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之花》 第1章(1) 玉真出世之前,德胜王爷一直没有子嗣,尽避王爷非皇室中人只是因功受爵的武将,这对他来说仍是个莫大的隐痛,德胜王府偌大的家业,日后都不知道能有谁来承继。 而王爷对王妃的专情,也是朝中上下、京城内外常被谈论的一个话题。人人都知道德胜王爷爱妻如命、痴情专一,即使王妃嫁入府中十年不曾生育,王爷依然固执地连侧妃都不肯立。 也许是他们的诚心求祷终于感动了上苍,在王妃三十岁这一年,总算胎结月复中,有喜了。消息一经证实,不仅德胜王爷欣喜若狂,宫中的凤皇、以及朝中群臣都纷纷送礼道贺,人人都说这回德胜王爷可要一偿夙愿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德胜王府的悲剧开始。 王妃怀胎十月,一切都很顺利,王爷甚至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取好了名字,若是生子,取名青云;若是生女,便叫玉真。 生产这天,正是腊月十五,可王妃阵痛了两日两夜都生不下来,不但身子备受折磨,生命更是堪虞。从皇宫中调来的御医满头大汗地忙前忙后,最终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告诉王爷,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 王爷脸色惨变,不料苦心期盼等待十年的孩子,如今竟要他拿妻子性命去换。但他不愧是一代情痴,痛定思痛后果断地说:“若是只能保一个,就留大人。” 只可惜,他的决定并没有改变事情的结果,王妃因为难产引发血崩,在婴儿的啼哭初现人世那一刻撒手尘寰,香消玉殒。 产婆将小婴儿抱到王爷面前,泣声道:“王爷,王妃生的是位千金……” “什么千金?就是个妖孽!”德胜王爷不能承受爱妻猝逝的悲痛,愤恨之下一手打在产婆的手上,产婆手一痛,一下子将襁褓的孩子摔了出去。 周围人见了都惊呼着飞扑过去,以为孩子必然要被摔伤,但奇怪的是,那襁褓飞到半空之后竟似被什么东西接住了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去,落在地上时竟还悄无声息。众人围过去一看,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儿正闭着眼,似是睡着了呢。 “真是异事,说不定小姐来历显赫,是天神下凡呢。王爷,您可不要触犯了天意啊。”旁人小声劝道。 “什么天神?天神会克死自己的亲娘吗?”王爷还是连看都懒得看女儿一眼,拂袖而去。 那晚,王爷守在已逝的王妃身旁,任谁劝说都拉不走。后来府内大摆灵堂,王爷又守棺七日七夜,不吃不喝形销骨立,失魂落魄犹如活死人一般。 凤皇及皇后为他操心忧虑,更可怜那没了亲娘的小婴儿,便传旨将刚降生七天的玉真接入宫内抚育。 王妃去世后一个月,恰逢凤朝和邻国大氏国因为边境的摩擦而发生战争,满腔幽愤无处宣泄的王爷便在这时候找到了出口,立刻要求领兵出征。 本来凤皇体谅他心情悲苦,怕他心神不定,一时没有立刻答应他,可拗不过他一再地极力恳求,最终还是拨给他两万人马,同意他出兵平乱。 只不过,这次是向来战无不胜的德胜王爷最后一次出征,十天后,他战死沙场,丧命于敌人的乱箭之下。 后来有人猜测,为了陪伴亡妻,他本就是一心求死,但无论原因如何,玉真就此成了孤儿,正式被凤皇和皇后收养,赐予她公主封号,将其安置在皇后的乘风殿内,由皇后亲自抚育教,并与众多皇子公主们一起学习成长。 然而,这并不是玉真公主生命中悲剧的终结。 在玉真被接入皇宫后不久,照顾她的女乃娘就发现刚刚能睁开眼的她虽然有着一双玲珑剔透的乌黑眼瞳,却好似从不会留意眼前任何的人和物,经御医全面诊视,确认玉真公主天生目盲,而且药石罔效,注定一生都要做个瞎子了。 “公主,湖那边危险,千万不要再往前走了!”女乃娘惊呼一声,追着蹒跚学步的玉真飞奔而去。 只见玉真正一摇三晃地走到湖畔边上,嘴里还叫着,“花!花!” 湖畔边的确种着很多鲜花,此时正值盛放之季,她虽看不到五彩嫔纷的花海,却能闻到浓郁扑鼻的香气,女乃娘一个没留心,她就跑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玉真笑着向前挪步,即使看不到一丝景物,但她笑容开心得彷佛已经看到春光烂漫的景色,小手笔直在空中抓取着,像是要将春色花香都抓到手上。 突然间,她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倏地跌下池子-- 女乃娘惨叫一声,几乎就要昏倒,周围的宫女太监也吓得冲过来,湖畔一片尖叫之声,人人都以为这多灾多难的小鲍主今日又遭大劫,就是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了。谁想得到冲到湖边的台阶处一看,公主竟安全地躺在湖水近岸处一片硕大的荷叶上。 这个时令还不是荷花盛放之时,从哪里冒出这么大一片的荷叶来? 众人顾不上讶异,忙着七手八脚的将公主抱上岸。“赶快叫御医来看看,说不定公主有内伤。”女乃娘颤巍巍地抢手抱起公主,慌乱地向周围叫着。 “请让一下,让我来看看吧。” 一个少年声音忽然在人群之外响起,众人一怔,都情不自禁地向两边让开。只见一名白衣少年半神俊秀的站在人群之外,看年妃不过八、九岁,却沉稳大气得震慑住所有人。 “是忠王家的小王爷?”有人认出少年来,众人急忙躬身请安。 少年走到玉真面前,用熟练的指法握住小巧的手腕细细地把了会脉,随即微微一笑,“放心吧,她只是睡着了。” “真的吗?”女乃娘对这位小王爷说的话不敢尽信,而原本就在附近的皇后得到消息,也花容失色的跑过来。 “怎么回事?玉真没事吧?”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无恙,您可以放心。”少年对皇后行礼道。 皇后看到他,微微松了口气,“疏桐,原来你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主似是贪恋花香,失足掉到湖里去了,不过……”少年走到湖边,看着湖水中那片突兀的荷叶,眉心微蹙,“公主是吉人天相,似有高人相助。” 皇后没听清楚他的话,一边抱过还在沉睡的小玉真,对女乃娘斥责道:“你是怎么照顾公主的?竟让公主遭遇这么危险的事?” 女乃娘脸色惨白,身子抖若秋风落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负手而立,望着玉真说道:“娘娘也不要责怪女乃娘了,公主承天命降世,身世注定凄苦,这一生中免不了千难万劫,都是天意。” 皇后诧异地看他这个小小人儿竟说出这么沉重的话,莞尔一笑,“疏桐,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难怪在你身上会有那些奇怪的传闻。” “娘娘,公主将来会引发的传闻,只怕比我还要多呢。” 皇后美眸大睁,“怎么说?难道她现在的身世还不够宫里宫外、市井街头议论吗?” 凤疏桐微微摇头,凝望着玉真始终沉睡的可爱面容,“她将是凤朝百年安逸的结束,也是凤朝新史的开端。” 然而,凤疏桐的话并没有让皇后当回事,毕竟他年妃尚小,即使出身来历极特殊,皇后也不可能将个孩子的话当真。 但是,玉真公主身上发生的怪事,却就此后一桩接一桩,让人惊异。 自小到大,玉真因为双眼不便屡遭险情,虽然都不是大状况,但奇怪的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居然都能化险为夷。 比如玉真六岁的时候,有次跟随皇室子女们入学堂读书,学堂中的皇子公主们因为顽皮竟打闹起来,砚台纸笔满天飞,连太傅都管不住。不知是谁扔了一块黑墨,正好砸向玉真的位置,眼看就要喀到她额头了,那块墨却不知怎地中途掉落下来,在地上摔成粉碎。 看到此情景的小皇子公主们都吓得连声说有鬼,唯有玉真坐在原地始终温婉沉静地微笑,彷佛事不关己。 玉真十岁时,凤皇怜惜她整日都待在宫中,于是带她和其他皇子们一起外出打猎,路上一只野狼却冲出包围圈跑向她所在的马车,还咬伤了两名宫女。 可千钧一发之际,野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身体,惨叫一声翻身跌趴在地。 凤皇命侍卫们上前查看,只看到野狼七窍流血,全身却没有一处伤痕。 当玉真十二岁时,一直疼爱她的皇后不幸身染重病,再不能近身照料她,于是她便从皇后的乘风殿中搬出来,住在就近的玉真宫。 而后不久,皇后也去世了,宫中上下于是开始传言,说玉真公主生来带着不祥之兆,不仅克死了亲生爹娘,连将养母般的皇后都克死了。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传言,自此之后凤皇也对玉真日渐疏远,宫中越来越少人到玉真宫中走动,只有忠王府的小王爷凤疏桐偶尔会入宫看望这位名义上的堂妹。 面对这一切清冷疏离和难以抗拒的悲欢离合,玉真一直表现得很淡然。跟随在她身边的人说,公主很像是化外的仙子,不仅美得似不食人间烟火,也从不大悲大喜,她的感情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冰封起来般,没有人能够走进她心里。 除了小王爷凤疏桐来看望她时,偶尔能听到两人从房中传出笑声外,在她独处时,多半都是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美眸“望”着窗外的日升日落、月明月暗,似是有所等待,又似是将一生就此消磨,任其流逝。 早几年凤皇曾想将她许配给某位王孙贵胄,但因为那不利于她的传言,竟没有一人胆敢迎娶这位身世凄迷的倾国美人,她便只好留在宫中年复一年的继续虚度光阴。 转眼间,玉真已到了双十年妃,容颜之美令宫中群芳艳羡嫉妒,可一切孤独如旧。 这一年,凤皇也去世了,太子凤鹏举登基,凤朝历史开启了新的一页,当初凤疏桐在儿时所说的那句话,已没有人再记得。 玉真很喜欢下雪或下雨天,因为这样的天气,凤疏桐多半会来看她。 他们的友谊上溯到孩提时代,当她第一次走进学堂的时候,是他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对她说:“小心地下的石砖,这里有一处翘起来了,容易绊倒。你的座位在第二排右手边第三张桌子,我叫凤疏桐,是忠王的儿子,我就在坐在你后面。” 那天,他们正式认识,此后在学堂上,他一直很照顾她;她听不懂的东西,只要有问,他必然耐心回答;她不会写字,他就拉着她的手在他掌心处画字,一遍一遍,直到她记住了字形。所以时至今日,她之所以能认得字、侍、书、文,大都是他的功劳。 对于她来说,他像是她的一双明目、一副拐杖,而今天下雨了,他会依照惯倒来看她吗? 爆殿门门栓一响,她听到有人走了进来,步履很轻,隐约有环佩声响。 她深深吸了口气道:“是子夜香?我想找这盆花想很久了,传说这花要到子夜才能盛放,盛放之时香气浓郁,可飘一里之外。但……现在不是白天吗?怎么也能闻到香气?” “下了一夜的雨,花香是来自于昨夜盛放的花,我叫人把它采摘下来研磨成粉、做成香囊。这样做,香气自然会有折损,但好在让你闻到了花香,看到你的笑容,我也算知足了。” 玉真怔怔听完对方的一番话,忽然屈膝跪下,“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对方走上前,伸手挽起她的胳膊笑道:“怎么?难道你这里只有涵王能来,我就不能来?” “陛下日理万机,我想--”她未说完,唇上便被一根手指点住。 “嘘,别说话,朕很喜欢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你,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些讨厌的宫女也好、太监也罢,都不能来打扰我们了。朕已经叫他们都在玉真宫殿门外守候,没有旨意谁也不准进来。” 她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月兑离他的桎梏,“陛下若要喝茶,还是要麻烦宫女去准备茶叶和热水……” “不必叫那些笨手笨脚又碍眼的人来,今天是朕来看望你,所以也是朕伺候你,你只要坐着不动就好了。泡茶的功夫,朕是学过的,你记得吗?当年朕还曾经给母后泡过茶呢。” 玉真无语了,只得坐在椅子上,听着屋内他走动来去的声音。 第1章(2) 凤鹏举,凤朝的皇帝,与凤疏桐一样都算是她名义上的堂哥,实无血缘关系,但是面对他亲昵的照顾,她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不自在,老是想远远的逃开。 她知道他对自己有某种企图,这份企图在她十二岁时便已不经意得知,因为她亲耳听到那时身为太子的他向皇后恳求让自己做他的女人却被皇后拒绝了。 那天是暑伏,她躺在花窗下的竹榻上并没有睡着,因此时于凤鹏举的到来和他与皇后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热烈的恳求和皇后生冷的拒绝,也都刺穿了她的耳膜。 她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更何况身为太子他不仅早已有太子妃,连侍妾也有四、五个了,是皇宫中人人口耳相传的多情种子。这样的人,想要与她携手度过一生吗?如果她真的嫁了他,会比现在快乐? 而那个养她、爱她如生母一般的皇后,拒绝儿子的理由却让她心底一沉。 “鹏举,我知道你看中的无非是玉真的美貌,但世间美人如此之多,还不够你追逐玩赏吗?别忘了,玉真身世如此悲苦,我只怕……她真是不祥之人,不能误了你的前途啊。” 那天,她的心是冷的,原来在皇后眼中的她也是不祥之人,她的存在只会为世人带来灾难。“红颜薄命”这四个字,大概是她此生唯一的注解。 上天为何待她如此凉薄?难道她被夺去双亲和双目还不够凄凉?前世她是犯下了几重罪孽,要她今生以薄命来偿? 自那以后,凤鹏举大概是知难而退了,没有再和皇后提及纳娶她的事。她的婚事就在无人问津也无人热心的情况下,被一拖再拖。 二十岁的女人,在凤朝已经很老了,可她不在乎孤独终生,只要自己别再给任何人带来灾难就好。 她猜凤鹏举此时大概就坐在她对面,因为她能感觉到滚烫的茶香在面前缭绕。 自从他登基称帝以来,总是偶尔会到玉真宫来看她。她知道他的意思,但他每示好一次,只会让她内心更厌倦一分。 他虽贵为一国之君,却不是她所爱的人,她不想委屈自己承欢侍君,但又没有好办法可以避开他的纠缠。 这座皇宫现在是属于凤鹏举的一座囚笼,她不过和他众多的女人一样,都是被困在笼中的囚鸟而已。只是那些女人巴不得住下来,而她……越来越像是这宫中的异族,会不会再住下去,有天这里就不会再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玉真,你在想什么?”凤鹏举微笑着开口,“你自小就像个谜,总喜欢远远地坐着,我们谁也走不进你的心里。你不知道我多羡慕那个人……” “嗯?”她不解他口中说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能走进你心里的人,不会是……凤疏桐吧?”凤鹏举盯着她的眼道:“那人身上有太多诡异,虽说是凤族血脉却来历不详。我一直怀疑他的真实身分绝不简单,说不定会是凤朝的敌人。” “怎么会?”她笑着出声,“涵王一心都在思虑凤朝千秋万代如何稳固,绝不可能做任何不利于凤朝的事,陛下多虑了。”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他不悦地皱起眉,“你就不怕朕听了这几句话会不高兴?” 她淡淡一笑,“陛下的话我听不懂。” “真不懂?玉真,朕认为你不是个傻子,朕的心意早已暗示过很多次了。以前碍于先帝和先后,朕不好和你说得太明白,现在--” “陛下,您的心意玉真明白了,但先帝和先后的意思陛下也应该明白。玉真是不祥之人,不想为陛下无端惹祸招灾。”她淡定地微笑着,“我只是这皇宫中的一个过客罢了,先帝先后照顾我的衣食起居,让我不至于孤苦伶仃,是我要感恩一生的事,所以,被他们如此器重的陛下您,也是我该敬而远之的,因为我不想成为凤朝的罪人。” 凤鹏举双眉一凝,还要再说,原本紧闭的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斜风细雨打进来,凤疏桐的声音便在这风雨中穿隙而入。 “陛下,请不要轻视公主的话,为了凤朝,您的确该有所舍弃。” 他怒而回头,“别说得好像你能未卜先知似的,朕不是有旨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朕和玉真公主聊天吗?” “如果只是闲聊,为何不能加臣弟一个?”凤疏桐缓步走进,笑得恣意。 凤鹏举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玉真歪着头问:“这样好吗?你为了我而触怒他,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你放心,我们两人不会起冲突的。”他的目光投向桌上的那个香囊,“这个香囊是他送的?” “嗯,好好的子夜香,就算看不到,我也不想它们为了我粉身碎骨啊。”她叹口气,指尖模索着香囊上的丝线,神色黯然。 “把香囊给我试试。”他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她撤开手,让他拿走了那个香囊。 “一直以来你都说想闻闻子夜香的花香,但这花太过珍稀,整个凤朝也找不到一株。凤鹏举找来的这一朵不知费了他多少金钱和人力,对你也算用心至极。” 他将香囊袋口解开,将里面的香粉全都倒在桌上,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整间寝宫。他又将手掌放在香粉上,一团白雾立刻笼罩其上,而后香粉化身成形,最终变成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娇怯地立于一个花盆内,含苞待放。 他将这盆花递到她的手上,柔声说:“从今以后,你是这朵花的主人了。” 对于这神奇的变化,玉真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诧,自小到大凤疏桐在她面前偶尔展露的异能,早让她明白他绝不是普通人。而手捧着这盆花,她并无特别喜悦。 “我是这朵花的主人?我连自己的主人都做不好,如何能做花的主人?” 他望着她,忽然问:“玉真,你对自己的未来有过憧憬吗?” “未来?”她微笑,“这个词对我来说好像没有意义,二十年来,我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坐在窗边,感受阳光一点点的温暖,知道天亮了;或者感觉到月光的清寒,知道天黑了;听到雨声,知道是下雨了;闻到雪香,知道冬天到了。过去我是这么活的,未来也会是这样,还需要憧憬什么?或者,我该问你,什么是憧憬?” 凤疏桐沉吟良久,“玉真,你不要太轻视自己,也不要妄自菲薄,上天让你降世凤朝,必是有天意的安排。虽然这天意……我并不希望它早点到来。” 玉真嫣然一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好了,别又和我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这场雨下得真好,你闻,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是清香之气,我们干么要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谈这些杀风景的事?这朵子夜香你看要种在哪里?帮我选蚌地方吧。” 望着她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脸,他无奈地苦笑道:“遵命,公主殿下。” 凤鹏举气呼呼地回到凤栖殿,对宫女端来的香茶看都懒得看一眼,挥手喝道:“都退下,朕今日不想办公。让宫外那些候旨的臣子都走吧。” 殿门外人影闪烁,有名女子的声音低柔地响起,“陛下这是在和谁生气呢?” 他抬眼一瞥,只见皇后笑吟吟地捧着果盘站在那里。他与皇后是十年的夫妻,情分算是不浅,不好将火气撒在她身上,只得沉声说:“朕只是心情有点不痛快罢了。” 皇后走进殿内,将果盘放在他手边。“这是今年大氏国刚送来的荔枝,还新鲜得很,礼部的人一收到就先给我送了一盘去,我想这东西我自己一个人吃多没意思,还是与陛下分享最好。这荔枝现在是洗干净了,也切了口子,只要一拨即可食用。” 他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拿起一颗荔枝,却没什么吃的心情。 “燕玫,如果朕想纳玉真入后宫,你有何意见?” 他突然出口的这句话,让皇后脸色一僵。 看出她的神色不对,他笑道:“怎么了?这不是朕第一次和你提及此事,你还有什么好诧异的?” “我……臣妾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将此事当真。当初先帝先后不是都曾否决了这件事,说她是不祥之人吗?所以臣妾还是请陛下慎重考虑吧。” “不过就是一出生死了爹娘的可怜人罢了,怎么能叫不祥?那民间还有多少寻常百姓家也有父母双亡的孤儿,难道个个都是不祥之人?朕现在也死了父母,朕是不是也是不祥之人?”凤鹏举对于皇后的说词很是不满。 皇后咬着朱唇,再说:“陛下问过玉真本人的意思吗?她好歹也是位公主,当年德胜王爷去世后,偌大的家产都由她一人继承。她向来自视很高,如今陛下要她做一位侧妃,她可会心甘情愿?” 凤鹏举斜睨着她,“皇后是否在暗示朕,只有后位才配得上玉真公主啊?” 她花容变色,倒退两步,低下头去,“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这些荔枝,请陛下慢用。” 他负手而立,望着皇后的背影,朗声道:“皇后,不要怪朕说话太重,朕只是想让你知道,朕想娶玉真,已不是一两日的突发奇想。以前有先帝阻拦,朕不得如愿,如今……谁休想再成为这件事的绊脚石,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朕的决心。” 皇后微微侧过身,屈膝说:“那臣妾就提前恭喜陛下,终要赢得美人归了。” 凤鹏举此时才露出一丝微笑,望着窗外的细雨如丝,轻声自语道:“该为她订做一顶漂亮的凤冠了,她那样绝世的美貌若配上细密的珠帘肯定是绝配,就如朕与她……也是绝配。” 第2章(1) 今天阳光很好,玉真坐在宫院中吩咐宫女,给墙角处的那一片紫罗浇水,给树荫下的羞日菊松土。 “昨天下过雨,所以花根的水分是充足的,但今天阳光这么强,只怕花叶要晒蔫了,只在花叶和花瓣上少少的浇点水就好了。不要浇太多,否则会把花浇死的。羞日菊要到秋天才会开花,现在只要保持根部的湿润即可,多让它呼吸地面上的气息。”她仰着脸朝四周认真倾听,“刚才好像听到黄莺叫了,你们听到了吗?” “像是有,大概在北面的树上吧。”宫女们也抬头寻找。“公主要是喜欢,可以向后宫总管要一只来养。” “我不喜欢养在笼中的鸟儿,叫出的声音也是嘶哑的,一点灵气都没有。”她伸出手,学着啾啾地叫两声,突然有只金黄色的小鸟凌空振翅,飞过宫墙上方。 爆女们惊喜地指着天空叫道:“公主,真的有只黄莺在天上飞啊!” 那只鸟儿不仅在天上飞,更顺着玉真的叫声从空中落下,飞到她的手指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眨巴眨巴望着她。 “真是解人心语的一只鸟儿。”玉真模索着,伸出另一只手触碰鸟儿的羽毛,那毛茸茸热呼呼的感觉让她不禁笑了,“这东西真有趣,像是懂我的意思,见人都不怕,还让我模。” “那是因为公主美得像仙子,所以连鸟儿都忍不住爱您呢。”宫女忍不住赞美道。察觉宫殿门处有人影进入,她侧目去看,惊得急忙跪下,“参见皇后娘娘。” “行了,都退下,本宫有话要和你们主子单独谈。”皇后仪态大方、雍容美艳,却掩不住那一脸的清冷。 玉真也有些讶异,偏着头问:“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说的?” 皇后踱步到她面前,审视了她片刻,开口道:“你真的不知道吗?陛下一直称赞你冰雪聪明,我的来意你怎会不知?” 她眉心微蹙,“是和陛下有关?” “当然是和陛下有关,否则本宫会来找你吗?你该不会在和本宫装傻吧?” 皇后一想到凤皇对她志在必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玉真有什么好?除了长得美以外,又瞎又呆,才学也算不上出色,一天到晚除了傻傻关在自己的宫殿里听日听月听星星,还能做什么?陛边难道还会缺美人儿吗? “陛下今日正式和我提出要纳你为妃,本宫虽然不愿驳陛下的面子,但好歹本宫也是后宫之首,按理要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你好歹是先帝册封的公主,更是德胜王爷家唯一的千金,若是陛下之意你能接受,就算是亲上加亲--” “玉真若是不接受呢?”她平静地打断她的话,“是不是就算抗旨了?要被斩首的那种?” 皇后凤眉一挑,“那你会抗旨吗?” 玉真深吸口气,将手掌中的那只黄莺托起,“皇后娘娘能不能替我看一眼,这只鸟儿是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美呢?” 瞥了眼黄莺,皇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并不在意皇后的沉默,微笑着说:“这只黄莺应该很美,可它之所以美,是因为生活在无构无束的天地中,如果我把它圈养起来,那它就不会再拥有这么光得健康的羽毛和双翅。鸟儿,就该飞在高空中,鱼儿,就该在水中悠游……” “这么说来,花朵就该长在山野间,你把它们种在宫墙下,岂不是也委屈了它们?”皇后听懂了一些,禁不住冷嘲热讽。 “说的对哦。”玉真笑了笑,“我种的这些花,其实是不能用来看的,最多就是在花开时闻一闻花香,说起来,我还真是委屈了它们。它们存在的意义无非就是取悦我而已,就像这宫中的妃嫔们,无非是为了取悦陛下……但花是不能说话的,所以它们没得选择,只能被我选择,而我是活生生的人,我可以说话,可以思考,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出选择。” 皇后盯着她笑,“那你说了这半天,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她一扬手,那只黄莺扑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却只是在半空中盘旋,久久不愿离去似的。 “那只鸟儿还在?”玉真听到翅胯拍打的声音,惊讶地问:“难道它也和寻常人一样,贪恋这里的锦衣玉食吗?” 皇后冷笑一声,“明白了,你是觉得住在这宫中的人都是贪恋锦衣玉食、爱慕虚荣的小人吧?想来你玉真公主是不屑与我们这等人为伍的。可你别忘了,你从小的环境也是在锦衣华服中堆砌出来的,离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有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吗? “你连男人都不屑于取说,可是我们的能力却能为自己在宫廷中挣得一席之地……玉真公主,你命好,可不代表你一生一世都会命这么好。” 皇后丢下话离去了,玉真不由自主皱紧了柳眉,“我命好?这句话听来……真像是讽刺。” 今年的夏天雨水似乎特别多,听到凤疏桐小声和宫女说话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时,玉真出声问:“为什么你总喜欢在下雨天来我这里?这个问题我问了你好久,你都没告诉过我答案。” “因为细雨时节人的心思最容易纷乱,各种萧瑟愁绪都会忍不住翻涌起来,你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事太沉重,让人不得不为你担心。听说昨天皇后来找你麻烦了,是为了陛下想娶你的事情?” 她苦笑道:“怎么这些事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去了?是不是现在宫廷中,我是人人口中谈论的话题了?” “被人谈论也没什么,我们谁不是别人的话题?我只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愿意嫁给陛下吗?” 玉真沉吟了,“你的意思呢?” “我?我不是你的父母,没什么权力为你拿主意,我只是一直很关心你,不想你做勉强自己的事。陛下那个人不见得适合做你的丈夫,但他是一国之君,也的确不好驳他的面子。你若能高高兴兴地下嫁,我自然会替你开心!若是不肯,我就替你去说说看,看是否能劝他收回旨意。” 她微微一笑,“真好,还有个你这样怜惜我。有时我常在想,我的亲娘为了生我而丢掉性命,我的父亲为了恨我而丢掉性命,我的存在说不定真是个错误,所以注定不该得到任何人的疼爱,而先帝先后对我好,我诚惶诚恐又感激涕零,不过在我十岁时,有次无意间听到了他们谈话,才知道自己被收养是场骗局。 “先帝在位对,国库空虚,别说繁荣国家,就是普通的服灾扶危也很难办到。我父亲之所以战死沙场,一半是因为他自己一心求死,一半其实是因为军饷不能发出,下面发生了兵变。我父亲去世后,德胜王府的所有财产便被先帝以“清算后随玉真入宫”为名,全部充入国库了,所以……我根本是个无父无母、无财无势,完全靠寄人篱下、乞怜他人才能活下去的孤儿而已。 “这样的我被新皇看中,要册封为妃,是不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呢?若我懂得取悦男人,即使是个瞎子,也可在后宫中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只要荣宠加身,我便能活得比任何人更趾高气扬……你说,我的人生之路是不是就该这样走?” 凤疏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这是他认识玉真以来,她第一次一口气吐露这么多心声。 但听完之后,他并没有担心或忧虑,因为明白她肯定已把事情想清楚了,才会如此感慨。 “人人都以为玉真公主是个柔顺的傻子、瞎子,但我也有自己的骨气,我寄人篱下固然是迫不得已,可我也想要选择自己想嫁的人,而不是任人当作手边的盆景摆弄。”说这话时她的神情从未像现在这般坚毅,脸颇也如秋花点水般熠熠生辉,纵然是天生目盲,却有双看似能洞察一切的美丽黑眸,深邃如夜。 凤疏桐见她已做出决定,便笑道:“既然如此,或者我去和陛下谈谈,就说你已心许于我,让他不要横刀夺爱。” 玉真巧笑嫣然地戏蟾道:“真会说笑。你骗了他之后又怎样呢?难道真要大张旗鼓地娶我吗?你不是常说你命不属于自己,就是早早为凤朝牺牲都有可能,我可不想为了你守寡。” 他也笑了,“可我若是不帮你,你自己能说得动他吗?” “他总不至于强人所难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他刚登基,应该不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小女子闹得满城风雨。” 他的想法却不如她乐观,“男人如果对一个女人下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只怕是多少匹马都拉不开。你自己也不要太勉强,如果处理不来就交给我力?我就是再无能,起码还能将你藏起来,让他找不到。” 她忍不住笑倒在他怀里,“你今天真是太爱说笑话了,难道你要把我这么个大活人藏到深山老林中去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我变成那边那只鸟儿的样子,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走了。” “鸟儿?”凤疏桐抬眼去看,见一只黄色的鸟儿正飞出他的视线,落进了密密的树林中。他心中一动,忽然说道:“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玉真不知他是看到什么,还是忘了什么事,只觉得他突然松开手,紧接着他的衣服就从她指尖月兑离,殿内一下子又变得清静了。 “总是这样,匆匆来又匆匆走的……”她有些遗憾的慨叹。 不料,耳边却响起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就这么舍不得他走?你喜欢他喜欢到不惜抗旨的地步了?” 她心一突,循声转过脸颇,“陛下……” 她听得出来他口气不善,知道皇后回去必然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什么,于是思付着该怎样措词才好既拒绝他、又不伤了他身为凤皇的面子。 “不用想怎么和朕解释了。朕知道,自小你和涵王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对涵王只怕早有少女怀春之心了吧?”凤鹏举听到皇后说玉真执意不肯嫁他,还对后妃之位不屑一顾,就又是羞恼又是生气。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女人想要的他都能给她,甚至能给的更多。 他唯一的忌伟就是凤疏桐,却没想到今天一来,就看到她依偎在那男人的怀中巧笑倩兮,这是他从未在与她独处时见过的一面。 “玉真,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对,我曾送过你一串珍珠项链,还亲手把它戴到你的脖子上。那时候我和你说,皇后虽然不在,可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我的话,你以为是在说笑吗?” “陛下是个重情义的人,玉真心中很是感激,若非有陛下照应,玉真在宫中也不会过着现在这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但是,报恩的方法千百种,玉真不见得非要以献身为唯一的途径吧?陛下是个多情人,这宫中的后妃还不够您广种情丝吗?” “你这话是在嘲笑朕滥情,还是怕日后自己不能被专宠,而刻意威胁朕?”他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问。 腕上传来禁锢的疼痛,她微微皱眉,“看来皇后并没有准确理解我的意思,自然也没有好好地转达圣听。我对陛下只有感恩,却并不想委身,后宫群芳争艳,我这朵未开已谢的残花,陛下就请让我自生自灭吧。若是后宫之内因此无我容身之地,陛下可让我出宫,我想当年我父亲在京中多少会留下一些产业,最不济也该有个小院……” 第2章(2) “住口!听你这番诡辩!什么未开已谢的残花?这话是用来形容清白姑娘的吗?还是你不愿委身给联,是因为你已委身给别人了?” 凤鹏举越听越怒。他生平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一个瞎眼的公主竟三番两次拒绝他?想起她和凤疏桐刚才的亲密和平日里那暖昧的情意,他更加妒火中烧,将她一把抱起。“今日朕先验身,若你还清白,这里就算是朕与你圆房之地,他日会再给你一个风光的仪式。若你已不清白。朕就让你如愿,和你的情郎到宫外去双宿双栖!” 玉真花容愀变,没想到凤鹏举竟然要用蛮力,她急忙挣扎,“陛下,您好歹是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如此用强?不怕传扬出去成为宫廷丑闻吗?” “朕后宫之事,只要最终名正言顺了,就都不算丑闻!”凤鹏举强将她禁锢在怀,胡乱在殿中找到一处竹榻便将她压在上面,沉重的宫裙对他来说早不算什么,即使她的双手挣扎着让他不便畅快行事,他还是能轻易将手探入她衣内,准确地解开每一道束缚,找到他最渴望的温软。 “陛下,别逼我去死!”玉真紧咬唇辫,拚死抵抗,嘴唇上的疼痛和血丝的腥味都比不上她此刻的心惊胆战和羞愤。她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里,也不想成为别人一时用来泄欲的玩偶。 “就那么不想让联碰你?嗯?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到了晚上求联域她们,不惜把自己当作荡妇婬娃,只为换得联一夜垂青。你今日若是顺从了朕,说不定地位会远高于她们之上,甚至有一天,有可能会在所有后宫女人之上。朕要你的心已将近十年,就连皇后都没让朕这么疯狂过,你这个蠢女人为何不把握机会?”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陛下!”她也疯了,恰巧一脚瑞在他的小肮上,他疼得暂时松开手,而她翻滚下榻,却因过于惊慌失措跌倒在地上。 逃吗?她可以逃到哪里去?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力量有限,更何况这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她早已没有生路。 原来老天给她的绝路不只父母双亡、双目失明这么简单,过去与世无争二十年的代价,竟是为了今日受辱所埋下的伏笔……上天,你够狠! 她四下抓着自己散落的衣服,狼狈的、琅跄着想爬向房门口。她依稀记得竹榻的对面就是殿门,偏偏平日走十几步就到的殿门口,今日因为衣服的牵绊令她连滚带爬都爬不到。 正此时,那只小小的黄莺忽然叫了一声,从窗外飞入落在两人之间,睁大乌黑溜圆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凤皇。 凤鹏举负痛坐起身,怒道:“哪儿来的鸟?连你都要和朕作对吗?”可笑,他生平阅人无数,不论是做太子还是做凤皇都没被谁这样盯看过,此刻竟会被一只鸟儿瞪得浑身不舒服,像有把冰冷阴狠的刀插进心里。 他捡起玉真散在地上的裙摆用力一兜,想将它兜住,可那黄莺动作极为迅捷,俐地一下就又飞起来,让他扑了个空。 “好,一只翎毛畜生而已,随它去!” 他冷笑一声,伸手抓住玉真的裙摆用力往回一拖,她整个人就被他拉了回来。 “你今日都有刺王杀驾的嫌疑了,想就这么走吗?” “陛下想要的是个顺从的美人,不是个死了的尸体吧?”玉真的头发散乱了大半,唇辫也流着血,但嘴角居然还挂着笑。“陛下不要因为自己是皇帝,就觉得你无所不能,我不从的事情,任何人都勉强不得。反正我这二十年的生命已经是个笑话,今日就让这笑话再添个可笑的结局好了。” 她算准了方位,说到最后一字时奋力向侧面挺身撞过去,那里有一张楠木桌,桌脚坚硬无比,只要碰到要害便必死无疑—— 事情来得突然,凤鹏举也惊了,伸手要抓她竟抓了个空。 此时,那只半空中振翅排彻的黄莺忽然将双翅用力一挥,鼓动出的风力将玉真的身体吹向半空中,紧接着,它在凤鹏举还惊诧于眼前奇异景象的时候猛地收翅铸冲,化作一团浓浓的黑烟一下子冲进了他体内。 下一刻,“凤鹏举”身子一晃,双臂伸出将从空中落下的玉真牢牢抱在怀中。 此时玉真已陷入神志不清的昏迷状态,而他脸色苍白地跪坐在地上,好一会才起身将她缓缓放回到竹榻上。 他出神地望着她嘴角的血痕,伸手为她擦拭千净。指尖顺着她的发际慢慢游走着,划过了她的唇角、眉眼、鼻梢,目光专泣中隐藏热情和贪婪,好似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她。 “终于,再见面了……”他长呼一口气,露出一抹深深的笑痕,右手在她额前抹过,柔声说:“放心吧,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害你。因为,你有我。”从他掌中释放出的白色光芒笼罩在她巴掌大的脸上,她眉心的纠结舒展开来,睡容渐如浮云般沉静。 他翻身坐倒在地上,静默着喘息了好一阵后,这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人的手真是比翅膀好用多了。”他将手举在空中,十指一一弯动,像看什么稀奇宝贝似的。 他身上这件已经皱折的龙袍手感光滑、刺绣精细,应该是价值连城吧?可惜,再贵的衣服穿在内心邪恶的畜生身上,还不如让一只真正的妖兽来穿它。 “凤皇……”他望着身上夺目刺眼的金黄,不禁冷笑道:“你若是不服,就去和阎王爷哭诉吧,但就算是阎君,也休想管我的事情。” 玉真醒来的时侯,心想外面可能已经天黑了,因为宫中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而她模模身下,还是那张竹榻,却已没有平日的温度。到底,她还是没有死成吗? 记忆的最后,是她拚死撞向桌脚,可怎么没有半丝疼痛的感觉就立刻睡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伸手模着自己的衣物,比起昏睡前穿得还要整齐,谁帮她整理过衣服了?她和凤鹏举之间到底有没有…… 咚咚咚,有人敲了殿门,是她近身宫女小禅。 “公主殿下,睡醒了吗?奴婢给您送了点心过来。” “进来吧。”她扶着榻沿坐起来,听着小禅走连殿内放下托盘,退疑地问道:“我一直在睡觉?” “是,陛下过来看您后不久,说您有些困倦自己睡下,叫奴婢们不要打扰您。奴婢之后进来看过您两次,您始终在睡,便不敢叫醒您。” “现在是什么时辰?” “戍时三刻了。” 她几乎睡了一整天?那衣服也是凤鹏举给她穿的咯?听小禅的口气,似是对他们两人发生的事全然不知情。 这表明什么呢?他放弃强占她了?那他是不是也放弃纳她为妃的事了?不过他原本那样疯狂,不顾一切地和她纠缠,怎么会突然中途罢手? “涵王回来过吗?”她想起更早前凤疏桐匆匆离去,似是有要事要办,要是当时他没走,凤鹏举不会公然对她用强。而他原本说去去就回,难道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 “涵王?奴婢都不知道他几时走的,也没有见他回来过。” 小禅的说法更让她疑惑了。没有见过他走,说明他走时没走正门,甚至,一没有按“常理”离开。 沉思了很久后,她双脚落地,站了起来,“除了点心,有热茶吗?”她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现在又渴又饿。 “有、有,刚刚烧了一铜壶的热水,公主要喝什么茶?奴婢这就去彻来。” “上次涵王送来的那个十日香,味道就还好。”她模着桌子,从盘中拣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这是她最喜欢的红豆酥拼,今日吃到口中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近日烦忧压在她心头,像座掇不动的大山,这皇宫本就如囚笼,如今更没有喘息的机会。 今天凤鹏举虽然退却了,但难保日后他下会再度用强,而且他身为皇帝,一旦公然下旨册封她,她的确无力反抗。 是不是该想个办法出宫呢?无奈她一个瞎子,出宫的路都要凭人指点,哪有那么容易逃月兑? 求助涵王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可她实在不想拖他进这淌浑水中,万一凤鹏举因此与他翻脸,她岂不是将他也害了? 她该怎么办? 第3章(1) 深夜,皇后燕玫亲自端着一份热汤走进凤栖殿,殿内凤鹏举一人独自坐在龙椅上,身上的龙袍是黑色丝绸,上头有金红色的长龙环身攀烧,在烛火掩映下,那条龙栩栩如生,一双龙目也烟炯有神。 “陛下不是向来不喜欢黑色?怎么换了这件?”皇后笑吟吟地将热汤放在他面前,“这是臣妾亲自到御膳房看着他们为您做的夜宵,银耳红枣汤也是陛下平日最爱喝的,上次您说冰糖放得多了点,今日臣妾监管着,只放了两颗,陛下尝尝味道如何?” 凤鹏举微微睁开眼,眼帘后寒厉的光芒让皇后一惊,双手差点碰翻了汤碗。 “陛下,您、您这是……” 他看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皇后脸色微变,吸嘴道:“陛下难道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嗯?”他皱起眉。 “今日是初十啊。每月逢十,陛下不是都不去别的宫,说好了让臣妾来服侍您的吗?”皇后脸颇微红,转到桌案之后,一手轻轻揉着他的肩窝。 这是两人亲密对常做的动作,每次她这样做,都会让他情潮涌动。 但今天……她的手按下去,他竟全无反应? 凤鹏举的声音似碎了冰,“我叫你出去。” “陛下您……今夜是怎么了?累了吗?臣妾先服侍您上龙床休息好了。或者,先喝了这碗热汤暖暖胃……” 他一把抓住她的腕骨,指上只用了两分力,就将她捏得几乎要惨叫出来。 “陛下,疼啊!臣妾的手腕要断了!” “你若是再来烦我,你的手腕有天肯定要断。”他五指一松,重新闭上眼,连再说一遥“出去”都懒得说了。 皇后花容变色,颤抖着嘴唇倒退几步,“陛下今日对臣妾如此冷淡绝情,难道是因为……因为玉真那件事,臣妾没有给您办好吗?” 他眼皮张开,冷冽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玉真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若是让我知道你去找她的麻烦,我绝不饶你。” “陛下?”皇后不敢置信地看了他片刻,捂着脸抽抽噎噎地跑出去了。 凤鹏举重新看着桌上那碗热汤,皱眉瞅了很久,慢悠悠地伸出手,捏住碗口将汤碗端到鼻前闻了闻,鄙夷地哼了一声,“一点血腥味都没有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如同回应他这白话一样,夜风中陡然袭来尖锐的一片薄冰,槛地划破他握着汤碗的手背。他手背上瞬间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滴连汤中。 他的眉尾扬了起来,似笑非笑地说:“我还以为凤陵君的后人多有本事,用了这么久时间才找到我?” 一个身形蓦然似化开的烟雾出现在他面前,凤疏桐一脸凝重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何方妖孽居然敢侵占凤皇的肉身?你知不知道这是罪犯天条的?” 他微笑回应,“天条?天条管天不管我,你连我都不认得,又为何敢在我的管辖之地对我的奴才们大肆敛财勒索?” 凤疏桐瞳仁紧缩,袖口一抖,一支碧绿的长箫落在他手中,“你是妖王?” 今日他在玉真的宫殿里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迫力,一时没有查到那股力量的来源,只看到一只奇怪的黄莺飞走。他追踪黄莺而去,追了半天才发现那不过是个分身幻影,如此强大的妖术,居然连他都骗过了。 他已猜到对手必是从未过见的厉害,却还是不愿相信真的是妖王亲自出手,更不愿眼前之事的发生,成了凤朝乾坤颠倒的开端。 他将碧箫抬起,点着妖王的胸口沉声道:“不论你为何要对凤朝下手,但请你从凤鹏举的体内出来,他虽是凤朝一国之君,可并不会妖术,这一战应是我与你对打。” 妖王无声地笑了,“我为何要从他体内出来?他是凤皇,是凤朝中阳气最盛的肉身,我在他体内修行,得到的功力非吸食常人精血可比。更何况,你以为我走了他就没事吗?实话告诉你,他的肉身虽活着,但元神已被我打得飞散,再也找不回来了,要我出来,你想让凤朝一;倾国吗?” “纵使凤朝亡国,我也不能让你这妖王坐镇朝内,颠倒乾坤!”凤疏桐一箫刺出,原本圆润的玉箫忽然变成莹绿的长剑,直逼到妖王面前。 他安然稳坐,并未躲进,黑色的龙袍却如被劲风鼓起,在身前形成一个无法攻破的结界。 “你别做傻事了,想想我这肉身可是凤鹏举的,你忍心将他打成尘埃吗?”妖王笑道:“而且你这身子也不如你先祖结实,我若是出了全力,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凤疏桐,不如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绿光消散,凤疏桐收回长箫盯着他,“交易?我与你能有什么交易?” “你不是最喜欢和小妖们做交易吗?我这里的买卖更划算。只要你愿意与我联手共同抗敌,我可以扶植你坐在这里,如何?”他用手拍了拍自己身下的龙椅。 凤疏桐嘴角上扬,“有意思,听你说话是个极度自负自大的人,可身为妖王,你会怕谁呢?竟还要联合我与你一起抗敌?你的敌人是谁?” “这件事你暂时不必知道,你只要回答是否同意与我联手?” 他哼道:“绝无可能。” “你不必急着立刻给我答复,我给你三个月期限,三个月内随对等你回履。我想你是个识时务者,不至于太死心眼才对。” “三个月?”凤疏桐一惊,“难道你要一直以凤鹏举的身分占据这个皇位?” “有何不可呢?”妖王微笑,“除了我,你一时间还能找到谁更适合坐这个皇位?眼下你是打不过我的,但若公开说凤皇被妖魔附身,满朝上下谁会信你?只会为凤朝增加动荡而已。你这么忠君爱国的一个人,想来也不会让凤朝因此陷入大麻烦之中吧?” 凤疏桐握紧箫身,飞快做出一个判断,也由此做出了决定-- “好,凤皇之位暂时由你,但如果让我知道你做出不容于世、令人发指的“妖孽之事”,纵使我力不能敌,也会拚得一死和你玉石俱焚。我凤疏桐说到做到,希望你这个妖王也能好自为之。” 他走出凤栖殿,守在宫门外的侍从太监和宫女们都吓了一跳,因为谁也没看到他是几时进去的。 妖王听着他们慌乱地向凤疏桐请安问好,忍不住笑了。人的世界总是有太多无用的规矩,难道规矩定得多了,人就能变得聪明些吗?他看不然,倒像是变得更傻了。 凤疏桐这个人,他能够揽为已用是最好,若不能,则就要铲除,因为对方绝对会是最危险的敌人。只是如何铲除一个半妖半仙的人,他还需要思量一下。 至于眼下,他要利用这三个月尽全力守护好那个人,那个让他之所以成为妖王、化身为现在凤皇的唯一理由--玉真。 玉真的寝宫忽然清静了好一阵,凤疏桐、皇后、凤鹏举嘟没有来找过她,日子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样子。 饼了些日子,内宫总管来传话,说是凤朝一年一度的女儿节就要到了一每年这个时候,宫里都会张灯结彩,而没有出嫁的姑娘自宫女上至公主们,都会盛装打扮。已经出嫁的女人如妃嫔皇后,亦要穿得极尽华丽,赴宫里内湖去游赏夜景。 那时宫中会桂出彩灯环晓内期一圈,各式各样的灯笼和炫目的灯火总会把内期照得五彩斑斓,如暗夜中一块巨大的琉璃般夺目。 当然,这些玉真都是看不见的,但每年她也会到湖边去,听着四周人声鼎沸,感受一下尘世的喧嚣,也是件有趣的事。 “公主,那天您要穿哪件衣服呢?” 每日的衣物发饰,她因为自己无法挑选,其实都是由宫女小禅代为作主,而小禅每天还是会倒询一次她的意见。她想了想,说道:“穿什么颜色的,在黑夜里看起来不会太扎眼?” 小禅一愣,“那……应该是黑色吧,可是黑色太不吉利了。公主若想穿得不引人注目,您还有件新做的紫衣裙,颜色也不出挑,应该合适。” “就穿那件紫色的吧。”反正她不知紫色是什么颜色,穿什么自己也看不见,只是想在女儿节不要再被人留意到。 凤鹏举要纳她为妃这件事,在宫中应该已有不少人听说了,虽然这件事暂对又没了音信,她想自己依然会是众人的焦点。 因为目盲,地自小听力很敏锐,即使距离十几步远,别人谈论她的那些话里少有七八成她都能听得清楚。 因此,她宁可离众人都远远的,不让人看到自己。 “公主,皇后娘娘今天差人选来了一些水果和莲蓬,都很新鲜,您要不要尝一点?” “皇后送东西来?”她疑问。 在世人眼中,凤朝皇后是个识大体、懂人情世故又温婉贤散的后宫女主,平日也算对她有照顾,只是自从上次为了凤皇要纳她为妃,两人唇枪舌剑几句后,皇后对她也该是像对情敌一样了。这么多日的冷淡后忽然又来送东西,是想传达什么意思? “那……替我找株开得好的花,装在花盆里回送给皇后。”她对皇后没有好感也没有厌恶,不想和任何人为敌,只好和皇后保持表面的发好。 其实,她大可不去参加女儿节,这样就免去成为众人焦点的可能性,但是……“女儿节”这词听来多么动人,会有多少姑娘在这天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呢?湖边的景色又是多么美,每年她都能听到无数的赞美和惊叹…… 她虽然看不见,但很享受于去听取,美丽的声音和言词在她心里都是有颜色的,旁人看不到的颜色。 因为别人都是用眼睛去分辨色彩,只有她,是听。 女儿节很快就到了,被众妃嫔如旧簇拥的皇后燕玫,今日心侍却有些萧瑟,因为这一个月来,凤皇对她始终冷淡,无论她怎么示好,他都不假辞色。 以前的凤皇不会这样的,不管他是迷上了哪个女人还是宠幸哪个妃子,都不会对她这个皇后有何冷落。她嫁给他已经快十年,十年的夫妻情分就算不是爱,也是情,是如手足般不能轻易斩断的。 凤皇向来夸赞她是个贤内助、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为何会突然在一夜间变了脸? 是因为玉真吗?一切似乎都是从玉真要被纳娶之后改变的,可是这一个月里,他不是没有再提这件事了?或许是他在玉真那里碰了打子,才一直生闷气? “有谁看见玉真公主了吗?”她环顾四周问道。 “好像看她一个人坐在湖那边。娘娘知道的,公主一向不合群。”素妃用手一指远处,那里灯火最暗,连有没有人影都看不清楚。 “陛下还没有来吧?”她今天一整日都还没有看到他。 内宫总管一直站在她身后,此时躬身笑道:“陛下今天在见从大氏国来的使节,好像就国境问题又有摩擦,六宫都有大人被召进宫中商议此事了,陛下大概要晚点才能过来。” 皇后松了口气,他总算不是和玉真在一起。 第3章(2) 玉真独自一人坐在湖边,这块大青石她再熟悉不过。从她的玉真宫走到这里直走二百一十三步、向东转一百七十九步,再迈过两个台阶伸手一模,就可以模到它。 每年夏天,这里是皇宫最阴凉的地方,前面不远处有个假山,恰好能将她的身形遮挡得密密实实,不是特意来找她的人根本不会立刻发现她,而那些从这里飘过的人声,她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吧?前一阵陛下忽然要娶玉真公主。” 不知是哪位宫女还是臣子家眷路过,她果然又成了人们口中的话题。 “你说尸前一阵日,是说陛下现在改变心意了?” “不清楚,但都这么久了迟退没下旨,应该是没了吧。是不是误传?陛下能看上那女人什么?” “美貌啊,除了美貌她现在还有什么?德胜王爷死了那么久,王爷家的亲戚没有一个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王爷府的钱财说是随她一起入了宫,谁知是不是入了国库?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敢和陛下素要吗?要的话,陛下会给吗?” 说的好,原来旁人早将她的悲惨境遇分析得如此透彻,而这些事,她却是十岁之后才知晓,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玉真微微一笑,弯下腰模到一块小石子,顺手丢在旁边的湖里。她听说如果会丢,石头可以在水面上连跳几下后才沉底。她很好奇,这是一种法术吗? 她曾请凤疏桐为她演示过,不知他是不是用了法术,但她的确清晰地听到一连七声石子撞击水面的声响,自此后她便对这项“技艺”崇拜得不得了,可惜自己偷练过几次,却怎么也练不成这个本事。 “看得见就好了……好歹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才不会将石头一下子丢到水底。”她自己找乐子,口中还念念有词。 蓦然间,湖水突然有涟漪波动的声响,起初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后又侧耳倾听,竟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颗小石子也能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还在纳闷,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像是被什么从湖底炸开,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扑向了湖边的她。 听到声音看向这边的人,都吓得大叫起来,但人人又都被惊得呆住,既不解水柱从何而起,也不知道该如何救人。 无数水珠扑溅到玉真脸上,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必然出了大事。 那巨大的水声似是有条龙在咆哮般冲向她,也许在下一刻,她就要被吞噬掉了…… 而与这巨大的浪声相反,她无声无息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转瞬间就远远月兑离了湖边。 “怎么回事?”她茫然地问道。 “站着别动。” 身后人一开口便让她愣住。是凤鹏举? 凤皇挡在她身前,目视前方巨大的水龙,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曲起中指用力一弹。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冲破水柱的上方,原本势不可挡的水龙就像被打中七寸的蛇忽然萎靡下去,哗啦啦一片水声之后,湖面只剩泛起的层层涟漪,又恢复了平静。 “受伤没有?”他回头拉住她的手碗上下捡视。还好,没有受伤。 “陛下?”玉真皱着眉。这声音虽然是凤鹏举的,但总觉得又不是他。凤鹏举说话的语气更柔和些,而眼前这人的语气强硬冰冷,让她听得心中微颤。 “我送你回去。”他拉着她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她一下子没跟上,绊到一小块石头,轻呼一声就跌倒在石头上。膝上传来了剧痛,应该是撞到石头了。 他转过身,看到她皱眉在揉自己的膝盖,双手一抄便将她抱了起来。 “陛下?”玉真再度惊呼。先前在自己寝宫被他强暴未遂,已足够让她对他心惊胆战,现在他又公然在众人面前抱起她,岂不是在向所有人貂示两人暖昧不清的关系? “你不用怕我。”他的声音随着身形震动,是凤鹏举从未有过的沉稳和霸气,“我不是来伤害你的,只是要保护你。” 玉真一愣。以她对凤鹏举的认识,这不是他说的话,也不该是他会说出的话。 她急忙模向他胸口的矜扣,那里有包金的盘扣,若是王爷,就是七片花辫声若是凤皇,则是九片花辫。 她逐一模素过去,心中一片一片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是的,是九片花辫,的确是凤鹏举无疑,可是此刻她心中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烈厌恶,似是他的气息……虽让她陌生,却不恐惧? 凤鹏举将她抱回玉真宫,守在寝宫里的宫女小禅吓了一跳,“陛下,公主怎么了?不是说好一个时辰后由奴婢去接您吗?”她这话前半句是问凤皇,后半句是在问公主。 玉真答道:“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去弄点冰块来。”凤鹏举借口轰走了小禅,然后将玉真放在内室的床上,把她受伤的那条腿轻轻抬起,“我可以让你很快好起来,但是不想吓到你,所以还是按你们常用的治疗方法吧。” 他的话似是而非,让人听不大明白。她忍着疼问:“不常用的治疗方法是什么样的?” 他哼了一声,“你那位好友不是常演示给你看?” “好友?”她歪着头想了下,“你是指涵王?” “嗯。” 奇怪,以前提起凤疏桐,他的口气总是嫉妒得像要冒火,但现在除了清冷,他更像是感到不屑? “涵王……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异能而特别炫耀,只是偶尔逗我开心罢了。”她小心解释,怕他会像上次那样生怒而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 他却显得兴味素然,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的事我没兴趣,你也不必在我面前为了他而战战兢兢。你们两个上辈子没缘分,这辈子也不可能。” 咦?现在的他倒是比以前好相处多了呢。玉真不禁出神地想:是不是凤鹏举现在连对娶她都不感兴趣了? 膝部忽然一冷,一股冰冷的感觉带着湿润的水气盖在伤口上,又麻又疼又钻心的寒。她忍不住叫道:“你在我膝上放了什么?” “冰块,帮你止疼消种的。这宫里总该有药可以一起配来用吧?”他看向端来冰块的小禅。 她以为凤皇是在质问,吓得急忙屈膝跪倒,“是,是奴婢愚笨,这就去太医院找药。” 小禅离开了,偌大的殿宇中又剩下他们两人,想起不知几时自己的一条腿一直伸在他面前,玉真有点不安地将腿收回来一点。 “这点小伤我自己在宫里就能处理,陛下日理万机,还是先去忙您的事吧。皇后娘娘那边一定等急了,每年女儿节都要由凤皇亲自点燃万福女儿灯的,陛下难道忘记了?” 他望着她那张小巧精致的脸,默不作声。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不,其实看了更久。 她的神情通常少有波动,可一旦有侍绪显露,或者娇憨、或着忧郁、或者愤怒,都让他看得有趣。 以前……她也是这样的,平日里总是笑咪咪,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可若是真想笑,就会笑个不停,只差没笑到地上打滚,生气的时候,似是要将天都捅出个窟窿,哭的时候,眼泪只在眼眶打转,咬着唇不让泪水掉出来一滴…… 她的种种样子他都记得,即使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他依然会记得。 “陛下……还在吧?”她等了很久,听不到一点声响。他是走了还是没走? “嗯。”他将冰块拿开,可她光果洁白的腿上那块癣青他看得实在太碍眼,忍不住伸出手盖在癣青之上。 他掌心透出红光,温润的热度让她不由得再次出声,“陛下在用烛台烤我的膝吗?”刚才还是冰块,现在又来了热敷,满屋中除了烛台,她想不出他还能用什么东西发热。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却同对感到膝上的疼痛慢慢减轻,那温暖的力量好像自膝盖骨头缝钻了进去,再从里面漫开来,化去了她所有的痛感。 当那股温唆渐渐散去之后,他才沉声说:“晚上睡觉尽量不要压到这只腿,还要再养一天才能全好。” 玉真静静地听着,忽然一把抓住他的龙袍,颤声说:“你……你是谁?” 他抬起眼,望着她略显惊惶的表情反问:“你以为我是谁?”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他龙袍的一角,“刚才是你在给我治伤对不对?凤鹏举不会这种本事,他甚至没有能才在早前那一瞬间救下我。你不是凤鹏举,可却穿着凤皇的衣服……你是谁?到底是谁?” “你很想知道?”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得怅然。“可我却宁愿,是你告诉我答案。” 第4章(1) 玉真从来没有主动差人叫过凤疏桐,所以当她派遣的太监到涵王府传话,说公主有急事商议时,他马上心中一沉。 自从妖王占据凤皇的身体后,凤皇和玉真的婚事就此搁下,在宫中玉真虽然无权无势,却也与世无争,不会有人找她麻烦,所以能让她如此出手常理地差人急唤他,理由大概只有一个-- 凤疏桐入了皇宫,刚刚走到玉真宫双门口,守在双门内的玉真就准确地一把拉他进来,反手关住殿门,喘息低声地问道:“有件事我要问你,你若知道答案,一定下要瞒我。” “什么事?” “现在的凤皇……还是凤鹏举吗?”她虽然看不见,但“望”着他的眼神却刺得他心里一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坐了下来,“那人来打扰你了?” “这么说……的确不是了?”玉真惊慌地问:“凤朝出什么事了?为何别人都像不知道似的?” “这件事,要从我家五十年前返回凤朝说起。”凤疏桐一字一句,将这从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娓娓道来。“凤朝曾在两百多年前经历一场浩劫,在那次浩劫中,凤鹏举的先祖和我家先祖这对亲兄弟曾联手抗敌。那一次,不仅牵扛到凤朝的兴衰,更是天上人间四界的大事。” “四界?”她不解地打断他。 “人、神、妖、鬼,是为四界。”他耐心解释,“因为那次浩劫是由妖王九灵桃起,而我的先祖乃是天神转世,鬼界阎君便奉天命和天兵一起与凤朝的部队共同剿天妖王--” “等等,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玉真以为自己在听一个传说故事,“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这事在当年以妖王九灵被我家先祖收服做终止,并未载入史册。再加上那时的凤皇凤玄枫也下达了封口令,我家先祖可能也利用了法术让人遗忘那件事,是以无人得知。先祖的本意是想让凤朝从那次浩劫中尽快恢复过来,没想到先祖后来再度占卜到凤朝有劫将至,同样是牵动呀界,所 以……吩咐传至找的祖父带果棍中的父亲返回凤朝做准备。 “可五十年来,凤朝一直安逸无事,直到前不久我才突然发现,凤鹏举已被人占据了肉身。” “被谁?” “现在的妖王。” 玉真倒吸一口冷气,“现在的妖王?他、他为什么--” “应该是为了凤朝的疆土,也许……还有别的。他曾找我与他联手,但被我拒绝了。” “你不能降伏他吗?” 凤疏桐眉心堆更,神色黯然,“若是普通的小妖,我可以轻易制住,偏偏他是妖王,功力深不可侧,我不能硬拚。我家先祖虽是天神转世,无奈因娶了一位女妖为妻,血脉相触之后,后世子孙固然有继承其法术之能,却也有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 “就是不能受伤。我们身上无论哪里,划破一道细微的伤口都会血流如注,而且极难恢复,只能自己静养。在此情形下,我必须先保全实力,以图后计。” 玉真怅然地呆坐良久,才缓缓问道:“这些事你隐瞒了这么久,为何今日终于肯对我和盘托出?” “因为,我觉得妖王的出现与你有关。”他拉位她的双手,“你在宫里,有没有听到过黄莺叫?” “黄莺?”她想了想点头,“是听到过。” “那天我在你这里看到一只奇怪的黄莺,我追踪而去,却发现那是分身幻影。等我再找到妖迹,就是已经附身在凤鹏举身上的妖王了。那只黄莺既然是从你这里飞走,便说明他可能原本就在这里停留过。我家先祖亦曾占卜,这世的浩劫从卦象上看,是从一个女人身上开始。” 玉真一震,“你的意思是……” “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猜测妖王为什么会在这对突然来到凤朝,而且还犯下如此大事?要知道,凤皇身分也是天命所定,他擅自杀死凤皇取而代之是逆天之举,就算是妖王,都有九灵被诛的前车之监了,难道还不知收敛?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不是凤鹏举?” 她叹口气,“因为昨夜的女儿节出了点事,我受了伤,是他帮我治疗的。那种治伤的手法……不是常人所为。我质问过他,他没有否认。” 凤疏桐也有些诧异了,“他不惜暴露行踪也要为你治伤?还默认了自己是假凤皇?”沉思半晌后,他说:“看来他对你的态度的确是不一样。玉真,我有个不情之请,你听了若是不愿,可以直说。” 玉真按位他的手背,“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去妖王那里打探,是不是?” 他苦笑回道:“你真是冰雪聪明。妖王随随便便就杀了凤皇,出手可谓狠辣到极点,所以和他打交道需要小心谨慎。让你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去接近他,是个很冒险大胆的做法,但他这个人很有心机,又似乎隐瞒了很多事情,面对我对守口如瓶,可如果面对你……也许,他会露出些许破绽。” “你最想从他身上知道什么?来凤国的目的?” “这只是其一。其二……如果有机会,想办法找到他藏匿妖灵的所在。” “妖灵?”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奇怪的字眼。 “每一只妖身上都有妖灵,如果能打散妖灵,这只妖也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几乎所有的妖都会将自己的妖灵藏起来,也许藏在最醒目的地方,也许藏在最难以发现的隐蔽之处。” 玉真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而为。” 即使自小就住在皇宫,玉真也很少到凤皇所在的凤栖殿,她本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再来,但后来一想,既然妖王都不否认自己冒名顶替了,她也就无须再遮遮掩掩地来找他。将所有伤脑筋的理由全化成一个最简单的目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凤栖殿是凤皇处理公务和休息的后宫重殿,这里从来都是庄重而威严,但今天当玉真来到凤栖殿门前时,却听到里面有极其迤逦的歌声传出,与它在世人心中的印象大不一样。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玉砌雄阅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旋唆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运远相偎伶。酒力渐浓奉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这里真的是凤栖殿吗?玉真呆住了。 引领着她来的小禅低声问:“公主,是不是要奴婢去殿里通报陛下一声?” “凤栖殿的太监或宫女呢?难道都不在呜?”以往走到凤栖殿外就该有人上来打招呼了,可今天这程安静得要命,里面又热闹得像是在过年……那个妖王到底在千什么? “清楚他们都去哪儿了,殿外一个人都没有。公主,还是让奴婢进去通报一声吧。” “不必,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殿外等我。”玉真扶着宫墙走进内殿,手指模到殿门时,里面的歌声刚好停止,她听到一名女子娇媚的声音。 “陛下喜欢听臣妾唱的这首歌吗?” “还好。朕听不出好坏。”这略带慵懒却更多冰冷的声音,就出自现在的凤皇口中--真正的妖王。 她听出来了,那女子……是湘妃吧?她曾听过湘妃的声音,据说是凤鹏举登基之后不久册立的新妃,原是一名歌娘出身,亦因舞姿出众而被凤皇看中,在众多佳丽中月兑颖而出。 “陛下真会逗人开心,以前您明明夸奖过臣妾的声音,是天上地下再无人可以匹敌的美妙,怎么今日就说听不出好坏了?难道是要让臣妾再唱一首吗?” 湘妃的话声也如丝绸般顺滑,这样娇媚的嗓音,怕是男人都不忍拒绝吧? 说到做到,湘妃也不等凤皇的意见,就又开口唱了起来-- “薄袭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减味。振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窖。又争奈,已戍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怎寂寞厌厌地。系我一身心,负你千行泪。” 湘妃的歌喉的确婉转动听,连玉真都听得呆了,而且她听出湘妃选唱这两首歌别有用意。第一首是在向凤鹏举示爱求欢,而第二首就衰叹男女情深缘浅,可这宫中的女人与凤皇之间,有哪个不是情深缘浅呢? 妖王显然不是赏歌之人,因为他已听得腻了,出声打断道:“这种歌就是身为凤皇的我,必须要听得很享受的那种吗?” 湘妃的声音乍然停了,像是被吓了一跳,支吾了两声不敢再说话。 而在殿门的玉真却忍不住笑出声,因为她听懂了妖王的那句话。他是在讽刺凤鹏举以往的风月生活,或者……是根本没有听明白这两首歌中传达出怎样的心意? 她这笑声暴露了自己,几乎是在转瞬间,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面前响起一 “一向深居在自己寝宫的小鲍主,为什么会大半夜的突然跑到我这里来?” 声音倏地贴近,近到她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避免那冰冷的气息冻僵自己的脸。 “怕我?既然怕,为何还要来?”他的手抓住她肩膝,用力一拉,逼得她又和他更加靠近。 “有些事想和陛下单独谈,不知陛下现在是否有空?不然我可以改日再来。”说这几句话时,她一直在令自己的语气平静从容,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天要利用头脑和男人打交道……不,不只是男人,“他”甚至不是人……妖王?天知道他到底是什么? 她的话说出去之后,沉默太久没回应让她以为他已经转身走了,岂料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正笼罩着自己,即使看不见,也依然能理解这压才是来自于他对她的注视。 “跟我进来。”他忽然抓着她的手,将她拉进大殿。 那高高的殿门门槛如之前一样绊了她一下,这回他也仿佛做好准备,飞快地扶住了她,并接住她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架”进了殿里。 “陛下--”湘妃对玉真的突然造访也很诧异,却刚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你可以走了。” “是。”湘妃很懂得看眼色,今晚凤皇的样子着实古怪,为了保住自己日后的恩宠,她还是万事顺从旨意为好。 第4章(2) “现在只有你和我了,我很好奇你要和我谈的私事是什么?”湘妃退下了,他在一片静默中开口,冰凉的嗓音在偌大的殿宇中幽幽回荡。 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也是如此清晰,或许是来自于一丝恐惧,但她还是问出了问题,“你,为何而来?” 他的黑撞浮起一层氰氢的雾气,透过她的脸,他有如看到几百年前的那个她,那对她好奇地张望着他问:“我是不是打扰你练功了?” 他的心底有阵难言的抽痛,仿佛被人在胸口扎了一根针,痛感从深处漫开来,带着血色,难以愈合。 斟的了很久,他慢声说道:“做为一个姑娘,有时还是不要太好奇,因为那也许会给你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他是在威胁她吗?她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放在击间,咬了一下。 地这动作让他的黑撞收紧,克制不位再度抓住她的手。 她皱眉“看”着他,感觉得列他虽然抓得很紧,却没有任何杀气,他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事实上,他曾救过她的命、帮她治过伤,如果不是占据凤鹏举身体的妖王,他其实算是她的恩人,她现在应该是用感恩戴德的心来崇拜他、尊敬他。 也许因为如此,她才对他恨不起来、厌恶不起来,甚里连恐惧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如果我说,我就是一个生活在好奇中的人,你会告诉我原因吗?”她壮着胆子再度提问。 他笑了一声,“我听说的玉真公主似乎不是这样一个人,你深居皇宫二十年,从不与人交亲,宫中的妃嫔都说你是个冷模古怪的公主,现在你却说你生活在好奇中,要我怎么相信?” “如果你也在黑暗生活过二十年,你就会信了。”她不清楚说这句话时的心情是感慨还是惆怅,只晓得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如果你在黑暗中活过,不可能不对阳光的巅色好奇,不可能不对那些发出悦耳叫声的飞鸟好奇,不可能不对你所住的这些殿宇好奇,不可能不对围绕着你的人群好奇……是的,我很好奇,只是我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好奇。” “为什么?”他抱臂在胸前,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别因她刚才这毒话而震动心绪,引起任何失态的表现。 “为什么……如果我表露出丝毫因黑暗而带来的恐惧或好奇,能为我带来什么呢?无非是同情的目光而已。我不想生活在同情中,因为只要被人同情过一次,就有可能背负着这份怜悯过一生。我有我自己的尊严和坚持,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在好奇。” “故作坚强只会让自己很累,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他用讽刺的口气刺激她道:“而且你以为不说,就不会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你吗?既然你都看不到那些目光了,那又何必在意?或者,那些同情都只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罢了。” 玉真征住,旋即有点后悔。明明是要来探听他的心事,怎么不知不觉中反而暴露了自己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好吧,你说的……有你的道理。可我说了这么多,总该换得你的两句真心话吧?”她不死心地又问。 妖王蔑笑道:“我说过答应和你交换秘密了吗?” 她黯然垂首,“好吧,那就是我自作多情了。” “等等。”他又叫住她。“你觉得……做人快乐吗?” 她笑了笑,学着他的口气反问:“那做妖快乐吗?” 他不禁皱眉,她则立刻解释,“做人的难处与好处,想来和做妖都是一样,都有要面对的困难和麻烦,都有看不顺眼的仇人或死敌,也应该有许多七情六欲让自己高兴、惆怅、愤怒、悲伤。只是,做人比做妖吃亏了点,大部分人不懂法术,想要的东西只能靠双手努力去争取,而妖因为仗着妖法,很多东西唾手可得。嗯……或许这样的妖术,也会给妖带来更多烦恼吧?” 他的嘴角勾起,拉住要走的她,“说了一堆就要走?” “不走……又做什么?”她不解地苦笑,“我以为你觉得我打扰到你了。” “你不觉得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欠我什么吗?”他望着她,见她笑容恬静中带着几分无奈,他的心跳竟开始加快。 “我欠你什么?救命之恩吗?”她感觉到手腕上他五指滚烫的温度,原来占据了人身,他所有的反应也如此真实。 这发现让她的胆祛又生出几分,也思忖着自己该怎样全身而退,他是妖王,连凤疏桐都打不赢他,她自然也是敌不过。她敢到这里,凭的不过是他曾对她有救命之恩,或许有着与众不同的情分,可万一她预枯错了呢?万一凤疏桐料错了呢? 他微微低下头,气息就在她面前流动。她忽然想起凤鹏举那一夜的疯狂,不由自主想倒退,却被他一把揽住腰。 她的心一凉,认定自己是要落入妖手,难逃一劫了。 他揽抱着她,脸颇擦过她的发髻,一声长长的低吟如夜风在她头顶掠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好像是他的叹息?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他的唇压着她的眼角,声音低沉,络进她的脑海中,“七世。七生七世。这名字除了你,我还没有告诉过别人。但从今日起,它该让世人都知道了。” 七世?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奇怪,“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因为……个故事。”他将头枕在她的肩膝上,慢声道;“第一世,他们两人一个是顽石,每日在路边遭遇风吹日晒,一个是仙草,在仙宫享受金风玉露。有位神仙将仙草做为礼物送给灵山老母,路上无意中坐在那块顽石上休息,顽石与仙草匆匆见过一面后,他喜欢仙草的娇女敕,仙草也喜欢他的坚强,但这缘分,也仅止于这一面。后来顽石被砸碎做成石子路,他祈求自己来世能再遇到仙草。 “第二世,他变作夏季池塘的荷叶一片,那棵仙草化作夜雨中一滴水珠。水珠在荷叶上停留一夜,清晨化干在烈日骄阳下。第三世,他变身大海中一尾最不起眼的游鱼,而她是偶尔掠水而过的飞鸟。游鱼认出他苦等了三世的她,然而她却被猎人的弓箭射杀了。”里此他忽然停住话语,“你听得累了吧?是不是觉得这故事很好笑?” 她摇头,“不,我很喜欢听。你说吧,我想听完。”她没想到他会讲起这么凄美的故事,故事很长,却有一世一世的跌右。每每听到那缘分如流云般且聚且散,她心底就荡出一波波怅然的涟漪,故事中悠长的伤感也跟着蔓延过她的心。 “第四世,他以一抹最微薄的才量向阎君祈求,换得能与她真正相守的机会,阎君让他以一座牌坊的形式出现,而她是一棵柔韧的细柳,在距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妸娜生姿。一年、两年,他很安于这样与她静静相对的日子,哪怕永远触模不到彼此,他也心满意足。 “无奈朝内突发极变,战火从郊外烧进城里,连他这座高高的牌坊也被付之一炬。生命将婚的一刻,他眼睁睁看着她同样浑身浴火,那时他就告诉自己,来世他定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再不让缘分掌控在别人手中。” 殿内安静得像是被午夜的黑幕笼罩,玉真听着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渐渐和他的保持在同一个速度。 这一世又一世的态剧,像是文人笔下的传奇,如此奇妙地牵动她的心绪。 那一场烧掉所有奢望的战火好像就在她眼前……不,就在昨天,就像曾在她的身边燃烧过。她或许也曾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无力挽回……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又问:“那,后面三世呢?” “后面三世……”他似是轻吐口气,“下次再讲给你听。”一直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他拉着她走到殿门口,“是谁叫你来刺探我的?凤疏桐吧?” 未料最后时刻他竟一语道破,她被他问得语塞,愣了一瞬后才说:“我、我只是来谢谢你那天救我,和涵王无关。”她知道,她迟疑的那一瞬已经说明了心虚。 他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也不说破,拉着她的手将她送到殿门口,“行了,回去吧。” 她忽地有些失落,可想他已经通客,自己总不好强留,于是便要告辞。 罢迈出门槛,他却又抓住她的肩赔,“等等,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小禅在殿外等我,她会带我回去的。”她婉言谢绝。 但他决定的事不容置喙,拉着她就往外走,这一回,他刻意留心不让她被各个门槛或台阶绊倒,只是刚走到凤栖殿的正门口,他便槛地站住,也将她一并拉住。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同时夜风中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似是带着某种难言的……腥气? 七世定定盯着几步开外的地上,在那里,玉真的近身宫女小禅伙倒在地,脖颈泪泪出血,将雪白的地砖染红了很大一片。 四周安静得几乎连风声都听不到了,他紧握着她的手,心中冷笑-- 这么快就开始进攻了吗? 第5章(1) “出了什么事?”玉真紧张地问。直觉告诉她必然有事发生,否则这血腥味从何而来? 七世没有回答,摘边树枝上的一片叶子,屈指在空中一弹,绿叶霎时化作一团绿色的浓雾,随即又幻化成人形。 小妖俯身跪倒他面前,刚要开口,他立刻伸出食指示意对方噤声,然后看了眼玉真。接着,他手掌在她眼前轻拂而过,她瞬间便意识全无,昏倒在他的怀中。 “你从今日起就变作这女人的样子跟在她身边,要渴尽全力保护她。” “是。”小妖翻身挺起,已经变为小禅的模样,违衣服都一模一样。 七世又摘下几片树叶,挥手撒出,树叶盖在小禅的身体上,她的鲜血奇迹般地攀着经脉被叶片吸了千净,而尸体也化在叶片中。 他手再一挥,几片红色叶子飞回树梢上,在夜色中已经无从寻觅了。 玉真迷迷糊糊的醒来,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她依稀记得自己和妖王七世走出大殿,在外面闻到一股奇怪的血腥味,然后便没了印象。后来她又做了什么?七世又去了哪儿? 她还在迷糊中,听到小禅娇俏的声音响起,“公主,御膳房送来了红豆糕“说是刚刚做出来的,还热着呢,您要不要尝一尝?” “御膳房?”玉真还没缓过神来。御膳房从不公主动给她送吃的,今天是怎么了?她坐起身,觉得肚子也真的是有点饿了,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晚上,口也感到渴了。“给我倒杯茶来吧。” “是。” 热茶送到她手边,她却没有喝,皱着眉问:“这些天不是都在喝十日吞吗?怎么又改戍了老槐春?” “哦,是……奴婢一时没找到十日香的茶叶盒子,所以就换了这个……” 玉真一笑,“你平日东西不是摆放得很好?我记得十日香是放在瓷瓶子里送过来的,你还说怕打碎了,特意放在西边书架上的那个竹匣里,不是吗?” “奴婢真是糊涂了,自己亲手放的东西居然都忘了!懊死、该死,奴婢这就去给公主重新彻一壶来。” 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在屋中来回响彻,玉真沉吟良久后问道:“今天是陛下送我回来的吗?” “啊?”小禅似是一征,“公主殿下说的是哪天?” “就是……”她这才发觉自己问得或许不大准确,她从不知白天黑夜,亦不知自己一觉会睡几个对辰。“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只好先搞清这一点。 “是白天,午膳都过了,公主这一觉睡得好久呢。您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奴婢看您睡得香,都不敢来打扰。” 那么就是昨晚了。“昨晚我是怎么回宫的?” “昨晚吗?公主和我一起去凤栖殿,后来陛下送您出了殿,奴婢就领着您回来了。” 不对,这解释绝对有问题!她的确是和小禅一起去了凤栖殿,也确实是被妖王亲自送出来的,但她不该记不得自己回宫这段路上的事情。 “小禅,你过来。”她招招手,而后听着小禅一步步走近,倏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吓了一跳,小禅低叫道:“公主,您、您怎么了?” 她没有出声,沉默片刻后笑问:“小禅,你身上几时有这么重的香气?偷用了我的香粉盒吧?” 小禅吐出一口气笑了,“公主拿奴婢说笑呢。奴婢怎么敢植用您的东西?这香气……大概是奴婢刚才路过御花园对私上的吧?公主不是还要喝茶?您再这么拉着奴婢的手,奴婢可没办法帮您彻茶了。” “你去吧。”玉真松开手,仍微笑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嘴角的笑意才缓缓凝结。 不是她多想,也不是她的幻觉,这个小禅……不是那个服侍她许多年的小禅。 这人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走路时的足音甚里是身上的味道,都不属小禅,只是说话的音色和小禅相似而已。 小禅去了哪里,这个落案或许七世知道。他擅自将她身边的宫女替换了,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可若这个假冒的小禅本来就是他派来用来监视她的,那她就算问了,又能指望他说什么? 昨晚她去找他,虽然没有明着问出他的妖灵所在,但以他的敏感和聪明,必然知道她主动找他是有所图,所以,他应该采取了防范之策。但她不懂,他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妖王,还需畏惧她、防范她吗? 他可以轻而易举杀一个人,轻而易举就能让一个人的身分被取代,如果他觉得她威胁到他,那也大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代”她,不是吗? 七世……他有一个好奇怪的名字,随着这个名字而来的,还有一串很凄美的故事,也不大像是他编出来骗人的。 他讲述故事时那沉重宁静的语调,像是亘古以来的冰山,寒冷而桂格,却又好像有一丝不甘,一丝……对天意的不满? 他说他从未将名字告诉过别人,只告诉了她而已,为什么? 凤疏桐认为他突然出现在凤朝,可能和一个女人有关,而他虽没有直接承认,但口吻却已经在暗指那个女人就是她了……会吗?如果真的和她有关,那又是怎样的关系?是……一段如七世之恋同样凄美悠长的草缘吗? 七世站在御花园的湖边,望着一池碧水幽幽,他俯子,将手掌直立放入水中。无数条金光自他掌心掌背透射出来,将池水骤然劈开出千万条裂缝,顿时水花四溅、浪潮翻涌,一道金红色的影子倏然从池水中一跃而出,落到他的脚前。 “老奴参见陛下。” 七世冷冷地看着他,“好大胆的鱼妖,前日为何突然攻击玉真公主?谁给你这样的胆子?” 鱼妖浑身颤抖,“启享陛下,老奴不知公主是陛下庇佑的……” “你不知道?”七世的撞孔中散发金灰色的光芒,“她自小到大在这湖边玩耍也不是一两次了,整个妖界我亦早已有令,不准动她分毫,还要全方保护,怎么妖界上下唯独你不肯听令?你这一身鱼鳞,大概是不想要了吧?” 鱼妖听得伏地哀嚎,“请陛下饶命,老奴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水族虽是妖界成员,但……也归龙王管辖,龙宫下令,老奴不得不从,迫不得已只好违背陛下的指令。不过老奴当夜绝无要对公主下杀手之意,龙宫只是下令说要把她带走,所以……” “龙宫?”七世听见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冷笑在嘴角刻得更深。“是三太子的意思吧?龙溟已经确定能继承东海龙王之位,所以就敢这么张扬放肆、公开抢人了?”他鄙夷道,更像是自语。“回去给你的三太子带个话,就说这天下妖界已归我掌管,他若想称王称帝,就到他的东海龙宫去作威作福,若要和我抢人,就光明正大地来抢,不要搞阴谋诡计让我看不起。 “否则他的龙鳞龙筋,早晚要被我抽拨下来做成被子盖!” 鱼妖神色惊惶,不敢说是,更不敢说不是,只能频频叩首。 远处湘妃忽然大叫着,“陛下,水边风寒,您还是到臣妾的殿里喝口热茶、休息一下吧?” 七世皱皱眉,“你走吧,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带回去。” 鱼妖再叩首,翻了个身跃下湖水,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湘妃见了惊呼道:“哎呀,有人跳湖了吗?” 七世厌烦地低声说;“这女人真是聪噪,该怎样让她能闭上嘴巴?” 这日退了朝,七世单独留下凤疏桐。“涵王请稍等,朕还有事要与你谈。” 他不得已停了步子。 待周围所有朝臣都已离开,七世才问:“你最近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凤疏桐一征,“我能否问陛下指的是什么?” 七世退疑了一下。在凤疏桐眼中并没有看到狡结,小禅之死应与他无关,而且显然他也并不清楚这件事。目前的情势是凤疏桐并无意与他联手,而如果让对方知道他越多的弱点,对自己只是越不利。 他笑了笑,“朕看涵王孑然一身,孤单清冷,决定给涵王一个惊喜。”他拍了拍手,从屏风之后插女乃婷婷走出一名绝子。 女子面对凤疏桐躬身道:“雪梅拜见涵王。” “这是什么意思?”他微皱眉心。 “朕是有心人,对于可以成为人间佳话的传奇实在是不忍辜负,这女子你大概是不记得了,让她自己和你说。” 雪梅抬起头,一双美目盈盈如水地望着他,“王爷是否还记得,两年前在玉山山顶,一场天火突降,是您施法让我们梅树一族免遭大劫?” 凤疏桐打量着她,“你是梅树精?” “她是来报恩的。反正你身边素来也没什么女子能照顾你的起居,朕实在是放心不下,如今梅树精有情有义,要以身相许,朕岂能辜负美人心呢?” 听着妖王的一番话,他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啊,既然陛下有心,那微臣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七世颇有些奇怪。凤疏桐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明白自己安排一个妖精在他身边的用意,当然,也许他自恃法力高强,不怕梅树精作怪,素性爽快答应。 于是七世对梅树精说:“雪梅,既然涵王不嫌你粗鄙,愿意收留,你就遵照之前你在联面前的保证,好好伺候涵王。他一生坎坷,少有温情暖意,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凤疏桐却嘴咯一笑,“听陛下这话,似是对我的平生都已了解通透了。若要说这世上一生坎坷、少有温情暖意的人,又岂只我一个?陛处高位却不得快活,明明可以海阔天空享尽道遥,却又将自己困缚于宫墙之下,陛下为的,就是这后宫之中那些女子的“温情暖意”吗?” 七世望着他大笑离去,觉得真是不理解他这个人。他与他先祖一样身系凤朝,注定是要不得善终,偏偏还执迷不悟。 这世上无论是人、种、妖、鬼,不论是修行千年还是白驹过隙,有几个敢说不是为自己而活?就连那些口称慈悲的菩萨,修行之初还不是从自求圆满、六根清净开始的? 为别人而生、为别人而死,是最傻最要不得的活法,他七世之中无论是遇到怎样的波润,归根究底都会给自己一个答案,问自己这样活,快活不快活? 今生亦是如此,唯一有区别的,是他今生多了一个牵绊。 若非为了她,他不会是现在的妖王!若非为了她,他不会化身凤皇;若非为了她,他不会以身犯险,逆天而行。但,说是为了她,其实也是为自己,所以他不信世上真有无私无畏的人,凤疏桐也只不过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君子罢了。 这阵子,凤朝皇宫一切风平浪静,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时候。 没有任何异端发生,玉真身边也平静如常。七世没再找过她,她只有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凤皇的微末小事,可都是无关痛痒。 看来在凤皇这个宝座上,七世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这反而让她越发不安了起来。但几次想找凤疏桐商量问询,他却总是三言两语淡淡带过,似是不想再让她卷进这件事来。 然而她笆能就自安心?凤朝已注定不是过去平静的王朝,终有一天必会有更大危机到来。她不知这场危机的起因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能衷心祈愿自己不要亲眼目睹这场危机的结局。 七世走进寝宫的时候,眉毛忽地挑了一下,出声问:“为何来见我?” 窗提处一片黑烟化开,一身黑衣的诡异老者出现跪地伏倒,“王,妖界最近有些异动,老奴特来禀告。” “说。”七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泛红的霞霓。入主凤朝已经好一阵子,他不信没人看出他是假冒的,他只是占据凤鹏举的身体,并没有占据他的灵魂,所以凤鹏举过往的记忆他一概没有。 皇后也好,妃嫔也罢,和他说话对都会露出诧异的表情,奇怪他竟然不记得一些小事,但众人只是奇怪,却没人敢质疑,也没人会想到需要质疑。甚至皇后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病才如此健忘,要御医给他准备一些药膳进补。 真是愚蠢的人类。 而在他擅自取代凤鹏举成为凤皇之后,天上那些自以为是的神仙呢?不该也默然下去吧? 他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偏偏原本可以拉拢的凤疏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让他月复背受敌,不得不防。 如今,妖界难道也敢造反了吗? 他将目光收回,幽寒深邃的灰眸中泛着金色的光芒,绝不属于人类。 老妖看得心中一寒,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王,妖界最近不知从哪传来的流言,说王迟迟不返回是因为触犯了天规,上天要将王打入幽冥地府永世不得轮回,不少小妖因此蠢蠢欲动,欲投奔他人。” 七世听得好笑,“这流言如此荒谬,居然还会有人轻信?” 老妖答道:“因为传此流言者,都言之凿凿地说王不敢回妖界,是因妖界有让王畏惧之人即将取而代之。王,您能否先回妖界走一趟,也好让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鼠辈不再煽动作乱?” 他沉吟片刻,“我近日的确不便回去。那些人爱传什么就传什么吧,有想造反之人也由他们去。”他微微冷笑,“这妖界之王的位置,我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老妖心底一股寒气窜遥全身,这句话让他赫然想起二十年前,七世登上妖王宝座的那一刻-- 那时因为先王九灵被仙界俘获久矣,群妖无首,群魔乱舞,妖界着实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腥风血雨,而最有能力问鼎妖王宝座的是黑云山的穿山甲和冬龙谷的紫鳞坟,两妖打了十几年都难分高下,最终决定在南牙岛一决胜负。 那一天,大小众妖都屏息凝神等待两妖争斗的结果,心知这一战之后,妖界就要有了新主人。没想到最终是一只苍鹰从南牙岛上飞出,口中叼着奄奄一息的穿山甲,鹰爪之中紧紧握着紫鳞蚊。 众妖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从空中将两妖一起柳下,硬生生砸到坚实的地面上,两只已经修练千年、无所不能的妖兽就被当场摔死。 妖界雾时震动了,已没妖敢与七世一较高下,个个尊奉他为妖王,虽偶尔有几个质疑他真正能力的老妖企图在暗中加害他,可最终都离奇死掉,七世在妖界的地位因此更是不可动摇。 妖界是四界中唯一不须经过天命加授即可自行其事的领域,即使天界曾多次想将这里约束整肃,却无奈众妖心思诡秘、难以驯服,而历代妖王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最终才只好做壁上观,只慎重关注妖界动向。 而七世的横空出世对于四界到底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老妖的到来,对七世是个提醒,他身在凤皇宝座疏懒妖界之事已久,却并非他无瑕顾及,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真正的敌人会在这里。 如今敌人从他的月复地出手,散播谣言蛊惑妖心,无非是想断他的后路。但他不着急,知道敌人是想逼他出手,而他越坐得安稳,反而越能看清事情的真相。 第5章(2) 天已暗,寝宫门外有女子们说话的声音传来,原来是皇后与一众妃嫔笑着来到宫殿门口。 皇后探头张望道:“陛下在忙吗?臣妾等能否与陛下说件事?” 七世走到门前看着一干女子,除了皇后外,还有素妃和湘妃。这些日子以来,他最烦的就是要应付这么多妃嫔。 凤鹏举原本是个相当风流多情的人,即使众妃嫔对于他的“性情大变”都颇有疑惑,他也懒得按照凤鹏举原来的眸气改变自己,依旧一味冷画相对。 “什么事?” 皇后可是见了不少他的冷脸,虽然不知是为什么,却也不敢得罪他,微笑说:“过几天是玉真公主的生辰,几位娘娘说公主自小在宫中长大,先帝先后在对都会为她过寿,可惜这两年都没有好好庆祝过,所以来问我是否替玉真做寿摆宴,也给宫中添几分喜气?臣妾想公主毕竟是陛下关注的人,总要问过陛下的意……” “玉真的生辰?”他眉一蹙,是的,人界最喜欢闲来没事找借口庆祝,生辰也好、过年也罢,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统统可做为热闹的理由。 他本来觉得很无聊,但这次既是给玉真过寿,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她总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足不出户,除了那个讨厌的凤疏桐甚至没什么亲近的朋友,真不像是宫中其他聪噪的女人。 “你们看着力吧。”他不想为了这种事多费脑子。 皇后笑着转身对素妃道:“你看,我就说这种事陛下才懒得操心呢,你们偏要来问陛下的意思。既然有了主意,就照你们的意思去力吧,只是千万别让公主本人知道。” 素妃也笑了,“这是当然,说好了要给公主一个惊喜嘛。” 她和湘妃先走一步,皇后停住脚步,望着凤皇,退疑了片刻说;“陛下……公主年妃不小了,再这样在宫中被耽搁下去,我们对她父母也没法交代,我看还是尽早为公主选一位驸马吧?” 七世斜睨她一眼,“皇后一天到晚没事干,就只关注这种事?是她到你跟前求了吗?” “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哪好意思为这种事求我?但总不能人家不说,咱们就不提啊。宫中女子过了十八岁就已被人笑话太老了,更何况她都过了二十……”皇后神情古怪地看着他,“陛下……该不会还有纳她为妃的意思吧?” 他似笑非笑地问:“你很怕朕娶她?” “她……到底也是个不祥之人,自出生后父母就先后而终,这样的女子,臣妾实在不放心她做陛下的女人。” “可你却要找别的男人来让她“加害”,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七世的蔑视和质疑让皇后脸上挂不住,想反驳几句却又不敢。 她扶着门框,咬着唇说:“陛下……今夜是不是由臣妾侍寝?” “你若是喜欢这寝宫里的床,躺一躺也无妨。”他忽然走出殿门。 皇后讶异地问道:“陛下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皇宫既然是朕的,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七世的回答带着几分孩子似的任性,语调一贯的幽冷,让皇后笑都笑不出来。 他有好多天没见到玉真了。 也许说“没见到”并不准确,每夜他都会到她的玉真宫殿门口巡视一圈,妖灵几度飞进宫墙到她身边,只是都没有现身和她说过话。 那个关于“七世”的故事,他讲到一半戛然而止并非故意卖关子,而是后面的发展太牵吐痛他的心,让他实在不愿说下去。而讲运过往时,她如一个陌生人般毫无反应地听着,更让他不能容忍。 曾经他以为即使她忘了过去的一切,他都无所谓,他想要的不过是她这世的手安、问贵给予她上一世不公平命运的罪人,但,如果一切都只是他的记忆而不是她的,那他现在的所有努才又有什么用? 七世站在宫殿门口,化身小禅的树妖连忙迎过来,“陛下要进来坐吗?” 他心念一动,迈步就走了进去,很想知道她今夜在做什么? 这寝宫里其实无须灯火,因为宫女就那么几个,院内的几盏灯笼已足够照明。而对于自幼生活在黑暗中的地来说,烛火同样毫无意义,但他发现她总要在面前放一盏烛台,不知是因为喜欢烛火带来的热度,还是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今夜她在面前摆了几枚铜钱,她一把撒出去,又模素着一枚枚捡回来,每一枚都模得很仔细,仿佛那上面有多艰深的文字让她困惑。 “你在做什么?”他疑惑的问。 玉真叹口气,将铜钱按在桌上,“我刚刚还在想,你也该现身一次了。” “为什么?”他站在桌边看着她手指按住的那枚铜钱--一枚字面朝上,另外两枚是花纹朝上。 “因为……你还欠我半个故事。” 明明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七世却觉得她的目光好像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心中一紧,他拒绝得快速而干脆,“那个故事先算了吧,今天换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了。” “我来讲?”玉真苦笑这;“我有什么可讲的?我从小到大的事,你应该已经从别人身上听到过了。我从未离开过这座皇宫,所以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事能讲给你听。” “光这宫里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就足以让你讲上几天几夜了。”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听什么故事,只是想和她说说话而已。这真是无言的尴尬,他认识她那么久了,如今竟会不知道和她说什么。所有他记得的话题,她都不记得,甚至月下她梳理着他翅胯上的羽毛、为他讲天宫中种种奇闻异事的过去,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罢了。 见她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他说:“看来你和我一样不关心其他人的事情,那就和我讲讲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占卜。”玉真回道,“是一种古老的卜卦之术,涵王教我的。” “凤疏桐?”他很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撤了橄嘴,“他能教会别人什么?他自己都不过是个……”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低头看着那些铜钱,“这铜钱上说了什么?” “多吉少。”这四个字在这黑夜中由她优美的唇吐出,听得人心惊。 “你要占卜的对象是谁?” 玉真淡淡地笑,“我自己。” 七世眉头一皱,用手将那三枚铜钱收到自己掌中。“凤疏桐教的占卜之术果然无用,他只知道奉天命行事,和他粗先一样愚忠。可难道天命就是对的?尚未发生的事,凭什么摆出一副早已洞察的样子给世人看?若真能未卜先知一切苦厄,以他们那份自以为是的慈悲之心,怎么不拯救天下苍生,反而任由杀戮、掠夺、偷盗、奸浮、诈骗、贪污等丑陋之事任行其道?” 他突然慷慨激昂让玉真有些吃惊,不明白他这么大的怨气是从何而来。他向来高深莫侧、喜怒不形于色,语气总是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润,如今蓦然动怒,背后的原因是否与他来到凤朝、占领凤皇之位有密切关系? “过去的你,到底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事让你割舍不下呢?”她站起身,模素着握住他的胳膊,“这身龙袍,你并不真的在意,之所以留在这里,必然是有想做的事情要做。你是妖王,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你,没有这身龙袍,你依然能做到。你为什么要留在迁里?这里有什么让你割舍不下的吗?” 七世感觉得到她掌上的温度,温度也许并非全来自于她的身体,还有她所带给他的心情。 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这不是她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了,但是他仍然不答。他不想答,也不是为了故作悬念,只是纯粹不想回答。 “我带你去看月亮。”他忽然拉她走出殿门。 她诧异地一边飞快调整自己的步伐,一边问他,“你忘了我是看不到的吗?怎么‘看’月亮?” 七世向来我行我素,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因此不顾她的唠叨,依旧将她拉至湖边。 夜色幽冷,寒风习习,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意识到身畔的女人甚至还没披上一件御寒的斗篷就被自己拽到这里来了。他顺手从湖中采了一片已经残败的荷叶,往她身上一披,就变作一件墨绿色的长楼。 玉真征了一下,本能地抓住长楼的领口往怀中拽了拽,“谢谢。可是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以后还是不要带我到湖边吹冷风了。” 他拉着她蹲,引导着将她的手放到湖水中。 冰冷的砌水半吐了她一下,让她差点跳起来。“好冷!”她急急抽回手,不敢再碰第二下。 “这就是月亮给人的感觉。”他一字一领地说道,视线一瞬不离地凝注在她身上。 她记得吗?这句话,其实是她最先告诉他的。 因为他曾问过她生活在月宫中的滋味,那对她就是掬了一扦冷水林在他的脸上,笑着说:“这就是月亮给人的感觉。” 当时,她是想告诉他,月宫里的人心冷过月光黑在身上的清寒吧?可惜他竟不能理解,只是傻傻地说:“月之精华比起日之烈焰,更让我享用得舒服些。” 那时他只一心想着修炼,全然不解人世种种险恶和冰冷,而当对的她也只是淡然一笑,并未说得更深。或许那对她眼中的他,就只是个单纯的傻瓜,许多事不了解反而更好。但她可知道,这些事终有一天会化作无情的利剑,反过来将两人伤得如此之深…… 玉真默默感觉着期水的冰冷,柔声说:“有时让自己过分地陷在回忆中并不好。” 他心一震,带着一阵狂喜。她想起什么了吗? 但她却又说道:“我自幼就没了父母,所以心中对父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我在皇宫中从小到大,也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可让我记住、值得我回忆,我才能活得这样清静。虽然这也许在你看来太无趣,我宁可清静些,也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陛下,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来历,必定是因为过去有不太愉快的记忆,我能感觉到你的本心并不坏,如果你能放下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一定会快活起来。我从未听到你笑过,对于至高无上的你来说,还有什么事比寻找快乐更重要呢?”原来……她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七世无奈地低声长叹,一种挂败感油然而生。他是不是错了?不该在这么晚才来到她身边? 如果他像凤疏桐一样自她幼时就守护她、不断给予她温暖和照顾,有心无心地将过往当故事一样说给她听,也许今日的她,就不会用如此温柔的声音说出让他万般失望的话。 只不过,此刻的地是因为一无所知也才能心境平和,那么让她一直这样平和下去,对她是不是最好的安排? 他想着,忽然将她紧紧抱住,让她温暖的气息熨烫着自己的身体和心。她没有挣扎,也许是已经认知到无力和他相抗,所以干脆放弃一切无谓的抵抗。 这样安静的、只属两人的拥抱,他渴望很久了,只可惜是借着另一个男人的身体才得以圆梦,他还是不甘心。 “陛下,这么晚了……湖边多冷啊。” 烦人的声音在这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满月复幽怨的皇后冷冷遥望着依偎在凤皇怀中的纤细身影,几乎将银牙咬碎,还要故作大器地强笑着。 “陛下若是有事要和玉真公主说,不如去臣妾那里如何?臣妾的寝宫离这里不远,公主身子骨不好,小心被冷风吹得生了病。” 七世没有理睬她的话,而是在玉真耳边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她点点头,“陛下……可否想一想玉真的话有无道理?” “有道理的话往往是最无用的。这世上有几人做事真的是按道理行事?”他冷笑着,揽着她往回走,将皇后及其随从一干人等扔在寒风之中。 第6章(1) 皇后等人要为玉真过寿的事,玉真自己已经有所耳闻,也许是素妃那些人本来就没有刻意隐瞒,宫里这些日子出奇的热闹。 如今的玉真虽不是二十年前的可怜孤女,但在宫中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本不会这么劳师动众,但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陛下现在对玉真公主的“情意”可不一般,如果能讨好了玉真,说不定可在陛下面前邀宠,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凤皇这阵子突然变得冷淡古怪,众人有目共皓,各宫娘娘想尽了办法都不能得到他一丝垂青。 夜夜宫中多怨女,长夜漫漫孤灯寒,宫中的女人都不解自己是犯了什么错导致失宠,还是陛下心中早已另有所爱。所以即使玉真被册封为妃的事已冷了下去,最近却又被人拿来胡乱猜想,大做文章。 这几日,到玉真宫来走动的妃嫔们多了起来,众人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和玉真东拉西扭的闲聊,就想套问她到底喜欢什么。 玉真从来没有遇过众人的热情,疲于应付到最后是不胜其扰,迫不得已只好让小禅带着她去找七世。 七世今天似有事要出宫去力,刚刚走到皇宫正门口,小禅见了他就高声叫道:“陛下,请留步!” 七世看到玉真一步步走来,止住了步子,“公主有事?” “近日宫内似乎为了玉真的寿辰在大费周张,陛下是否知道原因?若有可能,能否请陛下告诉各宫娘娘一声,就说玉真福薄,实在担不起众娘娘的盛情美意,还是……算了吧。” 七世瞧着她,微微一笑,“你这是在求我吗?” “是,我恳来陛下。” “拿什么来求我?” 她一征。难道他还要和她讲条件? “陪我出去走走吧。”他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从小禅身边拽过来,不等她反应,就又将她拽上一辆马车。 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是不是心中正骂我肆意妄为?”他料吮着她紧绷的表情问。 她无奈地说:“以你的本事,人间也好、妖界也罢,都是你的天下,尸肆意妄为日这四个字都说得小气了。” 看她嚷着红唇不情不愿的样子,倒有几分前世的味道,结果他忍不住笑了。 “去城外。”他简单吐露了目的地给她。 “为什么要带着我?”她不解地问。 “因为……”他专注地凝视着她,“一个人太寂寞了。” 他的话让她想了好一阵,他说的“一个人”,究竟是在指他自己还是地? 城外的风景她从不知道是怎样,只有儿时曾跟先帝到城外踏青,但她都是与先后同车,外面的模样也只是听先后小声诉说,始终是一片模糊的印象。 现在是什么时令了?入冬了吧?外面能有什么风景可看?她猜……他也许是还有什么话要和她说。 马车停下时,她听到风声呼吻,有人拉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从车窗外直扑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儿?”她讶异地问。 “落月潭。”他拉着她走下马车。 在他们面前的那潭深水,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这里是京城外最冷的一片山涧,即使城内还有翠竹红花,这里已俨然是深冬景象。 “落月潭?”这名字她很陌生,以前从未听说过。 “怕水吗?”他问。 “还好。”她听说自己小时候曾掉到湖里,但却奇迹般地被荷叶承托着,没有真的没入水中咱小到大她没有学过泅水,可对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渴望或恐惧。 “那就好。”他忽然将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下来,戴在她的手上。那戒指本来有点大,但一套在她的指上就立刻自动变化,完全吻合了她的尺寸。 “抓紧我。”他楼着她的腰吩咐,感觉到她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突然纵身一跳,跃入深深的山润之下-- 这里是哪里?四周是寒冷刺骨的温度,脚下踩着的却是一片柔软温暖? 玉真惶恐不安,好奇地抓着七世的手臂,小心翼翼一步步前行。 “什么人?竟敢直闯水府圣地?!”一个虾头卫兵冲了出来,手中的长枪指着七世,横眉竖目。 七世模然地看着虾兵,原本锋利尖锐的铁头枪尖竟在他目光泣视下化成岩般的红色液体,紧接那枪杆也开始一点点熔化。让虾兵竟然连握都握不住了,惊得双手一撒反身就跑,边跑边喊,“潭主!有强敌到了!” 一条黑色的老龙倏忽间从水府大门口窜出,一双利爪尖尖还泛着寒光。 七世冷笑道:“老妖龙,你这双爪子最近是磨得太和了,要我帮你试一试软硬吗?” 那黑龙定睛看了他半晌,忽然惊得躬身说:“请恕小臣眼拙,竟未认出大驾,王快里面请!”亲自迎着他往里走,前据后恭的样子让周围虾兵蟹将都傻了眼。 玉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只能僧懂地跟着他们往里走。 “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七世望着龙宫大厅中那张灿亮的龙椅,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潭主,这老妖龙依然过着奢侈惬意的日子。碧潭之中及附近的八十里水域都是由他掌管,面积虽不大,倒也算是有权有势了。 今日老黑龙在他面前完全没了气焰,低三下呀地弓着背,颤巍巍地说:“老臣斗胆一猜……王要问的事,与您前日责问鱼妖的是同一桩吗?” “是,也不是。”七世直视着老黑龙,他却不敢回视他。“我听说近日妖界有人造谣,妄图煽动叛乱,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老黑龙忙道:“王该知道小臣向来是偏安一隅、胆小怕事的无用之辈,所以这种事,小臣是万万不敢扯上关系。” “你若不敢,那又是谁?嗯?” 他尾音一声轻哼,老黑龙的心就差点被震碎,嘴巴张了几下,却不敢说出后面的名字。 “是龙溟吧?”七世语气无比轻蔑的说出那个名字,老黑龙明显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连鱼妖都怕的龙溟,自然是你更加畏惧的。我今日不想逼问你到底准备效忠谁,我只问一个问题--龙筋的起点在哪里?” 老黑龙浑身剧颤,急忙伙倒跪地道:“王,这件事……这件事乃龙族的秘密,请恕小臣实在不敢相告,否则龙族内便没有小臣容身之地了。” “就算你不告诉我龙筋的起点,我依然可以杀你,我想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七世模然地看着他。 老黑龙面目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磕着头说:“这关系到龙族上下百余条龙的命脉所在,就算王今日杀了小臣,小臣一样不能说。” “适深潭之中你住了也有上千年了,大概是住腻了。既然你想转世轮回,我就成全你吧。”七世举起手,却忽然在半空中停滞,一只纤纤玉手扭着他的衣角,让他无法再将手腕拾得更高。 他回过头,看到玉真紧张的表情、堆皱眉心,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正在努力阻止。 “你想说什么?”他给她一次机会,这一生他决定的事从未反悔过。 “不要杀人,好吗?”她轻声要求他,咬了咬唇,又说:“即使是妖,也不要杀。” 七世缓缓收回五指,看向老黑龙,“知道是谁在为你求情吗?” 他偷偷看了眼玉真,叩首道:“是凤朝的公主殿下。” “看来,龙溟并没有告诉过你,她是谁。”七世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古怪的嘲讽,拉着玉真转身往回走。走出水府大门时,他忽地重重一顿足,身后的水府就像碎了的豆腐一样华啦啦地开始晃动、倾倒,水族们惊慌失措地向外奔跑逃命。 玉真听到惊叫和喊声,感觉到脚下大地的震颤,惊问:“怎么了?” 他没回答她,抓住她的胳膊双足用力向上一跃,转瞬跃出了千丈深潭。 在落月潭中走了这一遭,玉真心底的震撼已不能用言语形容。她模了模自己的衣服……全是干的,没有沽到一点水珠。 她知道这是七世用法术保护她的结果,但她一点也不开心,直觉告诉她,七世要从水府黑龙那里问的事必然极其残忍可怕,否则黑龙不会誓死不说。而最后对刻的地动天摇、他们身边的奔跑惊叫,也一定与他有关。 “你杀生了?”她忍不住问道。 “放心,那老妖龙死不了。”他既然不想逆她的意去杀老妖龙,总要想办法出口恶气才好,所以便毁了水府,让老妖龙暂时没有栖身之所。以老妖龙的法力,就算一时半会不敢重建水府触怒他,要从中月兑身也并不是难事。 玉真皱着眉,“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 “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坏。”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吓她一下。“以后你别听那个凤疏桐的话来刺探我的底线,我若生起气来,是不会给你留情面的。”他冷冰冰的话没有吓住她,玉真沉吟片刻俊,问:“你我前世就认识了,是吗?” 她突然直白的问题,反而让他语塞。 “你不回答……就是认识了。”她盯着他的方向,无神的美眸总像能看穿他的心,“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肯给我讲个关于‘七世’的故事、肯带我到这种手常人根本不可能到的深谷寒潭中见妖界的人,这一切的一切,你其实是想告诉我,我们前世就认识了,对吗?” 突然之间,他胸口的情绪如潮水一波一波地冲撞着心脏,有一声呼喊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他却还是硬生生忍住。 “你累了,我送你回去。”一改以往的细心呵护,七世有些粗暴地扛着她的手臂,几乎是将她推回马车上。而且,他并没有同她一起坐进去,反而坐上了车门前的车辕。 玉真心中很是忐忑,她刚才大胆直言是想一击得手,挖出他身上的秘密甚至是弱点,没想到好像把他激怒了。 她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她不怕他会如何对付她,却很担心自己的话不晓得是激怒了他,还是伤害了他? 他不愿意说的事,是他心底的秘密,他有权保留。而他继续保留那些秘密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那些秘密见不得光,一方面,也许那些秘密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她是否做错了? 马车重新回到皇宫之前,她听到他对人吩咐,“将公主选回玉真宫去。” “陛下……”她想叫住他,但他的脚步声已远去,是故意不想再理她了吧? 心忽然变得很空,想冲上去抓住他,但是面前一片黑暗,她寸步难行。 第6章(2) 玉真本来是要请求七世帮助的,但最终却因得罪了他,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这几日她心情很沉闷,干脆称病闭门谢客。皇后派人来慰问了几回,也被小禅挡驾在寝宫外面了。 终于到了生日这一天,不管玉真愿不愿意,皇宫上下已开始张灯结彩、布置一新。 天快黑的时候,皇后亲自登门造访,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妹妹就别在这里躲清闲了,众姊妹的一番心意总不好辜负吧?大家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么一个可以热闹的机会,无非是为了博你一笑,你就算不冲着姊姊我的面子,也要冲着陛下的面子吧?” 听她提到“陛下”这两个字,玉真不禁问道:“陛下今夜也来吗?” “当然。”皇后眼神一赔,语调依然是温柔可亲。“他那么疼你,岂会不来给你祝寿?” 玉真咬着唇,“好吧,我去。” 自玉真走出寝宫殿门的刹那,一路上烟花不断冲天而起,满天五彩嫔纷。紧接着管乐笙箫更是活途响彻,也不知宫中到底安排了多少人为她合奏。 烟花她自然是看不见,不过皇后一路都扶着她,为她一点一滴讲解。 “这片烟花名叫“万紫千红”,全是菊花的样子,每片花辫都各有颜色,映在空中特别好看,这是特别从西域为你仃制的。还有那边的‘国色天香’,都是牡丹花的样子。牡丹花你大概也知道,先后最喜欢的就是牡丹花,我记得她还曾执你的手教过你刺绣牡丹花的样子呢。” 玉真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对湘妃和素妃跑过来,笑道:“可把咱们的寿星等来了,你不到场,我们这宴席都开不了。” 玉真轻声说了两句道歉,就被两人一边扛住一只胳膊,拉到一处桌子旁。她努才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七世的声音,正暗自奇怪时,就听见湘妃开口了。 “陛下不知被什么事情打扰了,明明说好要来的,到现在也还没来。” 素妃说:“听说是北边的宫房突然失火,烧了凡问,陛下亲自去查看了。” 皇后打断两人的话,“这大好日子,说什么失火搅扰大家的兴致?你们不是每人都为公主做了道拿手菜吗?还不亲手喂公主尝尝?” 一下子,四、五双手都伸到了玉真嘴前,她耳边响着一片嘈杂的声音-- “公主殿下,这是我做的玫瑰鸡掌,今年夏天最新鲜的玫瑰被我用冰块冰镇到现在,你闻闻,玫瑰的香味可是一点都没流失呢。” “鸡掌吃起来多不方便。我这里做了道糯米甜糕,稠而不腻,当初连陛下都很爱我这道点心,钦点我每月十五做给他吃呢。” “还是喝我这个冬瓜构祀养颜汤吧。冰糖银耳找都放了,而且煲汤最考究火候功夫,你别以为自小喝御膳房的汤什么没喝过,我这独家秘方的私汤,你可要亲口尝一尝才知道味道的美妙。 玉真明白对方都是好意,不得不每样都尝了一口,客气地称赞几句。 就这样又热闹了一阵,她依旧没有听到七世的声音,猜想他大概是不肯来了,心下怅然,于是问“有酒吗?” “酒?有啊,国外送来的桃花娘,这里正好还有一些。只是这酒性比较烈,她们都不敢喝呢。” “我想尝一尝。”她模到一个杯子,端了起来。 皇后看了左右一眼,笑道:“既然公主开口了,咱们今天可不能拂了寿星的意。湘妃,你和素妃留在这里陪饮吧,我去看看陛下那边忙完了没有,怎么还没过来?” 玉真杯中的酒液果然散发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酒入口中后,唇齿间又苦又辣的滋味,让她在此后很久的日子里都难以忘怀。 正如皇后所说,这酒真的很烈,不只在入口的瞬间,入月复之后的烧灼感更几乎要把她从内到外都化成一摊水。 猛然间,四周强风大起,萧萧林叶也哗华作响,湘妃和素妃同时问:“哪儿来的这阵风?” 玉真看不到周围景象,只听到风声来得突兀,而且显然风大到周围的人连站立都不稳。她听到宫女们一个个惊呼着,杯盘碟碗摔了一地,破裂之声接踵而至。 湘妃和素妃被吹得从椅子掉到了地上,宫女们七手八脚想要将两人扶起,但她们却尖叫着在原地打起滚来,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身体似的,一面打滚一面喊疼。 众人傻了眼,玉真忙问左洁,“到底怎么了?” 小禅忽然在身后抓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公主,快和奴婢回寝宫,此地不宜久留。” 玉真被小禅拖着走,周围的大风吹得越来越厉害,她根本不能稳健地踩到地上的青砖。幸亏小禅好似有千钧之力,依然将她抓得死死的,一直到将她拖到旁边的一处月亮门前时,夜空中猛然一道闪电凌空劈开,将这股奇异的大风分成了两半。 七世在闪电之后欺身而至,拉住玉真道:“躲在我身后。” 玉真急问:“是你的敌人?” 他冷笑一声,“他还不配做我的敌人。”他刚要出去,却被她抓住办膊,他回过头,只见她一脸的决绝。 “不要冲动行事!”她说。 她这表情让他的记忆瞬间回到两人当年在摘星山上分手的一幕,他不禁失神地抱住她的肩头,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在他们身后,素妃和湘妃突然似被大风钊得腾空而起,重重跌落,可两人没有摔伤或摔死,反而一个站定后,一左一古如狡兔捷豹般直扑他们而来! 七世的手掌在长袖下探出,十指尖尖,锐利如剑,死神的气息自他指尖破风而出--湘妃率先倒地,素妃却面无惧色依旧向前急攻,想要把玉真从他身边拉走。 夜空中,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这铃声骤然响起,全无先兆,却在狂风下仍似有音韵般欢歌跳跃,而风声便如同被人掐住咽喉,改而发出嘶哑的吼声,忽高忽低,已没有先前那般声势浩大。 小禅诧异地问:“这铃……”她话音未落,立刻紧抱住脑袋,“糟糕,我的头怎么这么疼?这铃声……” “是夺魂铃。”七世听着勾魂摄魄的铃声,心里有种古怪的不舒服,但眼看素妃在这阵铃声中花容变色,失去了刚才迸攻时不顾一切的疯狂之态,他的手便悄悄在袖中收了起来,嘴角一勾,“看来我们有贵人相助了。” “贵人?”玉真听到小禅刚才痛苦的低吟,伸出手呀处乱抓,“小禅,你怎么样了?” 七世一手按在小禅的额心,她的头疼立即减轻不少,急忙回答,“公主殿下放心,我……我没什么事。” “你带公主回寝宫休息,这边的事由我处理。”七世沉声吩咐,遥遥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落在御花园中,对方手中的金铃和长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就是传说中的夺魂铃和碎邪剑吗?如果是,那这人该是尹氏一门的人了。可对方为何而来?该不会是为了来抓他吧? 炳,正好借来为他所用。 这名叫尹清露的女子真是“从天而降”,当七世发现对方只是个普通的猎妖师后,立刻决定将她当作自己的一枚棋子,藉以看住让他很不放心的凤疏桐。他也三言两语就勾动了尹清露对凤疏桐的好奇,将她引到凤疏桐身边去了。 凤疏桐出身特殊,有妖族血脉同时又是仙人后裔,因此他不能轻视、也不好煽动。其实,他更想将凤硫恫廷为己用,但这人骨头硬、脑筋死,怎么都不肯归顺他不说,居然还在暗中到处结党妖界,搜罗有关他的不利消息,妄想将他击败。 所以他也要防着自己会因为凤疏桐而月复背受敌。 如今这个尹清露一脸对妖深恶痛绝的样子,若是知道凤硫桐身边有妖,就会没完没了的去找他麻烦吧?一想到凤疏桐也有焦头烂额之时,七世积郁了上百年的烦恼,都好像解开了一些。 但他也明白,最大的麻烦并不是来自凤疏桐。 素妃和湘妃突然发疯失常,是因为有妖物附身,昨晚先是后宫失火引走他的注意才,然后接着就御花园妖风阵阵,两妃癫狂。在他这妖王的眼皮底下竟会有这一连串诡异的事,毫无疑问,敌人之手已经深入他的月复地中。 起初他还以为是凤疏桐搞的鬼,但从梅树精那里传来的消息,又说此事与凤疏桐无关。既然与他无关,那就只剩下龙溟了。事实上,他也相信只有龙溟敢在此时做出这种动作。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龙溟的样子,是个轻率张狂、少年得志的龙族继承人,正拉着前世的玉真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很是惹人讨厌。 那时的他,只是尚未修炼成形的一名小妖,并不被龙溟放在眼中。而今他已是龙溟的眼中打,早晚必有一场殊死战。 或许,是他的按兵不动,才让对方以为他是在步步退让? 如今,他不能再退了…… 第7章(1) 玉真听说湘妃在昨夜宴会上突然发疯并件死的事情后,一种强烈的恐惧便紧紧抓住她的心。她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七世做的,但必然和七世有关。昨晚他突然而至的保护以及洞悉了然的口吻,无不说明他是知道此事内情的。 她越来越感觉到,不管七世来凤朝是为什么,她显然已无法置身事外。 清晨,她坐在妆台前梳头,久久思忖,然后吩咐,“小禅,去请陛下过来。” 身后正在为她梳头的小禅一愣,“公主,这时找陛下过来吗?时辰这么早,陛下可能还在上朝。” “那就等他退朝之后请他过来,今天我一定要和他面谈。”镜子中,她坚定的神情不容置像。 小禅手一抖,梳子都差点摔到地上,“好,奴婢这就去。” 不一会七世来了,他来到这里时,玉真端坐在屋中一角,面前是一副空荡荡的棋盘,一枚黑色棋子醒目地放在最中间,不知有何用意。 他望着她,“找我有事?” “今天我要听完剩下的故事。”她执拗地“望”着他。“我不想再做你们手中的棋子任你们摆布,若你今天不告诉我真相,我便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她的表情就像是个生气的孩子在用离家出走威胁大人,对于他来说,就算她走到天涯海角,他也可以轻易把她找出来。但他没有蔑视她这个幼稚的威胁,因为她敢说,只怕是还有其他的念头藏在心底,而那念头光让他一想,便已不寒而栗。 七世从棋盒中由初翅一枚白色棋子,丢在棋盘上,棋子倏然变作一团又白又软的毛球,直扑进她怀中。 玉真吓了一跳,伸手触模到那毛球,发现竟然还是个活物。 “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模素,直到模到两根长长的大耳朵,才吐出一口气,“原来是只兔子?真有趣……”她自小很少接触动物,先帝先后曾想让她养点宠物排忧解愁,也算找个玩伴,但她不喜欢猫儿狗儿的叫声,更不愿意养笼中乌,结果寝宫内依然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养过。 兔子的样貌,还是她少对在皇宫学堂中听老师讲过的,知道这小东西最好辫认的就是一双长耳朵和一个短尾巴,可却不知它们的茸毛是这么柔顺光滑,触模到手中的感觉比模任何丝绸都更加舒服。 因为它这柔顺带着温暖的触感,她喜爱得怔住了,舍不得将手移开,但七世给她一只兔子做什么? 她又不解地问他,“你该不会是想用只兔子转移话题吧?” “这只兔子,不会让你觉得……似曾相识吗?”他艰难地措词,但她表情一如刚才一样--又是惊喜又是困惑,却没有半点了然。 她只是摇头,“我从未养过兔子,碰都没碰过,怎么会似曾相识?” “既然你不认得它,就别再问我以前的事了,等你想起什么时再来找我。”他的声音倏地冰冷,像是生了气。 玉真一下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怀中兔子翻滚掉落到地上,又化回一枚棋子,清脆地敲击在砖石之上。 这阵声响让两人都陷入沉默,她就站在他面前,一手缓缓采出抓住他的手臂。 他指尖冰凉,温度几乎可冻结一切。 “你……在恨我吗?”她幽幽开口,“是因为我不记得你想让我记得的事?可是我若不记得了,你为何不肯告诉我?也许我们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彼此猜疑。七世,我真的不信你是坏人,即使是妖王,我相信你的本质也不坏,因为一个坏人不可能对我这样好。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我只要一个答案,为何你却都不肯给我?” “轰”的一下,热血像是都冲到了七世的头顶,他猛地抱住她:心底渴望得到她的似是被人狠狠泼上一碗油,忏然烧起,七世中都不曾做过的事怪,不知怎的,在这一刻他迫切地想放纵一回,哪怕这一瞬之后要他拿千年修行交换、让他死去,他也心甘情愿。 他吻了她。在她这样凄然地违声质问后,他不能给她答案,只好用火焰般的热吻封住她的口。 她柔软的唇辫温热得似是要在他口中教化,带着惊畏的轻颤,瑟瑟发抖。 “若是不想再惹我生气,就不要再问我那个问题!”一吻方休,他咬牙威胁,眼中却没有恨意。若她看得到,必然会吃惊于他此时的悲伦。 玉真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冷静下来,没有愤怒,没有羞耻,她感觉到的甚至不是自以为应有的恨意。 “以前……你也是这样生气的吗?”问完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够蠢够尴尬,脸上都可以着火了。她不明白他侵占的明明是凤鹏举的肉身,为什么同样的身体对她亲热,她却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七世全身一颤,她这句话问得他更想苦笑了。过去的他,没有可以拥抱她的双臂,没有可以给她热吻的双唇,可过去的他没有,现在的他又何尝有?这个身体属于别人并不属于他,因此他已经开始痛恨自己刚才的行为,他是在假他人之手侮辱她。 曾几何时,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企图强暴她时,还是他出手为她解围的,但现在他做出的事,和这肉身原来那个混蛋主人又有何区别? “七世!”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就算看不到他的脸,但她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猜侧他有复杂难解的心绪,“如果你不肯告诉我过往的事,那么你只要回答我,你来凤朝是否与我有关?” “这个答案……重要吗?”他想用一贯鄙夷冷淡的口吻拒她于千里之外,然而她迫切的神情、温热的气息,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冷酷不起来。 “重要,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浑浑噩噩地活着。如果有些事需要我来承担,我也不会逃进。”她依旧抓着他的手臂,好似他不肯告诉她答案,她便不松手。 七世轻叹一声,伸出另一手触碰她光润白暂的脸颇。这张脸、这个人,他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啊…… “有关……”他自唇间吐出这两个字,心底的力气都像是被掏空了。 她没有诧异,这个答案早已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次。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凤鹏举企图强暴她的那一天,其后凤疏桐来找她,让她去试探他的根底,显然也是因为知道他不会为难她。 他为她讲的那个七世故事,即使她全无印象,现在也已能肯定自己必然在故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他……是那个苦苦等待了七世的人。 七世啊……她都不能给予他回报,甚至不记得过去他们曾有过的丝毫甜蜜,她是否曾经爱过他?他们曾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他对于她来说,是个怎样的角色?而她之于他……又到底有何意义? 凤疏桐来看玉真这天并非雨雪交加,但玉真差人选傍他的一句诗,却让他心头志忑不安--愿化翠翎随云去,但得双翼上青天。 这两句诗透出的决绝之意,让他在和尹清露周旋的这几日中,不得不忙里偷闲入宫一趟。 “一个人待得寂宾了?”他含笑而来,看得出她满月复心事。前日宫中闹妖之事他已有所闻,原本以为是妖王做的,可又觉得行事风格实在不像他。 自妖王入宫至今,除了杀凤鹏举一人外,还未见他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只是两位妃子无足轻重,又为何会被妖孽咐身? 他在妖界暗访时,发现身边的梅树精也在调查他与此事的关联,既然梅树精是妖王差来的,那这件事显然与妖王无关了。只可惜他还未调查清楚,梅树精已被尹清露那个冒失的女人强行收走了。 他不是不能救梅树精,只是倘若妖王一定要放一双耳目在他身边监视,他宁可是那个冒失的女人。 比起自己的月复背受敌,他对玉真这边反而比较放心,最近没来打扰她,是希望别在她和妖王间造成任何猜忌、给她带来麻烦。但她现在的样子,似是已被困在很深重的烦恼中?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如同一位兄长般笑吟吟地说:“你那两句诗是故意写来吓我的吗?我最近有点扮,顾不上来看望你……” “我不是不讲理的小孩子,只是不喜欢你们什么事都瞒着我。” 见她一本正经真是生气了,凤疏桐又笑,“你说的尸你们日是指谁?”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既然你曾让我去打听他的妖灵所在,就说明已将我牵扛到你们的争斗中,可现在你们两人都不肯将实情告诉我,到底将我置于何地?” 他尴尬地苦笑,“当初我的决定是有点草率,不该要你去和他交手。他的事以后都由我来办……” “晚了。”玉真幽幽插话,“你们把我牵扭进来,我还能月兑得了身吗?湘妃已经莫名其妙死了,下一个死的人也许就是我。” 凤疏桐神色一凝,“不会的,对方的目标不是杀你,所以你不会有事。” “不是杀“我”?那是杀谁?“对方”又是谁?是七世吗?” “七世?这是他的名字?”凤疏桐第一次听到妖王的名字,看到她脸上激动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听起来你似乎开始担心他了,但他是妖王,他杀了你名义上的堂哥、当今的凤皇,你碍记得你和他是敌人。即使他一直在保护你,依然不值得相信。” “那么谁值得我相信?你吗?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的心偏向他那头,那么就告诉我,我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凤疏桐安静地站在原地,过了半晌道:“这个答案并非我不告诉你,而是我不能准确的告诉你。以我的法力,只能推断出他和你有某种缘分的叫缠,但到底是什么,我还不能清晰地洞察。我只知道凤朝会有一场大劫将至,而这场劫难的争端起始、过程乃至结局,都难以估量。我曾想也许妖王的到来是凤朝大劫开始,不过他对你……却更像是为保护而来。他和你说过或做过什么特殊的事吗?” 玉真听得神思忧”喀,呆呆地说:“他带我去过落月潭。” “落月潭?!”他一惊,“几时的事?是带你入潭?还是让你在潭外等?” “我跟着他迸入了潭底,听他和一个什么黑龙说话,他逼问对方如何找到龙筋的起点,对方抵死不说,后来,一他好像是把黑龙的水府毁了。” 凤疏桐自言自语,“我只听说黑龙的水府毁了,却不知道原来是他做的,而他竟然还带着你去?可你不会法术,如何能入那么深的水潭?”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带我跳下去……哦,他给了我一枚戒指。”她忧然想起戒指的存在,用手一模--戒指还在,于是举给他看。 他望着她手上的七彩指环,乍看实在貌不惊人,但一种奇妙的直觉却在他心上一闪而逝,让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戒面。 突然间,戒面上反射出无数条紫色的光芒,挟着强大的力量,几乎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 凤疏桐倏然定气凝神。以手中的绿箫压制住那些奇异的紫光,同时收回手来,不再有摘夺戒指的动作,紫光才在瞬间消散。 “这戒指被他施了法,似是禁锢在你的手指上了。”他眯眼看着戒指说。 玉真讶异地伸手要去摘,凤疏桐阻止不及,她的手已模到了戒指--但没有任何奇异的事发生,除了……她根本无法将戒指摘下。 “这戒指会对我不利吗?”她问道。 “到目前来看,似乎不会。”他又端详了半晌,“你也不必和他刻意提起这枚戒指,既然是他故意留给你的,以他的行事风格,应该是为了保护你。” “那龙筋又是怎么回事?黑龙执意不说,说这是龙族的秘密,但我听七世如此执着,好像是为了一个叫龙溟的人,龙溟又是谁?” “是东海龙王的二太子,将来的东海龙宫之主。”凤疏桐沉吟着,“原来他和龙溟是对手?只是不知是几时结下的梁子,竟然到了想抽筋扒骨的地步。” “龙王……算是神仙吧?”玉真再问。 “对,是神兽修行之后列入了仙班,水族一众其实都归龙宫管。只是现在因为妖界又有了妖王,他们两个的权力肯定会有冲突……”见她一脸凝重,他笑着拍拍她的手,“别发愁了,反正他们两个打起来,你也拦不住。” “他们若真的决斗,胜负难定吧?”她岂能不发愁?这件事牵扯到凤朝的安危,妖界与仙界若发生大战,可以想象绝对会比凡间人类的战争更惨烈。 七世虽然贵为妖王,可在她心中的印象,地位终是比不上仙,自小到大听过的神话传说中,也没有一次是妖界得胜。天地之间,能主宰一切的就是绅佛,七世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知道自己与龙王作对的后果吗? “下一次,我给你带个礼物过来吧,手中有东西玩的时候,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他的口气像在哄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玉真暗中一叹,知道凤疏桐能和她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她戚念他对自己这些年的照顾,如果他和七世成为敌人,她同样不希望他受到一点伤害。 “给我雕个小木鸟吧。要能飞的那种。”她提出了一个要求。“你知道我不喜欢这宫里太吵,但有时候实在冷清得……让人太寂寞了。” “好啊,你难得和我开口,我笆能不让你满意?下次入宫时,我就能给你雄好了。”他笑着说。 “你说……这会是凤朝立国以来最大的劫难吗?”她眉心堆皱,嗓音微颤。 凤疏桐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久久无语。 第7章(2) 凤疏桐答应她的小鸟很快就雄好选傍了她,这只鸟外表是木质的,但只要她用手指触碰,就会幻化成一只真的鸟儿在屋中振翅高飞,对而欢歌、时而起舞。飞一圈之后,才会落回到她手边,变成原本的木头样子。 有了这个“玩物”相陪,玉真并没有觉得心情轻松,之前湘妃突然暴毙后,宫中又来了一个猎妖师,那女子似和凤疏桐已经牵扯到一起,而且让他这个向来淡定的人都变得有点古怪了。 气氛越来越诡橘,说明事情越来越棘手,而她明知自己与此事有关,却爱莫能助。 手上的那枚戒指无声无息在那里,她不知这到底是保护她安危的法器,还是会将她置于死地的杀人利器?她没有去问七世,因为心中知道问了也无用,他不会是忘了将戒指收回,必然是故意留给她的,而他想要做的事,又岂是她能违背的? 除了这些,七世的那个吻也比戒指更沉重地压在她心里。从他那吻落在她唇上起,她非但没有半点怨恨,他的激动、他的纠结,她更像是能感同身受了。 真奇怪,她不过才认识他这些日子,他们之间甚至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她却觉得他对她的了解已经非常多。 这让她再次想起她曾怀疑的那件事,那个和七世有关的故事,是与她密切相关的……会是这样的吗? 曾经,她是仙宫的仙草,他是路边顽石声她是清晨的露珠,他是池塘的荷叶;她是掠空而过却死于人类之手的飞鸟,他是沉寂海底不为人知的游鱼;她是路边的一株柳树,而他是那座毁于战火的牌坊…… 若这一切不是故事,那她该以怎样的心情面对他?她恨自己记忆的空白,恨自己对前世一无所知,听说幽冥鬼界的忘川河上会有孟婆给即将投胎的鬼魂一碗汤,喝了那碗汤,前尘往事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她一定是喝掉了那些汤,才会对前世没有一点记忆。 对于转世投胎重新为人的“新人”来说,这样的遗忘是必要的、正确的,但对于还带着前世记忆活下去的人来说,对方的遗忘却是绝情又冷酷。 她在七世心中,是不是这样绝情又冷酷的人呢? 玉真听说在京城内有座上清观,道长颇有修为,凤疏桐教她的占卜法只能推算出最简单的吉凶,却不能推算前因后果,因此她寄望这位道长或能推算出她与七世的前世今生。 “姑娘是要见我们观主吗?”一个守门小道士笑咪咪地迎接她,“我们观主说今天有贵客到,说的应该就是姑娘您了。请您跟我往里走。” 她有些讶异。这位寂明道人果真能未卜先知! 因为不能认路,所以玉真要靠小禅陪同,但小禅走到内院门口时,像是已蛮详什么似的,脚步变得迟缓起来。 她问道:“怎么了?” “这里……味道怪怪的。”小禅皱了皱鼻子,“公主,这里只怕……不是好人该来的地方。” 玉真一笑,“那最好,我本来也不是来找什么好人的。”她执意要进,小禅只好勉为其难地跟着她进去。 院内是片竹林,一位身着淡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一玻一玻地给竹林中的竹子浇水,口中还念念有词,“这么冷的天,别怪我还给你们浇水,若我不浇点热水,你们的根冻住了,回头又一个个喊疼,要我给你们揉脚,我可是再也不做了。” 玉真好奇地侧耳倾听,她不能确定对方就是寂明道人,只能等待。 道士独自忙了好一阵,才转头看向她们两人,他的目光先落在小禅身上,哼了一声,才又露出笑脸朝玉真道:“公主大驾光临本观,贫道本应远迎,无奈观中诸事繁忙,只好怠慢了,请公主见谅。”他虽然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并没多少道歉或领罪的意思。 玉真也不怪他,顺着他的话说:“观主太客气了,是玉真突然造访失了礼数,观主肯拨元见我,玉真已经感激不尽。此次造访,是有些问题困扰于心,不知能找何人开解,听闻观主修为极深,或许可以助我解惑,便特来相求。” “公主才真是客气了,以您和涵王的交情,涵王能为您做的远在我能才之上,公主为何舍近来远,不去来涵王,反来求我这么一个无能小道?” “观主……您既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就该知道我是走投无路才来相求。”玉真直言,不想再和他干站在这里说无聊的客气话了。 寂明道人放下手中的水捅和水瓢,叹了口气道:“涵王若是知道公主今天来找我,只怕要怪我多事多嘴。公主先请,里面用茶吧。”他又瞧了眼她身边的小禅,“公主身边的这位随侍,还请在屋外等候。” 小禅哼了一声,“请我进,我还不进呢。” 玉真听了暗自奇怪。她心中早就怀疑现今的小禅已不是自幼跟随她长大的那位小禅,而是七世安排在她身边的妖精,若她猜得没错,这小妖大概是畏惧寂明道人的法力,所以才不敢迁屋。 这样一想,她心中又充满信心,但愿自己不是空跑一趟。 进了屋,寂明道人亲手端上热茶,说:“公主想问的事和最近凤朝的种种异事有关,可这些事情牵扯太大、牵连甚广,无论哪边都是找惹不起的,公主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 玉真手静回落,“我已经是个瞎子了,但我眼盲,心却不能盲。” 寂明道人笑道:“公主这句话说的对。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没人肯告诉你真相?” “他们……觉得我太无用。”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想保护您。” 她怔住,“保护我?也就是说,这件事的争端起源确实与我有关,是吗?” 他微笑建议,“公主何不先喝了这杯热茶暖暖身子,再和我详谈。” 他的声音忽然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玉真的眼皮逐渐有点沉,不由自主就端起那杯茶吸了一口,思绪继而陷入一团浑沌的白雾中-- 隐隐约约的,她见到有座很美丽的宫殿,感觉甚至比凤朝皇宫中的任何一座殿宇都要美。 有名优雅的绝色美人身着宫装,倚着雪白的玉石柱,怀中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兔子,百无聊赖地对身边一名男子说:“你喜欢我的司云,但是她的终身却由不得我作主,她是王母娘娘亲自挑选入天宫的,你还是要去问王母娘娘的意思。” 接着画面倏然一变,来到一座险峭的山峰上,月光皎洁,一只孤独的山鹰拢翅昂首,仰望着一轮明月,似是若有所待。月光照在它的身上,将它全身笼罩在金黄的光晕中,它的翅膀缓缓张开,陡然一声清吻,吻声震撼山谷,姿恰悠长…… 玉真被这啸声震得槛然张开眼,眼前却漆黑一片,仍然什么都看不到。 幻境中的世界是哪里?她在其中竟然有双明目可以看到一切,只是无法将它们串连在一起。 二十年中,她从不曾像现在这样,这么渴望自己能够看得到,她想看到七世的脸、七世的眼,心想自己也许能透过他的表情看出什么、看懂什么。 “请告诉我,我看到的是什么?与我的前世有关吗?”她急切地问。 寂明道人淡笑着反问:“公主问贫道什么?您刚刚不过喝了杯茶而已。您不是自幼双目失明了,还能看到什么?” 玉真一征,立刻明白他能告诉地的仅限于这么多了,她坐在原地细细回想刚才的梦境,虽然依然没什么头绪,总比一无所知要好。 离开上清观时,已经是正午对分了。 小禅守在门口等得有点着急,见她出来急忙提醒,“公主,咱们出来两个时辰了,如果陛下知道了只怕会生气,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他要你看着我吗?” 她不愠不火的一句话,让小禅愣了一下,勉强笑道:“公主怎么这么说?陛下关心您,所以让奴婢好好照顾您,奴婢若是哪里做得不好,请公主见谅。” 玉真拉着她的手,叹道:“小禅,你从七岁起就跟着我,像我的亲姊妹一般,事事留心、待我耐心体贴,换作别人,要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我这个瞎子,必然早就烦了。只不过你年妃也大了,我不能继续耽误你的大好年华,我看找一天去向皇后请旨,也帮你找个合适的人家嫁了吧。” 小禅大惊,慌忙说;“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公主要驱逐奴婢?奴娜自小苞随在您身边,不来有功,只望能一生一世服侍好您--” “真是感人肺腑……”玉真一叹,“任何一个主子身边如果有你这么好的随侍,也该再无所求了。但是,小禅你记得吗?年初我就和你说过,年底前一定要把你嫁出去,当时你含羞带快地连谢我三次,怎么现在却忽然改口了?” 小禅尴尬地一顿,“奴婢……奴婢现在不想嫁人了,嫁人也没什么好的。” 玉真再叹,“我真是不明白妖界,你以前是什么身分?一个人类姑娘到了待嫁年妃若嫁不出去,会是怎样恨嫁的一番心情,你只怕是不能理解。” 化身小禅的小妖被她说得僵住了,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不是小禅。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与她相处十几年,点点滴滴都早已熟悉。你不是她,只是被找来替代她的人……不,也不会是人,一时之间他找不到这么相似的人来替代小禅。他是妖王,能找来的必然是妖,你是哪种妖?” 玉真的连番推理和质问让小妖低下头去,抿紧嘴唇却不回应。 “我一直在想,他找你来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害我?那天湘妃和素妃出事,是你挺身而出来救我,因此我断定你是来保护我的。所以不论你是人还是妖,不管你代替小禅是否因为你先杀了她,你这次挺身而出,我还是要先感谢你。” “她不是我杀的。”小妖赶月兑口而出,“是有人杀了她,陛下才让我代替她来照顾您。” “是谁?谁杀了小禅?”玉真急忙追问。 小妖张口,欲言又止,突然间,旁边一口水井自下而上炸开,一股水柱冲天而起,周围的行人都吓得呀散逃开,不解发生了什么状况。 水柱有如有灵性般,骤然裹住了玉真的身体,将她紧紧拉扯拖到井口,并要把她拽到井下。 小妖尖叫一声,扭下腰带一抖,腰带霎时化作七尺青锋未吐向水柱。水柱被剑尖刺破,强势的拉力一下子散去,华啦一声碎裂跌落回井底。 小妖趁势拉住玉真往马车跑,边跑边叫,“公主快点回宫!” 她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只觉得有人用力扛着她走,头也晕晕的,幸好因为手中戴着七世选她的戒指,她全身并未被水花诫湿,但即使如此,也被吓得不轻,惊魂未定对便被小妖推回了马车。 苞她出宫的除了这小妖外,只有一个车夫,那车夫看到刚才的景象早吓得腿脚发软,连车都不能赶了。 小妖骂了一声,“真无用!”然后一脚将车夫瑞下马车,自己扬起鞭子驾车奋才往皇宫赶回。 一路上,马车不知道冲倒了多少摊贩和行人,玉真只能紧紧抓住马车内的座椅,身体半趴躺在车中,被颠得昏天黑地,耳边听到的都是路人的惊呼和小妖赶车时的呼喝。 她猜自己八成又遇到很危险的情况,最近以来她已接二连三遇到这样的事情,而每一次都有七世出手相救。 这一回,她同样本能地先想到七世,恨不能现在就抓到他的手,扑到他怀中让他紧紧地抱着,手复她心头的惶恐和忧虑…… 好不容易,她听到外头小妖喊了一声,“公主,过了这条街咱们就回宫了,放心吧。” 她刚刚松了口气,想回应一声,突然间环烧皇宫的护城河掀起滔天巨浪,足有十丈高的水墙猛地倒下来,将整辆马车一同卷到河水底了…… 第8章(1) 身子很沉、很冷,四周没有任何温度,玉真听到许多人来来回回走动、小声的说话。 “殿下,她的眼睛是被很高深的法术封住,您是解不开的,这法术似是来自天庭的某位重要人物……” 她原以为那句“殿下”是在对她说话,但有一道清澈的男声更近的响起一 “就算是这样好了,让她醒过来,我要和她说话!” “殿下,也不能让她醒来。” “为什么?”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这里不是她能来的,若是泄露了天机……” “什么普通人?她是我的未婚妻,为什么不能来?之前你们三推阻四,畏惧妖王而不敢出手,逼得我亲自把她带回来,如今你们又如此畏首畏尾,到底在这龙宫中谁是主人?妖王再厉害,敢和龙族为敌吗?” “殿下不要小看妖王,妖界向来菜鹜不驯,不服天规管教,现在的妖王法才之强,不亚于当年引起四界混乱的九灵,就连您父王也谆谆教导您别轻举妄动……这个女子还是送回去吧,若真惹到了妖王,引起仙妖大战,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呸!你们都是胆小之徒,我才不怕!妖王又怎样?还能大得过天吗?当年九灵再怎么作威作福,还不是被凤陵君收服了?” “殿下,龙王回来了,要您马上过去见他……” 周围的嘈杂渐渐散去,玉真眼皮很沉,但却有种想睁开的冲动,似乎只要她睁开眼,就能像稍早在上清观一样,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没多久,她又听到有人说话。 “龙王有令,即刻将她送回去,别让上面的人知道了,更不要惊动妖王……”她努力想倾听,却再度失去了意识。 “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为何会一个人在马车上睡着了?车夫呢?跟随她的宫女呢?” 玉真再清醒过来对,听到了皇后的声音。这意味着……她回到凤朝皇宫了?她微微申吟,声音让坐在她床边的皇后发现她醒了。 “玉真,你醒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守太监说你今天出宫,去了哪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跟着你的人呢?” “我……我也不知道。”她该怎么说?刚才听到的那一切奇异对话,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她的一场梦?因为她什么都看不到,发生的所有在黑暗中都像是梦一般。 不过说实在的,她以前极少会有梦,也许是!”什么都看不到,任何影像在她心中都没有痕迹,所以她不像常人那样会梦到具体的人和事。即使有梦,也都是模糊的影子和声音罢了。 但是,这次一连两个梦境,一个她可以清晰看到人和事,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影像;另一个虽然对话零碎,可内容清楚,俨然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她不愿相信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陛下……在哪儿?”她吃力地开口,敏感察觉到皇后尴尬的沉默。 “陛下一早就出去了,你有什么话和我说也是一样。”皇后终究还是维持着风度和地位说。 然而她的心事又岂能告诉皇后?玉真摇摇头,问:“小禅在吗?” “奴婢在这里!”小禅的声音出现,人也一下子扑在她床前。 她长呼了口气说:“皇后娘娘,劳您担心,我没事了,您必然还有好多事忙,不用再为玉真费心了。” 她不愿说,皇后也不好勉强,又嘱咐了一番话,便带着人走了。 玉真紧紧拉住化身为小禅的小妖的手,问:“刚才到底怎么了?” 小妖咬着嘴唇,“公主,您就忘了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又是有人不许你告诉我,是吗?”小妖没有回应。 “警告你的人是陛下吗?” “陛下今日不在宫里,方才的事他还不知道。” 玉真蓦然深吸口气,“那就不要告诉他,一个字都别说!” 小妖愣在那里。原以为公主必然会把此事告诉妖王,但没想到她却选择隐而不说。 她简单解释,“抓我们的人是极厉害的人物,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但不说……陛下未必就不会知道。” “对他知道了再说吧。暂对要对他守口如瓶,你能做到吗?” “奴婢……能。” “那你下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想再睡一下。” 玉真是真的累了,所以睡了很沉的一个长觉,再醒来时,不知是天亮还天黑,可一股肃冷的杀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七世……是你在这儿吗?” “嗯。”他低应一声,然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他的温热触到她时,令她颤了下,叹一口气,“真好。” “出什么事了?”他沉声开口,“皇后说你今天出宫去,却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回来的,车夫呢?” “我不知道。上了马车我就忽然觉得困,然后就什么都不晓得了。”她小心回答,也自知这谎言漏洞百出。 “小禅呢?” “她……她也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她顿了下,心跳得很,自小到大没说过什么谎,更何况还要在他这样能洞悉一切的妖王面前说谎,她岂能不紧张? 他声音高了些,似是要走,“她人呢?” 玉真猛地坐起身,慌乱拉住他,几乎是扑进他怀中,“别走,这里太冷了,我作了一个梦,很可怕……”她将他死死拽着,抱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她从未这样主动对他依赖示好,七世自然不可能舍得离开,他慢慢坐下来,就坐在床边,让她的头紧紧依偎在自己的胸前。 她的呼吸吹拂着她的发丝,他低下头便能看到一络秀发微微飘动,就只是这样的一络青丝,已牢牢缠住了他的心。 “七世,如果可以不做妖王,你想做什么?”玉真柔声说,“你的年纪很大了吧?有没有喜欢的人让你愿意放弃一切,只要和她在一起?” 他的胸口灼热得仿佛快要烧触,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难道……她就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若不是因为她,他怎么会是现在的七世?怎么会是妖王? 他的沉默让她只能继续自言自语,“我觉得……也许我们前世是认识的。” “真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颠,“凭什么这样说?” “我想,若非我们早就认识,你不会救我,更不奋待我这样好。”这些话她曾经说过,当时只是怀疑,现在已多了一份肯定。 七世又默然良久,手指忽然触碰到她手上的戒指,顿了下,问:“这戒指有人碰过?” 她支吾着,“给涵王看过。” 他冷笑一声,“不自量力的家伙妄想破我法才,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 玉真一惊,“你们两人交手了?” “不过试试他的功力深浅罢了。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还当他有多强,结果,只是个伤不起的病歪歪身子,和他娘差不多娇弱,比起他先祖凤陵君差得远了。” 玉真拉住他的手臂,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你伤了他?” 见她如此迫切关心另一个男人,七世心中的满腔柔情都被扫得千千净净。他皱紧眉头道:“你就那么怕我把他杀了吗?我若要杀他,何必等到现在?你心中并没有真的相信我是好人过,只是想安抚我不要动摇凤朝罢了吧。” 他语气中的盛怒已然成风暴,她听得也发了火,“难不成你杀了人,我还要说你杀得好?” 七世气得将她下巴托起,恶狠狠地说:“可我最该杀的人是谁,你知道呜?” “大概是我。”她无惧地“瞪”着他。 “说来说去你还是把我当作杀人狂魔,“陛下要杀就杀,我若死了,凤朝或许就能安宁了。” “休想!你以为死是很容易的事对吧?我告诉你,你可以慷慨地去赴死,留下别人在这世间受尽痛苦折磨,但是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捐躯献身而对你有半点同情垂怜,这世上唯一会爱你的人就是……就是……”他激动地冲着她高喝,话却卡在这里说不下去。 她昂起头,“就是谁?陛下是要说那个人就是您吗?玉真只怕消受不起。如果您爱我的方式就是杀死凤皇、占其肉身,又为难自幼一直照顾我的涵王,那玉真便是凤朝最大的罪人,纵使百死也难赎我罪了。” 七世在这一刻深恨她的无理和蛮横,胸口的伤痛疼到不能自己,他无法自愈,只好做一伴错事让自己痛上加痛--他将她深深按在自己怀中,低头强吻她的唇,即使她拚命挣扎反抗、即使在挣扎中他咬破她的唇,他也要想尽办法堵住她的口,让她再也不能说出伤他的话。 烈焰般的愤怒来自不能言说的深爱,他的理智在这七世等待中几乎已被磨光殆尽,而残存的一丝在她刚才的话语中被烧了个干净。 所幸当她在他怀中颤抖哭泣对,他谏然惊醒,发现她正半果着身子泣不成声,而他手指已将她的肌肤掐出了无数青紫的痕迹。 他胸口一痛,骤然仰头一声长啸,裂开九天乌云,天上的月光好似都要被这声长吻震碎了。 这啸声听来极其耳熟,玉真的脑海又浮现白天梦到的那幅画面--山上的那只孤鹰,那时也是这样凄伦的长啸着,莫非他就是…… “七世!”她再度喊出他的名字,伸手却再也抓不到他,泪珠成串的滚落。 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也不知道就算能拉住他又想对他说什么,她只是……不想他恨她。她害怕他的愤恨会成为横亘在两人间的一堵高墙,不是为了凤朝安危,不是为了凤疏桐,只是因为她不想他恨她,仅此而已…… 七世听到玉真叫他,但他没有停住脚步,依然直奔到宫殿门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刚的他是忘形到了极点,也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他最不想伤害的人、拚尽生命也要保护的人,却被他再度伤害了。 看到她因他而痛苦流泪,他深深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该留在凤朝的,应该回到摘星山上,前世的她从没有爱过他,现在的她也不曾爱,那他坚守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甭独地站在夜风中,透心的冰凉让他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然停止,直到对面一个黑色的影子伏倒在他身前,他才忧然回种,“说吧。” “今天公主被龙溟三太子一度掳走了。”伏倒在地的正是化身小禅的小妖。 他眉宇陡然揪紧,指尖握拳嵌进到了肉里,“说清楚!” “今日公主去了上清观,和那里的观主寂明道人说了一会话。” “那个老竹妖?”他眉心皱得更紧了,“他们能说什么?” “他不让我进去,小的只好在外面等候。但公主出来后抓着我问来历,小的是妖精假冒小禅的这件事,公主已经知道了。然后,水井中突然有水妖作乱,小的拼尽全冷将公主救下,返回途中却又被渗伙在护城河内的龙溟三太子将公主劫走。” 七世深吸了口气,努才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那后来为什么他又将你们放回来?” “好像是老龙王回来了,说了龙溟一顿,逼他必须放人,龙溟才被迫放了我们回来,可却威胁小的不许将此事告诉公主本人。公主当对在昏迷中,应该不清楚周遭发生了什么事……” 小妖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小,七世更眉深思,并没留意到她的样子,直到他再垂眼一看,才忽然发现她的身子已变得透明。 “怎么回事?”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企图维系住她一口真气。 小妖苦笑着抬起头,感恩道:“多谢陛下救我,但……我今天已被打散妖灵,活不了了。公主要我保守秘密,不能将此事告诉您,是怕对方对您不利,也怕您冲动之下做错事,只不过小的不敢在陛下面前有任何隐瞒,因此还是据实以告。还有,小的发现了一件事,或许可以帮到陛下,龙族的龙脉并不在龙筋之上,而是在……背……”话到一半,小妖倏然间化作无数的绒花,散落四方。 七世望着夜空中点点的白色,回头看向寂静的殿宇,转身快步走回。 第8章(2) 玉真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神色空洞像是个无知无感的木头人。 以往她的听觉极为敏锐,哪怕他步音再轻,她也总能感觉到他的逼近。但今夜他重返她身边,一直到走近她面前,她都全无反应。 他的心疼自方才起就没停止过,站在她面前,他缓缓伸出手落在她的屑上。 玉真身子一颤,眉心紧更,似是疼、似是冷。 七世坐了下来,长臂一揽,又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重重的喘了好几口气,仿佛只有这样呼吸,才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忘记了疼痛的真实。 “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再回来了。”地声音极轻,像是怕再次激怒他。 他叹了口气,“我永远也不会生你的气。” 永远吗?永远是多长?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她不愿想这个问题,反正人生苦短,多不过百年。她当不了妖,也许连百年都活不到,此时此刻只想紧紧抓住身边的他,而那近在咫尺的恶梦,她但愿只是一场虚幻。 “你刚才说作了个可怕的梦?”他语调放缓许多,“是什么样的梦?” 她怎敢说实话。“梦到……我被人带到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我都不认得……” “你很怕离开这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玉真点点头,“这里纵使有许多不好,终究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每一处我都很熟悉,就算小禅不在,我也能自己模索着走到湖边。如果离开这里--” “你以后少到水边去--不,是再也不要到水边。”他打断她的话。 他强势的口吻让她意识到他可能已知道了什么,但她不敢问、只是柔顺地应一声,“好,我尽量不去,我也和小禅说一声,*,。*。” “小弹不在了。”感觉到臂弯中的她震了一下,他改口,“我让她出宫去力点事。”他明白这个理由很糟,可是他不想告诉她那个冒充小禅的小妖已神魂俱天。 “那她几时回来?没了她,我会很不方便……,……”玉真小心试探询问。小妖的下场懊不会因为保护她不力,被他处决了吧? “只怕她……时半会都回不来了。”他只能如此回答。“我会再调拨宫里的其他人手给你。” “你!难道妖的生命就不是命吗?或许在你的眼中,人与妖的生命都是不值一提?”从他的语气中,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曾保护她的小妖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即使小妖先前取代了对她来说亲如手足的小禅,她心中依旧感激对方屡次挺身而出救护她,如果对方真的死了,她同样会伤心难过的。 “凤鹏举、湘妃、小禅……自你来到这里之后,已经有这么多人死了!七世,如果这场风波与我有关,你何不从我下手?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任你处置,这还不够吗?” 七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她的手臂,每一个字都像硬生生从齿缝间吐出来。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是谁、为何而来,更不懂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什么,但即使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权指贵我。记住,我是唯一可以保护你的人。” 他托起她的脸,再一次吻住她的唇,双唇炽热得像是燃烧的绝望。越等下去,他越觉得自己离目标越远,却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此时城中万籁俱寂,七世站在护城河边,河水在夜色下泛着粼粼的黑色波光。 他专注盯着河水中心,双手在胸前一拍,河水霎时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漩涡逐渐形成。 他冷笑一声,“你自命龙族贵育,也不过是个藏头缩尾的鼠辈,有胆子就出来见我!” 轰隆隆的水声自河底响起,一道银色光影骤然破水而出,化作人身落在七世面前。那是个身着银色龙袍的青年,外貌俊秀,气质菜鹜不驯,双眉之中有个红点隐隐发亮。 “妖王……想不到这些年不见,你居然已摇身一变成为妖王了?”青年负手而立,面对着他,一脸蔑视的神情。“当年你只是靠拽着女人衣角才能到天庭偷看一眼的小妖,我还当一直阻止我带走司云的人会是谁……怎么?当年你配不上她,还违累她被眨凡间受苦,现在依旧执迷不悟,你以为妖和神仙结缘配吗?配做神仙的对手吗?” 七世冷笑着,“你错了,仙也好、妖也罢,没有配或不配的说法,起码你这条小龙没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个字。龙,不过是蛇修行之后的异类变种,就因早了几千年进阶仙玻,你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说穿了,你也是个妖而已。天帝封了龙族,你们才能勉强叫做“仙”,但在我眼中,这个 “仙”一文不值。” 青年眉梢一挑,“听听你现在的口气,真的是很大,可恕我不给你这个面子,妖王,你若是真的神通广大、修行精深,请问你为何不能修成人形,还要借宿在人身才有和我平视说话的机会?若不是这个凤鹏举倒霉,被你打散了魂魄,你现在还不是一只惶惶度日的丧家之鹰!” 青年尚未说完最后一个字,七世的撞眸陡然冷沉,强大的风”从他体内冲出来直扑向对面的人。 青年早有防范,抬手向后一招,河中滔天水浪变作水墙“挡位了风力的进攻。 他在水墙之后笑道:“妖王,在有水的地方和我决斗,你有可能胜吗?” “也许。”七世淡淡吐出两个字,张口喷出极寒之气,寒气吹到水墙上,水墙立刻冻成冰墙。他左手立掌横切,冰墙竟硬生生被横向切断,两方重新处于对峙情势。 青年倏然变了脸色,反身欲走,七世却以十指化剑逃速刺向他的背心,一招足以毙命。 就在此时,半空中响起轻柔的古乐,所有的剑弩都在乐声申化为无形。 一位手持是琶、仙姿绰约的红衣少女飞落在两人中间,怀抱琴身躬身作揖道:“王母娘娘有旨,请二位即刻停手。” 青年粗喘着气回身,表情已不如刚才那般冷傲轻松,他勉强笑琴,“王母娘娘旨意我岂敢不遵?只是这位妖王未必听话,他向来不把仙界放在眼” 红衣仙子对七世道:“王母娘娘说,妖王是明事理的,还请您也不要忘了当年与王母娘娘之约,否贝”想得到的一切必将失去,到时您追悔莫及。” 七世的双手缓缓垂落,那阵狂风也散成清风徐徐,他直视着青年,“龙溟,你该庆幸王母娘娘今日救了你一命。” 龙溟冷笑,“不,我更奇怪的是,你居然会怕王母娘娘的话?你和王母娘娘做了什么约定?我真是好奇。” “与你无关。”七世断然拒答。 他耸耸肩,“无所谓,我早晚会知道。还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司云是我看中的人,无论她在仙界还是人间,最后一定会是我的人,谁也休想阻止我带走她!”语毕他翻身一跃,化作银色的龙身跃回护城河中,转瞬便不见踪影。 七世望着红衣仙子,神色凝重,“他已走了,王母娘娘是否可以现真身?” 红衣仙子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一笑,“你的法力果然大进,连龙溟都没发现我的真身,却被你看穿了。我若是晚来一步,你不会真要他的命吧?” 他吐了口气,“王母娘娘应该看到龙溟三太子是何等嚣张,我与您的约定他虽不知道,也不应该成为他耀武扬威的理由。” 红衣仙子在微笑中幻化成本尊--一位面容慈祥圣洁、温柔敦厚的女性长者,她有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和高贵优雅的气质,显得既平易近人又高高在上。她是天界唯一可与东皇天帝平起平坐的掌权者、所有女仙的统领者、昆仑仙岛的主人一西皇王母。 王母娘娘凝视着七世,“你还在等吗?你已经到她身边这么久了,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 他面无表情道:“她还年轻,而我还能活很久,所以我等得起。” “你和龙溟真的是截然不同,你这么有耐心,他却一点耐心都没有。”她叹气道:“司云真是你们两人的劫数,我实在不忍眼睁睁看你们为了她掀起一场凤朝浩劫。龙溟那里我会和他父王谈,请他看住龙溟,你这里……也不要太触强了。毕竟她现在已实现了你的心愿,起码不是在六道轮回中受苦了。” “……是没有止境的。”七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还记得您当年告诉我的那个词--欲壑难填。那时我并不是很懂它的意思,但是现在……我的处境已足以证明这个词让人绝望。” 王母娘娘像看着自己孩子一样,慈祥悲悯地看着他说:“所以我问你还要等下去吗?你现在除了孤独痛苦外,还有什么?没有人了解你的心事,没有人是你的朋友,没有人爱你,身边的人和妖对你有的只是敬畏、阶限、怨怼及怀疑。佛祖曾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你虽是妖,但心同于人,这八苦你自己算算还剩下哪个没碰过?” 七世默然无语。 她轻声道:“放弃吧,回到原本来时的地方,你就不会再有这些痛苦。” 他忽然直视着她问:“若没有这些痛苦,妖就可以成仙了吗?若没有这八苦,人不都是佛了?您的修行在万年之上,那些修行中就没有痛苦?” 王母娘娘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良久之后,她柔声道:“无论何时,不要忘了,你是这大千世界万物生灵之一,无论出生或寂天,都不应伤害与你同等的生灵。你讨厌龙溟那自恃甚高以为掌控生杀大权的样子,自己就不要做那样的人,否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最怕的事终有一天会降临在你身上,而你最想保护的人,最终也无法保护周全。” 第9章(1) 七世并不想让凤疏桐再做自己的敌人了,与龙溟的公开对峙,意味着结下的仇怨将会掀起一场大战。虽然王母娘娘亲自来说和,可他心中明白仇怨就是仇怨,若无一战化解,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 他虽贵为妖王,但是龙溟有龙族撑腰,而听王母娘娘劝他的口气,也像是站在龙溟那一边。这也难怪,龙族毕竟也算是仙家一支,凡间都有官官相护了,仙界又岂会让他这个“小妖”凌驾于神人之上?必然是全”保住龙溟。 他身边唯一可以用的帮手,就剩下凤硫桐了。凤疏桐身为皇族王爷有保护凤朝的贵任,身上半仙半妖的血脉也使他立场中立,不会偏担任何一方,加上法力也算过得去,若他能延为己用,便如虎添翼。 不过前日凤疏桐被他打伤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那人的身体流点血,就等于去了半条命。 好在后来尹清露跑回宫“报”,说凤疏桐被“神秘人”打伤了,他听她的语气、看她的神色,凤疏桐该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他没料到自己苦心安插的间谍,怎么心倒像偏到凤疏桐那头去?他稍稍试探了一下,想让她不必再跟着凤疏桐,她睑上的失望和着急还真是盖都盖不住。 于是他立刻明白了,这尹清露虽是修道出身,大概也难敌凤疏桐有副好皮囊的魅力,好在除了她,他还故意将另一个猎妖师莫随园也安排入朝。 让莫随园和尹清露之间彼此制约,互为掣时,可以省掉他不少力气。 这晚,他将尹清露强留在宫中,自己又只身去涵王府会凤疏桐,怎知凤疏桐和老竹妖不但同声同气、一唱一和,竟还看破了他的心事,差点要点穿他与玉真的关系。他不信凤疏桐真的神通广大到知晓百年前他与玉真的那段渊源,却也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大事,盛怒之下只好拂袖而去。 而玉真这边,今日同样不清静。 尹清露满怀心事地来找她,告诉她凤疏桐受伤的经过和情况,过程虽然凶险,但听起来好歹是没有大事了,她也暂对松口气、宽宽心。 可当尹清露问到“那你又是谁?”时,她的心立刻一沉。 这个问题,问到她心口最纠结的地方,她是谁?谁能给她这个答案? 她失神地想着,最后却只能吐出“凤朝的罪人”这几个字。 罪人,是她现在唯一能解释自己的身分,可态的是除了她,整个凤朝还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只有她已经给自己判了刑。 玉真来到梅园。 即使没有小禅,她的寝宫内也并非没其他宫女可使唤,但她却只是三量孤行,叫人把小禅手日养的那些花都剪了下来,亲手将花球收集在袋子里,然后找到皇宫南边的一片梅园。 她记得小禅最喜欢那片梅花林,因为她不知小禅埋在哪里,连代替小禅的那个小妖死在哪也都不知道,只好找这一园梅花林来祭真她们两个。 守园的太监看到她突然跑到这儿来,急忙说:“公主,您要来这里怎么也不派个人跟着?小心点,这里有三级台阶。” “苏公公是吗?能不能帮我找一株最美的梅树?”玉真认出太监的声音,开口相求。 “公主请往这边走,这边的这棵梅树刚刚开花。”他伸出一臂让她扶住。 她一边走一边问:“是红梅还是白梅?” “红梅。”苏公公一征。这位公主由于目盲向来不辫颜色,怎么还会在意红梅还白梅? 玉真点点头,自言自语道:“那最好。小禅以前说过,红梅最美,白梅看上去太娇弱了。她说姑娘家最好还是做一株红梅,傲然绽放,过雪更艳。” “公主就比红梅还美,”苏公公趁势拍马屁,“满宫的娘娘们经常议论说,如果后宫中有一人能做到倾国倾城,那就是玉真公主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苏公公笑道:“是夸公主的美貌啊,足以倾国倾城。” “像褒姐或者奴已那样的倾国倾城吗?”玉真的追问让苏公公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不太适当,连忙改口。 “那些女天女岂能和公主比?再说,咱们凤朝几百年的基业,不是中原那些短命小柄小朝能比的。就说咱们陛下吧,英明神武可是凤朝百年第一人呢!” 苏公公大言不惭的夸耀句句听来都是好话,但在玉真心上都像是针扎一样。 凤朝百年的基业、英明神武的凤皇,会不会在明日后就成为一场笑话?因为这里有她一个“倾国倾城”的公主千岁? 如果一切都是因她而起,那她必煞要承担躲进不开的责任和刑罚,像小禅这样无辜牺牲的人,真的不能再多了…… 玉真今晚出现在凤栖殿门前时,她的样子吓了七世一跳。她带着几分醉意来,脸颊红润因为醉得脚步虚浮,连走路都走不稳,难得必须靠人搀扶才能在自小了若指掌的宫殿中找到他。 “陛下,太好了,您今夜还在这里。”她的双手趴在门框上,朝他微笑。 他几步走上前,冷眸吓走了降同她来的宫女,双手一抄将她抱了起来,“我才该问你,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来给陛下讲个故事。”她每句话吐出的气息都带着微瞧的酒气,果然是喝了酒了。 为什么?七世不解地瞪着她,将她抱到宫内里间的厢房。她现在这样子肯定是坐不住了,他只能让她躺下。 “要给我讲什么故事?”他坐在来边俯身看着她。她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我的故事,和一只老鹰有关。” 她的开场白让他的心头巨震……她想起什么了吗? “从前有只老鹰,它很喜欢自己站在山峰上,希望有人能懂它的孤独,直到有一天,它爱上一个人,可惜却没机会和那个人白头到老。当那个人死后,它就苦苦地等,也不知等了多少年,待那个人转世投胎成为一名高贵的公主,它便化身这个国家的主人占据皇宫、和她重逢,希望能再续前缘--” “行了!”他震惊地瞪着她,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猜得还算准吗?”她傻笑。 七世摇头,“不,你就算是猜,也猜不到细节。”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老鹰的事是谁告诉你的?是龙……还是……”不愿在她面前提及龙溟,他一下子想到寂明道人,赫然明白过来,“是那个多事的老竹妖。” “什么老竹妖?”她不解地抓着他的手腕,“不管什么妖,看来我猜对了。如果你真是为我而来,那么你要的无非是我,今晚我让你如意,来你放过凤朝。” 她在说什么?七世还在想老竹妖,晃神之际忽然觉得酒气扑面而来,接着她吻上他的唇。 她看不见,却吻得如此精准,因为她的手先触碰到他的脸,而酒则是今晚帮助她鼓足勇气、丢掉道德廉耻的最大功臣。 七世生气地拉开她道:“你到底听别人说了什么?居然公主动做这种事?”他不喜欢她现在这副为了天下苍生献身的姿态,天下人给了她什么好处?所有人都背叛、辜负了她,她却自始至终都悲天悯人。 那个天宫教会她的,只是如何更傻而已。 “怎么?你不喜欢这样吗?”被他推开的一瞬间她很是气馁,羞耻心在这一刻涌上心头,然而很快的就又被她强才忽略。她努才想着那些妃嫔讨好男人时的娇嵋语气,歪着头说:“今晚我不想故作矜持了,凤鹏举也曾想要得到我,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长得真有些姿色,可我宁死都不愿意从他,因为他不是我爱的人,不过七世,今晚我愿意将自己交到你手上,只要你……肯笑纳。” 笑纳?她要他怎么笑纳?最爱的女人献身给他,却是为了救那些不相千的人?! 她从来都不知道,她最大的敌人并不是他,也从不相信他。 “要我不恨你,真的是很难!”他咬牙切齿说,倏地托住她的腰,重重吻上她的唇辫,发狠得甚至弄破了她的唇舌,一丝血腥味同时蔓延到两人的口中。 他手掌下滑,发觉触到的是丝绸般的一片光滑,却比丝绸温润,他低头一看,她的衣衫落到腰间,露出了光果的香屑和水蓝色的贴身抹胸。她的身体是如此玲珑有致,曼妙中散发着处子的幽香。 如今他有着人的身体,自然也会有属于人的,他渴望了她这么久,由只想将她抱在怀中、让她安静地睡在自己胸前,然后变成了吻她,让她融化在他的唇舌之中,而现在……他的喉呢发烫、身下发紧,一种从未有过的饥渴如烈火般烧灼着他的全身。 欲壑难填、欲壑难填……原来他和王母娘娘提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还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四字背后的意思。 她不再是他七世中渴望的那只飞鸟、那露水,或者是那株柳树,她是一个女人,一个绝美如鲜花般、让人忍不住想拥有采撷的珍宝。 他从未想过要像真的男人那样去占有她,即使他曾有过一次小小的失控,但依然在最后一刻克制住自己。面对后宫妃嫔一次次在他面前献媚讨好,他也都全无反应,现在却只因她露出了善肩就让他几乎癫狂。 他的忍耐真的到了极限吗? 玉真感觉到他身躯的僵硬和紧绷,这说明了她大胆轻狂的行为不算是失败,那么接下来,地该做什么?她退疑了下,双手烧到自己颈后,那里有抹胸的绳结。 “不,你不该做这件事。”他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听到他的声音咬在牙关,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前,让他感受那里的温软和起伙,“那么,你来。” 第9章(2) 她梦呓般的轻声询问带着致命的魅惑,七世低咒一声猛地将她压倒在床上,一下子吻她的玉颈。在那里,有颗小小的红痣,像泪滴一样的形状,他早已看过了无数次。 好吧,他已是仙界眼中的敌人,也是人界的敌人,他的下场只怕会很惨,别说和她在一起相守,就连眼前能相聚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如果明天就是生命终结之日,千年的修行俱化为乌有,那么在这一刻他能和她彻底拥有彼此,纵然是孽、是罪,是要沦为六道轮回还是堕入十八层地狱,他又有何惧? 他解开抹胸的带子,将她温香软玉的身子禁锢在自己身下,他没有经验,一如她,但本能告诉了他应该怎么做。 外面开始飘雪,气温越来越低,她赤果的身体刚泛起寒颤,他健硕的身躯便火烫得让她来不及感觉冷,就立刻被卷入烈焰中。 她揽紧他的脖子,努冷迎合着他,直到他带来一阵剧痛让她痛不欲生,她才开始感到后悔,想抽身躲开,却又被他拉回且抱得更紧。 “现在没有退路了,你我只能一同接受这所谓的天意。”他含糊地在她耳上一边吻,一边说着这句话,然后一波又一波海啸般的天翻地履,让他们都陷入极致的欢愉。 她全身绷紧,指尖甚至在他后背上抓出几条血痕,而他全种贯泣于这从未体会过的激狂高潮中,恨不能与她就此焚化成灰、成烟,就算是变成一朵云、一缕风都好。只要能和她永远这样在一起,无论生死,对他早已不再重要。 “如果就这么死去,该多好……” 依稀听到她似是呓语了这一句,他将唇再次贴在她的果背上。他知道她很累、很疲倦,身心皆是,因此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只想抱着她,无人打扰、安静地睡上一觉。 今天,是千年以来他们的身体贴得最近的一晚,但他不知道,她的心是不是也和他同样紧贴。 今夜的凤栖殿中,来了不速之客——皇后。 也许是听到什么消息,皇后匆匆而来,不顾礼仪就直闯寝宫。当看到凤皇和玉真相拥而眠的样子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开始吸泣不止,直到把他吵醒。 七世蔑视地看了她一眼,吐出三个字,“滚出去!”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吵到玉真休息。 皇后是出去了,可却没走,她跪在正殿上一边哭一边叩首,口中还念念有词,内容似是和凤朝先祖有关。 他随便套了件衣服走出来,满肚子的不耐烦。若不是理智和玉真一直告诫他不要杀人,他早就把这个皇后送到幽冥地府去了。 “陛下为何就是不肯听臣妾的劝告?玉真确实是不祥之人,陛下如今这样……会给自己招来祸事的!” “朕是不是可以废了你这个皇后?”七世冷眼幽幽瞅着她,似笑非笑地开口。“一个总是和凤皇说反话的皇后,要来何用?” 皇后咬着唇,“陛下就是废了臣妾,臣妾还是要说这句话,玉真不适合陛下,陛下还是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陛下若是不信……臣妾十年前嫁给陛下的时候,曾听先后说过,有请高僧为玉真公主批过八字,说她命中带煞,注定孤苦一生……臣妾不想凤朝就此亡国啊!” “亡国?说得好严重。”七世依旧表情冷淡,“可就算是亡国了,又怎样呢?世上能有多少王朝千秋万世?要是凤朝能亡在联这一代,朕也算是名垂千古了。” 皇后震惊地瞪着他,不相信这会是“凤鹏举”说的话,待要再开口相劝,却忽然有个女子莽撞地跑进来。她猛一转头,看清那人是谁后,勃然大怒道:“怎么如此没规矩?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尹清露稍微调节呼吸,躬身行礼,“皇后娘娘,我有要事要面见陛下。”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子弄进宫来也就罢,到现在都还学不会规矩?您封了她官职,她却连个“微臣”或“卑职”都不会说!” 皇后已知今天是不能说服凤皇了,又怕再说下去情势更糟,万一逼得皇上真的废后可不好,于是她连泪痕都没有擦,趁势徉作震怒,拂袖而去。 七世低下头,看着手上他之前送玉真的那枚戒指。昨晚她在温存后强势地非要把戒指还他,而他因为还陷在极致的美妙滋味中,只想哄她高兴,便答应了。如今他心思也还在她身上,对于突然闯入的尹清露实在没心思应付。 “尹姑娘,朕是给了你金牌,但不是让你这么个用法。如果你凭着金牌这样随意擅闯,倒像是情宠而骄,朕的皇宫之中还要不要规矩?” “陛下,你我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陛下的真实身分,今日我要求见的也不是凤皇,而是妖王!”尹清露的话急迫而直白,直白到七世都有些吃惊了。 他斜睨着她,“想清楚了?你若是要见妖王,只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你想得到的结果,可能也未必能得到。” 她陡然陷入沉默,说明她此刻心头大概也是翻江倒海的左右衡量,看来她到底还是个胆小表。 七世嘲笑道:“怕了?是怕凤疏桐死?还是怕你自己死?” 她直视着他,“陛下,您愿意做个交易吗?” “交易?”他忍不住笑出声,“还真没有人敢和朕做交易。朕凭什么答应你?你又能拿什么和我交换?” 她乌黑的眸子滴溜转动,狡黔的光芒一闪而过。“陛下,您到凤朝皇宫来,将凤皇取而代之,并不仅是为了凤朝的疆土,而是另有原因,对吧?” 七世心一沉,“凭什么这样猜?” “因为以陛下您的实力,在妖界既已称王,就不会在手这小小的凤朝皇位。凤皇所能做到的事,您在妖界同样能做到,而且不只如此。妖王拥有比凤皇更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天下生灵只要在妖界管辖之内,谁生谁死都由您一口断定,无人敢置像。可凤皇……终究是凡人一个,要靠群臣辅佐,不过几十年寿命,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让您羡慕到非要取而代之不可。” “你错了,凤皇当然有让我羡慕的东西,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十指在暗中握拳。他最羡慕凤鹏举的,是有一个真实的身体,可以拥抱自己最爱的人。 尹清露继续不遗余力地要说服他,“所以我才要和陛下做交易。陛下想在这里得到的东西,必然还没得手,不然您早已离去。何况,做凤皇必须日理万机,并不是轻松的事。您没有达成的事情,我可以帮您完成,只是若我的确做到了,您要帮我救一个人。” 七世笑道:“真是有趣,我没有做到的事,你竟然以为你可以做到?难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 她天真的坦诚让他更要笑了,“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却敢夸下海口说能帮我达成?普天之下,那么多的妖灵邪魅我不倚重,倒要来待重你一个小小的凡人?凭什么?” “若是妖灵邪魅能做到,陛下就一定能做到,你们都做不到了,大概乃因你们是妖,而我……是人。” 凝视着面前这张单纯到无畏面容,七世嘴角扯动了一下,好像想嘲笑,却又没有笑出来。他敬佩无畏的人,而尹清露面对他对的心情,和他面对王母娘娘时是否一样--敬畏,但无惧? “你……想和我交换什么?救一个人?救谁?” 尹清露眼睛蓦然一亮,有如看到希望,立刻说出那个名字,“凤疏桐。” 七世猜她大概是疯了,或者是傻了,“你难道不知他是我此生的劲敌,我还巴不得他早点死呢,岂会救他?”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想救凤疏桐的心情非常急迫,“陛下若是想让他死,轻而易举就能做到。您第一次攻击得手后,他本已不堪一击,但您却没有继续下杀手,这说明了您其实并不是真的想他死,对吗?在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您既然认为他会是您的劲敌,何不趁机施以援手,有恩于他,这样他将来便不好再与您为敌了。” 七世慢悠悠地说:“凤疏桐会对我感恩戴德?他那个死顽固是用了什么花招,竟让你对他这么死心塌地?”他忽然起身,“但你啰嗦了半天,倒有一句话说对了--我若救了他,自会有人对我感恩。走吧,我也很想看看他快死的惨样。” 现在的他缺少盟军,凤疏桐正是他致力拉拢的一位,而如果他能救了凤疏桐,玉真肯定也会高兴。 为了博得佳人一笑,他放下成见和过往的恩怨去救一个宿敌,又有何妨? 第10章(1) 玉真醒来时,很为自己昨晚的放纵感到羞耻。真不知她是从哪儿来的冲动,竟然想到以身侍敌,换得太平。 昨天她在两人缠绵至深的时候,问七世会不会放过凤朝的人?他却只以沉默强势的动作回应,直到她身心俱疲的没有问话的力气,任他肆意而为…… 但她记得他在她熟睡前,曾模模糊糊的说了句什么,那时她没有听清,如今醒来就迫切地想找他问一问,毕竟自己总不能既失了人又砸了事、满盘皆输吧? 原以为他会守着她,谁知醒来后身边却是空寂的清寒,他居然不在? 她心中盈满失望和低落。难道她竟看错了人?七世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么好,他不仅占据了凤鹏举的身体,还和凤鹏举一样,是那种只贪恋美色和肉欲的昏庸之徒? 她腰酸背痛地勉强爬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周遭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下一秒便倏然被拥进一具温暖宽厚的胸睦,被子也重新裹在她的身上。 “春光外泄了可不好。” 在诧异之时,她被托起下巴,唇瓣又被密密的履上。 她挣扎了一下,虽然没有挣开,但这种不从的态度立刻让七世感觉到了。他刚从凤疏桐那边忙完就回来,本以为她肯定还在睡,没想到她已经醒了。 看到她刚才赤果上身的样子,让他陡然想起昨夜的种种,便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又肆意深吻了许久。 他知道她为什么表现得和昨天不一样,因为昨夜的她仗着酒意,今天的她却是清醒的。 她想从他口中得到的承诺他没有给,并非他不肯给,而是这件事就像一座已经随着流水转动的水车,除非有人将它砸毁,否则它是不会停下的。 当年他无法与龙溟竟争她,可现在他已有足够的地位、权力和实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事实上,也许昨夜他已经得到了,所以怎么可能又和龙溟和平共处? 她越是用力的挣扎,他就越是强硬地抱紧她,从她唇上一直吻到她胸前,将她清香的体息再度融入自己的身体里,在她颤抖不已申吟出声时,又一次释放在她的身体内…… 她曾说过如果这么死去就好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想?他的痛,她的泪,都如出一辙。 “若是我无了,会改变什么吗?”她咬着唇,无助地问他。 听出她的绝望,他心头恐惧,停住所有的动作,沉声道:“会,我会毁了所有伤害过你的人,然后……陪你去死。” 七世之中,他没有一次真的陪她去死过,每次不是他先辞世,就是她先离开。 他曾无数次地问自己,既然如此执着于这段有缘无分的感情,为什么不能和她同生共死?若是一起面见阎君,说不定他们就可以得到一个一起投胎的机会,而或许只要经历一次那样的过程,他就会死心-- 不,怎么可能死心?千年的分分合合,让他一次比一次更执着,就像现在,两人迈出了最关健的一步后,他就真的“欲壑能填”了吗? 并不是。因为他不仅是想占有她的身体这么简单,而是想透过这让她真正了解他的心,他盼能藉此让她想起在奈何桥上遗忘的一切,更希望她的记忆可以像冬去春来时的釉雪一般化冻开来。 这一天,七世没有去上朝,他与玉真一直留在寝宫中,但除了激情之事,两个人更多的是沉默,因为不知该和对方说什么。 他抱着她对,可以感觉到她的僵硬和不满!他吻上她的唇时,也没了昨夜的瞧然和火烫。她是在用无声的抗议表达对他的愤怒,知道无法反抗他,却也不甘彻底依咐顺从,即使他们已经如此“亲近”。 “我想回去了。”最后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在我这里和在你那里,有什么区别吗?”他抱着她的手臂一直没松开。 “回去会让我更自在一些。在这里,我会以为自己只是侍寝的妃嫔,而我从不想成为她们。”她模索着找寻自己的衣服,但两人衣物裹缠在一起,她一对也分不清楚,越拉越扭不开,越扯越烦,终于不小心将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 “唰”一声的裂帛之音让她怔了下,然后便恼羞成怒地将所有衣服都摔到一边去。 七世看她发眸气的样子扰如一个小孩子,破天荒的笑了。他原来就喜欢她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眸气,只是转世之后,她变得沉郁孤僻了许多,就算笑也都是疏离的,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我叫人准备了一套你的衣服。”此时他才慢吞吞的告诉她。回宫之时,他想超昨夜自己已撕破了她的衣裙,就叫内侍太监去她的寝宫取了一套衣服过来,一直就放在旁边,还没有拿给她。 玉真听了更是生气,“你就是喜欢把我骗得团团转!衣服给我!” “我几时骗你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不愿意和我坦白而已?”她抬手打了他一下,本以为他会躲,没想到他根本没动,一巴掌竟就这么打在他的脸上。 她从没有这么野蛮,自己也吓住了,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七世感觉到脸上一点火辣辣的疼。有意思,他占据了人的皮肉,就有了人的感觉,原来不只欢愉,连痛感都这么真实。“我但愿你把我想成骗子、坏人,也不愿告诉你所谓的真相。也许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才是最幸福的。” 他幽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揪碍她心疼。 “你怎么确定我不知道真相就是幸福的?一个人拚命寻找过去的痛苦,你根本不会理解。把衣服给我!”她真的动了气,自己下了床,模索着找衣服。 七世扬声道:“来人!” 一名在外面久候的宫女出现在内室门口。 “服侍公主更衣。”他淡定地吩咐。 玉真涨红了脸。她知道此时的自己模样有多不庄重,不仅衣不蔽体、长发披散,而且的肌肤上必定还有他留下的“痕迹”。她甚至还能感觉到某个地方隐痛着,让她连站立都觉得艰难。 这样的她在他面前已经丢脸丢尽了,还要让不相干的人看上一遍,更让她觉得无颜。 她痛恨自己看不见又如此无能,所以当宫女上来帮她更衣时,她烦躁地命令,“你只要把衣服递给我就好,我自己能穿。” “是吗?未必吧。你先回去通知,说公主一会儿回宫要先沐浴净身。”七世也下了床,将宫女打发走之后,他接过她的衣服微微笑道:“还是让我来服侍你吧,公主殿下。” “不用……”她气呼呼地刚要开口,唇瓣就被他一指按住。 “别动怒,记得是谁先来招惹我的吗?如果你连这都承受不住,那当初为何要来?” 玉真被问得哑口无言,更加羞愧难当。的确是她先来“招惹”他的没错,一对冲动的后果就是无尽的后悔。 手指上似被什么东西套住,她用手一模,触感熟悉……又是那枚戎指?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我送人的东西从来不会再收回。你最好乖乖戴着,否则会惹得我很不高兴。” 他轻声细语满是威胁,这股压迫让她不得不抿紧嘴唇,不甘愿地接受。 七世亲自帮她穿衣,当他手指划过她身体的时候,她不禁轻微的颤抖,仿佛两人激清时的挑逗。 好在最后他们都忍住了,他帮她穿好了衣服,两人依旧沉默,她甚至没有和他说白告别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她痛恨自己看不见,却也庆幸自己看不见,她猜也许七世现在正用戏谚嘲讽的眼神注视着她的背影,暗笑世上竟然有这么傻的女人,投怀送抱、宽衣解带,最终却一句承诺都没有换到就走了。若是凤硫桐知道这件事,是会笑话死她?还是骂死她? 回到自己的寝宫,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热水已在内室为玉真准备好,她与七世的事,不用传扬就已经人尽皆知。 爆女们当然不好直接问主子,却是笑着服侍她月兑衣一面说:“公主,热水里有活血养巅的白莲花,是奴婢和内侍监要来的。内侍监的人一听说是拿给公主的,都扮不迭挑了最好的花送过来,保证公主沐浴之后皮肤更加女敕滑白暂,宫里任何一位娘娘都比不上。” “退下吧。”她冷冷开口,不想再忍受这些听来倍感耻辱的话。 既然宫女们都已知她在七世那里过夜的事,显而易见全宫上下甚至是宫外,大概也已流传开他们的风流韵事,没有人会知道她做出多大的牺牲,只会认为她是自甘轻贱、自贬身价的轻浮女。 不过可笑的是,时至今日她还是一事无成,依然是这个王朝的罪人,竟然还妄想自己可以当救世主? 手指碰到桶里的热水,热度让她惊缩了下,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最后一件外衫月兑下,自己模素着坐进了硕大的浴桶。 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一下子紧紧包裹住,她酸胀疲惫的身体暂时得到了纤解,操动的心绪也在温。中平复下来,身子靠着桶边,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间,桶中热水开始不安的涌动,一波一波的漩渴将水搅动得啪啪乱响。 玉真本来半睡半醒,但这声音立刻让她想起在护城河被劫那次时,她亦听过同样的声音,所以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七世要她远离那些湖泊,可他们却忘了即使是沐浴香汤也是危险的。她一把抓住搭在旁边架上的衣服,从桶中站起身来,一边胡乱地穿上衣服想要往外逃。 就在她的腿即将迈出桶边时,一股巨大的吸力自下而上将她完全缠住,然后似有千斤之力拉拽着她,把她狠狠拽向了一个无底深渊…… 七世很讨厌莫随园。那家伙仗着自己有点法力就耀武扬威,只是因为他一直和凤疏桐过不去,才将那家伙视作比尹清露更可靠的“影子同盟”,要他帮自己绊住凤疏桐。 但是,今夜莫随园居然跑过来威胁他了?这让他觉得实在是好笑。 莫随园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和玉真的事,以此为要扶要他别再出手帮凤疏桐,本来像这样的小人伪君子,他不屑再和对方多说一句话,可转念一想,如果这家伙多嘴多舌跑到玉真面前去说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突地心惊,猛然坐起身,穿好衣服就直奔玉真宫。 罢走到宫殿门口,他就见七、八个宫女、太监乱糟糟的围坐一团,七嘴八舌地说;“怎么办?是要先去告诉陛下还是皇后娘娘?” “这还用说?娘娘为了公主昨晚的事脸都气白了,若知道这事能有什么好话?肯定是去给陛下--” “出了什么事?”他察觉有事发生,快步迈入寝宫。 众人很快跪倒一片,一个个哭丧着脸说:“陛下……公主她……不见了。” 什么?!他疾步迈入宫人所指的房间,那里除了一个盛满水的木桶和地面上泼洒的水渍外,只剩架上几件凌乱的衣物看得出这里原来曾有人来过。 他心口顿对一凉,难以忍受,如有浸透了千百种毒药的冰水自他七窍猛灌进四肢及骨血。 “滚……都滚出去。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也不准进来。”他咬牙切齿地喝令,周围的宫女和太监不知所措,踉跄着一个个退出房外。 七世将房门轰然关上,回身望着那一大桶渐渐凉却的水,知道自己已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决战,就在这对猝不及防的降临了。 等了这么多年,他已经等得很疲惫,就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玉真感觉四肢百骸有如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冻伤,她全身颤抖着,奋力挣扎了一下,倏然双眼睁开,强烈的光线刺得她不得不再度将眼睛合上,但眼缝下依然有光线不断地渗透进来。 她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种奇异的光线刺激,即使是那天被寂明道人开了一些混沌,看到貌似前世的景象,感觉也没有现在如此真实。 “看得到了是吗?施在你双眼上的法才实在太高深,我栖牲掉一颖龙珠才得以解开。” 忽然有个男声在她身侧响起,有些耳熟,她失明了这么多年,对声音是过耳不忘。她记得这个男声,但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会被对方所掌控--这是上次她昏迷对,听见被人称作“殿下”的男子。 “还记得我吗?不要告诉我,你忘了我是谁了,否则我会伤心的。”男声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戏蟾,好像他们是多亲密的朋友。 玉真努力让双眼适应周围的光线,缓慢地张开眼,触目所及的是巨大的珊瑚考顶、青绿色的妙帐。她手指微微一动,面前出现一张俊美年轻的脸厐。 “司云,是我,龙溟,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十年、二十年,还是百年了?你知道的龙宫和天宫一样,与人间的岁月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去找你的原因。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被罚下天界、投胎到了凤朝,父皇不许我去找你,说会违背天帝圣意,只是我怎能忍心留你在人间受苦?我说了要娶你做我龙溟的新娘,就一定会娶你……” 男子喋喋不休的倾诉一片痴情,玉真却听得一脸落然,她唯一听懂的就是对方的身分,以及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 她望着他热情洋溢的表情,不知做何反应。这里四周到处是稀奇古怪的陈设,有珍珠做成的明灯、海藻织成的床单、由巨大贝壳雄成的桌面,连凳子都是海龟的龟壳做的。 包奇怪的是,她虽是第一次“看见”,却好似对这一切有着莫名的熟悉,仿佛许多年前她就见到过了。 “殿下认得前世的我?”她望着他问。 龙溟脸一僵,“是啊,前世……我都忘了你已转性,那该死的孟婆汤只怕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天帝也真是太狠心了,为何只因一点小事就要这样罚你?王母娘娘平时那么疼你,难道都不救你吗?” 玉真听得都傻了。平日只在上香拜佛时会被提及的名字,此时竟如此自然地被提起,仿佛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就像在她身边一般……难道她还在梦中? 可若真是梦,为何她又可以清楚地闻到一股带着腥味的水气? “司云,我带你到外面去转转,这里是我的私人龙宫,连父皇也不会到这里来的。父皇已决定传位于我,天帝也答应了,终有一天我会成为东海的主人,而你,将是东海的女主人。”他伸手想去拉她。 她忽然想到自己被带到这里前那窘迫的样子,急忙低头去看,但见身上竟穿着一袭由不知名丝绸织成的新衣裙。 第10章(2) 龙溟笑道:“仓卒带你来这里,也没特意准备什么衣服,好在这身衣服是前几天我妹妹叫天宫织女们给她新做的,她还没有穿过,你穿着倒比她穿得还美,不愧是我龙溟选中的人。” 对方得意扬扬的喜悦一点也没有感染到玉真,她脑子里转着的,都是七世、七世、七世…… “请送我回去吧。”她平静地说,面对龙溟那张渐渐冰冻起来的俊容,“我不是仙人,这里也不属于我。” “你哪里都不能去。我龙溟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更改!”他倏然翻脸,五官狰狞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不要再想那个鹰妖了,他强占凤皇肉身,触怒天庭,天帝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把他抓起来,到时他就会身首异处!” 玉真咬了下唇,“殿下,过往的一切是怎样,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此生名叫凤玉真,是凤朝公主,而我心中喜欢的那个人……也不是殿下,所以我绝不会留在这里,听从殿下的吩咐。” 她侧身下地,龙溟却紧紧抓住她的肩膝,将她扯回到自己面前。 “司云,我千辛万苦地来救你,你可知我违背了多少次天意?你只当那鹰妖是天底下最痴情的人,要知道,是我先向王母娘娘求她将你赐婚给我的!我堂堂一个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不娶同族公主也不娶仙界仙子,独独选中你这个嫦娥身边最不起眼的司云使者,你连一丝一毫的感恩都没有吗?” “若是感恩,也是前世了,与今生何千?”她微微一笑,侧身进开他的手道:“殿下,过去的人和事终究是过去了,也许我前世是您口中的司云,但喝过孟婆汤的人,已与前世斩断宿缘了。” 龙溟冷笑一声,“你说得倒潇洒,若真的如此,为何你还与鹰妖纠缠不清到现在?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你们做了什么好事,好在仙界并不看重凡间女子执着的贞操,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但你跟了我龙溟后,眼中就不许再有其他人,哪怕他只是只一辈子也变不成人形的妖!” 玉真一震。一辈子也变不成人形?难道七世附身于凤鹏举身上,并不只是为了杀他,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无力幻化成人形? 但这怎么可能?他手下的小妖精都能任意变化成人,而他法才之高连凤疏桐都不是对手,小小的幻化之术岂会难倒他? 龙溟看她惊异不信,更是笑得森冷,“莫非他还没有向你吹嘘他那感天动地的痴情壮举?哦,也难怪,他和王母娘娘私下早已有了约定,不能告诉你实情,若非王母娘娘身边的婢女无意中泄露了这个秘密给我龙妹,我也不敢想象他竟会痴傻到这个地步,为了救你还魂,不惜以终生不做人形为代价。 “变不成人,他就算是再爱你也无法和你在一起了,所以他才不惜违背天意,杀了凤鹏举取而代之……啧,这样的重罪,真不明白天帝为何让他留命到现在?” 玉真的心因这些话绞紧了,又像是被人用剪刀一片片的剪碎,伤口密密麻麻的都是疼痛。 原来这就是真相,原来七世为了她竟做出如此栖牲?而她,居然以忘记一切来报答他? 她真的不爱七世吗?不,她早对他动心了,让她扰豫压抑的原因是他妖王的身分,从来就不是他本身。在第一次听见“七世”的故事时,她的心其实已悄悄靠向他了,却从不肯诚实地给他一点回应…… 泪似冬日的海潮汹涌,她心底的悔憾却无论如何也冲不去。她真宁愿自己立刻死去,再不要被这种自作自受折磨得生不如死。 突然间,四周剧烈的震颤起来,珊瑚考顶开始碎裂,一块块的掉落到地上。 龙溟冷笑地怒道:“这鹰妖该不会以为我东海龙宫是落月潭那条老笨龙的水府吧?”他抬手一卷,原本手铺在床上的海藻床单忽然化作软带无数,将她紧紧地缠烧在床柱上。他瞪她一眼,“他到东海来抢你,真是最蠢的一件事。既然天帝不收他,就让我还妖界一个太平!” 玉真奋力挣扎,想挣月兑绑在身上的带子,但她越用力,带子就勒得越紧,其中一条勒在她在外的碗上,已经将那里勒出了一条血痕。 她绝望地望着龙溟夺门而出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挽救这场难以预料的悲剧。 龙溟冲到外面的时候,海底深处的虾兵蟹将和龙族中人都惊慌失措地各自忙着躲避,竟没人想办法出手制止眼前的巨变。 他高声喝道:“都是笨蛋!”接着双手回转,各自凝结成一个水球,朝最前面那道幽静的黑影猛击过去。 在安静的大海底,两个水球划破所有的海水,以退雷不及掩耳的急速冲到黑影前,结果却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乍然破裂,釉散到四周的海水中。 黑影不断逼近,龙溟的双手也从左右向中心挥动,催动着波涛汹涌,一浪又一浪地挤到黑影的身边。 但是黑影却依然行走自如,在这压力十足的海底深处,他有如御风一般无声而来。 龙溟望着他逐渐遏近,喝道:“摆阵!” 罢才还慌乱的兵将们立刻定神,齐齐挡在他身前,无边无际的海底越来越多水族如海水般涌过来,铺天盖地罩住了龙宫跟前近百里的水域。 七世就站在这似乌云辽日的海底,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没有缝隙的水族,他食指抵在眉心,从眉心和指间中引出一道金色强光,强光由细变粗,瞬间罩住他的全身还不断扩散变大,犹如一个膨胀的球体,无论扩散到哪里,那里的水族就会尖叫着被弹开。 龙溟看着眼前的局势,眉头凝成一个死结,他霍然转身走回去,冲回房间时,只见玉真虽依旧被绑在来柱上,但手腕上被勒破的地方已开始向外渗血,血水还没有滴落到地上就触化在海水中。 可即使如此,她仍然持续不断地挣扎,企图抗衡由他法力所带来的桎梏,就算早知道毫无用处。 他冲过来,一手扯断那些海藻,抓住她的肩膀,“跟我走!” 玉真抗拒地想挣月兑,“如果你打不过他,就放我回去,他找到我必然就不会再为难你。” 龙溟气得火冒三丈,“我堂堂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岂会赢不了他?你再替他说一句好话。纵然是我最喜欢的女人,我也饶不了你!” 就在两人拉扯之时,玉真手上的戒指忽然射出了紫光千条,将龙溟重重地弹飞出去。他在空中几个腾旋之后勉强落地,震惊地瞪着她的手,“他给了你什么鬼东西?” 玉真头也不回地往外跑,龙溟脸色阴沉下来,扬手一挥,一道水墙阻隔了她的去路。 她不得已停下,回头哀求道:“殿下,您已说过把我留在这里是违背天意了,既然是仙界之人,千万年的修行得来不易,玉真仍一介凡人,何德何能承受得起殿下这样的错爱?请殿下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否则龙王若知道,也不会高兴的。玉真已经是凤朝的罪人了,再担不起龙族罪人之名。” 龙溟却像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只直勾勾地看着她手上那枚古怪的七彩指环,思忖半晌,忽然阴侧侧地说:“这戒指里……藏着他的妖灵吧?” 玉真茫然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忽然得意地笑了,“好啊,一个妖的妖灵可以藏到深海之底,也可以藏到雪峰之上,他有千万个地方去藏,偏偏把妖灵交到了你手上?!这倒好办了,只要我打碎这个妖灵,他就会灰飞烟灭!” 玉真听了大惊,连忙用双手捂紧戒指,四下环顾,无奈没有东西可让她用来防身。见他走近,她心一横,将手放在唇边,用牙齿奋力把戒台向下一拽-- 龙溟神情巨变,扑过来按住她的下巴,却已来不及阻止她将戒指吞进月复中。 “你这个笨蛋。这个傻瓜。你以为这样就救了他是吗?你把妖灵吞进肚子里,你就会变成妖,不仅变成妖,还会是只天地不容只能在六道轮回受苦的妖!你愿意这样活着?那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玉真长叹一口气,“反正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 下一刻,一声巨响出现,汹涌的海潮随着众多虾兵蟹将的尸体冲进这个房间,两人一下子被分成两边。玉真身体腾空了,一双手臂有力地自下而上托抱住她。 她侧目看去,看到一张陌生的英俊面孔,那双眼神似乎穿越了前世今生,自亘古以来就用这般的深情注视着她,她知道他是谁了。 “七世……”她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带我走。” 七世抱紧她,厉声喝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龙溟哼声道:“做了什么?你自己问她!她强行吞下那枚戒指,这下子连神仙都救不了她了。” 难以名状的恐惧紧紧揪住七世的心脏,不是因为他的妖灵被人发现,更不是因为他的妖灵触进了她的身体,而是因为他知道,她这样做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他转身要走,龙溟却扑上来一手点向他后背,只是他的后背如岩石般冷硬,龙溟的手指触碰到他只像戳到千尺厚的铁墙。 他回头冷笑一声,“我不是龙族,我的后背没有龙筋,更没有锁龙穴。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把龙筋做成一条腰带,而一条没有龙筋的龙,只会连最卑贱的蛇都不如!” 龙溟脸色煞白,听到外面有人喊道,老龙王回来了,他立即神情一震,“我父王回来了,看你还能怎样嚣张?” 七世不语,行动速度比闪电还快,眨眼间已欺身到他的后背,按住了他颈下七寸的位置。“你敢动,我就戳下去!” 他咬紧牙关,“你敢杀仙族的人,罪犯天条会死得很惨!” 七世鄙夷地笑道:“除了虚张声势,你还能做什么?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仗着出身高贵就址高气扬的无知孩子。” 此时老龙王已进入房内,他双手袍抽一卷,所有肆虐横流的海水全部回归了常态,而那些东倒西歪无法站立的虾兵蟹将们,也都各归其位。 老龙王紧张地看着被七世制住的儿子,客气地说:“妖王大驾光临,我龙宫蓬毕生辉,小儿得罪王驾之处还请恕罪,是我这做父亲的教导无方。” “龙王毕竟是龙王,比你这个蠢材儿子会说话。”七世盯着对方,手指并没有从龙溟的后背移开,“但是你儿子身为仙界一员,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老龙王愣住,“妖王此话何意?” “或许你该直接问问三太子殿下--为何要杀了凤朝宫中名叫小禅的婢女?又为何要指使妖族中人附身凤朝两位妃嫔身上,攻击玉真公主?他以为假手妖精做坏事,就能把这一盆盆脏水都泼到我身上?纵然天宫仙界会包庇他这些恶举,我也不会再容他!” 老龙王越听越震惊、越听越生气,不禁喝问自己儿子,“龙溟!你真的做了这些事吗?” 龙溟僵着脖子说:“空口无凭,父王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是妖王,管束妖界不力,怎么反而怪到我头上?” 老龙王瞪着他,“事到如今,你还逞口舌之快?若非你做下这一件件骇人听闻之事,妖王何必与咱们为难?我有你这个儿子真是快要气死了!” 看向被七世抱在怀中的玉真,他又道:“这位姑娘受了重伤?如果不赶快医治,只怕有性命之卖,若妖王不嫌弃,我龙宫中有珍稀药材无数--” “不必!”七世断然拒绝。他知道玉真已经拖不了太久,他必须要赶快想办法救她,而龙溟的碍手碍脚让他恨不得立刻杀了对方以绝后患,只是不巧老龙王突然来了,如果他杀了龙溟,势必要和老龙王再来一场殊死之战,他怕玉真无法等到另一场战役的结束。 于是,他沉着脸说:“我今日有事要办,贵族这位三太子的性命就暂对先在你手中保管。倘若玉真回天乏术,我自会和龙宫算总帐!” 说完,他一掌拍在龙溟的后背上,龙溟负痛叫出声来,翻身倒地,无力施展法术,一下子现出原形。 老龙王抢身上前,把儿子的龙身抱在怀中,又是痛惜又是生气,“为何你就不肯听我的话?招来如此祸事?” “父王……我、我疼……”龙溟痛苦地在父亲怀中扭曲着。 老龙王双眼鼓如铜铃,“既然妖王到我龙宫闹事,还打伤了你,我自然不会任人宰割。我这就到天庭那里去参他一本,让天帝恶治他!” 第11章(1) “很热……体内像有火在烧……”玉真搂紧七世,不断地申吟。 七世望着那火烫通红的小脸,知道这是他的妖灵已在她体内开始触化。如果他没有办法救她,最坏的情况不是他死,而是她变成妖,而他失去了妖力,再无能力保护她。 他以移形换影之术将他们从东海海底一下子带到千里之外的雪峰,这里常年积雪,寒冷刺骨,不是常人可以待的地方,但只有这里的极冷,才能廷缓妖灵在她体内的教化速度。 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来救她?此时此刻,他也茫然无措了。 他抱着她坐在雪峰之巅,四周皆是茫茫的白色,好像她的上一世第一次与他相见时的情景,只不过那时的白色来自皎洁的月-- 那一夜,他在月光下拚命汲取着月之精华,眼看自己一双翅膝渐渐开始变化,变短、变粗,就要变成人形的手臂……突然间,一片乌云遮过来,立即将所有的月光掩住,他悲愤得仰天长啸。 他用了比别的妖精更百倍的努力,才能在修行不到千年就变成人身,偏偏这片乌云一降临,便将他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落在他面前,那是他听到过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练功了?” 他望着她,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忽然出现而且竟对着一只老鹰说话,也不是因为她居然知道他在山峰上修炼的企图,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她--那个已经和他有过几世残缘的她。 在她的上一世,她是只雪白可爱的白兔,他是只血气方刚的雄鹰,他在狩猎时抓到她,因从她双眼中认出了彼此的前世缘分,而没把她当作一般的猎物吃掉。 而后奇特的是,他这只老鹰成为她的保护神,每当她遇到危险,都是他挺身而出救了她。无论是其他的鹰族还是走兽,他都会在她遇险的时刻奋不顾身地拚上去与对方厮打,常常弄得自己逼体鳞伤。 后来她这小白兔似是终于明白了他的爱护之情,见到他时不再躲避,反而会很亲近地跑过来,蹲在他的翅膀下安然入睡。 直到有一天,一个猎入闯入他的领地,在他去搜寻其他猎物的时候一箭射来,将她射死。当他发现险情奔回来零磨猎人的双眼时,她已返魂无术。 这是他们的第五世缘,依然是悲剧结尾,但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就在他蹲在她的尸体旁,欲哭无泪的喊叫时,一个仙人忽然出现在他们身旁。 仙人将她抱起,怜惜地说:“多可爱的小兔子啊,这么死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嫦娥那里正好还缺个司云使者,她岂不是最合适的?”说着仙人在她伤口处用手一抹,她立刻活蹦乱跳地跳下仙人的双臂,在地上幻化成一名娇俏可人的少女。 仙人爱怜地模了模她的头,“愿意和我去天宫吗?” 罢刚重回人世的她还茫然无知,只是傻乎乎地点头,甚至没留意到被弃在一边的那只孤独老鹰。 她重生了,而他,还要带着这份记忆,孤单地活下去。 他想,如果真有天意,那天意最残忍的,就是让他不论如何转世都记得前世的一切。他苦苦地守、苦苦地等,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短暂的相聚,和更长久的分离。 而最可怕的不是他在每次分离后依旧有继续等待下一世的毅力,是他明知相遇之后是无望,依然顽固执着。 所以,当他在摘星山的峰顶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们第六世的孽缘终于到了。 第六世,她在嫦娥的广寒宫内做事,为嫦娥司云,依然不记得前世的事,却更单纯热倍地要帮助他。当嫦娥要求她今晚用乌云遮住月亮时,她必须从命,然而为了当时苦于修炼的他,她擅自作主,违背了天意。 每个月,会有各十五晚的明月和暗月期,她在十五天的暗月期中悄悄抽出三个晚上,为他拨开乌云放出月华清辉,让他修练。 那时候,她常会坐在山巅上给他讲述天宫有趣的事,讲嫦娥有多么爱惜自己的美貌,讲赤脚大仙多喜欢欺负弱小的妖精,讲灵山老母还曾和王母娘娘为了打麻将输牌而翻脸…… 天宫之事有许多和人间其实相似,比如等级分明、尊卑有别,她是天界最小最低级的小仙,因此那些大仙很少和她说话,偶尔有一次灵吉菩萨问她,蟠桃园怎么走?就把她乐得絮絮叨叨和他说了一夜。 那单纯可爱、为了快乐而快乐的她,让他着迷。 “你想不想去天宫看看?”有一天她突发奇想的问,“明天仙界王母娘娘有个蟠桃大会,会有很多种佃来,热闹得很,我把你偷偷带上去,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答应了,为了她所描述的那些有趣事情而好奇,全然不知这会给两人带来怎样的大祸。 她把他变作一只神龟带在身边,那天他果然看到她口中描述过的诸多神仙,也看到许多她甚至都没有讲过的神仙。但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龙溟,从一开始看到她时,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龙溟迷上了司云,特意跑去找嫦娥求亲,嫦娥将这件事又推给了王母娘娘。王母娘娘向来爱惜司云的单纯可爱,认为把她嫁给龙王的三太子会是让她快乐幸福的一件事,所以便草率答应了。 他得知之后怒不可遏也痛不欲生,无奈他尚无能力和天界对抗,也就是在那时,目光敏锐的龙溟发现了他的真身,笑他一个卑贱小妖竟然也敢到天庭来。 龙溟的话引起其他神仙的注意,紧接着,司云的叛逆之举便被揭发,天帝震怒,要将她打入六道轮回。 龙溟自知闯了祸,向天帝求情,却被希望息事宁人的龙王先行拉走。所有的罪过,由司云一人承担。 七世本想留在仙界陪她受罚,但却被她强行送回人间,在天兵天将来捉拿他之前,她仍用尽自己最后的能才保护他的安全。 摘星山上的那一面,她已知自己是最后一次见他,可她依然从容淡定的微笑,就像即将降临在身上的重责并不可怕。 她的笑容有着可以安定人心的温暖力量,甚至还神往地幻想说,他日后必成大器,将自己随身配戴的一枚七彩指环留给了他。 “坚持不下去或者愤怒的时候,就想想我,如果我都能忍得下去了,为何你不能?”她这么告诉他,“记住,永远不要和天意争。” 她飘然远去了,一去不归,留下的只有这一句“不要和天意争”。 可他怎能心服?怎能甘愿不争?他一世又一世等到现在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向她争她! 为了能和天界抗衡,他将妖灵藏在她送给他的那枚指环中,时刻记得自己的命是为她而活,发了疯似的加入争夺妖王之位的战团,打败了所有的对手。 他刻意让自己变得冷酷残忍,只因她在离别时曾说他是个善良正直的妖。他不屑,因为真正善良正直如她,又得到了上天怎样的褒奖?这世道根本没有善良正直之人的立足之地,不论是仙还是妖都是如此。 后来好一阵他几乎堕落成魔、迷失自我,直到王母娘娘出现在他面前,制止了他在妖界那些疯狂的杀戮。 “你如果真想为她好,不让她在六道受苦,那就不要再做这些事。司云如果知道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会开心吗?” 他绝望地看着这个在四界中最里高无上的女人,“该怎样做才能救她?” 王母迟疑又为难地说:“天帝的旨意不容更改,纵然我向来喜欢司云,也不能帮她完全赦免,她触犯天规就该受到惩罚。但是……也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倘若你心中还有丝毫为她着想,我可以想办法将她从六道中救出来,不过她为你忤逆天帝、私自拨云放辉,要先受到一种惩罚。” “什么恶罚?” 王母娘娘凝重地表示,“终生目盲,再不见日月之光。” 他的心狠狠一抽,却又想,只要她能活着,纵然目盲又怎样?他可以做她的手杖,做她的眼睛。 “还有就是……因为她触犯天规与你有关,你们两个已种劫数,你若是想再见她,便不能让她想起过往之事,否则她的记忆一旦恢复,天帝种在她身上的天谴就要应验,她会灰飞烟灭,再也活不过来。” “好!”他咬紧牙关答应了,只要她能重生,他在她面前会绝口不提往事。 “而你,又要拿什么来换她的来世?凭什么保证你不会让她记起从前的事?” 王母娘娘的追问让他陷入沉思,良久之后,他一字一顿道:“就让我永远也变不成人身吧。”无法变成人身,他就不能再和她以最亲密的形式站在一起,可是只要她能活过来,不在六道继续受苦,他愿拿一切去交换。 只是一个人身又如何?反正六世之中他都未曾以人身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落应了王母娘娘所有的条件,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凤朝的德胜王妃生下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儿后,他退速赶到德胜王爷府,在看到还是婴儿的玉真第一眼对,他便知道了她就是“她”。 自此,他留在她身边,同时下令妖界尽全力保护她。他要她好好地活着,只要她能好好地活,他可以终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当那一天,凤鹏举兽性大发地要强暴她,他积压了千年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地爆发了,终于令他们的缘分之门再度被开启…… 若所谓的天意依然要在这世应验,他希望这回先死的人是他,因为绝望孤独地一次次目睹她的离世,已让他几乎没力气再相信自己可以去爱。 为什么他倾尽所有保护她,最终依然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上天真的喜欢这样玩弄他们,那么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击!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雪用力担紧,雪球在他手中很快变成了冰块,他的掌心又燃烧起一簇火焰,冰块被重新融化,并选速消失。 他抱紧她,怀中的她身子已渐渐冰冷,只有微弱的心跳告诉他,她还活着的事实。但这又怎样?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妖灵就会彻底和她教为一体,他们最多只有一个对辰了…… 他霍然起身,脚步刚刚柳动了下,就听到有人在雪雾之后出声。 “你若想救她,就不要冲动行事!” 这听来耳熟的声音让他不胜其烦,怒斥道:“你还敢插手我的事?!这话该是我说吧?既然你一直表现得很疼她,怎么能让她遭遇这种危险?” 雪雾散去后,凤疏桐和尹清露连抉而来,凤疏桐探手想模玉真的脉搏,七世立刻闪身到几丈之外。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再接近她。 “你不告诉我们她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没办法帮你啊。”尹清露跳脚生气道。 “我的事不用他人插手。”七世冷冷说完,抬步就走。 凤疏桐闪身到他身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费劲千辛万苦,好事坏事都做尽了,不就是为了她吗?你再防着我,也别忘了她是我的小妹,我不会害她。” “那凤鹏举还是她的堂兄呢,他对她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七世不屑他的理由,拒绝任何帮助。 他扬声说:“你当真就这样看着她去死吗?好,她若死了,你要做什么?毁了凤朝?还是和东海龙宫做生死决战?” 七世赫然回头,怒道,“是!我不但要毁了凤朝,还要烧干东海之水,将那条小龙的龙筋抽掉,把它的龙骨碎尸万段!” 凤疏桐盯着他,“你就算是烧干东海之水、毁了凤朝,她若死了,依然无法可救。” “我会去幽冥地府找阎君要人!” “她死后的去处会是阎君能管得了的吗?若你不怕阎君,为何不在前世就去救她?” 这些咄咄逼人的追问使得七世更加烦躁,他现在神智已是半癫狂了,根本不愿意想这些的问题。 凤疏桐依旧好言相劝,“你若冷静一下,说不定一切都能转圜。” “转圜?”七世笑他幼稚无知,“当初王母娘娘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甚至拿自己永世不变人身的条件去交换,可我换来的是什么?如果这就叫转圜,我真宁愿她还是当年那无知无感的一株仙草。一滴晨露。一棵柳树。” “她落得今天这样,是谁一手造成的?你难道就没有反省饼?”凤疏桐不惧他的强大,狠狠地戳他伤口。情势紧迫,已容不得自己和他慢慢的讲道理,必须一语中的。“若不是你苦苦纠缠,她就是凤朝中一位坐享荣华富贵、少有烦恼的公主,纵然看不见,她也有她自己的快乐。可自从你取代凤鹏举出现在她面前,你见她几时还快乐的笑过?若不是因为你,她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面临死亡吗?” 七世面色如土,脚步踉跄几乎摔倒。凤疏桐字字如刀,刀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最不想害她,最终却还是害了她。 第11章(2) 尹清露见凤疏桐的话起了作用,急忙和他一搭一唱,安抚七世说:“还没到绝路,不要真的看成绝路。她到底怎么了?说出来我们或许可以帮你。” “她吃了我的妖灵。”七世痴痴一笑,神色茫然地看着两人,“所以我们两人注定是要绑在一起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消失在这个世上,你不用怕我再危害凤朝,而她,却要永远成为一只在六道轮回受苦的妖。” 她惊呆住,回头问凤疏桐,“你不是曾给我吃过一个什么猫妖的灵珠,为什么我没变成妖?” “那不一样。”他神情也凝重了,没想到事情会糟到这个地步。“你那颗灵丹是猫妖修练的圣物,而她吃下的是妖王的妖灵,他们两人会以命换命。” “那可怎么办?”尹清露更着急了,“你还不快想办法!” 凤疏桐忽然想起一神仙,忙说道:“灵山老母!据说她的灵山圣水可解百毒,当年我家先祖那位蛇妖夫人受伤中毒,先祖就是带她到灵山老母那里去的。” “灵山老母?”七世一震,眼中重燃希望。下一瞬他双脚腾空,竟抱着玉真踩着雪花就不见了。 尹清露呆了下,“跑得还挺快的……”她侧目看去,凤疏桐仍然是愁眉不展。“怎么?你怕他和灵山老母打起来?” “刚才我还没告诉他,我家先祖是仙人转世,和灵山老母交情匪浅,所以才能得到解毒之法。但他毕竟是妖王,灵山老母那里最不愿妖气接近,只怕还要惹出一番是非,偏偏除了这条路,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那就快跟过去看看!”尹清露拉他一把,“纵然你比不上你先祖厉害,咱们也要尽力而为。” 望着她满腔热血激昂的样子,在这千钧一发的焦虑时刻,凤疏桐依然不免笑了出来。 灵山之地的确不容直闯,七世突然出现,以他根本不讲道理规矩的强势要求,立刻惹恼了守山的仙子,三言两语不合,双方就出手了。 等到凤疏桐和尹清露赶到,正与七世缠斗的,居然是灵山老母本人。 凤疏桐见状大惊,忙喊道:“请停手。救人之事十万火急,两位硬拚只会耽误救人大事!” 灵山老母飘到半山腰之上,朗朗说道:“我救人也是有原则的,当初你先祖到这里来求我救蛇妖,我看在他前世与我的交情上才出手。怎么现在连妖王也对我颐指气使了?我灵山老母难道是妖王的手下不成?” 此刻的七世昂首吃立在山脚,通身漆黑的长袍随风猎猎飘动,他的面孔雪白,眉心处隐隐有紫雾升腾,一双灰眸却越来越淡,淡得几乎透明。 凤疏桐暗叫不好,大声说:“灵山老母,无论如何不要再激怒他了,他为了救人已快成魔,若是您再不救他所爱之人,只怕您这灵山不保!” “笑话!就连天帝也不能把我的灵山怎样,我倒要看看他能如何?”灵山老母拿出一栖长剑向下一劈,剑身赫然变成巨大的一道金光,朝山下的七世当头劈下。 七世解下自己的腰带反手一挥,黑色的影子如灵蛇般将金光紧紧缠裹住,两道光影越缠越紧,最终一起碎裂成点点片片。 灵山老母一惊,冷笑道:“果然是妖王,法术中都带着邪气。不过当年的九灵都被降伏了,你以为你还能撑得了多久?”她在胸前拈了个请神指法,口中念念有词,声如洪钟,不断远播,“天雷尊尊,龙虎交兵,日月照明,照我分明声逮去朋友,接我号令,调到天兵天将,地兵地将,神兵神将,官兵官将,五雷神将,符至则行,急急如律令!” 霎时之间,天地之内风滚云动,雷电交鸣。 凤疏桐急忙道:“若再惊动天兵天将,就更糟糕了!” 尹清露四下张望,见玉真就躺在七世脚边两步的位置,她急忙奔过去探看玉真的呼吸,虽然还有气息,但十分微弱。她回头问道:“能不能把我体内的那颗灵丹给她?” 凤疏桐摇头,“若给了她,你也活不成了。” 七世望着风云变色的景象,幽冷的笑容仿佛蔑视着亘古以来的上天。他伸出手来,将一旁被打倒的仙子长剑吸到自己手上,然后将束发冠扯落,在长发披散的瞬间剑刀横抹,上万黑丝飘落而下。 他又咬破舌尖,向着那些黑丝用力一喷,斥声道:“去!” 黑色的青丝尚未落地,便化作千万名黑衣甲士,违布降落于灵山的各处。 金色抢甲的天兵天将已经接到法旨赶来助阵,这些黑衣甲士们很快便与他们打在一起。 雷声更响了,电光也更亮,四周传来的轰隆声让人不寒而栗。 尹清露惊心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凤疏桐望着只剩下一道黑影、如风旋转的七世,皱眉道:“他疯了,竟然掀起东海之水要庵了灵山。”他拉着她,“走,跟我先把这水退了去!” 她跟上他,“你这样也不是办法,现在当务之急是制止他的疯狂。你想想他最怕什么?” 这句话点醒了凤疏桐。七世最怕什么?他猛然回头,看到仍昏迷不醒的玉真,立刻奔回来抱住她,大声说:“玉真现在就要死了,你连最后一句话都不再和她说了吗?” 霎对之间,七世停住身形,隆隆水声越退越远。他缓步走到玉真身边,整个人已如冰一般透明,只有那双灰色的眸子有如碎了深墨,乌黑幽亮得令人不敢逼视。 “天意?天意……”他低低念着,不知是无奈的感慨,还是鄙夷的嘲笑。“她死了,这灵山便是我们的葬身之所。”他转过头来,乌黑的眸子晶亮地盯着凤疏桐道:“你若不能帮我,就站到一边去,否则我连你都不会放过。” 此时半空中忽然响起优雅的古乐,七世冷冷地仰起头,望着渐渐飘向自己的一行人。他知道谁来了,但他冰冷倨傲的表情说明他已不会再向任何人妥协,哪怕对方是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站在他面前,皱眉开口,“收手吧,你虽想救她,但现在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你想要的结局渐行渐远。” “无所谓了,她能不能活下去,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所谓的天意,无非就是让她一次次离开我。既然如此,我就和她同生共死一次,不是更好?” 王母娘娘正色道:“你会这样说,是因为相信她已经无药可救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回头,“灵山老母,你平日也是个大方神仙,怎么今日为了这点小事和小辈大动肝火?” 乌云散去,雷止电休,天兵天将和妖兵妖将逐渐在古乐声中一起消散。 灵山老母板着脸,反问﹕“你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吗?为了救人,他竟然要水庵灵山?!我修行万年了,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王母娘娘微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特意来主持公道,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她又望着七世,“你敢再和我做一次交易吗?我救她,不过要你再做出一次栖牲。” 他定定地盯着她,思忖良久,“神仙与凡间那些官场隘败的官吏一样,都是仙仙相护,若你们所谓的天意要恶罚我,谁又去恶罚龙溟的作为?” “仙界不是你所想的那么不堪,刚刚东海龙王带着龙溟到天帝面前告状,不但被天帝驳回,还被申斥了一番。” “申斥了一番?”七世念着这句话,像听见一个大笑话,“龙溟草菅人命,强掳玉真为妻,最终也只是“申斥了一番”做为责罚?” “不仅如此,龙溟被责令罚到天界的玉龙池去做苦力三百年,而所有因他而死的人,已在阎君那里被重新安排,投胎转世到富庶安逸的人家重生。” 七世依旧鄙夷这个结果,“这就是天界的本事,不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且还能掌控人的生死,并以此做为恩赐,让世人对你们感恩戴德。” 王母娘娘并没有因他的讽刺而生气,“无论你怎样想,天帝并没有包庇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玉真得救。还有,你所犯下的罪过难道就不须承担任何惩罚?你打散了凤鹏举的魂魄,强占凤皇之位,这是逆天的行为。而你在东海和灵山两次挑起大战,若非我及时制止,一旦东海之水翻涌到灵山,真正死伤的不是山上的神仙,而是山下无数的村庄和百姓,还有方圆几千里的大小柄家。” 七世直接问:“你要救她的条件,是让我去死吧?” “交出你的妖王之位及所有的法力,再不威胁其他人,我就可以救她,而且保证她一生一世都会平安顺遂,甚至还她光明。”王母娘娘一字一顿的言词充满了魄力,更充满了诱惑力。 他直视着她平静圣洁的眼眸,又望向始终昏迷不醒的玉真,幽幽一叹,“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母娘娘微笑,“你别无选择,因为你终究希望她好好活着,对吗?” 七世眉一拧。可恶的万神之母,她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是的,他希望玉真好好活着,从以前到现在到以后,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他愿意献出一切。 卸下了所有的战备警戒,他身上已没了浓重杀气,肌肤的巅色渐渐恢复正常,却又暗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在走向消亡。 回头望着凤疏桐,他问道:“你能保证照顾好她吗?” 他正视着他的眼,坚定地点头,“我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七世跪在玉真的身边,一指点在她眉心,银色的亮光在他的指尖和她眉心中间闪耀。 尹清露不解地悄声问:“他在做什么?” 凤疏桐神色黯然,“他在消去她的记忆。”消去关于七世的记忆。 在身体消亡之前,七世希望将自己带给她的种种痛苦都一并带走。如果她能活过来,他愿意放弃一切,包括她记起他的这一点点快乐,他也愿意不再拥有。 七世再回过身对,淡淡对凤疏桐道:“凤鹏举的魂魄其实并未彻底被我打散,还有一部分一直被我封印在身体里,当我死了之后,他就会再度回魂,但不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一切。你们的凤皇虽然不值一文,但是我还给你们了。” 最后,他贪恋地握紧玉真的手,望着王母娘娘。“你是神仙,但愿你能言而有信,否则今日的七世他朝就会化身其他的妖魔,再现人间。” 王母娘娘点头,“你想要的承诺,我现在就能兑现。”她走到他们身旁,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将瓶中的水倒入玉真口中,同时念念有词,没一会,玉真本已青黑的脸色渐渐开始转回红润。 七世悠然长叹一声,身子一软,颓然倒下。 尹清露震惊地望着这一切,看着王母娘娘和灵山老母同时消失,又看着玉真竟睁开了双眼,惶惑地打量着四周。 “怎么回事?我、我怎么竟能看到了?” 倒在地上的凤鹏举也缓缓坐起来,按着太阳穴申吟,“朕的头好疼……” 凤疏桐握着两人的手,柔声说:“陛下,刚才您宿疾发作,昏倒了。臣弟为您叫御医吧?” 尹清露一震,再定睛一看,他们竟然不是在灵山脚下,而是已置身在凤朝的皇宫中,周围景象一如平常,刚刚发生的惊天动地如梦一般。 见玉真依旧震惊于自己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凤疏桐只是淡淡道:“或许是上苍对你的恩宠吧?真的要感谢天意。” 靶谢天意?玉真皱着眉。这四个字仿佛是个很大的笑话,可是谁在鄙夷它,她已全无记忆…… 爆中上下甚至凤朝百姓,都不会再记得七世到来后所发生的一切,连同去世的人,都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天意抹去了所有人的一段记忆,无论是爱,还是不爱的,甚至是“曾经”。 尾声 一年后,凤朝科举大试之年,凤疏桐因为是主考宫,所以到涵王府拜访的人特别多,多到涵王妃尹清露经常吵着嫌烦。 “凤疏桐,你这个主考官既然要避嫌,为什么不干脆闭门谢客?你就不怕有人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她直到现在还习惯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笑道:“你以为这是我愿意的?其实是陛下的意思,他怕这些举子没有真才实学,每年都有很多考生夹带小条或者冒名顶替,若我能提前接触一下他们,也才能了解他们是否真是栋梁之才。” 她气呼呼地说:“你再这么忙下去,我就继续仗剑走天涯,世上的妖这么多,现在没了妖王又是群魔大乱,总要有人管管他们。”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天晚上你在忙什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借我之名私下和那些妖精做交易,这才真是给我惹麻烦呢。” 被他揭破秘密,她立刻红透了脸,嗫嚅着说:“我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帮你一起平息妖界的祸乱罢了。那些妖精大部分都听你的,我看你啊,还不如也去做妖王。” “又胡说。”凤疏桐不理她了,转头去看一份举子送过来的诗文。 尹清露百无聊赖,于是跑到皇宫中去找玉真公主玩。 这一年,她和玉真早已成为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只除了关于七世的那一切,她绝口不提。而玉真恢复视力后,整个人精神变得开朗许多,宫中上下也都更疼爱这位公主。即使凤鹏举不知为何没再纠缠她,她的婚事也仍被皇后一提再提。 今天尹清露便忍不住拿这件事笑着打趣她,“我听说以前都是状元娶公主,看陛下这么认真地让凤疏桐挑选本届的举子,只怕也是在琢磨着给你找驸马。” 玉真红了脸,“尽胡说。国家大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我最近还真看到几篇不错的诗文,凤疏桐说,今年大试会选出不少优秀的人才。”说到这里,见玉真朝她古怪地笑,尹清露不好意思地坦承,“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其实看不出那些诗文有什么好,都是凤疏桐说好而已……哎呀,我怎么忘了?我还给妳找了两盆上好的花说要送你,怎么都忘了?” “什么花?”玉真恢复视力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莳花弄草,一听到有好花,眼睛都亮了。 尹清露可不敢告诉她,那两盆花是自己从花妖那里要来的,只好含糊地说:“是我从一个海外花商那里弄到的,都是蔷薇花,一盆叫“回眸一笑”,一盆叫“前世今生”。” “好有趣的名字。”玉真听得更是心痒,立刻拉着她说:“我们不如现在就去涵王府看看吧。” 两人回到涵王府时,凤疏桐正在和一名男子说话,听到她们说笑的声音传来,他看向这边,扬声道:“清露,你现在把玉真都教坏了,她以前是最优雅有礼的,我这里还有客人呢。” 尹清露吐了吐舌头,指着墙角两盆花,“就是那两盆了。” 玉真走过去看,笑着说:“这不是什么蔷薇,是玫瑰,蓝色和紫色的玫瑰都是凤朝没有的品种,非常名贵,你真是厉害,竟然找得到。可是玫瑰花喜阳不喜阴,你把它们放在屋角的阴面,可就大错特错了。”说着,她就亲自动手去掇花盆,不小心碰到枝上的花刺,轻呼一声,“哎!” 尹清露伸着脖子问:“怎么了?” 身后一道人影倏然越过她,走到玉真身边,一下子抓住玉真被刺伤的那只手。 玉真吃惊地抬起眼,看到一张清俊陌生的面孔。他那双眼幽深如海,她似是在哪里见过?她忘了自己曾献身七世,自认从未和男人这么亲密,骤然被一名陌生男子抓住手,更是惊慌得不知所措。 可更让她吃惊的是,那男子捧起她的手,看到她指月复上的小小红点后,竟然就将她的手指放入唇中,细细暖暖地帮她吸去指上的血珠…… 她全身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他,居然也忘了收回手。 尹清露也呆住,看向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样子的凤疏桐,“这是怎么回事?” 他揽着她的腰往回走,低声说:“你知道为何人们都愿意相信上天吗?因为天意总会给人希望。” “什么意思?”她不解地追问,又回头看向那对相对而立、彼此凝视的人儿,忧然大悟,“难道他竟然是……竟然是……” 他不置可否,只道:“他是常胜侯的长公子,去年练武时下慎从马背上摔下,一度气绝,最终在大夫的妙手回春下又捡回一条性命,今年来参加科举亦高中。如此文武双全的人才,你说陛下会不会把玉真许配给他?” 尹清露鼻子一酸,抱住他的脖子,“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他转世了,竟然没有忘了她……定是你一手促成的,你真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凤疏桐很享受她的赞美,笑问:“那今晚你是不是别再给这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吃闭门羹了?让一个男人连守空房三天,小心他会变心的。” 她的脸红得像苹果,嘴上依旧嘟嚷着,“你要是再看公文诗词什么的看到半夜三更,我就还锁着门不让你进,你要是敢变心,我就让大小妖精围着你的房子跳妖舞,烦也烦死你!” “坏心的丫头!”他将她拉进拐角处的一排回廊下,狠狠地吻住她的唇。 玉真呆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可抑制的在她心底不断出现。“你是谁?”她情不自禁地问。 他微微一笑,“公主,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一种人,为了等自己命中注定的人出现,愿意奉献出一切,却只为了一面之缘?” 怔愣了好一阵,玉真才低下头道:“如果只为了一面之缘,我不能理解,我希望……是一生一世。”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胸口激荡着的都是她的名字。但他没有叫出来,因为他已经得到了她的回答,这同样是他内心渴望的答案。 不再要一面之缘,他们都要是一生一世。 不是千年万年,是今生今世。 此刻的他不再怨恨天意了,他们的缘分终于重来,他相信自己会平静顺遂地得到渴望的感情,因为现在的他正握着她的手,正静静与她相对。 世上的一切再美,又岂能美好得过这一瞬间?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凤国妖舞:帝妖师 凤国妖舞2:七世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