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皇后》 第1章(1) “北燕公主请求觐见——”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响亮的一声高呼,陈燕冰的神智忽然震了一下。抬起眼,望向面前幽长的白色通道,怅然地想着,这通道多像北燕国母后寝宫前的那条? 小时候,她最喜欢提着碎花摆子,赤脚跑过那条冰凉洁白的通道,两边的宫女和太监都会用诧异的目光看她,还有女乃娘或宫女追在她后面拚命喊,“公主殿下,不能光着脚去见皇后,那是大不敬啊!” 但她才不管,只要她这样气喘吁吁地跑到母后面前,都会得到一个最温暖的拥抱,母后用那柔和如月光般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微笑着问:“我的小飞燕又不喜欢穿新鞋了吗?” 而她就会在母后怀中扭动着娇小的身子,撒娇地说:“母后,我真的不喜欢穿鞋子,天气好热,光着脚踩在地上可凉快了。” “傻孩子,你是公主,怎么可以光着脚走路?更何况现在虽然天热,可再过几个月就要变天了,等到风雪到来,这地上的石头可是冰冷刺骨呢,你的身子这么娇弱,若是让凉气钻进脚心,伤了五脏六腑就好不了了。” 同样的话,其实女乃娘也说过,但无论是谁说,都不如母后这娓娓道来的语气和幽然的声音听得她心头舒舒服服的。 她喜欢被母后抱在怀中,帮她穿上鞋袜,喜欢听着父皇下朝后走向母后寝宫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甚至是女乃娘的碎叨,或者是皇室学堂中,刻板的赵太傅为了吓唬她而故意打得劈叭响的戒尺声……现在想来,都是那般亲切。 只可惜,是梦一般的遥远了。 对于一个亡国公主来说,她没有被戴上镣铐,成为阶下囚,押上宫殿受审已算是幸运,但这幸运,却是以更大的屈辱换来的。 今天,她要亲手将北燕的全境国土和一百多万子民的性命拱手送给天府帝国,同时一并送上的,还有她自己。 一个,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 “公主殿下,陛下在内殿等候您。”内侍太监站在她面前,笑咪咪地躬身道。 她微微点头,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随行人员,问道:“请问我的人是否都要留在这里?” 太监回应道:“是的,公主的随侍都请留在宫外等候,还有公主身上若带了兵器,也请一并解下。陛下说,倘若进了殿才知道公主身上有兵器,闹腾起来,公主的面上可就不好看了。” 陈燕冰微微苦笑。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她回头对身边人交代,“你们就站在这里等我吧,我们既然已经来到帝国的土地上,就要听从人家的安排,连我都是如此,你们就更别轻举妄动,给我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是,请公主小心。”四名婢女眼含热泪,齐齐跪倒。 她则微笑着转过身,对那太监说:“请公公带路吧。” 天府帝国,在三山四海七国之中,一直是实力最为雄厚的一邦,所以只有它敢自称“帝国”,如今,灭了北燕的天府已经向着霸业迈进第一步,而下一个被吞并的国度又该是哪个? 无论是哪个,她陈燕冰今日的结局其他五国正默默旁观,每个都在心中打算着自己的大计划。 无论是大战时见死不救的诏河、自恃地处偏远可以偏安一隅的云疆、自以为和天府结了姻亲就可以安枕无忧的长泰,还是那仗着山水地利妄想和天府一争长短的华岚,当然,还有那总是讨好卖乖,其实最为老谋深算的商均。 忽然间想笑,这散沙一盘、各怀心计的七国,从今日起要变成六国。被惊动的五国,一个个开始计算自己的死期吧。 站在宫殿前,陈燕冰仰视着“江山殿”那三个大字,听到殿内有人说话,“公主至门不入,是想让朕亲自出门去请吗?” 她朗声道:“亡国奴,岂敢自不量力?只是看到这殿门之名不由得心生感慨而已。” “哦?怎么,你要对朕的殿门品头论足不成?” “燕冰一介女流,岂敢『指点江山』?只是想着日日身处江山殿中的人,必心怀江山社稷,观殿名知其主,陛下日后定得成霸业。” 殿内之人笑道:“朕一直好奇北燕的公主为何敢在国亡之时挺身而出,看来公主不仅有胆色,还有些见地,朕是该亲自迎一迎你了。” 陈燕冰却回答,“既俯首称臣,便当以下礼自居。陛下请上座,燕冰向陛下见礼。”她躬身进殿,屈膝跪倒,“北燕陈燕冰,拜见陛下。” “公主与朕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客气,日后朕都不知道该与公主如何相处了。”龙座之上的人笑盈盈说话,居高临下藐视她。 他是天府帝国的皇帝沈慎远,今年三十五岁正值精力旺盛的时候,身材魁梧,五官深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能把人一眼看透。 他望着陈燕冰发顶,眯起眼道:“抬起头来,朕很想知道,敢拿自己一人换取北燕百万子民性命的女人,该是多么倾国倾城的容貌?” “只怕会让陛下失望了。” 陈燕冰缓缓抬头,一双明眸清澈如水,不躲不避直视着龙座上的人。 沈慎远先是愣了下,继而皱起眉来,“从未有人告诉朕,北燕的公主原来是个鬼面?” 表面,即胎记。 陈燕冰的左颊颧骨到眼部处有块月牙形状的青色胎记,在民间,这种胎记被视为不祥,即使她贵为公主,也深知这胎记不只是她脸上不能抹去的烙印,更是她身上背负的不能抹去的耻辱。因为这种丑陋不仅与生俱来,而且不能改变,如果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儿,甚至会因此而找不到婆家。如今,她竟敢在举国灭亡的当口,用这样一个丑陋的自己去妄想交换和平? “公主此来天府,有把握说服朕娶你吗?”在最初的震惊和失望之后,沈慎远很不优雅地跷起二郎腿。“朕这皇宫之中虽比不了中原的后宫佳丽三千,却也不乏绝色美人,而你在这里,就算能占得一隅也不过变成他人的笑柄罢了,你觉得朕会专宠于你吗?” 她微笑道:“我不敢妄想陛下能『专宠』我,我只是想在陛下这里得到您说的那『一隅』,最关键的是,可以让我的子民在天府帝国中得到『偏安一隅』。” “朕凭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你们北燕十万大军都被消灭在两国的战场上了,你还可以拿什么和朕谈条件?” 陈燕冰平静地回答,“也许我什么都没有,北燕的皇宫在我到这里之前已经被我亲手付之一炬,所以我没有任何的退路。皇宫内的金银财宝都被我装上马车,和我一起来到您的皇宫之前。您可以下令杀了我,那些财物便是您的,但是您若杀了我,和您敌对的,不会是陪我前来的那一百多名随侍,而是守在北燕旧土上,苦苦等待消息的百姓。” 沈慎远冷笑,“你以为拿百万个没有作战能力的北燕人就能吓唬住朕吗?” 她依然只是微笑,“不能,但是陛下娶一个丑女就能平息百万人的战乱,又何乐而不为?”微一沉吟,她继续道:“天府虽然兵强马壮、国富民强,但是任何一场战争的胜利都非轻而易举便可换得。与北燕之战,您打了将近一年,总有人困马乏、粮草匮缺的时候。陛下,我坚信您绝对可以像灭了北燕十万将士一样灭掉北燕百万子民,但那……又要多久?一年可以吗?” “虽然号称百万,但实际上可以作战的人还能有一成?”他不屑地驳斥,“现在的北燕不过剩下些老弱妇孺和未曾受训过的田间农夫。灭北燕兵将朕是用了将近一年,但现在的北燕,人心涣散,已无战斗之力,无须一年,朕相信最多三个月,便可收揽你们的全部疆土。” 陈燕冰唇角飞扬起来,“陛下说得好轻巧,面临亡国的人之中,自然是有贪生怕死之辈,可也难免有愿意拚死一搏的死士。那百万百姓中,若有万中之一甘做死士,不在边境与君一争长短,只身藏七寸利刃,潜入天府境内,就算不能伺机不利于陛下,也会将天府帝都闹得人心惶惶。” “威胁朕?你这样子可不像是要来做说客的。”沈慎远似听得有些怒了。 她躬身道:“陛下是得胜一方,心高气盛,自不会将败国中人的话放在眼里。燕冰一介女流,父母早逝,兄长战死,再无可依靠之人。如今为了举国百姓冒死觐见,托国交付,不是为了自己个人的荣辱苟且,而是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即使我言语之中似有威胁,也是警醒多过胁迫。陛下英明,必能分出事态的轻重缓急,天府纵然富庶,也禁不起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何况还有五国心怀叵测,在旁虎视眈眈。” 沈慎远看了她半晌,问道:“你到底想从朕身上得到什么?” “很简单,一个名分,一个承诺。” “说清楚。” “我虽是战败一方,但终究有公主之名,所以陛下不能将我随意安置,我要做陛边的嫔妃,而且要做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主人之一,这样才能给我百万北燕子民做一个交代,至于陛下会不会宠幸我,并不重要。” 他听着又觉得好奇,“你只是要个名号?不管朕是不是宠你?” “是,同时还要请陛下亲自拟旨,承诺会善待我北燕人,不再杀戮任何一名无辜百姓。” 沈慎远望着这位带着刺目胎记的北燕公主,手掌在龙椅的扶手上来回摩挲了半晌,最后问:“你该知道,最终要想打动朕的心,靠的是什么?” “知道。”她月兑下腕上的一对玉环,摘下头上的金钗,甚至是耳垂上的一对玉坠都一并取下,平静淡定地放到他的龙案上。“我愿携倾国之富而来,孑然一身而死。陛下若有诚意,便请下诏。” 他不得不为她的举动所动容。 陈燕冰,如今北燕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却是个不足双十年纪的女孩子。如此胆识、如此魄力,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宽容? 投身侍敌是为安身立命,还是为日后报灭国之仇? 北燕的财富的确像不能抗拒的美酒诱惑着他,但是除此之外,对于这个女人也不能小觑。 他怎么忘记,曾有人对他说过:“北燕若是曾善用她,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我们打败,天府若小看她,也许我们就会是日后的北燕。对她,不能杀,只能用,因为她的智慧远胜过她带来的财富。” 沈慎远沉吟良久,慢慢伸手去拿笔架上的毛笔,盯着陈燕冰,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朕答应你这两个要求,不仅如此,朕还会给你一个惊喜。朕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安分守己地待在天府,这样才能真的救你的子民,和你自己。” 她暗暗轻舒一口气,乖巧地回应,“是,臣妾会自识身分,不与后宫众位姊姊争宠,给陛下徒增烦恼。” “用词改得倒挺快。”沈慎远呵呵一笑,“不过你不用妄自菲薄,因为你不用和那些『姊姊』争宠的原因,倒不是由于朕不会宠你,而是朕现在要给你的这个地位,不需要你对着她们卑躬屈膝,自贬身价。” 他振笔如飞,在一卷黄绫上快速书写好一道诏书,并郑重盖上玉玺,交给司礼太监。 “拿去给公主看过,若无异议,明日起,公告七国!” 司礼太监郑重其事地将那道诏书交到她的手上。 陈燕冰垂下眼,一字字细细去读,刹那间,即使是自视素来冷静的她也不禁双手微微颤抖,只因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燕公主陈氏燕冰,雍容娴雅,贵极七国,明理大义,性和淑德,朕今昭告天下,愿奉其中宫之位,金册凤印,望其内示六宫母仪典范,外弘两国交好之情。世代永睦,贤德名传,是为大悦。钦此。 从北燕公主到天府帝国的皇后,陈燕冰的身分改变,居住的皇宫改变,七国的形势也就此改变。 册封陈燕冰为后的同时,沈慎远也正式下诏公告七国,即日起,北燕的土地和臣民正式归属于天府帝国,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七国已成历史,变成六国了。而北燕国暂时被划分为天府帝国的一个郡,国名变成郡名,吃穿住用皆可沿袭旧制。 第1章(2) 沈慎远对待陈燕冰的态度,从表面上看,似是无可挑剔。他在宫内划出约三亩大小的空地,大兴土木,修建皇后的宫殿,取名飞燕宫。 这样的结果,让陈燕冰松了口气,却在皇宫中掀起轩然大波。沈慎远诸位妃子早对皇后之位觊觎多年,彼此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万万没想到会被一个亡国公主抢去这光鲜亮丽的头衔。 几位妃子难得有了共识,断然不能便宜这个新皇后,至少要登门给她找些晦气才好。 她们盛装打扮一番,前呼后拥地来到飞燕宫门前。这飞燕宫工期短,但因为用了最好的木料和工人,所以在两个月之内就迅速建成。 此前,陈燕冰一直和自己的随侍居住在帝都的驿站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入宫,众位嫔妃根本没有和她见过面。 册封大典昨日刚过,今日众位嫔妃按例也该来拜望新后。每位妃子虽然来势汹汹、咬牙切齿,不过手上也带了些贺礼充样子。 到了飞燕宫前,众嫔妃首推张贵妃为首,“姊姊,咱们姊妹之中你跟着陛下的时间最长,又最得宠,一会儿见了人,可千万不能矮了气势!” “就是,陛下封她为后不过是看重她带来的那些金银珠宝,否则一个亡国的公主,不杀她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张贵妃今年刚刚三十,因养尊处优,生美,最喜艳色,看上去娇艳如花,贵气逼人。听着几位妹妹替自己打气,也将平时和众人争宠时的那些不愉快都暂时收起,趾高气扬地说:“好,一会儿我进去你们都不要说话,看我的眼色。” 于是众人簇拥着张贵妃一起进了飞燕宫,飞燕宫的太监总管张福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位娘娘,陪笑着挨个请安,“贵妃娘娘好,安妃娘娘好,宋妃娘娘好,李贵人好,王贵人好……” 张贵妃懒得听他唠叨,便摆手问:“皇后娘娘呢?咱们姊妹今天难得凑齐,是为了给皇后娘娘请安来着,她不出来迎一迎我们吗?” “皇后娘娘刚起身,还在梳洗,请各位娘娘稍等一下……” “哟,太阳都升得这么高了,她一个皇后怎会起得这么晚?咱们姊妹可是都跟着陛下的作息行走坐卧,不敢有丝毫的差池,万一哪天皇上早上起来巡宫,咱们还没有起身,不是要惹陛下生气吗?” 王贵人年轻,快人快语,抢着出头表现一下。 张贵妃瞪了她一眼,“本宫刚才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似有抢张贵妃风头之嫌,忙尴尬着后退回到众人之中。 张贵妃抬了抬下巴,续道:“既然皇后娘娘还在梳洗,我们就站在这廊下等候好了。” 他并非陈燕冰的人,在这宫中待了十几年,什么人情世故不懂?今日这些娘娘分明是来给新皇后下马威的。 于是张福巴结着说:“贵妃娘娘,这天气正值暑热,哪敢让各位娘娘在这么热的地方等着?旁边的厢房通风凉爽,奴才再端些水果过来给各位娘娘解暑解渴,待皇后娘娘梳洗完毕,奴才就将各位娘娘引领过去,如何?” 张贵妃瞥他一眼,“那可不行,本宫素来只住正殿,从不住偏房,这里是中宫正殿,你让本宫去偏房休息是什么意思?” 他吓得连忙跪倒,“娘娘恕罪,奴才嘴笨说错话,娘娘尊贵六宫无人能比,当然不能去偏房休息,要不奴才这就去搬些椅子来,请娘娘自择一处……” “不必了。”正殿大门霍然打开,陈燕冰浅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望着众人,“以贵妃娘娘的尊贵身分,怎能肃立中庭寒院?请各位姊姊妹妹进殿,不知诸位要来,燕冰起身太迟,实在是怠慢了。” 第一次看到这位新任皇后,所有人都是一脸惊讶。不仅惊讶于她的语气和善谦逊,更惊讶于她脸上竟有一块扎眼丑陋的胎记。 要知道在这皇宫中,即便是最低等的宫女,也不允许面部有如此要命的残缺,以免服侍主子时引来主子反感不悦。而一朝国母,居然是个鬼面皇后?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张贵妃在最初的吃惊之后,心中得意骄傲之气更盛,款步上前,主动去挽陈燕冰的手,笑咪咪地说:“那我就托大喊你一声妹妹,妹妹刚来天府,这宫里有什么吃不惯、住不惯的,尽避和姊姊说,哪个奴才伺候得不好,也和姊姊说,姊姊一定帮妹妹出头出气。” 陈燕冰笑道:“好,有姊姊这句话,妹妹就放心了。”将众嫔妃迎进殿内,她吩咐太监总管,“有什么新鲜的瓜果都端过来吧,我刚才听你提到,正好解了我这时的烦恼,免得几位姊姊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在我这里受了暑气,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这宫中,所有娘娘,只要被册封为妃的,在人前都以“本宫”两字自称,除了见到比自己等级更尊贵的妃子或是皇上,才勉强自称“臣妾”,可像陈燕冰这样,已经贵为皇后,在嫔妃面前却以“我”字自称的,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几名妃子互视一眼,掩面而笑。 安妃柔声问道:“皇后娘娘的北燕皇宫里大概没有咱们天府这么多的规矩礼数吧?” 陈燕冰亲自起身为各位妃子倒茶,微笑回应,“北燕乃是小柄,不过皇宫之中也有自己的规矩,可两国毕竟风土民情有异,所以我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要请各位姊姊指正。” 说着,又对随身宫女吩咐,“柳儿,帮我去打开后堂那樟木箱子,里面有我为诸位姊姊准备的薄礼,正好今天姊姊们到得齐全,我也可一一送上。” 张贵妃回身从自己人的手上拿过锦盒,“我也是带着贺礼来的,哪敢让妹妹先送?你是皇后,理该我们先把贺礼送上的。” 她打开那个锦盒,拿出一把檀香扇,续道:“这扇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姊姊娘家只是个贫寒的翰林,比不得妹妹的北燕国,在七国之中都以富庶闻名。这扇上的书画是姊姊自己的拙作,一番心意,还望皇后妹妹不要推拒。 陈燕冰接过那柄檀香扇,打开一看,画的是宫檐一角,春燕衔泥筑巢的景象。 “姊姊的画工真是精妙,字写得也好,妹妹就欣然受之了。”她微笑着点头赞许,然后回手从柳儿怀中拿过一个最漂亮的锦盒,双手递到张贵妃的手上,“这是妹妹的小小薄礼,实在不成敬意。姊姊知道,自从北燕归了天府,北燕的一草一木其实都已归属陛下,这剩下的一些东西是妹妹自小从父皇母后那里得到的赏赐,留在身边并无大用,早听说姊姊是绝代佳人,应该比我更加匹配这些宝物。” 张贵妃轻轻打开盖子,惊喜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这锦盒内是串翡翠项链,由十三块翠绿如碧水般通透的上好翡翠,从小到大结环而起,当真价值连城。 其他妃子此时也从陈燕冰的手上一一收到礼物,每个人打开都是惊喜赞叹,虽然东西比不上张贵妃的贵重,但也都是价值不菲的名贵之物。 顿时殿中一片欢喜之色,人人娇笑如花。 张贵妃啧啧赞叹,“皇后妹妹真是太客气了!”原本僵硬的表情也舒展许多,拉着她的手装模作样的又嘘寒问暖一番,这才“依依不舍”的告辞了。 望着那一票莺莺燕燕气势汹汹而来,浩浩荡荡而去,始终在旁边不发一语的柳儿咬着唇瓣开口,“这些娘娘们,这样欺负公主殿下……” “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陈燕冰重新展开张贵妃送给她的那柄檀香扇,刚才还优雅温和的笑容敛起,眼中迸射一丝冷厉的光。 她岂不懂张贵妃此来的用意?又岂不懂这扇面上的寓意?但是她嫁到这里本为保住百姓不被屠戮,江山不再被战火肆虐,那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把这扇子收起来,还有她们带来的这些东西。”她将檀香扇丢回扇匣中,只觉得多拿一下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她以前不是个喜欢装假的人,但离开北燕前,望着那被烈火熊熊吞噬的皇宫,她郑重告诉自己,从今日起,她陈燕冰要为北燕的百姓而活,更要为自己而活,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她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原本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妃子的位置,或者说,是可以凌驾于寻常妃子的位置,比如贵妃。 她知道天府皇宫之中已经有了一位贵妃姓张,而天府的宫规,最多还可再立一位贵妃。沈慎远曾经有过一位皇后,据说和他感情深厚,却不幸早亡,他便一直悬置中宫之位,没有再立,所以她也没有做这样的妄想。 可老天是捉弄她捉弄得太多太久,才给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吗? 北燕亡国公主——天府冷宫皇后。 她的名字或许还真的很契合自己的命运,燕冰——北燕飞燕,冰冷一生。 她幽幽一叹,转身时瞥到桌上铜镜中的自己,没有刻意妆点的面容,自小就习惯的青色胎记。她不具任何在后宫争宠的条件,很好,她并不想过那为了皇帝一顾而拚掉性命的生活。 看天色尚早,沈慎远这时应该已经散了朝,第一天正式做皇后,司礼太监告诉她,按例,正午时分,她要去江山殿请安问候,与沈慎远同吃午膳。之后就没有她的事了,沈慎远晚上决定留宿哪一宫,一般会在晚膳之前决定。 此时距离正午时分还差一个多时辰,她该趁机读完昨天只读了一半的《赏心悦论》,这是她昨天无意中从书房架上发现的书,没有作者名,写的都是些机智有趣的小笔事,读来很有意思,可以打发时光。 伸手去拿那本书时,忽然听到殿外一声尖利的叫喊,那平日很是庄重的张福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手指着殿外,脸色苍白,双目发直,哆哆嗦嗦道:“皇、皇后娘娘……快!快去……江山殿!陛下……陛下出事了!” 她的手陡然僵在那里,一股冷气从指尖窜入心脏,让她从头到脚似是被寒潭之水浸透全身。 怎么?江山又要有变吗? 第2章(1) 谁也没有料到,正值盛年的沈慎远,会在江山殿中突发脑疾,陷入昏迷。 陈燕冰赶到江山殿时,不仅是太医,宫内所有重要人物都已到齐,就连刚刚从她那里离开的张贵妃等人也提着裙摆匆匆跑至。 还不知殿内情形如何,张贵妃已经哭得梨花带雨,嘶喊着,“让本宫进去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 一名太监守在殿门口,为难地说:“贵妃娘娘,不是奴才胆大不让您进去,实在是太医正在为陛下诊治,说了必须保持安静,太子亲口吩咐要所有人都在殿外等候。” 张贵妃听了勃然大怒,一掌打在那太监的脸上,喝斥道:“混帐!本宫是什么人?陛下出了这么大事,本宫不进去照看,要是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太子今年才几岁?他说的话你们就当真了?” 陈燕冰赶到时,江山殿外正闹成一团,听到张贵妃的话,她朗声道:“就算太子年幼,但他还是太子,是陛下的至亲,太子之话在此时已可当作半个圣旨听了,贵妃娘娘别情急就乱了礼数。娘娘再大,也大不过太子。” 张贵妃听到身后有人用这样凉凉的声音对她冷嘲热讽,不禁更是震怒,回头要骂,惊见说话的竟是陈燕冰。 罢刚在飞燕宫,这位新皇后一直是温文和善,笑容可掬地谦恭退让,一转眼,这样神色凝重、步履沉稳的陈燕冰,让她恍惚着,像是看到真正的贵族该有的雍容气度。 她怔了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反驳,陈燕冰已经站到殿门前,问那太监,“请公公代禀一声,问问太子和太医,我现在可不可以进去?” 太监忙跪下回话,“回禀皇后娘娘,太子有命,无论是谁都不得入殿,除了皇后娘娘一人。” “好。”她微微点头,迈步而入。 张贵妃又在吵嚷,“凭什么她能进去本宫就不能?本宫服侍陛下十几年了,陛下平日待我如何,你们难道不知道?” 那太监小声道:“贵妃娘娘请息怒,娘娘的身分奴才岂能不晓得?只是她是皇后,太子说,若陛下有事,能陪在身侧的,只能是正宫娘娘……” 陈燕冰听了心中又是冰凉又是感慨。张贵妃陪了沈慎远十几年,其中自然不乏恩爱缠绵,想来也用过不少心机手段,为的不过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但这“一人之下”中的“一人”便是皇后,数年不曾有皇后压在她上头,如今猝然被人这样压制,张贵妃岂能心服口服? 可是做皇后又有什么好的?不过是陪着皇帝,目送他去死罢了,这样的位置难道也值得去争抢羡慕? 走进后堂,只见三名太医正神情焦虑地围在龙床前,而床边还跪着一名髫龄的男童,穿着黄缎锦袍,显然就是太子了。 陈燕冰快步走到跟前,那几人竟都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于是她主动出声低问:“陛下的情况很严重吗?” 三名太医转身看向她,虽然都与她不认识,但人人都知道皇上刚册封了新后,她一袭华丽凤裙,将她的身分昭示得十分清楚。 三人同时跪倒叩首,痛呼道:“皇后,陛下这次的病情十分凶险,臣等无能,竟束手无策!” 她的心已经沉到谷底,此刻反而不慌张了,“陛下这病是宿疾吗?” “是的,父皇以前经常头疼,去年曾经发病一次,当时幸亏陈太医及时施救才得以保住性命。” 稚女敕的童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亮的响起,小太子转过身来,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跪下叩头,“儿子沈铮,叩见母后。” 她一下就喜欢上这小大人似的太子,看他年纪最多不过七、八岁,但是言谈举止已是一名成年皇子才有的风范。宫中出了这么大事,难为这孩子还能记得安排太监阻挠众多妃子入殿,大概也知道如果妃子们不顾一切地涌进来,此时殿内又该是怎样吵闹的一片景象吧? 陈燕冰伸手将他扶起,“太子多礼了,眼前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且不必拘礼,该好好想一想,如果陛下真的有了意外,接下来该如何决断?” 沈铮眨着一双葡萄般明亮清澈的眼,清清楚楚地回答,“父皇虽然已经下旨封我为太子,但是我还年幼,不可能立刻登基称帝。父皇也没有任何遗诏指派谁做辅政大臣,所以现在宫内唯一能拿大主意的就是母后您了。” “我?只怕还不能拿这个主意。”虽然惊诧太子说话竟如此缜密有条理,却也还清楚自己目前的身分地位。她是亡国公主,不过是为了求和才嫁到天府来。一天的皇后,宫内上下的人还认不全,朝野之中更不会有人服她。 她说的话,连张贵妃都不听,旁人又怎么可能服从? 沉吟片刻,她说:“我看还是请丞相和朝内最有分量的几位老臣即刻入宫,共商国事为好。” 一名太医迟疑着问:“殿下,这等大事是不是要先通知武王?” 听到“武王”二字,沈铮小脸一摆,“武王人在边关,一时半刻哪赶得回来?问题是朝内之事瞬息万变,若耽误了一刻就是耽误大事,这点道理你都不懂?还伺候御前呢?” 那太医至少六十岁的年纪,却被一个黄口小儿训得满头是汗,连连点头。 “是、是,殿下说的是,可……”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陈燕冰,“皇后娘娘,武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平日和陛下情谊深厚,家事国事陛下事事仰重于他,现在若不通知武王,待武王返朝,可就……无人担待得起了。” 她还未回答,沈铮就先怒了,大声斥责,“胡说!怎么担待不起了?怎么就仰重于他了?难道这天府帝国没了他就生存不了了吗?” 就像是为了羞辱他这句话似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开始喧哗,再接下来,是一句一句的高呼,此起彼落—— “武王回来了!” 殿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三名太医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紧张,竟同时起身丢下陈燕冰和太子,扑向殿门口,齐声哭喊,“王爷,您可回来了!” 沈铮咬着牙,嘴里嘀咕一句,不知道是在咒骂还是在抱怨什么,别过脸紧紧抓着他父皇的床架,将身子蜷缩在一角,悄悄看向殿门,显然是在紧张害怕。 只有陈燕冰,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武王回来了……武王……沈慕凌。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让她咬牙切齿痛恨过,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个人的名字,纵使那人的名字磨成粉,变成灰,她也能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沈、慕、凌! 就是这位被天府奉为战神一般的武王,带领数十万大军连破她北燕十三座城池,杀死将领士兵无数,最后逼得皇兄战死沙场,逼得北燕亡国,逼得她烧光皇宫,弃身而嫁,委曲求全。 沈慕凌,是她今生今世唯一想杀的人,如果她现在手中有剑,如果她现在少几分冷静理智,她该冲出门去,给他当胸一剑! 但是……现在的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直视着那一身胄甲风尘,从殿外大步流星走进的颀长身影,直视着那渐渐逼近自己,似是连他身上的杀气和血腥味都可闻的男子。 一双黑眸,深若泓潭,比不得他兄长沈慎远眉目英俊,却深不可测得让人心底全身都在泛寒。 他站定了,就在距离她不过一尺开外的地方,没有立刻去看躺在床上的皇兄,只冷幽幽地看着她,似是星子碎在他眼中之眸,有精光一闪而过。 “臣弟刚从北燕回来,不知皇后可想知道北燕百姓的现状?”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和沈慎远无关,语气平平淡淡,却牢牢地抓住陈燕冰的心尖。 她手指微颤,竭力克制自己的声音别也跟着发抖,“王爷……请说。” 他唇角轻挑,缓缓吐道:“一切安好。” 简单四个字却似抽走她身上的力气,精神一松懈,她差点立刻坐倒下去。 沈慕凌却在说完之后掠过她身旁,走到龙床前,看着昏迷的皇兄,问道:“陛下还能不能醒过来?” 太医边哭边回道:“上回陛下头疼时,下官便说陛下的脑子里似是有个血块,这血块压迫着经络,才会引发脑疾。但每次发作情形不同,有轻有重,轻的还可勉强压制,一旦重了……王爷恕罪,下官实在是没有华佗的回天之术,无法为陛下开颅取出血块啊!” 沈慕凌平静地听着太医哭诉病情之重,奇怪的是,他竟如此平淡,似是对一切早已预料到。 他又看了眼陈燕冰和躲在床架后的沈铮,问道:“不知道皇后和太子现在有什么决断?” 罢刚还镇定自若,大人气十足的沈铮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只埋着头。 陈燕冰无奈回答,“我初到天府,初入皇宫,对天府上下内外之事皆还不够了解——” “那就由本王作主!”沈慕凌骤然打断她的话,快步走到江山殿门口,对外朗声道:“陛下病势沉重,速去召集丞相及六部尚书进宫议政,同时命令帝都三军统领严守所有关卡,巡视城内大小街道,以防有人趁势作乱。皇宫之内,各位娘娘请各回寝宫,所有太监宫女皆在原位各司其职,不得私下议论陛下之事。” 黑眸冷冷一扫,那在战场上磨砺淬炼的杀气,令人皆不敢与之直视。 “值此天府之难,若有故意走漏风声者,本王定斩不赦!” 罢才还乱烘烘如百鸟闹林的江山殿外,在这一刻,寂静如死,无人置喙。 陈燕冰忍不住用双手揉搓着袖口,几乎将银牙咬碎。 好一个武王,战场上威风八面,在皇宫内竟也可发号施令,犹如是此间主人!可她陈燕冰现在毕竟是天府皇后,天府的“主”该由她来掌控才是! 在北燕,她斗不过他,来到天府,她岂能不战而降? 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太子,他的脸上是一派不合乎年龄的桀骜不驯。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走过去低悄声道:“太子是不是怕武王会大权独揽?功高震主?” 沈铮圆溜溜的眼睛陡然睁得大大的,没有点头,但眼中的意思已是不可错辨。 她握紧太子的手,一字字轻声说:“我会帮助殿下的,帮助殿下看守住属于您的这片江山!不让任何人从您手里抢走一寸一毫!” 沈铮的小脸似乎都亮了,他紧紧拉住她的手,承诺道:“母后,您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您。” 陈燕冰笑了。小太子看似少年老成,其实仍有着普通孩子的天真单纯,如此容易地就将自己完全交付到别人的手中,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但,她想宰割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至今仍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一眼的那个孤傲霸气的男人——沈慕凌。她很想一寸寸地割下他的肉,一口口喝干他的血,为北燕死去的将士报仇,为牺牲的皇兄报仇。 仇人,近在咫尺,杀他,绝非易如反掌。 她既然来了,便有得是时间慢慢等候时机。 不急,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光阴可以慢慢筹划,她相信自己一定会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天府的皇宫好像在瞬间没了人气,所有的妃子都闭门禁足在自己的宫殿内,皇宫的大小门已加派了士兵站岗,宫内有内待来回巡查,若无特殊之事,宫女太监都不得在自己值守的宫殿外游走。 沈慕凌的命令下达之后,竟见效得如此之快,令陈燕冰也颇为吃惊。 她留在飞燕宫中也有足足两日没出门。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绝不会亏待她,那些之前来找她晦气的娘娘们却是没有一个再上门来烦她。 “武王……不仅仅是个王爷吧?”她向张福提出这个问题时,他面露难色,支吾了半晌才回禀。 “武王一直是陛下的左臂右膀,兄弟两人感情很好。” 也许沈慎远和自己的弟弟感情很好,但是这位皇弟和当今的太子看上去感情可不怎么好。她那日虽然许诺了沈铮,不过暂时不便表现得太张扬,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今天她决定先主动出击,探听一下沈慕凌的虚实再做打算。 自那天回京入宫之后,沈慕凌就一直住在宫中,他今年二十八岁,早在宫外另立府邸,但是宫内依旧为他保留着年少时的居所。与皇帝江山殿的大气魄不同,他的寝宫,名字竟优雅含蓄得更像是位公主的居所——琼瑶殿。 陈燕冰来到琼瑶殿时,守在门口的士兵板着一张脸说:“对不起,皇后娘娘,王爷现在正在和各部大人商议重要事情,吩咐下来,暂时不见任何人。” 她这个皇后还真是名存实亡,连个小小的士兵都不将她放在眼里,但她也不生气,只微笑着站在那里说:“那好,我就等王爷谈完事情。” 结果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待里面终于有了动静,诸位大臣三三两两说着话走出来时,丞相一眼看到她,楞了下,抢先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其他人也惊诧她会出现在此,虽然人人心中没当她是回事,但毕竟都是朝中有分量的大臣,懂得礼数,就一一和她见礼。 陈燕冰也一一还礼,问道:“各位大人和王爷要谈的事都已谈完了吗?” “谈完了,谈完了。” “那我现在方便去见王爷了吧?”她笑着问那守门士兵。 那士兵其实不过三十岁年纪,第一回硬着底气将她顶撞回去,本以为她肯定会生气,没想到她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弄得他又是尴尬又是佩服。 现在皇后开口问他,他竟红着脸转身就往殿里跑去通报。 饼了不一会儿,人又跑回来,道:“王爷请皇后娘娘入殿。” “多谢。”她向众人颔首,走进琼瑶殿。 殿内光线已有些昏暗,沈慕凌低头写着字,嘴上吩咐,“掌一盏灯过来。” 陈燕冰刚好一脚迈进殿内,听他这样说,左右又没有半名宫人,显然是他刚才为了谈机要之事而屏退下去,自己却忘了。 她走到墙角的桌案旁,用摆放在旁的火折子将灯点燃,一手捧着送到沈慕凌的桌上,小声说:“王爷若觉得不够亮,我让他们再送两盏过来。” 沈慕凌霍然抬头,看见灯后独自伫立的她,素色华服,昏黄灯光,将她脸上那块月牙形胎记映照得格外分明。 他暗上手中的折子,似笑非笑地说:“各宫娘娘都知道遵照本王之令不出门涉事,皇后娘娘有什么大事得专程跑来见我?” 这句话,明显是在指责她不听话。陈燕冰微笑着问:“我只是想问问王爷,要在这皇宫之内住多久?” 沈慕凌静静地望着她的眸子,良久,悠然说道:“这件事似乎皇后没有过问的必要吧?” “王爷心中已将我认定为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难道不是?”他的话,挑衅意味赤果果的。 第2章(2) 但陈燕冰并未退却,只平静提醒,“但我已是天府的皇后了。” 他耸耸肩,“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而已。” “名就是名,名不正言不顺,不管王爷如何看待我,当陛下祭天祭地祭祖之后送我金册、赏我凤冠,我就是律法上名正言顺的一国之母。请问在天府的律法内,或是宫规中,有没有写清楚皇后可以为这个帝国做些什么?” 她带着咄咄逼人的锋芒,让沈慕凌向前探了探身子,将灯举到她眼前,那灯光投射进她的眼里,光辉灼灼,坚决不移。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他移开那盏灯,懒懒道:“陛下一日不能苏醒痊愈,本王就要在宫内主持一日大局。太子年幼,宫内不能无主。”他瞥了眼她,“或者,皇后娘娘想说,您便是这宫内的主人吧?” 陈燕冰并未趁势承认,她谦逊地回应,“向来皇后只掌管后宫之事,若王爷所说的宫内主人,是指可以统辖帝国的江山之主,我可担当不起。既然王爷要在这宫里长住,我想,我还是去和内宫各司好好商议一下,王爷在宫内期间,各司该如何做到『各司其职』,宫内稳定之后,王爷才好腾出手去处理国家大事。王爷您说对吗?” 他环臂胸前,好笑地说:“你这是在明着向我讨要后宫大小之事的处决权?” 她微笑着反问:“难道王爷认为我不该拥有这小小的权力吗?” 沈慕凌站起身,他的个子足足高过她一颗头,而他的气势又何只是压她一头? 陈燕冰知道他在战场上的威猛,甚至是狠辣无情。北燕的十万大军,至少有七万是折损在他的手上。距离得这么近,她得用指尖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才能压制住想冲上去扼住他咽喉,和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若有所思。 她默默等待,想象着如果他拒绝自己的要求,或者用最刻薄的言词攻击她时,自己该怎样反驳? “除了杀人,这宫内可以由你作主。”这句话似是流水一般从他口中说出,让她怔了怔,整个人原本全身绷紧,准备作战,突然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宽阔无垠的大道,所有的戒备紧张都变成失去目标的箭。 他真的同意了?让她掌管后宫?这是代表他暂时信任自己?还是一时的妥协? 陈燕冰来不及考虑太多,她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一瞬,倘若只是他一时糊涂做出的决定呢?也绝不能让他有反悔的机会。 于是她迅速回忆,“多谢王爷。”旋即退出,一句废话都不说了。 沈慕凌看着她的背影,无声一笑。 好个北燕公主,天府皇后,若在战场上,是让他头疼的对手,可关在这后宫之中,就真的可以让人放心了吗? 陈燕冰回到飞燕宫时,门口站了几名面生的宫人,一个个神情紧张。沈慕凌下令之后,各宫之间都没有什么往来,这几人不知道是哪个宫派来的?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那几个宫人看见她,连忙跪倒,自报家门,“参见皇后娘娘,奴才等人是少阳宫当差的,太子殿下非要到这里来见皇后娘娘,现在殿下在宫内等候您。” 太子来了? 虽然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这孩子得了她的承诺,几日来却见她按兵不动,肯定是着急了。 她走进宫门,沈铮正坐在她正殿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一副愁容满面。 她微笑着问:“太子驾临,恕我怠慢了。” 沈铮的眼睛亮起,飞奔过来拉住她的手臂,“母后,您去哪儿了?” “去了武王那里一趟。”她反握着他的于,看到他小脸上的笑容僵住,笑道:“是去向武王讨要些东西。殿下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吗?” 他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怕……有人要害我,所以想住到母后这儿来,可以吗?” 陈燕冰猛地一惊,望着他瘦小单薄的身子。自小读过的书中,不乏幼主被害的故事。倘若沈慎远真的死了,依沈慕凌那霸道的性子,会让沈铮顺利即位吗?即使会,他岂不是又要做个傀儡皇帝?甚至中原汉质帝刘续被一块饼毒死的故事,岂不有可能在天府皇宫中上演? 她心头一软,看着沈铮,就像看到自己早逝的弟弟。那个弟弟也是沈铮这个年纪因病辞世,弟弟在世时和她感情最好,她庆幸弟弟走得早,不用亲历亡国之羞。 但沈铮就如同是弟弟的影子,如此孤独无依地站在自己面前,哀恳地望着她,让她无法拒绝。 “那你就搬过来吧,我让人把东边的偏殿收拾一下,你需要什么东西都拿过来便是。” 见她答应,沈铮高兴地欢呼起来,拍着手跑到外面去吩咐手下的人。 但张福却皱着眉劝道:“娘娘,这件事只怕于礼不合,王爷未必会答应。” 陈燕冰看他一眼,“刚刚我已经去见过王爷,王爷亲口允诺我,后宫之事由我处置。” 张福的嘴巴摆动了几下,没敢再说话。 很快,沈铮于下的宫人就把主子平日常用的东西及衣物都搬了过来。飞燕宫的宫人也快手快脚地将房间收拾打扫一番,帮太子把东西搬了进去。 沈铮快活地在自己的新居所跑了几圈,歪着头对陈燕冰道:“母后娘娘,我住在这里不会吵到您吧?其实我平时的话不多,我会很安静的。每天早晚我有外课要上,一天三顿饭我尽量在自己的房里吃,不打扰到您。” 她微笑地说:“这是什么话?你住到我这里来了,我自然就要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听说学堂离这里并不远,一日三餐你当然要和我一起吃,否则若真的吃出了事情,我如何知道要去查谁?” “母后娘娘,您怕不怕武王?”沈铮抬头看着她,“全皇宫的人都怕他。” 陈燕冰模模他的头,微笑着反问:“为何要怕他?他会吃了我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福匆匆跑到门前,气喘呼呼禀报,“娘娘、殿下,武王来了!” 这句话让沈铮的笑容全无,躲在陈燕冰的身后紧张得送声道:“我不要,我不要见他!他一定是来抓我回少阳宫的。” “他没有说明来意,我们没有理由不见他。”她心中一笑。今夜还真是有趣,先是她去找他,现在又让他亲赴自己的飞燕宫,这第一次的正面交手,总是有来有往才算完满。 “我去见他,太子若是不放心,可以在这里等我。” 将太子安置好,她款步走出房间。沈慕凌不请自来,更无须人正式通报,他已经站在院内。 见到陈燕冰出来,他率先开口,依旧霸气,“请娘娘叫太子出来。” “太子睡了。”她笑盈盈的回应,“他这几日来也很辛苦,每日牵挂他父皇病情,还要去学堂上课,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就要睡到娘娘这儿来吗?”沈慕凌面无表情,“宫有宫规,国有国法,太子的寝宫是少阳宫,不是飞燕宫,他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任性。我再说一遍,请娘娘叫太子出来,否则我就要亲自进去『请』人了。” 她依旧对着他笑,“我记得刚刚王爷已经允诺我,会将后宫主事之权交给我。” “太子之事并非后宫之事这么简单。” “太子想睡在哪里自然是后宫之事,否则就请王爷明日交由群臣去议,让文武百官集体商定后,王爷再来向我要人。” “娘娘是在向我挑衅?” “不敢,王爷之威,诸国敬服,更何况是我?” 一句句,彼此针锋相对,皆不退让。 沈慕凌逼上两步,陈燕冰忽然展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王爷,您也是统帅三军号令天下的大人物了,难道要出尔反尔吗?” 他冷冷地看着她,凤目轻阖,“本王若是出尔反尔,你能把我如何?” 她执拗地站在那里,“我是一介女流,打不过王爷,也说不过王爷,朝野上下人人都怕您,我当然不能把您如何。但太子终究是太子,是陛下的亲儿子,我做为陛下明媒正娶、金册载明的皇后,名分上,也算是太子的娘,为了这个儿子,我在您面前或许只是螳臂挡车,但我也必须舍命一试。” “太子的娘?”沈慕凌噗哧的一声笑,自然是鄙夷嘲讽,“你当真忘了自己的身分了?” 他此刻就停伫在她身前,很近,近得她连他的眉毛几乎都可以一根根数清。 他微微地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道:“实话实说吧,皇后娘娘,您是不是特别恨我?恨到……恨不得杀了我?” 胸腔内,心跳怦怦加速,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到脑门,她咬着牙,牙齿却打着颤,让她连嘴角的笑意都装得益发僵硬勉强。“王爷……这是说哪的话?” “娘娘想否认吗?倘若娘娘不是特别恨我,为何每次见到我时,都会把拳头撑得紧紧的?让我以为娘娘是想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他揶揄地斜睨着她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眉毛轻挑。又道:“不过我要提醒您,这天府皇宫可不是北燕的皇宫,不会有人真的听您的话,即使是我一时答应了您,那也不意谓着您真是皇宫的主人。亡国公主就是亡国公主,你几时见折了翅膀的燕子还能飞上枝头变成凤凰的?” 那热血冲顶在她脑门,几乎要裂开似的,她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理智濒临崩溃。 这个人,这个杀害无数北燕人的刽子手,居然……居然如此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的胜利,践踏她的尊严,她为何不能杀了他?就在这一刻,在他警戒不高、防守松懈的时候,正是她出手的最佳时机! 她猛地伸出手——推开他,转身奔回沈铮所在的偏殿,将门重重撞上,并从内闩死。 “母后……”沈铮惊话地开口,被她一把括住,“嘘!别出声!”这是她孤注一掷的做法,她用这种最孩子气、最无赖的做法将自己和太子反锁在屋内。她要看看沈慕凌会怎么做,会不会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一脚踹开门,将太子抓走? 从屋内看不到屋外的情形,外面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悄声道:“我去看看。” 沈铮拉着她泪眼蒙胧地说:“母后,就让他把我抓走吧,我不能连累您。” “我答应过会保护你,就绝对不会食言背信。”她坚定地说完,轻手轻脚地将门闩拉开,缓缓打开一条缝—— 向外张望,院内,沈慕凌刚才站的地方已不见人影。 难道……他走了吗? 心跳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她咬紧牙关将门完全打开,面前还是空荡荡的正门。 她走到正门口,宫门已经紧闭,只有两名太监守在那里,正面对面的说着悄悄话。 “武王……走了?”她出声问道,让那两名太监吓了一跳,急忙跪下回话,“是,王爷刚才就走了。” “他走时说什么了?” “王爷说太子和皇后都住在这宫里,让奴才们好生伺候,不能有任何的闪失,还让奴才们早点关了宫门,以防万一。” 陈燕冰样紧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一直憋在胸口中的一口气也缓缓吐出。 但是,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这第一次交锋,状似她赢了,其实沈慕凌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他肯离去绝不是对她有所忌讳,还是尊敬客气,恐怕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忙,暂时不想和她为了这件小事闹翻,抑或者,是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 从今日起,她的一言一行要比以往更加谨慎小心才行,因为她的对手是个深不可测的人,和他相比,她的力量微乎其微。但是她却有以卵击石的勇气,倘若皇兄还在世,又该笑她自不量力了。 两个国家的战争是结束了,然而她的个人之战才刚刚开始…… 沈慕凌,你等着吧! 第3章(1) 自从沈慎远病倒,每日的早朝就停了。六部之中只派重臣到琼瑶殿议事,沈慕凌在完成自己的“早朝”后会出宫一天,处理京中防务等各方面的事。 陈燕冰也很忙,她每天会到各个妃子的寝宫走一圈,安抚各宫情绪,和所有妃子结成朋友,并按照北燕皇宫的菜谱,叫从北燕带来的御厨为张贵妃等人烹制绝佳菜肴,吃得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她还教大家梳一些北燕皇宫中才看得到的发髻,让自己的刺绣工人到皇宫绣坊中去相互交流,北燕的绣工在几国中堪称第一,所绣图案,无论花卉鸟虫都栩栩如生。北燕的皇宫绣品原就是外界千金难得的极品,现在竟成了天府皇宫中人人都可以穿上身的常见之物,一众妃子更加兴高采烈,欢天喜地。 爆内因为天子病重而带来的阴霾似是暂时有所缓解,而陈燕冰也逐渐开始树立自己的威望和人脉。 她与沈慕凌,有许多日未曾碰面,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这一天—— 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张贵妃约陈燕冰一起来赏花。 她现在已经知道张贵妃的本名叫张嘉怡,原是刑部主事张公亮的独生女,十五岁进宫被选为贵人,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也不知经历多少惊心动魄的大小事件。 这几日,对她的敌意少了些,偶尔也会拉着她说几句心里话。 “妹妹啊,你看咱们姊妹就像是这园里的各色鲜花,牡丹芍药,各擅其场。陛下是男人,不会只爱一种口味,但你自己却有开花的时令,过了这一季便凋谢了,还有谁会怜惜你年轻时的风采?” 听她说得这样惆怅,陈燕冰笑着道:“可是姊姊在宫中独尊荣宠十几年,说明陛下对你是真心真意,也说明姊姊在陛下心中有无可替代的地位。” 张贵妃虽然嘴上说得凄楚,但是听她这样捧自己,心里当然舒服得很。于是也感慨地对她说:“妹妹啊,你是没有赶上好时候,刚一来,陛下就病了,太子也不是你生的,在这宫中,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就算是顶着个皇后的头衔,可是你看,有几个奴才真把你……和我放在眼里?那武王现在是帝国中的第一人了,倘若有天他真要废太子自立为王……我们姊妹就没有活路了。” “武王不是那样的人。”陈燕冰反过来安慰她,“武王和陛下的感情听说一直都很好,怎能趁人之危,抢夺娃子的皇位呢?你放心吧,他必不会那样做的。” 张贵妃撇撇嘴,“难说啊,若是别的事他自然不会看上眼,可这是皇位,天府的皇位……你该知道这个位置有多么诱人。天下男子不知凡几,可是如果你把这样一个机会放在他们面前,舍得放弃的,五根手指大概就数得过来。” 陈燕冰无声的一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大实话。 天府的皇位,该如何形容它?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还是一座不知价值几何的巨大宝库?无论是哪个,追逐它都会让人为之癫狂。她亲眼见到皇兄为了保住这个位置而丢了性命。像沈慕凌那样自以为是、自傲自大的人,又怎会没有同样疯狂的呢? 也许,她该想办法利用这个机会,让天府臣民都认定他是个野心十足的疯子,或者是阴谋家,将他从那高不可攀的神圣位置上挤推下去…… 忽然,她笑了下。 张贵妃好奇地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男人和女人一样有趣,我们为了事一个男人而机关算尽,而他们是为了一个皇位打得头破血流。小时候我偷溜出宫时,曾见过街边的群狗打架,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块已经被人咬得干净的骨头。” 张贵妃嗔怪道:“没想到妹妹说话竟这么粗鲁,事皇位怎么和野狗争骨头都说到一块去了?还羞辱了咱们自己的身分。” “话糙理不糙。”陈燕冰笑着看向正快步走向自己的一名太监。 那太监走到近前跪倒道:“启禀皇后娘娘,武王请您去一趟琼瑶殿,说有要事商议。” 哦?偃旗息鼓了近半个月,还是要找她麻烦了吗? 琼瑶殿内今天很安静,也许是群臣早已离开,陈燕冰到来时,沈慕凌就站在院内,看着一个花匠照料花草。 他对她点点头,没有客气的寒喧,仿佛他们已是相熟的老友似的。 陈燕冰走到他身边,看了眼那花,问道:“向阳菊?这花不是素来在秋天才会开的?现在正值盛夏,居然也能开花吗?” 沈慕凌答复,“这是我母妃留下的花种,在这殿内也种了几十年,花匠们照料得好,在夏天开花也不奇怪。”他看她一眼,“你若喜欢,我让他们也留些花种给你去种。” “多谢王爷美意,我那里还是算了吧,我这个人向来是顺势而为,不会逆天行事。” 他微微一笑,“说得好,但是我偏偏和你相反,我最喜欢逆天而行,为别人所不能为,不过……”他盯着她的眼,笑得狡诈,“你也没有你自己所说的那么良善可欺,何必在我面前谦虚呢?” 她同他一样微勾嘴角,但笑不语。 上一次的对峙,平静收场,这一回她会更加地沉住气,不在他面前失态,被他抓住破绽漏洞。 “王爷叫我来,不知道是有何事?”她陪着他走回殿内。 沈慕凌拿起桌上一份公文递给她。“你先看看,然后告诉我有什么意见?” 她接过扫了眼,有点讶异,“是华岚那边送来的公函?怎么给我看?” 他负手站在窗边,看着墙角那株随风款摆的柳树,没有回答。 她便倚在桌边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殿内很安静,暖暖的风因为还没到正午,并末炽热起来,蝉鸣在窗外不远不近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在欢唱什么。 看完之后,她沉吟半晌,“这份公函按理说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对天府的试探,尤其是询问沿海之镇的境边商贸开放,这可是关系国家的大政策。陛下刚刚病倒,他们就来问这种大事……这恐怕意谓着……” 沈慕凌回头看着她,“意谓着什么?” 她神情凝重道:“陛下病倒之事,邻国都已经知道了。” “还有呢?” “皇宫之中肯定有奸细向外出卖天府机密。” “这后宫之事该是你负责的吧?” 他的问题让她秀眉一蹙。原来他在这里挖陷阱等着她呢! “王爷许我后宫管理之权才不过半个月,而奸细若有埋伏,应该早在那之前就与他国私通勾结。不过王爷今日的质间,若是代表王爷许我去彻查,我倒是很乐意帮王爷找到这个奸细。”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你以为我在质问你?” 难道不是?她不解地看着他。 沈慕凌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公函,“我是在问你应对之策。” “王爷怎会想到问我?”她不可思议地反问。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与她本是敌对之势,现在又以国事相询,他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揪着她一脸戒备之色,笑道:“皇后是不是多心了?你现在是天府的皇后,此事攸关后宫和陛下,你是后宫之主,我自然要来问你的意见,否则我若越过你去做事或者拿人,你是不是又要怪我目中无人了?” 听他说得倒也有理,她连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陈燕冰站在原地又想了半晌后说:“这份公函当然是要由你回,关于港口开放之事你心中大概也已有定夺。宫内的奸细我去查,总比你去查,惊动的要小一点。” 他点点头,“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陈燕冰沉吟道:“陛下生病之事宫内都已经知道,可疑之人很多。如果要查,首先要查那种和宫外有机会接触的人,那天你入宫后便封锁消息,各宫之人又不许私相串通。普通宫人没有机会与外人见面,消息就算是知道了也传递不出去。而宫内在这敏感时机能出去的人少之又少,宫内的采办和太医院的人嫌疑目前大,如果要查就先从他们的身上查起。” 沈慕凌的唇边露出一丝笑容,似是赞许。“那么,这件事就拜托皇后娘娘了,不知道几日能给我结果?” 这是逼她下军令状吗?陈燕冰斟酌了下,“我知道王爷很急于知道消息,但是此事也急不得,若我现在说三天就给您结果,未免答应得太草率。这样吧,以十日为期,我给你一个答复。” “若十日到期仍然没有结果呢?”他逼问一句。 她沉着脸说:“那我便交还后宫之权。” 他笑着颔首,“好,一言为定。” “不过,我还有要求。”她岂是轻易中他圈套的人?拐着弯逼自己交权,她也不是全无应对之策。“查案并非我的专长,宫内我能用的心月复也着实不多,如果此事我需要人协助调查,不知道王爷肯不肯让我调外臣入宫?” 他笑着在桌后坐下,“我有拒绝的理由吗?” 她深吸一口气,“那么,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了。”他收回那份公函,幽幽望着她,“只有一个疑问。” “什么?” 他用手点着她的脸,“皇后这脸上的胎记怎么不想办法除掉?不觉得它难看得碍眼吗?” 陈燕冰的眼珠转了转,笑道:“王爷真是风趣。”然后转身离开。 面对他的揶揄或者是嘲笑,她不正面交锋,因为没有任何的意义,今天她已经有了意外的收获——从他那里要到更多的权力,可以查办案子、可以调遣外臣,这足以让她心花怒放,欢呼雀跃了。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信赖她?查奸细这件事,他就算不和她说,越过她大刀阔斧地追查,还真怕她有什么不满吗? 他那个人,岂是会怕的? 接下十日军令状,陈燕冰不敢懈怠。回到飞燕宫之后,她首先找来一个嬷嬷询问:“天府之中,查事办案最厉害的人是谁?” 那嬷嬷回禀道:“刑部之下有个九鹰房,是负责帮刑部侦缉案子的单位,其中被人称为铁爪黑鹰的周英是个厉害人物,什么悬案在他手中都不会超过一个月,肯定能破。” 于是,她传懿旨召周英入宫观见。 当日,他便来到飞燕宫见她。 周英之年轻,超过她的想象,不过二十多岁,是个一脸笑嘻嘻的小伙子,很是干练的一身行头,也看不出有多厉害。 陈燕冰打量他一番,开口问:“若本宫交给周大人一个案子,周大人能否向本宫保证,几天破案?” 他歪着头笑道:“皇后娘娘还未告知微臣是怎样的案子,有什么线索,便要微臣许诺破案时间,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 天府中人,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中,这种口气若在北燕,早就按以下犯上定罪了。 但她欣赏此人的直率坦白,并不生气,将自己从琼瑶殿中所见所听及所想讲述一遍,最后问他,“若是周大人处理此案,会从何处着手?” 他并未立刻同意陈燕冰的话,而是想了半晌后才道:“武王虽然消息封锁得很快,但陛下不上朝这事文武百官都是知道的。一日不上朝还可,十几日都不上朝便难免让人起疑,再加上武王坐镇宫内,主持大事,这些事,并非武王想封锁消息就能滴水不漏地封锁住。 “微臣品级低微,每日无须上朝,但这些日子也有所风闻,猜测陛下是生了重病。连微臣都在如是猜,外国那些耳力敏锐的探子肯定也能嗅到异样,所以只凭一封信就断定宫内有奸细,未免有点过于草率。” 第3章(2) 陈燕冰楞住。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推理合情合理,再加上沈慕凌也认可她去查这件事,她必然是正确的,没想到在周英这里一下子就被推翻,顿时有种挫败感油然而生。自己好不容易争得的权力,难道竟成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吗? 见她有点楞神,周英又笑道:“不过皇后娘娘所怀疑之事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消息走漏的方式不限一种,上至朝廷大员,下至宫人,只要有一人口风不严,就肯定会走漏消息。陛下生病之事,关系重大,不能小觑。皇后娘娘若是信任,微臣可以试试看,能否真的揪出几个内鬼给皇后娘娘惩办?” 陈燕冰刚才被浇了一桶凉水,听他这样说也不觉得有多高兴,只好点头。 待周英走后,她不禁自问,周英能想明白这简单道理,沈慕凌会想不到吗?这案子原本就不成立,因为嫌疑人如此之多,其实查无可查,那他为什么煞有介事地把她找去,让她看公函,又问她意见,甚至还答应让她调遣外臣查案? 难道从头至尾,这就是他设给自己的一个圈套吗? 想到这里,她不禁不寒而栗。 自从住进飞燕宫,沈铮不但早晚同陈燕冰请安问候,而且还时常将自己从学堂上带回的功课向她请教。 陈燕冰本就喜欢这个年少老成的小太子,所以对他也是悉心抚育,耐心教导。 因为她曾为了庇护他而和沈慕凌正面对决,这让他几乎把她看成英雄般的人物。 “母后,您知道吗?这宫内几乎没有人敢对武王说个『不』字。嗯,不只是宫内,整个天府都没有人敢忤逆他。”沈铮每次提起沈慕凌时都是咬牙切齿。其实单从他愿意按照礼制喊陈燕冰一声“母后”,却不愿叫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沈慕凌“皇叔”,就可以看出,他对沈慕凌多么深恶痛绝。“等我有朝一日做了皇帝,绝对不能让国家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什么样?” “现在……人人只知有武王,不知有父皇啊。”他很愤慨地说,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 陈燕冰笑道:“有一个像武王这样的栋梁不好吗?你看国家有难之时,他能挺身而出,承担重责,换作别人,只怕早就吓跑了。” “什么栋梁?分明是乱臣贼子!”沈铮紧紧拉着她的手腕,“母后,别人可以被他迷惑,父皇可以被他迷惑,但是您绝对不能被他也迷惑住。” 看他一脸的认真,陈燕冰笑问:“为什么?” “因为母后您的国家是因为他而亡的啊!” 沈铮的一句话戳中她的心头痛,她面部的肌肉都紧缩了下,笑得僵硬而尴尬。 被一个孩子这样公开指出心事,这孩子想干什么?激起她心中对沈慕凌的恨吗? 是不是连这个孩子,她都要小心警戒,有所防备?毕竟他是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也好,浸婬已久也罢,他都不会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般单纯,否则怎会想到来投奔自己? 当晚,发生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沈铮吃过晚膳后突然月复痛如绞,起先只是小声申吟,不久竟疼得在地上打滚,伺候他的宫女吓坏了,急忙向皇后禀报。 陈燕冰看他小脸发青,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流,也慌了手脚,忙着叫人去请太医。 太医到来后检查了一番,怀疑沈铮吃过的东西有毒,但是毒性不能确定。 陈燕冰的心登时一沉。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她咬着唇瓣想了想,立刻下令,把今天给飞燕宫做晚膳的厨子及所有接触太子御膳的人都叫到飞燕宫来问话。同时请来武王。 沈慕凌出现时,飞燕宫的院内巳经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他从众人当中走过,认得他的宫人急忙哀求道:“请王爷为奴才作主,太子之事真的与我等无关啊。” 他冷冷地扫视一眼众人,“有关无关本王并不知道,你们也不用急于喊冤。倘若一会儿真的让本王查出这事是你们当中哪个人做的,可别怪本王手段狠辣,不留情面。” 霎时之间,再无人敢吭一声。 沈慕凌走入殿内,陈燕冰从内室走出,神情严峻,看到他时,她轻声道:“我有负自己的誓言和王爷的重托……” “现在情况如何?人已死了?”他不接她的忏悔,直奔主题。 她摇摇头,“太医还在想办法解毒。” “就是说还没有毒死他了?”沈慕凌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嘲笑之意,“现在你该知道这孩子不是好收留的吧?” 陈燕冰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实话,她心中最先怀疑的下毒之人就是他,他有手段、有理由对太子下毒。但是不知怎地,这想法刚刚冒起,就又被自己推翻。 她恨死了沈慕凌,但那是站在两国立场之上,对他的灭国之恨。如今她是天府皇后,站在天府的角度去看,沈慕凌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太子年纪还这么小,完全可以做为傀儡掌控,他何必在这个时候冒险去杀太子,只为了自己日后可以窜位成功吗? 太愚蠢,这种愚蠢的事不会是他肯做的。 沈慕凌见她一双秋水明眸闪闪烁烁,似有无限光华蕴藏其中,知她心中波澜起伏,一定想了很多事,便问:“有什么头绪吗?” 她一咬牙,“我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太子住在我这里的事人尽皆知,如果太子出事,我第一个难月兑关系。” 他微微一笑,“想你倒霉的人,在这宫中可不少呢。” 他说的没错,记恨她得了皇后之位的妃子就有一大帮,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者。 她刚要说话,他却把手一摆,打断她的话,“这件事,我替你去查,你现在先全力以赴去查泄密之人。” 陈燕冰一怔,“王爷要替我去查下毒之人?”换句话说,他要帮她洗月兑罪名,还她清白?从几时起,他们倒真像是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人了?想起周英的一番话,她忍不住说:“但是王爷真的认为我能查到泄密之人吗?” 他侧身看她,“怎么?” “王爷应该知道,宫内宫外有不少人都知道陛下病倒之事。不说那些宫人,就是每日到宫内和王爷商议国事的群臣,也难免有口风不紧的。这案子让我去查就犹如大海捞针,根本无从查起。” 他的黑眸中荡漾着几分轻蔑,“原来你是怕了,十日期限可是你自己说的。” 陈燕冰硬着脖子,一股傲气又冒了上来,“好!十日之内,我一定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点点头,“十日之内,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一瞬间,她又斗志高昂——沈慕凌和她似是就这样定下一个君子之交。她欠他一个答案,而他同样欠她一个。 见他伸出一只手来,陈燕冰不解地看着他,他淡笑道:“击掌盟誓,皇后没听说过?” 她也报之一笑,“王爷真是个豪气冲天的人。” 口头约定还要击掌盟誓,听上去就像是江湖中人在缔结什么生死之约。顺着他的这股豪气,她伸掌与他对拍一下,却被他忽然紧紧攥住五指,往身前拽了一把。 她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跌进他怀里,又惊又疑地瞪着这个狂徒,“王爷这是何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紧握的纤纤玉手,眉尾又飞扬了起来。“只是要确定一下我上次的猜测,看皇后的手中是否藏有利刃?否则,为何您每次见我总是把拳头握得那么紧?” 她涨红了脸,使劲把手往回抽,终于月兑出他的禁锢。“王爷,您……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他满不在乎地侧着头,又想起一事,“明天有华岚的使臣要来访,皇后要不要替陛下去接见?” “华岚使臣?”他的话题转得太快,让她几乎跟不上。微微思忖片刻便爽快答应,“好,我去见他。” 沈慕凌含笑走进内室,听到床上的沈铮还在轻声申吟,使朗声对太医问:“还是查不出太子中了什么毒吗?” “是。”几名太医满头是汗,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眼步走到床边,他看了看沈铮的脸色,又亲自把脉,之后泠冷淡淡地说:“如果实在查不出也就不要勉强了,横竖还有一个以毒攻毒的法子,无论是蝎毒还是蛇毒,你们随便用一个试试看,说不定就能把他身上的毒性解了。” 几名太医听得目瞪口呆,以为他在说笑,但是看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有谁敢插嘴多问? 沈慕凌弯下腰,在沈铮耳畔轻声说了两句话,然后直起身对众人吩咐,“小心照看太子,明日一早,若太子还是这个样子,你们就提头到琼瑶殿见本王吧。” 说完,转身便走。 陈燕冰也听得目瞪口呆。太子中毒,何等严重?他竟处理得这样草率,真不知他会不会认真去查下毒之人?而他刚才那样无礼的一抓一握,也不像是羞辱,更像是揶揄戏弄。 这个人的言行着实让人捉模不定,一会儿深深浅浅,一会儿云里雾里,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第4章(1) 华岚使臣造访天府本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在现在这个敏感时机下,他们的到来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而华岚使臣虽然已经听说沈慎远病倒,目前天府朝堂,由沈慕凌主事,却没有料到在江山殿中微笑迎候他们的,竟是新后陈燕冰。 “杨大人,多年不见了,不知大人可还认得我?”她巧笑倩兮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华岚使臣——已经年过五旬的杨尚杰。 他在动身之前就知道北燕公主嫁给天府皇帝的这桩婚事,但陈燕冰这开口第一句话倒把他问住。看着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燕冰笑道:“也难怪大人不记得了,十年前,大人跟随当时的华岚丞相萧大人出使我们北燕的时候,我还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孩。” “不,小使不是忘了那次相见,只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还记得小使。”杨尚杰边行礼边惶恐回答——当然,状似惶恐而已。亡国的公主,傀儡般的皇后,有什么可值得畏惧的?他好奇的只是沈慕凌为何会安排陈燕冰来见自己? “杨大人此番来天府,本应是由陛下见你,但陛下近来国事繁忙,无暇见客,所以只好委派本宫与大人见一面,希望大人不会见怪。” “岂敢岂敢,只是陛下竟这么忙碌呀?” 杨尚杰的询问让陈燕冰面露憾色,“大人该当知道,我北燕与天府现在已经合并为一国,如此时期有多少国事亟待处理,千头万绪之下,陛下甚至急调武王回京分忧解劳,即使如此,陛下还是操劳得日日都不能按时就寝,这两日又染上风寒,连早朝都耽搁了,本宫劝陛下为国家保重龙体,可陛下心中只有国事,没有他自己啊。”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令人动容,可杨尚杰却听得心里冷笑。谁不知道北燕是被天府灭了国?“合并”两字只是好听而已。陈燕冰看起来如此牵挂沈慎远身体,其实心中巴不得他早死的人,她一定排在首位吧? 但想是这样想,嘴上当然不能这样说,他恭恭敬敬地问:“陛体有恙?不知小使可否探望?吾等一行人此来,带着华岚最好的药材,临行之前,吾主还让吾等带上敝国最好的御医。” “贵国君真是英明神武,料事如神,药材和御医居然一并带来,可是陛下生病不过是这两日的事,大人您从华岚过来至少也要四天的行程吧?是谁向华岚传递了什么谣言吗?” 她的语调倏地一凉,幽深的眸子凝注在他的脸上,让原本心气高傲,对她不屑一顾的杨尚杰顿时一惊,意识到自己言词之中犯一个重大的错误。他立刻辩解道:“那些药材原本是进献的礼物之一,而御医,是陛下担心我们舟车劳顿,体恤小使上了年纪,恐染病疾,特意派遣随行的,并非针对贵国陛下。” 陈燕冰展颜一笑,“我想也是,只是如今天府和北燕的战事刚刚平息,余下几国之中难免有居心叵测之辈,捕风捉影,造谣生事,华岚素来洁身自处,不沾惹这些是是非非,陛下曾和本宫说过,若天府想找寻一个可以倚重的盟友,华岚是首选之国。” 杨尚杰长出一口气,说道:“此番小使奉命来天府,吾王也有此意,关于海境港口之事……” 她摆摆手,“和国策有关之事本宫不便多听,后宫不干政,这是陛下的意愿,也是本宫自己的意愿。待过两日,陛下龙体康复之后,自然会和大人谈的。只是不知道大人能在我天府停留几日?” “这个临行之前,吾主给了小使一月之期。” 一个月,就是说有得耗了?陈燕冰心里暗暗一笑。接下来要头疼的人该是沈慕凌了吧?如何把这明显是来刺探情报的老头打发走,又不让天府真正的国情泄露? 和杨尚杰又寒喧片刻,见他脸上出现应付焦躁的神色,知其因为从自己这里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也感觉厌倦了,她便很知趣的结束这番会面。 待一直看不到杨尚杰的背影,她才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屏风道:“我刚才若有说错话的地方,王爷可以指正。” 屏风被太监们撤去,沈慕凌就端坐在屏风之后,一手托腮看着她。两人对视,她猜想他大概会挑些毛病来揶揄她,但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低眉道:“皇后进退得宜、言词稳当,没有什么需要本王指正的。” 陈燕冰的唇角上扬,“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王爷处理公务,本宫也该回飞燕宫了。” “太子怎么样了?”他又问。 上扬的嘴角闪过一丝讽刺,“还好,没有用到王爷说的以毒攻毒,几位太医替太子配的解毒汤药很有用,今早他已经可以下地,只是人还有些虚弱,我让他先休息几日,学堂的功课我会帮他补上。” 他的脸上也似浮起一层隐隐的笑意,“那就好。”随即起身,“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他。”未等她说话,他已经先她一步出殿。 在路上,陈燕冰问他,“王爷对下毒之人是谁可有头绪?” “嗯,有了。” 这么快?她颇为惊讶他的办案效率,但是转念一想,在沈慕凌心中一定早有一份可疑名单,毕竟敢对皇储下毒手的人,在天府之中,不会超过一掌可控之数。 “那……王爷能和我说说吗?”她轻咳一声,“我这里也好有所防范,万一对方再次下手,我不能全无准备吧?” “你不用防范什么,因为对方短期之内不会再下手。”他说得异常笃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就是傻子,尝试一次之后没有甜头,也该收手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飞燕宫。 正巧沈铮在院内,五台武将正在为他示范剑法,小太子坐在一边的石敬上,虽然气色欠佳,但却看得很入神。 他们两人连袂而来,那名武将立刻收住剑式,躬身道:“末将拜见王爷、皇后娘娘。” 将沈慕凌喊在前面,她并不意外,知道天府二十万大军,有十五万是在沈慕凌掌控之下,这人应该也是他的部属。陈燕冰点点头,走到沈铮身边,抚模着他的头发,“太子怎么在院子坐着?不是和我约法三章,你要乖乖在屋内静养的吗?” 沈铮仰起脸朝她笑道:“母后,我是想自己快点好起来啊,如果我手无缚鸡之力,就会给那些想害我的坏人可趁之机,所以我一定得尽快开始练武才行。” “那也不急于一时啊。”她摇摇头,询问宫女,“殿下今天的药吃过了吗?” “已经吃了一帖,还有一帖是临睡之前喝的。”宫女答道。 陈燕冰回头对几人道:“我先回房换件衣服,王爷请随意。”她身上还是见外国使臣时的正式朝服,隆重到过于沉重,在自己的寝宫之内就不用这样郑重其事,现在又正值盛夏,还是穿得简单舒服些好。 沈慕凌斜眼着那名部属,似笑非笑地说:“萧迁,我竟不知道你几时成了太子的老师?” 萧迁尴尬地回禀,“今日太子命人召末将入宫,末将还不知是为了何事,所以没有向王爷禀报。” “你多心了,太子召见你,你为何要向我禀报?太子是君,而你与我……都是太子的臣。”他微笑着慢慢走到太子的面前,弯下腰盯着对方的脸,“殿下,微臣说的对不对?” 沈铮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忽然抽出桌上的一柄匕首就刺了过来——沈慕凌大手一拨,就将他的手腕撑住,稍一使劲,沈铮就疼得松开于,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微笑着摇摇头,啧啧几声,“殿下这就不对了,一直以来,殿下都让我感慨您不愧是生长在宫中的孩子,老成世故工于心计。难道自己所设计谋不能如愿就要恼羞成怒吗?您的隐忍之功着实太浅。” 沈铮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乱臣贼子!我若是不杀了你,早晚有一天你就会像梁冀杀汉质帝一样杀了我!” 沈慕凌呵呵笑道:“您太高估自己了。汉质帝?先看自己能不能当上皇帝再拿自己去比那个短命的小皇帝吧。杀你?我有必要吗?这天府之内没有人会是我的威胁,一个孩子又能把我如何?” 他低声再说:“我劝您以后还是放聪明些,别再做那种给自己下毒的蠢事。想栽赃陷害谁?我吗?还是殿内那个女人?不论是谁,你都得罪不起。中毒的滋味很难受吧?肚子疼得快要死掉了吧?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沈铮气得两眼喷火,恨不得跳起来咬死他,可是手腕被撑住,沈慕凌的一只手也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压在石敬上一动也不能动。 噙着一丝冷笑,沈慕凌黑眸冷得令人发抖。“好吧,我知道你现在不敢喊叫,因为不想让你那位亲爱的母后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孩,所以,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安安静静地听,然后牢牢记在心里。” 沈铮咬着牙瞪他。 “殿内那个女人,你别打她的主意,因为她的生死与你无关,可你若非要和她扯上关系,那你的生死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你如果想活着登基亲政,就给我乖乖地做好你的太子,八年之后,这江山自然就是你的。” “哼!”沈铮别过脸去,分明不信他的话。 他冷笑一声,“但你如果非要做傻事和她过不去,我对付人的手段,你应该有所耳闻吧?烈油烹炸、巨瓮蒸煮、千刀万剐……哪种死法都足够让旁人看上十天半月,记住一辈子……” “你敢?!”沈铮的脸色由红变白,煞白如雪。 沈慕凌清幽地一笑,“你若不怕死,可以试试看我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陈燕冰从内殿走出时,就见这对叔侄如此对峙着,不禁好奇地问:“你们这是……” “殿下想与我切磋一下武艺,可惜一招就败下阵来。我看他大概快要哭了。” 沈慕凌轻描淡写地说笑,环臂胸前,“不过你说的对,太医们的解毒汤药还是很有用,否则他根本没有力气在我面前举起这柄七首。” 他面对她,朗声笑道:“皇后娘娘,接下来的日子您可有得忙了。” 她走到沈铮面前,见他果然脸色难看,便拍拍他的肩膀说:“败给武王有什么丢脸的?我们北燕十万大军还不都败在他的长剑铁蹄之下?” “皇后这是在安慰太子,还是在指责我是杀人狂魔?”沈慕凌在她身后悠然问道。 她抿起嘴角,只当没听见。 “王爷今天要在我这里一起用膳吗?”见他似暂时无意离开,她便客气地问了一句。 没想到他竟点点头,“也好,忙了一清早,我还没有吃饭。皇后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将就吃一点吧。” 见他答应得“委曲求全”的样子,陈燕冰深吸一口气,真后悔自己刚才多话。 “就不知王爷平时爱吃什么,王爷难得来一次,总不能让王爷『将就』回去。” “面就好。”他对一名宫女吩咐,“御膳一房的人知道本王的口味,用肉丁不能用肉末,别太油腻,菜嘛就搭白菜,切成细丝,其余的一概不要。” “是。”宫女小碎步的跑掉。 陈燕冰看着他,“王爷吃得太节俭了,这后宫的膳食虽然都有银两额度,但是王爷难得在我这里用一回饭,总不至于把我吃穷。一碗面是不是太寒酸了?” 他反笑道:“皇后是公主出身,锦衣玉食早已习惯,您口中的平常膳食所需花费,一般人家也够吃上十天半个月。我在外面行军打仗多年,兵贵神速,平日生火做饭只求简便快速,吃什么并不重要,就是普通一碗面,放上不同的佐料,也能吃出不同的味道来。” 他这是在教训她平日生活奢靡?陈燕冰心中不服,因为她虽然贵为公主,但在吃穿上也并不十分讲究。每日三餐,最多不过四菜一汤,怎么就能把普通百姓十天半个月的饭钱都吃进去? 她微笑着对那名武将道:“这位大人是……” “末将萧迁。”刚才看着王爷和太子短剑相接,他简直是胆颤心惊,偏偏不敢吭一声,直到皇后问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回答。 “萧大人也留下一起用膳吧。” “不敢不敢,末将还是先告辞吧。”萧迁一个劲地注意王爷脸上的表情,沈慕凌默然点点头,他才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 第4章(2) 陈燕冰只觉得好笑,也不强求他。回头看太子一声不响地走回自己房间,她追过去问:“殿下要吃什么吗?” 沈铮闷声道:“我的肚子还有点疼,不想吃。” “那就叫他们做一碗热汤吧,配两块点心,你应该吃得下。”陈燕冰温柔地拉着他,送他回房间。 一进屋,他就抓住她的袖子颤声说:“母后,我猜应该是武王给我下的毒!” “别多想,不可能是他的。”她拍拍他的头。 他张大眼睛看她,“难道母后现在和武王是一条心了吗?您认为他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 她要出门,沈铮却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哀求道:“母后,我求您千千万万别上他的当!” 她颇为诧异。上当?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什么意思?怕她上沈慕凌的当?他是知道沈慕凌在给她设什么圈套,还是单纯的担心而已? 御膳一房的手脚很快,一碗简单的白菜肉面很快送来。她见沈慕凌一碗面也吃得痛快淋漓,不由得笑道:“王爷,现在不是作战之时,也没有敌人在后方追赶,王爷不必吃得这么心急吧?” “眼前纵然无敌,但身后未必没有。”他抬起眼,看到对面匆匆而来的身影,哼了一声,“眼前之敌不是也到了?” 来者是一名侍卫,他快步走入殿内,拜倒道:“王爷,兵部那边有急函送至,苏大人请您务必现在到兵部去一趟。” 沈慕凌无奈地丢开碗,对陈燕冰说:“看到了吗?一碗面都吃不踏实。” 她不解地问:“现在战事已经平定,兵部还会有急函?” 他问那侍卫,“苏大人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侍卫看了陈燕冰一眼,欲言又止。 沈慕凌斥道:“皇后不是外人,有话直说,本玉最不喜欢看人目光闪烁,吞吞吐吐。” 侍卫小声回话,“苏大人说,是与北燕的边境上出了些岔子,好像是北燕残部负隅顽抗和我军发生冲突,有十余人死伤。” 陈燕冰浑身一震,“北燕残部?这不可能,我已亲自签下命令,要北燕所有军队停止抵抗,就地等待整编。” 沈慕凌用白绢擦了擦手,起身建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到底是军情有误,还是确有其事?” 她盯着他的眼道:“兵部乃军机要地,王爷敢让我去?” 他淡淡一笑,“你现在身处天府帝都,有什么地方是我不敢让你去的?” 狂傲,是因为自信。现在的她是人家的笼中鸟,他有足够的自信将她掌控在手中。 陈燕冰深深吸气,“好,我和王爷同行!” 陈燕冰和沈慕凌一起来到兵部,令兵部震动不小。 兵部尚书苏博青当面就问:“王爷,今日所谈之事,皇后娘娘不宜在场吧?” 沈慕凌眉梢一扬,“怎么?北燕之事,北燕公主不能听吗?”他亲自拉过一把椅子,“皇后请上座。你们有什么急事,就直接当着我和皇后的面说。论行兵打仗,你们当然个个都是行家,但是要说对北燕人的了解,你我都得听皇后的。” 武王都放了话,众人哪里还敢不听?只是一个个神情古怪,显得极为勉强。 苏博青闷声道:“也好,这群北燕残部皇后娘娘肯定是认得的。他们的领军人物叫风自海,真是个疯子似的家伙,我们这边派人去整编投降人马,他竟然坚持不交兵器不交人,所以和我们的人爆发冲突,双方各有伤亡,我们这边死了十三名士兵,将士很是愤慨,都吵嚷着要灭了这伙人,宁要死尸,不要活敌。” 事态竟真的如此严重。陈燕冰蹙眉道:“风自海这个人我了解,他是个倔脾气的,皇兄在世的时候,他都敢公然违抗皇兄的命令,更别说你们了。他对北燕一腔赤忱,众多北燕旧臣中,最反对北燕投降的就是他了。我本以为我来到天府之后,他能死了复辟北燕之心,没想到还是这么强硬。” 苏博青哼声道:“强硬也没什么,在战场上我们什么难缠的敌人没遇过?现在只等王爷一句话,这群人该怎么处置?他们不过剩下六、七百人,咱们这边有三千精兵把他们团团围住,五打一,必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不可!”陈燕冰急忙阻止,“我已经和陛下签订两国契约,讲好我带北燕举国投降,陛下不会伤害北燕军民。风自海虽然是个疯子,但那六、七百士兵何罪之有?这一战万万打不得,否则万一激怒北燕其他百姓或军民,可就不是三千灭六百人这么简单。” “那要怎样?打不得,可也和不了!难道就这么僵持着?”苏博青一脸的不悦,似在抱怨。 陈燕冰看向沈慕凌道:“这样吧,我修书一封,派人送到军前给风自海。” “他若不理睬呢?”沈慕凌缓缓开口。 她叹口气,“他十有八九是不会听我的,否则也不会坚守到现在都不投降。所以这封信只是为了拖住他而已。同时要请王爷派人带着我的另一封书信送到北燕长岭县,那里的驻军将领叫左冲,是风自海的丈人。风自海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对这位丈人的话却极为敬服胜过圣旨。左冲会听我的话,收到书信后一定会即刻赶到风自海的驻地劝阻他。十天之内,我保证左冲会押着风自海到帝都来请罪!” “又是十天?”沈慕凌幽然笑道:“你要欠我几个十日之诺?” 她忽然想到那追查奸细的十日之约自己还背在身上,现在居然又加上一个。但情势紧急,也顾不得那些了立即回应,“兵不血刃的退敌是兵家上策,王爷若肯采纳,我这就写信。倘若这两封送出之后依然毫无用处我就认了,那六、七百人任你们处置!” 他看向众人,问:“还楞着做什么?竟没有一个人为皇后娘娘铺纸磨墨吗?” 苏博青沉着脸走上前,从桌案下的抽屉中拿出信笔,旁边有人忙为皇后磨墨。 陈燕冰快笔写好信,对沈慕凌交代,“我个人的印信留在宫内了,不盖印只怕他们怀疑书信的真假,我这一双耳环还是北燕旧物,上面有北燕皇室的图腾,他们应该认得出来,烦请王爷让送信的人务必先把耳环送上再给他们看信。”说着,她一边将耳环摘下,分别放在两封信上。 沈慕凌拿起其中一只审视,不知道是赞许还是讽刺地说:“这一只耳环也价值连城吧?” “和数百条人命相比,它不值一文。” 陈燕冰的回答让一开始对她不屑一顾的苏博青也不禁动容。虽然两国之战是天府赢了,但是人命在每个人心中都有其自己的价值和地位。即使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主帅,也知道人命之可贵。 于是这位天府的兵部尚书主动道:“我这就派人把两封信送出去。” “除这两封信之外,我们这里也该有所行动,总不能坐等左冲送人上门。”沈慕凌想了想,忽然道:“本王亲自去前线会会这个风自海。” “王爷!”兵部大堂之内,一片阻挠之声此起彼落,“王爷刚刚大战归来,朝中政务繁忙,这等小事何必亲力亲为?有吾等在,还不能解决吗?” 但他并未接受众人的好意,将目光投注在陈燕冰的脸上,悠然问道:“倘若我邀皇后一起前往,这一回,皇后还敢与我同行吗?” 又是一片惊诧的吸气声。 陈燕冰对他的邀约也是万分震惊,不仅震惊于他的突发奇想,还震惊于他的心思。将她这个北燕公主带在身边前往两国境边,是想以她为人质要胁风自海吗? 她凄然一笑,“王爷可知道,在许多北燕旧臣心中,我是卖国求荣的叛国罪人。倘若王爷把我挂在军前祭旗,北燕会有一些人为王爷拍手叫好的。” 沈慕凌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我不管旁人怎么看,你也不用追问我为何做此决定,我只问你敢不敢和我同行?” 她咬咬唇,“有何不敢?王爷若不嫌我麻烦,我当然乐意亲自玉成此事,将干戈止于阵前。” 他展颜笑道:“那好,明日正午,我在皇城正南门等候皇后大驾。此行轻车简从,请皇后别携带太多的行李和人马。” “好,我会记住王爷的话,只是我与王爷原本的约定”十日之期本就短暂,若再与他一起出京,更无法查案了。 “那件案子可以暂缓,更何况有周英帮你,还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 他对她的一言一行果然了若指掌。既然如此,自己更没有推辞的借口了。 待陈燕冰离开兵部,苏博青不满地问:“王爷,叫这么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跑到那里能有什么作用?她自己都说了,北燕旧部根本没将她放在眼中。” 沈慕凌冷冷看他一眼,“北燕旧部之所以负隅顽抗,便是因为没有将她放在眼中,只将她当作一个叛国罪人。但我们不能让她就此败坏名声,不仅不能,还要让她成为北燕人心中的一面大旗,只要旗帜不倒,北燕人的精神就不会垮。” 苏博青听得更加惊话,“王爷,只有打垮北燕人的精神,我们天府才好顺理成章地将整个北燕接管啊。” 他言词如冰,犀利如刀,“一个已经心死的国家,纵有百万子民也如行尸走肉一般,要其何用?我们天府要的,不单是心甘情愿臣服于我们的俘虏,还要一群能为我们所用的盟军。而要达到这个目的,关键便是北燕皇室最后的血脉,所以,我们必须善加利用,绝不能错失每个机会。” 苏博青恍然大悟,拱手道:“王爷高见!” 沈慕凌看着桌上那两封信,神情冷峻地下令,“即刻派人将这两封信送出去,传本王命令,在本王未到达边境之前,天府将士不许再行挑衅或率先开战。违者,斩!” “遵令!”兵部之中一片呼喝。 第5章(1) 陈燕冰和沈慕凌要去的地方,是北燕的丰台郡和天府的兴龙郡交界处。 出了帝都,如果快马加鞭要走两天,但他们自然不可能只乘快马,以马车的行进速度来说,大约要七天才能到达。 “其实我也可以骑马,就算是骑不了太快,也比马车走得快一些。”她曾对沈慕凌提出请求,却被他拒绝了。 “如果不是长年骑马的人,根本无法忍受数个时辰在马背上的颠簸,到时候皇后要是累倒,更要耽误大事。” 陈燕冰只好同意乘马车出行。 但是她的出宫目的自然不能告诉旁人,对外,她只说到郊外寺院吃斋念佛,为陛下祈福,宫中诸事交由张贵妃处置。 张贵妃一直就想当后宫之主,以前名不正言不顺,自从皇后之位被占下之后,离目标更远了。现在陈燕冰亲手将后宫之权交给她,立刻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沿途一路都有驿站,他们出行的第一晚便住在驿站中。 下了马车,陈燕冰才发现沈慕凌的人马居然高擎武王的旗号,如此招摇,实在不该是他们这一趟的风格。 “王爷这是想告知沿途郡县早做迎驾准备吗?”她仰着脸,看着那黑底滚金边的锦锻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威武的虎首。 沈慕凌正站在院内和驿站的官员说话,所以她的问题他并未立刻回应。陈燕冰看了看空旷的驿站,想是在他们到来之前,驿站官员就已得了武王的消息,清了站内的其他住客。 “皇后,请跟微臣到这边来。西院的厢房已经为您收拾出来。”那官员从沈慕凌身边走开,便迎到她身边。 陈燕冰看沈慕凌又出了驿站,不知是还有什么事要忙。 她就按照那官员安排住进西院,直到天黑,才见沈慕凌带人回来,一行人直接进了东院。 两边院门一关,便无往来。 深夜,有人轻敲房门,陈燕冰从床上坐起身,低声问:“谁?” “无可奈何花落去。” 这奇怪的一句诗让她全身绷紧,轻巧地下地,站到门边,低声道:“是风将军吗?” “是微臣前来拜见。” 她深吸一口气,“你太大胆了,沈慕凌就在东院,我这里有可能已被监视。我不能给将军开门,但请将军记住我一句话,纷争已起,别再妄动,沈慕凌要亲至阵前,待有机会拿下他,整个天府就会陷入散沙之中。” “是,微臣知道了。” “去吧。” 静静而来,静静而去,她站在门后轻吐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于紧张,指尖一片冰凉。事实上,在这微热的夏夜里,她的心都是冷的。 异国他乡,身处金色的鸟笼内,人人都认为她这个北燕公主将无所作为的默默死去,可她绝非这种坐以待毙的性格。 耙烧了皇宫,携带倾国财富卖身求荣的北燕公主,怎会是懦弱无能之辈? 风自海与天府的边境冲突是她一手授意,在离开北燕之前,她便己和风自海商定,天府中谁都不可怕,唯一的劲敌便是沈慕凌,只有杀死他,才能动摇天府的根本。而沈慎远突然的病倒,更是给她的计划加上一个必胜的筹码。 如果天府的皇帝不能主事,他们最善战的武王也死了,北燕就有机会复国。 可沈慕凌每天身处重兵保护之中,他自己一身武功又神鬼莫测,要杀他谈何容易? 计划有千百条,每一条的目的都是指向沈慕凌,她原本以为要许多年才能达成心愿,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这个机会。 他要亲赴战场,远离皇城的庇护,这是第一个惊喜;邀自己同行,这是第二个惊喜。 如果能更靠近战场核心,她的计划就可以更灵活的变化,她的指令可以更快的送达。为战死的北燕将士及兄长报仇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她下意识抚着左手中指上的那枚碧玉指环。这是皇兄临死前托人带回给她的,象征着北燕皇权的戒指,也是北燕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信念。 她一定能做到!她必须做到! 第二天离开驿站时,陈燕冰意外地看到沈慕凌站在她的马车边,似在等她。 “昨夜本王忙了一夜都没有睡好,不知道今天可不可以借皇后的马车一坐?”他率先开口,提出的竟是个无理要求。 陈燕冰一楞,“原来王爷忙了一夜?那……当然可以,这马车王爷尽避坐,我可以骑马。” “本王坐马车,让皇后骑马?哪有这样的道理?”他笑着拍拍车厢,“这车厢中位置够,要容纳我们两人并不难。” 原来他竟是要和自己同乘一车? 皇帝的弟弟,堂堂一个王爷,居然要和皇后同乘一车?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要求?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偏偏在天府,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他,即使她咒骂拒绝,恐怕也不能改变什么,还不如顺其自然。 “好啊,难得能与王爷同乘一车,我确实还有很多事想向王爷求教。” “哦?是吗?”他张扬着笑脸,“这句话也正是我想对皇后说的。”他打开车门,“那么,皇后先请。” 车内,要坐下两人的确并非难事,但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面对面地坐着,彼此四目相对,可不是什么极意的事。于是这回换她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昨日赶路一天,晚上王爷还要办公?这样辛苦实在不利于身体。” 沈慕凌微微一笑,“多谢皇后体恤,只是皇后也知道,现在天府的形势不容乐观,陛下病重,储君年幼,我再不扛起重担,就辜负了为打下这片江山而牺牲的那些将士。不过,昨夜我忙的,其实并非皇后所想的那些公事。” “难道是私事?”她取笑道。 他眨眨眼,“如果捉捕刺客算是私事的话,也可以这样说。” “刺客?”她一惊,急问:“难道昨晚驿站来了刺客?” “说不准,只是昨夜有可疑人影潜入,看来没有惊动到皇后,这样最好,因为我听人说,那可疑之人是从西院出来的……” 陈燕冰指尖又开始冰凉,心跳加剧。难道风自海被人发现行踪了吗?好在她昨夜没有出门,就算被人看见风自海站在自己门前,也不能肯定他们就有勾结。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脸上是惊疑不定。“有人从我的院子中出来?可是怎么没有人向我禀报此事?难道院门口的侍卫都怠忽职守了吗?” 沈慕凌摆摆手,“不用责怪侍卫,是我疏忽大意了,以为在驿站外派人值守即可。毕竟皇后身在皇宫之中就不宜和外面男人有所接触,现在住在外面更要注意,以免引起他人非议。” 他说得头头是道,陈燕冰却忍不住在心中月复诽,如此冠冕堂皇的解释他的安排失职,其实他自己此刻不就正在做最没有礼数的事? “皇后可以放心,今晚我会加强防守,不让那刺客有可趁之机。” 听完他的安抚,陈燕冰抚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可是在这个当口,会有谁想刺杀我吗?” “未必不会有,不想让北燕天府平稳度过这段合并之期的人可多着呢。”他冷冷一笑,“你们那位风自海将军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她垂下头,轻叹道:“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很难受。这次大战北燕人心打击不少,有的人变得敏感胆怯,也有人变得更加不管不顾……但归根究底,风将军是想尽自己最后的力量保卫国土,他们家世代是北燕的靖边将军,对北燕的忠心如铁打一样。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听我的话休兵罢手,我只请王爷千万留他一命,这也算是……给北燕最后的一份面子吧。” 沈慕凌懒洋洋地回应,“我肯亲自去见他,难道不是给北燕面子吗?皇后的心意我了解,不到万不得已,本王不会为难他。” 客套过去,两人陷入片刻的沉默。 他慢声问:“皇后离开北燕之后,北燕由谁主持大局?” “丞相傅传隆,近日北燕和天府的来往信函都是送到丞相府去的。王爷处理朝务这么多天,难道没有看到过吗?” “没有。”沈慕凌阖着眼,“从北燕送来的信都没有落款,各部之事只盖了各部的大印而己,状似各司其职,但从未见过傅传隆的签字。” 陈燕冰一震。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因为离开北燕之前,她的确和传丞相商定好,所有国务联络都要经过丞相府,由他亲自签字盖章再交由六部处理。 虽然天府已经灭掉北燕九成的兵力,并派重兵占领绝大部分国士,形成事实上的侵吞成功。但要处理的国务还很多,两国又想维护一个表面上的“和平合并”,所以这段过渡期至少还要三个月到半年。傅传隆做为三代老臣,是她最信赖的人,但为什么沈慕凌会没看到傅传隆的签字呢? 她蹙着眉,担心北燕朝堂又出什么问题,可是一时间也无法赶回去看个究竟。 同时她也难免怀疑,沈慕凌的话可信吗?他带她同行此举就古怪得像另有心机…… 他总不会是想把她这个北燕最后的皇裔暗杀在宫外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悚然一惊,身子往后瑟缩一下,撞到车壁。 他睁开眼,轻蔑地朝她笑,“怎么?怕我会对你不利?” 被一眼看穿心思,她心中紧张,表情却还在维持笑容,“王爷是堂堂天府的擎天之柱,怎会对我这等无财无势、手无寸铁的小女子不利?” “皇后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你携带倾国之富嫁到天府,怎会是无财?北燕的百万臣民是你的后盾,又怎么算得上无势?”他静静逼近,忽然一手插住她的肩膀,幽幽冷笑,“若说你没有什么?可惜,娘娘没有美貌,倘若我皇兄没有病倒,凭您的容貌无法宠冠后宫;倘若皇兄病笔,凭您的容貌也无法迷惑住我,在这帝国中,皇后该如何自处呢?” 他眼中的犀利和语气中的嘲讽,都比不得此刻他带给她的压迫让她心惊胆战,不是因为怕他,也不是因为被他嘲笑,而是因为他的狂妄竟到了如此肆无忌惮的地步。 “王爷请放手!”她的声音不高,但自有威仪。直视着他的眼,她不躲不惧,“我从未想过要宠冠后宫,更不会打王爷的主意,王爷可以放心。” “哦?是吗?”他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还游移到她的颈上,那只温热的大掌紧贴着她柔细的脖颈,仿佛随时都能把她指死。“如果您是一个这么洒月兑的人,那您到天府来希望得到些什么呢?就为了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去?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王爷不信我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我总是陛下金册御封的皇后,就算有朝一日要废我,或者要杀我,行刑的人也不该是王爷您。”她用力将他的手扳开,怒气已经凝聚在眼中,“想来王爷上车便是为了威胁我,可惜这车小,不能同时容下你我两人,要不请王爷下车,要不就是我下车。” “车子虽小,也并非不能容身,要看皇后想怎么『容』?”他欣赏着她眼中的怒火,说话依然慢条斯理,“就如这天府帝国,原本没有皇后的容身之地,您不是也挤进来了?可见天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说它小,可它能容纳得了千千万万的人,容纳得下七国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说它大,它却只容得下几个人的和私心,不,也许它只容得下一个人,或者说它只能算是一个人的天下,只有一个人最终可以在这片天下呼风唤雨,掌控他人生死。而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再是北燕人。” 陈燕冰盯着他的眸子,嘴角忽然绽出一抹讽刺的笑,“自我来到天府,上上下下如王爷这样看低我的人着实不少,能忍的我都忍下了,可这不代表我是良善可欺之人!北燕是亡国了,我是投降了天府,但不代表北燕的亡国之人就没有骨气!” 她一手推开车门,喊了一声,“停车!” 车子听然停住,但却并非因她的命令。前头车夫歪斜倒地,胸口上笔直地插着一支飞箭。她楞住,还没有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已经响起侍卫的喊声,“有刺客!保护皇后和王爷!” 猛地被他从身后拉了一把,她重新跌回到车厢内,一支飞箭穿过车门洞开的缝隙,直直地射了进来,擦过她的耳垂,钉进她身后的车壁。 “别动!”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威严地响起,那语气中没有嘲讽戏谑,有的只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她被沈慕凌重重地按倒在车厢的地板上,而他已迅速和她换位,腰上的长剑在眨眼间出鞘,横在车门之前,当另一支飞箭射进来时,长剑疾扫,将其斩成两截。 陈燕冰震惊地看着他出剑断箭,不是震惊于他的反应敏捷如豹,而是震惊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行动,背后是谁指使? 她昨夜已经明确告知风自海要按兵不动,而北燕国内哪里还会有第二支有组织的人马敢深入天府月复地和战神武王一较锋芒? 难道不是北燕的人,而是天府的叛贼?或是其他五国的谁? 沈慕凌侧目看她一眼,“待在这儿,一步也不许动!”说罢,他团身抱剑,翩若惊鸿飞身而出。车门就在他跃出去的同时被他从外一掌拍下,紧紧关住。 第5章(2) 此时,陈燕冰的内心极其纠结。 如果外面的刺客是北燕人,她必须想办法立刻制止这场纷争,因为在天府的土地上,北燕士兵是不可能占上风的。虽然沈慕凌只带了百余侍卫随行,但这些人必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在战场上,生死关头,刀枪箭雨厮杀出来的人,每一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杀招,但北燕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所以,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她不能坐视不理。但……若是北燕人,他们又怎会不顾她的性命,骤然发难? 如果外面的刺客不是北燕人呢?对方的目的是杀她,还是杀沈慕凌? 她心慌意乱地想着,只听到外面不断响起刀剑交击声,隐约还有皮肉绽开、骨头碎裂、鲜血流溢的声音。她抓紧车厢一角,咬紧牙关一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既然外面情况不明,她的确不能贸然出去送死。可是…… 突然之间,车门一开,她本能地颤抖一下,全身绷紧想有所反抗,骤然看清进来的人原来是沈慕凌。 他半身浴血,神情冷峻,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心里更加泛寒。 打门的声响没了,这是不是意谓着…… “刺客……都死了?”她颤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转而一笑,“让皇后娘娘受惊了。” 他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大战,居然还笑得出来?她紧紧扣住车窗上的环扣,想往外看一眼,被他一把抓住手。“外面的惨状皇后还是别看较好。” 她盯着他道:“你是怕吓到我?” 他幽冷地笑,“我是怕皇后娘娘伤心。” 银牙狠狠一咬,她挣月兑他的手推开车门。 外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尸体,每一个都身负数处致命伤。沈慕凌的手下果然如她所想,个个都是狠辣的角色。而这些死去的人触目惊心! 每一个都是灰黑相间的衣服、白色的绑头。这是北燕士兵的服饰,可是,这些人怎么可能是北燕的士兵?! “皇后若是觉得难受可以回车上去,这里自有人收拾。”沈慕凌在她身后的马车上悠然开口。 一阵阵作呕的感觉涌上喉头,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逃离。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抓住那人的衣领,向两边翻开,看到除了一道很长的致命伤口,什么都没有。 她霍然起身回头,斩钉截铁地说:“这些人不是北燕人!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北燕,请王爷明断!” 半开的车门之后,端然稳坐的沈慕凌并没有要下车一看究竟的意思。他只是慢悠悠地问:“皇后怎么这么肯定?难道北燕百万人您都认得?” “北燕的士兵入伍的当天,会在胸前纹上一个标记,证明他们是北燕哪支部队的士兵,这个标记会跟随他们一生。而这个人的胸口没有任何的标记,足以说明他是假冒的!若王爷不信,可以挨个去查,我相信,这些刺客没有一个身上有北燕的标记!” 沈慕凌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对一名侍卫摆了摆,“去看看吧,否则皇后娘娘会于心不安,连车都不坐了呢。” 陈燕冰挺身肃立,不解地盯着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刺客是不是北燕人他并不在乎?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北燕人? 侍卫去检查了,过了片刻走到马车边,隔着车窗小声地说了几句。 她紧张地盯着他看,只见他嘴角轻微的扬起,好像有什么事本在他意料之中。 随后,他轻轻踩了踩车壁,“那些人的胸口上的确无标记,皇后到底要几时才肯回到车上来?我们的行程已经被耽误,再这样拖下去,天黑之前是到不了下一个驿站的。” 她长出一口气道:“现在王爷该信我的话了吧?” 他应该知道,她所指的并不仅是刚才的事件,还有更早之前两人的争议。陈燕冰迈步回到车上,沈慕凌已经月兑下那件带血的外衣,但车厢内的血腥味依然很浓。 他轻声说:“皇后似乎并非第一次见死人?竟然可以这么镇定自若。” 她将脸别向窗口,闷声道:“父皇母后去世前都是我在床边陪着,所以这当然不是我的第一次。” “这么惨烈的死法,皇后也不是第一次看吧?”他的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嘲讽,“否则你会站在车外大吐一个时辰。”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棂,“当然不是,北燕战死的将士有不少被运回燕都入土为安时,我曾亲自去送他们一程。” 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口一口冰冷的棺材被埋入黄土中的景象,耳畔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家属哭天抢地的哀嚎。 死亡,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曾让她想转身逃走,一辈子都不要面对。但是越想躲开的,就越是躲不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声响,她转回脸来,微寸之前便是他的那张脸、那双眼。 “承认吧,其实你很想杀我,就像外面那些刺客一样,一剑捅进我心里。何必要忍着?我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动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言的蛊惑,他居然这样公然地引诱她杀他。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口上,这么热的天气,他除了外衣之外,只穿了一件薄衫,隔过它,她的手掌几乎是赤果果地贴在他的胸口上。胸腔之下,那火热跳动的心脏让她心底那几乎压制不住的冲动再一次鼓噪。 她瞪着他,整个人僵如木石,嘴唇蠕动几下,终于冷笑着说:“王爷今天是一定想逼我杀你,好让我自食其言,被您从天府皇宫中赶出来?好啊,我们现在就可以返回帝都,王爷会同朝内所有重臣,联合起来把我废掉,也不用您一逼再逼。” 他的手掌袭上她的脸,粗糙的指月复抚模过她脸上那块青色胎记,“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车子已经开始行进,刚刚的惊心动魄被他们丢在身后,而此时的他们两人这样相对而坐,紧张暧昧的气氛,不亚于两军对垒。 她紧闭双唇,几乎连呼吸都不敢泄露一丝。她毕竟还太年轻,要想在他面前将心事藏得不留痕迹着实困难。在皇宫内,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有所收敛。而现在,在荒郊深处,四周环绕着他的亲卫,这狭小的车厢之内,她已退无可退。 “后悔了吗?”他微笑道:“当初不该那么傻,跑来天府把自己像件货物一样卖掉。” “我做事从不后悔!”她咬紧唇瓣。 “从不?”他的眉尾扬起,“我倒觉得你起码后悔过一件事。” “王爷指什么?” 他的眸子锁住她的,轻言细语,“三个月前,黑山脚下。” 如遭雷击,她的心房重重地跳动,剧烈不可抑制。悲痛的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在这一瞬间击垮。 这个魔鬼!这个妖孽!居然和她提起三个月前那桩旧事!难道他认出她来了? 不错,她后悔过,今生只悔过那之仇! 三个月前,黑山脚下,她暗中指挥北燕军和天府大军作战。那是她第一次上战场,那是她最有可能击垮天府大军的一次,那是她最有可能杀掉天府战神沈慕凌的一次绝佳机会! 但是,她错失了那次机会,纵虎归山,让北燕战场全线失守,让天府大军卷土重来,长驱直入,最终杀死北燕新帝——她的皇兄,击败了北燕的数万大军,逼降了北燕的百万子民。 回想起来,一切的转捩点便是从黑山那一战开始。 她将自己当作筹码送到天府的时候,其实还抱着一颗赎罪的心。如果不是她一时心软,放走沈慕凌,北燕怎会有今日的亡国之恨? 她错失当日,今朝难道还要错失? 再也按捺不住,她的一只手抓向他腰上的剑柄,向旁一拉,剑作龙吟,霍然出鞘!剑锋上的血昧和杀气凝固交织在一起,映衬着她脸上那块青色胎记更加诡谲。 但沈慕凌不但没有阻止她拔剑,还不动不躲,只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是默许她杀了自己。 陈燕冰喘着沉重的粗气,每呼吸一次,就像要耗尽毕生的力气—— 第6章(1) 三个月前。 北燕,黑山脚下。 这一战已经胶着整整十天了。 北燕的帅营之中,一众将领围在地图前久久无语。 半晌,主将风自海皱着眉说:“都不吭声,那明天一战我们就准备打哑巴战了吗?” 其他将领低声道:“将军,黑山崖如此狭险,敌我两方都是宜守不宜攻,如果将军决定强攻,很有可能把我们的后方空出来,导致……” “放屁!”他听得不耐烦,骂了声粗话,“难道就这样一直僵持着吗?你怎么知道对方没有暗中准备?敌军主帅可是沈慕凌!他连续攻破北燕四座城池,若是再让他过了黑山这个隘口,距离燕都就咫尺之遥了!难道你们想让北燕亡国吗?” 沉重的质问敲在每个人心头,帐内于是又陷入一片沉默。 忽然,帐门被人从外掀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随风而入,“北燕有众位将军在,不会亡国的!沈慕凌是厉害,但没有外界传的那么神。我刚刚去查看过他的阵形,绝非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娇小的身形在众多魁梧的将领中间简直犹如鹰群中的飞燕。但是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围绕着她,躬身问候,“参见公主殿下。” 风自海急道:“公主殿下,您怎么又出去了?不是说了这里危险,您若出了事情,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游山玩水吗?”陈燕冰淡淡一笑,转身站在地图前,用手一指,“这里,以黑山崖为界,南面都是天府军,对吧?黑山之上没有乱石,没有大棵树木,我们不能以火攻,也不能以乱石退敌。将军烦恼的无非就是此战不能以常理应对。沈慕凌那边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双方才会这样僵持十日。 “但看今日天象,明天必有一场大雨。倾盆大雨将使山势滑落,黑山土质松软,到时必然步步维艰,他们绝对攻不上来。” “可咱们也攻不过去啊。”风自海发愁道。 “谁说咱们攻不过去?黑山崖一侧有羊肠小道,可供一人独行,因为不便大军行动,所以两军都未将此道当作关隘。明日大雨之时,咱们可以利用这条小路,派遣先锋部队去混淆对方视听,等到天府军被我们扰乱心神,以为我们要从这里进攻,我们便一起后撤,诱他们从这条小路反攻。当然,我们在山下事先就得埋伏圈套,挖上数十个地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听完疑问:“若对方不上当呢?” “他们连等十日战机,早已心浮气躁,就像那被人引逗许久的毒蛇,只要有任何机会让其咬上一口,又怎么可能放弃?更何况大雨之中,情况不明,他们必然担心我们会趁势偷袭,我们就如其所想,不信他们不上当!” 风自海环顾四周,所有将领脸上不仅凝重,还有着认可。 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背水一战的机会,他们已经没办法再拖下去。天府大军从三路包抄进攻,另两路同样高吹号角,而北燕可以用来抵抗的兵力已经不足,将士连续奋战数月,渐露疲态。这一战的敌军元帅,是有战神之称的沈慕凌,倘若可以将他击败,必能就此扭转战局。 战吗?当然!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所有将领都已领命而去,陈燕冰悄悄靠近风自海,低声道:“将军是否安排了奸细在天府的军队之中?” 他一惊,看向她,“公主殿下怎么会……” 她抬手制止他说完后面的话,以更谨慎的态度、更轻微的声音说:“请将军想办法通知那名细作,在天府军队中快速散播谣言,就说北燕和天府久战,我皇兄急不可待,已经御驾亲征而至。” 风自海楞住,“公主殿下为何要制造这样的谣言?” “因为沈慕凌是个极其谨慎的人物,我们之前所部署的种种是为了诱他上钩,但诱饵不够大,以他的精明和谨慎,也有可能根本不派兵出击。但这样的机会一旦错失,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赢面。” 他双目一亮,“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派人传播这则谣言,一定会在今晚子夜之前传到天府大营之中!” “还有……”陈燕冰再度压低声音吩咐,“刚刚我和众将所说的作战方法,五分真、五分假,将军不可完全那般安排。” “这又是为何?”风自海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陈燕冰苦笑道:“因为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刚刚在众将面前将所有谋划和盘托出,可这些人是否都与我们一条心却是不得而知。北燕现在处境艰难,难免有人生出二心,所以不能不防。” 她重新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圈点,“这里、这里和这里,各有一条小路,我刚走了一遍,很不好走,但并非不能通过。因为是北燕的樵夫们常常上山砍柴而走出的小路,从山那边望过来,只是密林一片,看不到任何的路径。将军可以埋伏一支奇兵在小路这边。一旦有天府士兵攻上山来,这支奇兵就可以派上大用场了。” 她再指着山下,“刚刚我说挖地坑也只是说说而已,一来是人手不足、时间不够,二来是动静一大也难免被天府军察觉。况且我们在天府军中有细作,难保咱们的军中没有天府的细作。隔山作战,加之大雨倾盆,沈慕凌肯定不会蠢得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攀爬这座高山上。他向来擅长马战,所以东西两处山坳的要道是他必经之路。将军一定要在那里埋伏好人马。陷马坑也好,绊马索也罢,预备设下,就坐等这位武王的大驾吧!”“北燕皇帝御驾亲征?”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慕凌的确是半信半疑。“昨日情报上说北燕皇帝陈燕青到了哪里?” 有属下回禀,“到了安南镇。” “那就是了。”他鸣着一丝冷笑,“从安南到这里,少说也要四、五天路程,他除非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否则绝不可能已经跑到这里。” “可若是之前的情报有假呢?”听说北燕皇帝御驾亲征,天府将领纷纷摩拳擦掌起来,“若是能把北燕的皇帝抓起来,北燕就真的要投降了!王爷,千万不可错过这个好机会啊!” 此时已是深夜,他站在帐口看着星空,喃喃道:“明日恐怕有大雨,这样的天气不宜出击。”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偏偏在这天气里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如何?” 沈慕凌缓缓回头说:“对方也有可能是你们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们与其冒险出击,不如守株待兔。”他冷笑一声,“我倒想看看,雨天之下,对方能打出什么鬼算盘来。” 大雨如期而至,黑山两边的军营都遭受了暴雨的侵袭。一支百人左右的人马按照陈燕冰最初的计划,沿着羊肠小道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头。这一支先锋部队在出征之前便被告知,此战是为了诱敌,而且必须将敌人的大军引上山头。 以百人队伍迎战敌军百倍兵力,这意谓着他们很有可能有去无回,所以这一百人全是精挑细选之人。 千辛万苦登上山顶之后,他们先占据有利的地形,然后将从山下背上来的搁好的棉被用煤油点燃,再沿着山坡滚落而下。 因为山上的树木并不多,这些着火的棉被滚动间,看上去就像是一颗颗火球。 最令人畏惧和疑惑的是,素来水能灭火,但在暴雨之下,这些火球竟然烧得极为旺盛,不但没有被浇灭,反而带动周围的草木也开始成片的燃烧。 天府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球阵惊到,纷纷奔跑着大喊,“北燕军进攻了!大家注意防守!” 沈慕凌在牙帐前长身玉立,冷冷地看着那些火球滚落下来,朗声道:“不必多做防御,这些火球数量应该有限,我倒想知道它们能烧多久?叫盾牌营的人将铁盾立在阵营之前,只挡落下的火球,不必去救山火。山火虽烈,也有烧尽的时候,绝不许自乱阵脚!” 他的命令层层传达下去,天府军原本就训练有素,猝然遇变时,虽然手忙脚乱了一阵,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三千盾牌整齐地架放在阵营前,那棉被做成的火球能有多大?滚到盾牌之前就再也滚不过去。而它之所以遇火不熄,是因为上面泡了煤油,所以一时间燃烧剧烈,很是唬人。但无论如何,棉被之内是棉花,燃烧起来容易,烧光则更容易。 当天府军发现这一团团骇人的火球不过是一个个个起来的棉被,并无更大的攻击力之后,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数不清的黑影从山顶滑落,每个身下都是一片薄薄木板,借助已经松动的山体,他们滑落下坠的速度极快,从山下看上去,这种进攻方式奇特而惊人。 “北燕军偷袭了!小心!”天府军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片刻之后,黑影已经来到军营前,雨夜之下,刀光剑影,厮杀声响成立门…… 天府军的副帅看着混乱的战圈,对沈慕凌道:“王爷,对方计策频出,但看这些人最多不过百余人,我们要解决掉他们轻而易举,北燕军为何要派这样一小队人马来偷袭?只怕后面还有杀招。王爷,真的不要出击吗?” 沈慕凌一直暗自关注战场上的形势,看到那黑漆漆的战圈,他不解地问:“这一战不是说对方主将是风自海吗?” “是,探子是这样回报的,而且这些日子的确是风自海在主持大局。” “可这种古里古怪的打法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沈慕凌越看越觉得奇怪。难道北燕皇帝真的到前线来了? 这种可笑的作战方式,竟然会是陈燕青指挥的? “派一队人马,想办法登到山上去。”他再三思索后做出决定,“不用尽遣精锐。今日我得到密报,对方正在对面的山下挖坑,这百来人应该就是诱兵,还有更多的人马埋伏在这边山上和对面山下。既然他们处心积虑想诱我们上当,我们就让他们欢喜一阵。上山的人马缠住对方,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己经上当,然后……” 他用手指抹去眉毛上的雨珠,“叫人备马,今晚我们就反偷袭一次。点齐一万兵马,自东西两处山坳迂回攻过去,若对方的指挥真的是他们的皇帝陈燕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疾如风、响如雷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风自海躲在山坳的小道内,不由得欣喜若狂,“公主殿下所料不错!他们真的从这边出击了!” 绊马索、陷马坑早已挖好,当第一波天府军骑马奔至时,突然之间马倒人落,成为遭遇北燕埋伏的第一批受害者。 后面的大队人马见到前方情况不妙,纷纷呼喊起来,但大军出行,奔跑急速,岂能说停就停得住的?一时间人仰马翻的自然不在少数。 沈慕凌在队伍的中段,看到前方出事便知道遇到敌军埋伏,他迅速告诉副帅, “传令下去,后面的大军原地待命!”然后一夹马月复,纵马飞奔至队伍的最前方,一路上,他挥鞭喝道:“全军停止行进!准备迎敌!” 混乱的部队渐渐的恢复秩序,而就在这时,对面山坳深处响起隆隆的战鼓,如潮水一般涌出的北燕军,和天府军混战在一起,两队大军像两条交缠盘绕的龙,在狭道内展开生死厮杀。 沈慕凌遥遥看向北燕军的最深处——依稀可以看到帅旗飘扬,旗帜上“风”字赫然醒目。这支军队的确是风自海指挥的,但是背后的主使者真的是风自海吗? 回头看去,队伍的尾端也发生骚动,看来敌人在双向埋伏了人马袭击,如此精准地预测到他的决定,又先以花样百出的诱敌方式扰乱他的心神……他真的要好好会会这位幕后主使者! 第6章(2) 这一战一直杀到天黑才慢慢落幕,向来自负为七国之中最能打仗的天府,因为中了埋伏而吃了大亏,东西两条山坳之内的一万大军死伤过半,剩下的全数撤回大营之中。 这是两军对垒,十日之内最大的一场战役,由北燕大获全胜结束。 风自海带着人马凯旋回营,欣喜若狂地禀报,“公主殿下,咱们胜了!” 陈燕冰一直在紧张地等待消息,听了他的话,没有面露喜色,反而急切地问:“有没有抓住沈慕凌?” 他一脸惭愧,“混战之中没有发现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亲自带兵而来。” “没有抓住他吗?”她咬着唇瓣,“那只怕不好,他这人在战场上向来睚眦必报,将军还是千万小心,通知全军今晚绝对不能庆功,要提高戒备严防死守,防范天府军队报复。” “是!”风自海欢天喜地的走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一场胜仗提高土气,陈燕冰明白风自海的喜不自胜,但是她自幼读过的兵书不少,又专门研究过沈慕凌的近年作战风格,她深知沈慕凌绝不会坐以待毙,咽下这惨败之果。 那么,今晚北燕要如何部署应对呢? 走出自己的营帐,即使她己经嘱咐风自海,但是军营之内还是到处弥漫着欢乐的气氛,火光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陈燕冰心中感叹,倘若这笑容可以一直持续到天府退兵该有多好? 她寻了一处空地,坐在篝火旁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托腮独自静坐着。 想起去世的父皇母后,想起刚刚登基但年少轻狂的皇兄,还有眼前局势逼人的战情……人生事事不如意,真不知自己身为公主,被人喊着公主殿下,有什么好高兴的。 篝火热气扑面,大雨过后,空气很是清新,她也累了多日,嗅着空气中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渐渐的有些倦怠,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就这么倚靠着自己的身体几乎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之中,突然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哮叫,这声音……竟似是狼嚎! 她全身一颤,立刻清醒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而四周的北燕士兵也都已听到狼嚎。虽然说山野之中多有野兽,但是大军在这里驻扎了十余天,从没有看到任何凶猛的野兽出没。这狼嚎并非一声,而是一声接着一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竟不只一只! 陈燕冰转过头去,顿觉头皮发麻。只见不远处有无数比星光还要亮的绿色“灯火”闪闪烁烁着,缓缓逼近而来。 是狼群!她环顾四周,从篝火堆上费力地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柴火握在手中,然后向着人多的地方跑去。 她从没有遇到过野兽,在皇宫之中养尊处优,所见过的最大动物是马,但是她听过关于狼的故事,知道这种动物的厉害。她没有更多防御的能力,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单,否则一定会被这些残暴的野兽撕成碎片。 但就在她奔跑时,一只狼已经看到她,直朝她扑了过来。她心中恐惧,手中的火炬乱挥,倒将那狼逼退几步。 她的营帐外本来有不少的士兵负责保护,但是此刻因为狼群的袭击来得太过仓卒,那些士兵也慌了神,有人看到她遇险,立刻赶过来救援,可是又被其他狼挡住去路。 士兵们面对敌人时,可以一刀一枪地和对方比画招式,但是面对狼群,却一时,难有最好的应对之策。 狼是怕火的,陈燕冰挥动着火把,虽将那狼逼退,但是它却锁定了她,锲而不舍地继续靠近,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今晚下了一场大雨,此时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是地上到处湿滑,她奔跑间只觉脚下趔趄,难以顺畅地移动,再加上情急长裙又成绊脚之物,一不小心摔倒在地,火把也飞了出去。身后那只狼看准情势,奋力一扑,一下子将她按倒在身下。 那大张的血盆狼口,和按在肩头上的锋利狼爪让她几乎晕过去,只觉从狼身上飘来的腥躁恶臭已经先一步将自己吞没。 自知在劫难逃,她闭上眼等待死神的降临。 蓦然间,一声清啸响起,原本压在她身上的恶狠像是听到召唤,停止动作,回过头张望,她颤抖着一动也不敢动。 北燕的军营早已因狼群的攻击而混乱一片,她听不清周围的人都在喊叫什么,只感觉到有个人突然走到她身边,低低喝斥了声,那狼竟从她身上飞也似的跑掉。 她震惊地张开眼,身前站了一道高大身影,因为火把熄灭,她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低头对她说了一句,“若没有伤到就去找个营帐躲起来。” 这人是谁?是北燕的将领吗?可她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他? 她正从地上爬起来,忽然另一头狼扑了过来,她本能地往旁闪躲,被他一把拉住,他用手中长剑横击狼的下额,又是一声清啸,那狼竟在地上打了个滚,反身往回走。 他看她一眼,见她似是被吓住,竟不知道逃跑,便伸出一臂将她横挟在自己腋下,掠身至最近的营帐前。 因为人都跑出去迎敌了,帐内反而是空的。 他将她放下,低声说:“战场上少有女人出没,你是跟着你们陛下来的?” 陈燕冰一惊,立刻明白对方乃是敌人,刚要张口呼喊,被他一把捂住嘴,冷笑着威胁。 “我从不杀女人,你也别逼我破例。” 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这人的轮廓,但是她不确定自己的脸会不会被看到。她脸上的胎记,虽然因为不常出宫很少被外人看见,但是在这军营中,却是很多人都认得的。 她知道自己不能力敌,怕暴露了身分,便不再挣扎,张大眼睛做出惊恐状。 那人依旧用手掩住她的口,长剑隔着剑鞘压在她胸口,剑未出鞘,但是杀气四溢。“你们的皇帝有没有来到这里?”他低声逼问。 清楚对方必是得到细作放出去的风声,陈燕冰点点头。 “果真来了?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她拍起手,指了指帐外的一处方向。 这样黑的夜,外面都是营帐,他怎会知道是哪一顶。 于是把手从她嘴边移开,却将剑鞘压在她的颈上,“带我去。” 她犹豫了下,再点点头。 突然从帐外冲进来一名北燕士兵,乍然看到帐内有人,他高喊道:“天杀的天府军竟然放狼群咬我们,你们别出去。” 那人一声不吭长剑已经出鞘,正准备一剑斩了这名士兵,身后忽然被人抱住办膊。 他回头一看,黑暗中那个娇小的人儿正死死拽着他的袖子。 他哼了一声,斥责道:“大战当前你不上阵杀敌,倒是躲到这里来?”抬脚一踢,就将那士兵又踢了出去。 陈燕冰趁他不注意,将头上发簪一拔,长发披散下来,勉强盖住一部分面颊,可以将那块青色胎记暂时隐藏起来。 但那人却忽然站住,似在顾虑什么。他回头看了眼披头散发的她,不解她为什么头发忽然乱了,但却笑了下,“罢了,打战是男人的事,你一个小泵娘就别搅和了。等这一仗结束,你就可以不再做这伺候人的事了。” 她咬牙道:“我宁愿伺候人,也不要做亡国奴。” 他听了惊讶,“好,北燕像你这样的小泵娘都这么有志气,看来我天府要赢你们还要费些力气。” “天府才不会赢我们呢!天府只仗着武王沈慕凌一人而已。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终有一天皇帝不能容他,你们天府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她本来怕激怒他,但听他竟如此不将北燕放在眼中,反而先怒了。 包何况这人看来是个狠角色,居然能指挥狼的进退,若将他放走,北燕士兵可能战得更加艰难。于是她不客气的说狠话,只为将对方留在帐内,拖延他的脚步。 他果然站住了,嘴角上挑,“真好笑,我现在知道北燕为什么被我们天府大军逼到这个地步了。因为你们太过自负。小泵娘,让我来告诉你,我保证,不出三个月,北燕一定会亡国的。” 她暗暗咬牙,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上去一拳将他打倒。但他却先从身上取出一个锦袋,围着她撒了一圈,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有股很刺鼻的味道。 “这药粉可以驱狼,狼群伤害不到你。而你在北燕的营帐内,北燕的士兵也不会伤到你。你可以放心,这一战,我们天府不想杀太多人,只要杀掉你们北燕的皇帝就好。”他朗声笑着,将倾倒干净的锦袋丢在地上,用剑鞘挑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陈燕冰僵在那里,不敢再往外走出一步。狼群的可怕她已经领教到了,她宁可死在天府军的剑下,也不想死在狼口中。 忽然之间,她听到帐外有人道:“王爷,到处都没有发现北燕皇帝的踪影。” 她惊得全身一震。王爷?武王沈慕凌?他亲自到这里来了? 她跑到帐帘旁掀起一角,在乱军之中,她看到那个刚刚走出帐帘的高大身影傲立在星光下,侧对着她,那冷峻的神色和唇角轻蔑的冷笑,似是凝固在她的眼底,让她在一瞬间将他牢牢记住! 原来他就是天府的武王?! 她想冲出去大声疾呼,但是看到地上保护自己的药粉圈,想到他刚才的那句保证,脚步忽然沉重而凝滞。 今夜,他们趁夜色率狼群反击而来,她该想尽办法杀了他。但他两次解救她于狼口之下,还保证不会伤害太多人,她是不是该还他一个人情? 思绪纷乱如麻。她知道自己这么想是错的,但今夜变故太多,让她一时间失了冷静。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将私情抛开,先除掉此人为北燕解决大患时,他早已不知所踪。 那一夜,狼群在北燕军营肆虐,但人员死伤并不算惨重,沈慕凌带着人马如风而来,如风而去。没有找到北燕皇帝陈燕青,他知道传言有误,便迅速退兵了。 三天后,陈燕青因为担心妹妹的安危,下旨将这位爱好兵法的公主召回皇宫。 在她离开黑山后的第四天,北燕军被天府大军击溃,天府大军由此真正的长驱直入,兵临燕都城下。 陈燕青这位北燕新帝被迫带兵出城迎敌,战死在燕都城脚下,北燕亡国了。 第7章(1) 都说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对陈燕冰来说,不堪回首的只有那一夜。 如果她别那么犹豫不决,念及他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照顾和恩施,大声喊来北燕将士,也许能将沈慕凌就地拿下,也许……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将改写。 那样的结局,就源于一时的心软—— 悔……不,是悔恨!多少个日夜,她恨不得和皇兄一起殉国,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苟且偷生至今。 在天府皇宫中再次见到沈慕凌时,她多想杀了他!痛痛快快地报了当日纵虎归山之仇,但是她忍下了,为了北燕的复国大计。 但现在,当沈慕凌用鄙夷的口吻,漫不经心似的提到“黑山脚下”四个字时,压抑在心底的愤恨几乎让她崩溃。 她再也按捺不住地抢抽出他的佩剑,逼在他的眼前,就如当日他用剑鞘抵在她的颈下威胁一般。 “武王您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动手,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她努力克制握着剑柄的手不再颤抖,自从遇到他以来,每次交手都屈居下风,她是敬畏他,但不是真的怕他。他步步紧逼,将她一路逼进绝境。退无可退之下,她只有选择最惨烈的一条路,哪怕结局是自不量力的她被他杀死,起码,她反抗过。 沈慕凌冷冷地斜睨她,“这就是皇后娘娘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无论在黑山,还是在刚才,我都救过皇后的性命,我想皇后应该不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吧?” 她哼了一声,“自始至终在挑衅的是王爷您吧?您不是一直问我是不是想杀您吗?别说我欠您的情,那次狼袭是王爷造成的,难道我还要对您感恩戴德?”她深吸一口气,将剑刃向前递了一些,“王爷几时认出我的?” “你指认出你就是那晚的女子?从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就认出来了。”他笑着伸出手,再次触模到她脸上的青色胎记,“你以为那晚天很黑,我就看不到你这张丑八怪的脸了?” 陈燕冰恨得咬牙切齿,回忆两人在皇宫相遇的那一天,面对不动声色的他,她心中是波涛汹涌,就怕被他认出来,万万没想到居然在第一眼就被识破。 “好,王爷,事已至今,我只再问您一句,您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一再挑衅自己,逼得她终于发火,总不是真的要逼她杀他吧?即使她现在手中握着利剑,但他可会怕她?他只要动几根手指就能把她的手腕折断,刚刚刺客进攻的时候,他不救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让她死在刺客的手里。 他激怒她,不是为了杀她,那是为什么? 沈慕凌伸手握住她握剑的手,慢悠悠地说:“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要你的心甘情愿。” “什么?”她不解。 “心甘情愿的当天府的人,心甘情愿的贡献你的智慧为天府所用,心甘情愿的为天府出谋划策。因为天府总有一天是要一统七国的,而天府不能够只有一个沈慕凌。” 她震惊地瞪着他,“你、你真是异想天开!泵且不说一统七国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就是我,也绝对没你所想的有那么大的本事。” “黑山雨夜之战是你谋划,虽然作战方式有些急躁,但就一个初上战场的新人来说算是很不错了。”他居然称赞起她曾加诸在他身上的那个耻辱惨败。“只可惜北燕不懂得知人善用,才会亡国。但是天府不会亏待你,天府有让你施展身手的广阔天地。陈燕冰,承认吧,你有一颗好战的心。战场上你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你和我一样够狠够毒。” 她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听到最后,她忍不住扬起左手重重地朝着他的脸甩过去——啪!竟然打中了! 她立刻惊得缩回手,心想自己在下一刻会不会被他盛怒给杀掉?堂堂武王沈慕凌,在天府权倾朝野的沈慕凌,必然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可是,他却笑了。“好,够野蛮,够胆大,也够泼辣。这样的女人才是我想要的。” 她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在说什么鬼话?什么你想要的?我不是东西可以任人买卖!” “可是你已经把自己卖到天府来了,不是吗?”他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在车壁上,“皇后娘娘,您现在是骑虎难下了。您已经从北燕叛逃,难道还想再做天府的罪人?” “谁说我叛逃了?”她挣扎几下,发现挣月兑不开他,只得斥责道:“你别颠倒是非。我来天府,是北燕的群臣一致商定的,北燕的百姓一路将我送到边境……” “可是他们心中却并未真的把你当作主子,他们只是想用你来交换北燕的和平罢了,你以为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他们一边送你走,一边在心中骂你是个卖国求荣的虚伪女人,否则他们为何会违背你的意思,选择暗杀你?” 陈燕冰呆住,“你说什么?谁违背我?刚刚那些刺客……” “就是北燕人。”他冷笑一声。“别以为你和我说那些人的胸口上没有标记就能洗月兑北燕人的嫌疑。你以为我不知道?北燕的士兵胸口固然会纹上标记,但北燕的侍卫们胸口可不会。 “这些人应该是在燕都投降时还留在皇宫中的那些侍卫吧?他们的胸口没有标记,但脚底下却刺有个『燕』字,就像你脸上的这块胎记,那个刺字不是想除去就能除去的。” 她的牙齿打着颤,身上一阵阵发冷,“不可能,北燕的侍卫已经在我烧掉皇宫之前,尽数派去保卫丞相的安全……” “丞相?”沈慕凌再度冷哼一声,“亏你还叫他一声丞相,傅传隆早已在你到达这里之前就上书我皇兄,请求将你就地正法,以断绝北燕贵族妄想复国的决心。只有你这个傻瓜,还把他当作可以倚重信赖的心月复,甚至联合风自海想对我不利。可风自海早坚信你是卖国贼,岂会真的听你的话?刚刚那些刺客,就是风自海派来杀你的!”全身血液似都冻结,她不住地颤抖,终于瘫软倒下,沈慕凌双臂一揽,将她接住,但她几乎立刻挣扎起来,拚尽全力想推开他。 她嘴里迭声道:“我不要听你这个敌人的胡话!你休想动摇我。傅丞相不会骗我,风自海也不会骗我” “对,别人都不会骗你,只有我会骗你。”他揶揄着笑,“你尽避这样骗自己吧,等你的脑袋清醒了,想一想,这些日子以来,傅传隆可曾给你寄过任何密函?昨夜风自海潜入驿站见你时,他为何能来去自如?若不是我故意放水,岂能让你们两人隔门对话? “但是他自作聪明地来探查你的位置行踪,却不是为了帮你杀我,而是为了杀你。陈燕冰,你已经四面楚歌,还在自欺欺人,你这个北燕公主是怎么当的?” 陈燕冰目皆尽裂,不顾一切地抬脚踢向他,沈慕凌用单手就擒住她的双腕,然后用另一只手将她的腿按在身下。 他冷冷地警告,“我好心好意地告诉你真相,你若要发疯,别怪我折断了你手脚,让你再也动不了!” 她喘着粗气瞪他,半困挤出一句话,“你杀了我吧!” 不管他的这番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已经成功动摇她的心。现在的她,是前所未有的悲痛和绝望。如果她牺牲掉一切换来的是同族人的背叛,那她的忍辱负重还有什么意义? 她宁可早日到黄泉之下向皇兄请罪。 她绝望的神情震撼到他,楞了一下,他冷笑道:“没用的家伙,这么容易就绝望吗?你应该跳起来继续质问我,然后说你有本事查出真相,而不是听我的一面之词。” “你有可能让我查出真相?”她恨声质问,“我看我所见到的、所听到的,都是你安排好的吧?就像你现在和我说的话,孰真孰假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想要个『明白』?我可以成全你。但你要保证乖乖听话,无论何时都不能自曝身分。” 她狐疑地瞪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笑着在车椅旁的某处按了一下,突然从夹缝中弹出一个暗格,摆放着奇奇怪怪的各种东西。有瓶子、画笔,还有一些她见都没见过的玩意。 “你要做什么”她的话尚未说完,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她的青色胎记上。 “别动,你想知道真相,就要先将自己隐藏起来,否则你所看到的永远都是假象。” 陈燕冰皱紧眉头,见他开始摆弄那些瓶子和画笔,然后就拿着画笔在她的脸上画了起来。 她以前只见过女人化妆,像他这样一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武将,怎么对替人化妆显得这么在行?直到看见他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时,她恍然醒悟,月兑口道:“你要给我易容?” “否则呢?难道你以为我是要把你化成美女?你这张脸上有了这块青色胎记,想美是美不起来了。”他总是喜欢拿她的胎记取笑她,“不过这样也好,都说红颜祸水,你没有祸国美貌,说不定可以活得长一点。”见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他又一笑,“你若板着脸,我只能给你化成老婆婆,眉心上的皱纹可化不掉了。” 她一咬唇,闭上眼,随他摆弄自己的脸,他的手掌托在她的下巴,那手的温度要贴着她的肌肤,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 今日所经历的变故太多,他的话一波又一波打击得她措手不及,干脆横了心,且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此人说话虽然真假难辨,但是做事,向来自有分寸。 他若存心演出戏给自己看,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让她去挑毛病。 也许,北燕国内真的有她所不知道的秘密。人心素来最难推测……回想当初她从北燕离开时的情景,傅传隆的表现是有些奇怪。 先是说要陪她亲自前往天府,之后又突然改变主意说要留守北燕。宫内的侍卫她留给丞相府,因为这是北燕最后的精锐,傅传隆甚至没有任何的推辞,也没有选派精兵随行保护她。跟着她来到天府的,不过是些宫女太监而己。 难道……傅传隆也好,风自海也罢,真的联手将她出卖了吗?莫名的,鼻子一酸,一滴眼泪就这样滚落出来。 心神大震,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竟是他近在毫厘的眼!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他的唇都要碰到她的。她惊愕的瞪着他,连质问的话都不敢出口,似是只要呼出一口气,都会被他吞没。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投,默然对视良久,他的黑眸中火花跳跃,像是有话要说,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忽然,他反身又去拿了支画笔,按住她的脸,“别动,还差一点。”然后在她的眉心点了一点。“行了。” 他松开手,她浑身紧绷的力气一下泄了一半。见他又打开车椅下方的一个暗格,取出一件藏蓝色的粗布衣裳丢到她手上。 “换了它。” “现在就换?”她讶异地看着这件明显是平民百姓穿的衣服,上头居然还有几个补丁。 “对。”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涨红了脸。总不能让她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吧? “王爷难道不避避嫌吗?”她咬着牙问。 沈慕凌悠然地笑,“你若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该知道,即使你都月兑光了,我也不会对你有半点兴趣。” 她气得背过身去,将最外面的那件罩衫月兑了下来,身上还有一层白色的中衣,不至于在他面前太过暴露,但她还是局促万分,迅速抓住那件破旧衣裳胡乱套上。 自始至终,身后的他没说一句话,但她却分明感觉到他灼人的目光正盯着她。 将衣服穿好后,她转过身来,仰着头问:“好,我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做了,王爷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您要我做什么?” 他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一手捏造出的玩具似的,歪着头笑了笑,接着用手敲了敲车壁,问道:“走到哪儿了?” “敢禀王爷,再两里地就到了。” “好,换装吧。”他简单地吩咐下去,回头又看向她,“皇后娘娘,为了不让旁人知道咱们的身分,从此刻起,你我的称呼要换一换。我看你现在这身打扮,就叫我一声『爷儿』吧,我就叫你——『燕嫂』。” 这么古怪的称呼,让她不禁又皱了皱眉,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哼了一声,“爷儿,那我们一会儿要去哪儿?” 他眼皮一眨,“燕嫂到了就知道了。” 第7章(2) 当陈燕冰在镜中看到一个样子足有四十开外的妇人时,简直惊呆了。这人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但真的是她吗? 脸上的青色胎记不知道去了哪里,原本瘦小的脸颊也变得鼓鼓的,看上去还胖了一圈,眉心一颗黑痣是刺目的难看。 她不禁再度恨得咬牙切齿,不是嫉恨沈慕凌这家伙易容之术如此之高,而是怨恨他明明可以把她化成别的样子,偏偏要如此丑化她!他一定是故意的! 环顾所处房间——这里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客栈,就在一座不很繁华的小镇上。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去目的地的必经之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易容。 而且就在她下车时,惊诧地发现,不但队伍中原本亮出来象征他身分的旗帜已经收起,就连一众侍卫都换上普通人的衣衫。百余人的队伍突然之间化整为零,只剩下七、八人拉车驾马,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回头看他们的马车——明明她坐进去时马车华丽鲜艳,如今车的车厢已经被一个粗棉布罩住,俨然像是普通人家乘坐的寻常马车。 她忍不住揉揉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沈慕凌部队的作战能力强悍,她是知道的,怎么连变装的本事也如此厉害? 回头看向从马车中姗姗走出的沈慕凌——若非确定刚才马车中只剩他一人,她都要以为何时有个她不认识的人钻进马车中。 现在的沈慕凌,月兑下血衣,换上青色长袍,同样不起眼,脸上贴了落腮胡,头发蓬乱,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快速替自己易了容,脸上原本平滑的肌肤都皱巴巴的。 看上去就像个行走江湖的中年大汉,哪里还是那个动静皆风情的武王?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他来到这间客栈,他让她稍事休息,自己不知道又跑到哪儿去了。 面对着镜中这个令她陌生的自己。比起刚才在马车中,她已经冷静下来,细细分析,细细回想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自己是信这个曾经和她生死相搏的敌人,还是信那些曾经与她出生入死的同胞老臣? 若他是为了骗她才故弄玄虚一番,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让她和北燕人生分?他已经识破风自海昨晚是去驿站找她,当时他没有说破是为什么?为了追查风自海的下落?但今天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又是为什么?因为刺客的袭击让他改变主意? 捧着头,她理不清思绪,只能等他的消息。 天色渐暗的时候,沈慕凌回来了,还是刚才易容后的装扮,看着她,眼睛里有一抹微妙的笑意,“燕嫂在这里闲得无聊吧?要不要到街上转转?咱们的货还要晚一会儿才能送到,你坐在这里等也是白等。”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陈燕冰便点头答应,“好啊,我是待得有点乏了,想出去走走。” “也不必走远,对面那家茶楼的点心味道不错,本地盛产绿茶,所以也可以要杯茶来喝喝。”他如是指点。与其说是指点,也许说是命令更准确。 于是,按照他的“命令”,陈燕冰来到客栈对面的茶楼。 茶楼不大,只有三、五个客人,连店小二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走进去时扫了眼大堂内的景象,也没有看出什么来,纳闷沈慕凌为何特意让自己到这里? 挑了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她坐了下来,掌柜从后堂走出,看见来了客人,踹了那店小二一脚,“本来客人就少,还不招呼去?” 店小二揉着惺忪睡眼走到她身边,大概因为美梦被搅,所以没好气地问:“大娘,你要点什么?” 突然被人唤作“大娘”,陈燕冰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继而想起自己被沈慕凌糟蹋成现在这样,那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得变一变,否则未免奇怪。 咳了声,她故意压低音调道:“我就是走得口渴了,想喝杯茶,什么茶都行,最好再来几块点心。” 店小二又揉着睡眼去后堂了。 很快的,茶和点心都端了上来。绿茶是今年的新茶,但是点心的味道就有些差强人意。尤其对于她这张自小被御厨喂刁的嘴巴来说,真不觉得这点心哪里美味? 亏沈慕凌还交代得那般郑重其事?哼! 夕阳余晖此时照在对面客栈的屋檐上,让那原本灰凸凸的屋顶瓦片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陈燕冰轻阖上眼。这安静的小镇、金色的屋顶,像极了自己以前坐在北燕皇宫里沐浴着晚霞时的感觉。 偶尔,她喜欢跑到皇兄的书房去,吵着皇兄陪她去看晚霞。皇兄拿她没办法,最后总是不得不放下书本,被她拖着一起坐到皇宫的台阶上,直到被多事的宫人告到母后那里去,说太子和公主都疯了,太子不读书,公主不弹琴,只呆呆地看着天空发楞。 好想笑,笑那时的天真幼稚。总觉得晚霞变幻莫测,最是有趣,比起书中那些偶尔枯燥的文字,要好看百倍千倍。 不知道皇兄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最后的一面,是在他临走前的一夜。当时燕都已经被天府的大军包围,她知道自己无论再做什么也扭转不了劣势,气馁地又一次坐在台阶上,那个傍晚的天空没有她最为熟悉的美丽晚霞,乌云密布,不见天日。 皇兄来到她的寝宫,满月复心事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说:“燕冰,对不起,皇兄无能,不能保住案皇留下的这片江山了。” 那一刻,她看到皇兄眼中的泪水,知道倘若自己再说两句重话,他可能羞愤得去自杀。 所以,她只微笑着说:“没什么,有我陪着你呢,大不了咱们兄妹一起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 “你要……好好活下去!”他哽咽着反身便走。 第二天清晨,她便得到消息,皇上带着最后五千兵马出城迎敌,但到天黑时,再得到的消息却是皇兄阵亡于军前。 一别成永诀。 她一次次和亲人诀别,但是和皇兄诀别的这一次,太突然,突然到毫无征兆,让她无法接受。 那一晚,她梦到皇兄,却是梦到他们小时候,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台阶上,托腮看着天边的晚霞发楞,但笑得很甜…… 微微张开眼,耳畔传来马车声,这幽静的小镇也难免有客造访。 只见一架马车停在客栈门口,马车没有什么装饰,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车前有一个车夫,车外站着两个保镖大汉。紧接着,车帘一掀,一名素衫男子走出,很是警戒地看了眼四周,确定街面平静,才一低头走进客栈。 像被雷重重地劈在头顶,陈燕冰的眼前一片眩晕。 是错觉吗?是的!一定是的!否则为什么,为什么她刚刚竟然看到皇兄从马车上下来? 这当然不可能!皇兄已经战死在沙场上!据说皇兄是被人一刀砍落马背,当场身首异处。天府军将他的半身残骸币在燕都城门上,让男女老少都失去抵抗之心。 最终是傅传隆出面和对方交涉,才将皇兄的尸体领回。但是他的头,在死人无数的沙场上竟难以寻觅。 她一直怀疑是天府军藏起皇兄的头颅,毕竟戴着金冠出征的皇帝之首,并不难认。杀死他的天府将士又岂会错失这个割首邀赏的机会? 但天府军从头至尾都不承认他们偷走了北燕皇帝的头,这便真的成了“无头公案”。 可是,本应死去的人,竟然出现在她眼前!本已身首异处的人,竟然好端端地从她面前经过! 是她太思念皇兄而产生幻觉吗? 不!她从不信什么幻觉,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咬牙起身要追过去,手忽然被人拽住,抬望眼,只看到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熟悉的眼。 她张口,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挤出话来,“那个人……是……他?” 不用明说,因为她知道他必然明白她的话。 他的眼中流露得意,“否则你以为我叫你留在这里看什么?” 手脚冰凉而颤抖。“为什么?他明明……” “明明应该死了,怎么还会优哉游哉地出现在这里?很简单,他贪生畏死,所以临阵逃月兑,叫一名死士换了他的衣服当替死鬼,真正的他,就藏在两国交界的地方,苟且偷生。” 她紧紧抓着桌缘。如果她有几分内力,这桌角怕已被她折断。“我要问他,当面问他。” 她的牙齿在打着寒颤,明明是夏天,但是身体冷得如坠冰窖。 拨开他的手,她直直冲进对面的客栈里,连店小二喊她结帐都听不见。 第8章(1) 客栈内,空荡荡的大堂里,店小二正在和刚进来的几个人讲解价钱。“客官如果想包一间上好雅间呢,价钱自然是高一点,每天五钱银;若是要包一个小院呢,每天三两银,客官若是长住,价钱还有得商量。” 陈燕冰冲进来时,他们几人听到动静同时回头,守在那素衫男子身边的两名保镖警觉地立刻抽刀出鞘。 看清来人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人,男子长出一口气,低声说:“别太紧张,将刀剑收起来,不要太露锋芒。” 陈燕冰怔怔地看着他——没错,是她皇兄陈燕青。这眉眼、这说话的语气,都与皇兄一模一样!她不信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就如同她不敢相信皇兄还活在世上一样。 为什么?质问的话卡在喉间,出不了口。眼见皇兄在低声和店小二谈价钱,她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 多么可悲,堂堂北燕国皇帝,七国中最富庶国家的皇帝,不仅弃国逃亡,竟还要为了这点小钱和店小二讨价还价。 北燕人素来清高自傲,这一次与天府之战将他们所有的自尊都打得灰飞烟灭。 她委屈了这么久、伤心了这么久,但在天府人面前,始终保持着她那颗骄傲的心。如今看到皇兄这副凄惨模样,简直像万箭穿心一般。 但她旋即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件事难道不可笑吗?她以为皇兄战死沙场,以一介女流到天府谈判,抱着赴死的决心为自己挣得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之位。 她永远记得两人分别前皇兄说,要她好好活着。她把这句话当作皇兄的遗诏般遵从,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嘱咐她要好好活着的人吗? 是他骗了她,还是天欺了她? 她忽哭忽笑,令大堂内的几人一阵错愕,以为她是个疯子。保镖走过来喝道:“疯婆子,别又哭又笑的,惊扰到我们爷儿……”说着已将刀柄捅了过来。 倏然间,一道高挑身影闪现在众人面前,沈慕凌伸臂将陈燕冰揽入怀中,同时以剑鞘挡开对方的刀鞘,冷冰冰道:“我嫂子是有些疯癫,但阁下也不该对一名弱质女流动粗吧?” 虎口震得发麻,那保镖立刻知道面前这名虯髯大漠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便哼了一声,“好好看住你嫂子吧!疯子就不该出门!”转身时又嘟嚷了一句,“叫嫂子还搂搂抱抱的,呸!” 沈慕凌不理睬这几人,将神情有些癫狂的陈燕冰横抱起来,走进后院的厢房。 历经这样一番折腾之后,她浑身抖得厉害,被他放在床上后迅速地拽过薄被,将自己裹成蚕茧一样,人在被里仍不住地抽搐。 看着她这副样子,沈慕凌伸手去拉她的手,但她将被子拽得死紧,他竟一时间拉不开。 看她被打击得不轻,他坐在床边低声说:“你若是真的气不过,就出去打他一耳光,有我在你背后撑腰,那两名保镖伤不到你,如何?” 她拒不回应,只是蜷缩着身体,紧靠着墙壁,簌簌发抖。 沈慕凌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冰凉凉的,还有些微湿。在这种天气里,若非急怒攻心,身体不会有这样的现象。 他皱起眉将她的手强行从被中拉了出来,把了把脉,知道她并无大碍,便又笑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刺激不小,不过你这反应也着实吓人。千军万马之前,你都不害怕的,怎么见了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竟是不敢面对?陈燕冰,拿出点胆子来,你那个贪生怕死的皇兄就在外面,他弃国逃亡这件事,你是不是要替北燕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但她只是沉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墙壁,似是泥塑木雕一般。 一夜未眠。 脑海中一幕幕都是不想回顾的往事——和皇兄儿时的嬉戏、父皇母后去世前谆谆教诲她要和皇兄合力守护好北燕、大兵压境时皇兄的义愤填膺、她在黑山下的意气风发,以及亡国前夕满城百姓的凄惶…… 为何,为何要生在帝王家? 半夜月光照在树枝上,树影透窗投洒进来,雪白的墙壁上也因此有了歪歪斜斜的枝桠暗影。 深夜起风时,那暗影会摇动几下,就像是从地狱里来的鬼魅。 也不知道外面的榔鼓敲了几下,她陡然翻身坐起,但是双腿却没能落在地上,而是踹到一个人…… 这才发现身边坐了一个男人。他已经卸了妆,就靠着床架,长剑抱在怀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一直到他开口,“渴了?还是饿了?”口气就像是老朋友似的。 她猛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一口狠狠地咬下去,他也没躲,就任她咬。 她咬得痛快凶狠,因为心中恨他至极。多少怨恨无处发泄,归根究底,是这个男人带兵掀起的滔天巨澜,惹出这么多是是非非。现在他又在这里装什么关心。 一口咬下去,齿间血腥味道四溢。她咬完还不解气,用手抹了一下嘴角血渍,骂道:“滚出去,别在我房内待着!” 他的大掌一翻,抓住她的手腕,冷笑道:“怎么?你自己痛快了就想一脚把我踢开?难道你不知道我是睚眦必报的人吗?”骤然将她推倒在床上,一手撕去她脸上的人皮面具,他的脸如夜幕一样压至她的眼前,在她惊骇时唇瓣已被掠夺占领。 被人箝制的感觉非常的不舒服,被他强吻更令她怒火满胸。他凭什么对她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好,姑且先不论她是他的皇嫂,单就他们曾经是死敌,她也不该让他得手! 陈燕冰死命地挣扎,手指往他颈部狠狠一抓,霎时抓出几条血痕来,可他竟不松手,肆意在她唇齿间肆虐,他的男性气息在她的口中鼻腔流窜,将她的呼吸都染上他的味道。 她越恨,他就吻得越深,直到他将她的双手按压在她的头顶,凉凉地说:“你要是识时务,顺着我一点,就会比现在过得舒服得多。” 她死盯着他的眼,气得几乎咬碎银牙,“我死也不会做你的奴隶!”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想成是我的奴隶?”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垂吹着热气,“做我的女人不是更好?” “我是你嫂子!”她斥责道:“你们天府人还有没有三纲五常、人伦道德?” 沈慕凌呵呵笑着,“有名无实的嫂子而己,皇兄若是不在了,你就是寡妇。中原的皇族可以父娶子媳、子娶父妾,我纳你做我的女人有何不可?” “这里又不是中原!”简直荒唐透顶。 一发觉他手劲松了些,她马上使劲推开他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用力擦拭嘴唇上他留下的气息。 “你带我来这里,想让我看的我已经看到了,你还想做什么?”她对着镜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说话。以前听过一种巫术,可以把一个人的魂魄锁在镜中,如果镜子碎了,那个人也从此自世上消失。她现在真的想去学这种巫术。 “要你对北燕死心,要你对天府心甘情愿。” 这样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他说。第一次听他说时,心中骂他异想天开。这世上有谁会背叛祖国、投身敌营,还能做到心甘情愿的。 但是自从见到死而复活的皇兄,人生的信念全部崩塌,过往的认知全被推翻。 忽然之间她变得茫然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为什么而坚持?因为如今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你……让我想想。”她翻身倒下,一夜未眠的她筋疲力尽。太多的事情要理清楚。皇兄为什么要临阵月兑逃?风自海为什么会派人杀她?还有这个沈慕凌为什么要强吻她? 一桩桩,一件件,好像都要用上很长的日子才能够想清楚,但他现在就要答案……谈何容易? 清晨走出小院前,沈慕凌对她说:“一会儿再带你看一场好戏。” 他嘴角时常挂着的那抹笑陈燕冰已经渐渐熟悉,知道又有人被他算计了。 皇兄诈死逃亡这件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没有立刻下令捉捕? 风自海和她有所密谋的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在带她离开天府皇宫之前就知道了吧?那么带她出来的目标,其实就是要让她看清事情的真相? 吃早膳,本来可以在房里吃,但是他拉着她来到大堂。 只见陈燕青和两名保镖也在,他正在吃一碗稀饭,吃得很慢。 陈燕冰从他身边走过,看着那碗稀饭的样子就知道味道肯定不好。皇兄娇惯多年,每日用个膳都要一大堆人伺候,饭的口味、火候,都极为讲究。有一次因为御厨做的一道菜里多放了几根辣椒,害皇兄闹肚子,结果那御厨就被革职查办。 而今,他却坐在这破旧客栈里,喝着这么一碗白粥,他怎么咽得下去? 一瞬间,眼眶又热了。 她的出现让堂内的几人顿时紧张起来。昨夜她又哭又笑的模样着实吓人,此刻却又安静得没有声音。 保镖警戒地盯着她,小声对主子说:“爷儿,咱们还是回房吃饭吧。” “不用,在这里看得清街道上的动静。”陈燕青倒没有太留意她,还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碗粥,然后问店小二,“有没有咸菜?” 一碟咸菜很快放到他面前,他夹了筷咸菜放进粥里,又吃了口,才展颜笑了。 “还是配咸菜好吃点。” 配咸菜喝粥,这其实也是他的习惯,但那时的粥是御厨精心熬煮一夜的金玉吉祥八宝粥,咸菜则是要用各种酱菜搭配白芝麻做成的调味小菜,一溜摆开,至少有六种。 连那盛咸菜的坛子都讲究到只用上好的青瓷…… 陈燕冰必须拚命在心中喝止自己继续回忆,才能冷静理智地暗暗观察皇兄的动静。 他为什么会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这里可是天府的地盘啊,他若要逃,也该逃到北燕境内某一处偏僻地方才是。他就不怕身分暴露被追缉吗? 隐约听到马蹄声,由远而近,停在这家客栈门口。有几人迅速走入店内,领头之人,神情肃穆中又难掩几分激动,当陈燕冰看到那人时心里也是一紧。竟是风自海! 风自海果然知道皇兄诈死逃亡之事!他果然和皇兄暗中有所勾结。 那刺客要杀自己的事……难道会是皇兄安排? 想到这里,她浑身冰凉,偷偷注意那几人的动静。 风自海并没有和陈燕青说话,而是朝着店小二问:“小二哥,还有空房吗?我要干净的,左右房间都没有人的。” “有!有!有!梅兰竹菊四间房都空着呢,客官若是要住,这四间您都可以看看,价钱也可以给您算便宜点。”店小二机灵的招揽生意。 “那就带我去看看,若的确不错,我就要那个什么兰花的房间。”风自海边说边跟着店小二往楼上走。 饼了一会儿,店小二下来了。陈燕青开口问:“原来楼上还有客房?我能不能也上去看看?” 陈燕冰一听便明白了。原来他们两人约在这里碰头,却不愿意被人发现,才这样故弄玄虚。 第8章(2) 眼见皇兄也上了楼,她却不能跟上,此时沈慕凌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们今日要起程了。” “起程?”她愣住。风自海和她皇兄都在这里,他又要去哪儿? 他虽然易了容,但是那双幽深的眸子依然可以直穿她的内心。 “你若是不介意我在这里动手抓人,我可以留下。” 心剧烈地跳动几下,她急道:“我们走!” 他呵呵的笑出声,似是算准了她会这样说。 两人起身出门,沈慕凌用手一指,“车子停在那边的巷口了。” 她跟着他往旁一拐,突然之间被他环住腰,整个人向上腾空——她竟被他抱着飞身上了客栈的屋顶。 她刚要惊呼出声,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将她的嘴掩住。“嘘——我知道你很好奇他们两个会说些什么,听壁角虽然不光明,但也不失为一个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她瞪他一眼。他不由分说就把她拖到这里来,现在解释这些算什么? 他伏在瓦上听了一会儿,确定了位置,便轻轻掀开一块瓦,示意竖耳倾听—— “陛下……”在房内,风自海双膝跪倒,“微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陈燕青感慨地伸手相搅,“风将军请起吧,现在北燕朝中我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一个了。难得北燕都已经亡国,将军还这样看得起我,喊我一声『陛下』,就不枉……我们君臣一场。”说着不禁哽咽了。 风自海也喉头发紧,堂堂六尺汉子热泪盈眶地哭倒在地,“是微臣无能,不能帮陛下保住江山,请陛下赐微臣一死!” “这是命,是天意,谁也怪不得。”陈燕青擦了擦眼角,说道:“将军一路过来,没有被天府的探子发现行踪吧?” “没有,微臣是从华岚那边入境,特意绕了一圈,一路上没有发现被人跟踪。前夜,微臣还去见了公主殿下,当时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武王沈慕凌,他们都没有发现微臣。” 陈燕青点点头,“那就好,前日你托人送密函给我,说有要事相商,要我在这里等你。这么说来,沈慕凌也在这附近?” “是,他和公主殿下一道要去丰台郡。此处不在必经之路上,微臣有派探子跟踪,他们已经往南去了,陛下可以放心。” 他坐下来,“好吧,和我说说你的计划……” “公主殿下说天府的皇帝突发脑疾,如今不省人事,太子年方七、八岁,不能主事,朝中大权交由沈慕凌一人主持。倘若沈慕凌一死,天府便要大乱,到时我北燕就可以趁势复国!迎陛下回朝!” “真能如此简单吗?沈慕凌向来是重兵保护,怎么可能……” “这是公主殿下拟定的计策。微臣的人马在边境上拒绝交割,和他们发生了些冲突,沈慕凌决定亲自到丰台郡处理此事。他和微臣当初在黑山脚下曾有一战,大概认为只有他出面才镇得住微臣。此次他出京,因为并非作战,所以只带了百余精锐。微臣手下还有相当数量的人手,足以和对方一战。” 陈燕青想了想,“那要保证燕冰的安危才行,既然燕冰和他们同行,两军交锋极有可能误伤……”风自海忽然沉默了。 陈燕青察觉异样,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微臣……前日擅自作主试探了下沈慕凌的队伍,但当时并未顾及公主殿下的安危。” “为什么?”他急得拍案而起,“燕冰为了保住北燕牺牲良多,若我们不能保护她周全,我更无颜面对地下的父皇母后了!” 风自海低着头说:“陛下,事到如今,北燕已经牺牲无数人,公主殿下虽然避免了北燕最后的浩劫,但是我们最终的目的是杀沈慕凌。如果我们在杀沈慕凌时还绑手绑脚,顾及公主殿下的安全,那必会被沈慕凌发现我们的来历,所以……” 啪的一声,陈燕青甩了风自海一耳光,只见他双眼通红的瞪着风自海,低声喝道:“我不管你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燕冰不能杀!” 房内又陷入一片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自海才闷声答应,“好,微臣记住了。” “还有”陈燕青哑声道:“其实朕已不想着复国之事了” “陛下!”风自海大惊,匍匐着爬到他脚边。“陛下千万不可说这种丧志的话,让那些还在拚死奋战的将士听了该有多寒心?我们现在并非没有机会,只要沈慕凌一死……” “但北燕已经没有更多的战斗力了。”早已在离开燕都那一天,他就己心灰意冷。“纵然沈慕凌死了,北燕少了这一员猛将,难道他手下就没能人了?北燕的兵马在这一战中折损殆尽,但天府士气正盛,且兵强马壮。一旦掀起战火,你能保证北燕的百姓还愿意为了保家卫国而投入这场战争吗?每家每户还可以有几个壮丁参战?我们的胜算不到十成之一啊。” 他边说边摇头,“风将军,还是罢手吧,北燕已经禁不起战火蹂躏。就让我做个普通的百姓,我愿意背负对北燕战死将士的歉疚,一辈子为他们诵经祈福。如果燕冰在这里,我也要向她说一句对不起,做哥哥的无能,让她替我扛起这重担……我知道她虽然做了天府的皇后,但一定不会开心。既然沈慎远重病在身,只怕她的处境就更加艰难。风将军,若是有办法让我带燕冰离开天府皇宫,我倒是愿意一试,只是此时的我还不能现身,否则……就是一个死字。” 不知何时,陈燕冰已是泪流满面。她没有留意到自己是几时被沈慕凌带离窗外屋顶,直到他默不作声地将手帕递给她,她才发现自己哭成了泪人。 “心软了?听到你皇兄如此情真意切的话,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冲进去抱着他大哭一场?”他永远不会说温柔的话宽慰她。 她垂首拭泪,“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北燕之亡绝非他一人所造成,细算起来,我也有责任。更何况保命之心,上自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人皆有之,所以我也不怪他。事实上,当天府大军压境时,北燕的文武百官和贵族早就跑了一半……他坚守到最后,已经尽了一个做帝王的本分。也许,他是怕面对投降后所受的屈辱,更由于对死亡的恐惧,才选择逃离。” 沈慕凌低头看着她,“你就没有想过不降,没有想过以身殉国吗?” “想过,尤其在得到皇兄死讯之后,我的确想过自缢在宫内,干干净净,免受天府人的羞辱和糟蹋。我知道亡国贵族的下场甚至比不了最低贱的平民,可是……率众去死,举国殉难,这怎么可能?百万百姓心中想的都是一个『活』字,我有什么权利让他们陪我去死?但我若死了,他们没了指靠,也未必有生路可选。” “可没想到自己能到天府当皇后吧?” “是没想到……这个位置,高而权不重,名贵而言微,的确不好坐。” 沈慕凌仰着头,忽然问:“有没有想过不当皇后了?” 她怔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不当皇后了,是说他要纂位,所以要先想办法废了她,替自己扫除障碍吗? 陈燕冰想了想,问道:“我若不当皇后了,王爷要杀了我吧?” 他呵呵笑出了声,“有可能吧。” 又是这种似假还真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也许因为他早已算准她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控之间。 她踢了下脚边石子,想着刚才皇兄的样子,不禁气馁。连皇兄都放弃复国了,她就算杀了沈慕凌又能如何?更何况,还有个不将她的生死当回事的风自海。这计划虽然雄心勃勃地开始,却眼见要惨淡收场。 “丰台郡那里我就不用去了吧?”她低着头说道:“反正你的人马也能控制局面。风自海就在这里,你要抓他也是易如反掌。只是想求你……留我皇兄一命,他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不想再当皇帝了,只想平安平静度过余生……” 沈慕凌却没有那么好说话,“他想怎样我不管,风自海那种人可不会让他过他想要的生活。你们北燕贵族中有胆小逃命的,可也有贼心不死的,到时你皇兄就是他们用来煽动人心的一面旗,我若今天放了他,就是给日后的我惹麻烦。” 陈燕冰盯着他道:“你说吧,要我拿什么和你做这个交易?” 他若想抓皇兄,一早就可以动手了。带着她来到这里,除了让她知道皇兄还活着之外,还要做什么? “条件我记得已经和你说过两遍,同样的话我向来不会重复,你让我破了一次例,难道还要再破?” 她沉吟许久,抬头道:“王爷若只因我还算是兵法上的可造之材而极力延揽,相信王爷身边胜我百倍之人必不在少数,况且两国战争之惨烈我亲眼所见,其余五国再陷战火实非我所期待。“王爷,说出您的真心话,事到如今,我的生死、我皇兄的生死,都握在您的手中,您还怕威胁不到我吗?” 沈慕凌静静地看着她,那幽亮的目光看得她心头怦怦直跳。是怕他吗?又像不是…… “好吧,起码目前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平息北燕人的情绪,让他们踏踏实实地做天府人。丰台郡你还是要去,因为我不能让风自海怀疑。我另派了一支人马到那边,但骗不了你们的探子太久。待你和我一同去到边境,你的一句话,胜过我精兵数万,你不想再打仗了,难道天府人就想吗?” 他的话让陈燕冰心头一震——也许对于沈慕凌来说,灭北燕本是执行皇帝的命令而已;也许在他心中,同样厌恶杀人和侵略这件事? 不知怎地,见到他时,她就觉得他不是一个会谋朝纂位的乱臣贼子,可是如果是对权力追逐,真正的战场修罗,他不应该放弃获得更多权力的机会。 难道是她错看了他?忍不住月兑口而出,“好!我跟你去丰台郡,只要你保证不杀我皇兄!” 他轻轻地笑了,“那要看你的皇兄是不是像你一样乖了。” 第9章(1) 北燕的丰台郡和天府的兴龙郡,曾是两国商贸往来最频繁的地方,但是因为战争,如今这两郡比起以往都沉寂。 陈燕冰和沈慕凌是易容来到这里,身边依然只有很少的随从,但她怀疑,他一定安排了更多的人马在附近秘密保护。 “风自海会和我们同时抵达这里,你原本是怎么和他约定的?” 沈慕凌的话让她很无奈,原本是她和风自海的机密约定,但是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事实上,他对北燕旧部的动向,甚至是皇兄的下落都如此了若指掌,她就算是不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约好,是他来找我,不过一定要等我的讯号。”她看了眼四周。“无论是茶棚还是酒楼,一旦有店小二招呼,我里面坐,我若说『改天再来』,便是要他立刻过来见我;我若说『多谢不用』,就是叫他别来。” “这个暗号有些笨,倘若你没机会和那些店小二说话,那怎么办?”沈慕凌皱皱鼻,又笑道:“不过最要不得的是风自海的轻功,着实不怎么样。” “比起战神武王肯定是要差一些的。”她看他一天不嘲笑自己和北燕大概就不痛快。 “那你就让他今晚来找你好了,告诉他你已经找借口和我分开行动,然后你要想办法跟着他回到北燕的领土上,看看北燕士兵和百姓的情形,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 “他会相信我说的话吗?”她对这个计划有点质疑。一路走来,两人都是一起行动,突然分开,风自海怎会相信? “你总要想办法让他相信,如果不回到北燕那边,你便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必须事先警告你,倘若风自海带人造反,你皇兄的命可就保不住了。这几百人的生死我是不管的,但若因为他们死掉而使得北燕又开始动乱,我只有下狠手了。” 他慢悠悠的一番话,充满威胁。 陈燕冰恨恨地瞪他一眼。这家伙根本就是掐准了她的死穴!若非担心北燕又陷入战火,真的应该: “心里又盼着我死吧?”他弯下腰望着她眼中的火焰,一语道破她的心事。 “别净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我若死了,你皇兄要先为我陪葬,至于你……也跑不了。” “哼。”她跺了一下脚,“这马车该停了吧?难道要我现在这副样子去见风自海?” 沈慕凌笑了,“你的衣服和下人都在前面的客栈里等你,不过……我更喜欢看你在我面前换衣服。” 她的眉心紧皱,“王爷能不再开我玩笑了吗?我现在是有求于您,不过不代表我可以任王爷用言词轻薄羞辱,我也有我的尊严,我这个人,死是不怕的,但是失了尊严的事绝不能容忍。” 见她竟然真的动怒,沈慕凌低声哼笑,“你这话以你现在这张脸说出来,实在令人发噱。” 想着自己现在这义愤填膺的模样,配上之前从镜中看到的大娘圆脸,竟是说不出的滑稽,陈燕冰更是生气。这家伙明明能把自己化妆成一个美女的,偏偏要这样捉弄她! 下车前,她问他,“我若有事要找王爷,该当如何?” 他悠然回答,“不用你找我,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找你。” 意思就是,不想告诉她私下找他的方法了。也许,他也怕自己串通风自海对他不利? 陈燕冰忍不住在心中鄙夷一下。说得自己多神似的,其实也是个瞻前顾后的胆小表! 临走时,他帮她卸了脸上的妆,然后便乘着马车径自离开了。 陈燕冰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果然有人等候她,却不料竟是她从北燕带去天府的旧人。 “拜见公主殿下。”一群宫女太监依然用旧称呼和她见礼,叫完才又急忙改口道:“拜见皇后娘娘。” 她感慨地说:“罢了,什么皇后或者公主……都不重要了。” 爆女不解地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皇后娘娘怎么穿成这样?” “哦……因为不想被武王的人发现。”她开始编谎言,问道:“从这里到丰台郡还有多远?” “应该还有半天的路程。”太监也担心地看着她,“皇后娘娘是从天府皇宫中逃出来的吗?” 她一笑,“你放心,我是跟着武王出来的,只不过半路我自己先溜了而已,他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自从皇后娘娘您入了宫,奴才等人以为会跟着您,就一直在宫外等候消息,几天前,武王忽然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把我们派遣到这里做事。奴才等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一名太监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沈慕凌居然这么早就安排好她后面的行动?!原来她步步算计,却步步算计不过他。想起北燕的疆土被他侵占,当真是时也命也。倘若天府中没有沈慕凌,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且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无论怎么想,都无用了。 这家客栈虽然不起眼,但马车、食物等一应俱全,果然是他早就留心备下的。 陈燕冰没有停留,换好衣服就上了马车,直奔丰台郡。 因为两国合并之事在这里搁浅,她本以为要过关卡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出奇的顺利,对方也没问几句就放她通过,想来也是沈慕凌的安排。 重新踏上北燕的土地,她不禁心生感慨。曾经以为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结果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竟然再度回来,看来人世间的事真是变化无常。丰台郡毕竟是个大郡,客栈酒楼众多,虽然生意清冷,但总有店小二掌柜在店内值守。 当陈燕冰走下马车,状似随意地在街上闲逛了几圈之后,便有店小二主动迎上来招呼,“这位夫人,要不要在我们店内住下?” 她也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店内有上等客房吗?不干净我可不住。” 店小二满脸堆笑说:“当然有!我们天字号客房最是精致干净,还有琴棋书画任夫人使用,夫人您可以到店内看看,如果不满意,让您自住都行。” 她点点头,所有暗语都一一对应,知道这必是自己人无疑,于是就进了那家客栈。 晚上,有人来敲门,宫女趋前打开,惊喜地叫道:“是风将军!” 风自海闪身而入,也是一脸的诧异,“我的天!真是公主殿下!可是您怎么独自一人到了这里?” 看到他,陈燕冰的心中百感交集。回想当初在黑山之下,两人也曾携手共同退敌,算得上是患难与共。可是……他为了杀沈慕凌竟连她的性命也不顾了,这世上难道没有一个人值得倾心交付,真心信任吗? “风将军……唉,你最近还好吧?”心中的酸楚不能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听到她这样问自己,风自海也怔了一下,“公主为何这样问?前日,微臣不是才和公主碰了面……” “但上次隔门对话,根本来不及问候……朝内现在不知道情形如何,傅丞相那边有给你什么消息吗?” 风自海板着脸道:“微臣和傅丞相已经失去联系。公主最好别再惦记他了!那个老匹夫,带着国库中最后的一点银子,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享清福!听说他和天府人早有勾结,难怪咱们最后之战补给那么困难,一定和他有关!” 陈燕冰呆呆地听着这番控诉。其实,自从沈慕凌告诉她,傅传隆曾秘密上书给天府,要求天府处死她之后,她心中已经凉透。但傅传隆是看着她自小长大的人,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和背叛。 当日听说皇兄死讯时,她是倒在傅传隆怀中大哭一场的,在她心中,那位老人是像爷爷一般关心照顾自己的长辈。所以她才能离去时,放心将这片残破的江山和大权交托到他的手上。 原来,她竟这么傻……被皇兄骗,被风自海骗,被傅传隆骗。 忽然想起沈慕凌的一番嘲笑——的确,人人都在骗她,她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准备和在北燕的将士见一面,你能不能想办法召集大家,在……见沈慕凌之前,让我和大家见个面。” 风自海谨慎地说:“这不大好吧?公主您已经是天府的皇后,咱们又和天府准备大干一场,公主还是尽量低调一些,您如今在这里的事,沈慕凌……” “我告诉他我要回北燕见一些旧交,他同意了,说好三日之后在你们谈判的地方见面。他带我出宫,原本就是想借我之日劝服这次之乱。风将军,我现在和你推心置月复地说话,如果有什么事是将军瞒了我的,请务必和我实话实说。” 他神色有一瞬间的尴尬,答得很快,“微臣怎敢欺瞒公主?” “那好,我问你,前不久有人突袭沈慕凌和我的车队,连我都差点丧命,这件事将军知道吗?” “有此事?”风自海眼睛瞪得大大的。“微臣真的不知道!” 陈燕冰又问:“当初我离京时,宫内的三百名侍卫,我留给了傅丞相,现在这些人在哪里?” “那……应该还在傅丞相那里……” “可将军刚刚说傅丞相已经失踪了,他一个人逃跑容易,那三百名侍卫总不可能跟着他一起跑,请将军帮我查明这些人的去处。” 风自海颔首道:“是,微臣一定查明。” “还有……”她顿了下才再开口,“将军,倘若我说,希望你放弃这一次的计划,正式归顺……” “微臣做不到!”不等她说完,他就断然拒绝,“公主殿下,我们北燕的将士死得还不够惨吗?北燕的百姓现在要变成天府人了,这是数典忘祖之事、是亡国灭种之仇!微臣誓死要与沈慕凌一拚,绝不可能归顺他们这种强盗霸主!” 陈燕冰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就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但他又不让她见其他将士的话,这件事就真的没有转圈余地了。 想着还受沈慕凌掌控的皇兄,她忍不住道:“将军……还有一件事,我要和您核实。” “公主请说。”风自海也察觉到今日的她和走时慨当以慷的那位公主大不相同,不由得更加谨慎。 “当日皇兄战死在燕都城下时,保护他的那些贴侍怎么也不见一个回来?” “应都战死了吧?” “为什么皇兄的头颅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也不见敌方悬挂出来。按说,若是他们拿到了,只凭皇兄头上的束发金冠就该知道他的身分,又岂会放过这个击溃我们信心的机会?” 风自海含混地回答,“当日战场之混乱,公主未亲眼看到……我想许是有人捡到陛下的首级却不认得,只当作普通尸首草草掩埋,那时候人心动荡,谁还顾得上分辨头上的金冠?” “皇兄战亡,还身首异处……我北燕最后的一位皇帝,怎么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她攥紧了拳头,“将军能明白我的心情吗?我竟连皇兄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当年父皇去世时,要我帮着皇兄守好北燕百年基业,可是……国破家亡时,我是如此的束手无策。倘若我们在最后时刻执迷不悟,不愿放弃,北燕的百姓会感激我们为复国浴血奋战到生命将息吗?” 他瓮声瓮气道:“殿下,平民百姓懂得什么?自古疆土之争就是王者之事,人为刀俎,他们生为鱼肉,那也是他们的命!”陈燕冰不禁诧异地看着他,“风将军,这句话……真不该是你说的,当初在黑山下,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忘了吗?你说但愿那一战之后,两国百姓都能过上安逸平静的日子,别再受战火荼毒。” “那时微臣不知道一战结果竟是灭国!” “但现在我们已经灭国了!” “有微臣在就不会!” “风将军,北燕最后的皇族血脉不应在你身上吧?”陈燕冰陡然提高声音,让风自海心头一震,听出用词之重已是雷霆千钧。 但他硬着脖子回道:“微臣愿意做那力举江山的铁臂孤臣!” 说完,他用力向她磕头三下,起身便走了。 陈燕冰在桌边静坐良久,默然从茶壶中倒出一杯茶,正要喝下,旁边的宫女小声说:“公主,茶已经凉了,喝了伤胃啊。” 她一怔,苦笑道:“是啊,凉透的茶是暖不了人心的,此事已如覆水难收,回天无术了……” 说服不了风自海,这事便只有孤注一掷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都没有再要求和风自海见面,直到最后一天,她派人传话给他,说自己要去边境见沈慕凌,所以要他同行前往。 这回,风自海倒是没有推托。只是他仅带了几名属从前来,依然一副不愿意让她和手下人公开见面的意思。 “公主若是不想再回天府,等今日我们杀了沈慕凌,微臣可以保护公主到一个隐僻之地暂时栖身,待日后复国,微臣再将公主接回。”风自海对她做了如下建议。 她苦笑道:“天下虽大,哪有我的容身之所?今日若真的能杀了沈慕凌,必然就要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别说我难以全身而退,就是将军和手下最后的那几百人只怕都要死于敌手。” 风自海却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眼看到了两国边境。 他隔着马车对她说:“公主先在这里,我看一看前面的情况。倘若沈慕凌已经来了,我再护送公主过去。公主当真不愿意留在北燕了吗?” 她隔着车窗叹道:“我此番到北燕来,和沈慕凌是有过约定的,他同意我探亲几日,但是到时必须回去,否则我就是有逆反之心。你知道他这个人不会放过我的,到时候牵连者众……” “今日总会了结的。”风自海又笑了笑,拍拍车窗,先拍马走了。 抬头望去,她已能看到两军扎营之地。说起来,北燕这六、七百的残兵败将能有多少战力?隔着一条小溪,对面密林之后,影影绰绰全是天府的大军,她记得,天府兵部的官员说过,他们至少派了三千人驻守在此,只是不知道后来沈慕凌是否有再增兵。 她下了马车,随行的宫人急忙拦阻,“殿下,风将军说了让您在原地等他。” 陈燕冰扫视众人一眼,“原来你们都是听风将军的话?”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已不见风自海的身影,目测自己若走到北燕军营前也不过须与的工夫。既然他总拦着她,不如自己亲自过去见一见那些人,说不定会有副将愿意听她的劝告。 于是,她迈开步子走去,身后的宫人们原以为她不过是下车活动一下筋骨,见她竟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皆是惊然,一边喊着“公主殿下”,一边追跑过来。 她头也不回,执意往前走,忽然身后几声惨叫此起彼落,她不知出了什么事,驻足回头看去,竟见到惊骇的一幕—— 十几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个手握亮晃晃的短刀,一刀一个将那些宫人的性命了结,转眼之间,十几名从北燕跟随她到天府投降,又被沈慕凌从天府送回北燕的忠仆,就像被砍倒的稻谷一般,接连栽倒在血泊之中。 第9章(2) 大惊之下,陈燕冰怒喝道:“住手!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黑衣人不发一语,如黑云压城将她团团包围,那十几把带血的刀就横在她的面前。 “公主逾时不回天府,武王对您十分不满,特命吾等前来诛之!”其中一人高声道。 陈燕冰心底一沉,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说不出的悲凉。 她冷凝起眉地说:“休想骗我!你们绝不是天府的人!天府人岂会称我为『公主』而非『皇后』?天府人又怎会在北燕的土地上杀我?沈慕凌若想我死,自有千百种方法,绝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说!你们是谁的手下?谁主使的?” 带头之人冷泠回道:“公主不信就算了,我们奉命送您一程,阴曹地府之下,请公主恕罪!”说罢,十几把刀齐齐地砍向她。 知道难逃此劫,她双目一闭,心中闪过的文是沈慕凌的那句话—— 别人都不会骗你,只有我会骗你。 不,其实是天下人都在骗她,只有沈慕凌对她说了真话,只可惜她已明白得太晚。 但是刀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任何一柄刀都没有落下…… 耳畔响起的是同刚才一样的惨呼,但并非出自她的口。当她睁开眼只看到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四周,但身上看上去并没有伤口,再细细一瞧,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极细的血痕。 她呆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让她来不及反应。倏地有人从后面将她一把揽过,不待她挣扎,就被人强行搂入怀中。 “跟我走!”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她仰起头,看到那张可恶的脸时,心中竟奇异的平静下来,长出一口气,欲言又止。 她被他护着往岸边走,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竟有百余名天府士兵,不知从哪里平空冒出来的。 她回过头,看到地上那些尸体,忍不住低声问:“那些人……是北燕人吗?” 他冷笑道:“难道还会是天府人?你刚才不是振振有词地说,不相信是我要你死吗?” “为何一定要我死?”她情不自禁地拽住他的衣袖,拽得死紧,指尖颤抖着,“我死了,引起风波不断,北燕能有什么好处?” “你是吓傻了吗?这点道理还想不明白?”他不耐烦地说:“在北燕的土地上栽赃诬陷是我们天府人杀了他们的公主,这北燕皇族最后的血脉,足以挑起北燕各地分散的残兵败将的士气,士气一旦像死灰复燃般重新点起,就是幕后主使者最乐见的情况。” 尖锐的破空声一响,他向旁侧首一避,出手如电,竟抓住一支飞来的暗箭! 他用双指将那箭折断成两截,丢在地上,冷笑着大声道:“风自海,亏你号称北燕第一猛将!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耍阴谋又藏头缩尾的小人!你设计陷害你们公主倒罢了,到现在还不敢出来见我吗?这样的对手,我可没兴趣和你斗!” 四周树叶沙沙,不见有人现身。 沈慕凌再喊道:“我现在就站在你们北燕的土地上,带走你们北燕的公主,你若想拦阻就现身,否则就给我死在你的龟壳里,别露出一只犄角让我笑死!” 就在他带着陈燕冰往回走时,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说:“等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密林,放开喉咙喊着—— “风将军,我知道你的秘密,不单是你想杀我,还包括我皇兄未死之事,我都知道!你有你的坚持,我能明白,但是请将军体谅,我也有我的无奈和原则! “三个月前,我曾与将军并肩作战,那时将军若劝我投降,我也会恨不得杀了将军,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北燕败了已是事实,将军如何力挽狂澜都没有意义。 “我承认当日投降天府时的确另有打算,但是现在,我心境已变,不能强求。将军想想我那宁愿做平民百姓的皇兄吧,王心已死,何况民心? “将军心心念念要光复北燕,是将军对北燕的忠和爱,可那些还留在将军身边的几百名将士,他们在沙场上奋力搏杀才保全一命至今,和北燕已经阵亡的数万将士相比,他们是仅剩的精英,犹如我,是北燕皇室仅剩的血脉。 “将军何必要将这最后的一点雄心都埋葬在战场上?他们亦有妻子儿女、老父老母,他们的亲人只想他们平安归来,哪怕让他们拿亡国代价去换,他们也会甘愿……” “公主不必再说了!”风自海从树丛之间闪身而出,一脸的狰狞,却是满眶的泪水。“微臣知道,公主觉得微臣是冥顽不灵的傻子!明明国家已亡,陛下苟且偷生,公主卖身求荣,就微臣还在苦苦力撑旧主之名。 “但是北燕存世百年,微臣家世代护国,微臣不能让北燕最终断送在我手上!微臣就算是死,也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丢失气节去做一个降将!”他瞪着沈慕凌道:“武王,我虽是败将,但也要有个体面的死法。王爷觉得我没胆子见你,我就出来了,不知道王爷敢不敢和我们一场生死赌局?” 沈慕凌斜吊眼角,看都懒得看他,“你有资格和我谈任何条件吗?我若不答应你,就是不敢了?” 风自海呵呵笑道:“是啊,王爷处处力压于我,你仗着人多势众,要杀死我也非难事。只是教我之前,却连个赌局都不敢答应,可见王爷也不是什么勇者,那就别再摆出一副英雄无敌的样子,让人笑掉大牙!” “这般向我挑衅,你还真是不要命呢。”他低头看,向陈燕冰问:“这该不是你设下的计吧?” 她紧张地小声道:“不是。你不必答应他,这没有任何意义。” “英雄一怒为红颜啊……我向来不是之徒,你也不是绝色佳丽。”沈慕凌托起她的脸,看着那块青色胎记,微微笑着,“男人之战都是为了江山,无论是你皇兄、我皇兄、风自海……他想干什么我知道,他的理由是为了北燕的江山,而我……偏要与他不同!” 他转身面对风自海,“风将军是想和我一对一的决斗一场吧?” 风自海缓缓抽出佩剑,盯着他,点了点头。 沈慕凌笑道:“既是生死之局,那就赌个大的。若我败了,天府之兵从此退出北燕,于我一生,终止对北燕的兵戈!” “真的?”风自海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条件竟是由他主动提出,又不禁怀疑他还会使诈。遂看着他左右问:“你身边之人若是暗中帮忙……” “哈,你也太小看本王了。我若会让手下人群起而攻之,也不必答应你这个荒唐的赌局。” 但陈燕冰听了却极为不安,抬头看着他,小声道:“你别骗他了!他怎能赢得了你?”她没有见识过风自海的武功,也不曾见过沈慕凌大展拳脚,她对武功之事一窍不通,但观其作战水准便知道谁更胜一筹。沈慕凌号称战神武王,难道会是虚名吗? 沈慕凌看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却对风自海说:“你也别过于得意,我拿这么大的赌注和你交换,自然也是有条件的。你若能赢我,自然可以帮北燕赢回江山,但是我若赢了你,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自断右手,而且永不许再来骚扰陈燕冰!” “王爷!”她诧异地叫出声。他要的赌注和北燕浩瀚江山相比,未免太小! 一手,一个败将之手,听来血腥,其实断与不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不许风自海再来骚扰她?她已是无权无势的亡国公主,难道他还怕自己和北燕旧部再有勾结吗? “你若是想为北燕赢回江山,就不该劝阻。”他幽幽如是说。 她全身巨震,月兑口问道:“为何?”费尽心力得到的大好江山,他为何要给风自海这样一个轻而易举赢回的机会?“你就不怕天府众臣反你?” “谁敢?”他骄傲而张狂地挑眉反间,又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若我赢了,记得你要心甘情愿地留在天府,再不能动逃跑刺杀之心。” 心甘情愿。一直以来他都和她强调这四个字,她一个人的心甘情愿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 “你……”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为何他眼中竟似闪过一丝柔情?一丝如此陌生却令人怦然心动的柔情……“你……小心。” 她不知道自己怎会说出这样一句嘱咐,耳畔依稀听到他低沉的笑声。 接着他扬声道:“天府众人听着,本王与北燕风自海将军今日设下生死之局,若我战死,不许为难风将军,让他自行离开,免使他人笑我天府言而无信!” 四周的天府士兵齐声喝道:“谨遵武王之命!” 沈慕凌放开抓着陈燕冰的手,大步走向风自海。 风自海在战场上虽和他是宿敌,但如此近距离面对面的单打独斗也是第一次。 他尽避有螳臂挡车之志,可在武王的名号之前也不禁手心出汗,心头怦怦直跳。 眼见沈慕凌似笑非笑的一步步走近,迫人的杀气竟似雷霆万钧般从对面直压下来,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杀气,杀气中也有血腥味。 蓦然间,对面银光闪耀,风自海本能地以剑迎招,但那扑面而来的竟是无形剑气,他的铁剑迎去只扑了个空,可是脸颊却被这剑气划伤。 他心底大惊,拚死迎战,瞬间人影剑光交织权绕,四周林叶沙沙作响,飞沙走石。 陈燕冰紧张地看着场上变化莫测的情势,手指不由自主地抠进掌心,待觉得疼的时候,摊开手掌,才发现指甲已经将掌心抠出血来。 她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风自海在沈慕凌面前只是勉力撑着而己,沈慕凌的身法轻灵潇洒,游刃有余地在战圈中四处游走,而风自海却显得疲于应付。眼见那一剑剑擦着彼此的衣襟而过,她几度几乎惊叫出声。 突然间,她见风自海一剑刺来,沈慕凌竟然没有避开,被刺伤手腕,她再也忍不住惊呼道:“住手!” 可就在此时,局势逆转——沈慕凌的剑尖已经抵在风自海的咽喉,两人的确住了手,但是输的人是风自海。 他又恨又恼地瞪着他,“那一剑你明明可以避开的!原来你是为了诱敌!” 沈慕凌哈哈笑道:“也不完全是诱敌,你我两人结仇太深,我若毫发无伤地打赢了你,你心中积怨更深。我故意输你半招,让你伤我点皮肉,也是让你心中好过些。”回眸看着已经奔到两人面前的陈燕冰,他高深莫测地一笑,“现在你是我天府人了。” 彼不上回答他的话,她迅速用自己的手绢帮他包扎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抬着那只手,任她处置。 风自海心如死灰,闭眼道:“我不还你一手,你杀我就好!” “哼,原来真正耍赖的人是你,竟还想死个全尸?” 陈燕冰抓住他的手,小声说:“你已经赢了,何不放他一马?他断一手能让你开心些吗?” 沈慕凌凝视着她,“我若放过他,你要怎样谢我?” 她心弦一颤,这话似是很有深意,但是她却不敢细想,只仓卒的说:“我会心甘情愿留在天府。” “这话是你说的,别忘了。”他收剑回身,扯着她的手腕往回走。 陈燕冰跟不上他的大步,一边踉跄的跟着他,一边回头对风自海喊道:“将军且莫因此轻生!我皇兄尚需忠臣保护,将军何不就跟随在皇兄身边,做好北燕最后一代护主良将?” 岸边已有船只等候,沈慕凌拉着她纵身跃上那船,扯过她的肩膀说:“你不必暗示那个笨蛋,你既然答应留在天府,我也不会为难你皇兄。这个风自海是死是活也和你没有关系了。因为从今日起,你就是道道地地的天府人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一叹,眼前岸上青草郁郁,树影婆娑,一溪之隔,却是两国疆土。这一次离开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耳畔,他又小声地问:“你不会变卦吧?” 陈燕冰、深吸一口气,“你们都说君子一诺重千金,难道我说的话就不是千金之诺吗?我既然答应了你,又岂会反梅?” 抬起眼,看到沈慕凌眼中笑意盈盈,就像是千辛万苦从大人手上讨到奖赏的小孩子,笑得得意而不掩饰。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还被他攥在手中,想抽回,他却撑得更紧。她恼怒地咬唇再抽,他只笑着将她整个人都揽入怀中,任她低声咒骂,任她拳头捶打,就是不放。 第10章(1) 边境骚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调于无形了。 两军后来如何商议交割办法,陈燕冰没有再过问,因为当日沈慕凌就将她带上返京途中。 这一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似是什么都没有做,又似是看到的、做了的,有太多太多。 她提心吊胆地问他,“你要把我皇兄关到哪去?” “我说了不会为难他,你怎么就不信?”来时他们坐马车,回程换了船。 因为水域不算宽,所以船身狭窄,船舱之间除了坐得下两个人、摆得下一张桌子,也没有多少空隙。 他挨着她而坐,舱内唯有靠一扇小窗通风已让她觉得极为闷热了,他又坐得这样近,更让她有种强大的压迫感。想坐开一些,却没有多少空间,而且她身子刚一动,他便看出她的心思,将她一把抓回。 “我放过风自海一命,你还没有谢我呢。” 她皱皱眉,“我都答应留在天府了,你还要怎样?” “那是我赢他的赌注,可不是我饶了他一手的赌注。”他的鼻尖碰到她的,一记比舱内温度还热辣的吻,就这样霸道地将她最后的呼吸空间都占满了。 她的身体被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他轻薄,但心中的羞愤已不如上次那般强烈。待他稍微退开,她喘息着问:“你除了要我做天府的谋士之外,难道还要我做你的情妇吗?” 他笑了,模着她的脸说:“你长得这么丑,做我的情妇都嫌不够资格呢。”见她挑眉要发怒,他又按住她的口,“不过你若是把本王伺候得舒服了,说不定本王能给你一个名分。” 陈燕冰涨红脸的娇斥,“我是天府皇后了,哪里还需要你给什么名分?” “哼,你这皇后……也未必能做得长久。” 他轻轻一哼,又骇得她心惊胆战,“你又想做什么?” 沈慕凌只是瞅着她笑,让人完全捉模不定。 她恼恨的又拉过他的手臂问:“是不是要我再咬一口,你才肯说实话?” “你下得了口就咬啊,我听说过古人有啮臂之好,没想到你也有这个兴致。” 她气得抬手又想打他,但想到自己上次已经打过他了,而且这一巴掌纵然打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手便僵在半空中。 看她这样恼羞成怒的薄嗔之态,沈慕凌眼前闪过的,却是三个月前,在黑山脚下,两人的匆匆一面—— 其实,那天放了狼群惊扰北燕军营之后,虽然狼群撤退,他也叫手下撤离,但他自己并没有走,因为他心中有个巨大的疑问——北燕皇帝陈燕青到底有没有来? 以他最初的盘算,如果陈燕青的确在军营之内,一旦狼群进攻,北燕将士肯定要倾巢而出,拚了性命去保护陈燕青。 可是北燕军营已经乱成那个样子了,依然没有暴露出陈燕青的所在。要不是他们太过训练有素,要不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骗局? 若是骗局,那就是为了诱他出手而已。问题是,这个幕后布局之人是谁?难道会是风自海那个蠢蛋吗? 他想起之前那个被他制住却还一口强硬的小丫头。军营之中哪来的女孩家?原本他以为对方是服侍陈燕青的宫女,可是倘若陈燕青不在,那女孩自然就不是宫女了。那她又会是谁?在刚才那样混乱之下——先被狼群惊吓,又被他长剑逼迫,竟还能临阵撒谎,骗他说陈燕青就在军中。这女孩很不简单,所有谜底要先从她身上去找。 他仗着独步天下的轻功再度潜回北燕军中,偷窥到风自海正一边喝令众人收拾残局,整肃军队,一边向旁人问:“公主殿下人在哪里?” 他一震。公主?难道北燕的公主在这里? 紧接着,他就看到那个他正急于寻找的“小爆女”,看到风自海恭恭敬敬,诚惶诚恐地向她请罪,“末将护驾不力,惊扰到殿下,还是请公主先回燕都较好。”原来……她竟是公主! 瞬间猜到了一切,他没有再继续追查,而是悄然退去。然后命人去将这位公主彻头彻尾地查了个遍,才知道这位北燕皇帝唯一的胞妹自小活泼,喜好读书,尤其善解兵法。 那此次她出现在黑山阵前绝非是当个花瓶摆设,而是要和自己真刀实枪地厮杀一次。事实上,她也的确做到了,送给他一次从未有过的败绩。 这女孩年纪不大,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只可惜因为狼群袭击事件,陈燕青得到消息后急召她回燕都,此后两人再也没有交手的机会,直到北燕被他打败,直到陈燕青诈死逃亡,直到他听说北燕公主陈燕冰居然要代替兄长卖身到天府,以换取北燕百万子民的平安。 原来,她不仅有兵法上的谋略,还有令男子都为之汗颜的勇气。 他从对她好奇,到生出许多敬意,夹杂在一起,就变成对她很有“兴趣”。 生怕皇兄会为难她,所以他特意提醒皇兄别亏待她,而他因为还要处理边境的事临时出京,没想到皇兄竟错解他的意思,待他返回之时,她已成了皇后! 开什么玩笑?这女人若真的要嫁人,又岂是该嫁给皇兄,做一个木偶似的傀儡皇后?她名为燕冰,实该放到疆场之上自由翱翔,只有苍鹰才擒得住这只小飞燕,但也不是将她关进金色鸟笼里。 可他气势汹汹地回到京城正准备找皇兄算帐,却得到皇兄突发脑疾,不省人事的消息。 老天爷是知道他素来不信天命,所以才故意这样整治他吗? 重逢之时,她眼中的戒备和怨恨,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在他眼中却是一目了然。他知道她恨他,恨他灭了她的国家。但他再见到她,不是为了让这恨意继续发酵蔓延,而是为了……要她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地留在天府,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因此,答应了她所讨要的后宫之权,纵容了她包庇收留沈铮那个小魔头,骗她自告奋勇去查案,还允许她面见外国使臣,一展她的外交能力。一次次冷言冷语的针锋相对,一步步看似漫不经心地攻守进退,无非都是为了要吸引她注意力的手段而已。 当然,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他想给她的还有更多,但他要做得不动声色,最起码不能让她一开始就有所察觉。以她外柔内刚的性子,若知道他这番心思,又岂会痛快接受?肯定会断然拒绝,并想方设法地和他作对。 每次用言词奚落嘲讽她,都能看到她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让他觉得愉税。因为在她心中,必然对自己脸上的青色胎记耿耿于怀,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个男人最先看到的不是她的胎记,而是她那颗聪慧的心。陈燕冰并不知道沈慕凌到底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男人让她的心越来越乱了。 明明她来到这里是要杀他的,但是一步一步的,自己竟变成他那一边的人。 她不知道他对她这一日比一日逼近的态度,有多少是出于公事,有多少是出于私情;她不知道他为何明明知道她皇兄诈死逃亡却没有将他擒回,如果要掌控北燕的人心,将她皇兄囚禁不是比扣押她更为有效吗? 她不知道沈慕凌为何一再强调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更不知道他为何敢冒着惊世骇俗的逆天丧伦之名,一次次地挑逗她? 他不会是看上她了吧?若是,又为何总要那样漫不经心地嘲讽她?把她气得银牙暗咬,恨不得一剑划破他的笑容。 这个人,让她天天恨得牙痒痒,偏偏拿他无可奈何。 回宫前,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当日我让周英去查的案子,只怕还没有个眉目,转眼之间十天之期已到。” “那等无头之案,你真以为自己能查出个结果吗?” 他的反问让她楞住。明知道查不出,他还让她去查?岂不是又在耍她? 见她面露不悦,他遂道:“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手头那件案子的幕后黑手是谁。” “你是指太子被下毒之事?”陈燕冰全身紧张了起来,急问:“那人到底是谁?” “这件事你别想得太深奥,其实答案很简单——作贼喊抓贼而已。” 她张大眼睛,有个人名在眼前转,想说,却又觉得不可能,便梗在喉中。 沈慕凌笑道:“你心中必然在想,这个人当然不会是你,也不大可能是我。我若要杀他,不必做得这么明显,而且以我现在在朝中的权势,杀或不杀他根本就没两样,何必给自己惹麻烦?而后宫众妃,人人都求自保,最多和你有仇,也没有必要杀他,所以……” 她摇摇头,“太子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来?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皇宫养出来的孩子,有几个是天真烂漫的?”他斜睨着她,“就是你和你皇兄,在七、八岁时想的事也不仅仅是看看花草、读读闲书这么简单吧?” 她很想回答他,其实七、八岁时的她的确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因为手足少,只有她和兄长,所以不用为争夺大权而斗个你死我活,父皇母后向来疼爱他们,几乎是有求必应,他们也无须和彼此或他人争夺什么。 要说的话,她真的开始思计与世人拚个你死我活,就是从天府侵略北燕那天起。在那之前,她所读的书籍,哪怕是兵法,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陡然听他这样挑明,她心中着实不能接受,楞在原地想了半晌,叹道:“他也是为了生存下去,真难为他了。” 太子才不过七、八岁,母后早亡,父皇病重了宫中上下无一可信可依靠之人,还有这么个权大势大的皇叔如虎狼在侧,再天真的孩子大概都要学着提前长大。 她的感慨惹得沈慕凌又是一阵嘲笑,“你看起来倒像是那把兼爱精神施于恶狼身上的东郭先生了,将这头幼狼养于枕畔,总有一日他会反咬你一口的,哦,不对,不待他长大,他自服毒药受苦,原本就是为了陷害你,若非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谋害幼主,肯定要把你拿下,治你一个谋害储君之罪,你在天府中岂能待得安稳?” 陈燕冰吓了一跳,想了想,又恨声道:“他也未必就是要害我,害我对他有什么好处?我看他的目的还是想害你吧。全天下都知道你这个武王是有可能纂位的,那他就是最大的绊脚石,自然应该先除掉他了。” 沈慕凌环臂胸前,似笑非笑地说:“你已经想到他是故意『陷害』我,就说明你也是信得过我的为人,便别说什么我可能会纂位。当年我若有心做这个皇帝,岂会轮得到我皇兄?你可知我在十八岁时就已手握帝国一半的兵力了?我如果登高一呼,谁不向我俯首乞怜?我是在先皇面前发过誓的,要一辈子忠于皇兄,辅佐他治理江山。如今一个不成气候的小表,就能激得我变了心吗?” “原来……”原来,他的志向竟是如此? “所以回宫之后,你必须让那小表搬出你的飞燕宫,免得他再生事端。他的教养之责我会请长德王妃费心。长德王是我和皇兄的叔叔,长德王妃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沈铮和她感情很好,两方都会同意的。” 陈燕冰长叹一口气,“原来你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么看来,我倒是个多余的人了。” 第10章(2) “你自有你的职责和去处。战事刚平定,我还要仰仗你帮我安抚北燕旧民,而且北燕的农商之事我也不熟,天府人打仗还可以,说到做生意,一个个就都木鱼脑袋了。你若能借着管理北燕之事,顺便帮着天府人学习经商之道,大家有钱同赚,岂不最好?” 她嘀咕了一句,“天府若富了,那周边几国岂不是更要倒霉?我就成了你的帮凶了。” “天府国内,这十几年里不可能再起大的战事了。”他隔着船舱的窗户,看着外面那郁郁葱葱的新绿,“你以为这一战只有北燕耗尽力气吗?天府何尝不是?打战,原本不是我的意思,但我既已答应皇兄辅佐效忠他一生一世,他的旨意我必会用尽心力去达成。如今皇兄之病眼见无好转可能,天府正好趁势休养生息。” 陈燕冰惊喜地问:“真的?这是你的真心话?可你原本不是还说要我帮着你消灭其他五国……” 他正色地看着她道:“这些话,我不能对旁人讲,因为朝中文臣武将大都不是这个心思。天府人的胃口本来就很大,打败北燕之后,士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高张,要压下众人心中的这把火很难,所以我只有顺势引导,希望他们可以将心思转到农商之事上。你明白吗?” 她像个孩子似的拚命点头,生怕他转身就翻脸反悔。 看着她这副急迫认真的样子,他忍不住又笑了,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那你愿意帮我了?” “只要你言而有信,不起干戈。” “君子一诺千金,我几时在你面前说话不算数过?” “那你又为何说我皇后之位坐不长久?” 她的质问惹来沈慕凌诡异的一笑,“这件事再过不了多久,你便会知道答案。” 他们回宫后的第三天,沈慕凌就宣布太子沈铮交由长德王妃近身抚育,十四岁前就住在长德王府,之后再回皇宫居住。 按照天府的律法,太子满十六岁即可亲政,而亲政前两年需由太傅再教习身为人君所必须知道的种种礼仪规范及各种学识。 沈铮搬出飞燕宫时,似有千言万语要和陈燕冰说,但是他一步几回头却都没有说出口。 她在宫门口笑着对他挥手,四目相对,她不知道太子是否看出她的心意,但是她相信对方那复杂的眼神中必有对她的歉意,或许还有对她的嘱咐,希望她能继续帮助他扳倒沈慕凌。 只可惜短短时日中,她的心境已变,当日豪气干云发下的誓言也只能愧对于他了。但是既然沈慕凌向她做了那么多的保证,她便信他不会食言。 真奇怪,明明曾是生死相搏的敌人,她怎么就那么相信他的话? 按照在船上所说的,沈慕凌果然将一大堆的公事都交由她处理,尤其在涉及到北燕的事情上,她可以全权决定。 她分别给北燕各郡县的留守官员写了信,嘱咐他们确实安抚好百姓的心,并代天府皇帝承诺他们的衣食起居一切照旧,天府会派兵驻守这些地方,但军民分居,互不相扰,若天府士兵在当地作案犯乱,查明属实后,可由当地官员先定罪。这一点,是得到沈慕凌首肯的。 北燕和天府的经贸往来开始一日日恢复,北燕人善于经商,各种商品透过天府的官道出口到其他几国,所获利益经天府征税后再拨出七成税款,用以北燕当地民生。 同时推出的种种利民之计,在沈慕凌的许可之下也在北燕全境慢慢施行。 北燕的百姓开始收拾残破的家园和心灵的伤口过日子。也许一切都已非昨日之样,逝去的人也再难唤回,但是从今以后可以平静度日,不做大刀阔斧的变动,已让北燕人长出一口气了。 陈燕冰连续几个月都很忙,忙得她根本顾不得后宫之事。这一日,她正匆匆走出飞燕宫时,迎面而来的张贵妃拉着她急急说道:“妹妹啊,这宫里的姊妹都为你担心呢。” 她不解地问:“为我担心什么?” “担心武王利用完你之后,会过河拆桥。你可要千万小心啊!” 张贵妃的话听来不无道理,但是她也顾不上去想,只笑着道谢。“我这座桥本就是个独木桥,若是载得北燕百万子民顺利过河,纵是被人事后拆了又何妨呢?” 版别了张贵妃,她去了琼瑶殿。和沈慕凌熟识之后,她才知这殿名是他母妃生前所取,他因为纪念母妃而保留至今。 坐在他的书房里,他们一直在讨论关于北燕的丝绸该征税多少,她为了北燕百姓的利益拚命压低税率,但是沈慕凌也有他的坚持,两人争执了好久才勉强谈妥,她怕他反悔变卦,要他立刻起草诏书,自己督促着看他落笔,最后盖了他的王印才算是放心。 忽然间,发现旁边还有一份诏书,上头被其他书册压着,只能看到一个“废”字。 废?他是要废除什么律法,还是要废什么人?总不会是废太子吧? 心中惊疑不定,趁他转身喝茶的工夫,她一把将那诏书抽出,触目惊心的几个字竟然是——废后诏。 她呆在原地,忽然想起他曾说过,自己这个皇后之位未必坐得长久,又想起白天张贵妃所言,难道他真的要过河拆桥? 沈慕凌回头时便看到她握着那诏书,脸上阴晴不定,也不尴尬,伸手将诏书抽回,“让你先看到也好,你心中刚好有个准备。” “王爷要废我……问过文武百官的意见吗?”她的嘴唇轻颤,死死的盯着他。 他笑意深沉,“本王做的决定,旁人插口也无用,何必问他们?” 陈燕冰仰起下巴,“那,王爷想好怎么安排我的去处了吗?” “当然。”他捏着她的下巴,“而且比现在这个位置更加体面。” 这是在羞辱她吧?这世上怎么会有比天府皇后更体面的地位等着她? 她气恼地拨开他的手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擒住,跌落在他的怀中。他的唇贴着她眼角旁的青色胎记,小声问她,“武王妃的称号,配不配得上你?” 她心神俱颤,只当自己听错了,或是他在揶揄她?可他的唇又一次压在她的唇上,像在证明他刚刚不是在开玩笑。 “你这个疯子!”她一边喘息着挣扎,一边骂,“你知不知道这是多么天大的事?竟然也做得出?” 她可是他皇兄正式册封的皇后啊!他皇兄虽然病重,但毕竟尚在人世,若要废后,也该是皇帝下旨。纵然她被废了,也绝没可能再做他的王妃,他竟然真的敢无视世人眼光到这个地步?! “你这个丑丫头,哪配得上母仪天下?也就是本王心慈手软,见你没有与群芳争艳之能,愿意收你入府,你还不赶快谢恩?” 她忍不住拉过他的手臂,又是一口狠狠咬下去,这一回当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不过深深的两排牙印按在他皮肤上,也算骇人。 “这算不算是你我正式的定情信物?”他还有心思调侃她。 陈燕冰瞪着他道:“沈慕凌,你心中有没有王法?” “有,我就是王法。”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尤其喜欢把你玩弄在本王的股掌之间。” “你该不是对你的嫂子们都有这种私慕之欲吧?” “我对你这个丑丫头的确有点。”他哼哼一声,将她按在身下,双眸幽幽燃着火,“你要不要试试?” 他竟然是认真的?她又傻在那里,半晌才张口结舌道:“可是……可是……你干么非要娶我?” “原本我当日离京前,告知皇兄好好待你,就是要在回来之后,让他为你我指婚。不料他误会了我的意思,竟把你留给他自己,好在我回来得及时,还来得及改正这个错误。” 她皱着眉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这种事是你可以一人做决定的?” 沈慕凌冷笑一声,“你当初来天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卖身给我皇兄吗?如今天府由我作主,你改嫁给我有何不妥?” 她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恼。 看她涨得通红的脸,沈慕凌用手指在那青色胎记上刮了一下,“那我们再做一个交易如何?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我便让北燕百姓免二十年的赋税!” 陈燕冰的手指用力指着他的手臂,就见那张恣意窃笑的脸在眼前放大,她心中一软,横下了心,“好,我答应你!” 最后两个字被他吞入月复中,只得嘤嘤之声。 尾声 两个月后,天府发生一件大事——在不久之前被皇帝沈慎远册封为后的北燕公主陈燕冰,被武王沈慕凌代帝下诏废了后位。 后宫中有同情者,也有幸灾乐祸者。 陈燕冰正式接到废后诏的那一天,后宫众妃人人畏她如瘟疫,只有张贵妃还难得来送她一程,并拉着她的手掉了几滴泪,“妹妹,我早就叮嘱过你,可是你……唉……这一去自己多保重吧。” 她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从容淡定得令旁人都不解。 简单收拾了下行装,就被太监们送出飞燕宫,送出皇宫,她的下一个容身之地——旁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武王府。 沈慕凌是有自己的私府的,只是这几个月为了就近办事而住在宫内。今夜,她来到武王府门前时,只见这座王府内外清静无人,与皇宫中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从此之后,到你百年终了,这里就是你的栖身之处了。”他先一步在门口等她,伸出手,握住她的,在她耳畔低语,“是不是怕了?” 她秀眉一挑,“哼,怕的人是你才对,我们两国仇怨那么多,你现在敢把我留在枕边,就不怕我半夜一剑刺过去?” “今夜之后,也许你会狠不下这个心。”他暧昧地说着挑逗的话,却忽然正色叫出她的小名,“冰儿,我在战场上输了你一役,之后连心都输给你了。我拿自己做为赌注,赌你在日后几十年中会爱上我,这个赌注我下得很大,我也怕输,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把你带进府里!” 陈燕冰感慨万千地仰头看着他,想起自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在对她说那四个字——心甘情愿。 直到今日,她才真正明白,为了等她认可这四个字,他费了多少的心思。 想起北燕山河破败时的景象,想起皇兄凄然远去的背影,想起风自海执拗癫狂的举动,蓦然回首,这个最可恨、最该死的男人,竟成了自己在危难之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虽然没有明言,但却处处照顾她,若非对她存着一份真情,他原本无须如此费心。而她,并非草木,无法不动容,或许她是飞得累了,也或许是因为他真的懂她,更或许她早就动了心,改嫁于他,若非情根暗种……这样违背人伦常情的事,她怎会豁得出去? “沈慕凌,”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还不习惯叫得太亲昵,面红耳赤的握拳,她微微抬起头,“你若有朝一日后悔——” “便让我失去一切。”他以重誓打断她的话。“以我一生,许你一世。从今日起,我的荣耀都属于你。若有一天我负了你,便让荣耀和江山都弃我而去。此志不渝,终生不移!” 她的心海似涨满的chun潮在瞬间荡漾开去,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我带你去看看你日后的家,跟我来。” 他牵着她,迈步走上台阶。 那暗红色的大门已经打开,里面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里是她日后的家,和一个懂得欣赏她的男人在一起。她要从走进这扇门起,开始学着重新爱人,开始学着放掉仇恨,开始学着去体会人的一生或许还有多少传奇。 番外 劲敌 我叫沈铮,今年八岁。堂堂天府帝国的皇太子。从我出生之日起,我就被立为皇太子,在我六岁时,父皇把我抱在膝头上,许诺我会在我十六岁时禅位给我。但我知道在我登基帝位的道路上还有一块好大的绊脚石——叔父武王沈慕凌。 沈慕凌,是我平生最最讨厌的人!六岁我初入学堂,太傅教我的第一篇文竟然是他六岁时写的《立国志》。太傅摇头晃脑地念着他的文,对我说:“武王年少之时便有奇志雄心,现在才能成为国家的镇国大将。所以有志不在年高,太子要以武王为榜样。” 呸!我凭什么以他为榜样?我的榜样是我的父皇! 八岁时,我到校场去学射箭,萧迁将军是我的老师,他把一把小杯放到我的手里,笑着对我说:“这是武王当年用过的第一把弓,武王用它在七岁时射下过一只飞鹭。”我立刻把那弓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几脚!我才不要用他用过的东西! 战场之上他威风八面,朝堂之内他一言九鼎。父皇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武王是你未来的左膀右臂,你一定要敬重他,信赖他!” 案皇!他是天府帝国最大的威胁!难道您没有看出来吗? 案皇想征伐六国,沈慕凌是首当其冲的大将。不到一年就灭了北燕。他班师回朝那天,满朝文武抢着向他歌功颂德,那些嘴脸真令人恶心。但沈慕凌却悄悄和父皇单独进了御书房,我蹲在窗下假装和宫女玩捉迷藏,其实是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案皇问沈慕凌该以何计再取五国?沈慕凌沉吟良久后却说出一个人——北燕公主陈燕冰。 沈慕凌说:“北燕若是曾善用她,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我们打败。天府若不善用她,也许我们就会是日后的北燕。对于她,不能杀,只能用。因为她的智慧远胜过她带来的财富。” 案皇听了他的话,对陈燕冰很感兴趣,我却担心这是沈慕凌的阴谋。敌国公主再有本事,怎么可能为我重用? 后来沈慕凌要离京办事,临行之前,我见他亲自嘱咐宫内总管太监要善待来访的陈燕冰,更见他亲口嘱咐负责京城防务的重臣,得尽全力保护陈燕冰的安全,不许朝内任何人动她一根头发。 真奇怪,明明是生死相搏的仇敌,为何要这样啰啰唆唆的叫人照顾她?沈慕凌是故意要向陈燕冰示好,以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吗? 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还是出乎我的意料,父皇竟然让那个亡国的公主做我们天府的皇后?!我真不能理解!她那个丑八怪凭什么做我的新母后?她最多也就是我姊姊的年纪! 好吧,父皇的心思我猜不出来,而且还没等我猜出来,父皇竟然就病倒了。 案皇病倒这件事简直打垮了我,不是因为父皇的病,而是因为他病后这天府就真的要改朝换代了。我嘛,自然当不了皇帝,我年纪还小,不可能即位。这是沈慕凌纂权夺位的最佳时机,我不相信他会放过。 丙然,他一回宫就开始颐指气使地喝令所有人,那些平时就是奴颜媚骨的家伙们这一回更加不要脸地拍他的马屁,逢迎他,敬畏他,恨不得将整个帝国都捧到他的手心里去。 在这个危机关头,又一个意外降落在我面前——那个丑八怪一样的傻公主,竟然把沈慕凌当成死敌,许诺要为我保住这片江山。 我年纪虽小,但在宫廷中最先学到的两件事是自保和害人。 要自保,我就要先搬到她的飞燕宫,让她对我降低防范之心。当然,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谁会防范我?我在她面前表示了一番对沈慕凌的恐惧和仇视,她立刻将我当作自己人,同意我和她住在一起。 沈慕凌立刻找她来要人,当时我心里害怕极了,生怕她挡不住沈慕凌的强势。 可是沈慕凌竟然退却了?为什么?我这位王叔不是向来不可一世,将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吗? 我想除掉沈慕凌,但是朝中没有一个人敢惹他,只有这敌国公主是个楞头青,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们真的打起来?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笨办法,拿我自己当诱饵。 我让心月复太监去找了一些吃了像中毒的药,然后我再演得逼真一些,抱着肚子翻来覆去地打滚,果然让一众太医都以为我真的中了毒。可那个该死的沈慕凌,居然给太医们下了要给我“以毒攻毒”的命令!他是成心想让我死吧! 包可恨的是那个陈燕冰,居然没有气势汹汹地去找沈慕凌算帐,公然指责或者怀疑他是下毒者,竟然还和他串通一气要调查什么下毒者!这个笨女人,肯定是个胆小表,根本不敢和沈慕凌对着干,之前说的话也都是大话罢了! 我找萧迁来教我练剑,我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在沈慕凌害死我之前练成绝世武功,让他做我的手下败将!可是,可是,这个家伙居然又来威胁我!他甚至还怀疑我之前中毒是为了陷害那个笨女人! “殿内那个女人,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因为她的生死与你无关,可你若非要和她扯上关系,那你的生死我可就不能保证了。你若想活着看到自己登基亲政的那一天,就给我乖乖地做好你的皇太子,八年之后,这江山自然就是你的。” 哼!骗子!大骗子!什么八年之后江山是我的!他能让我活过八年后才最奇怪呢!可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那么把陈燕冰当个宝似的?还生怕我对她不利? 这个谜底我一直想不通,直到有一天,我又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陈燕冰的后位被废了。下废后诏的人就是沈慕凌! 什么叫?!连废皇后这件事他都敢做?他凭什么有这个权利?那个倒霉的陈燕冰,被沈慕凌灭了国家不说,竟然连皇后之位都保不住了,我真是可怜她。这女人心眼儿不算坏,被沈慕凌废后之后,只怕一辈子就要孤苦一生了。 但是,这世上之事有千万种可能,任谁也想不到这故事的结局竟会是——沈慕凌娶了陈燕冰! 她从皇后之位摇身一变,变成了武王妃?!原来兜兜转转,沈慕凌那样关照她、看重她,甚至废了她的后位,都是为了要将她据为己有?! 可是这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她的脑子一定是少根筋。到底是皇后位高权重,还是武王妃厉害啊? 她做武王妃,沈慕凌都没有给她举办正式的大婚仪式,朝野上下都议论纷纷,没人敢笑武王荒唐,只笑这个女人失节。后来我再见到她入宫,宫内的嫔妃们对她的态度比起她是皇后时似乎更好了。 也对,当皇后她压在这些人上头,不当皇后了,她们就没有利害冲突,而武王本就是大家要拍马屁的对象,拍他老婆还可以事半功倍。 沈慕凌对陈燕冰的爱护超过我的想象。那晚宫中一位太妃过寿,陈燕冰自己来了,送了寿礼。这种场合,一般外臣不便参加,但是沈慕凌也来了,笑着说:“王妃一定要我亲自来向太妃贺寿。”那太妃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窝子都掏出来送给沈慕凌。 我现在是跟着长德王妃过,夜宴之后要回到长德王府。临出宫时,我看到沈慕凌和陈燕冰就站在琼瑶殿外,两个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话,说着说着,那陈燕冰跺了跺脚,撒娇似的转身要走,沈慕凌将她一把拉回来,夜幕之下就见他低下头去,两个人影迭在一起…… 再后来,我又听说武王府开始大兴土木,据说是沈慕凌要将其中的一半屋舍改建成北燕国的建筑样子。 简直是败家亡国!她又不是褒姒妲己,有必要为了她连家都重修一遍吗? 半年后,陈燕冰传出怀有身孕之事,有一天长德王妃带着我去武王府看她,做为皇室女性中的长者,长德王妃很好心地给怀孕中的陈燕冰送去了补品。 我不解地问:“公主殿下,武王这样利用你,你不生气吗?” 她好笑地看着我,“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他向我父皇称赞你好,是想利用你帮助天府灭了其他国家。他把你从皇后之位废下来,让你一女嫁二夫是陷害你对我父皇不贞不忠,让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给他生儿子?” 长德王妃听到我的问话大吃一惊,“你这孩子怎么竟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然后替我向她道歉。 陈燕冰笑道:“太子殿下问的话有道理,殿下这么小的年纪,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我很为陛下骄傲。殿下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武王也许是利用了我,但我们既然身为皇家儿女,岂能将国家之事置身事外?若我嫁给他,反而可以帮助七国纷争平息,免使更多百姓遭遇战火,我情愿做出牺牲。 “更何况,武王待我并无不好,若没了他,我不是现在的陈燕冰,只是一个亡国公主而己,也许我早已死在陛下的刀剑之下。但他救我、护我、爱我,我为何不能给他一个儿子做为感谢?” 此时沈慕凌从外面回来。听到她的话,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太子殿下一天到晚思虑的事情过多,真不知道太傅是怎么教的,我看要换个老师了。” 我急忙拒绝,“张太傅的课讲得浅显易懂,深入浅出,我最喜欢了,我不要换老师!” 陈燕冰瞥他一眼,嗔笑道:“武王就会逗小孩子。太子殿下不用怕他,他不过是和你说笑罢了。太子老师是何等重要的人选,怎么可能说换就换。” 我嘀咕一句,“皇后之位都可以说废就废,他有什么不敢的?” 她秋波流转,抿着嘴笑道:“他也就换这一次,他若是再敢有换妻的念头,看我怎么对付他!” 沈慕凌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笑盈盈地说:“你要怎样对付我?” 她将脸一板,抚模着自己的肚子,趾高气扬地威胁,“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大不了我们母子俩一起回北燕就是了。” 长德王妃在旁边掩口笑道:“小两口斗嘴可不能斗气。这种话说说就得了,你若是真的做了,咱们武王一发威,这六国中还不知道谁要倒霉了呢。” 沈慕凌面露得意之色,“还是长德王妃了解我的脾气。” 陈燕冰不禁噗哧一笑,“看你霸道的,难道这六国中,就没有能治得了你的人了?” 他低声在她耳畔说:“我今生有了一个你将我握在掌心就够了。” 看陈燕冰红了脸,长德王妃拉着我要离开,我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两人,只见他们双双倚在一起,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连和我们道别都忘了。 那一刻,我忽然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世上没有绝对的爱与恨。谁恨谁,谁爱谁,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 我以为他们两个人本该以性命相搏,以仇恨相斗,可是到最后,这两人情浓如火,以爱化仇。 长德王妃后来和我说:“这是他们此生的缘,即使分隔在两国,依然能相守此生。” 我却觉得这是两个人的孽缘,本不该在一起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哼! 我这个可恨的叔叔,平生做什么事都能心想事成,无论是情场还是战场,都能春风得意。 我最最讨厌他,他凭什么处处强过我父皇?现在连和妻子的恩爱都比我父皇和那一群虚情假意的嫔妃要来得浓烈。 沈慕凌说我将来到了十六岁就可以亲政。如果他没有骗我,如果他真的不会半途杀了我,那我发誓,我一定会做天府帝国有史以来最好的君主!我一定会在文治武功上样样赢过沈慕凌! 对了!我还会娶一个比陈燕冰美,比陈燕冰有才学,比陈燕冰更尊贵的女子为妻。我会和那个女人一生一世相亲相爱,我会把沈慕凌打败到让他心悦诚服地俯首称臣! 我是沈铮,今年八岁。我是天府帝国的皇太子,未来的天府圣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