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魅八皇子》 楔子 她有着一张猫儿一样的脸。永远慵懒的表情,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坏笑,最喜欢眯起眼来看人,谁也猜不出她那双宝石般闪耀的黑瞳里到底藏了什么奇怪的小心思。 此刻他的手就轻轻碰触着这张脸。 还记得初相识时,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让他以为她的生命濒临结束边缘。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少照阳光所致。 这将近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她的气色比那时要好上许多,脸颊也丰润了些、红润了些。是因为天天赖在他的府里吃着那些山珍海味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给予了她太多属于女人的“欢愉”? 手指下,那双迷蒙的睡眼微微睁开,小巧的鼻翼内也发出轻微的哼鸣,像是不满他打扰了她甜蜜的睡眠。 “好烦呢。”她挥了挥白皙的小手,将他的手掌拨开,侧了个身,将整张脸几乎都埋在那张雪白的羽被中——那是他特意送与她的,没有它,她就会夜不成眠。 “若慈……”他慎重地措辞,在她半梦半醒时说出让自己如此难以开口的一件事——“今日……陛下为我定亲了,说好了,下个月成亲。” 等了许久,不见被下的人儿有动静,他有点不安地等待着,因为她向来不是个安静的女子,对于他……她更是有极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不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无反应。 又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羽被中模模糊糊地传来,“哦!知道了。” 只是这样?如此淡然的回答,倒让他心头一阵失落。他以为若慈会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用那双猫儿一般的眼睛眯瞪着,威胁自己绝对不许娶别的女人。 原来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吗? 就这样失望地站起身,一步步退到门口,心有不甘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上。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相逢,是一场美丽的误会。相拥,是因为她狡猾的手段。相恋,是不能控制的心动。 而今相别……是注定的结局。 但就在他的手指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却依稀听到她娇软的音韵,“怀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放手。” 他一震,倏然回头,对视上她满含水光的泪眼。 那一刻,他只剩怜惜的心碎。 第1章(1) 怀素是西岳户部的粮监,说白了,就是看管库房粮食的。这个官衔的职位不大,只是六品,但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所以就是一品大员见了他,也会必恭必敬。 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人称“八皇子”。 只是在怀素心中,这个皇子的地位着实是个笑话。 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只听说在他很小的时候,一个女子抱着他倒在皇宫大门前,身上带了一封信,那信是皇帝写的一首情诗。幸亏刚刚走出皇宫的丞相大人遇到了,看到那封信后立刻返身回宫转交给皇帝。 皇帝看后,龙颜大惊,急忙忙跑出来见这名女子,但据说她当时气若游丝,已经说不出多少话来,只是颤巍巍地用手指了指襁褓中的他,然后一命归西。 于是,皇帝将他带入宫中,并根据留在他身上的讯息为他在皇室玉牒中录入了名字和生日。据说,为此皇后还曾经和皇帝大吵一架,说身份不明的孩子怎么能算作皇室子孙?而他的几位兄长也不曾将他视作兄弟,只是直呼他的名字。 自小,在宫中他并不受人重视,他知道外人虽然见了他恭敬,却不会真的在心中服他。曾经,在八岁时,有一日午睡,他听到女乃娘在窗外和人闲聊着抱怨—— “怎么我这样命苦,分到这座宫里伺候这位主子。别人的主子早早封了地、封了王,太子将来还要继承皇位。可我这位主子,到死只怕也要背着个野孩子的名声。” 野孩子,这是他在兄长们口中的另一个名字。 于是,自小他就学会了隐忍和承受。除了待他很好的三哥之外,他在皇室内再没有可亲可信的人。 十八岁的时候,掌管户部的三皇子坚白让他来户部帮忙,他不想给三哥添麻烦,招来无谓的风言风语,所以就自请当了个最小的户部小辟,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地忙碌着。 一晃三年,他的官职没有变过,却也没有任何人对他的生活有过任何的关心和质疑,似乎他本就该是这样的命。 年初,西岳闹了旱灾,户部拨粮下去之后得到消息说,地方官员有不少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坚白震怒,在父皇面前请旨彻查,皇帝限期一个月内查清此事。因为坚白事多,所以怀素主动要求代办。 深入民间将近一个月,他将自己扮作乞丐,沿街乞讨,总算查出些隐密的事情,可以回京缴旨了。 只是回京的路上,因为遇雨临时改道,不知怎的,自己及手下闯进了一片山谷之中,一时间路径幽僻,林叶萧瑟,加上山路因雨水泥泞不堪,向来淡然处世的怀素都不禁蹙起了眉心。 “八皇子,咱们可能走错路了,还是先退回去吧。”一名手下小声提醒着。 距离陛下给的期限越来越近,如果三天之内赶不回京城,就算是欺君了。怀素是皇子,好歹可以保下一条命,到时候真正要受苦的可是他们这些底下的人。 “这山谷既然有路,就应该有出口,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现在再翻回头去,只怕会用更长的时间。”怀素思索了片刻,下了马,“向前走走看吧。” 随行几个人皱着眉,不大情愿地下了马。 这山谷很幽静,亦有不少丛林,从山谷中偶尔一现的小路来看,这里应该是有人走的,只是来人很少。 “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怀素发问。 众人面面相觑,回答不出来。显然大家都只是忙着匆匆赶路,没有准备地图,更没有打听询问过。 怀素并没有要指责谁,他这个主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脾气好,从不抱怨,也不会指责。他最不开心的时候,也只是眉骨向下一沉,抿紧唇角,一言不发而已。这或许和他在宫中尴尬的地位有关。他心中知道那些人从不将他当作多么尊贵的主子,而他自己也就不会端起主子的架子。 但是不责备,又找不到出路,再走下去也不是办法。 怀素准备放弃了。 忽然间,有个随从“啊”的惊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响亮。 众人好奇地追问,“怎么了?” 那人满脸惊骇地用手一指前方,小声说:“有蛇!” 提到“蛇”字,就算这些人都是魁梧大汉,也不禁变了脸色。 怀素几步走过来,顺着那手下的指点向远处看去,即使他向来淡定,这会儿也不由得暗暗吃惊。 吃惊的原因不是因为看到蛇,而是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只见一条通体赤金色,足有一般人手臂粗的大蛇,盘绕在一片厚厚的落叶上,而大蛇的身体之中,还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同样蜷缩成一团,仔细一看,那竟然像是一个人。 “那是人吧?”有人颤声问。 “该不会是被蛇吃了?”另一人的声调也好不到哪里去。 或许是几人的声音惊动了那条金蛇,原本伏在身体内侧的蛇头陡然高昂起来,吐着蛇信,碧绿色的蛇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几人,把人盯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拿弓箭来。”众人惊骇得腿脚发软时,怀素却镇定地开了口。 有人跑去拿下怀素的随身箭囊。 怀素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目光坚定地凝视着那颗蛇头,原本看上去凶狠的巨蛇像是也感受到了迫切的危险,于是一缩蛇头,将身子完全展开。 就在此时,那个黑影动了动。 一张素白洁净的小脸,带着几分娇慵在众人面前像朵鲜花般缓缓绽放。她的小手随意模了模蛇,口中嘟嚷着什么。 “呀,是个小泵娘!”又有人惊呼。 “好危险!那蛇嘴一张就会把她吞进肚子里的!” 那女孩儿揉揉迷茫的美眸,看清了前面的几人,更看清了手持弓箭、蓄势待发的怀素,她楞楞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啊?你要干什么?” 那声音堪称娇音软语,一时间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 “姑娘,请别动。”怀素一字字轻吐,手中之箭已如流星赶月一般瞬间飞出。 只听一片惊呼之后,那箭赫然正中蛇首七寸之处! 怀素的手下个个欢呼着赞叹,“八皇子的箭法真是绝妙!” 那女孩儿却惊怒的抱起蛇身,对怀素质问,“你凭什么射杀我的蛇?” 所有的欢呼忽然都安静下来——她的蛇?这蛇难道还是她饲养的不成? 那女孩儿的小脸已经沉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笛,放在口边悠悠吹响,不过片刻,周围到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的蛇群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飞快地爬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完了!咱们惹上大麻烦了。”众人全都惊骇得傻眼,只有怀素在最初的凝眉之后还保持着镇定。 他遥遥地向着女孩儿喊话,“姑娘,抱歉在下刚才救人心切,不知道这是你家的私物。我们几人还有重任在身,可否行个方便?” “你杀我家蛇的时候可有想过要给谁方便?”那女孩儿的脸色虽然雪白,嘴角的笑意却娇媚如花,只是此刻这娇媚着实令人心惊胆战。 “难道姑娘想让我们几人赔命给你的蛇吗?”怀素再问。 那女孩儿却不理睬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抹在蛇身中箭所在,然后用力一拔箭身,并在伤口上狠狠地一抹。奇异的是,那蛇身蠕动了几下,竟然又活了过来。 “这丫头实在太古怪了,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该不会是山中的妖精吧?”有人提出可怕的猜测。 怀素波澜不兴的眼波始终凝在对方身上,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过了半晌,他忽然问道:“姑娘是否姓公孙?” 换成那女孩儿惊讶了,她看他一眼,“你认得我?” 怀素回以淡淡的一笑,“我家祖上与姑娘的祖上是旧识,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姑娘今天可否放我们一马?我们真的有要事,改日我会登门向姑娘请罪。” “不必,我最讨厌和人浪费口舌。”她的眼珠子一转,“你家祖上既然和我的祖上是旧识,那我倒要考考你,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离愁谷。” 怀素淡然地说出这个地名时,他听到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显然在他们的心目中,这三个字和妖魔鬼怪住的巢穴差不了多少。不过这只是世人无知的谬误而已。 离愁谷的确曾经住饼一个被人称为“妖女”的人,毒王仇世彦的女儿仇无垢。此女擅长用毒,谷中长年有蛇虫出没,都含有剧毒,所以外人很少靠近这里。 但是仇无垢其实从来没有主动去坑害过什么人,若非有人挑衅,她也不会故意和人为难。怀素总觉得世人就是喜欢夸大事实,比如有人做了好事,就要将他夸张成为盖世英雄,若有人做了点坏事,就是妖孽横行。 也许人们总是要依赖这样的流言和传奇去打发自己茶余饭后的时间吧? 眼看周围这么多丑陋恐怖的蛇群出没,眼前这个女孩儿又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戏谑表情,却让他不能不防。 女孩儿点点头,“你能叫得出这里的名字不容易,这些年谷里的人不和外面打交道,很少有人还记得我们了。好吧,我给你们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你答应了,我就放你们走。” “姑娘请说。” 她笑咪咪地端起蛇头,“你射了我的蛇,如今也让我的蛇咬你一口,若你幸而不死,就是命不该绝,我就放你们走。” “大胆!你知道他是谁吗?竟敢使出如此歹毒的手段要挟!” 怀素的手下马上出声喝斥,但怀素只是一伸手,便制止了底下人的叫嚣。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想怎么咬?” 她一楞,怀素的手下也一楞。他疯了吗?难道还真要让那蛇咬一口不成?看那蛇的颜色,只怕是有剧毒的啊。 女孩儿打量着他,“你当真要让我的宝贝蛇咬?” 怀素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蛇阵的边缘,然后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如果咬完了,我幸而不死,你必须立刻撤掉蛇阵,让我们离开。” 女孩儿狡黠的黑眸闪烁着,看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我才不信你肯让我的蛇咬,我最恨装腔作势的人了。” 她话音刚落,忽然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哨声似的声响,她手中的金蛇像是接到了指令,柔韧的身子一抖一弹,如闪电般迅疾前行,转瞬间已经逼到怀素的眼前。 怀素的手下惊呼着要抽剑去刺,他却沉声命令道:“我已答应,不能无信,退下!” 那蛇头高高昂起,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也在分析眼前这个男人的心中到底会有多恐惧。 这一人一蛇的对峙显得如此古怪而诡异,倏然间,那条金蛇真的张开森冷的牙齿,狠狠地一口咬在怀素的手臂上。 “八皇子!”众人手忙脚乱地上来抢扶,但怀素只是挥挥手,抽出自己腰间的一柄短匕,将金蛇咬破的伤口又划开了些,将毒血挤出,又让人拿来一壶酒,洒在手臂上。 他抬起头,脸色已经有些发青,却依旧镇定地问:“我已遵守诺言,姑娘能否让我们离开了?” 那女孩儿的神情有些诧异,看看他,又看看伤口,吞吞吐吐地说:“你这么处理伤口是没用的,我家的蛇很毒,用不了半个时辰,你的伤口就会化脓,就算你砍掉一条手臂,还是保不住性命,毒性会随着你的手臂蔓延到你的心脉,最后让你窒息而死。” 怀素却微微一笑,“多谢姑娘提醒。我会注意的。” 女孩儿将笛子吹响,所有的毒蛇又窸窸窣窣地退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手一指,“往西再走三里,看到一块石碑,就是出口了。” “多谢。”怀素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襟裹住伤口,然后用另一只手拉住缰绳,翻身上马。 他那群惊吓不浅的手下连忙提醒,“八皇子,这丫头说的话不可信,只怕那边还有陷阱。” “她要杀我们易如反掌,不必再给我们指一条死路。”怀素双腿一夹,马儿带着他向着那女孩儿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章(2) 事实证明那女孩儿所指的方向是正确的,果然骑乘了不过两三里的路途,他们就看到一块界碑,碑文上写着——集乐镇。 怀素一行人进入镇里后,手下人立即为他找来当地最好的大夫治伤。那大夫看着怀素的伤口,又听了他人的描述,心惊胆战的说:“天啊,那是金花蛇!咬一口就会没命的,你们居然还跑了这一段路。” 他打量着怀素,又讶异地道:“可是这毒素好像在你体内游走得不快,否则你的脸色早就该变成黑紫色了。” 但怀素此刻的脸色只是有点青白,虽然受伤的手臂摆动不很自如,然而行走无碍,彷佛他刚才只是受了点小小的刀伤而已。 “有外敷的药给我留一点就好,这点毒药毒不死我,劳烦大夫您特意跑这一趟,辛苦了。”怀素话说得很客气。 大夫还是很不放心的给他把了脉,更惊讶于他的确没有更多中毒的迹象,不由得啧啧称奇了好一阵,然后留下些上好的外敷金创药才离开。 怀素所住的客栈不大,两层楼中他单独住一间。让所有忐忑不安的手下全部离开之后,他打开了房中的窗户,任由窗外的寒风灌进屋内,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 虽然那毒液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倍感疲倦。在床上不过躺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就开始发沉,只有手臂上的伤口隐隐生痛,让他的神智还能够保持一阵清醒。 “怀素,别睡觉。” 谁?是谁的声音?哦,对了,是三哥曾对他说的话。 “如果你睡着了,很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必须醒着,做三哥的眼睛,帮三哥看好周围的人,你就是三哥的左膀右臂,三哥很需要你,所以,你不能死。” 坚白的声音飘飘荡荡,像梦一样飘摇在他的耳边,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是的,三哥,我不会死,我是你的眼睛,我是你的左膀右臂。” 手臂动了动,不是他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人搬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是紧接着,伤口的痛感忽然被一股清凉的感觉替代,这让他彻底清醒了,身子一欠,就要翻起身来。 “别动。”一个柔柔的声音低低响起,“药刚撒上,你动了就会撒掉了。”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色已全暗下来了,怀素看不清伏在自己床边,正在小心翼翼为他诊视伤口的那个人的面容,但是那小小的黑色身形,以及那柔女敕的嗓音却让他记忆犹新。 “公孙姑娘?你……”他讶异地瞪着那个影子,这算什么?良心发现吗? “好奇怪,你居然没有中毒?”她仔细审视着伤口,没有看到自己以为会有的红肿、青紫或是僵硬等任何中毒的迹象。 “难道你百毒不侵?”一只冰凉的小手抚向他的脸颊,“我从没有遇过像你这样的人,太有趣了。” 那声音里的玩味和兴致,好像她面对的是自己拚命想得到手的玩具。 怀素拨开她的手,虽然不至于拘泥“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过一个大姑娘半夜三更模进男人的房间,又动手动脚,着实太罕见了,罕见得比她放蛇咬他更让他诧异。 “姑娘深夜造访,有事吗?”他冷冷淡淡地看着她,虽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似乎能感觉对方正在笑着。 “来看看你啊,我又不是心如蛇蝎的人。我放蛇咬你,并不想你真的死,只是让你长个教训,以后出手不要那么莽撞而已。可是你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太奇怪了,我一定得好好研究研究。” 她说着,又捧起他的手臂反复地看。 他迫不得已只好再度将手臂抽回,“姑娘,在下大难不死只是侥幸,你若是没事还是请回吧。一个姑娘家,总要顾及自己的清誉。” “清誉?”她好笑地念着这个词语,“我们离愁谷出来的人,没有什么清誉可以让人称颂。对了,你知道我姓公孙,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不知道。” 她握着他的手,自然得就好像他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似的,“我叫公孙若慈。”她在他的手掌中轻轻用指尖划着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好听吧?是我祖母给我取的呢。” “若慈?”他却不禁取笑道:“倒是名如其人。”若慈,就是好像很慈善,其实…… 他虽然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公孙若慈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欠身逼近到他面前,那张娇小苍白的脸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在笑话我吗?”她吐气如兰,还带着些麝香似的清香,“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我今天放蛇咬你,我是个坏女人。不过谁叫你先用箭射我的宝贝蛇?” “我是想救你。”他不习惯被一个异性这样近身,只好解释清楚那个误会,“我以为你要被那条蛇咬到。”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见义勇为的英雄喽?”她眯着眼,忽然,握着他手臂的手拉了起来,然后张开樱桃小口,重重地咬了一口。 怀素诧异地瞪着她,她到底要干什么? “疼不疼?”她红唇挑起,“我要是告诉你,我的牙齿里含有剧毒,你怕不怕死?” “无聊。”怀素推开她,翻身躺好,既然她不想走,他也不想和她再说什么废话。 她却不甘心地推了推他,“喂,你真不怕死吗?是死哦!”这样娇女敕的嗓音念出“死”字没有多少威胁,只让人觉得好笑。 怀素还是不理她。 鲍孙若慈想了想,眼珠子一转,从怀中掏出个瓶子,然后在他的伤口上用力一挤,原本已经平整的伤口在她的挤压之下又迸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他忍无可忍,只好翻身坐起,质问道:“公孙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研究你啊!我这一辈子第一次遇到不怕毒蛇的人,不知道你的血液里有什么,我总要取样回去研究一下。”她将他手臂上流下的鲜血小心翼翼地滴了几滴在小瓶子中,又笑咪咪地重新帮他包扎了伤口。 “他们叫你八皇子?”她一边包扎一边和他闲聊。“皇子不是都应该在京城的皇宫里享福吗?为什么你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与你无关。”怀素不得不对公孙若慈小心提防了。这女孩儿一会儿一个主意,谁知道下一刻她会不会突然拿出把刀来,剖开他的身体说要“研究研究”呢? “你明天要回京是吗?”她将布头打上结,显然这样的事她经常做,动作很熟练。 “也与你无关。”他依然淡漠响应。 “我在京中也有旧识,好些年没有见了,不知道对方好不好。”她忽然感慨地说道,接着,又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他,“咱们不妨一路同行吧。” 就知道她必定没安好心。怀素盯着她的眉眼,一字一顿地道:“抱歉,不行。” “为什么?”她眨着眼,“我不会麻烦到你啊,只要给我也准备一匹马就好。虽然我不常骑马,嗯……但好歹不会摔下马背……应该不会摔下去吧……”她自言自语起来。 怀素深吸一口气,“公孙姑娘,我们俩萍水相逢,并无深交,我有要事要立刻赶回京去,只怕不能护送姑娘,若姑娘不擅骑马,就更不能同行了。我劝姑娘还是雇一辆马车,找个车夫和向导,再进京访亲探友。” 鲍孙若慈一直望着他,等他说完,她却莞尔一笑,“你啰哩啰唆一大堆,无非就是不肯带我进京嘛。算了,我公孙若慈也有骨气,不会强求你的。” 她滑下床,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哎呀,我倒忘了一件大事。刚才你的手下和掌柜的要酒喝,我偷偷在酒里倒了一包含香散。” 怀素闪电般跃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若是因为我伤了你的蛇,如今你也叫蛇咬了我,一命抵一命,我们算是扯平了。” “我对你的兴趣可没完呢。”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多,个头只及他的胸口,所以并肩站在一起时只能仰着头看他,“我叫你带我进京,你却不肯,显然还在恼恨我放蛇咬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小气?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三言两语,她倒将他给数落了一顿。 “你到底想怎样?”他低吼。 “很简单,带我进京。”她笑着说。“进了京,我就给你手下解药。” 怀素这辈子没遇过这么让人恼怒的事情,他瞪着面前这张娇艳如花的笑脸,终于迫不得已做出了让步—— “好,我带你进京,进京之后就再无关系了。” 鲍孙若慈闪动着晶眸,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第2章(1) 翌日,当怀素的手下看到他身边的公孙若慈时,都惊讶地张大嘴巴。“八皇子,她、她怎么会在这里?”每个人都瞠目结舌地在问这句话。怀素并不理睬,也不回答,只是简单地命令,“再给公孙姑娘找一匹马来。” 他们给公孙若慈买了一匹枣红色的马,公孙若慈看了一眼,然后瞥向怀素坐着的那匹通体黝黑乌亮的高头大马,小声问道:“我可不可以骑你的马?” “不可以。”怀素断然拒绝,“公孙姑娘请尽快上马,今天的路程不近,我没工夫再等了。” 鲍孙若慈嘟嘟嚷嚷地爬上马背,从她的动作来看,怀素可以确定她不懂多少武功,而且也的确很少骑马。 鲍孙若慈一袭黑色的丝绸长裙,与她几乎及踝的乌黑长发相得益彰,更衬托她的脸娇小苍白,我见犹怜。只是怀素并没有多看几眼,就迅速策马前行,一干手下也心有默契地跟随而去,苦了骑术不精的公孙若慈在后面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回身帮忙,她只好勉力驾驭着马儿,尽量不落后队伍太远。 怀素并不想被公孙若慈纠缠上,半路上遇到她算是自己走了霉运,还要带她上京更是情非得已。他甚至想将她甩得远远的,甩到根本看不到的视线范围外才好。 就这样疾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马儿也累了,怀素回头看了看,竟然真的看不到公孙若慈的身影。按说好不容易甩掉她,自己该长出一口气才对,但看着官道上杳无人迹的路面,想那丫头孤身一个女子,不擅骑术,万一路上坠马…… 他不禁拉住马头,对众人说道:“原地休息一下。” 众人一楞,怎么这八皇子说走说停,都没半点征兆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连个茶摊都没有,有什么可停下来休息的? 但怀素说完之后径自下马,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默默地掏出酒壶,喝了几口酒。 可惜酒带得不多,也只够几口而已。对于一个已经赶了一个多时辰路的人来说,这几口酒并不能解决多少干渴。怀素向周围看了看,只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一个老婆婆正垂手低头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像是睡着了,她的脚边有一个水罐和几个碗。 他走过去,轻声叫唤,“老嬷嬷,这水是卖的吗?” 那老婆婆抬起头,眼睛眯缝了好一阵才看清他的模样,然后舒展开满脸的皱折,笑道:“是啊,才两文钱一碗,很便宜的。” 怀素正要掏钱买水,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接着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飘来,“喂!你……那个什么八皇子!你给我站好了!” 他转过身,只见公孙若慈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背上,头上仅有的一支玉钗也歪了,乌黑的长发像帘幕一样飘散开来,而那张向来苍白的小脸倒变得嫣红如桃花。 怀素双臂抱胸,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几乎是跌下马来,奔到自己面前,气势汹汹地用手指点着他的鼻子,“你!你!你!还堂堂男子汉呢,就这么小心眼儿!你是故意甩掉我的对不对?故意把我一个弱女子丢在后面,也不管我的死活!我告诉你,惹急了我,你那几个手下的性命我也不在乎了。” 怀素等她发完脾气,才淡淡地问:“你这不是平安赶来了吗?只怪你的骑术太差。” “哼,我骑术差是因为我鲜少骑马,没什么好丢脸的。”她瞥了眼脚下的水罐,“喂,给我买碗水喝。” “你自己没有钱吗?”怀素已经丢给老婆婆两文钱,倒出一碗水来。 鲍孙若慈一把抢过碗,横眉竖目地说:“就是要你买!” 她的樱唇刚刚含入一口水,就“扑”的将水全吐了出来,整个碗也丢在地上。 怀素不禁笑出来,“水里有能咬你的东西吗?” 鲍孙若慈却变了脸色,盯着那个卖水的老婆婆,一字一顿吐出话,“水中有毒。” 怀素一惊,回头去看,那老婆婆还强自镇定地笑道:“这位姑娘真是爱说笑,我一个卖水的老婆子,怎么可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没毒吗?没毒你自己喝喝看啊。”公孙若慈用脚尖踢了踢水罐,此时她的神情张扬而冷峻,完全不像刚才的古灵精怪,她哼了一声,“你大概是不知道我的来历,若用毒,我家是用毒的祖宗,还轮不到你在我眼前班门弄斧。” 怀素的几个手下听到争执声悄然围靠过来,虽然不确定这其中的变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怀素已看出那老婆婆神情有变,于是下令,“抓!”不意那老婆婆居然会武,一脚踢翻了水罐,一个鹞子翻身,瞬间就翻出了好远。怀素正要去追,身后被人拉了一下袖子,他回过头,见公孙若慈摇摇头,“别追了,小心有埋伏。” 没想到竟然是她救了自己一命。 怀素本来对她没有多少好感,但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感激,低头说了句,“多谢。” 他蹲,细细查看那个水罐。水罐已经破损,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渗透进了地里。诡异的是,那些本来泛青的杂草,在罐里的水渗入土里后开始变得焦黄,接着枯萎。 “这毒很霸道,无色无味,叫‘一滴泪’。”公孙若慈也蹲下来陪着他一起查看。“只是不知道这老太婆是冲着你来的,还是无论路边来的人是谁,都要喝上一口这个断肠水。” “是冲着我来的。”怀素肯定的说。 自从出京查访赈灾粮款之事以来,他遭遇的大小伏击、暗杀,已经不下三四次了,这一次是最危险的。很显然,有人刻意要阻止他回京覆旨。在他要上报的内容里,牵扯到许多人利益的黑幕,怕是有人害怕被揭发。 鲍孙若慈托腮斜睨着他,“八皇子没有继承皇位的条件吧?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杀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种,不见得都与皇位有关。”他淡淡地回应,将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丢在脑后,不再去想。 但是身后的人儿却不肯丢开这个话题,追过来问道:“那还为了什么?为了钱?还是为了女人?” 怀素忍俊不禁,“女人?你以为谁会为了女人杀我?” “那可说不定。”公孙若慈歪着小脑袋,开始连篇幻想,“你长得也挺好看的,谁知道会有哪家的姑娘看上了你,然后哭着喊着让爹娘退了前一家亲事,一定要许身于你。被退亲的那家恼羞成怒,又心有不甘,所以一定要置你于死地。”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怀素走回骏马旁,“你猜的不对。” “那你告诉我真相啊。” 她拉住缰绳,仰着脸,眼神渴盼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的热烈和澄澈忽然让怀素有点无法承受,他避开那双炽热的目光,低声说:“赶路要紧,以后再说吧。” 鲍孙若慈黑眸偷偷转动了几下,走到枣红马前,像是要踩蹬上马的时候,忽然轻呼一声,又滑了下来。 怀素闻声望去,只见她正懊恼地站在马儿旁边,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她总喜欢自言自语吗?他的嘴角又不禁绽放一抹浅浅的笑容,扬声问:“怎么了?” “马蹬断了。”她提起马蹬给他看。绑着马蹬的布带果然裂开了一大条口子,整个马蹬没精打采地垂挂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扯断一样。 怀素收回目光,对一个手下说了一声,“扶公孙姑娘上马。” 鲍孙若慈咬了咬唇,等到来扶她的人将她重新扶上马背,她刚刚驱使着马走不过几步,却一下子翻身又从马背上跌了下来。这下子痛呼声更大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低低的啜泣。 这让怀素不得不走到她身边,弯下腰问:“又怎么了?” 她没好气地捶着地,“你别管我!你就是存心看我摔跤,我都说了这马蹬有问题,你非让我上马,现在把我摔下来,你开心了吧?” 听着对方胡乱给自己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怀素只觉得她很可笑,正想出言反击两句,忽然眼角余光瞥到她的手掌!那里真的有几道伤口正在渗血,泥土的灰黑色和血的鲜红色混合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那只小手原本的白皙柔女敕。 他的眉心一蹙,蹲,拉起她的手,“你不是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药吗?” 这语气很重,像是指责质问。 她斜睨他一眼,将手抽回,“要你管?我就是要这样疼着,反正除了我自己,也没人在乎。” 怀素盯着她看了一阵,回首道:“给我拿壶酒来。” 他那群手下的酒壶也空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壶酒他全都毫不客气地洒在她的手上,让她疼得都要惨叫起来了。然后怀素也不顾她反对,随便扯下自己的一截袖子将她手掌的伤口层层包裹起来。 “你就算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好歹也要记得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她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怀素反问,“记得你救了我一命又怎样?难道你会要我以身相许不成?” 她白皙的小脸陡然红了一片,悴道:“呸!别臭美了,我才不会看上你这张死人脸。总是板着脸,面无表情的,谁希罕你……”话音未落,她又惊呼起来,原来怀素为她包扎好伤口后,竟然将她横抱起来,丢到他那匹黑马背上。紧接着,他自己也跃上马背,在拉住缰绳的同时,也将她小小的身子环抱在自己身前。 “别唠叨了,我们还要赶路。”他沉声喝令,止住了她后面的废话,全然没有留意她眼中的惊诧、羞涩,和一抹小小的得意。 悄悄靠在他的胸膛上,那里的柔软和宽阔是出乎她意料的。而更让她惊喜的,是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味道……似乎是药草?又不像是她曾经见过的任何一种药草,也许是很多药草混合之后的味道。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逃过了蛇吻的剧毒?公孙若慈真的很好奇,关于这个人,还有他背后的秘密。 经过两日不停地奔波,怀素一行人终于赶回京城了。 在距离京城还有十里的地方,远远的就看到有几匹马向他们这里驰来。公孙若慈有点紧张地问:“又是你的仇家吗?” “不,是三哥的人。”怀素的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雀跃,待那几匹马驰近,他大声问:“是三哥要你们来的吗?” 马背上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拱手道:“八皇子,三皇子听说您今日回京,特意在前面凉亭里备了接风酒等您。” “三哥亲自来迎我?”怀素有些讶异,却更加兴奋,向着前方的凉亭飞奔而去。 鲍孙若慈小声的问:“你和你三哥的感情很好吗?” “三哥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他肯定的语气坚若盘石。 她嘟嘟嘴,“早晚有一天你会有个娘子,比你这个三哥还亲。” 怀素只当没听见,眼前也已看见了那个凉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马儿还没有跑到凉亭的时候,飞身从马上跃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凉亭的台阶,喜悦地叫了一声,“三哥!” 凉亭内,是个已过而立之年的英武男子,眉宇之间的锋芒内敛,但眼中精光迫人。望着满面春风的怀素,坚白点了点头,握住他的肩头沉声说:“平安回来了就好,三哥还真怕让你出去是害了你。” “怎么会呢?我也该出去历练,为三哥分忧了。”怀素笑着,与兄长一起坐下。 坚白的目光却飘向他身后,用眼神示意骑在怀素黑马上的公孙若慈,颇有兴味地问:“那个女孩儿是谁?” “半路遇到的一个麻烦。” “麻烦?”坚白盯着她,淡淡地道:“如果是个麻烦,就趁早丢下,我们的身边若是留着一个麻烦,就相当于在自己的头上悬挂了一把敌人的剑。” “我知道,不过……”怀素的眼角余光瞥向公孙若慈的时候,她已经下了马,向着凉亭走过来。 “你们兄弟喝酒,将我一个人丢在马上。八皇子,这京城是你的地盘吧?难道你不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吗?”公孙若慈不满地走上台阶,两边有侍卫横起腰刀,阻止了她的前行。 “怎么?不让我进去?”她微微蹙眉,看着怀素,“这是你的意思?” “姑娘若是累了,请在旁边休息。”坚白一摆手,示意手下将公孙若慈带走,并对怀素低声说:“听说你这一路回来得不太平?” 怀素一笑,“就是有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放心,他们拿我无可奈何的。” “看来果然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坚白敛起眉宇中的一丝阴冷,“你放心,三哥已经查到些眉目,等有了十足的把握之后,我会在父皇面前给对方一个有力的回击。” “三哥要小心,如今朝内,三哥也是众矢之的,太子和四哥他们都对三哥不怀好意。三哥掌管户部,也会给别人许多口舌……” 第2章(2) 怀素还在殷殷述说,忽然听到身后的两名侍卫“哎哟”、“哎哟”叫了两声。 他急忙回头,就见那两名侍卫跌倒在地,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而公孙若慈却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好像与她全然无关似的。 怀素急忙走出凉亭来,看了眼那两名侍卫开始变得乌青的手掌,再瞪向公孙若慈,“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她叹口气,“谁让他们这样无礼,上来就抓我的手臂。好歹我是个女儿家,这样粗鲁,也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是怎么教的?!他们来抓我,也不问问我的身上有什么,中了毒就是他们自己倒霉了。” “赶快把解药交出来。”怀素伸着手,态度强硬,“还有我手下中的毒,你也赶快把解药交出来,前面就是京城的大门,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就行了。马蹬早已给你修好,你也别找借口说什么不会骑马。你我就在此分手,彼此日后还有点情份在,别做撕破脸的事情,让我对你的那点感恩之情也没了。” 鲍孙若慈的大眼睛盯着他不耐烦的脸,冷冷道:“你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种口气吗?” “你救我一命,我感激在心也就行了,不要拿此要挟我,没完没了的说。”他又逼近一步,“解药。” “有本事你自己给他们解吧!”公孙若慈转身跑掉。她原来骑乘的那匹枣红马一直由怀素的手下牵着,此时她跑到枣红马跟前,一把抓过缰绳,踩着马蹬翻了上去。 怀素奔过来,拉住马头,脸色僵冷地道:“解药,我说话向来不喜欢说好几遍。” 鲍孙若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他,笑得很挑衅,“你身体不是百毒不侵吗?那你应该可以救他们,把你的血弄一些给他们喝啊,他们的毒说不定就解掉了。”话说完她一鞭子抽下来,就快打在怀素的手背上,怀素本能地抽手之时,第二鞭子又抽在马臀上,那马立刻四蹄扬起,奔向前去。 怀素要追,在凉亭里的坚白却沉着脸扬声说道:“别追了,我不信我的王府里就没有可以解毒的药。” 怀素顿足,“三哥,你不知道,这丫头是离愁谷出来的,只怕她用的毒就算能解也要费一番周折。” “离愁谷出来的?”坚白一怔,“你怎么会惹上离愁谷的人?” “只是走错了路,无意间撞到的。”怀素咬咬牙,抽出匕首就要往自己的手臂上划。 坚白急忙喝止,“怀素!你做什么?你的血是可以这样白流的吗?” 他为难地看着眼前那两个脸色变成青紫色的侍卫,“可是三哥,若是没有解药,只怕他们……” 坚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名手下,“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你我的安全,就算今日不死在这里,早晚也会死在别处,能为我们而死,也是他们的荣幸。” 坚白的话音刚落,就见那两名侍卫各抽出自己的腰刀,向坚白拜了拜之后,一人一刀捅进自己的心口,然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怀素不禁变了脸色,但坚白却神情从容一如刚才,他重新坐下,面前的一壶茶还是温的。 “怀素,坐下来尝一尝这新摘的茶叶,是你三嫂省亲回来特意带的,你知道她家乡的茶叶是最好的。”坚白热络地招呼。 怀素回到亭里,不声不响地坐下,手指模到温温的茶杯,却觉得冰凉刺骨。忍不住他又看了眼公孙若慈消失之处——那丫头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她不是不擅骑马吗?那种骑法不知道会不会又要从马背上掉下来。她虽然性子乖张,但不是杀人如麻的禀性。若她知道刚才那两个人最终被她害死,不知做何感想? 京城之中她要见什么人?也许他还会和她相遇,再见面时,自己是该责备她,还是视若无睹? 不知怎的,他的心竟然乱了…… 十几日后! 回京后的怀素一直在户部忙碌核算下拨粮款的数目。自从他向父皇禀报地方官员弄权贪赃的事情之后,皇帝震怒,下旨撒除了一些官员的官职,并有意擢升怀素,毕竟诸位皇子之中,怀素所领差事算是品级最低的。 但是怀素却婉拒了,他认为只有在最下面做事,才最能了解民间疾苦。皇帝甚为感动,虽然怀素不接受封赏,但皇帝还是强赐给他一座南城的大宅子,让他从皇宫之中可以搬出另住。这是皇子封王之后才有的待遇,而怀素还没有封王。 以前对怀素比较冷淡的官员们都纷纷赶来巴结他,一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八皇子竟然是个很难对付的“冷面刺儿头”,二是他们拿不准怀素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否还有再步步高升的可能。 但怀素对于这些人的巴结视而不见,在户部只是埋头办公,回府后谢绝见客。 依然的独来独往,依然的清清静静。 这天,他终于把数目核算清楚,才刚长出一口气了,他的七姊宣化公主却叫太监来传话,说要请他入宫喝酒。在皇室中,如果说三哥是他最亲的亲人,那么宣化公主就是仅次于三哥,与他还算感情深笃的手足。 他小的时候,读书练武最用功,可宣化公主却不喜欢做功课,经常由他来代笔。怀素写得一手好字,最擅临摹笔迹,于是经常模仿宣化公主的笔迹缴交诗文给教习他们功课的太傅,每次都能顺利蒙混过关。 宣化公主的谢礼往往是一碟精致的点心,这点心是怀素很少能在自己寝宫吃到的。 宣化公主差人来请他,他虽然并不想去,却也不便推托,只好答应。 入宫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 有太监宫女为他掌灯,将他一路护送到宣化公主的寝宫!知秋殿。 殿中不算热闹,但是依稀可以听到女儿家的笑声,清脆悦耳,如流水潺潺…… 不,似乎不对,另有一个女孩子的笑声掺杂其中,那笑声如娇花初绽,别有一番妩媚。 但怎么这声音听来如此熟悉?他一楞,脚步陡然停了下来。只听宣化公主说道:“你这次进京是来对了,过些日子京里会有花神大会,很热闹呢,不如你也去争一个花神的名号。” “我才不要。”那娇花暖风一般的声音轻轻拂过怀素心头,带来一丝久违的甜美,“听说花神会都是给青楼女子准备的吧?我可不要像个玩物似的摆在台上,任人品评。我的脾气向来很差,万一谁说了一句不中听的话,惹恼了我,可就有他们好受的了。” 两个女子的声音缠在一起,却听楞了殿外的怀素。 那个和宣化公主纵情叙谈的女孩儿……竟然是……公孙若慈? 第3章(1) 因为太监手中的灯火,而让殿内的人发现了怀素的到来。宣化公主伸着头问:“是老八吗?进来坐啊,怎么还在门外站着?” 怀素一声不吭地漫步走上台阶,伫立在大殿中,直视着依然是一袭黑衣的公孙若慈。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和七姊认识。 鲍孙若慈则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表情不见丝毫惊讶,斜靠着一个大大的软垫,笑咪咪地望着他,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怀素在她们对面拣了张椅子坐下,淡淡地问:“不是叫我来喝酒吗?酒呢?” “哪有一来就要酒喝的?总要先吃点东西。前天二哥送了我些玉阳的荔枝,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留了点。知道你这些天忙,顾不上我这边,我可是一直给你留到现在。”宣化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宫女把荔枝端来,同时推着身边的公孙若慈,“这是我的好友,公孙若慈,你还没见过呢。” 怀素看也不看公孙若慈一眼,微扬着头,只是看着窗外在夜影中摇晃的树枝。 “八皇子的架子好大啊。”公孙若慈笑着讥讽道,“都不理人呢。” 宣化公主解围的说:“你不知道我们老八的脾气,平常数他话最少,都是在三哥身边待得太久的缘故。没关系,你吃你的,不用管他。” 怀素倏然站起来,对宣化公主道:“我想起来还有些公务没有处理完,就先告辞了。七姊的好意我心领了,日后再登门道谢。” 他说走就走,竟然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倒让宣化公主楞在那里,回过神来后急急地叫了他几声,“老八,你怎么了?” 但怀素根本不回应,径自走了出去。 罢走到殿门口,就听到后面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一道恼怒的女声,“你,你站住!你不能就这样走掉!” 怀素停了步子,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小脸——月色下,那脸色显得更加雪白,只有眸中的怒火带着些许亮丽的颜色。“公孙姑娘有事吗?”他的语气疏离。 “你还在为那天的小事生我的气?”她不屑地啾着他,“你的心眼儿总是这么小?” 怀素眸光一厉,“小事?公孙姑娘可知道那天事情的结局?” “什么结局?”她漫不经心地说:“还能死人不成?” 他冷笑,“你亲手下了毒,我又没有解药,他们不死又能怎样?” 鲍孙若慈楞了楞,辩解道:“你别想冤枉我,我下的毒叫‘半日倒’,最多中毒六个时辰,就会自行消解。” 这回换怀素楞住了,他本来也想公孙若慈应当不会真的有意要置几个无辜人于死地,但事后她一直没出现,他曾暗中怨恨过她,却没有想过,她的失踪是因为对自己的毒药太过自信。 然而这自信……却害了无辜的人。 怀素戚叹道:“你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因你而死。” 他转身又要走,公孙若慈抓住他的手,“你把话说明白,什么伯仁因我而死?我不要背这个莫名其妙的黑锅。” 怀素无奈告知,“被你下毒的那两人,因为自觉中毒无救,已自杀死了。” 鲍孙若慈的檀口张得大大的,眼中满是质疑,“你是骗我的吧?就因为我下了毒,所以故意编造出这种事情来吓唬我?” 怀素甩开被她抓住的胳膊,“我没那个闲情逸致和你开这种玩笑。” 鲍孙若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怀素走出去几步,见她没有追过来,忽然又有些不放心,回头一看,她虽然垂着头,但是睫毛眨动,依稀可以看见有些晶莹的泪光从睫毛下滑落。 她居然在哭? 他的脚又不受控制地往回返,走到她跟前,故意沉声说:“算了,也不完全是你的错。只是你这样戏耍别人之前,就该想到会有多可怕的后果。你做事从来不思量一下吗?” “才不要你来教训我。”她獗起红唇,俏脸一板,“我爹娘都没有这样教训过我,你算老几?” 结果换她推开怀素,疾步往外走。 本来怀素命令自己离这个小毒女远远的才好,但是看到她刚才眼角泪光闪烁,他心中又觉放不下,悄悄跟在她身后,走出殿门,问道:“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把我七姊丢在殿里?” “我爱来就来,爱走就走,天下之大,难道还有能管住我的人吗?”她的声音中满是倔傲,飘飘摇摇地飘向后头。 怀素微蹙眉心,正想干脆就此丢开手,只当两人再也没见过,但是前面的花径中又有宫灯闪烁,只听殿外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叫喊道—— “三皇子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只听坚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刚从父皇那里忙完,七公主说这里有好酒,所以过来看看。八皇子也过来了是吗?” “是啊,八皇子刚到。”太监回应着,已将坚白引领过来。 坚白走来的方向正好和公孙若慈离开的方向相对应,两个人蓦然打了个照面。 坚白一惊,待看清来人的确是公孙若慈后,眉心蕴起一丝杀气,喝道:“来人!将这个妖女拿下!” 坚白身后的侍卫呼喝一声扑过来就要抓公孙若慈,怀素在后面如闪电般直掠过来,格开了侍卫们的手,急急道:“三哥,不要莽撞了,她是七姊的密友。” “宣化什么时候和这种下九流的人结成朋友?”坚白不悦地依然故我,“这个女人一身的邪魔歪道,无故害死了我两名亲信,既然再撞到我手里,我可不能任由她留在宫中,以免再生祸端。去!通知二皇子,他掌管刑部,让他来拿人!” 听到坚白的命令再度下达,怀素心头像着了火一样,大声叫喊,“三哥忘了她一身是毒吗?只怕旁人都没办法拿下她,不如由我将她送给二哥吧。”说着,他也不管坚白是否答应,就一把抓起公孙若慈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宫外走。 鲍孙若慈的步伐跟不上他的急促,走了一阵不由得瞋怪道:“死人脸,走那么快干什么?我的脚都要折了。” “不快点,你的脖子说不定也会折掉。”怀素的声音冷如寒潭。 “这么说你是要救我,不是真的要把我送去法办?”她的声音柔了几分,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又轻声道:“谢谢你。” 怀素一震,回头看她,她满脸的笑意盈盈,眸光狡黠明亮,刚才一闪而逝的泪光早已不见踪影。 “别以为我三哥是和你闹着玩的,他做事向来说一不二,在兄弟中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难怪你七姊说你是因为跟了他太久才变成这样的死人脸,他的表情和你一样都木木的像块石头,只是……你比他好看。”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既轻又暖,像是有只蝴蝶,就这样从她口中飞出,钻进了怀素心里,让他的心头绽开了几片花瓣样的喜悦。 将公孙若慈救下后,怀素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好将她安置到别的地方,只好把她带回了自己新府。 爱中管家看到他竟带回来一个女子,不禁讶异问道:“八皇子,这位姑娘是……” “是七公主的朋友,从京外来,不便住在宫中,所以七姊将她暂时安置到我这。”怀素解释得天衣无缝。但这话却引得公孙若慈偷偷捂嘴笑, “别看你貌似忠厚,撒起谎来原来也是高手呢。” “你老老实实地在府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走。”怀素警告,“万一让三哥的人发现你没事,到时候三哥若是强行要人,只怕我也保不住你。”“你很关心我的安危?”她的睫羽黑而浓密,每每眨动时都像是蝴蝶双翼在振动般美丽,“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怀素。”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将她送到客房门口。“需要什么东西就找下人要,回头我会给七姊送话,告知她你在这里,让她有事就来这里找你。” 她好奇地问:“你都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认识你七姊吗?” “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他冷脸走开。 她又在后面追问一句,“喂,我给你手下下的毒,你也不要解药了?” 怀素回头冷笑,“你当初不是说让我用自己的血解毒吗?我还要解药做什么?” 她轻呼一声奔了过来,径自撩开他的袖子看,“你真的用你的血救他们了?傻瓜傻瓜!我说下毒是骗你的,就是要你带我进京……” 看她居然这样风风火火地扑过来检视自己的身体,好像生怕他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不禁让怀素又微微动容了一下。但他向来沉静,即使心中再波涛汹涌,也可以表面波澜不兴。于是他轻轻抽回手,沉声道:“以后还是不要做这种无端吓唬别人的蠢事了,已经有人为了你的玩笑之语而送命,我不想看你无端背上更多人命债。” 她仰起脸,凝望着他幽邃的眼眸,轻轻一叹,“外面的世界和我想的真不一样。” 她的话引得怀素质疑,“难道你以前都住在地底下不成?” 鲍孙若慈轻叹,“不是却也不远矣。你知道我家在离愁谷,向来很少有外人去到那里。原本谷中还有一些侍女,但是慢慢地年纪大了,死的死,走的走,谷里的人也越来越少。我生来只对毒物感兴趣,老在屋子里研制配毒和解毒的方法,经常一待就是十几天,虽然也有一两个朋友,但是很多年都难得见一面。” 听她这样说,怀素才恍然大悟了一件事:难怪她的皮肤苍白如雪,原来是很少到外面走动的原因。 “总在屋子里研究毒药,不闷吗?”不知不觉地,原本想走的他竟然和她聊开了。 “不闷啊,我家先祖留下好多医药典籍,光是毒药就有上千种,要一一配制起来,需要的药材、各种毒虫,都要上万种了。再加上解毒之法也要一一试验。每次一忙起来,就不会闷了。”说起毒药,她立刻又眉飞色舞起来。 “试验?”他盯着她,“你不会抓活人试验吧?” 鲍孙若慈一下子激动起来,气呼呼地指着他说:“你以为我是那种邪魔歪道的妖女啊?怎么可能拿活人试验?无非是抓来老鼠、兔子试一试而已。大不了,就用自己来试。” “自己试?”他的眉头又皱起来。“自己怎么试?” “先配制一种毒药,自己吃了,然后再去配制解药,自己解。” 第3章(2) “胡闹!”怀素陡然怒声斥责,“怎么能将自己的性命这么不当回事?万一解药还没有配出来,而毒药已经深入骨髓,无药可解了呢?” “这才考验我的本事啊,解不了说明我无能。”她嘻笑着,完全是玩笑的口吻。 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捏得死死的,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眸,“我告诉你,公孙若慈,死,一点也不好玩儿!你把死当作戏耍,可知自己的生命就算再轻贱,也有父母珍惜!怎么能如此轻视?没听说过玩蛇的人早晚会被毒蛇咬死吗?我看你这样自负,早晚会死在自己的毒药里!” 鲍孙若慈不解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满脸愤慨地斥责自己,忿忿不平地辩解道:“你生什么气啊?我爹娘老早就离开离愁谷,丢下我去过他们的逍遥日子了。他们都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要在乎自己?还有啊,你凭什么一副教训人的口气来教训我?还咒我死呢。你的话比我的毒药还毒,就不想想这样咒人,你会不会遭天谴?被你咒的人会不会伤心生气?” 原本已急匆匆向自己的跨院走去的怀素倏然停住,让快步追着他的公孙若慈一下子撞上他的后背,“哎哟”一声,她捂着自己的鼻子抱怨起来! “你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救人就救人,说骂人就骂人,你这个人的脾气怎么这么古怪?” 怀素回身睨着她,“知道我脾气古怪,以后就少缠着我。我这里留你一夜,明日你就可以自寻出路了。” “我偏不!”她踏起脚尖,努力想比肩到他眼前的位置,却怎么都不够高,“我就要赖在你这里,我一定要把你这块大石头、死人脸磨碎了、毒化了,让你知道本姑娘的手段,我可不是只会用毒的!” 她莫名其妙的宣言让怀素觉得好笑又不安,本来是一番好意要救人,怎么好像救了一条缠人的美女蛇? 因为官衔低微,所以怀素一直不曾参与每日的早朝,但是对于朝堂上的事情,他所知道的不会比别人少。 今日快到午时时分,坚白才从皇宫内回来,一看他阴沉的表情,怀素就知道今日在朝上一定又有大事。 坚白进入户部大堂的时候,没有理睬众人的问安,只给了怀素一个眼神,怀素立刻心领神会地起身,跟在他后面走入户部后院的书房。 “朝中又出事了?”怀素低声问。 “我没想到太子会和老四连手来对付我。”坚白的神色严厉。“今天老四和父皇要兵部的差事,太子居然也帮腔。按说他们俩一直是死对头,兵部又举足轻重,太子不可能同意把这个重任交给老四的。”坚白抬起眼,直视怀素,“所以,我们不采取一点行动不行了,显然太子和老四准备先除掉我,然后他们再内斗。” 怀素思忖着,“之前我查地方官贪污粮款的事情,已有明确线索是和太子有关,我都上报给父皇了,但是……” “父皇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太子的。”坚白摇摇头,“虽然父皇对太子也不很满意,但是当初既然立了他,就不会轻易改变,否则朝中会有动荡,一旦太子被拿下,老四和老六那群人都会生出是非来。” “那,三哥想怎样做?” 坚白沉吟道:“父皇今天还没有立刻答应把兵部交给老四,如果父皇最终真的答应了;太子掌管工部,老二掌管刑部,老四掌管兵部,老五掌管礼部,老六掌管吏部,我一人就显得势单力孤。怀素,你不能再这样韬光养晦地过日子了,现在明摆着对方已经骑到我头上,我必须把你拉起来。” 怀素垂下头,“三哥,你知道我不想在人前出风头,如果三哥需要我,我可以……” “其它事情暂时还不需要你做。”坚白若有所思地问:“那天那个丫头,被你藏起来了吧?” 怀素故作不解,想混过这个话题,“三哥在说谁?” “不要和我玩心眼儿,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装模作样。你保下她就保了吧,我事后想了想,这丫头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如果你能够掌控得住她的话。” 怀素一震,“三哥想把她怎样?” 坚白一笑,“她擅用毒是吧?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毒药,不仅无色无味,而且会让人慢慢中毒,到死都不显露痕迹,让太医都查不出半点迹象?” 怀素的心一沉,“三哥是想……用暗杀的方法?可是这样风险很大。” “没有风险就不可能反败为胜。”坚白非常坚决,同时严峻地叮嘱他,“你可不要在这时有妇人之仁,不要忘了,小时候他们是怎么对付你的?” 坚白的话,让原本心头的确有些不忍的怀素陡然间像被一把用冰磨成的剑刺进了心肺最深处,于是他再也没有让那一丝不忍的情绪在心头蔓延开。他昂起头,“那我这就去问她。” 坚白点点头,“还有,我近日会和父皇再次提起重用你,到时候若父皇有任何的任命,你都不要再拒绝了,否则就是扯我的后腿,明白吗?” 怀素迟疑了一下,最终选择点头。 罢回到自己的府邸,怀素就听到府内一阵乱糟糟的,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忙奔进去,结果却见一院子的人正围追堵截一只惊惶失措的大公鸡。公孙若慈就站在院角的柱子旁,用手指着,大声下达命令,“快!左边、左边!马上就要飞出去了,你们还不快点?” 那只大公鸡真不含糊,在三、四个家丁的追捕下居然还上窜下跳,眼看就要蹦出围墙了。 怀素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纵身一把将即将跳出围墙的大公鸡抓了下来,然后扭断了翅膀,丢在公孙若慈面前,这才问:“你在我家穷折腾什么?” 鲍孙若慈奔过来,急忙将公鸡翅膀下流出的鲜血小心收集在一个小瓷瓶里,笑道:“我刚刚想到一个毒药的点子,要这公鸡血当药引子,没想到牠的脾气这么大,而我又不会杀鸡,差点让牠跑掉了。”她满脸崇拜地看着怀素,“还是会武功好,早知道当初应该让我爹给我留本武功秘笈什么的。” 怀素跟着她蹲下来,看着她收集鲜血,问:“这种新毒药的毒性怎样?” “还不清楚,要我在你身上试试?”她开着玩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不怕蛇毒。” 怀素想了想,说:“你跟我来。” 鲍孙若慈拿起她的小瓶子,跟着他走进后院的一间屋子。这屋子很大,又很空,只零散的放了两个书架子。“如果这间屋子从现在起归你,你需要什么东西?”怀素站在房中,悠悠一问。 她环顾四周,不解地微皱起俏眉,“归我?什么意思?”顿了下,她朝他抛了个媚眼,“难道你要金屋藏娇不成?” 怀素正色道:“你那些毒药,应该不会都随身携带。需要什么东西能让你研制出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鲍孙若慈更不解了,“你怎么也对毒药感兴趣了?你不是最怕我用那些东西?” “既然你要赖在我这里,我也怕你出去害人,还不如让你在屋子里摆弄就好。”他说着违心的谎言,暂时不想告诉她,自己要留下她的原因。 她走上前,将他仔仔细细地盯看了一番,然后阴阴凉凉地说:“你有古怪,你心里一定有古怪。”但转瞬又恢复了笑靥如花,“不管你在想什么,既然你要做好事,我当然要成全你。不过我开出的材料单子又多又麻烦,你想要替我去找齐了,可不容易哦。” 怀素哼哼一笑,“你能开得出,我就能找得到。” 鲍孙若慈歪着头笑,“口气不小,好,我这就给你开单子去!”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还是一身的黑衣,长长的黑发散开来,像雾一样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影。 可奇怪的是,看到这样的背影,他竟然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如春天一样的明亮之色。这感觉,多少年都不曾有过,如今从心底漫然而生,是因为她吗? 第4章(1) 丙然公孙若慈对毒药的兴趣大过了一切,在怀素费尽心机为她搜罗来各色各样的药品之后,她闭门不出整整三日。偶尔怀素还真担心她会饿死,派人送饭过去,但是公孙若慈都神神秘秘的,也不许人进屋,只让人把饭菜放在门口的地上。 怀素有时会到那间屋看一眼,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她对着一屋子的瓶瓶罐罐,或凝神苦思,或忙于配制,有时笑,有时怒,那张雪白的小脸上竟然可以做出各种古古怪怪的表情,让向来冷静自持的他看都忍俊不禁。 又过了一日,宣化公主忽然派人到户部给他送了封信,信中询问他是否知道公孙若慈的下落,还说过几日是她的寿辰,想要兄弟姊妹和她一起去郊外赏花。若是怀素看到了公孙若慈,务必带话给她,希望她也能出席。 怀素一直不清楚到底公孙若慈是怎么认识七姊的,而自己与公孙若慈的关系,宣化公主似乎知道了点什么,否则不会一封信追到他这儿来。那一天他在户部忙得比较晚,待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府中家丁说:“八皇子,三皇子托人送来了一篮荔枝,已经给您用井水冰镇起来了。” 怀素本来不以为意,只是点点头,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交代,“把荔枝装一盘子过来。” 冰镇过的荔枝,口感特别光滑,尤其在本国,荔枝还是希罕物,不是一般人可以吃到的。怀素亲自接过下人准备好的一盘荔枝,来到公孙若慈所住的那间房,从窗户外向里看去,她趴在桌子上,像是困倦得睡着了。 他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将盘子放在桌上,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呼吸平匀,否则他会以为这个不要命的丫头服了自己的毒药而死。 他推了她一把,她别过脸去,低喃着抱怨,“人家好累,别来烦我。” “起来吃点东西。”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径自剥开一颗荔枝吃了起来,还故意发出咀嚼的声音给她听。 就好像是故意响应他似的,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她揉揉眼,伸了个懒腰,“真是的,人家都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了。” “毒药还可以填饱肚子吗?”他一边继续优雅地剥着荔枝,一边扫了眼放在门外,看来还未动过一口的餐盘。 “咦?这是什么?”待看清了他手边的荔枝,她果然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拣起一颗看了半晌。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听过这句诗吗?”怀素问。 鲍孙若慈撇撇嘴,“我又不是读书人,没听说过。什么妃子笑?是专门给皇妃吃的东西?” “差不多吧。”他又吃了一颗。 他的吃相让她好奇,本来就饿了多时的肚子也开始大闹馋虫,她也想剥开一颗荔枝尝一尝,但是因为不得法,怎么都剥不开外面那层软软的皮,让她倍感沮丧。 “喂,这个东西怎么吃?”她话音刚落,怀素已丢了一颗剥好的荔枝在两人中间的盘子上,她如获至宝地拿起来,一口就吞下肚子。 “嗯……什么味道都没有。”她咳了起来,因为吃得太快,那光滑的荔枝肉就直接滑进肚子里。 看她这副表情,怀素不禁笑了,“这可不是辣椒,也不是毒药,滋味儿要细细地品。” “我还是喜欢吃味道重一些的。”她挑起袖子,“改日我给你做几道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他打量着她娇小的身子,满眼的不相信。 她得意地扬着小脸,“当然了,我最拿手的是斓炖红鱼。” 怀素皱起眉。这是什么菜?光听名字也好吃不了。“你不会到时候把毒药当作调料,误倒进锅里吧?” 她一下子像被点了笑穴似的大笑不停,捂着肚子几乎要滚到地上去,“你以为我有那么笨吗?我才不会把自己毒死哩。哎哟,哈哈,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笑了,怎么会问这种稀奇古怪的笨问题?” 怀素等她笑得差不多了,才问到正题,“这几日在这里有什么心得吗?” “嗯,我在做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不过要找个动物来试一下,不知道灵不灵、效果如何,而且解药我还没有配出来。”她虽然说不喜欢吃荔枝,但还是一边说,一边盯着他手中已经剥好的另一颗。看出她眼底的渴望,怀素将这一颗也放到盘子里,任她取食。她也不客气,拿起来又一口吞下肚子。 “不知道这东西若是掺到毒药里去,会是什么滋味。”她笑嘻嘻的,倒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怀素是个有心人,慢慢引着她的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要不要我给你找条狗来试一试?” “嗯,我不大喜欢狗,还是兔子吧,要白色的,白白胖胖的小兔子最是可爱。” 他看着她,“女孩子不是都会心疼兔子吗?看着一只漂亮可爱的小兔子死在你的手里,不会心疼?” “又不是人,我才不会心疼。我娘说过,玩毒药的人,心就要狠,不要做出悲天悯人的样子来骗人骗己。嗯,你这荔枝似乎越吃越有滋味了,这一盘都是给我的吗?” “嗯。”怀素掏出一封信,“宣化公主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还说过些日子她要出城赏花,想带你一起去。” “赏花吗?我倒没什么兴趣。”公孙若慈意兴阑珊,“我们离愁谷中也有不少花花草草,看了十几年,早就看腻了。” “你不愿意去的话,我就去告诉七姊,只是你现在住在我这里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 “为什么?” “孤男寡女,容易招人闲话,而且三哥若是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这样说来,我就偏要去了。” 怀素一皱眉,“为什么?” “我就要去你三哥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让他知道,他整不死我的。皇宫之中,谁比你三哥厉害?” “自然是父皇。” 鲍孙若慈又想了想,“老皇帝我没兴趣,太子或者其它皇子中,总有和你三哥关系不好的吧?我就和他们去做朋友,然后反过来和你三哥作对,哈哈,你说多有意思。” 怀素脸色一沉,“你既然这样想,那就请你今日还是搬离我这里吧。三哥是我最亲的亲人,你该知道我和三哥的情感,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我三哥一根手指头。” 她耸耸肩,“又不是你老婆,你对他那么好干什么?算了算了,既然你不高兴,我就饶你三哥一命。哼,他都不知道他有多好命。” 怀素站起来,转身要走,公孙若慈却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喂,我在这里有些闷了,陪我上街去转转。” “天都黑了。”他拒绝。 “黑了正好可以看街景啊。”她拉着他的手臂,晃来晃去的,一副央求的口吻,“好不好嘛?我早就听说京城夜景繁华,但是一直都还没有见过呢。” 怀素犹豫了一下,见她雪肤红唇、秋波流转,不知怎的,竟然心头一动,月兑口说道:“那……好吧。” 西岳京城的街景在怀素看来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些行人、商铺,和两旁店铺门前的各色灯笼。 但是公孙若慈大概是久居深山,很少见到这么多人,听到这么多声音,看到这么多灯笼,兴趣甚浓,蹦蹦跳跳的,如同孩子一样开心。只是她的一只手,紧紧攀在怀素手臂中,无论走到哪儿都不肯抽出来。 “这座楼是什么地方?好热闹,就数他家的灯笼最多呢。”她指着一楝楼,兴致勃勃地说:“咱们进去看看。” 怀素一看那楼上的匾额!百媚楼,立刻拽住她,尴尬地说:“这里不好,还是去别家吧。” “这里怎么不好了?”公孙若慈不解,还想往里走。 他只好一边拖着她去旁边的胡同,一边解释,“那是青楼,女人不能进去的。” “青楼?”她略一思忖,倒也明白了,笑道:“是妓院吧?女人不能去,男人总能去吧?下次我换男装,进去玩玩。” “你去那里做什么?”怀素自从认识她,眉心就总是拧成结。 “没见识过的总要见识见识啊。咦,那边那个公子哥是不是认识你?一直朝这边看呢。”她用手一指。 怀素这才注意到,有一主一仆两个人就站在百媚楼门口,当先那位公子哥模样的主子,的确在看他。他稍一凝神,就认出那个人是谁,心中立刻警惕,知道自己要避也避不开了,只好挺身立在原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而那人也认出了他,笑嘻嘻地走过来,“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咱三哥的死党,我们最乖巧伶俐的八弟吗?我以为你不好,怎么也会跑到这地方来了?” 说话的这人一身紫衫,容貌英俊却显轻佻,此人是六皇子延希。 怀素淡淡应对,“我只是路过而已。倒是六哥你要小心,你出宫狎妓的事情早有风声,若是传到父皇耳里,他老人家必会龙颜大怒。” “八弟向来是三哥的谋士,几时也会关心起我们的死活?不要装得一本正经的模样,玩女人是男人的权利。宫里的女人个个像木头,哪有这里的女人够劲儿?咦!你身边也会有女伴?长得还满漂亮的,看这眼睛,真像只小野猫,也是她们百媚楼里的吗?” 延希说着,伸手就想来模公孙若慈的脸蛋。 鲍孙若慈黑瞳眯起,手指刚刚在衣袖中模索到要找的东西,但身前忽然被一只宽大的袍袖遮挡,只听怀素沉稳地说道—— “六哥误会了,这是宣化公主的朋友,我只是受七姊委托,带她来看看京城的街景而已。” “看街景?京城的街景我比你熟,要不然换我来带好了。”延希笑着依旧要来拉公孙若慈。 怀素倏地伸手撑住他的手腕,冷冷道:“六哥,请自重。” 延希楞了一下,看看公孙若慈,又看看怀素,暧昧一笑,“什么宣化的朋友,只怕是你金屋藏娇吧?好吧,今日我也忙,先不和你纠缠。改天你若玩腻了,不妨告诉我一声,我不介意用你用剩下的东西。” 他放肆地仰天大笑一阵后,转身进了百媚楼。 第4章(2) “这人也是你的哥哥?”公孙若慈慢声问。 “嗯。”怀素阴沉着脸,主动拉起她的手,“走吧。” 她任他拉着手,嘴里嘟嚷道:“你的哥哥一个比一个让人讨厌,看来兄弟之中,只有你还让人看得顺眼。刚才你不该拉我,若是你不斓着,我早就将一包灭尸粉撒在他脸上,让他化成水,再也笑不出来。” “你要是真那样做了,我就要被下狱问斩了。”怀素幽幽道:“若想消灭敌人,不应将利刃亮出来,而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要有这个本事,才可以不败于人前。” 鲍孙若慈星眸闪动,“神不知鬼不觉吗?这样的毒药我多得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能下到那个人吃的饭菜里。” 怀素看她一眼,“你不会真的想他死吧?他也只是言辞轻薄了你一下,有我在,他不会动你分毫。” 她娇笑着,将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你刚才倒真像个挺身救美的大英雄,只要你不介意,我也可以饶他一命,谁让他也是你哥呢?!无论怎样,还要顾着你的骨肉之情啊,对不对?只是下次他再对我这样,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怀素低下头,只看到她的发顶和挺翘的鼻子。从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他变得如此亲密。向来他没有女伴,更没有谁像这样拉过他的手臂。而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也不知道避讳些?难怪延希会误会。 只是听她娇音软语、喋喋不休地说着一大篇自以为是的话,明明很吵,却让他的心头有种宁静,彷佛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花街柳巷之中,在这片灿烂灯火之下,这世上,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而已。 “对了,听你六哥刚才的口气,很不将你和你那个三哥放在眼里,看来你们是对头喽?”她开始为他操心起别的事情,“你父皇比较偏袒谁啊?” 他收起心神,打起精神回答道:“父皇待我们几个子女很公平,不会刻意偏袒谁。” “那还好些。只是当父母的难免不会偏心吧?”她偏着头想,“其实你也算是个好人,也有些能力,只是不喜欢表现,不爱争宠,这样的人在皇宫里最吃亏。” 怀素不禁讶异,“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扬起头看着他笑,“我和你相处这些日子,难道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吗?宫里的事情我虽然不清楚,但是我爹娘也对我讲过一些,再看你这几个哥哥姊姊的样子,嗯,和我爹娘说的差不多。 “你这张死人脸,一天到晚给我摆臭脸,估计也不会对别人笑逐颜开。我要是你爹,才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自然是谁的嘴甜,我最喜欢谁。” 她又想了想,说:“宣化安排的赏花会,你父皇会出席吗?” “应该不会,你想干什么?” 见他的神情有点紧张,公孙若慈笑了笑,“你别怕,我又不想刺王杀驾,就是想帮你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可惜没这个机会。” “你有这份心,我就谢谢了。”他故意将谢意说得很淡,然后用手一指身边的一处酒楼,“饿不饿?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 她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捂着自己的肚子,“我说我的肚子怎么叫了一天呢,我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就你那几颗荔枝,根本填不饱。这里有什么好吃的?是你请吗?那你可不要心疼钱,我很能吃的。” 怀素起初还以为公孙若慈是在说大话,等到七、八盘菜几乎都被她一人风卷残云地吃完之后,他才相信她的胃口果然异于常人。看不出她小小的身子,竟然有这么大的饭量?他瞧着她吃得满嘴油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在离愁谷的时候,也是这么好的胃口吗?” “没办法,有时候我研制毒药,一做就是数日,肚子饿得咕咕响,看到吃的就想连盘子一起吞下去。”公孙若慈拍拍自己满足的肚皮,斜睨着他,悠然说道:“你娘应该是个顶尖儿的美人,看你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挺魅惑人的,你娘当初也是用这种笑容魅惑了皇上吧?” 这句话说中了怀素心头的隐痛,他眉心一抖,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 她还在好奇地探询,怀素的脸色却已冷若寒霜,喝了一声,“若你吃完了,我们就赶快走吧。”他虽然很少给她好脸色,但也很久没给她看这种冷脸了,公孙若慈楞了楞,她向来冰雪聪明,猜到这问题应该有些内情,一时间又无法知道答案,真是抓心挠肺地干着急。 眼看怀素已站起来去付了帐,她只好也跟着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门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人,那人退后了一步,颇有些惊喜地轻呼,“八……怀素。” 鲍孙若慈眯起黑眸!那是一个妙龄女子,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了几岁,身材高眺窈窕,面容秀美可亲,一身的书卷气,衣着也很是得体,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大家名门。 怀素看到对方微怔了下,“苏小姐,好巧。” 那女子脸红了,垂下头,“别老叫我‘苏小姐’,听起来……很生疏,叫我颖君就好了。” “那太唐突了。”怀素岔开了话题,“这么晚了,苏小姐还到外面走动?” “家母病了,想吃这里的水晶丸子,所以我亲自来买,反正我家离这里不远,走两步就过来了。” “这种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何必苏小姐亲力亲为。”怀素随口客气了几句,然后回头对公孙若慈道:“走吧。” 鲍孙若慈冷眼旁观两人的互动,闻言后对那位名叫苏颖君的女子嫣然一笑,“颖君姊姊,那我们就先走了。” 苏颖君一直没有注意怀素身后的公孙若慈,蓦然被这么个娇媚姑娘这样亲昵地称呼,楞了楞,还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或是怎样结识她,就见对方已经挽着怀素的手臂出去了。 怀素感觉到公孙若慈挽着自己的胳膊远比刚才还要用力,连她的身子都贴他贴得很紧。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她的红唇如一点蔻球,挑起来翘翘的,非常好看。 “刚刚那个苏颖君……是不是喜欢你?”她拉长了声音,音调更是妩媚。 怀素一怔,然后一笑,“胡说八道什么!人家是大家闺秀,她爹是户部侍郎。” “大家闺秀跟皇子,这不是很配吗?我看得出来,她是喜欢你的,否则怎么会一见你就脸红?那你呢?你心里喜欢不喜欢她?” 他对她的问题嗤之以鼻,“你的脑子都在乱想些什么啊?!” 鲍孙若慈一把拉住他,两人定住了脚步,她再笑咪咪地道:“你的心里若没有她,可曾有别人?” 他哼笑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她面色灿然的仰起脸,“若你的心里没有别人,那么,从今往后,就把我装进去吧。” 怀素陡然楞住,脑子里乱乱的,一时间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她的纤纤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无限渴望地说:“我想住在这里,但是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若是这里没有别的女人,那地方会很宽敞,我就搬进去喽,你可不许说不行。” “你……什么意思?”他瞪着她。 她皱皱眉,狠狠掐了他一下,“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笨!你这个死人脸,一定要女孩子说得这么明白吗?” 怀素的心头卜通直跳,白皙的面庞一下子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5章(1) 怀素向来不喜欢什么踏青赏花,但是因为公孙若慈要来,他就陪着一起来了。没想到宣化公主的面子这么大,不仅他来了,连太子皇融、二哥琮鸣、三哥坚白、五哥清越、六哥延希都一并到场。 怀素将公孙若慈塞在车内,反复叮嘱,“不要没事就往外跑,一会儿我会和七姊说,让她过来看你。” “还怕我被你三哥看到?”公孙若慈看透了他的心思,嫣然笑道:“看来你挺关心我的生死的,嗯,也不枉我说我喜欢你。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只是你可不许丢下我去和别的姑娘亲近。” “什么和别的姑娘亲近,我又不是老六那样的人。”自从那天公孙若慈告白,怀素有好几日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别别扭扭,倒是公孙若慈落落大方,全然没有女孩子该有的羞涩扭捏。 “哼,说起你那个六哥,我到现在想起他都会作呕,他一会儿要是看到我,又胡言乱语什么,你可要及时过来救我,否则我乱出手伤了人,你不许生气。” 怀素急忙警告,“你要是不想我倒霉,就赶快将你那些鬼心思收起来,出来赏花你还带着毒药到处跑?” “我习惯了,一介弱女子,没点防身的本事,可不是要被男人欺负吗?”她说得理直气壮。 他挑起车帘,向外看了看,然后跳下马车招呼了一声,“三哥!” 坚白独自骑着一匹马,向这边扫了一眼,做了个手势,招呼他过去。 怀素走近,坚白也已下了马,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听说了吗?老六最近频频去逛青楼的事情。” “我已经亲眼见到。”怀素回答。 坚白精神一振,“哦?那好啊,回头要在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三哥,父皇不会理会这种小事的。”怀素沉声道:“老六的那种脾气,父皇难道还不了解吗?三哥听说的事情,父皇也肯定能听到,但他不是皇嗣,又向来散漫,父皇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三哥就是去说几句他的坏话,父皇也只会挥挥手,一笑了之。” 坚白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长声一叹,“大概我最近太急躁了,还没有你想得明白。算了,这事先放一边去。那天我吩咐你的事情,你和那丫头说过了吗?” 怀素回答,“她的心思纯净,我怕她一时间说漏了嘴,坏了大事,所以没有挑明。不过我已经在府内给她备下一间屋子,任她随意调弄毒药。等时机到了,我会按计行事的。” 坚白点点头,一笑,“这事情我就交给你办了,如今能让我信得过的人似乎越来越少,怀素,你可别辜负我的期望。” “老三老八,别在那边说你们的悄悄话,一起比比骑马如何?”二皇子琮鸣是个武将性格,挥着鞭子在那边呼喊着,吆喝二人。 坚白低声道:“我不惯骑马射箭这一套,还是你去应付老二吧。” 怀素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马车。 坚白看破他的心思,扬声问:“莫非你将那丫头也带来了?” “七姊和她是朋友,之前特意写信问我是否知道她的下落,想邀请她一起来赏花,我也就顺便带人来。”怀素故意说得很淡。 他在坚白面前向来没有谎话,但是提起公孙若慈,却总觉得心头不安,而公孙若慈对自己的那番表白,也不好和坚白转述,只好匆匆交代后就牵过了坚白的马,去和琮鸣比试马术。 鲍孙若慈在车内待了一会儿觉得很无聊,也没把怀素的交代太放在心上,掀开车帘就走出马车,结果迎面差点撞到坚白。 “这位是……威名赫赫的三皇子殿下吧。”她夸张地屈膝行礼,抬起头,对视上坚白冷冰冰的眼神。 “姑娘倒是个福大命大的人。”坚白注视着她,“但是记得做人不要太得意,小心闪了腰,摔了跟头,毁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可就不好看了。” 鲍孙若慈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丢给坚白,但是刚一开口就被对方冷嘲热讽地砸了个眼冒金星,气得肺都要炸了。 恰好宣化公主也看到她了,连忙过来拉住她的手腕笑道:“若慈,你真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一转眼这么多天你跑到哪儿去了?那天出宫也不和我说一声。” “配你要的东西,总要出去找一找嘛。”公孙若慈一边和她说笑着,眼波一直四处流转,寻找怀素的影子。 “你找谁呢?”宣化公主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然后了然地诡笑,“该不是找怀素吧?怎么?我们这里最无趣的怀素居然打动你的心了吗?” “是啊。”公孙若慈毫不避讳地点头,一点都不会为此故作羞涩。“我就是喜欢他,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亲?” “你真喜欢他?”宣化公主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她回答得那么坦白痛快,不禁皱了眉,“你喜欢谁不好,怀素那个脾气啊,油盐不浸,除了三哥的话,没有谁能让他放在眼里。至今没有姑娘嫁他是姑娘们的福气,你可别往这个火坑里跳。” “嫁给他就是跳火坑?那我还非要跳一跳不可了。”公孙若慈总是笑得很灿烂,可如今她这笑容却让宣化公主有点心惊。 “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我实话告诉你吧,这皇宫里为了个太子的位置,个个争得头破血流,你可不要掺和进来,怀素的位置……可不那么风光。”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公孙若慈很凤兴趣地拉着宣化公主躲进马车里去。 宣化公主叹了口气,慢慢讲述关于怀素的事,包括他那离奇的身世,以及他在皇子中不冷不热的地位。最后她说:“兄弟姊妹当中,没有几人拿怀素当回事。怀素十三岁的时候曾经大病一场,是三哥当时拚了命找太医名药,才把他的一条命救下,从那以后,怀素就铁了心跟着三哥了。”但是三哥想要把太子挤下去继承皇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怀素这条路会走得很凶险,你看四哥、六哥,向来不把他看在眼里,跟着他只能吃苦,不会享福。“ 宣化公主一番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不仅没有说得公孙若慈改变心意,反而让她也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他过得这么苦。” 她现在明白怀素为什么一天到晚少有笑容了,皇室之中的倾轧倒还罢了,只是这个诡异的身世,会让他一辈子都背着来历不明的标签,难以在众人面前抬头。 “既然没人怜惜他,那就让我去怜惜他。”她忽然嘴角噙着一丝笑,坚定地说。 宣化公主楞住,望着她的笑容,还以为她疯了,“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越来越死心眼儿了?” “我就是个死心眼儿的性格,你若还想让我帮你调配那个秘方,就要帮我。” 鲍孙若慈半威胁地眨着眼睛。宣化公主沉吟了片刻,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现在还没想到,只是如果我有事找你,你可不许躲着不帮忙。” 宣化公主叹口气,“好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会尽量帮你,只是……你自己也要掌握分寸,这京城里可不像离愁谷,事事你说了算。 “这里的大人物,一个比一个能只手遮天,别看我是公主,好像有多尊贵,我要在宫里生存下去,也只有一个办法!做个睁眼瞎的胡涂虫。只要你别太精明,就没人会在乎你的死活。你明白吗?” 鲍孙若慈嫣然笑道:“晓得了。” 她掀开车帘,又一次跳出车厢,刚刚站住,就听到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巧啊!” 她眯起眼,侧目看去。 “怀素,跟着老三有什么好的?过来帮我吧。”琮鸣忽然在马背上转移了话题,“如果你是看太子不顺眼,其实我也是。但是我和老三可不一样,老三在户部的位置都未必能坐稳,这些天太子和老四连手找老三的麻烦呢,老三要是倒了,你也没有好日子过,还是趁早到我这边来得好。” 怀素沉吟着,他没想到连向来看起来是个粗人的二哥也会有这么多心思,但他只是沉默了一阵后,便笑了笑,“二哥,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是不会丢开三哥不管的。如果你是要我陪你骑马射箭,我乐意奉陪,若是为了别的事情,我只好告辞了。” 琮鸣对着他挥了挥胳膊,“你还真是个死心眼儿,骑马射箭这种事,玩玩儿就罢了,我找你来当然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前两天父皇问我是否该派个皇子去巡视一下边关驻防,好历练历练。我想了一圈,觉得派你最合适。众兄弟中,除了我,就你的武艺最好,但是我也要和你打个招呼,免得你以为是二哥故意陷害你。” 怀素颇为讶异琮鸣的安排,正如二哥所说,去边关巡视驻防这种事情,可好可坏,说好了,是代天子巡视,是钦差,很威风,按说轮不到他这么一个户部的小差官去干。说坏了,在外面风吹雨淋的辛苦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如果干得不好,回来就是一顿责骂,脸上无光。 见怀素半晌无语,琮鸣笑道:“这事你可以考虑考虑,晚些时候给我答复就行,我明天也好在父皇面前交差。你也不必多想,我让你去做这个钦差可是为你好,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在户部做个小辟吗?” “官大官小对于我来说本无所谓,都是为这片江山的稳固而已。”怀素一边应付着琮鸣,一边向后看去。几位兄长都闲散地站着,或三人或两人一组,各自聊着各自的事情,而他的马车前……却有一高一矮极不相称的两个身影站得很近。 因为距离比较远,他只能依稀看到那个矮的身影是属于公孙若慈的,那另一个穿杏黄色皇服的皇子是哪一个? 正在困惑时,只见那两个身影竟然一起上了马,并辔朝与他相反的方向驰去。 他眉骨一沉,丢下正苦心教诲着他的二哥,说了句“抱歉”,就策马奔了过去。 第5章(2) 这边,和公孙若慈在一起的人是延希。本来公孙若慈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听延希说这片山原的东面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皇家禁湖,长着许多奇花异草,顿时来了兴趣,遂让延希领路去看。 两个人一起骑马向山的背后奔去,跑了有一小段路,公孙若慈向四周观望着,问道:“怎么还没有看到你说的湖?” “别急嘛,再往前走走就到了,前面的路比较狭窄,只怕马是过不去了,要不然我们下马走过去?”延希的眼睛闪着光,盯着公孙若慈白皙的后颈,笑得诡异。 她立刻跳下马,“那就走吧,看完了要快点回去,怀素在等我呢。” “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你还在乎他做什么?”延希慢吞吞地说着,跟在她身后,开始向旁边的一处密林中走。 她走了好一阵,还是不见前面有什么湖,就不满地回头说道:“你带的什么路啊?走这么久还不到,我不去了……”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延希忽然纵身一扑,将她一下子扑倒在落叶之上。 “干什么?”公孙若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被一个男人覆压住身体,却不显得慌张,还一脸天真无邪地问:“你被什么绊倒了?” “不是被绊倒了,是被你迷住了魂。”延希笑咪咪地按住她的肩膀,“你这丫头跟着怀素,那死木头还没让你尝过欢爱的滋味吧?跟着他有什么好的?过来做我的宠妾,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她的眼睛张得更大,“荣华富贵是什么意思?” “就是……给我暖床,做我的女人啊……”延希的手掌悄悄探进她的衣襟内,企图触模那片属于少女的柔软芳香禁地。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一阵风声,他尚未来得及回头,已被人一掌切在颈上,顿时昏厥过去。 一脚踢开延希,怀素怒气冲冲,满脸铁青的瞪着公孙若慈,“我是怎么警告你的?你都当作耳边风了吗?” 他说完转身就走,以为她会立刻跳起来扑到他身边说一大堆有的没的,但是走了好几步,身后都悄无声息,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就见公孙若慈呆呆地坐在原地,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张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目光里却是空空茫茫的,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心头一痛,又急忙奔回来,跪子拉过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重了?可是你自己也该当心。延希是个风流性子,你不应该跟着他独自出来,刚刚要是被他占了便宜,日后……” 鲍孙若慈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抱着怀素的肩膀拚命将整个身子埋进他的胸膛中,鼻涕眼泪都毫无顾忌地往他的衣服上揉来揉去,抽抽搭搭了好一阵才说得出话来。“我、我听他说这边有片湖,湖边有很多奇花异草,我是想、想过来看看,没想到他突然把我按在这里,要对我、对我……” 怀素紧紧抱着她颤抖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着眼前还昏迷不醒的延希,恨不得再重重补上一脚。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我们走吧。”他拉着公孙若慈要站起来,但她好像双腿都软了,几次踉跄着站起又跌倒。他无奈,只好将她抱起,走回密林外两人的马匹所在之地。 他一脚踹了延希那匹马的马臀上,马儿负痛,转身跑得无影无踪。怀素则带着公孙若慈,一起上了自己的马,又拉起她先前所乘的那匹马的缰绳,踢踢达达地往回走。 怀素的胸前一片湿,他知道那是公孙若慈的眼泪,一想到她刚才哭的样子,心中就不免疼痛。他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丢下她一个人面对延希那匹饿狼。 他对她说话的语气也重了点,不管她平日如何行事,到底只是个姑娘家,遇到登徒子近身轻薄,肯定也会没了主意慌了神。日后他该将她贴身拽着,再不能让今日的意外重演了。他心中乱纷纷的想着,根本没留意到怀中公孙若慈的神情——那是一抹狡黠的,如小狐狸般的笑! 原来要骗得怀素月兑下那张石头面具并不难嘛,只要略施小计,他就会被她吓得六神无主。看他刚才为自己又急又气的样子,可见这石头对她也有一番真心的。那么,她之前的那番告白就不算是肉包子打狗喽? 其实他真是小看她了,她会让延希那种混球真的占到她的便宜吗?明知延希故意带自己离开人群去看什么奇花异草是借口,她是想在人后为向来在皇子中备受冷落的怀素出一口恶气,一包迷魂粉就放在她的手掌中,只要随手一抹,延希吸进鼻子里,就会如神魂出窍一般,十几天都胡言乱语,变成个疯子。 可惜啊,被怀素破坏了她的妙计,但是反倒换得怀素的这一番怜爱,也不算吃亏。只是……这还远远不够,她想要的,还要更多。不过要如何让这个死人脸明白自己的这一片苦心呢? 晚上在怀素府中,因为体谅公孙若慈白天受了惊,他特意让厨子做了些好吃的,然后两人一起用餐。吃饭的时候,怀素偷偷打量着她——这丫头的精气神儿恢复得挺快的,已经没有了早上的神思恍惚,惊惶失措,此时满面的红光和笑意,倒像是有什么美事儿似的。 “这个鱼丸味道不错,你尝尝看。”怀素用汤匙舀了一个鱼丸给她。 她立刻笑着赞赏,“看不出你这个死人脸还挺会照顾人的嘛。嗯,这鱼丸的确味道不错。还是当皇子好啊,天天都能吃好吃的。” 怀素微微一笑,低下头默默吃着饭。 鲍孙若慈忽然想起白天宣化公主和她说的那些话,关于怀素在这宫中尴尬而艰难的地位,那股怜惜之情不由得又浓烈起来,于是她也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的饭碗里,“你也吃嘛。” “我自己又不是不会夹。”他虽然有点像抱怨,但还是立刻将那块排骨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 她笑咪咪地看了他半晌,忽然说:“我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好有趣啊,让外人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怀素差点噎到,瞪她一眼,“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旁人前少胡说,好歹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怎么也不知道害躁?” “姑娘也要找婆家啊,我靠自己的本事找婆家,有什么好害躁的?”她居然还越说越得意。 话说到这里,管家来禀报说三皇子来了。怀素起身时,他已径自进门。 “你们这是……”坚白看到两个人面前亲亲密密摆着一双碗筷,眼波震荡了一下,又看向略显尴尬的怀素,和有点得意扬扬的公孙若慈,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三哥,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我再叫他们多给你备一双碗筷吧。”怀素生怕坚白问他什么,赶快抢着开口。 坚白的脸色看来很是严峻,他没有坐下,只是盯着弟弟问:“今天老六被人攻击了,父皇刚才将我叫入宫中问话,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怀素淡淡道:“哦,是吗?” 他虽然答得简单,却被坚白看出了破绽,“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吃惊?也许你早就知道了?” 怀素微一沉吟,直言坦白,“三哥,实不相瞒,事情是我做的,因为他今天要对若慈下手,幸亏我及时赶到,才不至于让一个良家女子被他坏了清白。” 坚白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一直忙于吃喝的公孙若慈,也只是淡淡点头,“嗯,在父皇面前不要这样说就行了。老六那个人,多行不义必自毙,教训一下也没什么。但是他知不知道是你做的?” “不知道,我当时在他身后出手,他没有看到我。” 坚白的面色霁和了许多,忽然又笑道:“不过进宫一趟,我倒给你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什么消息?”怀素一楞。 “父皇今天和我说,户部侍郎苏鸿的女儿苏颖君,和你年龄相仿,又知书达理,温柔可人,父皇似乎有意给你们两人指婚,所以问我的意思。” 怀素身后忽然“呕当”一声,似是公孙若慈将饭碗摔在地上。怀素咬咬牙,没有回头去看,直视着坚白,“三哥是怎么和父皇谈的?” “我说你现在的年纪也该娶亲了,所以父皇想让你们两人后天见个面。按说婚前你们不该见的,但是父皇为人开明,他说倘若你自己相不中,他也不想勉强你。”他低声道:“你知道父皇心中总觉得亏欠你良多,所以希望你过得好些。怎样?见不见?” 怀素一咬牙,问:“在哪里见?” “自然是在宫里,我把地点约在宣化的宫里,到时候再多叫点女眷过去,这样便不显得尴尬。” 怀素小声说:“但凭三哥安排。” 突然就见公孙若慈拉开凳子,快速走出房间。 坚白看了眼她的背影,漫不经心地说:“这丫头与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怀素的眼前都是公孙若慈那花一般娇俏的笑脸,然而口中却冷硬地说:“不,我们没什么事,三哥不必多虑。我知道三哥很需要苏鸿这枚棋子,所以我会为三哥争取的。” 坚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那么辛苦你了。” 鲍孙若慈将自己关在房内足足静坐了一个时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那个死人脸是不准备过来和她解释什么,更不可能来和她软语温存地道歉,说些宽慰的话。唉,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看上他,但是因为看上了,心动了,就无法轻易改变心意。听怀素的意思,似乎已决定接受这门亲事,那她的一番情意岂不是要打了水漂? 最重要的是,怀素明明就告诉过自己,他对那个苏颖君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为什么要勉强他的心去接受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若这是他的苦海,注定以后也会是她的苦海。那么,她要想办法救两个人一起出苦海! 问题是,怎么做呢? 她将目光投向身边那张硕大的桌子——上面摆满瓶瓶罐罐,她将目光定在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黑色小瓶上,然后重新展开那狡黠灵动的笑颜—— 为了自己的幸福,她决定赌上了! 第6章(1) 怀素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待价而沽的货品,此刻他人在宣化公主宫中,周围所有的人,无论宫女还是坚白的王妃,或是其它嫔妃,都像看笑话似的,窃窃私语地打量着他以及斜对面满面娇羞的苏颖君。 也许他不该答应这样的相亲会,既然父皇和三哥都认定自己和苏颖君是一对,他直接同意成亲就行了,何必要来这里任人评说呢? 暗暗叹了口气,他站起身,宣化公主见到,连忙喊道:“老八,你要去哪儿啊?” “随便走走。”他闷声回答,刚走出几步,身后就有阵小碎步的声音跟了过来,紧接着是苏颖君低柔的声音传来,“八皇子,请慢走一步,我有话说。” 他迫不得已的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到灿烂华灯下,妆点得甚是娇美的苏颖君,连她脸颊上的红云都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他将苏颖君和公孙若慈在心里做了个比较:这两个女孩儿,一如空谷幽兰,一如涧边野菊,各有各的风采,只是他的心中……幽兰再美,却高高在上,那朵菊花虽带着野性,然而香气已沁入了他的心肺。 他的失神在旁人看来,似乎是看苏颖君看得惊艳出神,惹得苏颖君更加娇羞,她一低头,快步走到旁边的阴影角落,对他招了招手。 怀素只好走过去,“苏姑娘有事吗?” “我们的事情……你……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她虽然显得很不好意思,但是言辞却大胆得让怀素也有些意外。 苏颖君垂着头,手指反复揉捏着衣角,“我只想跟你说,我不管外人是怎么说你的,我心中……有你。倘若你肯接纳我,我会做一个好妻子。” 身为大家闺秀,她居然会和他做这样的告白,这不禁又让怀素有些吃惊,甚至有点感动。他轻叹道:“我不值得姑娘这样全心托付,不过苏姑娘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妨直说,我在宫中的地位苏姑娘想必也明白,跟着我,肯定无法像其它皇子妃那样享福,甚至连何时会有‘王妃’头衔,我都不能保证。” “这些我都不在乎。”苏颖君涨红了脸,语气坚定的说:“我知道八皇子是个好人,既然决定嫁你,我就不会后悔。” 怀素心中觉得惭愧,又不知道该和她说感谢还是什么宽慰的话,两个人只是尴尬地面对面站着,好半天陷入沉默…… 爆墙外,忽然有个口齿不清的声音响起,念着古古怪怪的诗,“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新人偷笑,旧人狂哭。” 苏颖君不解地问:“是谁在墙外?” 她话音未落,怀素已快步走出宫门。 正如怀素所料,宫门外,倚着宫墙斜斜坐着,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壶念着歪诗的人,正是公孙若慈。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看来喝了不少酒,若说刚才苏颖君脸上泛起的是红云,这丫头脸上就是火焰了——红得简直像脸都要烧起来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喝得这么醉?”他担心地蹲,想从她手上拿过酒壶。但她把酒壶抱得紧紧的,睁着一双混沌空茫的大眼睛,瞪着他,一脸似哭似笑的表情,一只手戳起他的鼻子,“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家伙,还是陪你的如花美眷去吧,少来管我的事情!” 听她这样说,又醉成这样,他满是心疼,忍不住拉起她,“走,我送你回去。” “不!不回去!我才不回你家,我要回离愁谷去,再不要看见你了!”公孙若慈不断捶打他的肩膀。 怀素忍着疼,也不吭声,硬生生将她拉起。 苏颖君也好奇地追过来想看个究竟,一见公孙若慈被怀素半拉半抱的拥在怀里,陡然楞住了。 怀素不知怎么和她解释,只低声说一句,“我先送她回去休息,她醉了。” 苏颖君半晌才说得出一句话,“你……好好照顾她吧。” 他应了一声,就抱起公孙若慈出了宫。 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怀素瞪着怀中醉得睡熟了的公孙若慈,暗暗骂了句,“总要人为你操心!” 回了府,也顾不得府内人诧异的目光,直接将她抱回她的屋里,然后倒了一杯凉茶拿到床前,拍了拍她的脸颊,“公孙若慈,喝杯茶解酒。” “我不喝。”她闭着眼嘟嚷,“这茶里有毒。” “没有毒。”他笑她的胡思乱想,“快起来喝了,醉着睡着一会儿就都吐出来了。” “就是有毒!有毒!你一定嫌我烦,要毒死我。”她还是不依,美眸打开一条缝,露出些微醉意蒙眬的光亮,“要不然你喝给我看。” 他一笑,当着她的面喝下那杯茶,又重新倒了一杯,将她抱着坐起身,“你看,没毒吧,快喝了。” 她靠躺在他怀中,嘻嘻一笑,“我都忘了,你是百毒不侵的人啊,就是有毒你也不会有事的。” 他端着茶杯,柔声劝道:“好了好了,快喝了茶。” “你先和我说,为什么不怕我的蛇毒,我就喝茶。”她开始和他讲条件。 见她醉醺醺的,似乎神智也不清明,他迟疑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不是我不怕毒,而是因为……我体内有上百种草药,草药的力量混合在一起之后,就对毒药产生了些抗力。” “上百种草药?”她努力仰起头,疑惑地看着他的眼,“你吃那么多草药干什么?难道宫里的人欺负你,叫你把草药当饭吃吗?” 他淡淡笑了,笑容却颇为苦涩,“谁会把药当饭吃呢?只是我有一次不小心吃了毒药,一时间又找不到解药,三哥为了救我,只好把所有能解毒的草药都找来,一种一种喂我吃,最后保住我这条小命。” 她在他怀里忽然翻了个身,原本因为醉意而迷蒙的眼眸陡然明亮清澈起来,“你怎么会中毒?是谁下的毒?” “那么久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也不是有人要害我,而是要害三哥,我误食而已。” 她眨着眼睛,埋怨地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哑然失笑,“那时候我才十三岁,而你几岁?我怎么去找你?” 她瘪着他的手臂,拇指几乎要嵌进肉里,闪烁的目光中有一丝诡异的光芒。 这目光让怀素忽然警觉起来,疑问道:“你是不是酒醒了?” “头晕,头好晕……”她捂着头开始申吟,又埋首倒到他怀里。 他不得不怀疑这丫头根本是在和自己演戏。刚才在宫墙外,她一脸醉意,口中还有酒气,看起来是醉得不行。但是刚才两人距离这么近,她说话的时候却已没有浓重的酒味儿,莫非那最初的酒气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假像? “公孙若慈,你……”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有只冰凉的小手悄然伸进衣内,正在他的胸口处摩掌着。“你干什么?”他吃了一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勾引你呀!”她笑靥如花,口中的一丝酒气竟变成致命的魅惑力,钻入他的鼻孔中。接着她欺身而上,花瓣般的柔软朱唇贴到他颈上,让他像中了麻药,倏然间全身动弹不得。 “唉,到底要怎样勾引你呢?”她似乎在懊恼自己没有先学一些勾引人的技巧,爬进他衣内的那只小手还不安份地模来模去。 随着她手掌的游走,一股古怪的热力从怀素体内炸开。 “你……你住手。”他艰难地开口阻止,然而那股热力却逼着他做出相反的事情,明明想推开她,却将她拉得更近;明明想叫她离开,自己却忍不住去寻找那不安份的红唇。最终,四片唇瓣胶着在一起,那股在体内爆开的热力使得他极度渴望占有眼前这个可人儿,让她融入自己体内。可是,他从来不是老六那样的登徒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怀素挣扎着,与她唇舌交缠时,还强撑着理智追寻答案。 鲍孙若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是顺着本能继续做“手上功夫”,结果双手被他反剪到身后,他用嘴将她的衣襟扯开。 白皙的处子之身如娇美的小花在眼前盛放,那一丝酒香也让人神智更加癫狂。 再也按捺不住,体内的火焰已将他的理智完全烧毁,顺着身体的渴望将她压在身下,挺身而入…… 没有温存的前戏,他拚命地掠夺,如中了失心散的困兽,只有占有她的身体,将自己的火热埋入她的温暖,他才会感到体内的火焰稍稍缓解,快要爆裂的身体不至于立刻灰飞烟灭。 他身下的公孙若慈娇喘着低吟,那申吟声像小猫的低鸣,还带着些压抑的抽噎。不过过了一阵,她似乎已经适应最初的痛感,渐渐地,如猫儿呜咽的声音带着欢愉的柔媚,惹得他更加亢奋,在她体内急速驰骋着,直到将两人带到极乐的巅峰…… “怀素,我喜欢你……”她娇喘着申吟,泪水情不自禁的流淌而下。 怀素一震,神智恢复了大半,体内那股火焰也瞬间消退,让他可以腾出精神思考刚才的疯狂。 “是不是你对我下了药?”他眯起眼,握住她纤细的肩膀质问。 “如果是我下的药,你会怎样?”她吃吃笑着,不安份的小手抚模着他的脸颊,“你要对我负责,都把人家吃干抹净了,可不能抽身就走。” 怀素盯着她的笑颜,漠然了好久后,忽然哼哼一笑,“我要是不负责,你能拿我怎样?” “啊?”公孙若慈被问得楞住,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以为凭自己对死人脸的了解,他绝不会是那种轻浮放浪的人。 难道她算错了? 坚白看出今天怀素有点失神,户部讨论来年各地粮税征收,他一直低着头,眼睛像是看着桌面,却毫无反应。等散了会,他将怀素叫住,“昨天去宣化那里见到人,觉得怎样?” “嗯?哦,还好。”怀素答得心不在焉。 “我听说你早早就退席了,有事?” 怀素苦笑,“不太习惯被人那样看来看去的。” 坚白一笑,“这时候还怕羞吗?终身大事怕人知道?算了,反正事情差不多算定下了,你就等着做新郎官吧,成亲的时候肯定会有更多人看你,难道你到时候要逃回洞房里躲着吗?” 怀素一震,迟疑着问:“三哥,这事……还有转圆的余地吗?” 坚白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对苏颖君有什么不满?还是你心里另有所属?” “我……”怀素不知道该怎么将昨晚的“变故”说给坚白听,而坚白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不能开口—— “如果你心中另外有人,三哥不会勉强你,只要记得三哥心中虽然有大业,但是也有你的幸福。”面对他如此的信赖和倚重,怀素真的不能再提公孙若慈一个字。 沉默片刻,他转移话题,“前两天二哥忽然跟我说,他要在父皇面前保荐我去巡视什么关防。这件事三哥知道吗?” “知道。”坚白并不意外,“琮鸣这个人貌似粗鲁,其实用心颇为狡诈。他看出现在我和太子、老四之间斗得激烈,他掌管刑部,但绝不想让兵部落在老四手里,让老四的势力壮大,所以想拉拢你进入兵部,借你的能力削弱老四,和我联手。” “那么,三哥的意思是!让我去巡视?” “嗯,可以接下这个差事,我也正好再帮你和父皇求一个冠冕堂皇的职位。” 坚白的许可,让怀素心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他若接下这个差事,就要立刻离开京城,一走不知多久。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公孙若慈呢?如果说了,她必然会缠着自己,一起跟去。 但他……不想带她同行。 第6章(2) 鲍孙若慈拿出黑色的小瓶子,递给宣化公主,“咯,你要的东西已经弄好了。” 宣化公主惊喜万分地捧过来,“这么快就做好了?不愧是离愁谷的谷主啊。可是,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够吗?” 见她一脸担心的样子,公孙若慈笑道:“别看东西就这么一点点,我保证你的驸马吃了之后,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待你了。” “真的?”宣化公主嘟起嘴,“你可不许骗我哦!” “我怎么会骗你,我……”公孙若慈咽下将要出口的话,“你试试看就知道了,只是这药只对男人有用,你自己可别乱吃,而且不要贪多,隔些日子吃一次,否则也可能伤身体,毕竟是药。” 宣化公主这才笑逐颜开,“只要他肯进我的房,我一定想办法让他吃下去。哼,外面那些小妖精一天到晚勾着他的魂儿,我真怕他弄什么不干净的病到我身上。咦,你要走了?” 鲍孙若慈点点头,“哦,东西给你了,我也该走了。” “你还住在老八那里吗?要不要回离愁谷?” 鲍孙若慈瞥她一眼,“我还没在死人脸那儿住腻呢,当然不会走。”她状似随口问道:“你那个八弟的婚事怎么样了?是不是定下了?” “差不多吧,昨天两人见面,苏颖君似乎对老八颇为中意,有这样的美女青睐,他不会反对的。倒是若慈你……”宣化公主担心地看着她,“那天你说喜欢老八,是和我开玩笑还是当真?你要知道,你的身份算是江湖人,父皇不会同意老八娶你的。” 鲍孙若慈没有回答,又问:“为什么会突然给怀素说亲事?这其中有什么缘故吗?” 宣化公主叹口气,“这一年几个皇子争斗得厉害,三哥是想藉这婚事再拉拢下臣的支持,而父皇也想提拔怀素,好平衡皇子间的势力吧。若慈,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会愿意给怀素做妾,所以你喜欢他的事情还是放在心里就好。” “我做事向来言出必行,绝不会瞻前顾后。” 鲍孙若慈说得斩钉截铁,“既然我喜欢他,就不会将他让给别人,哪怕是你那个三哥,甚至皇帝,我也要和他们争一争!” 户部就在皇宫西门外,当怀素走出户部时,恰好与从皇宫中出来的公孙若慈打了个照面。两人自昨夜激情后,一直都没说话,乍然碰上,怀素有些尴尬,公孙若慈却灿然一笑。 “事情办完了?”她主动开口,“我饿了,想去吃东西,你陪我好不好?” 怀素略一迟疑,点点头。 她立刻笑着过来拉他的手,他本想挣开,但她握得很紧,他在一瞬间的恍神之后,竟也情不自禁地反握住她的柔萸。 两人走入京城最繁华的食府街,这里充斥着各地风味的大酒楼、小饭馆,风格都独树一格,颇受欢迎,生意也极好。 “那是什么饭馆?怎么整楝楼都是黑色的?”公孙若慈指着前面的一楝楼好奇地问。 怀素看了一眼,“哦,那是东海阁,是东野国的厨子建的,黑色是东野国的国色。” “东野?我听过。嗯,满奇怪的一个国家,以武力治国,居然还没有被其它国家斗垮。” “他们只有前期以武力治国,后来就改变了国策。你听说过东野摄政王和东野女皇的故事吗?” 难得怀素主动说八卦给她听,公孙若慈大感兴趣,连连摇头又点头,“没听过,快说给我听。” 怀素带着她走进东海阁,对店伙计简单吩咐,“我要一道‘东海望月’,一道‘天龙无踪’,一壶‘风狂舞’。” 她更是惊奇,“这些菜名酒名怎么都那么古怪?” “这里面有典故,还是叫店伙计讲给你听好了。”怀素索性将讲故事的任务让给店伙计。 好在这时候店里客人还不多,伙计口齿伶俐,最爱讲故事,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东野有名的传奇,“话说我们东野当年有位摄政王,名叫东野兰,号称东野三宝之一,而另外两宝分别是湛泸剑,和东野公主东野雪……” 看公孙若慈听得津津有味,怀素悄悄将目光转到了街外。今天和三哥一席谈话之后,他已决定接下二哥要给他的那个差事,只是这一走,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五月,甚至半年,该怎样和公孙若慈说明白呢?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偷偷离开? 若是前些时候,两人的关系蒙蒙眬眬,他要走也就走了,但经过昨夜之后,他当然不能就这样将她丢在异乡之中,不闻不问。 虽然昨夜的事情是她设计,他有些气恼,但也不可否认,若非因为当时身边的女子是她,他不会放任自己纵情。 曾几何时,这丫头竟然钻进了他自以为坚硬无比的心? “喂,窗外有什么好看的?还是故事好听。” 冷不防公孙若慈推了他一把,让他不得不回过头来,意外地看到她正在抹眼角的泪痕。 “哭什么?”他不解地蹙眉,这个丫头,似乎再多的烦恼在她身上都可以一笑置之,如今莫名其妙的流泪,倒叫他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故事太感人嘛,你听过了当然不以为然,我可是第一次听。”她还在擦眼泪,而伙计故事讲完后,随即也将菜端了上来。 鲍孙若慈看着眼前那道用白玉豆腐和青笋做成的“天龙无踪”,不禁叹气,“唉,东野兰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若是东野雪,也可以为了他把命豁出去。” “这不过是传说,何必当真。”怀素夹起一筷子青笋放入口中嚼了起来,“我就不信真有人是龙身变的。” “一定有的。”公孙若慈对这个美丽的传说坚信不疑,“世上的事情本就千奇百怪,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比如你这个百毒不侵的身子,要不是亲眼见过,我也不信。” 他哼道:“什么百毒不侵?还不是被你毒倒?” 她娇笑着腻到他身旁,“因为那是药,不是毒药,你没吃过解药的草药,所以你的身体抵抗不了。” “我警告你,再给我下那种药,我就立刻把你绑回离愁谷!”他恶狠狠地瞪着她,但说出口的威胁似乎一点都吓不倒她,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将清白的身子送了人,一点都不难过,也不觉得羞吗?怀素埋头吃起东西没有再看她,然而满心装的都是和她有关的疑问。 闹够了后,公孙若慈也专心吃起饭来,以她的胃口,这点菜实在不够填饱肚子。所以出了东海阁,她又拖着怀素去了几家餐馆,分别品尝了各家的镇店菜之后,才模着已经有点突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说:“真好!京城就是好,离愁谷里就吃不到这么多美食。若能天天吃这些珍馑美味,我宁可一辈子都赖在京城。” 怀素望着她灿然的笑颜,淡淡问:“你是准备一辈子都赖着我吧?” “赖定你了。”她直视着他,毫不羞涩,更无动摇。 望定她片刻,他倏然将她拉到旁边一处巷子深处,狞然吻上她的唇瓣,这个吻,热烈而绵长,彷佛可以吻进彼此的骨血中。 鲍孙若慈几乎招架不住,整个人虚软无力,彷佛只要他一松开环抱着自己的手,她就会瘫倒下去。 但是她心中涌起无比的欢悦——这说明怀素心中的的确确是有她的,昨晚她所做的一切总算没有白白牺牲。 只是她此时并不知道,这一吻对于两人的意义其实并不相同。 第7章(1) 怀素离开京城整整两个月了。这一次出京父皇给他的职位很奇特:代天巡守威武崇明将军。这个职位虽然奇特,但圣旨一下,他和坚白都明白,这是父皇将他正式从户部调入兵部的意思。兵部的老尚书年前因为身体不好病死了,兵部首座的位置一直悬着。因为几位兄长分管着其它几部,所以众人都认定这个位置将来也必然留给皇子。 怀素的异军突起,跌碎了朝中一群人的眼珠子,怀素虽然不在朝中,但是坚白每隔一天都会和他书信往来,讨论朝中大小事情,从坚白的信里,怀素知道几位兄长对他的出线极为惊诧、忌惮,朝中大员也有见风转舵者,因为看他这样出风头,偷偷对坚白示好靠近。但是在众多消息中,他最想知道一个人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那就是关于——公孙若慈。 离开京城的日子,他特意选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没有惊动她,只是带了几名随从,再会同兵部两名副将和百余名士兵,天蒙蒙亮时就出了京城。 一路行走时,他总在心里不停地想:也许公孙若慈会在他离开之后到处找人,不知道她要用多久时间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京城。也不知道她得知自己的去向之后,会不会风尘仆仆地追过来,然后丢一瓶蚀骨毒药到他的脸上? 这样胡思乱想了两个月,不但没有看到公孙若慈的影子,甚至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他忍不住傍宣化公主写了封信,送过去一些沿途的特产,在致意问候的时候,故作无意地提起公孙若慈,问她有没有去宣化公主那边。但是宣化公主的回信却没有提及公孙若慈一个字,像是忘了,又像是故意的。 原本就东猜西想的怀素因此更加烦躁了,按照最初的计划,所有的关塞巡视一遍要三个月,他硬是将时间缩短到两个月,然后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回京的这一天,又是雨天,因为一路狂奔,怀素的坐骑和衣服都沾满污泥。 “将军,咱们何必这么急,距离陛下要求的返京时间还有二十来天呢。”因为一路奔波得太辛苦,连这些常在马上奔驰的将士都受不了。 怀素充耳不闻,一路先奔到自己的府邸。 爱门前的家丁看到他时都吓了一跳,一人过来牵马,一人为他挥尘,“殿下,不是说要过些日子才回来吗?” “公孙若慈呢?”他劈头第一句就问她的下落。 两个家丁楞了楞,一人回答,“您走后的第二天,公孙姑娘就出府了。” “去哪儿了?”他急急地追问。 “这个……公孙姑娘没说,她来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走时也是孤身一人,连个包袱都没拿,我们以为她只是出去玩,可是后来都没回来。” “你们就没有四处找找?!”怀素一声大喝,吓得那两名家丁张口结舌。 “那个……管家大人说公孙姑娘那么大的人,不会丢的,大概是因为您不在了,她一人住在这里没趣,就走了。” 怀素连大门都没进,又直奔户部。 坚白看到他突然出现也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怀素看了眼堂内的人,坚白立刻会意,摆手让所有人退下,领着他走入内堂。 “边关没什么大事吧?”坚白看他一脸严峻,不禁担心起来。 “边关没事。”他草草回答,看着坚白,有些嗫嚅。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坚白笑道:“你我之间还有事情会让你吞吞吐吐的吗?” “三哥……是否知道公孙若慈的去向?”他鼓足勇气问出来,“我走后,一直没有她的音信,回来之后问府里的人,说她早早就走了。三哥知道她的下落吗?” 坚白眉宇一沉,“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该不会就是为了找她吧?你来问我是什么意思?以为我要害她?别忘了,我还有事有求于她呢。”坚白打量着他,“老八,你近来有点不太对劲,希望不是受了那个丫头的影响。” 怀素却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兀自想着,公孙若慈到底会去哪儿?回离愁谷吗? “你是准备一辈子都赖着我吧?” “赖定你了。” 最后的对话,她是那样坚定,也许他不该那样自私,没有将心事坦露给她知道。她是因为过度伤心才离开的吧?离开了,就不再回来?可是他怎能任由她离开?那个曾经在自己怀中娇笑嗔斥的甜腻身子,彷佛就在手中紧紧握着的柔软手腕……不能就这样离开。 “既然你回来了,就先去父皇那里缴旨吧。晚些时候,还有事情要你做。”坚白声音更低,“老六那个人已经不能留了。” 怀素心中一凛,急问:“出什么事了吗?” 坚白低沉的声音冰冷如刀刃,“我手下有个人叛逃到他那边了,关于我在兴城屯兵的事情,老六已经知道。近来兴城那边一直有人鬼鬼祟祟地打探消息,若让他们有了实证,老六肯定会到父皇面前告状的,所以……” 怀素蹙紧眉心,眼帘低垂,“三哥放心,我知道了。” 身在帝王之家,兄弟之间就不能有多少亲情,想和睦相处更是作梦。怀素早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十三岁的时候,他亲身经历的一幕冷血闹剧,至今难忘。那天三哥生日,各宫都送来了贺礼。太子送一幅名画,二哥送一把宝剑,四哥送一块玉璧,五哥送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六哥送一坛千年陈酿,七姊则送一盘东岳的珍稀水果。 因为他年纪小,坚白特意让他不要送东西。他素来敬重坚白,没有送礼心里直觉得过意不去,于是一大早就跑到坚白宫中帮忙,擦擦弄弄,布置前殿,倒比宫里的太监宫女还要勤快。 坚白将他拉到一边,让他休息,笑他[一点皇子的样子都没有“,还说他已经十三岁了,古人在他这个年纪都可以当宰相了,也算半个大人,特意允许他在那天喝一杯寿酒。 于是他们开了延希送来的那坛酒,坚白亲自给他斟上之后就被太监叫到外面去接旨,回来之后,怀素已经七窍出血的倒在地上了。 后面的事情他和公孙若慈讲过,讲得很简单,其中却暗潮汹涌。 那坛酒,延希当然不会承认是他下的毒,后来随便拉出一个送酒的太监做了代罪羔羊。宫中太医对于怀素中的毒束手无策,是坚白求父皇斥重金从全国各地购得各种草药,给他一古脑的煎服下去,这才保住了他的命。但是那么多草药,每一种服食后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让他全身冰冷,有的让他像掉入了烈焰火山,有的就像有千百把刀子割着他的五脏六腑,有的又让他几乎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他几次认为自己大概要死了,但是坚白一直守在他床边,说着鼓励的话,让他坚持下去。 在半生半死的时候,他发誓:倘若自己活过来,一定要让那个陷害三哥的人,也尝一次他现在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是坚白一直阻拦,说还不是报仇的时机。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而今一转眼十年过去,该是报仇的时候了! 离开户部,怀素又去了宣化公主那里,但是她对他的态度冷冷淡淡的,和以往大不一样。怀素直觉,七姊一定知道公孙若慈失踪的事情,但是无论他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谈。 他只好先到父皇面前旨述职,折腾一圈之后,天色已经全黑。 出了宫,站在清冷的月色下,他满心想的都是公孙若慈那张明艳如朝日的笑脸。她到底去了哪里?她是带着对他满腔的恼怒和愤恨离开的吗?若他现在和父皇请旨告假去离愁谷找人,能不能把她找到? 冷不防有人在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接着琮鸣响亮的声音响起,“哈,老八,这一趟不虚此行吧?” 他点点头,“多谢二哥。” “这还只是小事,倘若日后父皇让入主兵部,再和二哥道谢吧。”琮鸣哈哈笑着。 怀素摇摇头,“不可能,我又没什么资历,更没有什么能力,父皇不会让我接手兵部,下面的人不会服我,几位兄长也会因此生出矛盾。” “兵部无论给谁都会有问题。”琮鸣看得甚为透彻,“老四现在总闹着要这个位置,但是父皇那么英明,不会给他的。既然现在父皇决定重用你,你就要好好表现,这机会可不是轻易就能得来。你看老六,父皇看在他母亲是皇后的份上,让他早早就管了一部,结果现在一天到晚沉迷于声色犬马,我看他的吏部快不保了。” “六哥还是喜欢逛青楼吗?”他想到坚白的任务,于是不动声色地打听。 “是啊,那个百媚楼,他一天不去大概就浑身难受。听说那里又来了个花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美色当前,被迷走心神是没什么,但若被勾走魂魄,那可就不妙了。”怀素漠然评论,心中的盘算却是另一番心思。 百媚楼中夜夜笙歌,不仅因为这里是皇城之中最大的青楼,也因为来逛的人都是最有钱的寻欢客,其中更不乏达官贵人。当然,因为西岳法令不许在职官员嫖妓,所以所有人都改名换姓,装作普通客人的样子。 这在西岳并不是秘密,尤其当掌管吏部,原本应该对下属这种不当行为严令禁止的六皇子延希也成为嫖客之一后,这种花天酒地的日子就更是西岳最流行的一种生活方式了。 今日延希早早就来了,进门之后老鸨自然带着一堆姑娘簇拥在他身边,问道:“六皇子,今天……” “老样子,我要见楚楚姑娘。”延希显得很不耐烦,“你告诉她,就是父皇都要让我三分,在皇城中得罪我,实在没什么好处。” 老鸨连忙堆起满脸笑,“六皇子,千万别生气,楚楚知道您今天来,特意烹煮一壶香茶,现在她就在香闺里等您呢。” 听她这样一说,延希的脸色总算好转些,鼻子哼了哼,穿过热热闹闹的前厅,走向清静幽雅的后院。在那里,有一座小巧精致的阁楼,历来是百媚楼的花魁才可以居住的地方,现在属于一个叫楚楚的姑娘。 延希走上楼,在装满典雅的卧室内,果然茶香袅袅,而一个身材娇小、容颜精致的美丽女孩正坐在桌前,用极为优雅的手势冲泡着香茶。 “今天晚上终于想通了?”延希大刺刺地坐下来,直视着她,“我早就说过,你既然要来这里,就不要摆出一副守身如玉的样子。反正老八不要你了,我肯收你为妾,你该因此觉得荣幸。” 鲍孙若慈微微一笑,“今天你能堂堂正正地走到我这里喝杯茶,也该觉得荣幸才对,要知道我这双手,可是只会调配毒药,不轻易泡茶的。” 她的话一出,让延希倏然变了脸色。 她弯身逼近,柔声说:“怎么?怕了?” 延希强辩,“哼,我生平就不知道什么叫怕!现在又岂会怕你这个黄毛丫头?难道你敢毒害堂堂皇子不成?” “那可说不定。”她娇艳明媚的笑容倒像是一剂致命的毒药。 怀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遍寻不着的公孙若慈,竟然会变成百媚楼的花魁楚楚! 窗外,一个蒙面黑衣人死握着拳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7章(2) 鲍孙若慈双手雪白,身着一袭粉红色的轻纱,让她原本娇小的身子看来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风情,而那头如瀑布般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散散地绾起来,斜斜插了一枝海棠花。 她倒了一杯茶,端到延希面前,颇有挑衅意味地说:“你若是不怕,就喝了这杯茶。” 延希盯着她,伸出手将她的手一把握住。 她也不躲,只是笑着任他握,然后看他就着的手,将那杯茶一点点啜入口中。 见公孙若慈全然不躲,延希索性一使劲,将她拽到怀里,笑道:“看来你真的想通了,嗯,女人嘛,这辈子就该找个强势的男人依靠,不要找个窝囊废。” “在你眼中,怀素是个窝囊废?”她柔声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他不是你的兄弟吗?” “哼,一个不知道来历的野孩子,也配做我的兄弟?别说笑了。”延希不屑地说,“有他在宫中,简直就是皇室的耻辱。” “所以你大概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吧?”她咯咯笑着,“我听说你们皇室子孙为了皇位争得很厉害,他是三皇子的人,和你肯定不是同一边的。” “老三就爱瞎折腾,太子之位怎样都不会轮到他的。” “为什么?”公孙若慈翘起红唇,“这个位置应该能者得之。” “你以为老三有什么才能?”延希冷笑道:“太子之所以是太子,因为他身为老大,坚白不过是一个偏妃生的,而我却是皇后所生,若论亲疏,我远在坚白之上。” “这么说来,你也想当皇帝了?”她嘻嘻笑问。 他俯身贴向她的红唇,“对于美女来说,自然是强者最得你们青睐了。” 鲍孙若慈如游鱼一样,一滑就挣月兑出他的怀抱,笑道:“我想起还有件东西要给你,你等我一下。” 她跑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等着我啊,我马上就回来。”将房门轻轻关上,她满面的笑容泛起一丝诡异的邪气,刚刚转身走下楼梯,一柄长剑倏然指在她的胸口,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目光中的怒火彷佛可以烧灼周围所有的东西。 她瞪着蒙面人,并不恐惧,只是在瞬间的错愕之后,有抹水雾盈满了眼眶。 “你、你还知道回来!”她咬牙切齿,但语气却是小女儿的娇嗔。 “这是怎么回事?”他闷闷的问,压抑着愤怒的声音,蒙面的黑布下!是怀素。 “你都丢下我了,就少管我的事情。”她故意气他,拨开长剑径自往楼下走。 怀素一把扯回她,将她压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一字字道:“公孙若慈,你最好把事情讲清楚!” “我若不讲清楚,是不是今天你就要杀了我?”她又绽开那抹让人失神的妩媚笑靥,倾身向他靠去,红唇贴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悄悄爬到他耳后,要扯掉那块碍眼的黑布。 但是他一掌打开她的手,恨声低斥,“少用你碰过别人的身体来碰我。” 她的星眸闪烁,娇笑连连,“你吃醋了?刚才我和延希亲热的样子,你都看到了?” “我宁可自己眼睛瞎掉,什么也没看到!”怀素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再也不想回忆起刚才目睹的一切。 今日他尾随延希来到百媚楼,原想趁一个合适的机会除掉延希,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门口听到公孙若慈的声音,并透过半开的窗缝,看到她躺在延希怀里和延希调情。 那一刻,他真恨自己还有双眼睛、有颗心,能够为她而心痛,更恨自己一番痴情,居然会为了她的失踪自责不已。他以为她会抱着一颗受伤的心回离愁谷,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混入百媚楼,做什么花魁,还委身于延希。 鲍孙若慈打量着他古怪的打扮,“你穿成这个样子,不是为了找我吧?”她倏然明白,“你是来对付他的?” 怀素将剑尖抵在她的咽喉前,“你要是敢叫出一个字,我就立刻杀了你!” 她一直笑盈盈的表情染上一片惊讶和黯然,“你,真要杀我?” 他的剑尖一抖,别过眼神,“任何对三哥不利的人,我都不能留。” “哼,三哥、三哥!你心中只有你三哥,压根儿就没有我,枉我为你苦心谋划这一切!”她青白了脸,身子往前一探,“你要杀就杀!反正我对活着还是死掉,一点也不在意!” 怀素生怕剑尖真的扎到她,急急收回手腕,匆忙说:“你走!” “我走了,你上去杀他?”公孙若慈转着眼珠,拉住他的手,“别去了,要杀他不用这么费事。” “什么意思?”怀素回头,看到她眼中古怪的笑意,不禁怔住。 “你忘了我的专长吗?杀人不见血是我最在行的,像你这样动刀动剑血染五步,是最笨的下策,杀了人还要留下踪迹,万一被查出线索,怎么全身而退?”她反过来教训起他了。 他盯着她,“依你之见呢?” 鲍孙若慈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一只手拉住他的,让他跟随着自己,蹑手蹑脚重新走回楼上,来到窗边,用手指指里面。 怀素满月复狐疑地从窗缝看进去,不由得楞住了——只见延希正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痛苦申吟,双手四处抓挠着,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你做了什么?”怀素低声问。 “这就是的代价。”她冷冷一笑,“那茶水里有一味毒药,叫‘国色天香’,服下之后,他浑身上下就像欲火焚烧一般,从里到外都烧得难受,却又没办法发泄。到最后作作验尸,只能怀疑他是精尽而亡。” 怀素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杀人时可以不眨眼,但是没想到公孙若慈下手比自己还要狠毒。屋内延希的惨叫申吟一声声传来,犹如鬼哭狼嚎,让怀素都不忍听,于是转身快速地下楼。 “你又想丢下我!”公孙若慈跟着他跑下来。 怀素一回手,将她抱入怀中,拉着她跃过旁边高高的围墙,转进百媚楼外最僻静的小巷,一路疾走,直到来到城南一处小窄巷里的院落门前。 怀素抬手敲了敲门,有人把门打开,他立刻拉着她进了院子,走进一间屋里。 一直处于被动的公孙若慈这才喘了口气,打量一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你拉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还要留在百媚楼,等着延希死后被人捉拿吗?”怀素摘下脸上的蒙面巾,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为什么你要这样害他?” 鲍孙若慈抬手摘下发簪,任一头长发垂至脚踝。 见她不回答关键问题,怀素将她拉到自己身前,逼问道:“说,不说把你交到刑部去!” 她忍不住笑了,“你啊,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总是装出一副恶人的样子吓唬我,但我心里明白,你是在乎我的,否则今天不会吃醋,也不会救我到这里。既然你能回报我,我为什么不能送你一个大礼?” 顿了下,她轻声一叹,“世人待你凉薄,我都知道。你十三岁中毒的事情,我已经跟宣化问明白了,这事,必然是延希做的,他杀人可以嫁祸别人以逃月兑罪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尝尝被人陷害的滋味。” 怀素皱紧眉,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了些,一只手轻轻抚模着她的长发,叹道:“你……太傻了,这件事这么危险,你该先和我商量一下。” 鲍孙若慈嘟起嘴巴,“找你商量?你说跑就跑,我去哪儿找你?刚才你审问我半天,现在我也要问问你,为什么跑掉?” “父皇突然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 “瞎说!”她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压抑许久的不满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的爆发出来,“你当我不知道?皇上给的任务就是再紧急,也总要一两天准备的时间,你连和我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吗?” 怀素不禁苦笑,原本想编点好听的谎言来平息她的怒火,但是在精明的她面前,不得不说出实情,“我是故意要走的,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做。”他拉着她的手,第一次觉得自己讲述事情如此艰难。“你知道,父皇和三哥他们力主让我娶苏颖君,而我若是说明要改变心意,不仅会让他们失望,同时,也对你不利。我在皇室地位不高,也无尺寸之功,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和父皇力争自己的幸福,更何况我若是告诉他,要娶一个平民女子,父皇必然十分震怒。 “三年前,五哥也曾要娶一个平民女子,结果父皇不仅把五哥软禁了整整三个月,他喜欢的那名女子……也莫名其妙病死了。前车之鉴犹在,我不得不防。” 鲍孙若慈有点讶异,“你父皇为什么这样狠心?他自己还不是到处风流,结果才有了你……们一大堆子孙?” “父皇的门第观念很重,这也是他当年为何虽然在外面到处留情,却没有将任何一名平民女子接入宫中的缘故。至于我,只是一个特例而已。也许他真的觉得亏欠我娘,也没想到会有皇室血脉流落在外面吧。” 他苦笑一记,“所以,我必须先保住你的平安,再来想办法。” 她皱着眉,盯着他半晌,“可是你依然没道理不和我告别。” 他只好又叹了一声,“好吧,老实说我不和你告别,是怕了你。我怕你执意要跟在我身边,那样你我的关系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掩人耳目。若慈,你的性格太过强横、太过主动,经常让我觉得束手无策。” 她眨着眼,柔声问:“难道你希望我是一个没有主见的温柔女子?” 怀素又笑了,这一回是怜惜的笑,将她拥入怀中后,贴着她的耳畔说:“不,我喜欢你这样子,喜欢你的性格,若你是个温柔没有主见的人,我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你担惊受怕,为你吃醋癫狂。但是若慈,你是否也该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让我学着如何去爱你?” 她凝视着他温柔的眼,倏然踏起脚尖吻他的唇,执拗地说:“不,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爱你,也许你永远也比不过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但是我不在乎。” 怀素将她抱紧,这个小妖精般的女子总是轻易就能揭下他的面具,或是打中他心中最隐密的那一点。她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弥足珍贵,是他人生二十多年中,上天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礼物,他必须珍惜,牢牢地珍惜,绝不让别人伤害她分毫! 第8章(1) 延希意外死在百媚楼一事成为轰动京城的大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全城。 当百媚楼老鸨发现延希死了,吓得立刻去报了官。刑部接获消息后不敢怠慢,一方面派人去青楼调查,一方面将此事上报给执掌刑部的琮鸣知晓,琮鸣第一时间亲自赶往百媚楼。 虽然他下令封锁消息,但是青楼中龙蛇混杂,老鸨当时惊惶失措的表现早已惊动楼里的客人和妓女们,哪里还隐瞒得住? 消息传入宫中,皇后几度哭得昏厥过去,皇帝也备受打击。虽然这个儿子让他一直心烦,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也是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如此离奇之死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皇帝下令彻查此事,要琮鸣连夜将整座百媚楼都封了起来,包括楼内的嫖客和妓女,一个都不许放出来。 深夜回到王府的怀素也被要求参与调查,他自然表现得十分惊诧和热心,但在皇宫内和坚白会合时,两人眼神交错,他相信坚白必然已经心中了然什么。 皇帝一个个给他们下达紧急命令,将延希生前负责掌管的吏部交给五皇子清越暂为代管。户部坚白携同怀素,以及刑部的琮鸣,一起调查这件事。 但是四皇子秋野却在一旁冷嘲热讽,暗指这样调查只怕查不出任何结果,他怀疑延希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坚白朗声道:“四弟,你要是有什么证据,不妨现在拿出来。眼下六弟刚刚去世,不要让父皇再为了我们兄弟手足之间的任何矛盾心寒。” 秋野挑着眉说:“我若是有实证,现在当然会拿出来。只是有些人也不要得意,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六死得如此冤,我这个做兄长的肯定要替他报仇!”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斗嘴!”皇帝大怒,“都出去!把凶手抓来再见朕!” 坚白和怀素并肩走出皇宫,坚白是乘坐马车来的,在他上车时,怀素低声说:“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坚白大为吃惊,俯盯着他看,“不是你?”看了眼四下无人,他又问:“那……” “我知道是谁,三哥不必查,这个人对我们有利无害。” 然而他的坚定并没有让坚白释疑,反而更加疑惑地盯着他,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掌握好便是。” 一转身,进了马车车厢。 此后一个月,京城里的情况可以用“鸡犬不宁”四个字来形容。 因为妓院老鸨供称,当晚延希是去后面的小楼见楼中花魁楚楚,然后离奇死亡,刑部和兵部就将调查的重心放在寻找这叫楚楚的姑娘上。当然,化名楚楚的公孙若慈早被怀素藏了起来,留在自己的私人小院中,谁能找得着她? 找了一个月都找不到之际,琮鸣悄悄来找坚白商量,是不是从牢中找个女死囚,就说那人是楚楚,报个畏罪自杀给父皇,了结此案。 坚白说了一篇大道理,表示不应当如此处理,但是最终装出好像拗不过琮鸣的劝说,勉强点头同意,还不忘交代这件事一定要办得小心谨慎,别给别人留了把柄。 琮鸣认为事情可以就此解决,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而也在户部商讨此事的怀素这才微微一笑。 “三哥猜得真准,二哥果然用这样的损招来搪塞父皇。” 早在三位皇子联合办案的圣旨下达之后,坚白就大胆猜测过,琮鸣最终必定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案。 此时成了料事诸葛的坚白却不怎么得意,“老二向来用这种方法欺上瞒下,不是第一次了,要猜中并不难。而且此事将来是他操作,若出了事,也由他去顶着,与我们无关,你就不要再出头了。而那个人……你准备何时了结掉?” 怀素一震,“三哥的意思是,让我灭口吗?” “不然你还想将那人留在身边?这可是你的危险,他既然知道你的包庇,将来就有可能会反咬你一口,不得不防。” 坚白的心狠手辣这一次却没有换得怀素的俯首帖耳,而是沉默不语。这让坚白心里的疑惑和不安更加扩大。 “怀素,到底下手的人是谁?”近一个月里,他还未曾就此事与怀素做深入的探问,怕是隔墙有耳,走漏了消息。眼下四下无人,解决之法也已由琮鸣去操控,他这才有心思询问。 怀素望着他,“三哥,如果我说我要保下这个人,三哥可否允许?我保证她绝对不会对三哥和我不利的。” 坚白望着他,喃喃自语,“老六的死法太奇特,太医都说不好和父皇说明。精尽而亡……他向来风流,但应该不至于玩出人命,我看这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毒,而你认识的人中,会用毒的就只有……” 他的眼睛一亮,“原来那丫头还在京城,还在你身边!难怪你一直对婚事推三阻四。怀素,你疯了还是傻了?忘了父皇当初怎么对付老五的?你以为你能和她在一起吗?” 坚白冷峻的口气并没有吓到怀素,相反的,他异常冷静和坚决,这态度让坚白更吃惊了。 “三哥,我素来敬重你,你说的话我都听,但是这一次,我不能辜负若慈。有生以来,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除了三哥,就只有她。我若是辜负了她,就是辜负自己的良心,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坚白死死地瞪着他,“你竟然这么铁了心的要她?” 怀素淡淡一笑,“我要她的心,就和三哥要皇位的心一样,一旦决定,绝不更改。” 坚白脸色一变,挥手道:“你先走吧,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 怀素向坚白微微躬身后,这才转身离开。 怀素走后,坚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用手敲了敲墙壁,原本看似闭阖的墙壁开了一道缝,一名面色惨白、身材削瘦的刺客从内走出,抱剑躬身,“三皇子,有何吩咐?” 坚白冷冷命令,“跟上八皇子,如果见到一个叫公孙若慈的丫头,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 “是。”那道人影如轻烟一样,倏然间不见踪影。 怀素走进小院,这里很清静,除了看守院子、负责打扫做饭的两名下人之外,再没有别人了。他的到来,让正在院子中打扫的管事连忙迎了过来,怀素摆摆手,让他不必拘礼问安,径自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走到后面公孙若慈所住的房间。 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还没有起床,她裹着被子,将自己几乎缠成了粽子,又弓着身,像虾米似的,睡得很香沉。 怀素轻声走入,在床边低身看着她的睡颜,不禁一笑,“若慈,起床了,有东西给你。” 她咕哝着,没有理睬,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无奈地苦笑摇摇头,他将手中的包裹打开,把一大片厚厚的、如白云一样的东西覆盖在她身上。 她这才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一只手从温暖的被窝里小心探出,模索着问:“是什么?” “你不是嫌这被子又冷又潮吗?给你换一条。”他拉着她的柔女敕小手,引领着她触模这条新被子。 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惊喜地坐起来,将新被子翻来覆去,又是模又是闻的,“从哪里找来这么一条好宝贝?”整条被子是用无数的天鹅羽毛做成,所以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质,被子的做工相当精细,盖在身上又轻又软,却很暖和。 怀素笑道:“是前几天父皇赏赐给三哥的,三哥又送了我。” 她娇笑着将整张小脸都埋进那床被子中,摩掌了好半天,又拉着他也坐在床上,像是献宝似的连声说:“你看你看,好舒服!” 他望着她焕发着动人神韵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然后慨叹地自嘲,“我快要被你带坏了。” 她的明眸精灵狡黠,犹如星子光辉,勾起唇角笑,“带坏了就带坏了,反正我最喜欢看你偶尔使坏的样子。”她伸手将他拉倒在自己身上,两个人的身体,连同床上的白羽被,很快就裹缠在一起。 不一会儿的工夫,两个人都已经汗水淋漓,呼吸紊乱,只剩激情荡漾的申吟充斥房中。 “你们皇家的子孙,一定都有当登徒子的潜质。”公孙若慈抱着他,喘着气笑,“以前我以为你是块木头,可是在这种事情上,你也可以无师自通,可见人不可貌相。” “还不是被你逼的!”怀素的脸上都是汗水,白皙的脸涨得红红的,像是个熟透的苹果,颇为诱人,惹得公孙若慈忍不住又在他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怀素动了动身子,想要起来,她的一只手却勾着他的脖子,媚媚地问:“你要去哪儿?” “打盆水,擦擦身子,这一身的汗味儿如果回去被人发现,会让他们怀疑。” 他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脸颊,她终于松开手,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出房门。 鲍孙若慈还蜷缩在白羽被中,悠闲地哼着歌儿,哼着哼着觉得有点口渴,于是也披上衣服走到桌边,伸手去拿茶壶。 突然,原本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一个人影转瞬间来到她眼前,因为事发突然,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惊诧地瞪着自己的胸口—— 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她的胸口,剑身上很快就有血珠淌下,而尖锐的痛就在血珠滴落到地上的一刻,从胸前爆裂开。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的人—— 她不认识他,为什么这个人要杀她?但随即她就明白了,原来怀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他们在一起,必然会有人想尽办法拆散他们。但是……她不想死,不甘心死,不能死!她用尽力气撑着身体,抓起桌上的茶壶,不是丢向那名刺客,而是奋力丢到了窗户外面。 罢刚打水回来的怀素,听到这一声清脆的瓷器破碎声,顿觉不对,丢下手中的水盆,飞身扑进屋内,一见屋中情况,简直肝胆俱裂,眉宇间霎时凝结起的煞气让他不顾一切的扑向那名刺客。虽然手中毫无寸铁,但是他出拳的速度和力度,让那名刺客也不得不畏惧,一转身,逃出窗外。 怀素没有去追,返身抱住鲍孙若慈,连连叫道:“若慈!撑住!我会救你!” “我……会……撑住。”她喘息着,努力压下喉头要喷出的那口血腥,嘴角还挂着笑意,“谁也不能……拆散我们。” 她不惧怕死亡,就算死在他的怀中,也是最大的幸福。 最初的一瞬,怀素是手足无措的,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让公孙若慈平躺到床上,刺已经被刺客抽走,从她胸口油油流出的鲜血被他用封住穴道的手法暂时止住,但是那血的颜色却让怀素揪心—— 是黑色的,这意味着她中毒了。 第8章(2) 怀素冲到太医院的时候,太医院上上下下都讶异的看着他,人人都以为,一定又出了天大的事情,因为八皇子在他们心中从来都是雷打不动的沉稳表情,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就像是为怀素量身打造的形容。他冲入大堂,视线快速地梭巡一圈,然后确定了目标,几步奔过去,将太医院首座萧太医的手臂一把扯住就往屋外拽。 “八皇子,您稍等,您这是怎么了?”萧太医吓得不轻。 “去救人!”怀素急道。 “且慢且慢,八皇子不知道最近太医院的规矩吗?现在太医院归太子掌管,太子有令,任何人出诊宫内都要先上报太子府。” “混帐!”怀素陡然暴怒,“难道太子不在太子府的时候,你们就要坐等病人病死吗?更何况这不是出诊宫内,是去宫外诊治!。” 萧太医听了更加为难,“太子还有令,太医院的人不得外出问诊,否则是要责问的。” 怀素突然从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抵住萧太医的咽喉,厉声威胁,“你是要被责问,还是现在就没了老命?” 太医院的人这下子全都慌了,齐凑过来劝阻,“八皇子,千万别做傻事啊!” 怀素根本不管,一脚踹开一个要靠向前的太医院护卫,扯着萧太医就往外走,将他丢上自己的马背,一拍马臀,自己则纵身跟着疾驰的马儿,直奔回公孙若慈所在的小院。 太医院的人震惊地追出来,看他们的身影已经远去,有人忙叫喊,“快!快去告诉太子!八皇子疯了!” 怀素拖着萧太医赶回小院的时候,公孙若慈睁大眼睛听到外面的动静,她连头都转动不了,却还是嘿嘿笑着,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你总是丢下我,自己跑掉,这一次不怕我会死吗?” 怀素没有响应她,只是将萧太医推到她眼前,命令,“立刻诊治!要是她死,我也砍你的头!” 萧太医知道现在没办法和他讲道理,只好上前准备为公孙若慈诊治。 鲍孙若慈却说道:“不用诊治,我知道这毒的名字,一日倒。要想去毒,必须用回魂草三钱,露水二两,人参二钱,白牡丹花蕊二钱,以及秋莲叶一片,混合在一起搅煮。” 怀素瞪着她,“你知道解毒之法?为什么不说?” “你有给我说的机会吗?”她苦笑,“而且说了也没用,回魂草、秋莲叶都不是轻易能找到的东西。这毒很霸道,叫一日倒,一日内找不到,我就要死了。你放了这位大夫吧,这事与他无关,我也不想我毒发时的惨状被外人看到。” 怀素的心尖像是被她这淡淡的语气抓了下,他咬着牙对萧太医说:“你去给我找!罢才她说的这些,一样不差地都给我找来!” 萧太医刚才有点听楞了,他不认得公孙若慈,不明白这丫头看起来年轻,怎么对毒药如此了解?而她刚才所说的解毒之法也是他以前没有听说过的。枉他被称作太医院首座,此时也不禁汗颜。 他起身跌跌撞撞地要出门去,接着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回过身子,“八皇子,若是要解毒,太子那里好像有一棵上好的千年灵芝,可以解百毒。” 怀素精神一振,立刻说:“你看着若慈,我去找太子要灵芝!在我回来之前,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怀素再度冲出门,公孙若慈却叹口气,“这位大夫,你是故意要害他吧?” “姑娘……此话怎讲?”萧太医心中一凉。 “人人都知道太子和三皇子不和,三皇子和八皇子又是连心兄弟,你要怀素现在去找太子要那上等灵芝,太子怎么会给?只怕怀素还会因此受罚。”公孙若慈怜惜地轻叹,“可怜的怀素,难道天下人都在算计你吗?” 萧太医冷汗连连,苦笑道:“姑娘真是多想了,八皇子一定能为姑娘求来灵芝的。” 她却瞪着眼,看着天花板,“你身上有针吗?” “啊?有!有!” “对准我的太冲穴,扎一针!”顿了下,她又说:“再放点毒血,我还可以再拖延点时间。” “这太危险了,太冲穴怎么能放血?”萧太医脸色大变。 “你若不扎,我自己来。”她模着身边的东西,怀素在出去找太医前已经把她的工具放在床边,此时她模到了针灸包,然后毫不迟疑,拿起针对准自己的太冲穴,一针扎下。 怀素赶到太子府时,太子已得到消息,知道他强行带萧太医出去治病,正准备派人去询问,没想到他会自己找上门来。太子与他向来没什么交情,见了面就是说点场面话。此时见他风风火火地赶来,连礼都不行,太子很不满地沉下脸,“怀素,你跟着老三我不管你,但老三也该教你点规矩吧。” 怀素破天荒跪下,对太子拜了一拜,再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太子殿下,怀素今日前来特向太子讨一件东西。” 太子虽然教训他,也没想到素来少言寡语的怀素会对自己如此敬重,于是更端起了架子,“说吧,要什么东西?” “听说太子手中有一棵千年灵芝,怀素此来就是要这件东西。” “放肆!”太子一拍椅子扶手,“那是我要送父皇的寿礼,你竟敢索要?” “怀素是有一个人的性命要救,父皇春秋鼎盛,一时之间还不需要这个。我保证,只要我救了那人的性命,就立刻命人重金再搜索一棵同样的灵芝,还给太子殿下。” “怀素,刚才别人说你疯了,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真是疯了。”太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你要救的是什么人?竟敢和父皇争东西?别开玩笑了。你要发疯,我可不会陪着你。” 突然,怀素抽出那柄贴身收藏的防身匕首,冲到太子身后,一手擒住太子的脖子,一手将匕首抵在太子咽喉上,冷冷道:“得罪了,太子殿下,若是今日不给怀素灵芝,怀素宁可和太子玉石俱焚!” 太子府中惊叫连连,顿时乱作一团。 而此时得到消息的坚白也赶了过来,看到这个情景大惊失色,高声叫喊,“怀素,你做什么?疯了吗?还不把刀放下?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能持刀威胁太子!” 怀素似笑非笑的说:“三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怀素这条贱命,素来没人瞧得起,今日若能换太子的千金之躯,也算是赚到了。” 坚白疾言厉色道:“怀素!你果然在说疯话!听三哥一句劝,快放下刀!谁说你是贱命?在三哥心中你的命和别的兄弟一样尊贵!谁敢瞧不起你,三哥第一个和他们拚命!” 怀素微微仰起脸,将盈在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我知道三哥疼我,但是我最爱的那个人,现在命在旦夕,我不求别的,只要太子那棵灵芝救人,若太子今日不肯出借,若慈必死无疑,若慈若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太子若是肯陪我赴死,倒是我的荣幸。” 坚白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心头一沉,立刻说:“什么她死了你活着也没意思?你是三哥心中最器重的手足,记住,只要世上还有一人爱你,你就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的命,当初也是被人千辛万苦地救下,现在怎么能说死就死?不就是千年灵芝吗?太子,您到现在还不肯借吗?” 太子平日强横惯了,没有被人这样用刀威胁过,早吓得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而太子妃得到消息后,慌慌张张地叫管家从库房里找出那棵灵芝,放在匣子里,双手捧着送过来。 “八弟,灵芝在这里,你、你快放了太子。”她也吓得语不成句了。 一见灵芝出现,怀素喜出望外,收起匕首,一手夺过匣子就往外冲。 坚白斓住他,低声喝道:“你这步棋走错了!三哥只怕保不住你了。” 怀素的脸上却挂着笑,“无妨,只要若慈没事,要我粉身碎骨也不怕!”他兴匆匆地带着这棵得之不易的灵芝,奔出太子府。 坚白望着他的背影,听到身后太子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 “我若是不杀了他,这个太子位我宁可不坐了!” 怀素再赶回小院时,萧太医惴惴不安地在房内来回踱着步子,公孙若慈的脸上已看不见一丝血色。怀素将那匣子以及他在回来的路上,又从太医院要到的另外几味药材丢到萧太医手中,命令道:“用尽一切办法,配出解药!” 鲍孙若慈轻轻开口,“灵芝并不是万灵仙丹,但现在也只能一试,就照着我刚才说的方子试试看吧,能不能活是我的命。” “你肯定能活下去!”怀素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给她。 鲍孙若慈的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此刻看来更是楚楚可怜,但她还是微笑着,“多可笑,难怪人家说玩蛇的人早晚会被蛇咬,可是这条蛇到底是谁放的呢?” “谁放的并不重要。”怀素现在心烦意乱,根本无暇去想这个。 她反而比他平静,“不,你要知道是谁放的,因为这个幕后主使现在让人来杀我,日后也有可能杀你。会是你父皇做的吗?” 怀素听她这样一说,这才深吸口气,平定心绪,仔细思索。 会是父皇派人做的吗?不大可能,父皇怎么会知道若慈的事情?若知道了,依父皇的脾气,必然会先来质问他,倘若他和若慈只是露水姻缘,父皇会睁一眼闭一眼。延希那么风流父皇都不在意他的行径了,何必在乎他在外面金屋藏娇? 那么,是太子?还是其它兄长,比如四哥?他们知道了若慈是他的人,所以特意加害若慈来打击他? 这也有点说不过去,若他们不知道若慈就是杀害延希的人,不会把她当作重要人物,若他们知道若慈就是百媚楼的楚楚,那他们会立刻上报父皇,然后将他们两人一起处斩! 思来想去,到底这个幕后黑手会是谁? 陡然间,他打了个寒颤,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却又让他极不敢相信。 知道他与若慈的关系,洞悉两人感情并引以为大忌的,只有一个人!三哥。 可是……可是……这样痛下杀手,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真的是三哥派人做的吗?那样疼惜他、照顾他、爱护他,时时刻刻谆谆教导,在他生命危急关头,倾尽全力救治他的人,会在他的心中终于绽放花蕾的时候,冷冰冰、恶狠狠地将这株鲜花一刀斩断? 不!他实在不敢相信。 第9章(1) 怀素为夺灵芝,不惜再三持刀威胁太医院首座和太子的事情,是西岳继六皇子延希离奇死亡之后,又一大惊天之案。皇帝听闻之后,大为震怒,先要执掌刑部的琮鸣封了怀素的府邸,但怀素并不在那里。 于是琮鸣去找坚白,询问是否知道怀素的下落,坚白支吾着,拿不准该怎么办,就在这时,怀素主动找上门来,坦诚相告—— “事情是我做的,二哥请尽避抓我,不要为难三哥。” 坚白急得对琮鸣说:“二哥能否卖我个面子?晚一点带怀素去问罪,让我先问问他?” 琮鸣现在正在拉拢坚白,当然同意,不过只给片刻时候,毕竟宫内父皇还在等回话。 于是坚白拉着怀素进入密室,沉声说:“你这次做事实在是太不冷静了!这样的大案子做下,只怕不能翻身了。怀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那丫头……值得你为她这样牺牲吗?” “只要我自己认为值得,那就值得。”怀素直视着坚白,之前的猜测在心底盘旋,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坚白对他何其了解,看出他欲言又止,于是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尽避说,三哥去给你办。” 怀素却古古怪怪地一笑,“我是有心事放不下,但却不放心交给三哥去办。” “什么意思?你现在连三哥都不信了?” 坚白的话逼得怀素终于一咬牙,将心事倾吐出来,“三哥,我自小把你当作最崇敬的人,有任何心事都不瞒你,还望三哥看在我对你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的份上,也给我一句真话。” 坚白脸色一变,直觉不妙,但又不得不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刺杀若慈的人,是不是三哥派去的?” 坚白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怀疑到自己身上,这突来的逼问,使得老谋深算的他措手不及,竟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也就因为这一个短暂的结巴,让同样对他极为了解的怀素倏然心境清明了。 这一瞬间想通透的感觉彷佛一记重拳,狠狠地击在他的太阳穴上,迫使他不得不皱紧眉心。 他满心苦涩,深深地低下头去,“三哥,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但以后的路,请让我自己走。” 怀素的疏离和冷漠,是他以前从未在坚白面前展露过的,这让坚白惊住了,忙叫道:“怀素!你……你大概是误会三哥了……” 怀素转身鄙夷地一笑,“三哥,做了就是做了,若还不认……不要让我再看不起你第二次。” 坚白被他这句话刺激到了,咬着牙迸出话,“好,你说的对,三哥给你个痛快的答案,是我叫人去做的。因为这丫头跟着你,就是你日后的危险,只是我现在后悔了,没想到这件事会让你提前陷入危险。如果事情能重来一次……三哥,绝不会让那名杀手有失手的机会!” 坚白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残忍、冷酷,倒让怀素释然了。 “好,三哥,这样的话才像是你的口气,也是你的心里话。你我兄弟之情,不能说从今日就一刀两断,我欠你的,早晚会还清,但是我的生死,再也不要三哥来操心!我还是那句话,以后的路,请让我自己走!” 怀素走到大堂外,双手举在面前,“二哥,请给我戴上伽锁吧。” 琮鸣叹口气,“算了,父皇还没有定你的罪,你又是皇子,就这样和我去见父皇吧。” “不,我此次犯下的是重案,父皇对我必然是痛惜又震怒,我若这样去见他,他心中的怒气会更加难以发泄,我不想父皇一把年纪,还为我操碎了心,所以还是请二哥为我上咖锁,父皇若看到了,应该会少些郁结。” 琮鸣再叹气道:“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会做这件蠢事?” 怀素淡淡一笑,“再明白的人,如果要争取自己的幸福和快乐,任何蠢事都可能做的。二哥,难道你不曾有过这种心情吗?人一生,只要有一次这种心情,就足够了。” 琮鸣满脸不解地看着他,又摇了摇头,对外喊道:“来人,为八皇子上脚链木伽,请八皇子上马车,我们即刻入宫面圣!” 怀素见到皇帝后,只字未提公孙若慈,只说是自己的一位救命恩人命在旦夕,迫不得已只好用非常手段强迫太子交出灵芝,好救恩人一命。皇帝为此很是疑惑不解,要见怀素这位恩人一面,怀素推说恩人的病情缓解之后,已由其亲人送回乡下老家。 皇帝当然不信,但是怀素不给线索,皇帝也无可奈何。 另一边太子气急败坏地一定要皇帝对怀素严惩。 皇帝想了许久,最初的愤怒过去后,才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平民儿子,他戴咖上锁地跪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皇帝心中情绪也颇为复杂。 他是了解怀素的,平日他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到处咬人,这一次只怕真有什么缘故被逼急了。但是持刀威胁太医院和皇储,的确是大罪,若是民间百姓做的,铁定要杀头、诛九族。不过怀素是皇子,若要灭他九族,岂不是连太子和自己这个皇帝都要灭了? 包何况,因为怀素身世坎坷,他心中对这个儿子总是怀有歉疚,怎能轻易说出一个“杀”字? 思来想去一番,皇帝慎重地吩咐,“先把八皇子关回府中,只许他在后院行走,不许出院一步,否则……怀素,你就别怪父皇大义灭亲了!” 在旁聆听的坚白松了口气,知道怀素是逃过一死了。 但太子依旧不依不饶地大喊,“父皇处事不公!怎么能轻易就放了他?按照我们西岳的律法……” 皇帝陡然板起脸,“本国的律法朕比你清楚!做事要多留一点仁爱之心,这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仇敌!你连手足都这样赶尽杀绝,日后如何统治一国百姓?”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太子暂时住了口,可看得出依旧很不服气。 怀素只是叩头谢恩,再没有多说一个为自己辩白的字。 琮鸣带着怀素,将他关进其府邸内。临走时,琮鸣还很好心地吩咐下人,“八皇子虽然被陛下勒令在这里闭门思过,但并不是犯人,你们要好生伺候着,皇子要什么,就尽量给他办。” 然后他又宽慰怀素,“若是父皇日后派人来问你话,你就多说两句好话,父皇和你毕竟是父子,过没多久肯定会放你出来的。” 怀素轻声一笑,“不出去无所谓,我在这里也能过一辈子,外面的是非还少招惹点。” 琮鸣摇头叹息,“你没有被这样关过,早年有几位重臣也被下旨软禁,结果其中两个不到三年都自杀了。那小小的院子就像一个方盒子,你转来转去都是头顶的四方天,会把人逼疯的。” 琮鸣走后,怀素平静地进入小院,一名丫鬟低着头走过来,蹲身问:“八皇子,要洗把脸,还是先吃饭?” 怀素一惊,仔细盯着那“丫鬟”——竟然是公孙若慈! 他一把将她抱住,急斥道:“你刚解了毒,怎么就到处乱跑?不是要你在那边休息?若是被二哥或父皇的人抓住你了,可怎么办?” 鲍孙若慈的脸色还是没有多少红润,不过灿烂的笑容映亮了她的眼睛,“放心,我的毒已经解了,我自己还有点药,吃了之后恢复得更快。” “那也不能这样,你怎么混进来的?”怀素将她抱起来,走进屋中,放到床上。 “是你那位管家,他不知道咱俩的事情,只知道我以前是你的客人。我说我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要见你。管家说你惹了事,被抓进宫里,只怕一时半刻都回不来。我说我不怕,只想留在这里等你,因为你之前待我不错,就算是我报答你好了。 “只是我不想让旁人污蔑你金屋藏娇,毁了你的清誉,所以请他给我一套丫鬟的服饰,我才好踏踏实实地在府里等你。” 怀素好笑地睁大眼睛,“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巧舌如簧,我家的管家被你几句话就骗得晕头转向,你若是去三哥的府里……”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口,他算是和三哥已经闹翻,只怕两人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日子了。十几年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居然就这样灰飞烟灭,想起来,实在是不能不感慨心痛。 他叹着气,拉住鲍孙若慈的手,“日后咱们俩就要被关在这个小院子里了,说不定一关就是几十年,你若腻了,我不会捆绑着你,强逼你留下来。” 她闻言却陡然柳眉倒竖,“怀素,你这话既侮辱了我,也侮辱到你自己。你就如此识人不清,找了我这么一个轻浮又放浪的女子,害得你前途尽毁之后,自己要拍拍走人?别忘了我是从离愁谷出来的,从小到大,我离开离愁谷不过两三次,一天到晚在谷中,我都不觉得闷,这里又能差到哪里去?” 怀素平静地说:“不,我只是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离愁谷虽然小,但那毕竟是你的家乡,有很多你熟悉的人和物。只要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而这里,却不是想走就能走得掉的。” 鲍孙若慈盯着他,“其实只要你想走,你也随时可以走,但我知道你不会。你这个人啊,有点愚忠,不过在我眼里,也很可爱。”她嘻嘻一笑,将怀素拉倒。 怀素被关了足足三个月之后,第一个来看他们的是坚白。 坚白来之前心情非常复杂。曾经五皇子清越因为要娶平民女子被父皇软禁,三个月后也是他先去探望清越,那时年仅二十六岁的清越竟在三个月中一下子憔悴了十岁似的,疲态尽显,让他吓了一跳。 他很担心,怀素是否能熬得住这三个月里的寂寞日子。 谁知当他靠近怀素被关的小院时,就听到一串响亮的笑声,像是属于怀素的,可是他从来没听过怀素这样欢乐的笑。难道院子中还有别人?同时掺杂在他笑声中的,还有一个女子银铃般的笑。这小院里到底有几个人? 坚白满月复狐疑地推开院门,只见院子中一大片青石板被撬开来,翻出了黄土,种上一些东西,而怀素敞着上衣,挽起裤管,左手提着一桶水像是在给禾苗浇水,却又将水泼向在院子里躲来躲去、娇笑着的一名女子。 这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如孩童一般大笑着,丝毫没有被软禁的阴郁痛苦,让坚白看楞了。 怀素正和公孙若慈玩闹着,因为公孙若慈突发奇想,要在这里种一些瓜苗,说是等秋天到了,两个人可以吃到自己种下的新鲜瓜果。于是怀素就陪着她一起翻土种菜,甚至亲自浇水施肥。 罢刚公孙若慈故意往他脸上抹了一把黄土,怀素立刻用水桶里的水反击,两个人就这样闹成一团。 坚白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怀素把水桶丢下,将公孙若慈捉进怀里,反剪着她的双手逼问,“还敢不敢再和我闹了?” 鲍孙若慈身上又是水、又是汗的,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弯着身,笑着说:“再也不敢了,八皇子饶命!” 她不经意抬眼,看到呆呆站在院门口的坚白,一楞,拍了拍怀素的手,“你有客人来哦。” 怀素起初不信,这三个月里,别说客人,就是宫中传旨的太监都没来一个,这会儿还会有谁来?转身去看,没想到竟看到了坚白,怀素也是一楞,然后直起身,放开了环抱着公孙若慈的手,对坚白淡淡一笑,“三哥,你怎么来了?” 这一笑,倒没有了两人在三个月前“分手”时那么冷淡疏离,坚白微微松了口气。可是看清了怀素身边那名掩着嘴偷笑的丫鬟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难怪怀素即使被关在院中依然能自得其乐,原来是因为有她…… 鲍孙若慈看了眼坚白,低声对怀素说:“我给你们倒茶去,你们先说说话。” 第9章(2) 待公孙若慈走后,怀素用扎在腰上的半截衣服擦了擦汗,一摆手,“三哥,就坐在院子里吧,这里反而凉快些。” 坚白看看旁边的石桌石凳,又看看一身农民打扮的怀素,再度皱眉,“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怀素慢悠悠地穿好衣服,“三哥以为我会怎样?过得生不如死?以泪洗面?还是形销骨立?我天天吃得好、睡得好,还有活儿干,三哥看我是不是还胖了些?” “怀素,你真的想这样过一辈子?”坚白忍不住痛心疾首地点醒他,“我今日来,一半是因为私心,一半是因为公事。父皇让我来看看你,你若有任何需要,三哥会帮你办到,你若是想出去,三哥也会帮你求情。” “不必,我在这里挺好的,不想出去。”怀素笑嘻嘻,笑容和公孙若慈颇相似。“只是不能帮三哥争夺帝位了,三哥自己小心,四哥那边只怕还藏着不少阴谋诡计要陷害三哥呢。” “你心中到底还是关心三哥的,那就不要让三哥再为你牵肠挂肚了。”坚白诚挚地说,“眼下有一个好机会,是三哥救你出去的时机!案皇近来对太子有所不满,听闻太子正带着一批人,准备给父皇上折子,让父皇提前退位。 “父皇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率领兵部,以防叛乱,但眼下他又信不过我们任何一人。今天我和父皇提起你,父皇也意有所动,倘若你肯软说几句好话,写封信,我带给父皇,说不定父皇马上就会放你出来,还加封你为兵部总领。这总比你在这个小院子里关一辈子强吧?” 怀素笑道:“三哥,你该知道我对权力没有野心,当什么官儿都无所谓。” “但这一次是三哥需要你的帮助。你不是说,欠三哥的你早晚会还清吗?你关在这里,要怎么还?”坚白陡然的疾言厉色,让怀素怔了怔,答不上来。 坚白见他的神情稍有动容,便又缓和下语气,“就算是你再帮三哥一次吧,我保证,只要你这次帮了三哥,我再也不去管你要和谁在一起。若有人要和你们为难,三哥也会全力帮你。” 怀素沉吟着,回头看屋内,偏偏公孙若慈也不知道是真的去湖茶还是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出来。 他只好说:“三哥,可否给我几天时间考虑一下?” “这是自然,不过,三哥的时间并不多,明天我再来看你。”坚白突地回头吩咐,“抬进来吧。” 原来院外还有两名士卒,抬着一口箱子进来,放在院子一角。 “这里都是给你的东西,你若喜欢就留下来,若不喜欢,叫人扔了就行。”坚白说完,又对他点点头,然后迈步走了。 鲍孙若慈这才探探头,走了出来,“你这位三哥老让我觉得阴阳怪气,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怀素站在箱子边,淡淡道:“皇室中的人,谁不是每天都在彼此算计?也怨不得他。他若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他了。” “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公孙若慈好奇地跳过来,抢先打开箱子。 怀素低去看,只见箱子里的东西还真是琳琅满目,最旁边的是两个剑匣,其中是坚白收藏多年,自己一直钟爱,但不好意思和兄长索要的名剑。 中间是一个稍大一点的盒子,打开之后都是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是他年少时在坚白府中玩过的,那些弹弓、小木棒,居然被坚白收藏得好好的。最右边是两个食盒,全是他平日最爱吃的小点心和烧鹅肉。 鲍孙若慈看遍之后,虽然不大清楚这些东西背后的故事,却也能猜出个大概,于是她哼了几声,“就说你这个三哥老谋深算吧,为了说动你为他卖命,居然用了攻心术。” 怀素的手中握着一柄小木刺,轻声道:“这是我最初学武时,三哥亲手为我做的,后来我改用了真剑,这木剑我都不记得丢到哪里去了,没想到会在三哥手中收藏着。” “嗯哼,他那时候就收藏着,为了今日好感动你啊。”她拿起一个食盒,看着里面精致的点心,不得不说她是馋了,但又不愿意给坚白面子。怀素看出她那垂涎欲滴的表情,一笑,拉出另一个食盒,扯着她一起坐在石凳上,为她介绍,“这个糯米春卷,是三哥府里的崔厨子做的,我本来不喜欢糯米黏黏的感觉,但是崔厨子做得甜而不腻,就像……”他侧目给了她一个坏笑,“像你给我的感觉。” 鲍孙若慈趁势撒娇,“好啊,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黏着你对不对?” “我说了,我喜欢甜而不腻的滋味。”他握住她的手,虽然笑着,但是神色渐渐沉稳下来,默默地拿出一个春卷,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吃下,过了半晌才道:“三哥的意思,你和我都明白,你的意见呢?” 她吃完这一个春卷,连头都不抬又拿起第二个,“你问我做什么?他来之后,你的心就乱了。你一直觉得欠他良多,既然他给了你一个还情的机会,你还等什么?” 怀素有点讶异她这么开明,公孙若慈瞥他一眼,笑着捏了捏他的腮帮子,“你以为我会哭喊着抱你的大腿,不许你去帮他吗?算了吧,我从来不是那种女孩子。你只有帮了他,才能心无牵挂地和我在一起。” “你不怕我这一去丢了性命吗?”他丢出最残忍的一个结局。 她沉默了一下,又耸耸肩笑了,“谁都会怕死啊,可是你这个位置,就是这样的环境,我怕也没用。大不了你死了,我陪着你一起死。” “同生,不要共死。”怀素坚决地否定了她这个念头,“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同生,若有一天我不幸先你一步死了,你也得好好地活着!” 鲍孙若慈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笑着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么遥远的事情,也许还要好几十年呢,我可懒得想了。” 太子府中今日来了一位客人:四皇子秋野。按说秋野也是对皇位有所觊觎的人,他和太子自小必系很不好,但是近日为了先解决共同的敌人——三皇子坚白,两人就先连手。 而秋野和已故的延希曾经过从甚密,所以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忙着靠自己的力量查出到底是谁杀了延希。他一脸神秘的来见太子,太子就知道他一定又有什么重大消息要说,于是屏退左右,沉声问:“有什么好消息吗?” “我找到一个以前跟着老六的师爷,那人是从老三那儿跑出来的。听他说,老六死前正在调查老三在兴城偷偷屯兵的事情。” 太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睛发亮,“你的意思是,老六的死可能和老三有关?” “咱们兄弟中,和老六暗中不和的人就是老三。他若知道自己底下人叛逃到老六那里,铁定不会饶过那个人。那人被老六藏在郊外一个小农村里,若不是老六之前和我提过,我都找不到他。” 太子在屋中飞快地踱着步子,喃喃自语,“可是我们还要实证啊,老二已经上报说找到那名叫楚楚的妓女了,可是她服毒自杀,这是死无对证……” 秋野哼笑道:“什么死无对证,这是二哥惯用的仗俩,太子您胡涂了吗?凡是查不出的死案,他从来都报一个畏罪自杀结案。我找过那名仵作了,那女子是服毒死的不假,但是年纪起码有三十多岁了。 “百媚楼的人都知道楚楚是个不到双十年纪的如花少女,怎么可能三十多岁?难道她驻颜有术?就算是驻颜有,老六阅人无数,岂会栽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手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喜欢玩的就是青女敕处子,对于老女人,从来都没有兴趣的。” “那,这个楚楚是找不到了?”太子听完又气馁起来,“这女人和老三会有什么关系?” “别急啊,我话还没有说完呢。”秋野挤挤眼,“这事可真是玄妙,昨天老三去看老八,叫人抬了箱子去慰问,抬箱子的人是老三府上的两名护卫,而其中一名护卫是百媚楼的常客,他的表弟又是我府上的人。 “他今儿个和我府上的人说,他在老八那里看到一名丫鬟,形貌很像百媚楼里的那个楚楚,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老八府里的丫鬟,还和老八极为亲密。” 太子又振奋起来,连声说:“那就快将那丫鬟抓过来审问明白啊!” “不急,老八若是真的很看重那丫头,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匪浅。太医院的萧太医说过,老八当初要他救的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老八叫她‘若慈’。 “我还听说,前不久就有一个叫‘公孙若慈’的女子在老八的府中住饼,虽然不知道是何来历,但是老八很看重她。如果我们能扣住这个女孩子,说不定老八就会倒向我们这一边。” “这恐怕不容易吧?”太子想起那天怀素持刀威胁自己的样子,不禁心有余悸。“老八对老三向来忠诚得很,近日老三还在父皇那里为老八求情,想把他早点放出来呢。”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只要这个公孙若慈在我们手上,老八不得不有所忌惮。难道您还要等到老三羽翼丰满,和您一决高下的时候再下手吗?别忘了,父皇是属意把兵部交给老八的!” 秋野的一番话终于让太子下定决心,重重点头,“好!那就依你之计!想办法把那个公孙若慈扣起来!” 第10章(1) 怀素在被软禁三个月零十天之后,被皇帝下令放了出来,据说是因为他上书认罪诚恳,而且交出了一份如何精简西岳军队、有效戍守边关的兵书,得到了皇帝的赞赏。且这一放,不但没有再多加严惩,反而给了他一个兵部侍郎的位置。 因为兵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显然怀素他日还是有问鼎的机会。 朝中风云变幻,速度之快、之难测,不得不让旁观的人感慨。 怀素进入兵部办事之后,又冒出一堆人来巴结他。他看烦了这一切,所以下令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每天办完事,他早早就赶回府去,因为公孙若慈在等他。这丫头最近居然迷上了做饭,从他最喜欢吃的那道糯米春卷开始做起,虽然味道不算太好,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鲍孙若慈还曾和他开玩笑说:“我这双手每天可是要碰毒药的,你就不怕我一失手,把毒药当作调味料给你下到饭里去?” 怀素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夹起一块春卷塞到她嘴里,“那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比起在朝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怀素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早点回家看到公孙若慈,听到她满是欢欣的娇俏声音,看她捧着一盘可能煮焦或者糊了的食物到自己面前献宝。 这一天,眼看天色渐黑,该忙的事情他都做得差不多了,正准备离开兵部,有兵卒进来禀报,“八皇子,外面有个女的找您。” 他起先以为是公孙若慈在家中等不及了,所以来见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虽然他暂时安全了,然而公孙若慈的样貌会有很多百媚楼的人认识,因此他不许她随随便便出门见人。若不是她,会是谁呢? 于是他破了不见外客的规矩,亲自走到兵部门口去看,只见一袭淡绿色的袅娜人影正倚着门外的一株柳树,低头玩弄着衣角。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他仍是一眼认出来人。 对方也在此时抬头,看到他,一时间,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尴尬和复杂。 “八皇子……”先开口的是那名女子,苏颖君,一个怀素几乎都要忘记的人。 “苏姑娘。”他客气地致意,忽然想起那日两人相亲,她曾对自己有过一番动情的表白,若非他心中已先有了若慈,这样一个好女孩,也许能够走进他的心吧? 对苏颖君,他难免怀有一份歉疚。 “前些日子,陛下将你软禁在府中,我几次想去看你,但都被你府上的家丁挡住,说是皇上有旨意,未经圣意允许,任何人不得去看你,所以……” 苏颖君这副幽怨懊悔的表情让怀素陡然明白她此行的目的。原来她以为自己会怨恨她当初在他被软禁时没有去看望他。 于是他宽慰地笑道:“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出来了?有劳苏姑娘惦记。” “以后……不要再这样让人为你牵挂了。”她柔柔地望着他,忽然一咬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我不管你怎样看我,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怀素一楞,全身僵住,又不好去推她,只好轻声说:“苏姑娘,这里是兵部,人来人往的,还是避讳点好。” 苏颖君这才放开手,但脸上已有泪痕划过。 怀素见她居然对自己如此痴情,心中更觉不忍,但若不和她早点说清楚,日后只怕会伤她更深。于是他把心一横,决定坦言,“苏姑娘,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说明白。” 她垂下头,柔声回应,“你说吧。” “我……我只怕不能和苏姑娘成亲了。”他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但是不得不说。 丙然,苏颖君听到这句话,倏然抬起头,双颊白得像纸一样。“为、为何?” 她的唇瓣颤抖着。 怀素见她如此激动,生怕会有什么事情,只好简单带过,“这件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找机会和苏姑娘长谈。眼下天色已暗,苏姑娘出来这么久,府上令尊令堂应该很是惦记,苏姑娘还是请先回吧。” 苏颖君像被人定在地上似的,呆呆地站了一阵才幽幽开口,“是因为……那位姑娘吗?之前在宫里,我看到你带着一位醉酒的姑娘出宫……” 他抿紧唇,想干脆承认,又怕给公孙若慈带来麻烦,不禁为难起来。 但苏颖君却看明白了,凄凉地苦笑,“原来……是我一相情愿。好、好,我知道了……” 见她失魂落魄地离开,怀素迟疑着想要上前再劝慰几句,但身后有人拉了他一下,他回过头去,就见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厮正抱着一个汤罐,斜着头冲着他笑。 “天啊,你也太大胆了。”他急忙将这个“小厮”扯到兵部旁边胡同里的僻静之处,开口斥责,“我不是叫你别出来吗?让人认出你的话,多危险?” “没事,我现在这副打扮,谁能认得出我是百媚楼的楚楚?”那一脸精灵古怪的笑容,正是属于公孙若慈的。“我给你熬了鸡汤,等你一天也不回来,没想到你在这里偷偷幽会佳人啊。” 她打趣的说,脸上却没有一点醋意,反而还赞赏地点点头,“虽然你让她抱了你,但好在后面表现不错,我就不骂你了。找个地方,先把鸡汤喝了,我一路抱着过来,又烫又沉,都累坏了。” 怀素心疼地接过那个汤罐,从兵部侧门将公孙若慈带了进去。 难得这一回她没有把鸡汤煮坏,味道还颇为鲜美,又累又饿的他一口气喝了三碗,整个肚子都喝撑了。 鲍孙若慈托着腮,笑咪咪地看着他的吃相,得意扬扬的,“我的手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嗯,进步了一点。”他又夹起一筷子鸡肉,大口地嚼了起来。 她不满他吝给赞美之词,挤靠着他坐下,哼哼道:“你就是这么言不由衷,以后看我还给不给你做好吃的。哼,我都饿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吃,你也不先慰劳慰劳我。” “当我不了解你吗?你在厨房一下午,还能少偷吃什么?”怀素斜睨她,嘴角勾挑着笑容。 鲍孙若慈不依地夺走汤罐,“人家辛苦半天,一句好话换不来,你还要奚落取笑,别吃了,一口都不给你吃了。” 怀素与她于是上演了一场争夺汤罐的战争,他抢过汤罐抱着满堂跑,她就在后面追,好在堂内宽敞,也没有别人,但她想追上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公孙若慈假装绊到桌脚,“哎哟”一声地坐到了地上。 这一招果然奏效,怀素立刻放下汤罐回身来问她伤到哪儿了,她趁势将他扑倒在地上,居高临下地压着他,嘻嘻笑道:“还不是被我抓到了?”怀素从下往上仰视着她那张嫣红的俏脸,手指轻轻抚模着她散落下的一缕秀发,情不自禁的起身,在她唇上偷吻了一记。她轻吟着响应,就在两人吻得缠绵谴蜷的时候,外面突地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接着只听到一个男子滑溜的声音响起—— “老八,原来你喜欢这个调调啊?” 两人立刻站起来,公孙若慈躲到怀素身后去,他直视着带着一群人,闯到自己地盘的兄长!四皇子秋野。 “四哥带这么多人到兵部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怀素又恢复平静如石的表情。 秋野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绕过他,打量着藏在他身后的公孙若慈。 “我这里有个人,不知道你是否认识。” 自他身后站出一个男子,怀素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秋野诡笑一声,“你真不应该不认得他,他是你敬爱的三哥府上的。” 怀素心中陡然警惕起来,但神色更加淡漠,“那又怎样?三哥府中的奴才多了,难道我个个都得认得?” “不错,是奴才,奴才这东西很有趣,他们是主人身边的一条狗,有时候忠诚无比,舍生忘死,但有时候,也会跳起来反咬主人一口,让你防不胜防。”秋野的表情阴阴冷冷的,“我这样说,你大概还很胡涂,我不妨再说清楚一些。这个人,是百媚楼的一个熟客。” 怀素的心里更加雪亮了,他将公孙若慈向后推了一把,示意她赶快走。 秋野看到了他的动作,一笑道:“别藏着了,这样的小美人儿,当初能打动老六的心,说不定今日也能打动我的心,是我未来的八弟妹吧?不如站出来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好瞧瞧。” “四哥,你想要什么?”怀素直视着他,微一沉吟,说:“这里人多嘴杂,我们到后面去说话。” 秋野大刺刺地甩甩手,“好啊,我倒想听听你怎样辩白。” 他先一步往后面走,怀素看着他带来的那群人,低声对公孙若慈说:“一会儿想办法从侧门先走,去刑部找我二哥,告诉他,计划有变,今日要提前行动!” 鲍孙若慈紧张且诧异地盯着他,下一刻,轻轻点头,假装跟着他一起走向后堂,实际刚刚走出几步,就一侧身从夹道旁边的角门疾步跑了出去。 秋野在后院转了转,见怀素一个人走进来,挑眉一笑,“你想让你的小美人儿跑掉吗?别作梦了,外面我也布置了人马,她没那么容易跑掉。”“四哥是想带我去见父皇问罪?”怀素缓步走到他跟前。 秋野又是一笑,“若要拿你去问罪,我也不必跟你单独说话了,对不对?我是好心,多给你一条活路。我知道老六的死必然和你有关系,而和你有关系的事情,也就和老三有关系,你若是个明白人,就趁早明哲保身、弃暗投明,跟着老三,你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怀素也笑了,“原来四哥把我当作三哥身边的一条狗,也想让我反咬三哥一口。” 第10章(2) 秋野冷笑,“你别把你那个三哥想得那么伟大。我知道,你心中一直记恨老六,认为当初是他送毒酒给老三,结果差点毒死你。不错,老六是送了一坛酒过去,那酒中也下了点药,但老六曾经指天誓地的和我说,那不过是些拉肚子的泻药,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最终会变成了腐骨穿肠的毒药? “我想了好久,才终于想明白,你那个三哥啊,其实才是最狠最狠的角色!他为了拉拢你,不惜下毒害你,然后再嫁祸给我们,让你一心一意辅佐他,可怜你这个傻瓜,还被蒙在鼓里,把他当作救命的神仙呢!” 怀素的脸色在他悠然轻蔑的取笑声中冷凝成冰,他捏紧手指,咬着牙道:“你不要以为三言两语就能离间我和三哥的感情。” “我知道离间不了,只是你自己想想,你三哥平日做事的手段是否够毒辣?他对你,难道真的那么爱护备至?别作梦了,你只是他手下的一条狗而已。” 怀素深深低着头,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秋野看出自己已经说动了他,于是又柔声说:“现在是个大好的机会,只要你供出老三造反的实证,我就能在太子和父皇面前保你平安,若是你执迷不悔……那么对不起了,不仅你的三哥你保不住,你心爱的小美人也一样保不住。” 也许是胸口太痛,怀素将身子弯得更低,等了许久,他才缓缓地说:“那……我就……给四哥您一个痛快……” 秋野以为他想通,堆着笑凑过来要扶他,突然间,一道寒光从怀素身上窜出,笔直地、狠狠地扎进秋野的胸口。 秋野张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楞楞地看着他。而怀素冰冷凝重的望着他,眼中是毫不动摇的坚定,“任何人犯了任何错误,我都可以为他说话开月兑,但是倘若他想打我心爱之人的主意,我就只能杀了他!对不起了,四哥。” 秋野轰然倒地,怀素擦净了匕首上的血迹,大步走到外面。那些正在等待两人的秋野家臣还浑然不知后院的变故。 怀素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顺势坐进自己的桌案前,将刚才没有喝完的鸡汤,又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众人面面相觎,不知道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主子怎么还不出来? 有两个护卫想到后院去看,怀素沉声喝止,“站住!兵部后堂乃是重地,任何人不得擅闯!你们主子累了,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要一个人清静清静,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出来。” 被怀素这样一喝,自然没人敢再上前一步,只好傻呆呆地继续等待。 而怀素,貌似慢悠悠地喝着汤,心中却焦虑地担心着,不知道公孙若慈能否平安地跑出秋野布置的包围?是否能够顺利地将二哥的人马带过来? 就在他被解禁的前一天晚上,坚白和琮鸣一起到他府上看他,三个人那时候达成了联盟,准备发动一场政变,将太子赶下台。但是那时候他们并没有约好行动的时间,一切只待时机而已。没想到,时机来得这样快。四哥秋野现在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只要剪断他,就等于让太子断了一臂,失去挣扎的气力。五哥清越则是不问世事的人,朝中自然没有人再可以和他们抗衡,到时候,父皇也不得不对他们的力量低头。 但是现在他压根不关心能否帮助坚白完成大业,让他心急如焚的只有一个人的生死:公孙若慈。 随着时间的流逝,鸡汤已经凉透,他的心却还在炽热地燃烧着,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跳起来,冲到外面去找寻公孙若慈的下落。 终于,他听到兵部大门外响起琮鸣洪亮的声音,“将这群谋逆之人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怀素终于松了口气,刚刚起身,才发现双腿已经酸麻得动不了,随即跌回椅子中。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冲过堂内乱轰轰的人群,笔直地扑进他怀里。 他立刻将那个身影抱住,死死紧紧的抱住,生怕她再从自己的怀中消失。 风云终有消弭日。 半年之后,西岳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从怀素杀了秋野,琮鸣以谋反之名加诸到秋野头上,上报皇帝。坚白趁势又拿出一大堆以前秋野贪赃枉法的证据,并暗指这些证据与太子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备受打击,又大为震怒,虽然心中也不免怀疑这其中有坚白等人搞鬼,但是眼看坚白、琮鸣、怀素三人连手,实力已经坐大,不得不顺水推舟了结了这个案子。同时皇帝对太子的狭隘贪婪也颇为失望,三个月后,宣布废太子。 又过了两个月,皇帝因屡受精神重创而身体衰败,弥留之际,将琮鸣、坚白、清越、怀素等几位还在朝中的皇子及宣化公主召到床边,当众宣布立坚白为太子。 随即,皇帝驾崩。 七日后,坚白登基称帝,国号顺意。 而怀素做为坚白登基称帝最强有力的支持者,被封为忠义王,执掌礼、吏两部。然而怀素比以前更沉,话也更少了。 这一日,早朝散了,怀素跟着人群向外走,身后太监呼唤,“忠义王爷,请稍等一下,陛下还有话和您说,请您到后面的御书房去见驾。”怀素点点头,转身走往御书房。坚白刚换了朝服,一身轻便,他身前的桌案上摆满各种待看的奏折卷宗。 见怀素来了,他笑着摆手,“老八,快坐下吧,你皇嫂刚刚叫人送过来一壶茶,是她早上亲手湖的,还热着呢,你尝尝。” 怀素道了谢,坐在为他搬来的椅子上,喝了一口温茶,然后直视着坚白。 他有一阵子没有和坚白这样面对面单独说话了。自从坚白登基之后,他俩的关系貌似更加亲近,其实是越发疏远。 在他心中,一直有个困惑久久不散,无法解开,那就是秋野临死之前和他说的,关于当年自己中毒的秘密。那真的是三哥设计的阴谋吗?为了多一个忠诚于他的人,三哥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是的,他心中知道坚白是这样的人,他曾经亲眼目睹坚白所做的种种事情,每一件都冷酷绝情到了极点。坚白不惜违背他的心意,暗杀公孙若慈那件事,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了这个龙座,坚白用尽心血去谋求,若慈曾经劝他小心,因为“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王国政权建立之初。 但是怀素心中还怀着一丝希望,希望坚白念在他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然而坚白没有按照旁人的建议,将他封为兵部统领,而是去兼管并不重要的礼部和吏部,显然,坚白对自己是有所顾忌的,避免让他掌握更多的实权。 这样满含猜忌的兄弟之情,能长久下去吗? 此刻怀素的沉默和注视让批阅奏折的坚白感觉到了,他放下笔,对视上怀素深沉的眼神,笑道:“怀素,有事和朕说?” “不是陛下要见我吗?”他恭敬地回答。 “是,是有事要和你说。”坚白郑重其事地点头,“你年纪也不小了,准备把婚事拖到什么时候?” 怀素一楞,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件事,于是回答,“我和若慈都还没有想这件事,三哥也知,前一阵子政局动荡,儿女私情无暇顾及。” “现在一切稳定了,也该考虑了。”坚白笑道,但那笑容却让怀素有些不安。 “前两天苏鸿又和朕提起你和颖君的婚事,人家做女方的不好催,我们男方还能不主动一点?” 坚白的话再度让怀素楞住,“苏颖君?可是三哥,您明明知道我心中只有若慈,而且我也和颖君说明白了!” 坚白抬手阻止他的话,淡淡道:“朕不管你和苏颖君说了什么,苏鸿知道你府中有个小妾,他说他不计较你娶了颖君之后立刻纳公孙若慈为侧妃。” 怀素激动地表示,“但是陛下,我没想娶苏颖君,这对她、对若慈,都是不公平的。” “老八,冷静点。”坚白的脸色沉郁,“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婚事可不是小事。那个公孙若慈到底是山野村妇,能当你的侧妃已是她的幸运,她还想攀多高的枝头?你也别忘了,苏鸿现在是户部尚书,他堂兄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苏长莱,他们苏家一门,有七个是朝内三品以上的大官,还有十二个是六品以上,遍布文官武职。朕这一次之所以能顺利登基,苏家功不可没,朕可不想让人家说这个皇帝过河拆桥,言而无信。” 怀素闻言不禁慨然冷笑,“三哥,您口中的‘信’是拿我和若慈一生的幸福去交换。” “只有三哥这个位置坐得安稳了,你和公孙若慈才有幸福可言,明白吗?”坚白的语气更加冷硬,“回去准备吧,下个月就成亲!” 怀素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变得冰凉,差点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 而坚白又在他身后叮嘱道:“倘若你那只小野猫为此闹事的话,朕希望你能好好安抚。不要让即将到手的幸福又溜了。你知道,三哥眼中是容不得沙子的。” 怀素回头盯了他一眼,凉凉地说:“我知道了。臣弟告退。” 第11章(1) 怀素明白临走前,坚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倘若他拒绝娶苏颖君,公孙若慈将会再一次陷入危险。回到他的王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找她,而是在前堂静静坐了很久。 鲍孙若慈听说他回来了,笑嘻嘻地跑出来,手中还捏着一枚荔枝,一坐在他的腿上,一边往他嘴里塞,一边说道:“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是宣化公主来了,还送了一大筐荔枝过来。” 她贴在怀素的耳边,憋着笑,“今天太医给她检查,说她有身孕了,她特意来谢谢我。嘿嘿,要不是我给她调配的神仙水,她的驸马怎么可能那么乖的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怀素抬起眼,望着巧笑嫣然的她,表情却显得很冷漠,“下去,在府中不要太放肆。我这里随时有可能来一些王公亲贵,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岂不是要笑话?” 鲍孙若慈一楞,他怎么会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她捧住他的脸,疑惑地问:“你今天在坚白那儿受气了?说话怎么还有火药味儿?” 怀素忽然将她推到一边,冷漠地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办,今天晚上也许不回来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眯起眼审视着他,“不对,你有事情瞒着我。” 他冷冷回望,“我瞒你什么了?就算真有事瞒你,也不稀奇,我凭什么要把所有的秘密都讲给你听?你又不是我的王妃。” 她听到这样的话,瞳孔紧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怀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意思是我对你这种总是霸道地赖着我实在烦透了,就是皇后也不敢这样霸着皇帝。你知不知道,男人最烦的就是女人不给我们自由?” 鲍孙若慈惊诧地瞪着他,就像看一个自己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但是,你不是说过……你就喜欢我这个样子?” “我也说过,你要给我喘息的机会。而且,再美的花,看久了也会腻。”怀素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堂。他不敢停留,生怕自己的心一软,会暴露出真实的内心情绪,如果让她看出任何破绽,那么他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深夜,当月华被乌云遮蔽,四周宁静得甚至听不到一丝风声的时候,怀素悄悄地回到王府。他先问管家,“公孙姑娘还在府里吗?” “在,姑娘一直没有出门。” 避家的话让他稍稍心安了些,他还真怕自己的几句重话惹得公孙若慈跑掉。 来到后院属于公孙若慈自己的房间,房门没有锁,屋内静悄悄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来到床边。虽然屋内光线昏暗,但他依然可以将这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只因为,他太熟悉这一切了。 鲍孙若慈蜷曲着身子躺在床上,露出半张娇小的容颜。 她有着一张猫儿一样的脸,永远慵懒的表情,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坏笑,最喜欢眯起眼来看人,谁也猜不出她那双宝石般闪耀的黑瞳里到底藏了什么奇怪的小心思。 他伸出手,轻轻碰触着这张脸。还记得初相识时,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让他以为她的生命濒临结束边缘。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少照阳光所致。 将近一年多的时间过去,她的气色比那时要好了许多,脸颊也丰润、红润了些。是因为天天赖在他的府里吃那些山珍海味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给予了她太多属于女人的“欢愉”? 手指下,那双迷蒙的睡眼微微睁开,小巧的鼻翼内也发出轻微的哼鸣,像是不满他打扰了她甜蜜的睡眠。 “好烦呢。”她挥了挥白皙的小手,将他的手掌拨开,侧了个身,将整张脸几乎都埋进那张雪白的羽被中。 “若慈……”他慎重地措辞,在她半梦半醒时说出让自己如此难以开口的一件事!“今日……陛下为我定亲了,说好了,下个月成亲。” 等了许久,不见被下的人儿有动静,他有点不安地等待着,因为她向来不是个安静的女子,对于他……她更是有极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不该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全无反应。 又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羽被中模模糊糊地传来,“哦!知道了。” 只是这样?如此淡然的回答,倒让他心头一阵失落。他以为她会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用那双猫儿一般的眼睛眯瞪着,威胁自己绝对不许娶别的女人。 原来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吗? 失望地站起身,一步步退到门口,他心有不甘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上,没有半点动静。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他与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相逢,是一场美丽的误会。相拥,是因为她狡猾的手段。相恋,是不能控制的心动。 而今相别……是注定的结局。 但就在他的手指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却依稀听到她娇软的音韵,“怀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就是死,我也不会放手。” 他一震,倏然回头,对视上她满含水光的泪眼。 这一刻,他只剩怜惜的心碎。 原来他的绝情并没有打退她对他的执着。 傻女孩,难道她不懂得,如果能远远地离开他,对她才是最安全的吗? 清晨,公孙若慈从梦中醒来,她的脑袋还有点恍惚。昨夜,怀素彷佛来过,他和自己说了什么?说他已经定亲了,下个月要成亲? 她以为那是梦,但自己好像曾哭着和他对视,怀素当时的表情不像白天那样冷漠强硬,像是充满忧郁和怜惜。 那真的是梦吗?还是现实? 她穿好衣服,去敲怀素的房门,可他不在房中。这么早他已经上朝了? 她跑去问管家,管家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说:“王爷今天约了苏府的小姐去游湖。” 鲍孙若慈如遭雷击,原来那个梦是真的?怀素真的要成亲了?他要娶的终究还是苏颖君!为什么?因为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的一对? 她不顾一切地奔到西岳城郊最有名的沧浪湖,远远的就看到一艘大大的画舫在湖边停着,船上欢声笑语,而她不用费力就能分辨出那其中一个笑声是属于怀素的。 她悄然靠近那画舫,在岸上,几乎可以一眼望进船内的情形。她看到怀素正坐在船中,和打扮得格外艳丽的苏颖君正面对面饮酒闲谈,两人的脸上都是醉了般的笑意,时而低声细语,时而放声大笑,时而默默凝视,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动情,彷佛他们是一对情投意合多年的情侣。 她依稀还听到怀素和苏颖君谈到了自己—— “那……你要怎样安排她……我不会介意……”苏颖君的声音随风飘来。 怀素的语调还是一贯的平淡,只是此刻的平淡听在公孙若慈的耳朵里像是针扎一般的痛。“以她的出身,做个侧妃已是荣幸……不能奢望太多……我也不是无情之人……” 她再也听不下去,因为心碎的感觉让她无法再安稳地立足在这里。她颓然地后退、后退,一颗石子绊了她一跤,让她扑跌倒地,手掌扎进了一颗小碎石,那尖锐的痛和瞬间流出的血却没有让她流泪。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苦笑的自言自语,“你还真是自做自受啊,公孙若慈,为什么要给自己选这样的一条路走?” 她慢慢的爬起来,再也没有回头去看船内的人,蹒跚着,缓步离开湖边。 画舫上,原本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突然止住了声音,默默望着岸上渐渐消失的那道人影。 苏颖君长长一叹,“真的非要这样伤她的心不可吗?如果你说了实话,她未必不肯走。” 怀素紧紧握着拳头,压住心头刚才在看到公孙若慈跌倒时的剧痛,和想奔过去扶起她的冲动,苦笑道:“你该知道我三哥是多厉害的人,他向来多疑,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看出破绽,只有若慈心甘情愿地离开我,三哥才不会为难她。” 他看向苏颖君,眼中满是歉疚,“抱歉,这一次还要拖累你帮我这个忙。我知道这很过份,对于你来说……我辜负太多。” 苏颖君别过脸去,没有直视他,但是当湖水映入她眼中时,明眸中闪烁的光华不知是湖光,还是泪光。 “就当这一生你欠我吧,此生我们无缘,希望来生……我会是你的妻子。”她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出心中的憾恨。 她那坚强的侧影让怀素不得不肃然起敬,她和若慈都是了不起的女孩子,但是他的心只能给一个人。若慈,应该会在心碎后平安离开吧?只有她平安地走了,他才能放心的和三哥做一个了断。 坚白近日得到密报,说怀素和苏颖君往来频繁,而公孙若慈忽然搬出府去了,有人看到她独自一人出城,似乎没有再回头的迹象。 坚白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一肚子狐疑。以他对怀素的了解,不该是这么个绝情寡义的人,尤其当初怀素为了公孙若慈曾做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于是他暗暗下令!苞踪公孙若慈,看她是否真的离开京城,不会回来了。 这一日,是怀素和苏颖君按照祖制互赠定礼,并进宫谢恩的日子。 坚白在自己的养生宫中召见两人,一同坐陪的还有皇后以及宣化公主。 坚白冷眼旁观怀素的表情!看不出过多的情绪,苏颖君则依然是一副娇羞不已的样子,而皇后和苏家亦有亲缘关系,所以对苏颖君格外喜爱,嘘寒问暖不停。 反倒是宣化公主,自从来了之后就很冷漠,始终一言不发,连看怀素的眼神都那样厌恶。 坚白遂对宣化公主说:“七妹,八弟就要大喜了,你怎么也不去敬一杯?” 她的语气很是古怪,“老八日后的幸福也不差我这一敬。他现在是贵人,我怕我担不起敬酒这么重要的责任。” 坚白蹙起眉,“七妹,你今天说话也太不给八弟面子了。难不成他成亲,你有什么不满吗?” 宣化公主忍了半天,被这么一问后终于爆发出来,起身几步走到怀素跟前,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质问道:“我问你,若慈对你哪点不好?你要娶王妃也就罢了,还说那么多伤她心的话来气她!她现在孤身一人走了,倘若路上有个意外,你就不怕良心受谴吗?” 怀素淡淡地望着义愤填膺的姊姊,“我只是说了点实话而已,她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我还没成亲她就这样闹腾,若我娶了颖君,她岂不是要闹翻了天?我也并非对她无情无义,若是她肯乖乖回来,我的府中还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你该知道若慈生性要强,她还没成亲,把身子都给了你,她要的难道是‘一席之地’吗?” 见她气得举手就要打怀素,坚白连忙喝止,“七妹,在朕的面前别太放肆了!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既然公孙若慈是个妒妇,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宣化公主又急又怒,眼角迸出眼泪,抽抽搭搭地摔袖而去。 坚白见苏颖君一脸尴尬,便对怀素说:“你还是先送颖君回府吧。” 两人遂起身,怀素亲昵地扶着苏颖君的后背,转身之际,坚白忽然一楞,叫住他! “等等,怀素,把你的手翻过来给朕看看。” 怀素笑道:“我的手陛下有什么好看的?” “过来!”他提高了声音。 怀素只好凑过去,翻过手背,坚白一下子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指甲!原本应该红润的指甲,现在变成青色的。 “这是怎么回事?”坚白紧皱眉头问,随即吩咐,“快宣太医过来!” “这点小事还值得小题大作?”怀素不以为意。 太医很快就来了,给怀素把了半天脉却似乎不得要领,只是问:“王爷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不适?”他想了想,“就是吃饭时胃口差了点,饭量小了些,如此而已。” 见太医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坚白于是让怀素和苏颖君先走,留下太医,细细询问怀素到底有什么病。 太医为难地说:“王爷的病很罕见,像是体内有股逆流涌动。微臣看病问诊三十年,医书读遍,似乎只有一种病会造成这种情况,这种病叫‘伤心绝’。得了这种病的人,不会立刻发作,但是全身会渐渐僵硬,直至不能动弹,最后呼吸无力,窒息而亡。” 坚白大惊,“朕从没听说皇室中有人得过这种病!那,到底有什么医治的办法?” 太医匍匐在地,“陛下,微臣无能,迄今还没有听说这种病有任何根治的办法,这是……绝症。” 这下,坚白也楞在当场。 第11章(2) 怀素的病情发作得很快,三天之后,他就没再上朝,又过了七天,已经不能出府行动,于是他和苏颖君的婚事也就此搁置。坚白数次派太医上门问诊,但是回报的情况却一次比一次让人叹息。人人都慨叹这位八皇子,一生坎坷,结局竟是如此凄凉。 这天,坚白微服登门亲自去看怀素,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委靡地躺在床上,一口气像是少了半口,连眼神都失去了以往的清澈和沉静。 坚白不禁流下泪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安心养病,有什么需要就和三哥说。” 也许因为瘦太多,怀素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坚白,轻轻说:“三哥,有句话我想问你,请三哥看在我将死的份上,和我说实话。” “唉,什么‘将死’,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不要说,三哥听了会心疼。你有什么话,尽避问。” 他幽幽地开口,“当初……让我中毒的那坛酒,到底是谁下的毒?” 坚白一震,“你怎么会这么问?当然是老六,你不是知道的吗?” 怀素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但是,在我杀四哥之前,他说,那毒是三哥下的。三哥,是真的吗?” 坚白的表情陡然僵硬如石,他抿紧唇角,半晌无语。每次坚白这种表情时,怀素就知道答案了。于是他轻轻一叹,“三哥,你一生用尽心机,但是……心机真能保得了你一世荣华吗?” 坚白沉默良久,才又开口,“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不要再旧事重提,会伤我们兄弟的感情,现在三哥只想和你一起守好这片江山。” “可惜,我是有心无力了。”怀素叹着气,又道:“我还有两个未了的心愿,烦请三哥看在你我最后一点兄弟之情,答应我。” “你说。” “第一,若我不幸身故,千万不要让苏颖君为我守贞节牌坊,她还没有嫁我,不是我们皇家的人,不该耽误她一生青春。” “好,朕答应你,若有那么一日,朕会为她另选一门亲事。” “第二,若是我死了,请不要再为难若慈,那些派去跟踪监视她的人,三哥就撒了吧。” 怀素的话,再一次击中坚白心窝,让他又是尴尬、又是恼怒,然后草草地回应,“好,朕绝不会再为难她。” “多谢三哥。”怀素轻轻阖上眼,像是再也没有话要和他说了。 坚白又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轻声离开。 出门时,他叫来王府管家,吩咐道:“一定要尽心伺候好王爷最后这一程,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去宫里通知朕。” 怀素知道坚白走了,此刻他心头凉凉的,觉得自己这一生彷佛真的已经走到终点。若慈离开自己那日,就已将他的生命带走了一大半,这些天他活着就像死了一样,只是为了避免让坚白有更多的猜忌怀疑,才一天天虚度着,掩饰真实的自己。 今日,和三哥正式摊牌,也终于澄清了心底最大的困惑。若是此刻上天真的要带走他的生命,他也可以无牵无挂了吧? 不,岂能没有牵挂?若慈她现在在哪里?还好吗?应该回到离愁谷了吧?以她的性格,也许会阴郁些日子,但是必定会坚强地挺过。若是日后听闻了他的死讯,还会咬牙切齿地咒骂几句。哈,在阴间的他若能听到她的咒骂,也是一件有趣的事,不至于被那里的凄冷和孤独逼疯。 房门嘎吱一声响了,有人走进来,听足音,很轻,是每日来给他送饭、送药的侍女吧?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轻声说:“东西放在桌上吧,我现在不想吃。” 但是,屋内没有任何声响。他不解地睁开眼,这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屋里依稀可以看到有道小小的身影。这些日子他刻意禁食,不但搞得形容消瘦,连视力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你可以走了。”他望定那个人影,心头忽然坪坪直跳,有种奇怪的感觉牵引着他,让他想看清对方的脸孔。 那人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不退反进,一步步走到他床前,倏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狠狠地咬住他的唇瓣。 一股热流陡然冲进怀素心中,让他濒临死亡的身体兴奋起来,却也惊诧万分。 怎么可能?这种亲吻的感觉、大胆的行径,是属于若慈的。但她此时不是该在几百里之外的离愁谷,或是京城外的任何一个角落吗? “若……慈?”他迟疑的、震惊的,惴惴不安又焦虑万分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迫不及待地模索着这个身体。 是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他所熟悉的,是属于公孙若慈的。 “我说过,我死也不会放手的。”她的抽噎声就在他唇边荡漾,依然那么坚定、那么执拗、那么勇敢而热力四射。 “真该死,你到底吃了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放开几乎被自己咬肿的双唇,手指伸进他的衣服里,抚模着他瘦了许多的身体,连他的肋骨都能清晰地模到。 怀素挣扎着想让她松手,但是他现在的力气反而不如她,只好压低声音说:“若慈,快离开这儿吧,陛下刚走,若是被他看到你回来了,也许你会没命的。” “你就是怕我没命,才那样狠心地赶我走吧?”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会一辈子上你的当吗?你这个混球!我走出去十里地就想明白了,你就是要娶苏颖君,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变心,不要我。你若是这样的人,早在遇到我之前,就该有一大堆的小妾了。” 她用力地月兑掉他的衣服,怀素惊讶地问:“你做什么?” “让你采阴补阳。”她抛出一个古怪的论调,开始抚模他的敏感处,直到将他的男望激发出来,又主动地帮他进入自己的身体,让激情的震荡重重撞击两个人的身体和心灵。 怀素觉得自己像是在云端之上,怀中拥抱的是他心心念念渴望的女子,而生命的光华在这一瞬间灿烂地盛放。他无法抵挡对爱的渴望,只能耗尽自己的气力去拥抱和燃烧。这一夜,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种极致的绚斓当中。 幸好桌上有公孙若慈先前送进来的食物,在两人累得筋疲力竭的时候,她在他口中哺入一些清凉的茶水,然后又强迫他吃下几块点心,这才重新开启话题。“你是不是吃了我留在府里的那些药?你吃的是哪一种?” “绿瓶子的。我记得你曾说过,那种药会让人生不如死。”他的回答几乎是气若游丝。本来这些天身体就已经差到极点,又被她这样折腾一番,他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她说是让他“采阴补阳”,他倒怀疑她是不是变成了女鬼或妖精,利用他“采阳补阴” 鲍孙若慈微一沉吟,“好,那药并非无解,我一个晚上就可以为你调配出解药来。” “不。”怀素断然拒绝。“如果你这么做,我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 她气急败坏地问道:“你的目的就是让自己死,是吗?” “是。”他淡淡地说。瞧他面对死亡如此淡然的态度,更是让她怒不可遏,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拚命摇晃,“我告诉你,有我在,你就休想死!要是你三哥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逃跑。” “逃?这里是西岳,他是皇帝,我们逃到哪里能逃出他的掌控?更何况,我不想把危险带给你。” 她急怒地大吼,“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没看出你是个这么懦弱无用的男人……” “嘘……”怀素一指点在她唇上,“在我这里说话还是要小声点,之前三哥在我附近埋伏了一些人。” 鲍孙若慈一楞,“监视你的?” “是,不过从今天开始,那些人都撒了,我想,也许三哥认定我没有威胁了,而你,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怀素的话让她静默了片刻,接着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你不会真的准备等死吧?” “你的毒药我不知道毒性如何,只能拚命赌一赌,如果是外面买的毒药,太医肯定能查得出来。”怀素长长呼出口气,“我已和二哥串通好了,过几天,他会藉探视之机,宣布我已死亡,然后将我秘密送出京城。这边,他会另外找人替代我的‘尸体’,这是他的拿手好戏。而我这个忠义王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人间了。” 听完,公孙若慈还是不解,“你二哥?那个墙头草,你怎么能信得过他?他为什么要帮你?” “二哥深知自己的能力坐不到皇帝的宝座,只想当朝中第一臣。但是有我在,他永远都有个强而有力的对手。若是他帮我假死,朝中三哥唯一可以信赖的兄弟,就只有他一人了,所以二哥很痛快地就答应帮我。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七姊,她现在恐怕还在气我对你始乱终弃。” 她也长呼一口气,但仍有不满,“你既然都安排好了,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你太纯善,这样复杂的事情若是办起来,三哥必然会从你那里追到破绽,一旦你露出破绽,你我都走不了。更何况,三哥一直想除掉你,永绝我身边的后患,我不能确保,他到底什么时候会动你。若慈,恨我的滋味,很痛苦吧?” 他的手指轻轻触模着她的唇瓣,她没有响应这个问题,而是再一次深深地抱住他。这一次,他们吻得更深,更难分难舍。这一吻,也说明了一切。爱,是一种痛苦,恨,也是一种痛苦。 但若没有爱,又何来的恨?好在现在误会解除,所有的怨恨都可以化于无形。 三日后,一则让人伤感的消息从忠义王府传出—— 忠义王怀素,因病去世,骁勇王爷琮鸣,亲自送怀素最后一程。 消息上报宫中,据说皇帝垂泪不已,连续三日没有早朝,并下旨追封怀素为忠义亲王、太子少傅,举国哀悼一个月,以示哀思。 而怀素的灵柩,被安放在西岳皇家陵园中最显赫的位置,紧挨着坚白为自己准备的陵墓一侧。 西岳皇城中,无不传颂着怀素平易近人、朴实忠诚的美德,流传着他和坚白患难扶持、生死相助的手足情深…… 尾声 三个月后—— 距离西岳皇城数百里外的离愁谷中,有一处碧波荡漾的湖泊,这片湖水从来无名,现在却被取名为“第二世” 此刻公孙若慈坐在湖畔,一双白玉般的小脚在澄碧色的湖水中划来划去,让平静的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她顺手揪起湖畔的一棵小草,回身去搔着躺在自己身后的怀素的鼻子,迫使他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坐起身,将她顽皮的手一把握在自己手里。 “别闹了。”他板起脸来的样子却让她发出更加响亮的笑声。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特别开心?”他眯着眼看她。她已经乐了一天,可是到底在乐什么,他却不知道。 鲍孙若慈抚模着自己的肚子,笑着问:“我……只是在笑你取的这个名字好难听,‘第二世’!这像湖的名字吗?日后你若是给孩子取名字,也会取这么古怪的?” 怀素一把揽过她,哼道:“你什么时候能生出儿子来还不知道呢,到时候再来烦恼也还不迟。” 鲍孙若慈靠在他的胸前,望着眼前的青山绿水,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小肮。在那里,孕育着一个怀素还不知道的秘密,她现在先不告诉他,因为她想看到他惊喜的样子,而时机一定要挑好。 “为什么要叫第二世,你真的不知道吗?”怀素的声音忽然变温柔了,在她头顶盘旋着,呵得她头皮痒痒,不得不又将身子缩紧几分,唇角有着掩不住的妩媚风情。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们从京城逃到这里的第一个初夜,是在这湖边度过的,那一夜,伴着星子月色、湖光山色,两人拜了天地,盟了誓约,入了“洞房” 这片湖水对于他们,尤其对怀素来说,是人生第二世的起点。 “你说,皇帝会相信你的诈死吗?万一你二哥哪天说漏了嘴怎么办?”公孙若慈心中还是有担忧。 他轻抚着她的秀发,“以三哥的精明,若要看出破绽,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也许他早就看出我在装死;也许,他已经后悔当初对我所做的一切;也许,他会以给我自由做为我们兄弟之间,他最后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相信,他不会再和我们纠缠了。这个国家有太多值得他去烦心的事情,我们两个在他面前,早已微不足道。” 她哼了声,“也许也许!你心中总是把他想得那么善良,我可没有你这么高枕无忧,这离愁谷方圆百里之内,我都布下了蛇阵,若是谁敢来找你我的麻烦,我就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这么说来,我日后要靠娘子你的保护了?”怀素笑着、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又忽然想起一事,“当初你到底是怎么和七姊认识的?你这离愁谷有这么多蛇虫鼠蚁,她向来怕这些。” 她吃吃笑道:“你不知道她为了让驸马和她多做房事已经快急疯了吗?前年她借着陪皇太后外出上香的机会到处寻医问药,正好我也在外面采药,就偶然遇到了。我们女人啊,为了你们男人,真是豁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潜回王府有多困难?和邻居大婶借了把梯子,才翻进你的王府,从墙上摔下来的时候,差点摔断了脊椎骨。” 怀素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地说:“难怪你当时一见面就咬了我一口。” “我不只要咬你一口,还要一辈子都死死地咬住你!”公孙若慈翻过身,将他扑倒,又是一口咬了上去! 风儿吹过湖面,湖水又泛起阵阵涟漪,湖畔人儿如玉,映在水中玉影成双。 第二世,是新生的开始,也是梦想成真的起点。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