你了!” 令狐问君不敢动了,听着身后他喘看粗气,热浪就扑在她的耳根脖颈之上,这阳刚的男子气息从未像现在这般压迫看她的心,让她在惴惴不安中又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紧张惶恐。 被他死死按在怀中,她动都不能动,但是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放肆,只是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也不再乱动。 烛台上的灯花爆开一个又一个,烛光在窗缝透进的清风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她悬着心,也不知道这样尴尬的场面该说些什么,更不敢问他几时才肯放开自己。 直到他忽然一声低吟,似叹似咏地说道。“问君,你真不怕害得我们圣家断子绝孙啊。” 她这才回头看他,依稀只看到他那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自嘲的笑意和蒙蒙的水雾,对他的这句话,她似懂非懂,却只能淡淡回应,“殿下日后登基,不怕三宫六院中没有为您传宗接代的女人。” 他气恼地在她腰上狠狠掐了一下,“上次我不是和你保证过,倘若我另娶,就让我断子绝孙。你是安心要让我把毒咒再说一遍吗?” 她心中酸酸软软的,既是伤感,又是感动。一个男人肯对一个女人许下这种一夫一妻的重诺着实很难,更何况是他这样身负继承皇权大业重任的皇储?即使未来他做不到今日的承诺,但她相信此时此刻,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于是软语安慰道。“我只是不想这么草率仓促,这里毕竟是玉阳王宫,又不是……秦楼楚馆。 圣怀璧笑着又亲了亲她的粉颊,“说的对,我是该将你明媒正娶娶回家之后再入洞房的,怪我性急了。” 见他终于肯听她的话了,她长出了一口气,“行了,大半夜的,快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去,这盟约我还要接着写完呢。” “怎么你满心装的都是盟约?那我在这里陪你。” 他又恢复了笑容,刚将她松开,就听到外面有人疾步奔来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人说道。“启禀丞相大人,玉阳太子刚刚去世了。” 屋内的两人都是一惊,虽然根据之前的情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消息骤然传来,还是让他们有点措手不及。 “我去看看。”令狐问君忙要去开门。 圣怀璧急得拉住她,“看你现在这衣衫不整的样子,怎么过去?还是我先去,你好歹把头发梳一梳再去吧。” 令狐问君这才注意到自己真的是披头散发,衣服凌乱,一副刚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样子,不禁慎怪道。“还不是你……算了,你的衣服比我好打理,你先去!”她将他推出房门,转身打开桌上的梳妆镜,用最快的速度将头发梳好,又将衣服重新穿戴整齐了,这才拉开房门准备离开。 蓦地,一把别刀压在她的颈边,刀光寒烁,杀气逼人。 “不要叫。” 那低沉的声音让令狐问君的心骤然跌入深渊。他竟还在玉阳国,怎么可能? 那坚定地握着刀把的黑衣男子竟是黑羽定海! 第11章(1) 他冷冷地看着她,“令狐丞相,没想到我们再度重逢会是现在这个场景吧?” 既然身分已被识破,那就无须再隐瞒了,她轻叹一声开口道。“将军……”千言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使那些阴谋诡计,但是这次你逼得我真是无路可走。”黑羽定海盯着她的目光带着恨意,虽然识破了她的身分,却依旧习惯叫着她的旧名,“子晨,你怎能如此骗我?” 她咬看唇瓣,艰难地说。“各为其主……我原本就告诉过将军的。” “不错,你说过各为其主,只是当时我没想到,你的主子是圣朝皇帝。”他的眼角满是压抑的风暴,一字一顿地问。“刚刚与你在屋中……缠绵的是谁?” 没想到自己与圣怀璧的一番纠缠竟然会被他看到,她心中虽然焦灼尴尬,但听他这样问,又生出了一股希望--还好,原来他尚不知道圣怀璧的真实身分,那就更要瞒着他了。 “是我表弟,我和你说过的。”她故作镇定道。 “你表弟?”黑羽定海显然不信,“他不是说你已经订了亲了?怎么还会对你做出这种不堪入目的事情来,你几时又变得如此轻浮放荡?” 她苦笑道。“一言难尽。” 黑羽定海的眸光闪烁不定,眼中除了恨意似是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怨气。“好,既然如此,我便给你机会慢慢说!” 他陡然将刀身一收,令狐问君还以为他改变心意,便向旁边闪躲,谁知他空余的另一只手竟突地扬起,一股粉未冲着她扑面而来。 她的心头赫然想起黑羽军中有一种专门用来与敌人近身肉搏时迷倒敌人的迷药,暗叫不好,却未来得及屏住呼吸,那迷药的粉末已冲入了她的鼻中。 霎时之间,天旋地转,手脚无力,她的身子一软,靠看门板就滑了下去。 黑羽定海将她抄起,身边同行而来的护卫小声提醒,“将军,外面的人很快就会识破计策,咱们带着她离开只怕不便,不如就地杀了算了。” 他虎目一扫,寒光刺向那人。“杀?那我们黑羽死伤的几千将士找谁去算账?不,我要留着她为圣朝赎罪!” 他扯下自己的腰带将令狐问君背在身上,用腰带将两人绑在,起,然后提气纵身,跃上高高的屋瓦,掠向玉阳王宫最外围的那道宫墙-- 圣怀璧很快就得知令狐问君被劫走的事情,事实上,当他赶到玉阳太子的寝宫时,发现这里一切如常,便立刻知道自己被骗了。 罢刚那个在门口禀报消息的人显然是有鬼,他深恨自己怎么一时大意,连来人的身分都没有确认就相信了,而那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他们骗出屋子。 既然骗出屋后他并没有立刻遭到追杀,那幕后主使的目的显然不是要他们的命。 他陡然想通,全身毛骨悚然,冲回令狐问君的房间,但屋内空空荡荡,再没有她的影子。 因为身处玉阳王宫,有玉阳士兵保护,他便放松了戒备,最贴身的护卫全被令狐问君推去保护他了,因此一时间,他竟无法得知她去了哪里。 他逼迫自己保持冷静,将恐惧的心理一点点压住。 敌人设下这个局肯定不是为了杀她,否则就不会将她带走,对方可能已经识破了她的身分,但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否则攻击的目标一定会转到他的身上。 与黑羽之战刚刚结束,这劫走令狐问君的人很大可能是来自黑羽,虽然据说黑羽的战船已经驶离港口,远在公海之上,但不排除他们会派人偷偷潜回玉阳境内,比起大军压境,这少数的几人登陆绝不会引人注目。 他咬看下唇,头脑中闪电般地做出几条决定。 第一、要通知玉阳王即刻封锁港口和出关关卡,尽一切所能搜索敌人,营救令狐问君。 第二、如果敌人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那就要尽量地继续隐瞒下去,以便他施展拳脚。 第三、是否要致信给父皇,禀报这边所发生的一切,必要时,要请求圣朝的海军支持…… 他一边快速地奔向玉阳王的寝宫,一边周密地想看接下来的计划,却忽然见到玉颂明一脸焦灼地直奔自己而来。 “殿下,丞相是不是出事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圣怀璧的脸色更加难看。 玉颂明见他如此表情,便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上来--“这是刚刚有人扎在玉阳王的寝宫门前的,玉阳王让我拿给殿下求证。”现在还无法改口称呼玉阳王为“父王”。 圣怀璧接过那信匆匆展开一看,神色像是被冰雪冻住,咬牙道。“果然是黑羽定海这个混蛋!那天就该把他毒死!” 这封信很是简单,也写得很潦草,但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刺到他心里--令狐问君已在我手,圣朝若要此人,便到黑羽国商谈。 玉颂明问。“殿下,怎么办?此事必须上报圣皇吧?” 他皱眉思虑良久,将那封信捏得紧皱,然后一甩头,“不,此事绝不能回报圣朝。朝中有人正等着着我们的好戏,若知道她被掳了,自然会欢欣鼓舞地盼着她早死。 “我早就怀疑朝内有人和黑羽勾结,此事不知道是否与朝内叛徒有关,无论如何,能瞒得了多久就瞒多久。父皇身边毕竟也不可靠,所以一个字都不要透露。你叫玉阳王给我准备条快船,我这就去黑羽救人。” “我陪殿下一起去。”玉颂明急急转身。 他一把拉住他的肩头,沉声道。“不,你要留在玉阳。” “可是殿下……” 圣怀璧盯着他的眼,“小谢,我把你带到玉阳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让你们骨肉相认吗?” 玉颂明微怔,“殿下的意思是……” “圣朝现在出了黑羽这个强敌,我不希望再让自己月复背受敌。我要你留在玉阳,替我看着玉阳,你若顾念这些年你我的情义,便不要让我在此时还要分神顾虑玉阳。玉阳王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太子一旦出事,他随时有可能改变心意与黑羽结盟,这回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只怕他和黑羽的盟约就要签定了。” 玉颂明震动地说。“殿下难道真的要我继承玉阳王位?” “是,只有你在这里替我守着玉阳,我才最放心。”圣怀璧在他耳边悄声说。“但你在这里也肯定没办法过得安稳太平,会有无数眼红的人想拉你下马,此地之凶险,远胜黑羽。小谢,你如今可有胆子独自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玉颂明心头突突直跳,圣怀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上,让他震荡不已。 忽然间,他的记忆又回到当年他与圣怀璧初相见时的那天-- 那一日,他已饿得蹒跚难行,缩在街头的角落还会被乞丐们驱赶。天地虽大,已无他容身之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象着也许下一刻他就会死。 忽然间,一道细长的身影遮蔽了他眼前灼热的阳光,一位身量不高、锦衣华服的少年站在他面前,因为背对看光,看不清那少年的脸,只听到他清亮如水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缩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旁边有人在提醒他,“四殿下,去哪儿玩不好,您就不要管这个小乞丐了。” “四殿下?”他饿得几乎无力睁开眼,但却总觉得这称呼实在有些耳熟,喃喃的念了几遍,“四殿下,四殿下……” “他应该是饿坏了,去我车上把父皇今天刚赏赐给我的那盒芝麻酥给他拿过来。” 那位四殿下年纪不大,但是口气却已很有威严,他的指令也没人敢违背,很快地,一匣子美味可口的救命点心就送到了他面前。 他震惊地看着那打开的点心匣子,又抬头看着那少年,不可置信的说道。“这个,我可以吃?” “当然,送你吃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少年似是笑咪咪的。 他将点心匣子郑重地放在面前,右手在衣服内侧的干净处稍稍擦了擦,才从匣子中取出一块酥饼放在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外层酥香,内中甜软,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他忍不住吃了一块又一块,一口气吃了七八块都舍不得停下。 那少年又命人送上茶水,放在他面前,他道了谢,喝了茶,又继续吃。 虽然是满满一匣子,但匣子不大,一匣子大概只有二十块上下,当他吃到最后一块时,忽然停了手,将匣子盖好,双手捧着送回少年面前。 少年诧异地说。“怎么不都吃完?” “已经领恩,不敢再贪心了。”他彬彬有礼的回答。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对面的少年更不知道,但是那少年却惊讶地感慨说。“你虽如此落魄,却举止有礼,谈吐不俗,说不定也是好人家出身,我身边正好缺个听话的随侍,看你的年纪和我相仿,你若愿意跟着我,我保证你以后日日都能吃饱穿暖,不用再受这种风吹雨淋、遭人欺负白眼之苦了。” 那一刻,他抬起头,一只手遮住眼睫上的阳光,这才看清了对面的少年--竟然是一个那样美丽的少年,神采飞扬,黑眸流光四溢,似是一块无瑕的美玉。 他不禁看呆了,直到旁人说。“四殿下赏你这么天大的恩泽,你还不谢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跟着四殿下的。” 他舌忝了舌忝嘴角,问。“真的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 圣怀璧朗声笑道。“当然!谁若是欺负你,你就一拳打回去!有我在,自然没人会动你一根头发的。” 少年时期的圣怀璧,意气风发中不失狂妄,光彩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玉颂明自那时起便追随于他左右,与他一起读书,一起练武。起初他也曾遭到宫中侍卫的白眼,但圣怀璧立刻就为他挺身而出,维护了他的尊严,也令宫中的人再也不敢轻视他。 圣怀璧半夜练功辛苦,他便在旁边做陪练,练得更苦。 圣怀璧骑马射箭,他总要将马匹仔细检查过之后才敢将缓绳交到圣怀璧手上。 有一次圣怀璧不小心坠马,他骑在圣怀璧的斜后方,立刻飞身扑上将圣怀璧抱住,但还是没能阻止圣怀璧小腿骨折的结果,圣皇因此震怒,要处死圣怀璧身边的一干人,包括他,但圣怀璧坚持是自己任性而为,力保他和其他人不死。 他因此再度欠了圣怀璧一条命。 那几日,圣怀璧在殿内养伤,他在殿外长跪,没有人逼他,只是他自己心中愧疚,直到圣怀璧出殿透气时,看到他跪在那里,震怒地问。“是谁处罚小谢的?” 他一把将他拉起,大声说。“我不许别人轻贱我身边的人,更不许我身边的人自己轻贱自己!”不许自己轻贱自己--那是圣怀璧第一次教他该如何做人。 圣皇对圣怀璧的期许,旁人不知道,但他早已看在眼中。他默默地站在圣怀璧的背后,做他最忠诚有力的那只臂膀,那枚可以插入敌人心脏的匕首,也是穿梭于各种贵妇千金之间,周旋游走,自芳心之中探听秘闻的暗耳。 但,久而久之,他几乎都忘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中,还有一条是该为自己而活。 圣怀璧揽过他的肩膀,指着地上两人比肩并立的身影,“你与我,现在是同样站在一国之巅上的绝顶人物了,老天既然让你可以回到命运的开始处,便是要你履行自己的职责和义务。” 玉颂明望着他,“我自幼追随殿下,不记得自己的前世,只知道今生的一切是殿下给的,殿下若想让我留在这里,我便留下,一切皆为殿下日后的鸿图大业做准备。” 圣怀璧微笑道。“你别多心,我虽然是利用你帮我看着玉阳,但是以你我之交情,日后两国友好不成问题,也省去那无数的谈判和勾心斗角。让你做玉阳王,总好过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来做,至于我日后的鸿图大业,自然是要和你携手去闯的,不过那是后话了,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先把丞相救回来,否则……”他的眉心一片沉郁,“若没了她,我还要这江山做什么?” 令狐问君朦蒙胧胧醒来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摇晃,就好像躺在儿时的摇篮中,但是她觉得天旋地转,身子轻飘飘的,好像清醒着,又好像在梦中一样。 她依稀听到有人在说。“将军,马上就要靠岸了,这个女人的事情是不是要立刻禀报大王知道?” 然后又似是沉默了许久,才又听到黑羽定海的声音飘啊飘的响起--“还是……先等两日再说,不要声张,以防敌人的援兵到来时,立刻找到她的所在。” 原来……她被劫持到黑羽来了…… 她的身子越轻,心却越沉,深恨自己如此无用,竟然这样轻易的就落入敌军之手。圣怀璧现在必然是知道自己失踪了,但不知道他是否清楚她的去向,她不希望圣怀璧为了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但是那个人的脾气她又实在是模不准。 若她是圣怀璧呢,会怎么做?带着大军过来救她?还是坐下来和黑羽谈判? 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要自救……一定要自救…… 令狐问君又这样半睡半醒地过了许久,再睁开眼时,四肢依旧无力,但是那种酸麻的感觉已经褪去大半。 此时她已不在船上,而是在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内,屋内除了她,再没有一个人。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待身体逐渐适应过来之后,方用胳膊肘撑看床缓缓地坐了起来。 外面很静,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她一步步蹭到房门前,刚刚伸手触碰到门板,忽然有人从外面拉开门,房门哗啦一声被拽开,两个手持弯刀的黑羽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堵住门口,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将军有令,让你务必在房内等候,否则一旦出了任何事,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她轻轻倒抽一口冷气,转念一想也对,黑羽定海千辛万苦将她抓来,肯定是要把她软禁起来的,她还指望自己能轻轻松松地就跑掉吗? 她退回房内,环顾四周,这屋中的陈设极其简单,任何可用作逃跑的工具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案,唯一与这屋子格格不入的,是挂在床头的一盏八角翘檐儿的走马灯。 这灯原本是在过年的时候才会用到,此时出现在此地,看上去极为古怪突兀,但是看在她的眼里,却让她百感交集,不由得心中一叹。 她走到那盏灯前面,看这盏灯已经有些陈旧,想想当初买它之时,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的好年景。 当时在元宵佳节的灯会上,众多的灯笼里,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一盏,只因为这走马灯上画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天上的仙女,因为贪恋人间美景而从天宫私逃到凡间并与凡间男子相识相恋,最终被迫分离的凄美故事。 她问那卖花灯的摊主,这故事说的是谁? 摊主笑着回答,“牛郎织女的故事啊,姑娘怎么都没听说过?” 她怎会知道,从小就没有人给她讲过这些美丽的传说,乍然看到这样的故事,立刻觉得心族动摇,说不上是钦佩那织女的勇气,还是感慨天不从人愿的悲情。 黑羽定海当时站在旁边,笑着说。“这仙女长得还有几分像你呢,你若喜欢,我买下送你。”然后就真的掏出银子给她买了这盏灯。 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礼物,她既开心又感动,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许久,直到父亲来信命她回国,这盏灯,就做为君子晨的记忆,被她留在了黑羽。 她知道自己回国之后已不可能再做君子晨了,属于君子晨的记忆应当一起斩断,只是……且不说记忆无法斩断,人与人之间的情意又岂能是说断就断得了的呢?! 她将那盏灯提在手上,幽幽出神,此时房门再度被人推开,黑羽定海一脸凝重地站在门口。 “你们先退下。”他的这句话是向守门的士兵说的,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令狐问君不由得又是一叹,“将军带我到这里来……实在是一步错棋,倘若在玉阳您直接杀了我,嫁祸给玉阳王,不是可以反过来挑拨玉阳和圣朝的关系,现在把我押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您以为圣皇会为了我付出千金万金来赎人吗?” 黑羽定海哼了一声,“多谢你提醒我,只是我也没有那么傻。杀了你?玉阳和圣朝的人难道想不到是我做的吗?你是低估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我留看你,自然是有你的用处,也用不看你来教我。” “是,是我太过自大,让将军笑话了。”她屈膝一礼,嘴角竟挂着笑。 黑羽定海忍不住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咬着牙根说。“子晨,你为何要做圣朝的丞相?这朝堂之事,连昂藏男儿都做不好,你一个小女子,以为就能摆得平吗?” 她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但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父亲遗命,我不敢不遵从,而且我是圣朝人,就像将军是黑羽人一样,我们……” “各为其主,你又想说这句话是吗?”黑羽定海冷笑道,“好吧,你笑我愚忠,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你父亲派你到黑羽来当兵,为的是什么,刺探我军军清吧?你辛辛苦苦在黑羽卖命这么多年,他对你不闻不问,结果他一句话,你就要丢下一切回圣朝当什么丞相。 “我真不知道你是贪图这圣朝丞相之位的荣华富贵呢,还是因为那是你父亲的命令,如果是前者,只怪我瞎了眼,看错人了。” 她闻言只是垂首不语,手中提看那盏灯愣愣出神,半晌后才缓缓说道。“我当初是骗了你,但是我本来也没有任何的恶意。圣朝不善军事,若是堂而皇之地同黑羽请教,黑羽会教我们吗?父亲知道黑羽有反心,若想自强,只能自救。将军平心而论,这有什么不对吗?” 黑羽定海知道她说的句句有理,但是却不能赞同,只是板看脸说道。“你这番话也就说给你们圣皇去听吧,若是让大王听到……哼。” 令狐问君依旧平静地问。“那我几时可以见到黑羽王?” 他一顿,才道。“你以为见大王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大王日理万机,未必肯见你。只要你在我们手里就行了,见了你,还要听你巧舌如簧的一番诡辩,有何意义?” 她慧洁的眼眨了眨,忽然问。“将军是不是还没告诉黑羽王我被你抓来的事?” 黑羽定海神情微变,声音更加低沉,“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 “黑羽王若知道我来了,自然不会让我关在这里。”她又看了看房间,“这里,是将军以前的书房吧,我追随将军时曾经来过这里,这屋梁一角的燕子巢,还是当初我指给将军看的呢。 “将军将我私藏在这里,是为了救我一命,因为一旦黑羽王知道我的存在,必然不会让我活着离开。” “够了。”黑羽定海怒道。“别以为你拿当年的情义可以打动我,让我放你一马。你现在是我的囚犯,是我黑羽的敌人,我不将你立刻交给大王,自有我的考虑,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 她将那盏走马灯举到他面前,“那将军为何将灯留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提醒我,莫忘当年之情,让我记得给彼此留条退路吗?” 黑羽定海冷笑道。“你真是想多了,我把这灯留给你,是想告诉你,我送人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既然你回来了,这灯还是交还给你,至于你是要丢也好,要毁了也罢,都随你。” 此时门外有士兵开口,“将军,大王传将军立即入宫。” 屋内的两人四目相投,令狐问君轻声道。“将军有事就先请吧。” 黑羽定海犹豫了一下,说。“这里我已经派重兵把守了,你就不要想着逃跑,若是手下人没有轻重伤到你,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令狐问君见他要走,忽然叫住他,“将军,有件事还要请教。” 他停了一下,“说。” “将军是如何知道我的真实身分?” 他笑笑,“这是机密之事,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令狐问君轻叹道。“我想是圣朝内有人与黑羽暗中勾结,将我的行踪出卖给将军,希望借黑羽之手除掉我。将军即使不说出那人是谁,我早晚也会知道,而这种心怀巨测的小人,未必是值得信任的盟友,将军要三思。” 黑羽定海无声一笑,“多谢你的提醒,我们不过是彼此利用,本也谈不上信任。倒是你,向来太容易轻信别人,只怕你身边围着不少算计你的人,你却根本不知道,身为一国丞相,若混到众叛亲离的地步,也真是可悲了。” 令狐问君淡淡说道。“‘众叛亲离’这个词将军未免言过其实了。如今圣皇对我依旧信赖,朝内那一两个叛徒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黑羽定海讽刺地斜睨着她,“你现在人在黑羽还敢说大话?圣皇对你的信赖不过是源于他喜欢你爹吧,倘若他知道你令狐问君亦曾做过出卖圣朝的事情,他还会继续信赖你吗?” 她怔怔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他转身就走,再没有回答她的话。待他走出房门时,房门又被轰然关上,想来那些手持刀剑的士兵一定又在外面严防死守了。 而令狐问君此刻的心中却犹如一团乱麻般。她以为自己被掳到这里,充其量是做个人质,使得黑羽和圣朝更有谈判的筹码,但是刚才黑羽定海的一番话又让她之前的猜测落空。 细细去想,她虽是圣朝丞相,但毕竟是外姓人,绝非皇室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圣皇随时都可以放弃她,另立他人为相,那么她的存在与否就变得毫无意义。 可倘若黑羽定海要利用她设下圈套,挑拨他们君臣关系,引得上下相疑,这便是最令她生畏的一步棋。 好在她手中也并非全无棋子可下,圣怀璧就是她最大的棋子和希望。无论黑羽定海如何栽赃陷害她,只要圣怀璧不信,就可以在圣皇面前为她说话。但是,圣怀璧现在人在邢里?她其实在心中万分不想他来黑羽救自己,以免中了黑羽定海的圈套。 比起无足轻重的她,圣怀璧是圣朝最重要的希望,她宁可以自己一死换得他的江山稳固。 所以,她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如此重重矛盾、千回百转的纠结心理,真应了酥句词。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黑羽定海接到圣旨后便迅速赶往黑羽王宫,但是黑羽王虽然召见他的旨意来得极为急迫,可当他人真正到了王宫,却被挡在正殿门口。 守殿的太监陪着笑道。“将军,大王正在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吩咐下来说无论谁来了,都请在殿外等候。” 于是他只得静静地等,也不知道等了有多久,殿内又走出一名太监,说。“大王请将军进去。”他这才挪动了一下已经有些酸胀的双脚,跟着那太监走入殿内。 奇怪,不是说这里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可是也不曾见那客人出来,大殿之内也没有看到别人。 他正纳闷,黑羽王便开口问他,“定海,这一次从玉阳回来,有什么收获啊?朕听说你又打了败仗?” 黑羽定海躬身解释,“不算败仗,只是敌人诡计多端,微臣一时不察吃了小亏,微臣正在制定计划,这一次必定重整旗鼓,为大王一举拿下圣朝和玉阳!” 黑羽王看着他说。“你知道朕是十分信任你的,你一向也不曾让朕失望,但是这回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败了,朕听说是圣朝出了个什么人物就把你难住了?” 他抬起头,微笑道。“大王既然信任我,就该相信没有什么人能难住微臣。大王所指的应该是圣朝的四皇子,这个人并未参与圣朝的军政核心,出征之前又没有任何的相关消息,微臣才疏忽大意了。此人的确聪明绝顶,计谋诡橘,微臣相信他必是微臣日后的强敌之一,所以在拿下圣朝之前,务必要先除去此人。”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黑羽王冷冷地看着他“听你言之凿凿,似是对拿下此人已经很有把握了,但我却听说,你日前在玉阳战败的这一仗似是也与他有关。” 黑羽定海被问住。“玉阳之仗?陛下是从何处得到这个消息的?” 黑羽王哼了一声,“你应该也得到消息,知道令狐问君那个女相被圣皇从宫内派出去说是巡视什么海防吧?” “是……”他心中一紧。莫非大王已经知道令狐问君的事情了? “朕得到的密报说,令狐问君和圣怀璧似是关系密切,虽然尚未公开,但是已有迹可循。虽然令狐问君对外宣称去巡视海防,却始终没有她一路的行踪消息,可见此事有假,她很有可能去了玉阳,只是不知道和你是否碰过面?” 黑羽定海心情焦虑,不说实话是欺君之罪,说了他又怕黑羽王继续追问,再三犹豫之后方说道。“微臣也不确定……也许曾经擦肩而过而微臣不知晓。” “还有,那位圣朝的四殿下在令狐问君出京之后,被圣皇找了个借口说是留在宫中伴驾读书,但是这么多天了,宫里再无此人的消息,你想想不觉得可疑?” 黑羽定海的头顶似是轰地打了个响雷--令狐问君和那位四皇子关系密切…… 瞬间,圣怀璧的形象一下子就跳入他的脑海中,若非黑羽王在面前,他真恨不得赏自己几个耳刮子。 他真蠢!怎么竟然就没有想到,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会不会就是自己的劲敌圣怀璧? 于是,一桩桩一幕幕可疑的场景他都回想起来了--令狐问君对那少年的无奈和袒护,以及那少年对令狐问君古怪的态度,既亲昵又霸道的充满占有欲。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少年心性,见不得自己的亲人和别人太熟捻,直到在玉阳王宫发现圣怀璧抱着令狐问君,那姿势,那神情,哪里是什么表姊弟,分明是一对如胶似漆、难分难解的亲密情侣! 但他当时一阵妒火烧心,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人是圣怀璧,倘若知道……他岂能让圣怀璧活着全身而退?! “定海……黑羽已经不能再败了。”黑羽王一双幽黑的眸子盯着他,“你可知你这两场败仗如何动摇了军心和民心?朝野之内有多少人在说你的坏话,逼着朕将你这大将军的名号撤下去?朕现在压下这些折子,就是因为朕信任你,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黑羽定海蓦然接触到黑羽王的眸子,心头层层震动。 大王匆匆将他招来,刻意对他说的这番话似是无意且无用,但他心中深知大王的脾气禀性,若非意有所指,大王绝不会单独和他说这些。 他掳走令狐问君这件事,只怕已经蹄不了多久。 令狐问君刚才问他为何不将她交给黑羽王,他怎么能承认她的猜测其实是正确的,他最怕自己交出她之后,她的结局即使不是死,也是生不如死, 他怎能如此狠心绝情? 但,也许现在还有一个能保住令狐问君,又不让大王对自己失望的办法抓住圣怀璧! 此人是一朝三国的关键所在,只要抓住圣怀璧这个皇子,不怕圣皇不投鼠忌器,到时候圣怀璧在大王眼中的价值必将远远高过令狐问君。 现在最有利于他的是,圣怀璧钟情于令狐问君,所以此人极可能会到黑羽来救人,只要他到了黑羽,就别想活着离开! 令狐问君在这间羁押自己的屋子中孤独久坐,屋中没有纸笔,没有书籍,连窗户都是封死的,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真像是待宰的羔羊,四周空空荡荡,仿佛她在天地间无依无凭似的。 直到天色渐暗,她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哥哥的书房门前要派这么多人把守?他在书房里吗?我有事要见他。” 守门的士兵说。“大小姐,将军不在屋内,他入宫面圣还没有回来。” “不在?不在你们这些人用得看一个个神情紧张地守在这儿吗?这里面藏了什吗?还锁了门,走开,让我瞧瞧。” 士兵急切地阻拦,“大小姐,这里面关了一个钦命要犯,您可不能随便开门。将军走时有令,若放跑了钦犯,我们几个都是死罪!” 那女孩儿更加好奇了,“钦犯?钦犯怎么不关到大牢里去,而要关到书房里?你们几个以为我是好骗的吗?我偏要看看!” 令狐问君心头一喜,站在门边扬声道。“是素兰吗?” 外面的女声惊讶地问。“咦?你是……” “是子晨姊。”她略带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给我开门。”女孩一声呵斥,竟抢过士兵腰间的钥匙,强行将门打开。 一个俏生生的红衣女孩儿站在门外,一眼看到屋内的令狐问君,又惊又喜,“真是子晨姊姊!可是你怎么会被我哥关在这里?”她一下子扑上来,将令狐问君抱住,又惊又喜又充满疑惑,“当初你不声不响地不告而别,我哥郁闷了好久呢。你是不是被他抓回来的?他那个木头脑袋有没有开窍和你表白?” 这女孩名叫黑羽素兰,是黑羽定海唯一的胞妹,性格爽快大方,也很得黑羽定海的疼爱,因此做事极为胆大妄为。 令狐问君在黑羽国的时候,因为与黑羽定海走得比较近,所以和黑羽素兰的关系也很亲密。今天她被关在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时,没想到会有黑羽素兰从天而降,解她的围。 第11章(2) 听到黑羽素兰开口就问她和黑羽定海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纠葛,令狐问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得苦笑地说。“一言难尽。是我得罪了将军,所以才被关在这里。” 黑羽素兰一双乌黑的眼珠滴溜乱转,挪榆道。“我哥是要金屋藏娇吧!他这回大概是下定决心了,子晨姊也不要不好意思,男未婚女未嫁的,在一起天经地义。你说,你对我哥有没有动心过?反正我是愿意你做我嫂子的。” 令狐问君尴尬地笑问。“你不嫌弃我是出身贫寒、来历不明的异邦人吗?” “这有什么,我哥是黑羽的大将军,只要他配得上你就好啦。你别看他好像不解风情,其实也是个多情种呢!你走之后,他送你的那盏灯笼被你留下,他就一直挂在他的书房里。哎呀,不就是在这里吗?” 黑羽素兰刚要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花灯,忽然门外一声暴喝传来,“素兰!你好大胆,在这里胡闹什么?快给我出去!” 她吓了一跳,回头抚着胸口说。“哥,你发这么大的脾气干什么?我倒想问你呢,好不容易子晨姊回来了,你不好好地待她如上宾,却把她关在这里做什么?” 黑羽定海几步走入屋内,拉起妹妹的胳膊就往外走,“你懂什么?出去!你不知道她是谁,就胡乱和对方亲近,惹祸上身之后,哥也救不了你!” 她执拗地不肯走,反而嘲笑道。“哈,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不就是子晨姊,还能是谁?你不要因为最近吃了败仗就到处找人发脾气。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是喜欢一个女人也不能靠强硬的手段霸占人家啊,那你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令狐问君安静地看着黑羽定海,他一个眼神扫过来,看到她的脸上竟有一丝笑容,就更加生气。 她的真实身分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就是怕大王知道后和他点名要人,素兰向来心直口快,如果他告诉妹妹令狐问君的真实身分,只怕不知道要掀起多大风波,若让旁人听到了,传到大王的耳朵里,则更是他所畏俱的。 可素兰既然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无论他怎么说,素兰都会追问到底,此事极为麻烦。 黑羽定海怒视着令狐问君,“好,那你不妨和素兰说,我是要霸占你吗?” “不是。”她淡淡开口,“素兰,我刚才告诉你了,我得罪了将军,所以我现在是他的钦命要犯,你最好也离我远一些,小心惹上无妄之灾。” 黑羽素兰好奇地打量着两人,“你们两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子晨姊怎么得罪哥了?哥你倒是说说,我来评评理,若是子晨姊不对,我自然不会向着她。但是你把人家关在这里是动用私刑,无论是于情于理还是于法,都不合适吧?也有损你大将军的名号啊。” 黑羽定海怎么能说,只能瞪着令狐问君逼问。“你是故意把素兰拉下水的?” 她微微一笑,“素兰正好到门口来,我只是想和她叙叙旧,将军怪我就好,不要责怪素兰。她心思单纯,什么都不知道。” 黑羽素兰听得不耐烦了,拉起令狐问君说。“走走,到我房里说话去,我非要把你们的事情弄明白不可。” “素兰,放手!”黑羽定海怒道,“今日你敢把她带出这房间,就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一听这话,她脾气也上来了,冲到她面前大声说。“你不念兄妹之情?那好,我倒要问你,当初子晨姊突然离开之后,你一脸的郁闷,连人都不理,是谁陪你说话、哄你开心?现在你倒要和我翻脸?就算她犯了什么大罪,落在你手里吧,那你把她送去大牢啊,为何私自关押在这里,这又算什么?好歹她是个姑娘家,吃喝拉撒睡的有很多不方便,你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就要囚禁人家,根本连个牢房都不如!” 黑羽素兰如此直率,说得令狐问君脸都红了。 黑羽定海被妹妹一番抢白,虽然怒火冲天,但是也被妹妹点醒,这里的确不适合关人,他盯着两人看了半天,才咬牙切齿地说。“好吧,我将她交给你看管,但只怕你未必看得住她。你记住,她现在身系我们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若是她跑了,我们家被大王满门抄斩都有可能,你若是不怕承担,你就带她回你房间去吧!” 黑羽素兰愣了愣,又看着她,“你到底是闯了多大的祸,连满门抄斩这样的话,我哥都说得出来?” 令狐问君轻叹了口气,“我是个麻烦,素兰,你还是离我远些才好。” 她哼道。“既然你们都不肯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管那些了,反正既然我都看到你在这里了,就必然不能让你受这个委屈。不就是看着你,不让你跑掉吗?那好啊,从现在起,我的眼睛就盯着你了,哥,你这些负责看守的重兵就都移到我那跨院外面去,我就不信我还看不住一个女人。” 说罢,她真的拉上令狐问君大步走出这间小小的书房。 守在门口的士兵自然不敢阻拦,只得让她二人通过,其中一名士兵问。“将军,要属下现在就跟过去吗?” 黑羽定海无奈地壁眉道。“去调二十名飞豹营的精锐过来,但要小心,不要动作太大,免得让其他人疑心,又惹得大王追问。” 他真不知道一向冷静沉稳,对一切事情掌控得游刃有余的自己,怎么会把情势搞成现在这样糟糕,还要专门调遣精兵强将在自己的府内盯人。他自然不信素兰可以看得住令狐问君,但既然他的目的是引圣怀璧来救人,也许外松内紧的防范方式更能诱使对方上钩。 不过圣怀璧那小子向来出招诡异,不按常理,倘若他真的到了黑羽,会怎样营救令狐问君呢? 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必胜的自信,因为他无法看透圣怀璧的心思…… 黑羽的街市比起玉阳来得热策许多,在黑羽的汇市里,买卖最多的除了粮食之外,就要数刀剑和马匹了。 做为一朝三国中战力最强的黑羽,几乎全国上下人人皆习武,家家都有兵器。 由于自小练武,刀剑就需跟着孩子的身形长大而替换,许多人从少年习武到成年,至少要换过三把以上的兵刃,而平民百姓的家中也至少会养看一匹以上的骏马供习骑射,因此,在黑羽的街道上,商贩们多吃喝吹嘘自己淬链的兵刃多么锐利出色,或是自家养殖的马匹多么优良。 老张头祖上几代都是卖兵刃的,他家的张家刀铺在这一条街上也算有名了。他素来不喜欢大声吃喝,总觉得那样太自贬身价,他的客人多是熟客,口耳相传,都知道他家的刀可根据持刀者的身长体重个别打造,拿在手中格外趁手,刃薄且利,冶炼讲究,每柄刀都要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之后才能打造完成,如要订做,至少要等上三个月才能拿到。 但即使如此,仍有不少客人专程来向他买刀,因此老张头每尾的收入也算是不薄。他手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徒弟,现在均已出师,可以锻”查刀剑,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他每日到铺中坐镇,只是为了让往来的客人因为记得他这张脸而更记得他家的招牌字号。 今天他来得稍微旱了些,坐在门前抽起一旱烟袋。 老张头的徒弟先来到了店里,发现他在,忙恭恭敬敬地给他沏了茶,端到他面前后才去忙自己手头的工作。 老张头皱着眉,任那茶水变冷,心中咒骂着两个儿子怎么如此偷懒,到现在也不见人影,忽然店铺门前有人停下,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裤腿挽得老高,浑身脏兮兮的人站在门前,仰看头看着他家店铺两旁挂着的对朕,一字字念看,“能斩风云变色,敢叫鬼神伏首。” 然后那人笑道。“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呢!买你家一把刀,能把云彩都砍断了?” 老张头慢条斯理地抽看旱烟袋,说。“小扮若是能飞得上天去,就可以用我家的刀试试看,能不能砍得断云彩。” “呵呵,你是掌柜的吧?真会说话,我又不是鸟儿,飞不上天,自然不知道你家的刀有没有那么锋利了。你这样吹牛,每天可以骗得多少客人来买你家的刀啊?” 老张头连眼都不瞄他一下,“小扮是外乡人吧,我们张家刀铺的招牌都不知道,别说什么骗,今日你就算是出重金来买,我这里都没有刀可以卖给你。” “为什么?”那人好奇地问,“你开店却不卖东西?” 这时老张头的徒弟出来说道。“这位客官,小店的刀因为工序复杂,所以均是订做的。” “哦,这样说来是我失礼了。”那人的口气变得也快,笑咪咪地拱拱手,“其实我是专程来找你们张家刀铺的,我是玉阳人,前些日子在玉阳见过一把上好的刀,刀鞘上刻看一个‘张’字,我猜是铸刀师的名号,因为很喜欢那把刀,也想照样子买一把,却偏偏忘了问那拿刀的人刀是哪里铸造的,我一路问了三四条街上的十几间兵器铺子,都说到若论铸刀,做得最好的就是你们这一家了,所以便来打听打听。” 听到这番恭维,老张头的脸色也缓和许多,露出一丝笑容,“这话倒是不假,若论铸刀,我就不信这整个都城里有谁能和我家比!只是不知道你看到的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只凭一个‘张’字也未必是我家做的。” “我画了一张图,您可以看着。”说着,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递过去。 老张头打开纸一看,皱了皱眉,“这刀……” “怎么?不是您家做的吗?” 徒弟凑过来看,讶异地说。“这刀不是大将军用的那把吗?” 老张头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位客人,问道。“您真是在玉阳看到这把刀的?” “是啊。”那客人用手比划看,“拿刀的那人大概有这么高,个子魁梧,很有英雄气概。因为我看他的刀鞘精美,还特意向他讨要过来看了看呢!可你们刚才说什么大将军……” 徒弟笑道。“这是我国赫赫有名的黑羽定海将军的兵刃,是我师父亲手做的,你能看到一眼也是你的福气。” 那人黑漆漆的眼在乱蓬蓬的头发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那……我能不能也出钱请你们照那样子锻造一把?我真是喜欢这刀的样子。” “不行。”老张头将那图推了回去,“一人一刀,刀与人同。大将军是何等人也,才配得上这样的刀,看你这样瘦弱,最多用剑就好了,这刀不适合你。”说着起身就回了店里,竟不理那客人了。 那客人高声问。“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还把客人往外推?我多付银两还不行吗?” 老张头进了屋就不再回应。 那客人见自己碰了钉子,长叹一声,“我大老远的赶来,本以为必有所获,穿受想到碰上个死心眼)“的老头。唉,这一千两银子是白凑了。” 老张头的徒弟刚要转身回店里,忽然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停下来,问道。“你说你要出多少钱买这柄刀?” “一千两啊。”客人有几分傻气地回答,“我在玉阳的朋友都说这样的好刀怎么也要千儿八百两,所以我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背着银子特意跑到黑羽来买刀,穿受想到要无功而返……这下子那些朋友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了。”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气,转身准备离开。 徒弟回头看了眼屋内,压低声音叫客人,“等一下……这位客官,咱们可以再商量的。”他几步走到那客人面前,小声说。“我师父的脾气向来是这样,您不要见怪,只是这刀,我可给你造。” “真的?”那客人立刻雀跃起来,但又迟疑地问道。“可是你做的,能比得上你师父的手艺吗?” 那徒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我自小苞着师父学艺,也学了十年了。这刀是三年前铸的,当时我就在旁边,全程都陪着师父呢,您放心,保证给您铸好!” “那太好了!”客人笑逐颜开,从自己肩上的搭健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他,“这两百两先做为定钱,过些天我来取刀,我要得急,麻烦你也做得快一点,七天之内最好能做好。” “七天?”那徒弟吓了一跳,寻常铸刀再快也要十天才行,更何沉前面还有其他客人订做的兵刃未做完,七天的期限实在是太紧了,可是平时他们铸刀,再好的刀要价也不会超过三百两,这人一出手就是千两,显然是个不懂行情的外行人,若是不赚上这一票,白白放跑了这一千两银子,日后肯定抱恨。反正对方已经付了两百两定钱,这刀无论如何是不赔本的,再说,做好做坏,以这外行人的眼光肯定也看不出来。 于是他咬咬牙,一口应承下来,“好!第七天您来取刀!” 那客人笑吟吟地拱手,“那就拜托大哥了。” 令狐问君悄悄望着黑羽定海家四面的围墙。 这围墙的高度也不过一人半高,但是她不敢轻易越过,她猜测黑羽定海肯定在黑羽素兰的院子周围埋伏下无数的侍卫和弓箭手看着自己。而且,她也打定主意暂时不准备逃跑,因为留在黑羽定海家中或许可以打探到一些以前她在圣朝都不能知道的内幕。 黑羽素兰一直还在纠结于她为什么会被哥哥关押起来的事情,令狐问君当然不会将真相告诉她,只能皱着眉道。“此事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真的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你们家的安全着想。将军有他的难处,我不怪他,你也不要为了我和你哥再发生争执了。” 她一片赤诚地握着她的手说:“我哥偶尔就会犯个牛脾气,你是知道的,你也不要和他计较。子晨姊,你放心,这里有我在,不会有人欺负你!我先叫人给你准备饭菜,回头我们俩一起吃着饭,你也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要离开黑羽,这一年又去了哪里?” 令狐问君斟酌着说道。“我父亲病重,叫我回去探望,没想到我回去之后,他就去世了。” “哦,原来如此,我记得你说过你和你母亲是从家里被逼走的啊,怎么他一找你,你就回去了?” 黑羽素兰的追问让令狐问君不得不继续编下去,“到底是骨肉亲情,我入伍之后一年多,我娘就没了,若非将军照顾我,我也不会在黑羽坚持住下来。但我毕竟已经没了娘,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既然还惦记着我,我就应该回去看看。” 她听了点点头,“要说你也真是命苦呢,你回家之后,家中人对你不好吧。” “我这么久不在族中,和别人倒也说不上什么亲密,或许……连好或不好都谈不上了。” 黑羽素兰哼了一声,“我知道那些大家族中人的嘴脸,无非都长着一双势利眼。你看我哥,在朝中如此重要的地位,族内谁不对我哥点头哈腰、鞍前马后地逢迎着?但是近日他打了败仗,闲话可就多了,好多人甚至还说我哥要在大王面前失宠了,哼!作梦去吧!我哥跟随大王这么多年,是大王一手栽培器重的将才,大王曾经亲口说过。国有定海,四海平定!” 令狐问君听她叨叨念念地夸赞着哥哥,抱怨着族人,立刻从她的话语中察觉到一件事黑羽定海的这两次败仗在黑羽王的心里已种下危险的种子,就算黑羽王现在不会立刻做什么,但在群臣面前,早晚也会逼着黑羽定海做出一个交代。 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帮自己月兑身。但是想让一个宠臣失宠,此事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倘若,步下错,或许是她死,或许……会给黑羽定海全家带来杀身之祸,而她又役有那样的狠心这样害他。 她还需要细细思忖一番才行,令狐问君咬着唇瓣默不作声。 黑羽素兰说了半天,见她一直不回答,就问道。“子晨姊怎么不吭声了?对了,你是不是饿了?还役有吃东西吧,看我这个糊涂虫,光拉着你聊天。对了,王后娘娘今天赏赐给我的一盒糕点在这里,子晨姊先吃一块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再让厨房把餐食端来。” 说着,她起身将一个食盒放到两人中间,从中取出一块玫红色的点心递给她。“这玫瑰糕啊本来是要用新鲜的玫瑰花瓣来做,可这个时令哪里能吃得到,也不知道王宫的御厨是怎么保管的,竟然能把夏天的玫瑰花新鲜保存到现在。王后娘娘说,若不是为了招待贵客,我可没这么好的运气和口福能吃到。” 令狐问君咬了一口那酥脆的点心,也觉得唇齿之间都是玫瑰浓郁的香味,不禁感叹黑羽的御厨竟然也有一手如此奢华高超的厨艺。 她听着黑羽素兰的话,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贵客?王后娘娘能招待什么贵客,舍得用这样矜贵的点心?” “我也不知道啊,王后娘娘对那贵客很是看重,又很保密。原本我经常到宫里去和王后聊天的,今天竟然让我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那贵客走的时候我正好和她擦肩而过,看了一眼,就是个年纪和咱们差不多的女孩子嘛。” “只是黑羽王室的贵族中,我从来没有见过此人……看她前呼后拥的,应该来头不小,而且我还听到有人叫她“公主殿下”,这就更奇怪了,黑羽的公主就那么几位,我都认得啊,谁知道这女孩子又是谁?刚才我本来想问哥哥的,但是因为遇到子晨姊就岔开了。一会儿我再问问他,他应该知道对方是谁。” 令狐问君手中的点心差点跌落到地上,心头怦怦怦的一个劲儿的狂跳。 如此天大的秘密,竟会这样轻易地落在她的眼前! 鲍主……被黑羽王后奉为上宾的女子……不是黑羽本国中人……如此神秘……还能是谁?!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敢说出来。 心中又是惊诧,又是狂喜。还好,这秘密她知道得不算太晚,或许可以避免一场天大的祸事。 但是这件事她该怎样告知圣朝,告诉圣怀璧? 令狐问君望向窗外,现在正是夕阳染血,晚霞满天的时候。七天已经过去,不知她还得困在这里多久,她必须想办法出去,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将这个惊人的消息传递出去。 她该怎么做? 黑羽都城中最大的骤站最多可以容纳近千人,但这里属于官方,一般只有其他三国公务往来的臣子们才会住在这里。 近来因为黑羽和圣朝,玉阳连连开战,释站中的各国使节和官员都纷纷撤退回国,偌大的释站立刻变得空荡冷清,但是今天却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进驻到骤站之内。 在释站门口路过的百姓都不禁侧目去看这突然住进释站的队伍,有人悄悄议论道。“这该不会是圣朝派来的使节吧?” 另一人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不可能,咱们和圣朝那一仗,双方都损失惨重,已经彻底翻脸,圣朝才不会派使节来呢。” “那会是从哪儿来的人呢?哟,那个下马车的小姐看起来好漂亮啊。”路人惊讶地看着一道美好的倩影媚媚婷婷地扶着婢女的手走进释站之内,释巫竟亲自恭迎在门口,那必恭必敬的样子,仿佛来者是极了不起的人物。 但路人们就算是伸长了脖子,也再看不见那位小姐的模样了。 此时,在释站对面的客栈楼上,有一间房窗户大开,刚才那位在刀铺花了高价买刀的客人正倚着窗子遥望着这一切,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冷笑,他低声轻喃,“这还真是好戏连台呢,四国的人马都要凑齐了……” 释站之内,当驿丞退下之后,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恭敬地站在那千金小姐模样的人身边,低声说道。“公主殿下,今日入宫一行,黑羽王有什么表示吗?” 被唤作公主的女子轻拢柳烟细眉,微微摇头,“黑羽王是个很谨慎狡猾的人,和我绕了半天圈子,却什么都役有说,只怕……我这一趟是徒劳无功了。” “黑羽王既然肯见公主,就说明此事还有转园的余地,公主殿下不必这么快就灰心丧气。那黑羽王不是还让公主和王后见了一面吗?倘若他真的对公主结盟的提议不感兴趣,也不会让王后与公主认识的,这明摆着是为了让王后与公主成为朋友,好为日后他的布局做打算。” “真的吗?”公主秀眉一挑,先是一喜,再是一忧。“可是听说黑羽日前又在玉阳吃了亏,他们连遭败绩,正是心浮气躁之际,也许我此时特意赶来谈结盟,并非最好的时机,而且,还有可能因此得罪了圣朝和玉阳…” “圣朝和玉阳的人不会知道公主到黑羽来的事情,但是黑羽既然已经连吃两亏,下一个目标说不定就是我们金城了。公主早做谋划,为金城未来以身犯险,这是大智慧大勇气,微臣十分敬服,也恳请公主殿下坚定信心,不要轻言放弃。” 鲍主悠然一叹,“是啊,为了我们金城……” 这位低调前来黑羽的公主,正是金城倩。 金城国自从知道黑羽向圣朝开战后就着实坐不住了,四国之中,金城的兵力最弱,却是最富有的一国,他们深知一旦四国陷入战火,自己就是各国眼中圣待吞并的巨大金库,所以在黑羽与其他两国作战时,金城倩与群臣商议后便大胆定下一计。暗中先与黑羽结盟,以求自保。甚至为了表示己方对此事的重视,公主亲自带领朝中几位重臣,微服出访,求见黑羽王。 只是对此行可能遭遇的结果,她心中却没有一点把握。 黑羽王心狠手辣,野心十足,金城就算现在求得一纸盟书,又能偏安多久?若黑羽有朝一日真的灭了圣朝和玉阳,难道就不会毁约,再灭了更不堪一击的金城吗? 金城倩那美丽的唇瓣已咬出了一排齿痕,她下定决心般说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从黑羽带走这纸盟约,起码可以拖延金城遭逢战火的时间,待盟约签定之后,我会再想办法和另外两国去谈……” 突然间,从屋外走进来一名侍卫票报,“公主殿下,外面来了一个人,说要求见公主。” 她问。“是谁?黑羽王的使者吗?” “不像,这人穿得破破烂烂的。” 金城倩皱眉道。“那是哪里来的叫化子,这样的人我都要见吗?” 侍卫的神情却极是古怪,他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那人指名道姓,说要见金城的公主,属下怕此人来历不凡,所以不敢不回。” 她一惊,看向身边那位男子,“苏大人,我到黑羽之事不是已经瞒住镑国耳目了?连黑羽王都保证说,暂时不会将我来这里的事情告诉朝臣,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苏怡也皱紧了眉心道。“只怕来者不善,公主还是先别出面,我去探探对方的底细再说。” 金城倩犹豫着,最后却摇头说。“不,我的来历既然已被对方识破,对方又指名要见我,只怕除了我,别人去了,他都不会说真话。反正这释站之内也有守卫,你去布置一下,倘若这人是个危险人物,你听我号令,必要时将此人……” 她抬手做了一个斩的动作,那娇俏秀美的脸上顿时进发杀意。在国家大事面前,她可以做到冷酷无情,尤其是现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因为一人而影响她的全盘大计。 苏怡心中了然,点点头,匆匆出门去布置人马。 金城倩扬起头说。“叫那人来见本宫。” 须臾之后,侍卫领着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奇怪男子走进来。 她疑惑地看着这名男子,冷冷地问。“你是何人?” 那人似是笑了,抬起手将斗笠一边摘下,一边轻声说道。“公主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将在下忘了吗?可曾记得,当日辞别金城之时,公主还曾要挽留在下于左右呢。” 斗笠拿下,露出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孔,那俊美卓绝的五官和眼角眉梢飞扬的笑意,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就绝不会忘记。 但金城倩陡然见到此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手指轻颤着指向那人,曝懦了半天才问出口,“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微微一笑,“四海之事,便当由四国之人处置。我在此地的目的与公主殿下虽然未必同因,但说不定会是同果。” 金城倩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圣朝的刺客还是奸细?” 他摇摇头,“我是为公主出谋划策的谋士。公主殿下,你这一招背着圣朝和玉阳联合黑羽的计策虽好,只可惜即将大祸临头还不自知,我来就是要救公主及金城百姓一命的,请公主深思慎行。” 金城倩冷笑道。“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苏秦、张仪再世?就算你口吐莲花,能说动风云变色,又有什么本事以为你可以力挽狂澜,又凭什么要我听信你这圣朝男宠的花言巧语?” 那人笑吟吟地掏出一块玉压,问道。“公主可认得此物?” 她凝眉看了一眼后顿时大惊,“你怎么会有这件重要的信物?”她又惊又疑的瞪着他上下打量,“你……到底是谁?” 在拿出玉压之后,那张悠然自得的俊容上笑意深现,接着一个名字从他优美的唇角流出“在下圣怀璧,问候公主千岁金安。”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