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乱》 露言露语之二十 湛露 读者甲:为什么出新系列?上一个系列的另外两本呢?属于太后和君泽的故事到哪里去了? 作者答:被毙掉了。君泽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两次,抱歉,大概他这位公子的身子娇弱,还要调养一阵子才能出来见人。 读者乙:要调养多久? 作者答:要看读者对作者的兴趣有多久,如果你们没有厌倦我这个作者,那么也许若干年后他就可以出来见人了。 君泽:湛露,你不要说泄气话好不好?我还想再好好地复生一次,你这样消极怠堡,对我很不负责哦。 太后:是啊,湛露,想想我们曾经共度的那些美好的夜晚,你真的忍心—— 作者:嘿……君泽说这种话就罢了,简依人你就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来误导读者好不好? 将所有的故事角色赶回电脑中,作者喘口气,重新和此时捧著书的读者打招呼。 两个月不见,各位有没有忘了我呢?还记得湛露是谁吗?你们要是说已经忘了,我会大哭的……开玩笑,我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留不住读者的心,对不对?还是要看作品。那么我就要提醒各位读者了,看这本书稍微要动动脑子,分辨一下谁是男主角,谁是女主角,什么什么?没听懂?你看下去就知道了,这是一本雌雄难办的书……哈哈,怎么?你又不明白了?那我就在此先卖个关子,一会儿我们在书后见咯! 楔子 东岳富,富不过东川,东川富,富不过“南白北君”。 这是流传在东岳国民间的一句歌谣,其意是说,东岳国最富的地方,是一个叫东川的地方,而东川最富的地方,是城南的白家和城北的君家。 自家和君家是何许人也,为何可以富甲东岳国? 城南白家是朝廷的织造户,换句话说,是为东岳国经营制造丝绸的大家,其所出丝绸做工精细、华丽考究,除了要奉交宫内之外,其余的产品也可以销售于民间。因为白家垄断东岳国七成的蚕丝和丝绸贸易,故而富甲一方。白家的当家主事者是大小姐白毓锦,因此被人称作“万金小姐”。 而君家经营的是玉器生意,其作坊生产出的玉器精美绝伦,造型工艺皆是登峰造极,宫中每年都要定期和君家收购大批的玉器古玩,民间的玉器交易更是以君家马首是瞻。君家如今的当家者是二公子君亦寒,君亦寒的一双手和一双眼在业内堪称“二绝”,眼绝,绝在任何玉器经他看一眼就能分辨真假好坏:手绝,绝在他雕刻和修补玉器的技巧无人可比。 白家和君家同在一城,又同为如此豪富,虽然生意上并不相交,但是情意很厚,每一代都有联姻。在白家大小姐白毓锦刚满周岁时、两家就为她和君亦寒定下了女圭女圭亲,说好待女方十八岁的时候便迎娶过门。 转眼,已过了十六年…… 第一章 大清早,知了在树梢上叫得很起劲,庆毓坊的后院也忙碌起来。 茜草是大小姐白毓锦的贴身丫鬟,此刻正站在廊下,板著一张俏脸训著小厮皂斗,“不是和你说了,大小姐早上洗澡的水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冷,连著两天你送来的水都不合适,害我也一直被骂。” 皂斗垂著头,“我不知道从厨房烧好的水,要放多久才能端过来。” “天气这么热,当然要多放些时候啦,下次你自己用手试,什么时候手放进去不觉得烫,温度刚刚好,就立刻端过来!” “哦哦。”他连声应承著,“我知道了。” “行了,茜草,别老端著一副老人的架子教训新来的小厮。”慵懒的声音自旁边的门内传出,“也不要赖人家,你自己为什么不亲自试试水温?” 门从内被拉开,一道优美的倩影伫立在门口,刚刚洗过的长发几乎垂地,湿润得好像还可以泛出水雾,映得佳人的明眸水汪汪的。 “皂斗,你先下去吧,别怕,茜草并无恶意,只是想你更好而已。”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大小姐,但是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脸红,因此他头垂得更低,连话都不会说了,转身跑掉。 茜草撇撇嘴,“恶人我来做,好人您来当。大小姐,不该这样害奴婢的。” “你啊,”白毓锦伸出食指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笑容嫣然,“墨烟不在,你的脾气就变坏,当我看不出来吗?” 茜草的脸红了,“那个……墨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去信让他们快一点了,不过这批蚕丝很重要,剑平做事向来小心,可能会慢一点。你想见墨烟,大概再等两天吧。” 白毓锦抬手将瀑布一般的黑发松松绾起,露出两截藕一般的小臂,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大小姐,孙家少爷来访。”一名小厮来传报。 她皱了皱眉,“孙家少爷?又是那个登徒子,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茜草马上自告奋勇说:“听说孙家少爷很的,他定是看上小姐的美貌和家财,所以才厚著脸皮三番两次地来找小姐,要不然让奴婢出去打发他,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不好,”白毓锦摆了摆手,“他叔叔毕竟是官府中人,控制官道,偶尔我们还要用著他家,所以不宜翻脸,还是我去吧。” ***独家制作***bbs.*** 换了身衣服,白毓锦才姗姗来迟地来到前厅。 孙家少爷叫孙少威,也是本城的富户,因为家里有亲戚在朝廷做官,所以向来很是作威作福,名声并不算好。 上个月他陪母亲到庆毓坊买衣料,偶然遇到白毓锦,便对她一见倾心,虽然明知她和君家二少爷有婚约,但他还是涎著脸一次次来访,意图打动佳人芳心。 白毓锦摇曳生姿的步态,让本来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孙少威霎时眼睛大亮,从座位上跳起来,笑著迎上来,“白大小姐让我好等啊。” 她腰枝款摆,躲过对方的禄山之爪,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回头责骂下人,“孙公子是何许人也?你们怎么能如此怠慢?让孙公子等了半天,居然是上热茶?天气这么热,该是冰镇银耳汤!平日我是怎么教你们的?” 孙少威忙道:“大小姐别生气,这点小事少威不放在心里的。” 她这才缓缓坐下,扬著眉梢轻叹,“多谢孙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些下人啊,平日里见我的好脸给多了,所以越来越放肆,总要喝斥两句才能改好些,您也别护著他们。” 靶慨著唠叨好一会儿,看他已经如坐针毡地烦躁不安,她在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端著一副恍然醒悟的神色,“哎呀,您看我光顾著自己说话,忘记问孙少爷这次来有什么事了?” “哦,我爹说,过几日周巡抚要来这边,我爹想送周大人几匹上好的锦缎,所以特命我来请大小姐帮忙,爹说,银子花多少都无所谓,只要东西好。” 白毓锦笑咪咪地道:“我庆毓坊里会有什么东西是不好的吗?正好,昨日坊内新送来几匹五彩练锦,孙少爷请来这边过目。” 孙少威的心思当然不在锦缎上,他之所以自告奋勇来庆毓坊,无非是为了能见心中的佳人,希望有机会一亲芳泽,所以站在白毓锦的身侧,他的眼睛只看著她雪白的后颈,心猿意马地忍不住伸出手要搭上她的肩膀。 这时她发出一声惊呼,“哎呀!” 他吓了一跳,忙将手收回,问道:“怎么了?” “看我这记性,怎么都忘记了?昨天玉丰当铺的刘掌柜特意来看过这几匹锦缎,说好了要用一千两银子买下,因为当时钱没带够,让我替他留下,他改日再来取。我看孙少爷还是另选别的吧。” 一说到钱,孙少威立刻露出大少爷的脾气,“不就是一千两吗?既然他付不出,就不应该挡著别人的道,我出一千五百两,请大小姐先让人把锦缎送到我府里去。” “这……不大好吧?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生意人嘛,诚信第一。”她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孙少威生怕她会反悔似的,忙从怀里掏出银票放到她面前,嘴里还说著,“刘掌柜能有什么急事需要这锦缎的?我爹那里才是大大的急事。” “那……好吧,我也只能妄做一回小人,亲自去向刘掌柜登门道歉,赔他几匹其他的锦缎好了。” 白毓锦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然后对身边的茜草暗使眼色,茜草立刻心领神会地悄悄把银票收起来。 接著她再回身对他微微一笑,“孙少爷出门办事这么久,孙老爷该著急了吧?毓锦还要去后面的绣房看看,昨天朝廷来了公函,急催一批绣挂为太后贺寿用,所以毓锦就不便多陪您了。” 孙少威本还想多亲近几句,见她这样说,也只得失望地回应,“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大小姐了,少威告辞,改日再来。” “恕不远送。”她敛衣一礼。 待他走远,茜草在后面“呸”了一声,“癞虾蟆还想吃天鹅肉?哼!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小姐,您这招倒是妙,三两句话就骗得他拿出那么多银子来买锦缎。” “他既然自认有钱,我就帮他花花喽。”白毓锦嘴角依然噙著笑意,但笑意冰冷,全无刚才的淡雅怡人。 “这个孙少威好奇怪,他明知道小姐已经许配给君家二少爷,居然还敢觍著脸来这里揩油?真是活腻了!” 茜草叉著腰,骂完还是不解气,白毓锦秋波流转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副样子如果让墨烟看到了,铁定不敢娶你。” 茜草一时没听明白,急著模了模自己的发鬓,“哪里乱了吗?” “是你这副恶婆娘的嘴脸,以后可够墨烟受得了。”她轻笑著转身向后庭走去。 这时,身后有家丁来报,“大小姐,剑平和墨烟回来了!” 茜草双目一亮,差点叫出来,白毓锦的双足微顿,却没有回头,“让剑平到文香阁来见我。”她不再停留地快步而去。 茜草伸著头向外看,冷不防有个人跳到她眼前,叫道:“瞪著一对大眼睛贼溜溜的看什么呢?” 站在她面前那个眉清目秀、风尘仆仆的少年小厮让她顿时红了脸,顿足骂道:“死在外面这么久才舍得回来,哼!” 那少年自然是她心心念念惦记了许久的墨烟,被她劈头一骂,他笑了笑,“看来你是想我想得太心焦了吧?” 闻言她的脸红如彩霞,故意不去理他,对随后走进来那位英气逼人的配剑青年说:“剑平大哥,小姐让您到文香阁去见她。” “嗯。”略有几分磁性的嗓音清澈如泉,漆黑如墨的身形自两人身边走过,轻捷无声。 茜草看著那道远去的黑衣身影,轻叹了口气,“唉,要不是我们大小姐已经定了亲,和剑平大哥还真是很登对呢。” 墨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先别说大小姐已经许了人,就算没许,剑平大哥再好也总是下人,小姐的身分高他太多,可不是他能高攀得上的,要像我和你,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呢。” 她本来还呆呆地听他说,一脸惆怅,可听到最后不由得啐了一口,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要死啊你!这么见不得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墨烟嘻嘻一笑,朝她扮了个鬼脸。 ***独家制作***bbs.*** 文香阁是庆毓坊中最宁静的地方。步履踏上青石砖路,剑环之声轻叩,犹如和谐的乐音。 文香阁的门虚掩著,邱剑平立在台阶之下拱手说道:“大小姐,剑平已归。” 绑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等了片刻,他再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大小姐,剑平已归。” 依然是一片静寂。沉思了片刻,他走到门前,轻轻推开房门,说了句,“请恕属下放肆。” 但他才刚迈步走进去,身后的房门忽然一关,一双手攀住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后颈上,随之是一句低沉的笑语,“等你等了这么久,该怎么罚你的迟归呢?” 一张盈盈笑脸就这样缓缓地转到邱剑平面前,只见白毓锦的眼波如水,投映在他清俊坚毅的面容上,她的嘴角还挂著缕诡异的笑。 而邱剑平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般,没有对她古怪的表情和动作有太多的反应,或者应该说他是见怪不怪了,他将大小姐的手拉下自己的肩膀,再抱剑一礼,“属下已经星夜兼程,全力赶回,如果耽误了大小姐的事情,属下请罪。” “我这里倒没有什么大事,无非是后天过寿而已。”她懒洋洋地叹口气,“反正你也不怎么把我放在心上,大概不记得我的生辰吧?” 他低著头,声音平平,“大小姐,此次押送蚕丝,属下见到了芜湖太守,他命属下带回一对珊瑚画屏,为大小姐贺寿。” “哦,放到后面的仓库吧。”她并不是很感兴趣,“这几天来送礼的人很多,不过都是些金银珠宝,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好想念京都里瘦香斋的冰糖葡萄和八宝咸饼,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去吃。” 他没有接她的话,还在说公事,“大小姐,兴城紫云楼要锦缎三百匹,丝绸五百匹,订货单属下已经一并带回,请大小姐过目。” 白毓锦忽然摆了摆手,叫道:“哎呀,这是什么味道?剑平,你有几天没洗澡了?” 他此时才抬起脸,怔了一下,“属下……” “快去更衣洗澡,然后再来见我。”她捏著鼻子,仿彿快要受不了似的推著他出门。 ***独家制作***bbs.*** 小小的斗室,一扇屏风,一个木桶,已占了大半空间。 邱剑平站在热气蒸腾的木桶旁,迟疑著没有宽衣,提水进来的皂斗见状问:“邱大哥,水温不合适吗?怎么还不洗?” “哦,不是。”他的手指终于磨磨蹭蹭地模著衣襟扣子,不过却咬著唇,好像这是天大的为难事。 皂斗来白家的时间不长,但也听说过邱剑平是白家的家奴中比较特殊的一位。邱家祖辈就是白家的家奴,而且世代守护白家人的安危,邱剑平是年轻一辈中武艺最好的,办事又稳妥牢靠,所以很得大小姐器重,命白家上下都不许以下人身分相对,所以不管是家丁也好、丫鬟也好,都尊称他为“邱大哥”或者“剑平大哥”。 邱剑平平时少言寡语,笑容不多,也不大与人亲近,因此他以前都是远远地看他几眼就赶快走开,不敢搭讪。 今日管家命他为邱剑平烧水准备沐浴,他不得不感叹“都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啊”。不过,既然他在大小姐面前如此得宠,自己是不是也该巴结巴结呢? 于是他鼓起勇气,热情地点头哈腰,“邱大哥,小人叫皂斗,是刚来的,您多关照。我就在门外伺候,有什么需要您尽避开口。” 邱剑平的目光终于慢慢转过来,投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皂斗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咯蹬一下动了动,只觉得这位邱大哥的目光既像是冰湖深泉,又像是阳春白雪,竟能让人看得呆住。 再让他想不到的是,邱剑平淡淡地一笑,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大小姐还是这个脾气不改,不管是新来的还是旧有的,都要给人家改成染料的名字。” “啊?”皂斗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名字这么奇怪,原来是染料?那这么说来,什么茜草啊、墨烟啊,只怕也都是染料的名字吧? 那,邱大哥的名字呢?该是个特例吧?为啥他可以是特例? 皂斗想问,又没敢问,只好将热水倒入木桶之后乖乖出了门,并将房门掩上,可才刚走出几步,里面便传来闩门的声音。 咦?这邱大哥还挺害羞的嘛,洗澡还怕人看? 随即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开始哼唱家乡的小曲,“大姑娘我上轿心里乱哟,呀呼呀呼嘿,不知道媒人说的那个相公哟,到底是俊还是丑,呀呼呀呼嘿,可怜我二八青春正年少哟,从此就离了爹娘,背井又离乡,呀呼呀呼嘿……” 听著外面古里古怪的小曲儿,邱剑平哑然失笑,这个叫皂斗的少年倒是一派纯真,天性乐观,相比之下,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岁,看上去却少年老成,要是不特意说,只怕所有人都当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吧? 眼看热气已经充满整个房间,他也依稀能闻到自己身上汗渍的臭味。这几天拚命骑马往回赶,身上肯定是脏得不行,该洗一洗了。 终于,他解开了黑色的外衣,搭在一旁的屏风上,剑,依然放在手指瞬间可以模到的地方,这是他自幼以来的习惯。 身上的中衣还没有月兑,他月兑衣服的动作比起他出剑的动作真是慢太多了,那一个个的衣扣总像是系著很沉的绳子坠在手腕上似的,让他不得不用最舒缓的动作完成。 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之后,他没有继续解下面的扣子,只是用旁边干净雪白的浴布沾湿了水,轻轻擦著脖颈上的污垢,然后再解开腕子上的衣袖,将衣袖绾上,露出大半截胳膊,再用布擦拭。 就这样,他用最费劲的动作“洗”著自己的身体,足足洗了有一个时辰,才确定将自己身上的污垢汗渍大致清洗干净了。 此时,就仿彿是刻意算好了时辰一样,有人在外面敲著房门,他拉开门闩,看见站在门口手捧新衣的人,并不是刚才唱曲的皂斗,而是大小姐白毓锦。 她的黑眸在他身上滴溜打了个转后,很是失望又很是意料之中地叹口气,“剑平啊,你每次这样洗澡不觉得累吗?” 邱剑平对于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双手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谢大小姐赐衣。” 白毓锦移步走进房内,毫不避讳地一边打量著屋内陈设,一边絮絮说著,“这衣服是我亲自替你做的,肯定合身,不过还是想看看你穿上的样子。” 他闻言将衣服套在身上,系好带子,她则退后一步瞧著,然后满意地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只是……剑平,你总是板著一张脸,时间长了会变老的。” 她又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突然翻过他的手掌,惊呼道:“哎呀,怎么手上有这么大一条伤口?” 他本人倒不以为意,“路上遇到几个强盗拦路抢劫商队,属下帮了个小忙。” “别人的死活有那么重要吗?”她撇撇嘴,“值得你把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 “谁的命都是命。”邱剑平刚想解释几句,就被她一句话顶了回来—— “别忘了你是我的人,只负责保护我。” 白毓锦很少用这么冷冰冰的口气和他说话,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善,于是她忽然面色一转,又露出妩媚的笑脸,轻晃著他的手腕说:“我是怕你出事啊,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剑平,你让我怎么办呢?” 这娇侬低语,以及翻脸如翻书一样容易的性子,让他无言以对。他知道大小姐向来喜欢逗弄他,所以对付她的唯一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否则自己若回应上一句话,只怕大小姐还有四五百句话在后面等他。 在晃著他的手腕时,她的视线无意中落到他身后一张小桌子上,那里放著一个纸包,还用细绳捆扎好。“那是什么?” 她放开他的手好奇地走过去,打开一看,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冰糖葡萄?” 拈起一颗放在口中,又甜又软,就是她心心念念惦记了许久的那种味道,她忍不住回身抱住邱剑平的胳膊,甜腻腻地答谢,“剑平,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所以特意跑到京都去给我买点心,我还怪你迟归,真是该打。” 他挣了两下才挣开她的手,“这是属下该做的,大小姐不必如此客气。” “我不是客气,我是高兴嘛。”她又拈起一颗,放到他的唇边,像逗弄小孩子一样细声道:“来,张开嘴,你也尝尝看。” 邱剑平躲也不好,不躲也不好,只得勉强张开嘴,将那颗葡萄含进嘴里。 “真是乖,你要是一直都这么乖就好。”她似乎话里有话,但又不多说,只将话题一转,“今天那个讨厌的孙家少爷又来了,想占我的便宜,哼,我让他掏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买我的锦缎,看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不禁失笑,“他到底不是斗心眼的人。” “对了,就是这样笑啊,你这样笑最好看。”白毓锦轻拍了拍他的面颊,“下个月又是锦月,你陪我一起去盘锦的集市上看看。” “是。”邱剑平拱手,“大小姐先请去忙吧,属下还有行装未及检查。” “嗯,一会儿到账房来找我哦。” 白毓锦翮然离去,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度将门闩住,快步走到木桶旁,水还有余温,这一次,他的面色有些发青,飞快地解开外衫,月兑下中衣,在他的身上缠裹著一层厚厚的白布,白布上还有血丝渗出。 他一层层地解开白布,最后露出一条很深的伤口,就在锁骨之下的位置,刚才大概是白毓锦拉扯的力气有点大,所以将伤口撕裂了一些,让本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不过……在那清瘦的锁骨之下,还有一层白布紧紧包裹在他的胸前,而且很明显的,这层布并不是为了缠包伤口——那起伏的弧度,以及厚厚的围挡,仿彿是掩盖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向来坚毅的面颊直到此刻才露出些微虚弱之态,失了血色的唇办比起一般的男儿似乎要精致许多,连耳边鬓角都比普通的男儿干净清爽。 拿起浴布,他用温水擦净了流血的地方,再一件一件将衣服重新穿好。 他,依然还是那个邱剑平,永远守护在大小姐身边的护卫,永无差错,永远坚韧的邱剑平。 第二章 “爹临死前非要让表舅一家来管账,我总觉得不大放心。” 白毓锦翻著厚厚的账簿,眉心蹙紧,“表舅那个人看上去稳妥,不过印堂发灰、眼神凝滞,一看就有问题。” 邱剑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以他的身分是不宜在此时开口评论东家的亲戚,不过她是定要他开口,所以逼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他迟疑了片刻,“我对他家的人不大熟悉。” “嗯?怎么会不熟悉?小时候我上树去摘花,结果掉下来摔破额头,你被我爹骂了一顿,当时表舅还趁机踹了你一脚,难道你忘了?那种人,就是为虎作伥的势利小人,向来都狐假虎威。” 说起当年的事,白毓锦至今还愤愤不平,“我摔破头,关他什么事?你是我的人,他凭什么来动你?不过,那次之后我也没让他好过,我在他的茶碗里下了点巴豆,让他整整跑了三天茅厕。” 想到那位凶神恶煞一般的男子捂著肚子、弯著腰,愁眉苦脸往返于茅厕的样子,虽然时日已久,邱剑平的嘴角还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笑容尽收眼底,“你觉得墨烟怎么样?” “墨烟?忠诚伶俐,头脑机灵。”他如实回答。 白毓锦思忖道:“我想把墨烟安排到表舅这里来监视,你看好不好?” “听凭大小姐吩咐。” “总要找个合理的名目才好,表舅那人戒心很重的。”食指点著自己白皙的下巴,她的眼珠转啊转的,不知道在转什么坏主意。 “剑平哥哥,你回来啦?”就在她想著名目的当儿,门口有位少女满脸惊喜地踏步进来,但转瞬看到手捧账簿的白毓锦时,少女的脸色微变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表姊,原来你也在这里。” 白毓锦将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只用眼角的余光瞟著她,嘴里不冷不热地回答,“嗯,月底了,该清账了,所以我过来看看账簿。莹眉是来找你爹的?” 叫莹眉的少女正是白毓锦的表舅许万杰的女儿许莹眉,她对白毓锦有些畏惧,所以没有立刻进门,站在门外垂首肃立后才回答,“是,我娘说他几日没有回家了,让我过来看看。” “哦?表舅为了庆毓坊的生意好几天没回家了吗?真是想不到啊。”她将账簿“啪”的一声撂在桌上,“不过我现在要见他一面也好难,麻烦你见到表舅的时候替我问个好,顺便告诉他老人家一声,我有事找他。” 将话说完后,白毓锦便姗姗向外走出,耳边听到许莹眉低柔婉转的声音,但并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身后的邱剑平—— “剑平哥哥,你这次出远门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没有。” “我听说,京都的燕子楼是最漂亮的,你去过吗?” “只去过一次,算是路过,不曾进去。” “那,京都的那些小吃名点呢?你都吃过吗?有没有带一点回来?” 许莹眉对邱剑平的连连发问,让本来走在前面的白毓锦不得不驻足回头,挑著眉梢催促,“剑平,你不走吗?” “是,大小姐。”对许莹眉说了句告罪的话后,他匆匆追上白毓锦的脚步。 白毓锦则朝表妹嫣然一笑,无话离开。 “那丫头对你好像很有情意。”她漫不经心地开口,眼神却凝在身侧邱剑平的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的动容,“属下没有留意。” “嗯,是没有留意还是不想留意呢?”她沉吟道:“明年我就该出嫁了,你比我还大一岁,也该为你找个姑娘了,可是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心中真是拿不准,不如你说说,我来替你参谋参谋?”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属下还年轻,不急于成亲,大小姐不必费心。” “哦?是吗?不成亲,难道要你们邱家绝后吗?邱家一脉单传已经四代了,真不知道如果绝后在你这一代,我们白家以后要靠谁来守卫。” 邱剑平见她嘴里说得感慨,脸上却挂著喜色,明明是很开心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盼著他成亲,还是怕他成亲,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此时墨烟从前面喜匆匆地跑到白毓锦面前,“大小姐,胡知县亲自来给您送生辰贺礼了。” 白毓锦本来笑盈盈的俏脸突然一板,还不等所有人反应,她已经重重地掴了墨烟一掌。 他陡然被打愣了,他在白府做事也有三、四年,向来很得大小姐的认可,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被打? “你心里不明白我为什么打你?那是因为你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懂规矩了,我白府里何时容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自以为得了我的宠,所以就不把家规放在眼里了吗?”她冷声的道。 “墨烟知错。”他急忙跪下,但是她已经径直向前走去,不再理睬他了。 邱剑平随后从他身边走过,他一拉邱剑平的衣摆,低声问:“怎么大小姐发这么大的脾气?” 邱剑平的眼波荡起淡淡的涟漪,拍了拍他的肩头,依然和平时一样寡言沉默地离开了。 墨烟怔怔地跪在那里,直到许莹眉走过来扶起他,还亲自帮他挥土,“大小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就算你跑了喊了,也不至于打一巴掌这么重吧?” 他尴尬地呵呵干笑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巴掌的确来得有些莫名其妙,而剑平大哥拍他肩头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安慰?让他自求多福?哎呀,做人奴才真是可怜哦。还好,没有让茜草看见他挨打,否则就丢人丢大了。 挥完了土,她在他耳边柔声问:“墨烟,听说你现在总跟著剑平哥哥?” “啊?哦,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啦,我只是有时候替大小姐跑腿,替剑平大哥做点事情而已。” “那,这一次你们一起出远门,你一定帮剑平哥哥做了不少事情吧?” “啊……哎呀,说起来,我还有事没干完呢。” 墨烟是何等聪明的人,隐约感觉到她话里有话,立刻找了个借口跑掉,只留下许莹眉站在原地,本来人如其名的一双秀眉几乎打成了死结。 ***独家制作***bbs.***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打墨烟?”白毓锦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和邱剑平说话,他是绝对不会开口的。 “大小姐自有安排,剑平无权发问。”他这样说,其实就是点明他已经知道她的心思。 她微笑道:“不过不知道墨烟那小子明不明白。” “他现在未必明白,以后总会明白的。” “不过,莹眉这个丫头你可千万别小看了,她可不比表舅那种人,心机都写在脸上。”她说得很郑重,“她对你如此示好,未必就真的是真心喜欢你。” “属下知道。”眼看已走到会客厅,胡知县正坐在厅里喝茶,他自忖身分靠后站了一些,只让大小姐一人迎了过去。 胡知县虽然是官府中人,但是向来畏惧白家的财势,这次会亲自为白毓锦送生辰贺礼便是在邀好献媚。 白毓锦深知这种人的毛病,不过是想来拍拍马屁,意图日后能从白家捞点便宜罢了,于是笑著说:“有劳胡知县亲自跑这一趟,小女子何德何能啊?” “大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芳名广播东岳,不知多少县衙、道台大人都羡慕白大小姐能在本县,所以本县更应该礼敬啊。”胡知县客客气气地陪笑。 邱剑平本应该随侍在白毓锦身旁,但是眼角余光一扫,看到茜草正在对他招手,便悄悄走了过去。 “绣坊里出了点乱子,大小姐方便过去吗?”她神情焦虑。 “什么事?” “秋芸她爹要把秋芸拉回去嫁人,秋芸不肯,父女俩就吵了起来,拉都拉不开。” 他面色一沉,“我去看看。” 白家的绣坊距离会客厅有段不短的路程,邱剑平快步走到的时候绣坊已经乱作一团。秋芸的发髻早已蓬乱,满脸泪痕,抱著屋中的一根柱子拚命摇头,一个中年男子则怒目喝斥,使劲拉她。 他一步踏到门口,沉声喝道:“何人敢在庆毓坊放肆?”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有威慑力,屋子里立刻安静了一瞬,然后其他已经吓得惊慌失措的绣女们一下子就把他围起来,七嘴八舌地说:“邱大哥,快救救秋芸,她爹要把她卖给一个傻子!” 什么?邱剑平的眉骨再沉,盯著那中年男人,“你是秋芸的爹?” “是,秋芸是我女儿,我爱带她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我女儿年纪到了,该嫁人了。” 秋芸连忙哭著解释,“不是不是,我爹是欠了赌债,要把我卖给隔壁的傻子做老婆,想拿换来的钱去还债!” 听完事情的大概后,邱剑平走过去,右手抓住中年男子正扯著秋芸的那截腕子,“放手!” 原先男子还不服,但惊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两根铁钳硬生生地夹住,又疼又紧的,吓得他连忙松了手。挣月兑禁锢的秋芸立刻躲到邱剑平的身后。 “就算她是你的女儿,你也无权带她离开,她是奉圣命召选的绣女,早有明文签订契约,在白家要做工二十年,你逼她嫁人,便是违抗了圣命。” 这几句话简洁有力,一字字清晰吐出,让秋芸的爹脸色大变,气势已不像刚才那样嚣张,“可是,我们又不是卖女儿给皇上,总要让我们的女儿嫁人啊。” “若是嫁给你为她安排的夫婿,还不如不嫁。”邱剑平眼波荡漾过一丝怅然,“身为女儿家,总是有千般的无奈,她既然做了绣女,一生促织便是她的宿命。” “你们……你们这是强抢民女!”秋芸的爹口不择言。 门外有人噗哧一笑,“真是做贼喊抓贼,到底是谁在‘强抢民女’啊?胡知县,你都看到了吧?” 没想到白毓锦居然带著胡知县来到绣坊,有官老爷在,秋芸的爹更是吓破了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将秋芸拉来自己身边,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接著对秋芸及所有的绣女说:“我知道你们都想嫁个好人家,不过圣旨中早有明令,‘不许绣女在契约有效期限之内私自出嫁,且绣女之家,若有女子则代代皆为绣女。’这条文是很霸道,可我也没办法,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和皇上禀明,希望他恩许大家嫁人,但如今你们仍是我庆毓坊的人,便要遵从庆毓坊的规矩,当然,我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危。剑平,请这位老爹立刻出坊,永不许他再踏进我白家一步!” 白大小姐翻脸,谁人敢说个“不”字,还不等邱剑平动手,胡知县先笑道:“有本官在这里,这人竟还敢然闯到庆毓坊来闹事,看来是喝多糊涂了,不如让本官为白大小姐代理处置这不知好歹的家伙吧。” 白毓锦莞尔一笑,“不劳烦大人您了,不管怎么说,这人总是秋芸的爹,我还要给她留三分面子的。” 她用自己的衣袖帮秋芸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看,这样一个可人儿哭得妆容都花了,你们谁帮她好好梳妆一下?” 闻言,几个绣女带著秋芸走了。 邱剑平也将秋芸的爹“请”出了白府,站在府门口时,他忽然问道:“身为人父,逼女嫁给一个傻子去还你的赌债,你不觉得羞耻吗?” 秋芸的爹转过身,呆滞的表情中带著很深的苦涩,“其实原本我是想揽一笔银子帮女儿赎身的,但是二十年的契约要五百两银子来赎,我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只有……” 明白了,原本是慈父一片美意,却因为赌博这个无底坑,而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 他长叹一声,举步离去,“当时如果不生这个女儿就好了。” 看著他佝凄的背影,邱剑平忽然想起几句诗,“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但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当娘娘,千万女儿当中也只有一个罢了。所以生女儿总是让人看轻的,尤其是这种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做绣女,远别亲人的人家,生下一个女儿更是犹如灭顶之灾啊。 女儿生来便是愁,就算是巾帼英雄,总难比须眉男子名垂千古。身为女儿身,真的是很悲哀的。 忽然有只修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只听白毓锦的笑声在他耳畔回荡,“还站在门口愣什么?来看看胡知县送的礼物里有没有你喜欢的?” 不经意间,又被她扯了胳膊。身后这个“女儿”啊,总是与一般的女儿不同,想笑就笑、当哭就哭,看谁不顺眼就会臭骂一顿,嫉恶如仇,爱憎分明,不过这个女儿也该有如其他人一样的烦恼,或许,她的烦恼隐埋得更深,更不容易被人察觉罢了。 他因为想得出神,竟然没留意自己是怎么离开大门的,再一转眼,他已重新回到了会客厅。 胡知县送的东西倒不见得有什么稀奇的,无非是讨女孩子喜欢的东西,自家既然本身就是绸缎大户,当然不能再送衣服之类的丝织品,所以只有在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上花心思。 邱剑平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不过是陪著大小姐看看而已。忽然间,有件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根看似凤钗的饰物,但其实是一柄小小的短匕,匕刀尖细,钗头就是短匕的把手,但并不是凤头,而是一片镂空雕刻的玉叶,镶金嵌玉,做工精细考究,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白毓锦感受到他的目光停驻,便顺势看过来,“喜欢这个?”她从众多的礼物中将那件东西拿起来,“胡知县还真有趣,我做寿,他送刀,是什么意思?”一反手,她忽然将这柄钗匕插在他头上。 他一怔,“大小姐……” “你插著还挺好看,”白毓锦对他眨了眨眼,“就戴著吧,也算是防身的一件暗器,而且这样式不管是男是女都可以戴。” “大小姐,但是……” “我送你东西,你还敢拿下来吗?”她的俏脸一板,“你是要惹我生气,还是要惹我哭给你看?” 她向来喜怒无常,但是哭倒不常哭。他跟随大小姐多年,只见她哭过一次,那次是她的亲娘过世,她在母亲的床榻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也整整陪了她一个晚上。 他不怕她哭,可是她那伤心欲绝的目光和欲坠非坠的泪水的确让他心疼。叹了口气,实在不值得为这件小事让她哭,索性随了她的心意吧,尽避他很想赌她根本哭不出来。 ***独家制作***bbs.*** 夜里,邱剑平睡在白毓锦内院的东厢房,这是自幼的规矩,虽然他因为自己年纪渐长,又是男子,以“不便”为由请调出院子,不过屡屡被她驳回。 白大小姐不习武功,说话又尖酸刻薄,暗地里也得罪过一些人,一年中总有七、八次有人想暗中偷袭教训她,连累邱剑平也睡不安稳。 今夜刚刚月挂中天,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正所谓“暗夜惊飞鸟,别有异动来”,鸟儿在半夜叫得勤,自然是有外人出现。 他守在房内,等到一更天的时候,终于看到三条人影落在院中,这几个人的步伐略显沉重,一看就知不是高手,因为白家巨富,自然引得不少贼人注目,加上白府的守卫也不森严,于是这些小毛贼经常会来白府碰运气。 唉,今夜少不得又要忙通宵了吧? 眼看那几个小毛贼商量了一下之后,开始模向大小姐的房门口,他便推开门发话,“深夜造访私人宅邸,梁上君子请止步。” 那几个小贼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回头一看都惊了片刻,但见他单身一人就又互相使了个眼色彼此安抚。 “你小子如果识相就别挡著咱哥们的发财之道。” 邱剑平抱剑身前,“我再劝各位一句,请就此止步。” 小贼们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抽出家伙就向他扑了过去,举刀劈下,意图一招内将他拿下。 心中一叹,他轻轻避过,反手点去,毋需长剑出鞘就已将那小贼点在原地。 其他两人惊住,万万想不到这里会有高手守卫,情知自己打不过,于是转身就要跑。 “站住。”邱剑平沉声喝道:“把你们的同伴带走。” 那两人迟疑著,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抬手一提,他将那名被点中穴道的小贼扔给他们,“一个时辰之后他的穴道自然会解开。” 两贼拉一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越过墙头。 事情解决得还算顺利。邱剑平长吁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四周梭巡。 “找我吗?”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个带笑的声音响起,“我在这里。” “你果然在。”他眯起眼看过去。 那人故意要避开月色,所以坐在暗影里。这神秘人总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非常古怪,而且他每次都好像是故意坐在树上看戏似的,分不清是敌是友。 他曾经试图揭穿这个人的真面目,但对方轻功很好,跔得很快,渐渐地,他觉得这人没有恶意,也就由他去了。 “为什么你每次出手都只是点到为止?若换作是我,也许会削足剁手。”那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寒意和杀气。 邱剑平笑了,“何必呢?他们不过是小贼,并不会伤天害理,也是为了混一口饭吃罢了。” “但他们若真的潜入白大小姐的房里,说不定会见色起意,到时候就有可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了。” “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他的回答依旧如平日说话一样坚决。 树上的人听到他的回答仿彿笑了笑,“你还真是个忠仆呢,白毓锦有你这样的护卫是她的福气,不过她的脾气太差,你给她卖命却是屈才了。若是我想请你做我的人,你意下如何?我出的钱是白大小姐给你的两倍。” 邱剑平又笑了,像是在笑对方提出这个如孩子般的玩笑提议,“钱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很重要,可对于我……不过尔尔。” “哦?你不要钱?那要什么?情吗?你该不会对你们大小姐有私情了吧?”那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好奇的探问。 他摆摆手,“长夜漫漫,夜凉如水,劝君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么不愿意和我聊天?还是怕吵了伊入睡觉?” 那人似乎还想啰唆下去,不过邱剑平已经反身回屋关上房门。 随后树上的人影一闪,大概是自觉没趣,也走了。但这条黑影并没有走得太远,他掠过几丛高大的树冠、三两处低矮的屋脊,在白府中转了个圈,又绕回到白毓锦寝室的后面,那里有扇窗户半开半闭,黑影悄无声息,犹如狸猫一般飞快地跳了进去。 房间内黑漆漆的,月色也照不见屋内的情况,奇怪的是,这人在屋内走动却好像十分熟悉这里的陈设,行走间没有碰到一桌一椅。 终于转到床头,黑影没有向下模,反而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好个大胆的贼人,难道想偷香窃玉不成?然而他的动作娴熟自然,将月兑下的衣服卷起,随手打开床头一只大樟木箱子,把刚换下的衣服丢进去,接著又从里面重新模出一套换上。 最后,他抽下盘髻的木钗,长长的黑发陡然垂落于身后,他右手一伸,自旁边的桌上找到了火石点燃小小的烛台。 灯影摇曳,先照亮的是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长发,随后是长发主人还挂在嘴角的那抹得意满足的笑容。 白家大小姐?白毓锦! 原来,她是他,他是她,真真假假,扑朔迷离,可笑世人皆糊涂,谁人能辨清? 第三章 “剑平,听说今年的锦市会很热闹,那些小丝织户好像想联合起来组成个什么会,来和我们白家对抗。” 白毓锦拨著手中的菱角,让长发就这样散垂著,雾蒙蒙的眼睛看著站在旁边的邱剑平——难为他一晚上为了抓贼没睡好,气色还很不错。 他虽然身为护卫,但是这几年白毓锦总将一些生意上的事交给他处理,眼下他就正在核对东岳国南边三省上半年的交易账簿。 对于大小姐说的这些事情他当然已经有所耳闻,“是养蚕的柳东亭率先挑事,因为他一向觉得我们庆毓坊收购蚕丝的价格太低了。” “年初不是给他每两涨过三分银子了,还计较什么?”白毓锦不禁冷笑,“正好,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能折腾出什么来。” 她的语音刚落,许莹眉娇怯的身姿就出现在门口,“表姊。” 她皱皱眉,“莹眉?你来做什么?我让你告诉你爹,我有事找他,他怎么还不来?” “爹昨天喝醉了,很晚才回来,所以……”她一副很尴尬的样子。 “哦,”好像是在意料之中,白毓锦抬高眉尾露出淡淡的嘲讽,“你是替你爹来回话的?” “不是,我娘让我送点香料过来,这是前日一个亲戚来看我娘的时候送的,说是有特异的味道,自海外传来,是我们东岳国没有的。” 许莹眉将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白毓锦只是拿起瓶子看了看,对里面的香料并不感兴趣,“有劳你跑一趟,茜草,给表小姐奉茶啊。” 但茜草没有来,来的人是墨烟,他端著一杯茶跑进来。 白毓锦又皱眉问道:“怎么是你?茜草那丫头去哪里了?” “她刚才在厨房说肚子疼得厉害,所以让我代为伺候小姐。” 墨烟将茶杯放到许莹眉的面前,“表小姐,请用茶。” “也就是你纵容那丫头,我看她三天两头说肚子疼,不过是在故意撒娇而已。”她的话意若明若暗,“有些女孩子可能就是爱在男人面前撒娇,剑平,你说是不是?” 正在低声和邱剑平说话的许莹眉听到她的话浑身一震,表情极不自然,“那个……我娘叫我早点回去,表姊,我先走了。” “不多坐一会儿吗?你难得来一趟啊。”白毓锦嘴里说挽留,不过已经起身有了送客之意,她缓步地走到表妹身边,微笑著伸手扶起她,“莹眉啊,其实以后你应该常过来走动,我一个人很无聊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知道,剑平又是个闷葫芦,问十答一的……” 她还没明白表姊为何会突然如此殷勤,身子一转,不知怎的,桌上的茶杯突然翻倒,热茶泼泄而出,一下子全倒在邱剑平身上。 “啊呀!”两个女人一起惊呼出声,白毓锦先怒而朝墨烟斥责,“你是怎么伺候的?”然后一把拉起邱剑平,急问道:“烫到哪里了?走,快去换衣服!” 她拉著他冲出房门,被骂愣的墨烟则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因为他刚才明明看到,是大小姐悄悄用左手推了茶杯才让茶杯翻倒的,怎么又怪到自己的头上来了? 许莹眉叹气自责,“墨烟,都怪我不好,刚才一定是我我碰到了桌子。” “哦,没事……谁让我是奴才的命呢。”他含含糊糊地应著,总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但又说不上来。 “墨烟啊,我看你在这里做得也不大开心,不如我请表姊让你到我那里去帮忙吧。” 许莹眉的提议让他一震,回头看到她娇柔的笑脸,不知怎地他竟在心底打了个寒噤,同时眼前好像也裂开了一道窗,有些事情不言自明……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被白毓锦拖拉著回到他房间,一路上自然招惹了不少家丁的注目,他连连低声道:“大小姐,属下自己能走,人言可畏。” 但她偏不放开他,直将人拉进房,拉起他的袖口,看到他胳膊上的一片红肿,惊诧地说:“我的天啊,居然烫得这么厉害?” 他扬唇苦笑,“您下手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种后果吗?” 知道自己就算能瞒过表妹的眼睛,也瞒不过始终坐在对面看著她们一举一动的邱剑平,她只得扮个更苦的苦脸给他看,“你也知道我要使苦肉计给莹眉看,自然不能拿自己下手,这叫‘周瑜打黄盖’……” “大小姐要打,属下只有任挨了。”饶是忠诚寡言如邱剑平,平白无故被烫伤,此时也少不得要委屈地抱怨两句。 难得见到他如此表情,她本来心中满是愧疚,一下子倒有大半变成了戏谑,手掌按在他胳膊的痛处,柔声问:“为我受点伤,不愿意吗?” 本来就肿痛的位置被她突然用肌肤贴身接触,他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只觉得受伤处更加热烫,疼痛加剧,不由得皱眉叫出一声,“啊。” “碰疼了?”白毓锦松开手,“我去找些药膏来。” “不必,属边有许多药膏,大小姐先请去忙。” 他在委婉地下逐客令?白毓锦眯眯眼睛,撩裙坐下,“好啊,药膏放在哪里?我帮你涂。” 见她不走,他只好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拿床头的小匣子,习武之人身边多会有一些治伤的药,不过烫伤并不多见,所以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点清凉药膏,贴敷在创伤面上。 她见状蹙著眉心,“还逞强?敷药都不让我帮忙,还是我来吧。” “大小姐,主仆有别、男女有别,大小姐云英未嫁,属下总要为大小姐的名誉著想。”邱剑平好言相劝,一再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唆?先不说我们之间的交情有多少年了,将来我就是嫁人,也要带著你一起嫁啊,你我是男是女,能否坐在一起,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敏感地抬头看她一眼,对视上那双清亮含笑的眸子时又倏忽垂下眼,“大小姐可以不在乎,但是……属下不能不在乎。” “想多了只会平添烦恼。”白毓锦悄悄接过药膏重新帮他涂抹在痛处,这一次她的指法很轻,轻若秋风,“世事总有不如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但是很多事还没有开始做,就已经知道结局,又何必……” “难道就站在原地不走了?”她勾动著唇角,“剑平,你不该是这么懦弱的人,在我心中……你有著不同于常人的魄力。” “大小姐。”他的心中越发不安,好像她的话语能够刺透他的衣服,穿进他的心里。 她的手指从他的胳膊上移开,接著挪到他的脸颊侧,轻轻地摩挲著,撑起他低垂的脸庞,她的目光总是这样清澈如秋水,今天却有著比以往更多的锐利。 “剑平,不要和我装糊涂,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邱剑平陡然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门口,一拉门,墨烟正站在那里,大概是刚刚站定想敲门,没想到邱剑平会先从里面打开门,所以倒把墨烟吓了一跳。 “邱大哥,你的胳膊要不要紧?我去和管家要了些治烫伤的药。” “哦,多谢你。”他接过药膏,却没有进屋,反而是想出去。 墨烟好奇地看著他,“邱大哥?你烫的是胳膊,不是脸吧?怎么脸这么红通通的,好像很热的样子。” 被他这样一说,邱剑平的脸更红了,干脆夺门而出。 “墨烟,进来。”这时白毓锦突然在屋内发话。 他没料到大小姐还在邱剑平的房内,心中七上八下的,慢慢蹭著进了屋,但也只是在门边站著,低头垂手,“大小姐,墨烟最近办事不力,屡屡让大小姐生气,墨烟知错。” 她轻轻一笑,“把门关上,走进来些,我还有话和你说。” 墨烟本来就对大小姐最近几次无故对他发火有所怀疑,但是又不好问,现在大小姐的语气让他的猜测得到了些印证,于是他急忙关上门,向内室走了几步。 她开口问:“这几天恨我吧?打了你,又骂了你。” 他赶紧摇头,“墨烟是穷苦人家出身,是大小姐买下奴才,还让奴才习字算账,大小姐是墨烟的再世父母。” 她笑道:“我还知道你和茜草那丫头整天眉来眼去,你放心,是你的,肯定跑不了,我心中有数。” 墨烟喜出望外,又不敢有过多表露,只是用脚尖蹭著地面。 “每次我骂了你之后,表小姐是不是都和你说了些话?”她忽然声音一低。 他心中更明亮了,遂点点头,“表小姐总是说几句安抚的话,还想让墨烟到她那边帮忙。” “如果我同意让你过去帮忙,你意下如何?” 她的一句话让他急忙抬起头,“大小姐是不想要墨烟伺候了,还是……” “还是什么?”白毓锦笑咪咪地看著他,“以你的聪明应该能猜出一些我的心思。” 他的眼睛大亮,“大小姐是想让我做三国时期的黄盖混入曹营?” “聪明。”她这才点明,“我对许莹眉那边非常不放心,最近有好几笔款项有问题,只怕是她家人搞的鬼,但是碍于亲戚情面,我不好明查,如果能安排一个人到她身边的话……” “墨烟明白,一定帮大小姐把这件事查清楚!” 白毓锦点点头,却又叹口气,眼波投向窗外,“有些事情只要用心就可以查清楚,可是有些事……只怕很难查清楚。” 他疑惑地问:“会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大小姐查不清楚?墨烟可以尽力帮大小姐办成。” 她怅然地一笑,“傻孩子,你不明白的。” 墨烟好像越来越听不懂了,明明大小姐的年纪也不大嘛,怎么说话却很老气似的,而让大小姐长吁短叹的那件心事又到底是什么呢?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站在梨花园的一角,默默地看著满地的树叶,以及正在扫著园子的一位老人,那老人已经扫了很久了,但扫得很慢,加上叶子落的速度又快,使得老人的工作好像永远都做不完。 “又有想不开的事了?”老人缓缓开口。 邱剑平低垂著眉,“近来我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我的心也越来越乱。求伯,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自己的路要自己走,别人帮不了你的,你所说的那个人之所以会看不懂,是因为你真的看不懂,还是你根本没有去看?” “我、我不敢看,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向来在人前坚毅如磐石的神色中掺杂著少见的柔情,“主仆有别,男女有别。我的心告诉我要远离那个人,但是我爹临终的遗命却是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地保护那个人,我,很痛苦,很矛盾。” “那就替我扫扫这些落叶吧。”求伯把扫帚递到他面前,“就像扫去你心中疑惑一般地扫掉它们,让你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邱剑平几乎是即刻就把扫帚接过来,用力地扫著落叶,但即使他年轻有力、动作迅捷,依然阻止不了那慢悠悠飘零的落叶,一次又一次地把青石板重新铺满。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实本毋需强求。”求伯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他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在他敛眉思考时,白毓锦的身影婷婷出现在园门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求伯又在偷懒?不要仗著自己年纪大,就随便使唤我的人,让剑平替您扫地,求伯您的老脸真好意思啊。” “是我自愿来帮求伯的。”邱剑平急忙解释,并想岔开话题,“大小姐有事找我?” “看来刚才的热水还不够烫,你的胳膊也不疼了,有力气扫地。”她的口气很幽怨似的,“亏我还担心得跑来看你,结果你倒是很自得其乐。那这样吧,去让人备车,一会儿我们去城北的君家。” 君家?他的眼前依稀滑过君亦寒的面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将扫帚交还给求伯,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后,便快步去办备马车的事情。 白毓锦将目光收回,落到求伯身上,“他来找你,是为什么?” “和你来看我是一样的。”他又扫起落叶,他总是扫得很慢,却又好像扫得很开心。 “哦?和我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她挑挑眉,“不过,我爹以前说过你是只老狐狸,大概这庆毓坊中也没什么事情可以瞒过你吧?” “不敢,老奴只是个扫地的下人,从来不打听别人的事情。” “少来。”她哼了一声,“他刚才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真的没说什么,只不过他心里有困惑,想让我帮他开解一下。” “那……是什么困惑?你是怎么开解的?”白毓锦问得有些迫切,急于想探知话中的秘密。 求伯却淡淡地笑了笑,“你们两个人啊,一个是太沉著,一个是太猴急,他藏,你追,谁知道最后会是个怎样的局面呢?只是……别逼得太紧了,因为剑平其实是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她神情大震,沉吟片刻之后在唇边勾起微笑,“这有什么?他放弃,我就死拉著不放,他跑走,我就天涯海角地去追。” “可是他所要面对的只是一个家族的脸面,你所要担负的却是皇恩浩荡,以及白家几百年的荣辱兴衰,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的话并没有吓到白毓锦,她依然自信地昂著头,“我当然早已经想明白了,当年接下庆毓坊是我自己的选择,以后我要走什么样的路也一样是自己去选,哪怕得罪了皇上又怎样?至于白家,没有我也照样可以活得很好,而我,却不能没有剑平。” “年纪轻就是好啊……”求伯感慨的这一句话寓意重重。 白毓锦对他一笑,眨了眨眼,不去追问,反说道:“你在这园子扫了有二、三十年了吧?还扫不腻吗?看你真像个老疯子,不知道冬天的时候你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春天我扫春花,夏天我扫夏风,秋天我扫秋叶,冬天我就扫冬雪,一年四季总是忙得很啊。”他优哉游哉地说。 “嗯,说得倒好听,也不知道我们白家当年欠了你什么,任你在这里胡闹,算了,我也懒得管你,剑平一定在等我了。” 她走出去,只听得身后那唰唰的扫地声还是清晰地响起,像是在用力地扫著尘世间的尘埃,以及所有萦绕在人们心头的愁云。 于是,她的脚步更加轻快了。 ***独家制作***bbs.*** “每次我见君亦寒那个人都觉得他太古怪,不好亲近,你说呢?”白毓锦坐在马车内,一手捧著铜镜,照著自己的妆容,随口问著坐在车厢对面的邱剑平。 不过他一直出神地看著车窗外,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抬眼看到他失神的表情,她顽劣地一笑,从身边拿出一枝眉笔,悄悄靠近他,然后在他的眉尾画了一道。 邱剑平惊了一下,这才发现大小姐近在眼前,她靠得这样近,让他著实不安,再看到她手中的眉笔,他连忙模了模自己的眉毛,“大小姐别拿属下开玩笑,一会儿让属下怎么见人。” “张敞画眉是人间乐事,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你让我在你的另一侧眉毛上也画一笔,不就好看了?” “可张敞画眉是因为……” “因为人家是夫妻?你和我也当一时的夫妻不就好了?”她话里话外透著诡异的顽皮,突然一手搂住他的腰—— “剑平,别动。” 这四个字是雷吗?还是电?抑或是被什么东西施了咒?他竟然呆呆地不能动,眼睁睁地看著她的眸光如秋波闪烁,脸庞越来越近,接著,自己的右眉又被她快速地画了一笔。 “大小姐……”真是胡闹,他堂堂一个男儿身,居然被人画了眉。他懊恼地第一次逾矩推开她,然后抓起车内小桌子上的一壶酒,倒了些酒液在袖子上,用力地擦著眉毛,恨不得能马上擦干净。 白毓锦笑著将自己的那面小铜镜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画了眉毛更好看?” 他不看,他根本不敢看,只是使劲地擦著。 “其实,你的发式也该改改,听说最近京都流行许多新的发式,不要总是死板板地把头发梳成一个死髻在头顶,明明还不到二十,看上去倒像是有三、四十岁似的。来,我帮你梳头。” 她的手一抽,竟然抽下他的钗匕——那柄她送给他的短匕。钗匕尖锐的一头划破了束发用的布带,让他的头发倏然散落下来。 他的神色更加惊慌失措,顾不得擦了一半的眉毛,抬手夺她手中的钗匕,但看上去娇柔的白毓锦忽然变得很有力,连动作都快捷灵巧许多,反将他一把推倒在车厢的地板上。 “砰”的一声,让车厢外的车夫忙问道:“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没事,驾好你的车。”她大声回答,但双手仍将邱剑平的肩膀死死地按在厢板上,诡异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唇角。 “剑平,我要是这个时候亲了你,你会怎样?” “我,”他吓坏了,知道她是说真话,明明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为什么会挣不月兑她?他一咬牙,“如果大小姐真的那样做了,属下会逃走,永远不回来。” 她不禁一怔,想起求伯曾说过的话,顽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怕我亲你?” “大小姐,请给属下留最后一分颜面。”邱剑平咬著唇,黑发铺在厢板上,映得他的脸颊此时苍白如雪,一双眸子如受惊的小鹿,闪烁不定。 盯著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才展颜笑道:“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干么这么认真?” 她让开身,让邱剑平坐起来,此时外面车夫喊著,“大小姐,君家已经到了。” “你去通报一声,告诉君亦寒我来了。” 白毓锦模了模自己的头发,“看我的头发乱吗?” 他摇摇头,双手撑著厢板,一跃跳出车厢。 “逃得好快。”她幽然地在他身后笑著,她的声音足以让邱剑平听到,也故意要让他听到。本来就如一池春水乱的局面,现在搅扰得彼此的心更加波澜不定了吧? “她”白毓锦要的就是这一个“乱”字。 ***独家制作***bbs.*** 君亦寒并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只是让管家请他们进府,这样“冷遇”倒在白毓锦的意料之中,所以她迳自和管家说笑著一路往里走。 “亦寒又在忙他的玉器?” “昨天有一条玉船出了点岔子,上面赶著要,所以少爷便忙了通宵。”管家和白毓锦热络了,说话也亲热许多,“难得白大小姐今天这么有空过来。” “哪里是有空,也是有事找他。”她问:“听说你们君家有皇上御赐的许多药膏,很是灵效,所以想来讨一点。” “您是说那玉露冰霜吗?虽说是先皇所赐,其实家中也不常用,大小姐如果需要可以差人来取,何必亲自跑一趟?” “亲自来才显得我有诚意啊。”她回头看了邱剑平一眼,“剑平,你说是不是?” 听她这样一说,他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胳膊上的烫伤,专程来君家求药,一时问心头千万种滋味交杂,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由于琢玉斋是君亦寒私人雕刻玉器的地方,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所以管家将他们领到门口也只是恭恭敬敬地在门外说:“大少爷,白大小姐到了。” “请她去偏厅等候吧。”门内传出的男子声,颇显疲惫之味。 避家摆手,“大小姐,请跟我来。” 可白毓锦没有挪步,看了看门上的区额,笑道:“这里有什么宝贝这么神秘是我不能见的?他现在不让我看,难道以后我过了门还看不得?我偏要进去看看。” 她不顾管家阻拦,一把就推开了门,门内人的声音立刻转为愠怒,“谁许你擅闯进来?” “我自己允许,不劳别人费口舌,也不劳你君少爷费口舌。” 白毓锦笑著迈步走进来,只见一张宽大的长桌子后面,君亦寒正一手拿著锉刀,一手扶著一条玉船,神情微怒地看著她,只是这怒气里还有著一份无可奈何。 “毓锦,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不用现在就摆出夫家的姿态来教训我。”她对他眨了眨眼,“听说你忙了一夜,我对你著实心疼挂念,所以进来看看,还没吃东西吧?管家,劳烦您叫厨房熬碗粥来。” 避家不敢立刻答应,只是转头看著君亦寒,见他无奈地点点头,管家才领命而去。 “你看到我来,很不开心的样子哦。”坐在旁边的一把凳子上,她歪著头笑对著他,“不是嫌我烦吧?” “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将目光调转回玉船上,他好像没有多少耐心可以给她。 “想跟你讨一点玉露冰霜,剑平的胳膊被烫伤了。” 君亦寒用手中的小刀修整著玉船上的一个人物,随口答著,“和管家说就好了,来烦我做什么?” “好久不见你,也很想你嘛,你我还有一年就要成亲了,总要时常见见,这样才会亲近些,君郎,你说是不是啊?” 他的手一抖,差点将小玉人的脑袋削下,他丢下手中的小刀,沉声道:“剑平,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和你家大小姐私下说。” 邱剑平看看两人后,就抱剑走出门,将门密密关住。 君亦寒几步走到白毓锦的面前,不容她开口,一把提起她的襟口,将她按到墙角,漆黑如星的眸子紧紧盯著她的笑脸,“我警告你,别再和我说这种不男不女的话,你应该知道我非常讨厌听!” 她眨著水亮亮的眼睛,故作不解,“你不喜欢看我温柔的样子?那,下次我粗鲁些好了,君郎,只要你不生气,为妻我……” 他紧绷的面部似乎颤抖了几下,接著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你这种口气表隋还是留给邱剑平吧,我可不吃你这套!你这个——假女人!” 白毓锦的眼睛又眨了眨,唇边的笑容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推开君亦寒,他举起双手,不仅神态语调,连走路的姿态仿彿都有了些许的变化。 “好,好,不逗你了。我知道你也很讨厌这桩指月复为婚的婚姻,再怎么说你君少爷是要娶一个真正的老婆回家疼的,我也想啊,所以我才会在三年前主动告诉你真相。但是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们白家的当家大小姐是男儿身的事传出去,白家就要遭到灭顶之灾,我不往你这里勤跑些,让外人以为我们这对未婚的小夫妻是情比金坚的话,拿什么去瞒骗那一双双毒辣的眼睛啊。” 君亦寒阴沉地瞪著他,“你就当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你的真实身分?” “当年只有我爹和接生婆知道这件事,连我娘直到去世都被蒙在鼓里,现在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人,而我只信得过你们。” “邱剑平也不知道?” “他?”白毓锦拿起桌上那柄小巧的雕刻刀,笑咪咪地道:“我很希望他知道,但是他现在非要做一只缩头乌龟,也只好由他去了,反正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或者说,比起让我变回男儿身,让他做回他自己也同样很难,我的难题在于整个家族,而他的难题在于他的心结,心病最难医哦。” 君亦寒冷笑一声,“一个假女人真男子做白家当家大小姐,一个真女人假男人做大小姐的贴身护卫,你们俩倒是绝配。” “承您吉言。”白毓锦双袖一拢,做了个君子谢礼,只是伴著他这一身女装,更有种儒雅到诡异的风情。 第四章 最近眼皮总好像跳得很厉害? 邱剑平揉了揉眼睛,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但即使如此,还是可以感觉到咫尺之前白毓锦那有些放肆的眼神正盯著自己。 邱剑平故意装作没看到,与刚走进来的茜草说:“你在这里伺候小姐一下,我有事要离开一会儿。” “邱大哥,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邱剑平已经走了出去。 她真恨自己的身体,自从两年前发现有个每个月会来的麻烦降临在身上时,她的心情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原本不能与其他男子一起沐浴,或是不能像其他男人一样在炎热的天气下打著赤膊已经很惨了,居然每个月还会肚子疼,最可怕的是,在肚子疼的时候她不能扮娇弱在床上躺著申吟,只能强装作没事,以避过白毓锦那双犀利的眼睛。 一路狂奔回房间,她迅速从抽屉中找出一些止疼药吃下,再出门时,赫然发现地上掉著一封信,大概是原本夹在门缝上的。 拆开那封信,信上没有抬头和落款,只写著一句古怪的话—— 君之秘密,我已知晓,今夜子时,盼与君一游。 她悚然一惊,她的秘密?对方是指什么秘密?又被谁知道了? 将这封信藏起,她心绪烦乱的走回前厅,这时白毓锦正在问—— “剑平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应了一声走进去,白毓锦笑著朝她招手,“剑平,快来,今年有人别开生面送了匹马给我做寿礼,我们一起去看看啊。” 白毓锦的满心欢喜对应著她的忐忑不定,这一天她几乎都没记住大小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连那匹做为寿礼的马是白是黑她都没有看仔细,惹得白毓锦到后来一再地推问她,“剑平,哪里不舒服?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可能……昨夜受了点风寒。”她撒谎掩饰。 白毓锦立刻道:“既然这样,你赶快回房休息,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快回去!” 白毓锦用手推著她,催她快走。本来以邱剑平平日的忠于职守,就算是真有重病在身,也绝不肯离开半步,但是她今日心病大于身病,必须早点回去做筹划,等待那个神秘人的到来,所以便顺水推舟的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她连晚饭都没吃,天黑时听到大小姐在敲门,她故意将门闩上,不应声,大概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人出来,白毓锦也就走了。 悄无声息地等到外面敲梆鼓,子夜将近,她的心陡然提悬起来。 忽然间,窗棂被人咚咚地敲了几下,她的身子震了一下,一个翻身跳起来,只见窗外隐隐约约有个人影。他几个箭步冲出门,但那道人影已在几丈之外。 “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要躲著不敢以真面目见人?”邱剑平不想惊动白毓锦,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那身影如风如烟忽然又掠到她面前,“那你就跟我来。”一句话后飘然又掠出去很远。 这样的轻功,邱剑平自叹不如,对方如果要伤她杀她,大概易如反掌,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面对,于是她快步跟上前面那道人影。 只见那人左闪右飘,渐渐地就将她带出城。在城郊的河面上,有一艘精巧的画舫正停在那里,画舫上有丝竹声悠悠伴著微风飘过来,还有女子的娇呼声,“金大少回来了!” 那道影子一跃上了画舫,邱剑平迟疑一下也跟随上去。 画舫中有许多装扮妩媚妖娆的歌姬,将那名神秘男子团团围住,“金大少跑去哪里了?让奴家们好等。咦?大少怎么还带回来这样一个俊俏的公子?” 烛光掩映下,邱剑平第一次看清那名叫金大少的男子面容,但是心中又不免失望,因为这人的面容僵硬,显然是经过易容,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金大少爽朗地笑道:“光让你们伺候我一人,难免会争风吃醋,所以我再找来这位邱公子,你们难道不高兴?” “怎么会不高兴?还是金大少怜香惜玉,最了解我们女人的心。”有几个女子笑著上来拉邱剑平的胳膊,“邱公子是吧,快这边坐。” 她一蹙眉,甩手低喝,“你搞什么鬼?!” 他不疾不徐的开口,“别急啊,今晚月色清明,水光动人,又有这么多娇媚女子为伴,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来呀,开船!” 邱剑平心中疑惑不已,可既然船已开入走不掉了,她想知道这个金大少到底在搞什么鬼,便定定地盯著对方。 罢才那几名歌姬肌肤胜雪、笑容艳丽,一个个坐在邱剑平的身边,轻声娇笑,“金大少刚才射覆输了,该罚酒三杯,罚背诗一首,可不能赖哦。” “这还不容易吗?”他手一挥,将旁边的酒壶拿过来,连酒杯都不用,直接用嘴就著壶嘴仰头就饮,喝完之后哈哈笑著将酒壶掷到河里,“至于这诗嘛,昨天刚看了本古诗,别的记不清楚,只记得最后几句是什么‘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拌姬们笑道:“金大少连这首诗都背不全啊?这是木兰诗嘛。” “谁知道什么木兰,我只要有眼前的你们就够了。” 金大少笑得放肆,邱剑平的后背已经渗出汗水,因为他这几句诗分明是在点出自己的秘密所在,但她仍保持神情冷漠镇定,还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对方。 此时他扬声问:“你们怎么不跟邱公子敬酒?我难得请客,别让人以为我是小家子气,连酒都不给客人喝。” 她用手拦阻歌姬端来的酒,“不必,我不喜饮酒,金大少有什么要说的就赶快说,否则我还有事。” “这子夜时分,满城除了我这里歌声笑语之外还有哪里能有事?”他再一挥手,“算了,一定是邱公子不喜欢这里人多太热闹,要清静些,你们就先请回吧。” 直到这会儿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画舫的一侧还有一条小船捆绑在画舫上。金大少一句话出,那些歌姬旋即都笑著站起来走上那条小船,朝他们团团行礼之后,小船便飘飘荡荡地在河面上远去了。 “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佬大的画舫骤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邱剑平心中又冷又惶恐,再加上金大少那张经过易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让她忽然想拔腿而逃。 “你不喜欢人多热闹,我就给你这份清静,我对你如此情深意重,你怎么是个不解风情的石木疙瘩呢?” 靠著船栏,他又抄起一杯酒,“这几年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第一次面对饮酒,邱公子是不给我这个面子吗?” 邱剑平本来已经怀疑他就是那个总在院子里窥伺自己,偶尔还闲扯几句的人,此时见他大方承认,索性问道:“你隐身这么久,为什么今天突然要现身和我说话?” “刚才那些女孩子你觉得如何?比起白家大小姐一点都不差吧?” 她忍不住皱起眉,“你只想问我这个问题?” “我是旁观者清,觉得你和白家大小姐肯定成不了眷属,怜你痴心一片,想为你找一位红粉佳人。刚才坐在你左边的绿衣女子叫青柳,能画得一手绝妙丹青;站在你右手边的红衣女子叫红玉,最擅歌舞,还有为我斟酒的紫衣女子叫紫梦,温柔解人、软语莺声,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得了她的嘤嘤蜜语。她们当中,无论你看上哪个我都可以买下来送给你,如何?” 邱剑平嗤之以鼻的冷笑,“无聊,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酒色之徒?” “哦?都不喜欢?只喜欢白家大小姐一人?”他转著手中的杯子,“可是她早晚要嫁到君家,到时候难道你要心碎致死吗?实在是让我舍不得。” “你?轻薄!”她跃身而起,斥骂一句之后脸上满布红晕,“你这等狂妄之徒……我今日本不该跟你来的,送我回岸上去!” “别急嘛。”金大少笑嘻嘻道:“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正题,其实,关于你的那个秘密……” 暗暗扣住剑柄,一旦对方说出什么紧要的话,她就准备拚掉性命一剑刺过去! 只见金大少慢悠悠的开口,“我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问问你到底对白大小姐有多少真心?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倒是很有真情,可是你对她总是推三阻四、避之不及,似是有情,又似是无情,所以我思来想去,或许……” 他的眼睛在面具之后幽幽闪烁,犹如两簇小小的烛火,盯得邱剑平心头滚烫。 “或许——” 他故意拉长声调,害她的心弦也因此越绷越紧,好像随时都要断裂。 “或许——” 邱剑平握剑的手已经向外轻轻抽出一点,寂静的夜色下,依稀可以听到剑刀擦碰著剑鞘之声。 “或许——你喜欢的其实是男子?” 这一句话还真是石破天惊,让她登时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金大少笑咪咪地直盯著她,“怎么?说破了你的心事,你就不敢回应了?就算是喜欢男子又怎样?自古以来就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富豪之家也有豢养男宠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紧咬著唇,她不知道是该承认对方说得对,还是干脆不理不睬任他去胡说八道。 金大少慢慢踱步到她面前,“你心中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看出来?这本不难,因为……我自己也是喜欢男人的。” 面对邱剑平惊诧的双眸,他懒洋洋地勾著嘴角一笑,“所以刚才有这么多美女佳人在我面前,你看我也不曾动心过,只对你一人另眼相看,现在你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 她心中再度生起不好的预感,反身想从船上跳下,但此时画舫已顺著河水到了河心,除非跳下水去,否则绝不可能轻易离开。 她正举棋不定时,被金大少自身后拉了一把,蓦然被拉到对方面前。 “你该不是要寻死吧?我默默等了你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四周无人打扰,你想就这样离我而去?你怎忍心啊?” 邱剑平大惊失色,双掌一翻,拍到他的胸前,没想到他双手巧拨,轻易就化解了她的招式,再一扯一拉,已将她拉进怀中,热唇顿时覆上她的。 她只觉唇上一软一热,整个身体像是被铁锁捆绑,竟然动弹不得。她困兽犹斗般拚命挣扎了几下后,狠狠地张嘴一咬,让对方不得不放开手,于是她再无迟疑,翻身跳下船,沉入河底。 依稀间她听到金大少在船上惊呼一声,“剑平!” 不过她仍奋力滑水,只想远远地逃离那条画舫、那个人,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方向到底游得对不对。 她只想逃,逃得再快些、再快些,永远不要再看见那个人!永远不要再重复今夜的恶梦了。 ***独家制作***bbs.*** 又湿又冷的四周,身疼,心也疼……黑漆漆的一切,好像没有抽丝的蚕茧,怎样挣扎也挣不出去。 邱剑平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隐约听到有人惊呼,“哎呀,邱大哥怎么躺在院子里?浑身都湿透了?” 然后又听到有人说:“快把他抬回房里去啊,换身干净的衣服,否则一定会大病一场的!” 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艰难地抵抗,“不,我不换。” “好,不换,但是要吃药,好不好?” 听到白毓锦的声音,她勉强将眼睛睁开一点点,在看到那道模糊的白影后,惨然一笑,“大小姐,劳您为剑平担心了。” “先喝杯热水,不要说话。”白毓锦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但是她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 她颓然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我能撑得过去。” “身体是自己的,怎么能如此不自爱?”白毓锦的口吻颇有些埋怨的,然后转头对旁人问道:“张大夫怎么还不来?” “就快来了。”说话的大概是茜草吧? 张大夫?“不,我不看大夫,不要看!”她死抓著什么东西,也许是大小姐的手或是衣角,拚命地摇晃著,“我不看大夫!” “好、好,不看不看。”白毓锦柔声安慰,“怎么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呢?那叫求伯来,好不好?” 她额头上都是冷汗,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总之又过了许久,才听到求伯的声音,“受了风寒,血亏气阻,要调养几日。” “求伯,多谢了。”她勉力说著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感谢之词。 “你啊,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这样苦啊。”求伯在她耳边感叹。 终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她身上湿冷的衣服不再那么冰凉,好像有谁端来一盆火拢在床边,帮她烤干衣服上的冷水。 可是,身体内的热汗却因此郁结难发,更加的口干舌燥。 “剑平,能起来喝水吃药吗?” 原来大小姐还在屋内?她含含糊糊地应著,但身子沉得好像一块石头,根本没有挪动的力气。 接著有几滴水洒在她的唇办上,她用舌尖舌忝了舌忝,顿感清凉之意,嘴唇也湿润了许多,她想微笑以表感谢,但是随即更清凉的一泓水被什么东西注入唇里,封住了她的笑容。 这随清水而来的是拂尘般的柔软,磨蹭著她的唇办,还侵入了她的唇齿之中,搅得那清水都变得有些温烫,直到她将清水全部咽下,那柔软的感觉离开了一瞬,又伴著另一泓甘霖重新降临。 如此反覆数次,她滚烫的脸颊和红润的唇已变得犹如深草莓色,那柔软又亲匿的触感才好像依依不舍般地完全离开。 这一切对于邱剑平来说,似真似幻,她打从心底似不愿让这个梦醒来,所以紧紧地抓住一件东西,不肯放松。那东西是温暖的、柔软的,可以让她的心底得到安慰,又能涌动出一股力量来。 恍惚著,有人在月兑她的衣服,肩膀上先是一阵冷风吹过,接著又是那片温暖的柔软覆盖上去。 “剑平,怎么会给自己弄出这么一大块伤?为何不和我说?是故意不让我为你心疼吗?” 那叹息的声音听来真是动人,只是本能地,她死拽著衣服,不让人月兑得再多。 “好好好,不月兑你的衣服,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她喜欢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十几年来,她总要以坚强示人,其实她何尝不渴望能有一份温柔伴随左右。 “别走……”她呢喃著,最后终于沉沉睡去。 ***独家制作***bbs.*** 清晨的鸟儿总是最不解人心,惯于扰人清梦的。 邱剑平听到窗外的鸟叫声好半天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她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手掌本能地动了动,忽然觉得身边有个什么东西阻碍了手臂的挪动,而且那东西软软的,还好大一片? 她睁开眼,努力地抬起头,视线瞥过,顿时呆住——是白毓锦靠在床边睡著了,而自己的手还紧紧抓住她的。 不知道大小姐陪了自己多久才抵制不住困倦睡了过去,她昨晚知道自己病倒之后,好像连头发都没有来得及梳好就赶来,这会儿还是直直地披散在身侧,秀气的鼻梁和莹润的嘴唇依稀可以透过发丝看见,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还轻轻地闭阖。 这就是她追随了十几年的大小姐吗?有时候,在不经意时突然看白毓锦,会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她有太多的面貌、太多的表情、太多的心思,她好像总可以一眼就看透自己,而自己,却未必能看透她。 有时候,她很怕看到大小姐,尤其怕对视上她笑盈盈的眼睛,因为那会让她觉得……坐立不安,比如——此时此刻。 这时白毓锦突然睁开眼,眼中还有著几分迷蒙,但是在看到邱剑平时那最后的一点迷蒙也变得清亮,笑道:“剑平,感觉好点了吗?口渴吗?身子痛吗?” 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慌乱,支吾著回答,“哦,没事了,让大小姐惦记操劳,是属下之罪。”身子动了动,又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著白毓锦的手,原本退烧的脸忽然又滚热起来,忙松开手,并将身体向内移了移,生怕碰到白毓锦的身体。 “昨天晚上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现在还避讳什么?”白毓锦轻松戏谑的口吻如焦雷,打得她脸色苍白。 “我、我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那些模糊零碎的梦,难道不仅仅是梦?那清凉的水和柔软的“拂尘”难道是……还有,那个金大少的强吻…… 天……她紧闭上眼,只恨自己不该这么快地醒过来。 “剑平,昨夜我在你的肩头看到一处伤口,好吓人,是什么时候弄的?”担忧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大小姐居然看到自己肩上的伤?那……她岂不是…… “可是你死拽著衣服不让我帮你月兑。”白毓锦的话像是故意给她宽心。 邱剑平稍稍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解释,“上次不是曾和大小姐说过,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强盗,我上去帮忙,受了点小伤。” “我当时只以为你真的是受点小伤,可是你看看,居然在身上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疤,本来很美的肌肤都留下残缺了,让我怎么不心疼?” 白毓锦的话让她的双眼更是紧闭,不敢睁开。 “剑平,你是觉得累,还是不想看我呢?”白毓锦的声音有著笑意,“不过你要休息也无妨,这些天你是太累了,你多休息几日,就要和我一起去锦市了。今年的锦市,我有个绝妙的好主意,可以让我们出门后不张扬,避开那些养蚕小户的耳目,等你全好了,我再说给你听。” 白毓锦终于起身离开,叫著外面的人,“茜草,叫厨房做碗清淡的粥来。” 茜草回应道:“是,不过……许先生来了。” “表舅?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间过来。”白毓锦抱怨的声音都能传遍邱剑平的房内,如果那许万杰就在院子外站著的话,只怕也能听到吧? 静静听著大小姐的脚步声渐远,过了一会儿,有人叩门,邱剑平轻轻说了句,“进来吧。” 茜草端著一个小托盘走进来,“邱大哥,你身子好点了吗?这是一碗南瓜粥,吃了补补力气吧。” “有劳你了。”她觉得身子果然轻松了许多,已经能撑坐起来,便捧过碗自己吃粥。 茜草坐在一旁有点忧心忡忡地看著她,“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先是大小姐把墨烟赶到许先生那边去,接著邱大哥又病倒了,一桩事连著一桩事,好像府里不大顺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失言,忙捂住嘴,“我,我是无心说的。”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将粥喝完邱剑平虚弱地对她说:“我还想休息一下,你先出去吧。” “那个,邱大哥,你该换换衣服了,你的这件衣服如果一直穿著,对身体不好哦,昨天晚上我闻到衣服上有河水的腥气,你是掉到河里去了吗?大半夜的你怎么会跑到河边去?” 茜草好奇的喋喋发问并没有换来邱剑平的回应,她只好端著空了的粥碗,悻悻地离开。 邱剑平翻身下地,虽然头晕得厉害,但却还是跌跌撞撞地把门闩插好,窗户紧闭,放下珠帘,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已经干透了的衣服换下。 丙如茜草所说,虽然此刻衣服干透了,但依然还可以闻到一些河水的气息,最要命的是,中衣裤上的斑斑血渍让她顿感难堪不已。 恨,最恨生为女儿身! 她邱剑平为何要是女儿身?既然上天让她去做男人才该做的事情,为什么却以女子之身给了她种种牵绊? 那个强吻了她的金大少,如鬼魅一样纠缠在她的生活中数年,该死!只恨她防备不周,还是太大意了,才会让他得逞。 而白毓锦……那似戏谑似认真的玩笑话语,又将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困扰和风波啊? 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其实本毋需强求。” “你啊,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搞得这样苦啊。” 求伯啊,求伯,知我如你,该明白并非是我自己要强求什么,也不是我非要让自己如此地苦著,而是—— 生来皆有千种命,其实万般不由人啊…… 第五章 心中有事,但为了白家不得不打起精神的邱剑平并没有特意去问大小姐,那天在床头前对自己所说的什么“绝妙的好主意”到底是什么。 为了去锦市,她如常地准备车马和货物,而白毓锦原本说要等她全好了再告诉她的好主意内幕,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改变主意,一直没有和她提起。 出发那一天,镇上最有名望的富绅和官家都来送行,白毓锦微笑著、客气地,一一告辞。 因为带了大批的货物,所以车队很长。 看了看车窗外,白毓锦对邱剑平说:“剑平,告诉队伍先行,我想一路看看风景,所以要稍后到,让他们不用等我。” 这段路白毓锦走过多少回了?每次也不见大小姐这么留心,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要看风景来?不过她仍依命向车队传达消息,而她和白毓锦的马车则渐渐落到了后面。 “还好把茜草留在家里,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白毓锦忽然对她瞥了一记挑逗似的眼神,“剑平,你去车外坐一会儿。” 她心知大小姐要搞鬼,也不多问,打开车厢坐了出去,但是一看到赶车的人,她立刻惊问:“求伯?怎么是你?” 她竟然没有发现,何时起车把式居然换成求伯? 他给了她一个无奈的苦笑,“大小姐强令我这次随行,我也没办法。” “大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她低声问。 求伯的笑容古怪,“总是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才合大小姐的性格脾气吧?” 车厢内,白毓锦笑道:“你们不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我都听得到。” 接著从里面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可邱剑平就是猜不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好一会儿后,白毓锦又开口道:“好了,剑平,你进来吧!” 她疑惑地打开车门,只往里看了一眼,轰的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冲到了头顶!白毓锦此时竟然换了一身男装,儒雅的月白色绸缎长衫,长发用青巾束起,插了一根银簪,手中还轻轻摇著一把纸扇,犹如一个风流倜傥的美少年般,变幻得炫人眼目。 “剑平,你觉得我这样打扮如何?是不是可以蒙骗过不少人的眼睛?”白毓锦得意地朝她一笑。 邮剑平好像被其光彩眩得睁不开眼,忙将视线移开,讷讷地说:“嗯,挺好。” “这只是我计策中的一部分,另一部分还要你的配合。”白毓锦对她招手,“你进来,我和你细说。” 她只好无奈地坐进去,白毓锦低笑著坐到她身边,“以前我是女子之身,你对我有戒备顾虑,现在我是男儿身了,你怎么好像更怕我?看,连手都是冰凉的。” 不经意间,白毓锦已经拉起她的手,换上男儿装的白毓锦的确比女儿身时更让邱剑平不安,好像白毓锦身上有某种诡异的气息让她喘不过气来。 “剑平,你想,每年都是我和你一起去锦市,那些大小商贩早就熟识我们的样子,如果今年我们变个装束,他们定然认不出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暗中打听他们在搞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吗?” “属下也要变装?”她终于听出话中的重点。 “是啊,衣服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看——”白毓锦自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放到她面前,“别不好意思,这都是我一件件亲自替你挑选的,虽然是女孩的衣服,但是绝没有让你难为情的设计。” 盯著那紫纱云锦裙衫,邱剑平的眉心颤抖不已。让她穿这个?那岂不是要自己变回女儿身的装束?她当男儿当了十几年,从不知道自己穿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偶尔,看到茜草她们那些小丫鬟穿著五颜六色的裙子在院中跑跳,裙裾飘摆,心中也难免会生出一丝羡慕,但是……但是这不能成为她忽然改穿女装的原因啊。 “我知道你面子薄,让你换这种装束可能会很不高兴,但是为了我们白家著想,这不过只是一点小小的牺牲,对不对?”白毓锦贴在她的耳边,小声呢喃,“或者,你不会穿女装,要我来帮你?” 白毓锦的手指悄悄爬到她的腰间,只一抖一抽,就将她的腰带抽落。 邱剑平随即惊呼,“不,我自己来!” 这话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白毓锦笑得粲若春花,“那我在外面等你哦。”然后跳到前面的车辕上去和求伯闲聊,并反手将车厢门紧紧关闭。 荒唐啊,真是天大的荒唐,到底她和大小姐,谁是女儿身?谁是男儿身啊? 邱剑平捧著那几件女装,呆呆地坐了好久,才发现在旁边的衣箱上还有一面小铜镜,大概是白毓锦专门拿出来为了换装用的。 她有些恍惚地捧起那面铜镜,将发钗抽落,发髻再不成髻,青丝虽不若白毓锦那般长,依然为自己的脸庞平添了几分温柔的妩媚之意。 而自衣裙上淡淡散发的那一缕幽香,又著实像是种魔力,蛊惑著她,情不自禁地将衣裙轻轻抚模良久,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衣扣…… “剑平,还没换好吗?要不要我来帮忙?”白毓锦在外面等得著急,忍不住推开了车厢门,登时眼前一亮。 只见邱剑平的女装已经换好,只是似乎因为不知该梳什么样的发式,举著梳子犹豫不定,淡紫色的衣裙因其清瘦高姚的身材而更显飘逸俊雅,虽然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却清丽妩媚,别有一番风情。 “我早就知道……”白毓锦月兑口而出,随即又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笑道:“剑平,你穿女装真是好看,以后也不要变回去了。” “是吗?”她喃喃地回应,却觉得镜中的那个女子十分陌生,那真的是自己吗? 白毓锦也坐回车内,向外喊了声,“求伯,我们现在就去盘锦吧!到了前面的市镇要换辆马车,天黑之前要赶到哦。” 白毓锦拿过她握在手中的梳子,“梳头发我比你在行,让我来,不过以后我们的称谓要改一改了,我呢,就叫……玉三少好了,姓玉,排行老三,嗯,就说我是从中原到东岳国游历的,至于你呢,就是我的宠妾。”白毓锦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揉按几下,戏谵道:“我就叫你……萍,好不好?” 她怔了怔,叹口气,“这太胡闹了,我本不该由著大小姐这样闹的。” “但是你现在已经同意了,不是吗?萍?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但愿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变回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是白毓锦搂著她的肩膀,咬著她的耳垂说的。 “从今天起,我们就只当重生了一次,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为你重活一次,你也答应我,就当是为了我,活这一次,好不好?” 邱剑平垂下眼睑,“但这就好像是梦,是梦总会醒的。” “我不让它醒,为了你,我会让梦一直作下去,你信我这一次。”她,不,白毓锦已经是“他”了,他抓著邱剑平,也就是“她”的手,第一次,用这样坚决的语气,对她,做出了保证。 就任白毓锦去梦一场吧。 她心里长长地叹息一声,再无阻拦了。 ***独家制作***bbs.*** 去盘锦的路上已经变得很热闹,因为锦月不仅仅是东岳国丝绸生意者的大日子,连西岳国及外邦都会有不少人来赶集。 白毓锦换成男装后显得颇为潇洒惬意,时常就坐在车辕上和求伯说话聊天,肆无忌惮地观赏著道路两侧的风土人情,而邱剑平没有了男装的保护,一袭女裙极为不惯,再加上白毓锦总是玩笑似的坚持叫她是自己的宠妾,不让她过于抛头露面,使得她反而成了深锁车中的娇娥,不大见人。 路上他们换了马车,为的是不让认得白家马车的人认出他们的真实身分,偶尔有店家问起他们的来历,白毓锦便如事先编造好的谎言一样,称自己是从中原来的,因为喜欢游历四海,所以偶然到东岳国来,又听逢有锦市,就来凑个热闹。 因为他说谎说得极像是真的,所以旁人都深信不疑,一路上畅通无阻,没有引来任何多余的目光。 “求伯,今晚就留宿在这里吧。”白毓锦忽然道。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客栈的名字倒也有趣,叫“仙客来”。 白毓锦笑道:“冲著这个名字,我今天也要睡在这里。” 求伯慢悠悠地一语道破,“只怕你是看中了人家门口的这两匹马吧?” 原来在客栈门口拴著两匹高头大马,非常神骏的样子。 他笑著对求伯挤了挤眼睛,“到底是求伯知我心,这种马儿好像不是我们东岳国的口叩种,真不知道是什么人骑到这里来的?” 邱剑平闻言掀开车窗的帘子,看了一眼,“这马应该叫大宛驹,是中原才有的品种,听说前些年神兵山庄也弄了一些。” “神兵山庄?就是东岳国里最神秘的那个组织?”他笑了笑,“那我就只能远观不能近瞧了。神兵山庄的人,我们还是远远地避开吧。” “也不用避,反正你是生意人,他们是江湖人,井水不犯河水。”求伯大概是累了,先跳下马车,对店内的小二喊道:“小二,我们的马车停到哪里才好?” 店小二笑咪咪地迎出来,“几位贵客是远道而来吧?要打尖还是住店?马车我给您赶到后面去。” “先吃饭,也要住店。”白毓锦向店内望了望,回手伸到车厢门口,叫了声,“萍,我看这里还算干净,就住这里吧。” 邱剑平从车内走出,她很不习惯自己以小鸟依人的女人姿态被白毓锦搀扶著,所以只是闪身站到他身侧,白毓锦悠悠一笑,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柔声提醒,“小心,这石板路滑,别跌倒了。” 她低著头,以遮掩自己脸上变化不定的尴尬表情。习惯了大步走路、冷眼看人的她虽然收敛了步伐的幅度,却收不住自身的气质性情。而白毓锦也是如此,虽然换了男装,风流倜傥,但是那双黑眸还是滴溜乱转,精明之气毕现。 两人刚刚走进客栈,就引来一片侧目之光。 “萍,就坐那边吧,求伯,你也来。” 他招呼著求伯和自己同桌,求伯则笑笑著婉拒。 “老奴还是到别的地方去吃,怎么敢和少主同桌,老奴就在西窗外,少主有什么吩咐尽避开口。” 见求伯执意不肯同桌,他也不强求,和店小二点了几样酒菜之后,小声对邱剑平道:“有没有觉得屋子里的人挺有趣的?” “嗯,”她早已打量过屋中的人,“东边的一桌是蚕丝商户李太甲的公子李少甲。” “李太假,李少假,这对父子我向来讨厌,总是把持著蚕丝想坐地抬价,又想拉拢其他蚕丝商的人心,真是假到了极点。” 她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南边那桌坐的人应该就是神兵山庄的人,看打扮是小角色,中间那一桌的几名壮汉虽然穿著平常,但脚上却是官靴,看来是衙门的人,他们之中那个便装男子好像是这里的徐知府。” “真的是很有趣,这一屋子有官有商、有黑有白,如果没有出好戏看就就可惜了。”手托著腮,他的眼珠子又开始转啊转。 邱剑平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不要惹事,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更何况,那李少甲未必不认识你我,万一被他看破了行踪就不好了。” 他扬唇一笑,“听你的,我一定乖乖不惹事。” 此时李少甲的目光正好投向他们,望著邱剑平时,他的眼神像是闪了闪,白毓锦暗暗看在心中,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吃完饭,店小二将两人领进客房内,他打量著客房,“虽然比不了家里,也还算不错了。” 邱剑平接著开口,“往年你都是住自己的别馆,这次住客栈,只能委屈一下——一话说到一半,她看到白毓锦对她伸手,遂疑惑她看著他,“怎么?要什么?” “萍,进了房,还不和我亲热亲热?” 他的笑脸笑语都犹如真的一般,让她手足无措,霍然拉开门说:“我去看看求伯。” “总是逃走啊……”白毓锦在屋内悠然叹了口气。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到从下面上来一个人对她笑著行礼,“这位姑娘,有礼了。” 说话的人正是李少甲,由于她以往与他只在远处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倒不怕他认出自己来,只是她向来不喜欢这个人,便只是点个头就要下楼。 李少甲的双手扶在楼梯欐杆的两端,拦住了她的去路,“在下李少甲,祖上做点蚕丝生意,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她一蹙眉,“请让开路,我还有事。”她以男装示人已久,说话不会温柔婉约那一套,因此清冷中带著严峻的气质更显得别具一格。 先是愣了一下,他随即笑道:“看来姑娘是个面子薄的人,不大愿意与人交往?” 邱剑平的眉头蹙得更紧,正在想自己该怎样穿过这登徒子的阻挡下楼去时,身后的门开了,白毓锦含笑的声音响起,“李公子说错了,她已不是姑娘,而是在下的爱妾。萍,回房来,不用管求伯了,他自然能安排好自己的事情。” 她看看面前那大失所望的李少甲,转身回了房。 “这个色鬼,居然打主意到我的人头上。”白毓锦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咬牙切齿道:“得让他受些教训,等我回去,不,等我到锦市上,就要把他们李家的蚕站搞得鸡犬不宁。” “不至于如此,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她反过来安慰他。 白毓锦定定地看著她,“剑平,若是有一天,有人像李少甲对你这样对我示好,你不会生气吗?” “我?”她不知道他怎么会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怔了一会儿,“我,属下……” “嘘,别出声。”他忽然将她猛地一拽,拽倒在旁边的床上,两个人,邱剑平在上,白毓锦在下,暧昧地叠躺在一起。 “怎么……”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白毓锦轻声道:“好像有人在屋顶上,说不定是在偷窥我们。” 他这样一说,邱剑平也留意听到了,果然在屋顶上有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那,我们也毋需这样吧?”她的脸开始泛红。好好地坐著说话不行吗? “对方大概是想看我们是不是真夫妻?倘若我们露了马脚,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说得义正词严,一双手已经不规矩地按到她的后腰上。 邱剑平闻得方寸之前他的呼吸,双颊开始发烫,“放手吧,主仆有别,男女有别。” “的确是男女有别,不过古人说……食色,性也。”他的右手按到了她的后颈上,轻轻下压,自己的身体微微欠起,就这样吮碰到她的唇上。 她的精神陡然涣散成水一般,意识迷离的好像回到了那晚生病的时候,便是这样清凉柔软的触感,在自己的唇上逗留不去。 “剑平,你的唇就像是花瓣一样,又软又香又……” 他亲就亲了,干么还非要说些让她更加脸红心跳的话?于是她用手一撑床板,月兑开他的禁锢想起身。 “这次不让你逃。”他的手腕灵活迅捷,猛地又将她拉回,压在自己身下。这一回,换作她下他上。 “小时候我常看我爹这样对我娘和那些姨娘们,就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是每次都被我爹发现,扔出一只靴子来赶我走,剑平,你猜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毓锦的话若是出自别的男子的口,那她会骂他一声“下流无耻”,但是他这样说来,语气中满是诚恳及天真,就好像真的不懂似的。偏偏他压著她的力气是那样大,身子又契合得如此紧密,这种姿势下的男女如果再不分开,就要出“大事”了。 邱剑平只好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们,大概是……互相帮忙……按摩。” 说完她的脸简直快成红布了,她在心中恨不得骂死自己,编什么话不好?编造这样可笑又无聊的解释,能骗得了谁? 丙然,白毓锦怎么可能放过她这么大的失言漏洞,挑眉笑道:“哦?那我也帮你按一按,摩一摩,可是,从哪里开始好呢?” 他将十指放在唇前,大力地呵了几下,然后突然插到她的腋下,一阵搔动,她忍耐不住,大笑出来,左躲右闪地叫著,“别,别,我怕痒。” “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怕痒?”白毓锦的双手就是不停,眼底唇边还荡漾著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看你平时都冷著面孔,现在这样放肆的大笑多好看!剑平,你若想我停手,就开口说几句好听的,说了我便饶你。” “好、好听的?”她喘息著,一边抵挡,一边飞快地想著,“什么好听的?” “我也不知,但一定要让我听了心裹舒服、欢幅的,我才停手。”他的十指动得更快。 邱剑平喘得更加急迫,只好被迫开口,“求,求你……” “这不够,我听人家求我的时候多了,不觉得怎么舒服欢畅。” “那、那我不知道该怎样说。”她想咬住唇,不让笑声再逸出来,奈何却咬不住。 “你就说……”他的手势缓了下来,让彼此有休息的时机,然后趴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邱剑平大窘,涨得脸通红,“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也不该是我说的。” “那……就只能再让你受受苦了。” 他的眸光幽黑深邃,笑容中自有一股勾魂摄魄的魅力,这一回十指如起舞,直闹得她不得不开口求饶。 “求你……” “叫我什么?嗯?” “毓,毓锦,求你……” “求我什么?”他笑问。 “求你放了我……我,再笑下去就……” “不对,不是这句话,刚才我怎么教你的?” “求你……怜惜我。”她羞窘得恨不得钻到床板下面去,这种肉麻甜蜜的话这辈子不要说是自己说出口,就连听都没有听别人说过,要不是此时被“胁迫”,以她的禀性,就是杀了她也不会说的,但偏偏白毓锦就好像是她命中的克星,让她不得不屈从于他的“婬威”之下。 心愿得偿,白毓锦展颜笑道:“好,就是这话,不过,要我怎么怜惜你,你可知道吗?” 她的心中不免害怕,睁大眼睛看著他,他俯,但并没有如她所想地去吻她,只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柔声说:“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她低喃。守护白毓锦,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本来就是她从小到大的职责,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让她牵挂,便是他了。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过,我还是不大放心,等什么时候你真的做了我的人,或许我才能安下心来吧。” 真的做他的人? 邱剑平听著他的心跳声,恍惚著,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妻子躺在心爱的丈夫怀里,但是这种幻想很快又破灭,因为在现实中,她必须是男儿身,而他,是大小姐。 这种错位其实根本是个易碎的泡沫,只有她这样的傻瓜才会一头钻进去,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剑平,你的心跳声很快,我猜它们在说‘这是不对的,我很怕,很怕……’是不是?” 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沉吟良久,忽然扯开话题,“你怎么说动求伯的?” “求伯嘛,”他终于让开身,让她也能坐起来,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求伯那把老骨头如果再不出来活动活动,就要锈掉了。” “可是我记得老太爷曾经说过,求伯他……” “可以不遵从任何人的命令,只负责那个小园子,让他扫上一百年。是吗?”白毓锦扯著嘴角,“我偏不要他如愿,更何况他这样的老狐狸如果只是守在院子里,不是大材小用了?” “老狐狸?”她微微一笑,“从何得知?” “你每次不开心都去找他聊天,而我也受了感染,喜欢和他自言自语,他若不是老狐狸,如何能把我们两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一定还隐藏著许多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如果不拉他出来,我们怎么猜得到?”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其实有些秘密,应该永远都是秘密。” 他瞥她一眼,“这种话我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 “这就证明这句话是对的。”邱剑平唇边的笑容淡淡地,没有褪色,然后她再度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的,萍。”他在她身后大声补了一句。 她的脚步凝滞了一瞬,低声说:“也许,是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但你的秘密,有多少却是我不知道的。” “只要想知道,我随时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想知道吗?” 他的问题没有再得到她的回应。 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但是他的试探已经步步逼近了她的心。 第六章 邱剑平下了楼,看到神兵山庄的那几人还坐在楼下,李少甲和随从已经不在了。她径直穿过前面的大堂,走到后面的西窗下,求伯果然还坐在那里。 “少主肯放你出来了?”他点著一根旱烟,正有滋有味地抽著。 “求伯,你为什么肯答应他出来?”她开口直问。 他苦笑一声,“那个人的要求几时有人敢反驳?” “但你是求伯啊——”她长长地感慨。 “丫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梨花园扫地,一扫就是几十年吗?”他第一次用这么亲切的称谓叫她。 邱剑平看著他,“你肯说?”这一直是求伯的秘密,也是白毓锦这么多年来都想探知的秘密,难道今天轻轻松松地他就要说出来了?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不过这里面牵扯了一个我喜欢的女人,当初她是白家的小姐,我心中喜欢她,但是不敢表白,后来她死了,因为她原来就住在梨花园,我怕她去世之后园子凋零让她在地下不安,便要求为她扫园,而当时白家的当家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便一直在园子里扫地。” 是这样吗?邱剑平听他说得如此简单,好像故意隐瞒了许多关键的秘密,她知道求伯的武功深不可测,连白毓锦的父亲都敬他三分,这样的一个人物,放其去扫园子绝对是大材小用,所以一定还有隐衷,不过……又何必逼问呢? “求伯,你看神兵山庄的人在此出现,会不会要出什么大事?毓……少主的行踪是否被人盯上了?”这就是她特意来找他的原因。即使白毓锦不在意,她也不得不特别关注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各色人等。 “应该不会。”求伯缓缓解释,“神兵山庄的人向来是为国御敌,和西岳国那边打得比较厉害,很少听说他们掺和到东岳国自己人的身上,尤其是不可能和商家过不去。” “但我怕这次那些小蚕丝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和白家过不去,是背后有了很强力的支持。”邱剑平愁云笼眉。 他将旱烟袋在自己的鞋上磕了磕,再插到腰上,“你也别担心,若是有人怀有鬼胎,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要现形,等著看吧。” ***独家制作***bbs.*** “求伯的话向来就好像是半仙说的话,真真假假,让人猜不透,又忍不住去猜。” 听了她的转述,白毓锦又兴奋好奇,又似在意料之中。 “他说今天晚上有人要现形?那我们就等著好了,不过可不能这么坐著等,剑平,上床来,把灯吹灭了,总不能让那些梁上君子没有下手的机会啊。” 就知道他心中一定没想好事。邱剑平在心中轻叹一声,接著和衣躺在床的外侧,手还按著放在床头的剑柄,为的是只要一有动静就可以翻身起来。 白毓锦躺在里侧,一手搭在她的腰上,却被她推开,“别闹。” “这怎么是闹?我们是夫妻,不亲匿一些怎么能瞒过外面那些人的眼睛?” 她正色道:“倘若你想让我现在就睡到外面去,就尽避按你的心意做。” “好冷漠寡情啊。”他哼了哼,收回了手,总算安分了些。“不知道墨烟那里怎么样了,许莹眉他应付得了吗?还有许万杰,我们这一走,表舅必然要趁机做点手脚,我虽然叫人看住他却还是不大放心……” 他喃喃说著家里的事情,说著说著大概是困了,声音渐弱,一会儿就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这是邱剑平第一次跟白毓锦同榻而眠,她静静地听著外面零星飘过的风声和树叶声,心绪总是不能平静。 忽然,有人从他们的门前走过,声音很轻很低,但是瞒不过她这个练武之人的耳朵—— “大人,神兵山庄的人已在四号房等候。” “嗯,知道了。” 她忽然明白,原来神兵山庄的人来到这里,为的是见那个微服出巡的徐知府。 辟家与黑道的事情,与他们商贾之家没有关系,她毋需去插手,以免惹祸上身。 但是,随后她又好像听到那个徐知府说:“今天店里来的那一男一女,好像有点眼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大人,要我去打听一下吗?”有官差问道。 “不必,反正……” 徐知府的声音渐行渐远,之后便听不清了。邱剑平悄悄下了地,听著那串脚步声像是走到走廊拐角的位置后进了另一间房。 到底她和白毓锦还是被人留意上了。先是有个登徒子李少甲,现在又被官家人留意,如果一会儿徐知府再说给神兵山庄的人听,会不会暴露了白毓锦的身分? 这小小的客栈里,藏龙卧虎,有种说不出的蹊跷古怪,让她总是心中不安。 此时窗外又有人影闪过,她再也按捺不住,打开半扇窗户轻巧地纵身跳出去。 那道人影如一道黑烟,在前面飘来飘去,三两下就不见踪影。 邱剑平追到一扇窗户下后,就追不到人,四处看了看,正犹豫自己是否要回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头上二楼的位置有人说话—— “我们少主请大人放心,皇上那里少主自然会为大人美言几句,况且,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大人也必须千万当心,约束好属下及亲友,万一再有类似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多谢少庄主全力回护在下。”那徐知府的声音听来竟是战战兢兢,必恭必敬。 辟家的事情还是不要偷听为好,多听为祸。邱剑平即刻转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楼上神兵山庄的入耳目非常灵敏,有人连忙喊了声,“楼下好像有人!” 窗户一开,有人从里如电般窜出,她忙向旁边的花丛中闪避,这时有人拉了她一把,将她陡然拉上墙头,那鬼魅一样的速度让她大惊之下还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拉出客栈。 “站住!你是谁?”她大声质问,同时惦记著还睡在客栈内的白毓锦,便用被那人抓住的一只手,狠狠地掐了一下对方的手臂,那人痛呼一声,哑声骂道:“不识好歹的丫头!救了你还这样恶毒回报。” 邱剑平左手拨掌想扫到那人面上,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但那人手更快,竟然一下子切到她的颈上,她神智昏乱,倏地晕了过去。 ***独家制作***bbs.*** 水阁藕榭,朵朵芙蕖,风铃如歌,人影隐隐。 这是邱剑平醒来之后先见到的景象,此时夜已深沉,但是眼前灯火通明,把夜晚照得犹如白昼。 这是哪里?这里距离仙客来有多远?她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人吗?”她起身呼喊。 此时一对俏丽的侍女笑盈盈地出现,对她深深施礼,“姑娘,您醒了,我们主人在前面等您,请姑娘赏花品酒。” “你们主人是谁?”她不解的蹙眉,“我不和不认识的人喝酒,而且我还有事,必须回去。” “主人说姑娘是认识他的,而且,名酒名花易得,知己良朋难求,请姑娘不要错过这天作的缘分。” 这个人好大的口气?莫非就是将自己打晕的那道黑影? 既然对方费心把她弄到这里,倘若她想避而不见,就这样离开,大概是不可能的。 一咬牙,她点头应允,“好,我跟你们去!”她倒要看看那个神秘人在搞什么鬼。 这种季节里芙蕖的确是很少见,邱剑平不由得要震惊于这个神秘人的财力和物力,大概和白家有得拚。但是这个人会是谁?是官家的,还是黑道的? 直到走到前面,那一片灯火辉煌中,她陡然看清了坐在池边月下,正自斟自饮的那个人,惊得月兑口而出,“原来是你!” 她万万没有想到,越不想见的人越是要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故弄玄虚的神秘人,原来就是那天晚上抢走她初吻的金大少! 她捏紧拳头,如果对方敢靠过来就要一拳打过去。 金大少还是戴著那张假面具,对著她笑咪咪道:“既然来了就坐下吧,这壶酒烹的热度刚刚好。” “你又来纠缠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你喜欢男人吗?”她咬紧唇,或者该说是咬牙切齿地瞪著那人,脑海中飞快地想著,到底在东岳国有哪户有钱人家是姓金的?可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 “我说喜欢男人,是因为那时候你是男人,既然你现在变成了女人,那我……开始喜欢女人也无妨。” 他的目光总如两簇火,让她惶恐不已。 如果说白毓锦像是她身侧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天真可爱,玩心四溢,值得她珍视保护的话,金大少就如成人爱饮的酒,或是可以迷人心智的毒,让她见了就想躲避,生怕自己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我要回去。”她冷冷地命令,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金大少微微一笑,“我千方百计把你请来,怎么会轻易放你离开?” “你!”她细细地回想,“刚才把我打晕的那个人不是你!” “对,不是我,只是我的家奴而已。我的身影和声音你早已熟悉,若是由我亲自出马,只怕你早就远远地逃开了。” “你又来烦我做什么?难道你烦我烦得还不够多?”邱剑平霎时按捺不住,月兑口说出,“我和你本来是素昧平生,你要做什么我也管不著,我自认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值得你追逐利用的价值,你紧盯我不放,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何必妄自菲薄呢?”金大少持著酒杯缓缓走来,然后将酒杯举到她的面前,“剑平,我暗中观察你许多年了,若不是我故意现身,你未必能发现到我的行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找个能匹配我的伴侣,但看来看去,天下的女子都非我所想要的红颜知己,唯有你……” “你住口!”她冷笑嘲讽,“真是痴人说梦。难道我该说‘感谢你的抬爱’吗?” “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他还是噙著淡淡的笑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只要你喝了我这杯酒,答应做我的女人——” “你妄想!”她抬手一掌将那杯酒打翻,反身就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去,又能走到哪里去,但是此时满心满腔都是莫名的恼怒和愤恨,除了远远地离开再没有别的心情。 而他却在她身后轻笑道:“你要走也可以,不过要想想仙客来中那个还躺在房里的白大小姐是死是活?” “你难道真能如此卑鄙?”她愤怒至极地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啊。”他依旧幽幽地看著她,“你跟著我,我便放过她。” “若我不肯呢?”她昂然问道。 “那就……玉石俱焚咯。”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虽然我心中实在舍不得,可是比起让我眼睁睁地看著我喜欢的东西落在别人的怀里,我宁可选择毁掉。”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却掌握著别人的生死大权。他的自负、轻蔑中的冷傲,让邱剑平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但是,以她之力,早已做过尝试,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心中想著该怎么办。 “不用费心想那些如何对付我的计策了,与其费尽心机想那些阴谋诡计,不如你乖乖地来做我的人。” 他逗弄地挑著唇角,回应著她近乎仇恨的眼神。 “你,想要我怎么做?”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代表她心中的冰山裂开了一角。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将这杯酒喝下去,我自然会带你去极乐世界,到时候你会发现,那和你这之前的十几年相比,完全是不同的生活方式。剑平,何必让那些难看的男装绑缚了你这曼妙的身材呢?著女装的你才是最真实的你。” 他喊她名字时那份动情让她不由得怦然心动,忽然想起上次她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时,他也曾经忘情地在船上喊过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心中涌动的是种难解的熟识感,好像许多年来,他曾经用这样熟匿的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这一定是他的邪恶魔力,用来控制她的心神。所以当她捧著那杯酒,一点点饮尽的时候,她在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的我绝不是真正的我,无论我做出任何事来,都是被人所控,被迫而为的。 那杯酒,如她所想,的确能控制她的神智,让她一点点地精神涣散,最终倒在金大少的臂弯里。 依稀中,他抱著她,她能感受到他的长袍下那具身躯并不伟岸,清俊修长,连他身上的气息都似乎变得熟悉。 这杯酒……和他的人一样可怕啊。 毓锦,但愿你能平安,并原谅我的迫不得已。 ***独家制作***bbs.*** 还是那已深的夜色,还是这片芙棻,只是坐在池边的人只有金大少一人,他对著月色,慢慢地喝著酒,好像心事重重。 这时从花丛树影中走出来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问道:“把她送回去了?” “嗯,点了穴,三个时辰之后会醒过来。” 扬起手,他一把扯下脸上戴了许久的面具,露出来的那张脸,精致秀气,虽有三分女子的妩媚,但掩不住男儿的英气逼人,他眉底眼中透露的精明成熟,与他看上去下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并不大相符。 这是金大少的脸,这也是白毓锦的脸。 金大少就是白毓锦,这是邱剑平想都不敢想,信也不敢信的事情吧?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神秘影子,就是刚才将邱剑平打晕带来,又匆匆送回客房的人,他,正是求伯。 白毓锦慢慢地喝酒,蹙著眉说:“我想看她的心中到底有没有我,可是百般试探之后我又想不透了,她好像是喜欢我的,但是我又怕她喜欢的是这个轻浮挑逗的金大少,而不是我白毓锦。” “你以为你平日里就不轻浮了吗?”求伯说话的确大胆,“你们俩整天在车厢里拉拉扯扯的,以为我在外面就听不到?” 他不禁失笑,“那不一样啦,平日我要亲她,都要软磨硬泡,或者偷偷模模,趁人之危才敢下手,而金大少却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你说,女人到底喜欢哪一种男人?” “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女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半老头子怎么会知道?” 白毓锦叹口气,“唉,都怪我爹,没本事生女儿,才害我女扮男装这么多年。” “那应该怪当年皇帝老儿定的这个破规矩。” 求伯说的是许多年前的一道旨意。在许多年前,当时的皇帝将东岳国丝绸织造的权力交给白家的时候,群臣和群商中不满者大有人在,皇上说是因为当时白家主事者是一位白家小姐,她的丝绸技艺绝佳,天下无双,所以交给白家皇家信得过,倘若日后白家手艺失传,或者主事者不再为女性,就将这份差事再转让别人。 于是白家历代主事者皆为女性,也是为了保住这份肥缺,偏偏到了白毓锦这一代,前任主事者,也就是他的姑姑,身体多病,不能主事,他父亲没有生下女儿,就怕后继无人,迫不得已,只好冒著欺君之罪,玩了个偷龙转凤,硬是把刚刚出生的白毓锦说成是女儿身,欺骗了所有亲友的耳目,继续保住皇差。 白毓锦继续感慨,“就为了这么一个所谓的家族荣誉,害我既不能在人前骑马射箭,也不能像其他男孩子一样上树下河。要不是十岁那年在梨花园遇到你,开始半夜和你偷学武功,只怕如今我真的要变成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了。” 求伯笑道:“可你本来也不是什么乖孩子,邱剑平日夜在你身边,都不知道你学了武功,还在外面置办这么多的产业,可见你本来就是心机多多,即使没有遇到我,你还是你。” 白毓锦狡黠的目光闪烁,“剑平正是因为老和我在一起,所以没有留意我的变化,会置办外面的产业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将来被人告发我的身世,皇帝查问下来,我也好有办法带著全家全身而退。剑平是我的人,被人盯著,因此这些事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免得给她惹麻烦。” “她最大的麻烦不就是你吗?”求伯忍不住打趣,“一天到晚为你卖命,还被你骗得团团转。” “所以我现在真怕如果有一天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很生气?” “反正她也有事情瞒著你,你们正好扯平。” “可是女人向来是不讲理的,只许她瞒著你,不许你瞒著她。”他很为难地思索,“要怎样让她知道金大少就是白毓锦,才不至于把她气坏了?我有时候真怕一日一我说出口,她就会离开我。” 求伯淡淡道:“你对女人的心思其实满了解的,还怕什么?她再气你也好,喜欢金大少超过白毓锦也好,总之,她是喜欢你的,这不就行了?” 他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说得倒轻松,好好的白天和她说什么‘有人要现形’,让她多生疑虑。” “我是在帮你提醒啊,我看那丫头冰雪聪明,你是男儿身的事情她应该早就知道了,说不定哪日她就能想明白金大少和白毓锦的关系,早做提醒比起突然醒悟,伤害总要小一些。” 将话说完,求伯看看天色,出声催促,“快回去吧,一会儿天亮,穴道解开,她醒来之后看不到你我就真的要立刻起疑了。” 可白毓锦只是托著腮,望著月色自言自语,“如果今天晚上强留下她,让她做了我的人,然后我第二天早上告诉她真相,她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了?” “你可以试试看。”求伯哼笑一声。 他皱皱眉,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敢,因为在他心中深处,还是保留著对邱剑平的那份尊重,他也知强求的结果大都痛苦多于甜蜜,因此若是把她惹恼了,逼她和自己翻脸,就此离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再等一等好了,等个最佳的时机,反正总有一天他会说破,然后不管是白家大小姐嫁给近身随从邱剑平也罢,还是自家公子娶了邱氏女子也好,他们总是要绑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的! ***独家制作***bbs.*** 难道昨天晚上的事都是梦吗?邱剑平怔怔地看著头上的床幔,虽然身侧没有白毓锦,但是这里还是那间他们同榻的客房,连她的长剑都还在手边好好地放著,彷彿没有移动过。 就在她蹙眉思考时,门声突然一响,白毓锦探头进来,笑问道:“萍,睡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何时他变得会和她客气讲礼了?她看著他,点点头,自己也坐起来。 “刚才看你睡得好香,我就先出去转了转,这小镇早上没有多少买卖人,我就和掌柜的要了点早点,你要是饿了,我们一起去吃。” 邱剑平看到桌上还摆著一面铜镜,铜镜中正好映出自己,她的仪容还算整齐,只是满面的疑云,一回神,忽然发现白毓锦赠给她的那根钗匕凭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 她用手一模,将那件东西拔下来——竟然是一根叶梗,而且是荷花的叶梗! 原来,一切真的不是梦,昨晚她和金大少、打晕她的神秘人、被迫答应的约定,以及那一杯迷倒了她的神秘酒液,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的幻觉。 白毓锦凑过来,故作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咦?你什么时候去找了这么新鲜的叶梗?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我原来送你的那柄钗匕呢?” 她面色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好支吾著掩饰,“昨天晚上我出去走走,大概是在外面弄掉了,就随手摘了一根枝条当钗子用。” 听完后他笑了笑,“没事,丢了就丢了,那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送的,又不是丢不起,不用放在心上。” 他说得自然轻松,邱剑平却不可能如此轻易对之。 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楼下的桌子旁,白毓锦热烈地让她吃刚出炉的蟹黄小笼包,她默默地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一瞥眼,无意间看到旁边的桌子上也有人在吃东西,正是神兵山庄的那几个人,昨天晚上差点被对方看破自己的行踪,今天她的心中依然不安,所以只是扫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那边的人似乎也在偷偷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知是否起了疑心。 饼了一会儿楼上又有人走下来,原来是李少甲一行人,只是昨天看上去还五官端正,有几分年少英俊、风流倜傥的李大公子,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用袖子遮掩著脸,躲躲闪闪地走下来。 “李大公子,要走了吗?”白毓锦出声唤著。 “哦,哦,是,是。”李少甲慌乱地回应。 他起身拦阻,“李公子要走,走得也太匆忙了,我还没有给公子敬过酒呢。”他端著一杯酒,另一只手去拉李少甲挡著脸的袖子,一扯之下,众人已经看清,原来李大公子的一边脸不知何时变得青紫,肿得老高。 “李大公子,怎么脸上带伤?难道是昨晚睡觉蹬了被子受了风?不对不对,大概是从床上掉下来摔伤的吧?”白毓锦好像还唯恐别人没看到,故意惊呼出来。 李少甲满面羞愤地支吾几句,“哦,是,改日有缘再聊吧。”说罢便带著人急匆匆地走了。 见他走远,白毓锦才朗声笑出来,“真是恶有恶报。” 这一句话震动四座,邱剑平急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问道:“是你做的?” “我早说过要让他受点教训,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惩戒罢了。”他得意地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是你让求伯做的?”她蹙起眉头,“这世上多一个仇人难道就好吗?求伯久未行走江湖,也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仇家,你贸然让他出手,只怕会惹来祸端。” “天大的祸,也比不了你重要。”白毓锦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记。 她叹了口气,但这叹息中除了对他顽劣性子的无奈之外,还有难解的柔情、纵容、宠溺和疼惜。 守在他身边十余年,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处事风格?只是没想到他会下手如此快,还没有离开客栈就打了李少甲。 不过……那样的人,是该给点教训——她的心中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唉,跟在他身边,难免会受他影响。 猛然间,想起金大少昨夜那番古怪的表述,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金大少俏无声息地送她回来,背后是不是还有新的计划?他若真的如他自己听说,那么想得到她,怎么会放她回来? 他说如果得不到她,就有可能要威胁白毓锦的生命,这样一个身分神秘又实力强大的敌人,她该怎样应对?又该不该和白毓锦说呢? 她只顾自己想得出神,不曾留意,在身侧的白毓锦也正用复杂幽深的目光看著她,那眼神,与金大少的目光如出一辙。 可惜,她错过了。 第七章 盘锦是东岳国最大的丝绸交易城镇,每年四月,盘锦会举办一年一度的锦月,也就是东岳国丝绸交易的集中月。 按规矩,因为白家是这个业内的龙头老大,又有著“皇商”的身分,所以必定要他家的人到场,采购完丝绸之后,方可宣布正式开市。 今年大家老早就聚集在盘锦的菊花楼,等著大小姐白毓锦的到来,但是左等右等,只等来白家大小姐的车马队伍,没有看到她本人。 “怎么回事?万金小姐不出面,是今年换了掌柜的了?”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喃喃自语。 “之前没有听到这方面的传闻啊,只听说她家最近换了个姓许的管账而已。”家和蚕站的老板也不甚了解。 “不管她来不来,今年的锦市肯定会照样开张。”坐在一边阴沉著脸的那个青年,因为左边脸还有青紫色未褪,所以脸色显得更加难看,这就是先赶到盘锦的李少甲。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不安地说:“我们在这里谋划的事情会不会早就传到她的耳朵里,所以这次故意不来?” “那不是正好?她白家在这个行业里作灭作福了好多年,大家都是心中有怨不敢发,如果她不出面,就表示她连和我们谈判的机会都不要了。”李少甲冷冷地表示。 家和蚕站的老板却有另一重不安,“原本张罗这事的是柳东亭,可是眼看开张的日子要到了,他人却没来,该不是这小子故意晚来,打算把我们当作枪靶子推到前面去吧?” 大家听他这样说都打了一阵寒噤,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又喃喃自语,“万一是柳东亭和白家私下联手,故意骗我们,想试探我们的真心个意,那可就……” 李少甲拍案而起,“白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我们这么怕她白毓锦?我偏不信邪,就要来个硬碰硬,看看到底谁强过谁?” 他们在茶楼上的议论引得坐在一角那张桌子之人的注意,有位身著银白色袍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公子最是饶有兴味地听他们说话。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比较警惕,意识到他们这边公开谈论和白家对著干,有可能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又见那个公子一直看著他们,就咳嗽一声,用眼色示意同伴们放低声音,让李少甲坐下来。 那公子看到他们已经留意到自己,遂一笑起身,拱手道:“在下是京都一个小小丝绸店的老板,这次来盘锦凑个热闹,能见到各位真是荣幸,不知道可否交个朋友?”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忙应和著还礼,“公子是从京都来的?那里可是天子脚下,是个大地方啊,一看公子身上穿的衣服,就不是寻常的丝织品,用的是银霞丝,织的是秋海纹吧?这种布匹和技术,可是很少见的。” 那年轻公子见对方一眼就认出自己身上的衣服金贵,并不惊讶,毕竟做丝绸生意的老板天生都有一双对丝织品特别敏锐的眼睛,“这是家母为在下准备的,说是一定要穿著店里最贵的商品出门,才不至于被盘锦的各位大老板笑话,也不至于丢了自家的招牌。” 听他这样轻松的戏谑自己身上的衣服,众人都释然了些,一起笑了。 家和蚕站的老板问道:“公子在京城的买卖做得如何?不知道店名是什么?” 他摆摆手,“刚刚开张不过个把月,比不了那些老字号,勉强糊口罢了,店名也起得一般,叫……云裳。”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笑道:“这名起得倒是很雅致,一定让人过目不忘,还没请教公子的大名是……” “哦,看我,见到各位都高兴得忘记说名字了,在下姓龙,龙行云,表字四海。” 李少甲斜眼睨著他,口气有些不屑,“龙公子的名字倒是气魄很大,在京都里不怕犯了皇上的冲?” “在下是无名之辈,皇上顾不得我这等小人物的。”他谈吐优雅、容颜俊美,人又很谦恭有礼,几句话就哄得明元丝绸庄的老板与家和蚕站的老板对他很有好感,只有李少甲还是冷眼看著他,像是不大放心。 “刚才各位说白家欺负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在下因为初入这个行业,只知道白家是皇商,在这个行业势力很大。”龙行云终于把话题扯回到最初的谈论焦点上。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此时已不拿他当外人了,叹口气解释,“白家是皇商,势力当然大,而且他家垄断丝绸业上七成的份额,谁见到了白家大小姐不要低头问声好?按说呢,这么多年白家也算是做得还行,但是近几个月这个白毓锦主事越来越古怪,蚕丝的收购价格低了两成,卖出的价格倒是高了三成,这一低一高你算算她要赚多少?” 龙行云皱眉道:“还有这种事?那这个白毓锦真是辜负皇上对她的信任了。” 提到皇上,家和蚕站的老板更加谨慎地四下看看,“这话可不敢乱说,白家财大势大,地方上的人都怕她家,小心不要被别人把话听了去。” 他的话音刚落,李少甲便不耐烦地一挥手,“既然柳东亭还不来,那我们今天也别等了,散了吧,明天再商议要怎么办。” 几位老板点头同意,起身和龙行云告辞。 这时自楼下跑上来一个青衣打扮的小厮,很清秀俐落的样子,他笑咪咪地跑到龙行云的面前,说了声,“少东家,你等的人到了。” 李少甲回头看了银袍公子一眼,只见龙行云正对他微笑点头,像是告辞,他也就随意点头还了个礼,匆匆走了。 见众人已离去,龙行云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融掉,那本来平易近人的气质仿彿有神力点化一般,倏地变得冷峻威严,让人不敢逼视,一举一动都透著优雅的贵气,连声音都放缓了许多。 “让他到后院见我。”简单的一句话,却是迫力十足。 龙行云,表字四海,这当然是一个化名,平民百姓谁敢叫这个名字?这不过是东岳国当今皇帝皇甫朝的江湖化名罢了。 在宫内住得久了,总向往外面的世界,听说盘锦现在热闹非常,龙行云便一定要过来看看,而且对于白家,他也有不少的疑问和好奇,想一并弄清楚。 今天他在楼上等了许久,没等到白毓锦出现,不过听到这些小商贩对白家的抱怨,倒是不虚此行。 这座茶楼连带出租客房,不过房间不多,后面的小跨院已经被他全部包下,西厢房中,他等的人就在那里。 一见他走进去,那个人急忙起身要跪,他抬了抬手阻止,“出门在外,不必跪了,你来我这里,有别人见到吗?” “没有,草民是只身前来,又故意穿得邋遢些,那些富家老板们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那人抬起头,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面孔,这就是李少甲他们苦等的东岳国京都中的养蚕大户,柳东亭。 龙行云斜著身子靠坐在椅子中,用下巴点了点,示意让他也坐著,柳东亭连忙笑道:“圣驾面前哪有草民坐的地方?草民就站著回话好了,当日由草民召集的那些丝织会的人差不多都已到齐,现在只差白家没有来人。” “你不用心急。”龙行云慢悠悠地表示,“我听说这个白毓锦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只怕是你们已经走漏风声,被她知道了,所以故意不来或迟来,不过如果朕真的掌握证据,证明白家的确有负圣恩,从每年的进贡丝绸品中贪污了大笔的货款银两,肯定会给你们小商贩一个公道。” “多谢皇上。” 听到皇上亲口保证,柳东亭欣喜若狂,刚要拜倒谢恩,龙行云又一摆手。 “不过,如果让朕知道,你上报的事情有假,是故意和白家为难,朕也不会饶过你的。” “是,是。”他连连点头,“草民不敢,草民得到消息,今年年初白家从织造总府那里领取了三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用以采购今年底的蚕丝,市价是每斤蚕丝为七钱银子,但是白家非要我们降到五钱银子,再由此多赚一笔,然后做成成衣,增加单品价格,每件衣服的卖价比往年又多了两成……” 龙行云蹙眉打断他的话,“这些朕已经知道了,朕只是不明白,白家身受皇恩这么多年,白毓锦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下做这种事情?” “大概是仗著自己身受皇宠,所以才作灭作福,皇上正好藉著这次机会,把白家的织造权和采办权一起收回,如今愿意为皇上效命的商家比比皆是——” “也包括你,是吗?”龙行云无声地勾唇一笑,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含意,“朕说了,你不要急,如果该是你的,朕自然会给你。” 柳东亭连声称是,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跪下谢恩。 正在此时,听到外面有个清亮的男子声音响起,“怎么会被人包下了?是哪个东家这么大的手笔啊?真是可惜,从这里的茶楼上看盘锦的风光据说是最好的。” 听声音,似乎是有客人也想住到跨院来,但是因为被龙行云提前包下整座跨院,而不免顿足叹息。 茶楼老板陪笑著解释,“公子来得实在是不巧,这不是适逢锦月吗?所以来这里的生意人比较多,各家客栈茶楼,能住人的都住满了,公子还是另选别家吧。” 龙行云一时好奇,走到门边向外张望,只见有位白衣男子带著位女子正懊恼地叹气,像是要准备离开。 这一对男女看面容都很年轻,男的秀丽,容貌中竟有几分女子的妩媚,女的却是英冷,不施脂粉依然艳容清丽。 他不禁眼波一跳,笑著出声,“这位公子也是来赶集市的吗?” 来的人正是白毓锦和邱剑平。这间菊花楼往年白毓锦来盘锦的时候经常路过,就一直垂涎这里的地势,很想住在这里,奈何自己身分特殊,每年盘锦的知县和富贾总是一力相邀,不可能住到茶楼来。这一次本来想藉著身分掩饰,过一回平民生活,没想到居然被人捷足先登。 听到龙行云的声音,他抬头一看,马上猜到就是这个年轻人抢了自己心爱的落脚地:心中不免有些郁闷生气,忍不住哼了一声,“阁下好大的手笔。” 邱剑平低声劝解,“不住这里也没什么,换一家也一样。” 他撇撇嘴,“难道你不知道,这盘锦的夜色最美了,这茶楼又难得有三层,是盘锦中最高的,到时候夜色下看灯品酒多惬意,现在换一个地方,哪里能比这里好?” 龙行云饶有兴味地看著两人,不知怎的,他对他们很有好感,于是大胆问道:“两位既然也喜欢这里,在下一人独占整个小院的确不大好,不如让出两间房给你们,可好?” “哦?真的?”白毓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面的愁云顿时化作阳光,毫不客气地拱手,连用词都改了,“那就多谢兄台了,小弟也不多要,一间房间就好。” 他看看邱剑平,又看看白毓锦,“这么说来,这位姑娘是……” “是小弟的爱妾。”白毓锦有些警惕地急忙将邱剑平往自己的怀里拉。 龙行云又笑著看看她腰上悬著的剑,“两位的风采真是与众不同,叫人过目难忘。那就把东厢房让给你们,我住西厢房好了。” “兄台真是爽快,让小弟都忍不住心生倾慕了。”白毓锦对他如此大方地让出正房很是满意,先前对他有的一点成见也就烟消云散,“在下姓玉,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称呼我一声玉三少,兄台叫我三弟就好。” 龙行云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姓龙,名行云,表字四海。” 邱剑平听两个人渐渐开始热络地寒暄起来,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暗自留意观察著这个龙行云。 龙行云?龙四海?这名字听来古怪,似乎和白毓锦的“玉三少”一样,只是一个虚构的假名而已。 来这里交易的蚕商和丝绸店老板虽然多是有钱的生意人,但生意人讲究精明,能赚多赚,能省多省,绝不会像那些官家大少,或者做矿产的暴发户一样,包下一座茶楼的后院客房以显示自己的财力。 虽然这个龙公子自称自己是京都来的丝绸店老板,但是身上有种种的疑窦让她不能不疑。 不过,既然她都能看出来这些,白毓锦不应该看不出来,眼下他这么热情地和龙行云交谈,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他是真的欣赏这个人,想认真结交一下,还是为了探听对方真正的底细,她就不能完全猜出了。 这时,有位红衣少女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嘴里叫著,“二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龙行云眉宇一沉,“怎么这么没规矩?没看到眼前有客吗?” 那少女吐了吐舌头,纤腰扭著跳到龙行云的面前,将手中的一团东西举到他眼前,笑道:“这是棉花糖,这里的人真有趣,把糖做得像棉花的样子,吃起来又松又软又香又甜,真的好像棉花一样呢。在家里怎么就吃不到这样有趣的东西?” 龙行云对白毓锦抱歉地笑笑,“这是舍妹,在家排行老七,就是这么一个性格脾气,两位不要见怪。” “哪里,令妹一看就是真性情。”白毓锦自然要说客气话。 那少女将目光从棉花糖上转移到他们身上,打量了一下,问:“二哥哥,这两人是你新结交的朋友?” “嗯,他们从外地来盘锦玩,客栈没有空房了,我请他们住下来,东院的那间大房让给他们住。” 她皱皱眉,“你怎么可以让人家住东房?东房是正房啊,难道你要住到偏房去?”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龙行云拉了她的袖子一把,“在外面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进屋和我说,看你,跑得头发都乱了,脸上都是汗,哪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 他向两人行礼后,便拉著红衣少女进了屋,关上房门。 邱剑平低声道:“这个人——” “我知道,”白毓锦打断她的话,“是很奇怪,他刚说他新开的店在京都,叫云裳,但是这一个月来我都没听说京都有开什么大的丝绸店,而以他身上穿的衣服材质来看,又绝对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她轻声提醒,“你记得吗?年初我们庆毓坊有一批新出的丝绸,其中就有他身上穿的这种银霞丝、秋海纹,我们当时总共出了十匹,其中六匹送入宫里,还有四匹被一些达官贵人买走。” “嗯,这人出身非富即贵,我们结交一下总没坏处,只要小心防备就好了。”他说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过这房间得来的实在不容易,今天晚上总要好好享受一番,才不至于辜负了对面那位龙兄的美意啊。” ***独家制作***bbs.*** 今夜的月光真的很捧场,早早就洒了一地的清辉在院子中。 白毓锦先一步走出来,回身叫道:“萍,我们去喝茶。” “那屋里的人是你的妾?”没想到那红衣少女也在院子中,朝著他笑。 “是。”他也对她笑了笑,“还没请教姑娘的芳名。” “我叫……龙可欣。”她眨眨眼,“你那个爱妾叫什么?” “我叫她“萍’。”他在空中划出这个字。 “只有一个萍字?没有姓氏?真奇怪。”龙可欣一笑,“不过,我二哥哥说她很独特,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我二哥哥可是不轻易夸人的哦。” “是吗?”他的眼波流动,“你们家在京都是开丝绸店的?” “是啊。”她看著头上的月亮,“这么好的月色,我们去楼上喝茶聊天好不好?” “啊?”他没想到这富家小姐会主动邀请自己,还在发愣时,人已经被她挽住了手臂,强行拉走。 邱剑平听到白毓锦不大情愿地叫了两声,跟出来时只看见龙可欣“挟持”著白毓锦上了茶楼。 她不由得一笑,想不到天天折腾她的白毓锦居然也会有被人折腾的时候,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她迟疑了一下,正准备跟上去,对门里的龙行云也走出来了,月色下,他银色的袍子更加闪闪烁烁,连那俊雅的笑容都带著幽冷的仙姿之气。 “萍……姑娘?”他先出声招呼。 她看著对方,“我家少主应该告诉过您我的身分,我已经不是姑娘了。” 在人前说假话不是她的专长,更何况要她一个未婚女子承认自己已婚也有点说不出口,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的解释让龙行云本来就深邃的目光更是闪烁了几下,然后他笑了。 “在下觉得,还是称呼您一声‘姑娘’为佳,虽然这世上有许多人身上都有各自的秘密,不愿意对人说,但是姑娘可以把我当作知己,不用对我特别防备。” 他的声音犹如金子般的光泽,和白毓锦常年学女声的柔媚,以及金大少的刻意低沉都略显不同,有种凛然难犯的威严,却又有著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邱剑平怔忡了一瞬,回过神时,龙行云已经站在她面前两步开外的地方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么好的月色,我们是应该和可欣及你家那位玉三少一样,或品茶吟诗、或饮酒颂月的,不过,明月有意,清风不应无情,姑娘如果不觉得这里清冷,我们就站在这里谈谈天可好?” 他的建议坦然潇洒,邱剑平对这个人满是好奇,她猜白毓锦会乖乖被龙可欣带走,其实也是为了私下从她那里探听一些关于龙行云的事情,便没有断然拒绝他的提议。 “看姑娘总是带著剑,姑娘是习武之人?”又是他先发问。 邱剑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龙公子也习武吗?” “自幼学过一些,出门在外,总要有点防身之术的。” 她的双眸紧盯著他,“但是龙公子不是第一次来盘锦做买卖吗?刚开的丝绸店?之前难道您还有别的买卖,时常在江湖行走?” 龙行云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快,顿了顿,笑道:“儿时我淘气,常喜欢出来玩,我爹怕我被坏人绑架,勒索家中财物,所以勒令我必须习武健身。” 这样的应对也算得体,解释得通。 她思忖了一下,“龙公子家里似乎人口很多?那位妹妹是您家的老七?不知上下兄弟姊妹还有多少?” 龙行云微勾唇角,“老人家常说多子多孙就多福多寿,我家论排行有十七个孩子,这些年有不少已经病笔,在世的不过六、七个,所以家母特别疼爱小的,尤其是七妹。” 邱剑平又问:“龙公子这次出门,怎么是带著妹妹,而不是妻子?” 他盯著她的眼睛仿彿会说话一般,“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玉三少那样分身有术,伉俪情深,在下家里虽然也有妻妾,不过只可惜比不了玉三少,有萍姑娘这样的红颜知己可以常伴左右,长诉心曲。” 她敏锐地觉得他话里有话,连那双幽黑的眸子都让她觉得不安,这和金大少给她的感觉不同,金大少的眸子只要闪光,必然是一种想要进攻掠夺的意思,但是这个龙行云的目光中更多的是研判,而不是追逐。 丙然,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本能地想和这个人保持距离。 龙行云体贴的询问:“是不是月下风寒,姑娘冷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在下的这件外袍借姑娘披一披。” 他说著,竟然真的解了外袍,要为她披上。 邱剑平还没来得及拒绝,茶楼上就传来白毓锦的声音,“萍!” 这一声来得又急又促,几乎是在转瞬间,他已经冲到他们面前,面带愠色的将邱剑平一把搂在怀中,看著龙行云和他手中的衣,正色道:“龙公子,朋友妻不可欺,这句话你应该知道。” 龙行云依旧坦然,潇洒自如,“玉三少误会了,我不过是要替萍姑娘披一件外袍。” 白毓锦扫了眼他的装束,“龙公子真是有钱人,外银内金。这件银霞丝的衣服已经很名贵了,难得的是你这里面的衣服居然是金鲤丝,绣的还是龙腾四海。就不怕犯了忌讳吗?” 接著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邱剑平说:“今天月亮不美,不看了。”话一说完,搂著她就回房去,“啪”的一声,还重重地把门撞上。 龙行云微笑著抬起头,看到茶楼上一脸不悦的龙可欣正探出头来,他淡淡地扬起眉,对妹妹招了招手,示意她下楼。 龙可欣扁著嘴,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很不情愿地一步步蹭下楼来。 ***独家制作***bbs.*** 屋内,邱剑平轻声低语,“你何必对他那么凶?你既然看到他穿的衣服,就更应该知道他的来历实在不简单,能穿金鲤丝的人就肯定是皇族了,还绣著龙腾四海,只怕他是——” “你喜欢他?”白毓锦皱紧眉头,颇没耐性地打断她的话。 这倒让她一愣,“什么?” “你对著他笑了好几下,你是不是喜欢他?” 原来他最气恼的是这件事?她转过身去,“又不是小孩子,说什么小孩子的话?” 他扳过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著自己,很认真地表示,“剑平,我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心中只想著我,就是笑,也只对著我一个人笑,其他那些人,多一眼都不要看,最好连话都不要说。” “那不可能。”她又不是瞎子,生来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平时也没少看人,怎么就不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不肯答应?”他的眉几乎皱成了结,忽然将她抱起。 她想不到他清瘦的身躯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惊呼出来,片刻间就被他压在床上,热烈如火烙的吻就这样疾风骤雨般地洒印在她的唇上、脸颊上、眉眼上及脖颈上。 “剑平,你快答应我,答应心中只有一个我,说啊……”白毓锦急切地恳求,仿彿心中有很大的惶恐和不安。 她本想推拒,因为她从来没有被他这样强烈地侵犯过,但是他声音中那份哀求又让她实在于心不忍,好像一个孩子急需要她的保护,只好由他先“疯”去。 这一刻,他和她甚至都忘了掩饰自己假扮的角色,回复了男女本色的面目。他的强悍霸道,她的懦弱犹豫,尽显无遗。 第八章 邱剑平本以为他只是发泄一阵子就罢了,没想到他吻得越来越深,渐渐从滚落雨滴般的狂吻变成了辗转的缠绵汲取。 她被他抱得太紧,胸口的呼吸有些困难,但是双唇被他用唇舌封住,说不出半点请求的字眼,忽然间,腰上一松,腰带被他抽去,连衣襟的领口都散落在两侧,里面的中衣和抹胸瞬间暴露于人前。 她多年来的本能及警惕之心霎时回升,屈膝用力向上一顶,狠狠地撞在他的膝盖上,让他不得不负痛停手,低呼道:“哎哟,剑平,你要谋害亲夫啊?” 难得他还能用这样轻松戏谑的词语来形容眼前的局面,但是她一点笑容都挤不出来,只仓卒地拉拢衣服,又想起身逃跑。 他拉住她,微喘著气,“剑平,不许你跑,这一次我要和你谈清楚。” “没什么可谈的。”她想捂住耳朵,但是手又被他拉了下来。 “剑平,你是女人!”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不在乎后果是否会石破天惊,“而我是男人。” “不!”她断然否定,张皇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都在昭示她此时的心情有多激动,“你不要胡说!你是白家的大小姐,而我是你的护卫邱剑平,我们现在只是互换了性别,实际上……” “实际上,你就是女的,而我就是男的,你再否认也没有用,你心中早已明白,只是你不肯承认。剑平,要证明我的话一点都不难,是你月兑衣服给我看,还是我月兑衣服给你看?” 他强势的眼神充满了掠夺的攻击性,让她在瞬间恍惚,几乎不认得他,他还是那个总是带著些女儿妩媚之气的“大小姐”吗?这种眼神,她曾在谁的脸上见过? “你……你不应该说破,你不能说破。”邱剑平咬紧嘴唇,嘴唇已经被咬得几乎充血,映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如玉。 “我即使不说,这个秘密一样守不住,它会变成我们的心结,烂在心里,在若干年后让我们后悔,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必须先打破这个结。剑平,现在我要说,我要你!” “不!”他的这句话和金大少的仿彿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像是要炸裂开一样。怎么回事?为什么几天之内她的世界就都变了? 本来她只是白家一个小小的护卫而已,最多只是大小姐的助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的女儿身?为什么大小姐会突然变成要娶她的男子? 敝谁?怪她自己。当他半哄半命令地让她和他互换角色衣裙的时候,她就应该猜到他的心思是什么。她没猜到吗?还是潜意识里故意地放纵他的做法? “剑平,你到底在怕什么?”白毓锦从后面轻拥著她,柔声安抚,“你是怕我被人揭穿男儿身的身分,还是怕你自己的身世暴于人前?其实,你毋需怕的,因为有我在你身边。” 她浑身轻颤,陡然掰开他的手指,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白毓锦立刻追出门,可是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只有龙行云还站在院中没有离开,嘴角也还挂著那丝该死的笑容。 “贤伉俪晚上的兴致很好啊。” “看见她去哪里了吗?”他可没有心情和他闲聊,只是急切地追问。 龙行云不答反劝,“如果女人生气了,就不要在她的气头上妄想和她争执或解释,否则吃亏的一定是我们男人。” 白毓锦顿住身形,看著他,“你很有经验?” “家中人口太多。”这句话中多少透出点无奈的自嘲味道。 “那是自找。”他忍不住傍了一句狠话,“你若不想,谁也不会逼你娶那么多老婆。” 龙行云挑挑眉,“你猜出什么来?” 他哼哼一笑,“就是猜出来我也不说。” 说出来就要以平民对天子之礼参拜这个人,那他岂不是太吃亏了? 龙行云认真地看著他,“你不是从中原来的,你就是我们东岳国的人。” “哦?你也猜出我的什么事了?”白毓锦同样回望著他,心中盘算著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给对方?如果自己的身分暴露,又是在这个人面前,那想必就要大祸临头。 “你对丝绸很在行,显然是业内人士,说是出门周游列国,但是没有太多的风尘,一身的衣服其实都是我东岳国的装扮,连口音都是东岳国的,玉三少?这名字只怕是化名吧?” “彼此彼此。”白毓锦绝不会和人在嘴上争论时吃亏。 “东岳国中,对丝绸在行的人自然不少,但是你如此刻意隐瞒身分来到盘锦就很奇怪了。如今在我所知道的那些大老板中,只有白家还没有人到,不过白毓锦是个女子,你……” “我是男子。”他咧嘴笑开。 “那她……”龙行云所指的是邱剑平。 白毓锦昂首回答,“她是我的爱人,她不姓白。” “记得白天你曾说她是你的爱妾。”一字之差,缪之千里。 白毓锦皱起眉,“你管我?我愿意说是妻子就是妻子,说是爱妾就是爱妾,反正我——” “反正你也没娶,所以随你去说?” 龙行云的目光之锐利,让白毓锦越来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忍不住嘀咕一句,“审问惯了别人的人,难道天生就是这个派头?” 龙行云一笑,用袖子拂了拂旁边石桌上的灰尘,问道:“原本是说要月下饮酒品茶,不知道玉三少现在还有没有这个雅兴?” 白毓锦抬手拒绝,“抱歉,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但愿有一日……”他话还没说完,白毓锦已经跑了。龙行云微笑著自言自语把那句话说完,“你我能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说‘知心话’。”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一口气跑到茶楼东侧的马厩棚,求伯就睡在马车里,听到声音开门一看,见是她,就揉揉眼,定睛细看了她几眼,问道:“怎么了?又和他闹别扭?还是他把你吃了?” 这么露骨的话大概只有求伯敢说,也难怪他要这样问,因为邱剑平这一路跑来,发鬓因而凌乱,刚才被白毓锦抽散的衣服则被她紧紧抱拢,一看就是刚做了什么“好事”似的。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劈头就问,“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放任他?他是少东家,我能阻止吗?”求伯又抽出旱烟袋,“这不是很好?省得你们俩老藏来躲去的,说开了,你到底想怎样,就随你了。” “我、我不知道。”她咬著唇,“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也许比你知道的还多。”他将烟丝放进烟锅点燃,“你不是你爹亲生的,而是朝廷犯臣的遗孤,先帝判你家满门抄斩,结果却逃出了你一个,邱老爹因为你爹当年曾经有恩于他,所以收留藏匿了你,将你当作亲生儿子教养,以瞒过众人耳目,再用自家护卫的身分做掩护,希望你平安长大,不惹是非,对不对?” 邱剑平惊骇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 “白家中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许有,但是不会太多。”他猛吸了几口烟,吐出一片雾,“他有他的为难,所以要扮作女儿身,你有你的为难,要扮作男儿身,这就是同命相连、同病相怜,你们俩不成为一对,还真是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但是我们任何一人都背负了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这种罪,可大可小,要看你们和皇上的交情。反正当年下旨杀你全家的不是当今皇上,下旨要白家世代必须女子主事的也不是当今皇上。” 求伯的一句话,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邱剑平的眼前立刻闪过龙行云那高深莫测的笑容。 “如果我去求那个人……”她喃喃自语。 “求谁?”这倒是他不知道的事了。 她转身往回走,比来时走得还快,就在她快要走回院子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将她的肩膀从后搂住,然后一把捂住了她的口,沉声道:“走得这么快,要跑去哪里?”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金大少!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出现。她被钳制住,不能回头,看不到他的脸,待他把手松开些后她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来?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我什么?” 她咬著唇办,“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忘,不过……眼前有些事情,我必须先处理,你要给我时间。” “给你时间,万一你跑掉怎么办?我看你好像舍不得离开你的白主子?” 邱剑平没有回话,只朝他要求,“你把我的那根发钗拿到哪里去了?请还给我。” “怎么?你把自己许给了我,我不是要从你身上拿一点信物吗?” 她冷冷道:“你以白家来要挟我,我自然要怕你,但是若有一天,我能找到比白家还厉害的人,到时候就不知道谁要怕谁了,所以也请你给自己留一步余地。把发钗还我!” “比白家还厉害的人?”那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许多,“难道你还有别的高枝可觅?该不是院子里住在西厢房的那位什么龙公子吧?” 她沉吟片刻,“是谁你不用管,我再说最后一遍,把发钗还我!” “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金大少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些懊恼,“你是想要,还是想抛?” 想要,还是想抛? 她怔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似乎不该是出自金大少的口,忽然间,她觉得身后这个人好熟悉,不仅是气息熟悉,连紧紧被他抱著时,那种身体的贴合感都仿彿浑然天成。 “你、你是谁?”她突然惊问。 骤然间,那滚烫的身躯离开了她的后背,她再转身时,身后只依稀看到一个人影,闪跳在月光楼影之中,无法看清。 心头顿时一惊,她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手指,指尖嵌进肉里,是生疼的。 不是梦?那么,刚才那种古怪的感觉到底是她的幻觉?还是……这世上再不可能的事情其实都有可能成真? 眼前多迈一步就回到院子里,院中,有白毓锦,有龙行云,她该何去何从?是做回仗剑护持男儿身的邱剑平,还是一意孤行,放任自己的心去做女儿身的罪臣之后? 今生,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步伐是如此地沉重,抉择,是这样的难…… ***独家制作***bbs.*** 白毓锦一口气跑到街上,心中的气依旧没有完全发泄干净。 邱剑平是个一根筋的脑袋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否则她怎么能甘心隐瞒身世,全心只保护他一人?但是如今让她恢复女儿身的时候,她这个一根筋的脾气就实在是让他头疼。迈出那一步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还想去找谁来对付金大少?那个龙行云?他若真的是他们猜测的那个身分,她应该绕著走才对,哪有自己送上门去的? 他忍不住恨恨地出口说了句,“这个笨女人!” “哪个笨女人啊?” 冷不防旁边有个少女含笑的声音,让他吃了一惊。因为心绪不宁,他没有注意到身边竟然还有人跟踪,而且,居然就是那个龙行云的妹妹,龙可欣。 “你……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街上晃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原就不喜欢被人跟踪,但让他更不安的是,彼此身分不明,这个龙可欣不知道将他和邱剑平的话听去多少。 丙然,她笑咪咪地看著他,“我只是很好奇嘛,你刚刚撇下我去和你的‘爱妾’聊天,怎么一转眼你又把她抱在怀里,她却好像不认识你似的?” 白毓锦的眉骨一沉,目光中露出几分阴骛,“你敢把刚才的事情说出去……” “怎样?你敢杀我?”她歪著脑袋笑问。 他只重重地哼了一声。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子,不过要我不说可以,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来这里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县太爷啊?凭什么审问我?”他别过脸去不理她。 一不说?也好,那我就去问你的‘萍’,问她刚才到底在和你玩什么把戏?说不定她会告诉我。” 龙可欣才转身,他已经如电般拦阻在她面前,伸臂一拦,“你敢去?” 她骄傲的昂著头,“天下间有什么我不敢的?就是我的二哥哥也拦不住我。” “你二哥哥是因为宠溺你才不拦,现在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你以为如果和我单打独斗,你能打得过我吗?” 此时夜风渐冷,路上没有行人,白毓锦那俊秀的面容看上去更平添一份阴寒,她陡然收起笑脸,呆呆地看著他,匆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你吓唬人!你不是好人,我看错你了!” 这一番变故倒让他措手不及,遂皱眉道:“又不是在你家,你撒娇给谁看?行了行了,我也不是真要杀你,谁让你这样惹人烦。” 她猛地收住哭声,薄怒道:“你敢说我惹人烦?哼!爆……家里谁不说我娇媚可人,人见人爱?” “你这变脸的功夫倒真是厉害。”他冷冷地看著她,“好了,谁有空和你玩小孩子扮家家酒,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你要是真想问我的秘密,就拿你的秘密来换啊。你真名叫什么,你家在哪里,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是敢说,我也就敢说。” 龙可欣的眼珠子转了转,“我不说是怕吓死你。” “吓我?就算你是公主也未必能吓到我。”他眼角飞挑,已经是话里有话,半挑半掩了。 她有点惊奇,“你真的不怕我是公主?” “公主也是常人做,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仰天一叹,“天底下我怕的事情只有一件。” “什么?”龙可欣凑近了些。 他斜睨她一眼,“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怕你的‘萍’变心,是不是?所以你刚才扮作另一个人去逗她?” 想不到她如此聪颖,白毓锦只好强词辩解,“我的剑平才不会变心,她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哼,那是因为她以前大概没见过更好的男人吧?才会喜欢你这个长得有几分女儿态的男人,要是她遇到她的真命天子,又俊又富,不仅有王者之风,遗富甲四海的伟男子,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 他连连冷笑,“你说的人是谁?该不是你的那个二哥哥吧?听说他已经妻妾无数了,难道还贪心不足?” “你们男人嘛,哪个不是想占尽天下美色,再多几个红颜知己?我二哥哥刚才一直在和我夸耀你的爱妾,说是今生也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独特的女子,今生若能求得此女为伴,就心满意足了。” 他越听越气,“他是痴心妄想!” 龙可欣得意扬扬的笑著,“未必哦,我二哥哥这一生想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到的,想要的女人也从没有弄不到手的,我看你那个‘萍’啊罢才和我二哥哥站在一起的样子很登对,而且还时不时地对著我二哥哥笑一笑,可见她对我二哥哥也很有好感,说不定这个时候他们正坐在一起秉烛夜谈呢。” 白毓锦再也按捺不住,丢下这个唠叨得让他气疯的龙可欣,反身飞一般地跑回菊花楼。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的确在龙行云的房中。 龙行云原本是在看书,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看,没想到是她。 “贤伉俪吵了架,所以姑娘到在下这里来躲避?”他出言本是戏语,但邱剑平的神情万分局促严峻,似有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姑娘若是不怕闲话,请到屋里一坐。” 由于她习惯男儿身已久,因此对男女避讳之事,除了与白毓锦在一起时特别地提防之外,对其他人倒不十分在意。 龙行云亲自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出门不能讲究太多,这茶叶虽然是我从家中带来,但用的是本地的水,茶沏了两次,已经出色出味,姑娘请尝尝看。” 她将茶杯握在手中,没有饮,似乎只是想藉著茶杯的暖意为自己壮一下胆,忽然问她开口道:“有位将军,戍守边关十余载,立下无数显赫战功,是国家举足轻重的重臣。” 龙行云一愣,他本以为她要说的事情必然和白毓锦有关,可是这一番开场白让人不由得有些模不著头绪,不过他深知这后面必然还有重大的隐情,便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那名重臣忠心报国,在边疆除了立下战功之外,也和敌国的一些将领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有一年,敌国一位将军的妻子临盆,恰逢走至这位重臣的领地,重臣将这位敌将全家接到自己的家中,请产婆接生,悉心照料,两位将军虽然各为其主,但惺惺相惜良久,因此结为手足。” 她说到这里,双眼一直低垂,停顿了片刻,才又接著说:“但是朝中人心莫测,风云多变,与这位重臣有怨的人也实在不少,有人将此事上报朝廷,说这位重臣里通外国,勾结敌将,有谋反叛乱之嫌,皇上震怒,下旨将重臣一家拘拿到京,并判了满门抄斩的重罪。” 龙行云的瞳眸眯起,眼波荡漾著一抹神秘难测的光晕。 此时她缓缓扬起脸,定定地看著他,“请问龙公子,这位重臣一家是不是死得很冤?” 他慢慢启唇,“冤不冤不能凭借你的一面之词,当初皇上定案也必然是三司会审之后才定下的,不可能轻易定罪。” 邱剑平的脸上是急切的神色,“但是如果皇上已经先入为主的认定他有罪,周围又没有人施以援手,多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这位重臣岂不是死得很冤?他一家三百余口的冤魂难道就真的只能枉死地下吗?” 他的双眸直直地盯著她,“你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为他们翻案,还是想找我……寻仇?” 她倏然跪下,“民女不敢,只是请皇上明查,能还这位重臣一家清白。” “好奇怪,这是十几年前的案子了,按说就是求情也不该轮到你。”他一针见血的点明,“你与那家人是什么关系?” “是……血缘至亲!”她狠狠咬唇,说出了实话。 但龙行云并没有立刻变色,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我猜也是,否则你不会拚死为他家说情。” “您……不奇怪那家人为何还有血亲在世?” 他云淡风轻地一笑,“大纲淘沙,总会有落网之鱼。” “那你……”她急切地等他的回覆。 他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那个玉三少也和你一样?” “不,他家世清白。”她忙辩解。 龙行云再问:“你们真的是夫妻?” 这句问话本不在他们刚才的话题中,但是他这样问似乎另有深意,她想了许久,终于摇摇头。 他对她的回答颇为赞赏,“你很坦诚,又勇气可嘉,现在世上如你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不多了,也难怪那个玉三少对你如此地爱如珍宝。” 将她手中几乎握凉的杯子拿过来,他把茶水倒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中,一边重新倒热茶进去,一边道:“你既然来找我,就应该想到,我不会平白无故帮你这么大的忙。” “我……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她没有任何值得他青睐的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龙行云含著深意的眼盯著她,“你自己不就是无价之宝吗?” 将茶杯重新放进她手中时,他顺势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指竟然冰冷如玉,在她的目光中闪过的是惶惑与不解,而非恐惧和惊慌,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开这种玩笑。 突然间,房门被人大力地撞开,白毓锦沉著脸冲进来,一见屋内两人的景象几乎气白了脸。 “剑平!”他大声直叫她的名字,“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来找他?你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她缓缓转过脸来,凝起眉心看著他,但那眼神却很陌生,好像在看一个外人似的,“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心中到底想……”他突然住了口,面色越来越难看。 她站起身,愠怒的看著他,“你说啊,你是问我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到底是想要还是想抛?” “不懂你在说什么。”他故作不懂,但是眼中瞬间闪过的闪避之色,岂能瞒过她此时专注的眼神? “我没想到你会骗我……会这样骗我,这样处心积虑的……扮作另一个人来戏弄我。” “我、我没有……”白毓锦苍白著脸还想狡辩,可是在她那双星子般清澈光亮的眼睛前,竟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言了。 “那柄钗匕,是不是就在你身上?”她一字一顿。 他咬了咬牙,袖口轻抖,那柄银亮的钗匕悄然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好,真好,原来你真的是金大少,原来你一直以来躲在暗处窥伺我的一举一动,还练就一身我无法企及的武功,更置办了那么多的宅院亭台,我以为……我是你最贴心的人,没想到……我对你根本毫不了解。” 邱剑平忍不住惨笑一声,“你我今后还能拿什么面对彼此,坦诚相对?这世上,你叫我还能信谁?” 其实她原本只是心中有所怀疑,想测一测他,看他做何反应,若他坚持不承认,她还可以作罢,只当作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他默认的态度,以及那根掉落的钗匕,让她无言以对。 龙行云冷眼旁观两人,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著怎样的牵扯,只抱著看戏的心思去看。见此时气氛已凝结,他方开口,“两位的家事我是不该过问的,不过,姑娘如果还想完成你方才与我提及的事情,刚刚我的提议你可以考虑。” “什么提议?”白毓锦月兑口而出,紧张地看著他们。 邱剑平冷冷讥讽,“和你那位金大少的提议相差无几。玉三少、金大少,金玉之器其实都是外表光鲜的东西,我怎么会想不到这层联系?枉费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却对你如此不了解,是我瞎了眼!” 白毓锦大惊,因为她这段话语气太重,显然她是真的动了气,这绝不是他用三两句甜言蜜语可以挽回,也不是用一点小手段就可以乞求谅解的。 他张张口,想说却无从说起,只是恼恨地瞪了龙行云一眼,“你别得意,我向来是不怕人威胁的,就算你是当今天子,也休想从我手里抢走她!我们白家……” “原来你真的是白家的人?”龙行云笑道。 邱剑平猛地伸手掩住他的口,将他用力拽出房间,低声阻止,“不要说!” 白毓锦拉下她的手,凝望著她,“你还是丢不下我的,舍不得我死的,对吗?” 她别过脸去,似无力似叹息,又似埋怨地轻念,“冤家!” 第九章 想不到他白毓锦今日会落得这样尴尬凄惨的境地。 坐在东厢房前的台阶上,他双手托腮,眼睛看著地面,呆呆地出神。 邱剑平与他只有一门相隔,但是好像隔了千山万水,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走不进她的心里。 如果当时一直维持著彼此的假身分,他还做女人,她还做男人,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她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静静地、忠心耿耿地守护在他身边,任他随意逗弄都不大发脾气,只是很无奈地看著他,像是纵容他这点坏脾气的长者,又像是他身边永远都离不开的影子。 如影随形,如影随形的神仙眷侣如今竟然成了这样的局面,怪谁?怪他自己!敝他自以为聪明,非要拆穿这一切,还扮作金大少去引诱她的真心,怪他太自负,以为能掌控好一切,其实,自己才是那个大笨蛋、大傻瓜! 龙可欣推开房门,微蒙蒙亮的天色下,斜对面坐著的白毓锦差点吓了她一跳。 “你这么早起床?还是一夜没睡?还是被你的‘萍’赶出来了?”她笑著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他依旧不作声。 “哦?看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她好奇地凑过来,“昨夜我二哥哥和你说了什么?把你气恼了?” “与他无关,别以为他能奈我何。” “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自负了。” 她的淡淡一语,直戳他的心底,差点让他跳起来。难道他的缺点真的如此外露? “别和我二哥哥斗,他要想杀人,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她好意提醒。 白毓锦却只是皱著眉头,“他来这里,该不是为了杀人的吧?” “就算不杀,也总要办几件事情再回去,从古至今的戏文里不是都这样写的。白龙鱼服,多少传奇故事。”看她的表情,倒像是很期待向往。 他多看了她几眼,现在觉得她虽然也是“千金之躯”,但还不算有太重的骄纵之气,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生厌。 “你二哥哥……是个杀心很重的人吗?”他突然问道。 龙可欣眨眨眼,笑了出声,“怎么?到底还是怕了?你放心,他虽然杀人容易,可是也不会轻易杀人,他又不是赢政那样的暴君。” “如果……让他救人,或者,宽恕一些人,会很难吗?” “救人?救谁?宽恕?又宽恕谁?你吗?还是你那个爱妾啊?” 他思忖了许久,没有再说。 她倒先急了,“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不知道该从哪里和你说起……”他犹豫著,忽然看见院子外面有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像是要进来,便用手一指,“是找你们的人吧?” 她回头看了眼,问道:“什么事?” “柳东亭问,今天是否可以和那些店铺老板见面?” 那人的询问让白毓锦有了警觉,柳东亭?不就是那个率先领头和白家对立的人吗?原来他还和朝廷另有勾结?那这个龙行云到这里就真的不是单纯的微服出巡,而是有备而来? 他倏然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房门,不管现在邱剑平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他都要赶著和她商议这件大事。 但是,屋内竟然空空如也,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芳踪杳然。 白毓锦的心顿时沉到谷底,从脚下至指尖,都是一片冰冷。 ***独家制作***bbs.*** 邱剑平站在小镇的街上,四周都是店铺,天大亮了,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开张,在她的左侧就是一家裁缝铺。 她走进去,店掌柜笑问:“姑娘要做衣服?” “有做好的成衣吗?”她问道:“最简单的布料就好,男装。” “姑娘替家里人买?因为小店一般都是帮客人代做,成衣不多,只有这么几套。” 她随便拣了一套深蓝色的男装,付了钱,“掌柜的,这里哪里可以更衣?” 掌柜这才明白这位姑娘是要替自己买衣服,心中虽觉得好奇,又不便多问,只引领著她到后面去换了衣服,等她再走出来时,掌柜的不由得喝彩,“姑娘穿上男装也是英气逼人,俊得很啊。” 换回男装的邱剑平,立刻从里到外都变了气质,将女子的温柔全部收起,束起的头发像是束起的决心,长剑斜插,顷刻间已经变成一位翩翩公子。 “掌柜的,多谢了,请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她特意叮嘱后走出店门,吐出一口气。终于做回她熟悉的“邱剑平”,自此后,再不要被那个白毓锦骗得团团转了。 现在,该去哪里?她站在原地还在思忖,忽然间见对面的一家客栈里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的面目实在熟悉,细一想,不就是那天在路上的客栈里对她有意挑逗的李少甲吗? 都是为了锦市而来,会遇见倒也不稀奇,但是随著李少甲一起走出来的几个人,就让她不得不驻足留意了。 那些人都是东岳国大蚕站和大丝绸店的老板,他们都和李少甲住在同一间客栈里,这就不是偶然了吧? 她一闪身,藉著旁边刚出摊的一个早点摊子掩藏自己的身形,她换回男装倒不怕李少甲认出,但是那些蚕站老板中有人见过她,所以要多有防备。 依稀间,听到他们说:“柳东亭已经差人来送话了,还是在那间茶楼上见面,今天一定要商议好,否则万一被白家知道了……” 声音远去,那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邱剑平立刻明白他们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研究对付白家的事。 虽然心中气恼白毓锦欺骗自己的事情,但她毕竟是白家的人,面对这种事不可能袖手旁观,于是她悄悄地跟在那些人后面,状似无意地慢慢走著。 迎面,又见一辆马车飞快地驰来,马车上的赶车人赫然是求伯,她忙又转身躲避,眼角的余光瞥到白毓锦正打开车窗向外张望,并不停地问:“有没有看到?” “没有……”好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在车内应和。 坐在前面驾车的求伯好像看到了她,对著她所站的位置笑著挥挥手,她心中一紧,没想到他已经赶著马车离开。 求伯,是知道她此刻心中有太多的迷惑,所以故意没有说破? 马车远去,她这时才想起,那个说话的女子应该是龙可欣,知道他们是在找自己,她故意不现身,一夜的心绪烦乱,到现在都不知道再面对白毓锦时该说什么? 相见不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独家制作***bbs.*** 世上之事兜兜转转,总是离不开一个“巧”字,邱剑平跟著李少甲一行人又回到了菊花楼。 邱剑平先是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跟踪,不过一看到柳东亭也上了楼,她终于下定决心,悄悄地到了楼上,找到靠著窗户的一角,以后背对著众人。 柳东亭见到众人连忙说著抱歉,“家中事多,临时绊住了脚,所以来晚了,请各位多包涵、多包涵。” 李少甲很不高兴地表示,“三请四等,等不到你来,该不会是给白家通风报信去了吧?” 柳东亭不悦地回应,“可能吗?我自己请你们来,然后做了套把自己装进去?别忘了我们柳家和白家当年为了争夺织造权是有世仇的。”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连忙缓颊,“人都到齐了,快说正题吧,老柳,你不是说朝廷那边你负责去问,争取朝廷的支持吗?” 柳东亭很得意地神秘一笑,“这点各位可以放心,我已经找到强而有力的靠山,一定会为我们作主,而且我也从白家那边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有负圣恩,只要白家人一到,我们立刻就可以行动。” 听他这么说,众人都被吊起了胃口,“哦?强而有力的靠山?说说看,是谁是谁?是徐知府?还是江尚书?” 柳东亭只是摇头,依旧神秘兮兮,“你们猜也猜不到的,这位大人不是我找的,而是亲自来找我,我自己也想不到,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我柳东亭做事从来都是让人信得过的。” 李少甲哼声道:“等把白家拉下马后,我要把她家名下的丝绸店买上十间八间,全都改为我们‘宏图’的字号。” 家和蚕站的老板笑著说:“李少东要发财,可别忘了咱们这些朋友。” “白家若倒了,天下的蚕商和丝绸店老板都会乐开了花,还怕没得赚吗?” 柳东串的一句话真是说到大家的心坎儿里,所有人都笑成一片。 邱剑平在窗边静静地听,渐渐听明白了,只是柳东亭口中所说的那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她还有些拿不准,该不会是…… “哎呀,龙兄,又见面啦。”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和人打招呼。 邱剑平背后一紧,已经听到龙行云的声音,“各位老板,今天天气不错,大家都是来喝茶的?” “聊些事情而已。”李少甲依旧谨慎,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龙行云还是不大放心。 柳东亭没想到他会现身,有点呆住,龙行云瞥他一眼,“这位老板眼生得很,不知道是在哪里发财?”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好意主动介绍,“这位是东岳国数一数二的蚕站老板柳东亭,这位龙公子是京都来的,开了家店叫‘云裳’。” 柳东亭忙结结巴巴地过来问候,头都不敢抬,只是拱手。 龙行云比他自在许多,笑道:“久仰柳老板的大名,业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早就想结交了,只恨一时无缘,今朝有幸相识,以后还要请柳老板多多提携帮忙。” 柳东亭连声道:“不敢不敢,客气客气。” 龙行云的目光随意一扫,停在窗角边那个背影上,眉心微蹙,然后又收回眼神,与众人一起谈笑。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因觉得龙行云不一般,所以很想好好结识,争取将他拉到自己的阵营加入与白家的争斗中,但是因为李少甲总是暗暗阻拦,只好遮掩著话题无法讲白。 几人聊到了正午时分,都觉得饿了,不过茶楼里没地方吃饭,众人就说一起去吃,龙行云笑著摆摆手,“我家中有祖训,过午不食,子夜进餐,所以各位老板请自便吧。” 既然他这样说,大家也就不再强拉,纷纷下楼,临走前,柳东亭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他有何指示,他只是挑了挑眼角,示意让他跟著众人去,没有说话。 待茶楼上恢复安静,龙行云转回身走到窗边,迳自坐在邱剑平的对面,对她一笑,“你著男装倒是别样风情。” 邮剑平惊住,不知他怎么会只凭背影就认出自己。 见她吃惊的样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腰际,“你的衣服虽然变了,但是剑没有变。” 真是百密一疏。她叹口气,本能地模了模剑柄。在他面前,很奇怪,虽然最初也会为他所惑,对他的身分有所忌惮,但是更多时候和他近距离相处,并不会让她十分地恐惧担心,甚至,好像是在和老朋友说话。 “换了装,藏在这里偷听,还是放不下白家?”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不答反问:“柳东亭说会有个很大的靠山帮他们扳倒白家,那个靠山……” “是我。”他坦然承认。 邱剑平脸色大变,“白家这么多年辛苦为皇家买卖蚕丝、绣补丝织品无数,并无大错,为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树大招风的道理你应该明白。”他收敛了笑容,“这些年在我耳边吹风说白家有错的人实在不少,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那些人可有真凭实据?这样在背后议论白家,是否别有居心?”她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 龙行云又笑了,“说到白家你就如此激动,看来要把你和白家分开还真的很难。” “我的事,绝不会拖累白家。”她心中一紧,想起自己之前求他办的那件事他还没有答应,万一再把白毓锦牵扯进来就是大错了。 “你的事是你的事,白家的事是白家的事,我还不至于如此糊涂,不过,只怕白家的事情也小不过你,你就是再努力拦阻掩饰,都没有用。”他上下打量著她,“我早听说白毓锦的身边有一个贴身的护卫叫‘邱剑平’,那个玉三少叫你‘萍’,是哪个‘萍’字呢?你的全名又是什么?” 邱剑平脸色再变。 “既然你可以女扮男装,那白毓锦会不会是男扮女装,以遮天下耳目呢?” 她的眼神早已慌乱不已。龙行云目光敏锐都在其次,难得他的想像力和分析能力亦是这样高强,仿彿世间的谜题在他眼中都不再是谜。 见她这种表情,他已知道自己猜对了,“哼,他白家果然是胆大包天啊!居然以男儿身欺骗圣听,以达到自己独霸丝织业的目的,这是明目张胆地欺君,你知道欺君大罪该怎样惩处吗?” 闻言她立刻跪下,“请陛下恕罪!白家也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龙行云无奈的看著她,“你总是在为别人而跪,起来吧,这是在外面,又不是在宫里,我既然和你明挑,就表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我早就地拿人了。” 听他话语中还有转机,她面露惊喜,“您肯饶他?” “那小子的脾气自大傲慢、目空一切,我还真是不喜欢,但是他率性而为、天真可爱,让人也讨厌不起来。” 他想了想,“倘若这次真的有人证明,白家在织造事上对朝廷有重大的欺瞒及贪污,我当然不能饶他,不过这个男扮女装的罪……朕可以睁一眼闭一眼。” 他终于改了自称,算是以帝王之尊做出郑重的保证。 邱剑平微微松口气,“请陛下放心,白家之事民女有信心可以澄清。” 他伸手搀扶她,“起来吧,出来是为了散心,可不想再用君民之礼聊天,那多无趣。” 看著她,他忽然眨了下眼,难得的在他眼中出现一抹狡黠,“白毓锦那小子既然总是这么傲慢,就该让他摔一个狠狠的跟头,而他的弱点显然就是你了,他口口声声不许别人抢走你,如果我偏偏就把你藏起来,让他找不到,你说他会不会急疯掉?” 她一怔,“您……在开玩笑?” “对,一个玩笑,一个让白毓锦吃点苦头的玩笑,难道你不想吗?”龙行云将目光投向楼下,只见有辆马车正慢慢地停在茶楼下。 “他回来了。” 她心乱如麻,看著白毓锦满面焦虑沮丧的走下马车,又看到龙可欣很自然地挽著他的臂膀,贴在他的鬓边柔声说著什么,像是在安慰他,然后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走进茶楼的门。 “怎样?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哦。” 龙行云的声音真是具有难以抵御的煽动之力,邱剑平听到自己的嘴中说出一句让她不免吃惊的话,“要怎样做?” 总是被他欺负,该是她反客为主一次了。 ***独家制作***bbs.*** 白毓锦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但是龙可欣非要拉他上楼喝茶,到了楼上看到龙行云独自坐在那里悠然地欣赏风景,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有找到人?”龙行云问。 “你很怕我找到她吧?”白毓锦坐到他对面,瞪著他,“你是盼著看到我们的好戏。” “又不是我拆散你们的,你不要怪错了人。”他轻轻一笑,“而且,我很想和你打一个赌。” “打赌?”白毓锦不懂。 “赌我们谁能先找到她,谁先找到,她就跟谁走。” 白毓锦薄怒道:“你把她当什么?可以随意被当作赌注的玩物吗?再说,她与你没有半点交情,凭什么和你走?” “你可知她那晚特意来找我,求我做什么事吗?” 白毓锦盯著他,“她求你什么?” “你这么聪明,岂会猜不到?”龙行云故意不说,吊他胃口。 “她,是为了我的事?”他推测出的可能性之一,就是邱剑平为了让他恢复本尊而求助于这个人。 龙行云摇摇头,“别太自负,她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来求我的,我若是告诉你说,她是想让我带她走,回京都去做我的妻妾……” 倏然一阵劲风卷到他面前,要不是他闪得快,只怕那拳头就打到脸上了。 今生还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挥拳头,所以他轩眉一挑,刚要动怒,可一看到白毓锦更加气势汹汹的表情,又转而笑了,“这话你果然不信。” 白毓锦出言警告,“你敢再说她一句坏话,我才不管你是真龙还是假龙,立刻把你的鼻子打歪!” 龙可欣睁大眼睛,似是惊诧似是担心,还带著些许对他狂妄勇气的佩眼。 “她来找我,是想为一个已经定罪多年的重臣翻案。”龙行云没理会他的威胁,慢慢道出真相。 他立刻明白了,“那你……怎么答覆她?” “我让她拿自己来换,她肯跟我走,我就答应她。” 龙行云眼中那丝挑衅的坏笑,让白毓锦又忍不住想揍他了。 “她不会答应你的!”他咬牙切齿地握紧双拳。 “未必哦,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那位重臣的名声,愿意拚上性命来换翻案,那么,跟我走又未尝不可?反正跟著我不比跟著你差。” “后宫佳丽三千,你还不知足吗?”白毓锦冲口而出,“为什么要和我抢她?剑平是我一个人的,我身边也只有她!” 龙可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知怎地竟好像被他这句话感动了。 龙行云深深地望著他,“那你可知君王却是世上最寂寞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所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白毓锦反唇相稽,“世上能有几人是‘冠盖满京华’的?要憔悴也是你自己选的,我就不信那三千佳丽中没有一个是你的知心人!是你自己眼瞎看不到,非以为家花没有野花香。” 龙行云冷笑一声,“好个堂堂白家‘万金小姐’,说话这么冲,真以为朕不敢办你家吗?” 闻言他随即变了脸色和口气,龙可欣忙跳到前面来,笑著打圆场。 “好好的吵什么?大家不是都想找到那个‘萍姊姊’吗?” “既然那是他的人,就让他找去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龙行云拂袖下楼,白毓锦从后面一把按住他的肩头,紧张地问:“你是不是知道她的下落?” 那满是担忧急切的眼神中,第一次带著几分哀恳的意思,不过龙行云知道那不是为了他自己和白家的安危,那只是出于世上最纯净如水的男女之情,也是出于那世上最浓烈如火的男女之情。 “你可以找她,也可以求我帮你找她,但是我也要你拿东西来交换。” “拿什么?”白毓锦不假思索的问:“我的命吗?”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拿白家来换,白家的万贯家财,和白家东岳国御用织造的身分来换,怎样,你敢吗?” 白毓锦迟疑了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龙行云笑道:“若是没有胆量,就不要说大话了。” 白毓锦咬著唇看他离去,龙可欣在他旁边柔声安慰,“别担心,我帮你,我二哥哥不会动你的。” “我不担心这个。”他道出自己的担忧,“我若是答应他,等有一天找到剑平,她知道我为了她而出卖白家也不会原谅我,我不能伤她的心。” 她闻言一震,“你真的认定她了?她哪里好?”她很认真地看著他,不一会又突然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就是白毓锦,那你平时难道都是扮作女人?你是怎么瞒过别人的眼睛?身为男人扮女人,不会觉得羞辱吗?” 他没有回话,只是缓缓开口问:“你的心中有特别在乎过什么人吗?” “嗯?” “如果你有过,便会知道,为了那些人,你可以付出一切。扮女人又怎样?我的使命就是活著,好好地保护白家,剑平,是支持我继续做这一切心中最大的力量,有她在,我就会觉得安心,做任何事都会开心快活。” “若是她不在了呢?”她多嘴问了一句。 他怔怔地想了好久,“那……我活著也会好像死了一样。” ***独家制作***bbs.*** 龙可欣气呼呼地推门冲进哥哥的房间,大声问:“二哥哥,你怎么那样说话?你知不知道那样会很伤人心的?” 屋中除了龙行云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穿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腰上悬剑,她只当是秘密随行保护他们的侍卫,因此没有留意多看。 “怎么总是这么没规矩?”他淡淡斥责。 “又不是在宫里,哪有那么多规矩可讲?你不是也说‘君在外,宫规有所不受’……咦?你怎么这么眼熟?”最后一句话是龙可欣对著屋中那陌生的年轻男子说的。 龙行云笑道:“你的眼力真是不好,才一天不见,就认不出她了?” 仔细盯著那人的眉眼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哦!你就是他的那个‘萍’?” 邱剑平持剑拱手一礼,再看不出任何女子的脂粉气,让龙可欣不由得看呆,“你到底是男还是女啊?” “一个男人值得我费这么大的力气和白毓锦争吗?”他白了妹妹一眼,“男女都分辨不出来?” “可是……你们、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二哥哥,你是故意让白毓锦生气著急,还是故意想把白家搞垮啊?” 龙可欣完全糊涂了。 他看著邱剑平,“那就要问她了。她想怎么做?” “我要白家生,也要他好好地活著。”邱剑平没有犹豫的回答。 “你不能太贪心,我只能答应你一个心愿,要白家生,就不能了却你的夙愿,为你父亲平反,而且你身为罪臣之女的重罪也难逃。” 龙可欣虽然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极力为白毓锦及邱剑平说情,“二哥哥,你干么这么为难人家?东岳国中只有你权力最大,你不是常说,能救人一命,就不要逼人一步?” “我说的话很多,但是你很少有能听进耳朵里的。”他叹口气,又看著邱剑平,“你选定了?不会后悔吗?” 她郑重表明,“不后悔。” “为什么?”他有点好奇,“难道为你父亲平反不是你毕生的心愿吗?” “人不能总往后看,人生短暂,可后悔之事太多,若是权衡之时难以抉择,那就只有顾生不顾死。” 龙行云眼波震动,逼问一句,“你就不怕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的父母兄妹骂你不孝?”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极美,“只要他过得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心中都明白。 龙可欣再也忍不住,抬袖擦了擦眼角,“这次出宫真是值得,见到你们这一对有情人,刚刚他还说,若是你不在了,他就是活著也好像死了一样。” 她走到龙行云面前,晃著他的手臂,“二哥哥,你就有点成人之美吧。” 他淡淡的提醒妹妹,“难道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柳东亭报说白家贪污购蚕丝的货款,以次充好,而且欺压地方小商小贩,哄抬丝织品物价,我总不能因为一个‘情’字就徇私枉法吧?” 邱剑平坚定地说:“请您放心,白家之事自有公论,只请您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找出背后栽赃陷害白家之人,证明白家的清白。” “清者自清,其实你倒不必著急。” 龙行云高深莫测的一句话让两个女人都愣了愣。 他微勾唇角,“你们真的以为我是来和白家作对的吗?” 啊? 第十章 白毓锦看著镜子中的自己,眉心蹙得很紧,他从旁边的匣子里拿出一枝笔,贴著自己的眉梢,轻轻地描画几下。 龙可欣总是习惯推门而入,一看到屋内的梳妆枱旁坐著位白衣女子,还以为自己走错门,刚要说抱歉,忽然又意识到不对,“这里就是那家伙的房间啊,可是,你是谁?” 他转过脸来,看她一眼,“找我有事?” 她张大嘴巴,“你、你、你们、你们两个人,简直是……天啊,天啊……”她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白毓锦起身扯了扯衣裙——他已经换回女装,因为今日他要以白家大小姐的身分出现在所有商贩面前,他相信邱剑平那时候也必然会出现。 龙可欣先是吃惊地看著他许久,因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世上会有男子装扮成女子时,竟然会比许多女子还美还妩媚。 他又瞥了她一眼,“十万火急地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难道你有剑平的消息了?” “哦,那个,我二哥哥问你,是否在来时的路上遇过徐知府。” “徐知府?”他当然记得,“遇过,怎样?” “他当时和什么人在一起?” 白毓锦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二哥哥?我也从来不轻易透露消息的,他既然想知道,就让他也拿样东西来换。” 她低声劝著,“你和他斗气吗?那我告诉你,你会得不偿失的,我二哥哥刚才说了,他来这里是因为近日收到对徐知府不利的奏折,说他做了许多坏事,尤其好像还和神兵山庄有勾结,私自铸铁冶炼兵器,我二哥哥这次来是为了查这件事,不是和你们白家过不去。我告诉你哦,如果你想保住白家,就想办法帮二哥哥把这件事查清楚,他必然会谢你的。” 听完她的话,白毓锦眼睛一亮,旋即又哼笑了声,“查案子是刑部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民,可没本事去查朝廷命官,更不敢碰神兵山庄。” 她挥起绣拳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这么倔的脾气,活该邱剑平不理你!” 他猛地拉住她,“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你见到她了?” 龙可欣的脸一下子红了,“放开手,拉拉扯扯的让人家看见成何体统?” “反正我现在是女儿身。”他直盯著她的眼睛,“你一定知道剑平的下落,你快说!” “知道也不告诉你,我也要你拿条件换。”她学著他的口气。 白毓锦叹气妥协,“好,你要我拿什么换?” “这……”她反倒愣住,“暂时还没想好,你先答应我,回头我想出来再告诉你。” “我们生意人不会随便应允不确定的事。” 他简直是软硬不吃,让龙可欣气得又敲了他一下,“那就活该让你找不到她,等著她和我二哥哥回宫之后,你就哭吧!”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白毓锦丢下她把门打开,门口站著的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让他露出许久未有的喜悦笑容,月兑口叫道:“墨烟?你怎么来了?” 墨烟喘著气回答,“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打听好了。” 他眉梢挑起,称许一声,“好墨烟,果然没有辜负我。”他眸中精光闪烁,“哼,这一次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龙可欣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问道:“你真的不关心邱剑平的下落了?” 白毓锦还没有说话,墨烟已经先怔怔地问:“邱大哥吗?我刚刚看见他出了茶楼,往南去了,我要叫他都没叫住。” 他话音未落,白毓锦已经如风般冲了出去。 她不禁顿足斥骂,“好你个快嘴的小子,竟坏别人的好事。” “啊?”墨烟怔怔地,一头雾水。 ***独家制作***bbs.***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得很冷很俊的年轻人,刚刚从这里走过去?”白毓锦抓住一个路人就问,周围的人都被他吓得连连躲避。 谁见过一个大姑娘满街抓著路人问男人下落的? 他急迫地四下寻找,大街上到处都是人,独独看不到邱剑平的身影,她去了哪里?原来她已经改回男装了?她要离开吗? 蓦然间,有人骑马从他身边飞快地跑过,大概是嫌他挡路,一鞭子抽下来,喊道:“看著路!” 他心情本来就不好,反手一拉,硬生生将那鞭子拉住,再用力一拽,就要将那人从马上拽下来。 忽然,有人从斜巷里跳出,打落他的手,将他猛地拉到墙边。 他怒而转身,怒火顿时化作惊喜,“剑平!”一把将她抱住,死死不放手。 哗啦一下,她手中的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滚洒了一片,但是两人谁也顾不得捡。 “在街上呢。”她尴尬地提醒。其实她老远就听到他的声音,但因为答应了龙行云,且暂时不想见他,她就躲到一边的店铺里去,不料居然会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她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可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这个“大姑娘”抱著她这个“小伙子”,已经让不少路人惊诧地指指点点了。 但白毓锦才不管那些,只是抱著她,轻声要求,“剑平,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向来喜欢用哀恳的语气从她这里讨得一些便宜占,不过哪一次都不如这一回如此诚意十足。 她知道他心中是真的害怕著急了,就连他刚才在大街上到处和人问她下落时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咬著唇,想著该怎样答覆他。 白毓锦用手指抚模过她的唇办,“别咬了,咬破了会出血的。” 一位大婶刚巧路过他们身边,嘀咕道:“真是世风日下,大街上就这样不知羞耻,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他回头瞪她一眼,“我和我妻子亲热,用得著你说三道四吗?” 大婶吓了一大跳,又嘀咕一句,“原来是个疯丫头,抱著个小伙子叫妻子。” 邱剑平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见她笑了,他心头的重石才稍稍放下,从抱著她改为牵著她的手。 “要气我,回去随你怎么打我骂我都好。”他柔声道:“就是别离开我,更不要听那个龙行云的蛊惑。” “他没有蛊惑我,是我自愿的。”她垂下眼,“他答应我帮父亲平反,而且,也不会为难白家。” “但是要你用自己去换,是吗?”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亏他还是人君,居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她无声地笑笑,“其实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最起码,他未必有你坏。” 白毓锦顿时警惕起来,“他和你说了我什么坏话?还是……他又和你说了什么甜言蜜语?你好像对他十分信任?” 他紧紧攥著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却是冰凉的,“剑平……我等你等了好多年,如果不做白家的大小姐,就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放弃现在的身分,只要你不离开我。” “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费这份心。”她不禁叹气。仔细想想,那个金大少的局真是他苦心布置出来的,虽然可恶,但是本意的确不坏,只是为了试探她的真心,想明白之后她对他的气恼也就消散许多。 “你的好,旁人不必知道,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白毓锦小心地审视她的表情,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又把她惹恼了,“如果,你不喜欢我强逼你换回女装,那……我就一辈子穿女装,你还是穿你的男装,我绝不再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了。” 邱剑平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巧听话?” “从我以为要失去你的那一刻起。”他叹口气,无奈的垂下头,忽然发现刚才从她手中滚落到地上的东西,竟然是一些点心。 “冰糖葡萄?”他惊喜地叫出声,“怎么在这里可以见到?” “刚才发现这里有瘦香斋的分号,不知道味道比京都的老店如何,所以忍不住买了几个。” 白毓锦一下子笑逐颜开,更是挽臂抱紧了她,“剑平,我就知道你心中有我,对我最好,就是和我吵架,也惦记著替我买我爱吃的东西。” 话落,他眨著眼睛,偷看她的表情,低声问:“剑平,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站?” “怎么?”这人终于知道这样在大街上明目张胆地和她搂搂抱抱、拉拉扯扯,是不好看的了吗? “因为……”他舌忝了舌忝唇边,“我很想亲你。” 邱剑平恨不得立刻甩开他的手,再重重踩他一脚,无奈自己的手被他拉得太紧,仿彿就是有千斤之力也休想把他们分开。 看来,她这辈子还是注定栽在他手上了。 ***独家制作***bbs.*** 龙香阁上,锦市中所有大商户齐聚一堂,共同商议业内大事。 当所有人都以为白毓锦不会来的时候,只见他面带微笑漫步走上楼。 “各位老板,一切可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又都不免心惊胆战。 大部分的老板都站起来迎接,只有几个人坐著没动。白毓锦眼波扫去,原来那几个人是柳东亭、李少甲和龙行云。 “今年的锦市好热闹,似乎来了几位新老板?”他故作不认识李少甲和龙行云,大大方方地径直坐在正席上。 柳东亭推过来一叠厚厚的纸张,“白大小姐请先看看这份东西,这是我们十大商户联合拟定的合约。” “合约?”他自然心知肚明,这是他们联手对付白家的对策,但是他始终面带微笑,捧起那叠纸,细细地看了下去,偶尔还和周围人聊著天。 “这两位公子看著眼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指的当然是李少甲和龙行云。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连忙介缙,“这位是‘宏图’的李少东,这位是京都‘云裳’的龙公子。” 李少甲一直困惑地盯著白毓锦看,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但是往年的锦市都不是他来,所以他觉得按道理自己不可能见过她。 白毓锦感觉到他直视的目光,就迎视过去,笑问道:“李少东,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才让您看得这么认真吗?” 他被说得不好意思,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射过来,他忙低头辩解,“在下只是想事情想出了神。” 悠悠一笑后,白毓锦将手中看了半天的纸扔到桌上去,“这份合约不知道是由谁主笔起草的,写的真是有趣。” 所有人精心构划的东西被他以一个“有趣”轻轻带过,让众人不由得变了脸色。 明元丝绸庄的老板试探著说:“白大小姐觉得有哪点不好?” “处处都不好。”他的话又引得众人脸色大变。 柳东亭阴沉著脸问:“到底是哪里不好?请白大小姐指出来。” “首先,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白家是奉皇上钦点的织造户,每年必须采购大量蚕丝,而蚕丝的首选权和议价权一直都是由白家说了算,凭什么突然改成你们十家定价?更何况,白家这些年也没有亏待过诸位吧?蚕丝价格始终给得不低。” “可是今年你们白家私自把价格下调了两成!”柳东亭一拍桌子。 白毓锦斜睨著他,“柳老板今年说话特别大声,不知道是谁给你撑腰?” 柳东亭干咳了一声,视线投向一直坐在旁边静静聆听的龙行云身上。 不过龙行云没有插话的意思,只是抱臂胸前,微笑的看著众人。 对视上他的目光,白毓锦蹙眉道:“龙公子初涉商道,也能加入十大户之列,不知道凭的是什么本事?” “一片诚意,外加一点点财力。”他终于开口。 “财力,我当然相信公子是有的,不过这‘诚意’……只怕是打折扣了吧?” 白毓锦的话里颇有挑衅的味道,在座的人谁也听不明白他的深意,柳东亭更是不知道白毓锦和龙行云私下的熟识关系,所以对他的这句话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龙行云向前探探身子,手指在桌上一敲,“我的诚意如何,由各位老板决定,白大小姐还是先看看眼前吧,柳老板之前曾和我们说,白家的账目上有许多不清不楚、欺上瞒下的地方,不知道白大小姐准备如何向朝廷交代?” “不清不楚、欺上瞒下?”他的眼角余光扫向柳东亭,“柳老板不过是一个外人,如何能过问我白家的账目?” “这自然是我有别的本事。”柳东亭好像还很洋洋得意。 白毓锦冷笑一声,“什么本事?不过是串通了我白家的败类,想从白家多榨些钱财,所以私自偷盗出白家的账簿,加以伪造罢了。” 这一句话出口,满座哗然,连龙行云的目光都精亮许多。 柳东亭怒道:“你们白家自己多行不义,居然还血口喷人?” “是谁不义?是谁血口喷人?一会儿我们就会知道。”他拍了拍手,有个少年立即从楼下蹬蹬蹬地跑上来站到他身后。 “墨烟,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厮,近日跟随许万杰父女在账房做事,他的名字,可能那个许老头没有和柳老板说过吧?” 柳东亭心中察觉有异,但嘴上绝不能服输,也回以冷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小厮叫什么、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当然不必过问他做什么,但是他可以看清楚你们一天到晚在做什么。墨烟,柳老板和我们的许表舅是否有些交情?” 他点头回禀,“在大小姐出门之前的七天内,柳老板和许掌事在桂花楼前后见过二次。” 柳东亭不以为然的反驳,“就算我们见过又如何?就算他把你们白家的账本拿给我看了又如何?你们白家做事负人在先,他这是弃暗投明!” “少给自己戴高帽子了!”白毓锦笑出声,“谁是暗谁是明,现在定义还为时过早。你身上大概也带了一本账簿来想诬蠛我们白家吧?但是你却不知道,早在我爹念著一丝亲情,非要我安排许万杰到账房做事的时候,我就已经防著他作恶,早早把账簿调换过了,白家的账目,暗中我已经叫别人去做了。” “你、你这个……刁女!”柳东亭几乎恼羞成怒,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自己的伎俩被轻易拆穿不说,居然还被戳出这么多漏洞,让他真是丢尽了面子。 “不刁,怎么和你们这些老狐狸斗?不刁,怎么能管好白家庞大的家业?”白毓锦的浅笑盈盈看在众人眼里真是刺目又刺心。 “至于各位老板怪我白家一手遮天,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皇商身分本就是见商大一级,这几辈来,我们白家在业内也为同行们做了不少好事,若不是由我们出面稳定蚕价、统一规范,还不知道各种大小商贩会把这个市场搅成怎样的一锅乱粥。” “谁都想赚钱,但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有没有生财之道。”白毓锦看著众人,“另外关于蚕丝收购价格下跌的事,看来各位只知道自己赚钱,而没有顾及其他,消息实在不灵通。今年西岳国蚕丝产量大增了三倍,早已派了蚕商代表与我们白家商议收购他们的蚕丝,对方开出的价格比你们要便宜三成,便宜的买卖在眼前,换作是你们,你们不做吗?” 柳东亭自以为是的开口,“别听这丫头胡说,西岳国的蚕丝质量向来奇差,两边蚕商也从来不往来,傻子才会买他们的东西。” “真正的傻子是你才对。”白毓锦斜眼看著龙行云,“据我所知,我们东岳国皇帝早已在丝织品的买卖交易上,私下和西岳国签订了交换协议,而我只下调了两成的收购价格,已经算是很对得起各位了,各位只抱怨价格下调,怎么没奇怪今年你们要上缴的赋税也少了呢?” “那是皇帝英明,减免我们小商户的赋税,和你又没有关系。”柳东亭也看一眼龙行云,但龙行云那永远不变的淡笑,让他越来越觉得不安。 白毓锦冷笑一声,“你果然喜欢白日作梦,平白无故的,皇帝为何要减免你们的赋税?还不是要拉平你们在蚕丝价格上的损失,再加上我们白家从中调停,特意递了密折奏本,请旨减免,才会有你们现在这耀武扬威的好日子!” 这几番话说下来,让众人哑口无言,而柳东亭被一击再击,已经失去了攻击的能力,倒是李少甲瞪著白毓锦看了好久,忽然叫道:“你、你、你就是那个姓玉的!” 白毓锦笑看著他,不但没有否认,竟然大方承认了,“李少东的记性还真是差,这么久才想起来。” “你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李少甲又惊又喜,“难道你们白家欺君罔上,敢用男子身冒充女子,执掌家业?” 白毓锦伸出手,将自己的长发打散,又慢慢地重新梳起,再擦去脸上的脂粉,抽掉腰上的束腰衣带。 只见他长衣飘飘,清俊出尘,瞬间变更容貌成了让李少甲再熟悉不过的男儿装扮。 众人今日简直是要被吓出心脏病了,原本说好要联合起来对付白家的,结果被白毓锦三言两语就打得体无完肤,而今,白家万金小姐一转眼居然又变成了男子? 李少甲大笑著跳起来,指著他说:“好啊,你果然是个男的,走,你罪犯欺君,我这就拉你去见官!” 白毓锦身形一转,轻巧地躲过他伸过来的爪子,冷笑道:“要抓我见官还轮不到你,在座某位仁兄发句话就行了,我立刻自绑双手匍匐至衙门门口,随他处置。” 在座某位仁兄?众人互相对视,面面相颅,不知道他指谁,只有柳东亭心头狂跳,不时地拿眼角瞥著龙行云。 恰在此时,龙行云的眼神也投到他身上,温文尔雅地问:“柳老板,现在您看该怎么办?” “我、我……”他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 龙行云眉峰一沉,音色陡然冷了下来,“你应该记得朕说过什么,若是有人故意诬蠛白家,朕也不会放过他的。” 柳东亭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连连哀恳,“是草民有罪,草民知错,草民知错,请万岁恕罪!”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惊跳起来,最后还是明元丝绸庄的老板机灵,先带头跪拜下去,“不知道是龙驾在此,请万岁恕罪。” 李少甲趁机告御状,“万岁,白家世受圣恩,居然敢以男子之身继承家业,触犯了先帝的旨意,应该立斩!” 龙行云连瞥他一眼都似乎懒得瞥去,“看来应该调你入刑部做事才对。” 这话不冷不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都先下去吧,朕有话单独要和白毓锦说。” 李少甲抬头说了一句,“可白毓锦向来刁钻……” “滚。”龙行云突然出口的骂词,让所有人不敢再置喙一字,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白毓锦笑著拍拍手,“到底是九五之尊,说话就是和我不一样,我啰哩啰唆说了一大堆,你用一个字就打发了他们。” 龙行云盯著他的眼睛,问道:“就不怕我留下你是要单独处置你?” “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惧色,“不过请给我几天时间,交代一下白家的事情,另外,若你是明君,请不要牵扯白家的其他人,因为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已经作古,而白家在世的人都只当我是真的‘万金小姐’。” 龙行云仍看著他,“如果不是这一次被识破,你还要冒充女人多久?一辈子?” “等剑平同意和我在一起,如夫妻一样一生一世地守在一起之后,我会再决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见他眉宇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忧虑之色,龙行云心中便明白了,“看来你已经找到她了?” 白毓锦扬唇一笑,“她是藏不起来的,因为她心中有我。” “你很得意?” “在您这位皇帝面前,不可以得意吗?” “你可知,从没有人像你这样敢在我面前一而在、再而三地放肆,口出狂言?” “知道,所以您更应该觉得格外珍贵。” 龙行云闻言笑了,“你的胆子总是这么大吗?” “做生意的,胆子如果不大是不能发大财的。”白毓锦虽然表面轻松,但是手心中也已沁出冷汗。他的确在冒险,赌眼前这个皇帝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脾气,赌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你应该不会忘记,我说过让你拿邱剑平一人来换白家全家的平安。” “我不换。”白毓锦斩钉截铁的拒绝,“剑平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玩物,而且若是这笔龌龊的交易我做了,我这一辈子,她这一辈子,乃至你这一辈子,都休想过得开心舒服。” “这是威胁?” “这是实话。” 针锋相对的一段对答过去,接下来是平静的片刻。 “你很有胆量,也很自信,我想知道这份胆量和自信是从何而来?” 白毓锦笑笑,“因为你对我没有以‘朕’这个字眼自称。” “哦?这很关键吗?” “这说明你不想在我面前以身分压人,这和你对刚才那些乌合之众的笨蛋态度不同。” 龙行云又是一笑,这一回他笑得异常淡然惬意,“好吧,既然如此,朕不如端出皇帝的架子和你说说实情,朕此次来盘锦是因为听说盘锦的徐知府有重大人命案在身,但是朕派人去查,又一直查不出结果来。” “和神兵山庄有关?”白毓锦倏然想到在客栈的那个夜晚,与徐知府相约在客栈相见的神兵山庄的人。 “看来你对这件事有所了解?”他听出话意。 “也算不上了解,只是偶然见到他们在一起聊些机密的事情。” 龙行云点头,“神兵山庄一直为东岳国的朝廷所倚重,可是近年来有点不服管教,做了许多诡秘的事情,如果朕一直在朝堂里等著听奏报,就永远也得不到真相。” “所以你微服出巡,为的是一探徐知府的事情真相?”白毓锦终于可以偷偷松口气了,既然不是冲著他来,事情就好办了。 龙行云承认,“虽然朕来的目的与你无关,但是你这件事……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楼下那些商户不会善罢甘休。” 白毓锦静静地看著他,“你想怎样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笑得不怀好意,“这件事朕要好好想想,暂时不能答覆你,不过,朕难得对一个女子动心,你却捷足先登,死霸著不肯放,朕总要想点办法让你们也好过不了。” 白毓锦刚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这个皇帝该不会挟私报怨,想玩死他们吧? 尾声 一个月后,庆毓坊。 白毓锦自从接到这道圣旨后就一直愁眉苦脸,墨烟好奇地问:“大小姐,圣旨上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道:“这个皇帝,杀人用暗刀,居然真的和我玩阴的?剑平呢?” 墨烟指了指后院,“邱大哥在沐浴。” 他眼睛一亮,“哦?那我去找她。” 墨烟在身后急叫著,“可是邱大哥说不许人打扰他!” 这句话哪里拦得住白毓锦?他快步来到邱剑平的房前,一推门,果然,门又被反锁上了,里面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剑平!那个龙行云,哦不对,皇甫朝,差人送来一道圣旨。” 屋内响起邱剑平的声音,“他说什么?” “哼,当初从盘锦走时,他说他下了封口令,暂时不许别人对外说我的男子身分,我还以为这家伙是顾及先帝之命,不好改了以前的规矩,也就任他帮我遮掩,况且又见他帮你父亲翻了案,我想他总该是个好皇帝吧?谁知道他居然突然下旨说说下个月要南巡,而且一定要住在我们家。” “哦。”她简单地回应一声。 “你还‘哦’?”他睁大眼睛,“你难道不明白他安的是什么坏心?谁不知道接驾就等于拿银子往水里砸?上次台州首富接驾,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万贯家财几乎败光,人人都说,皇上要住你家,其实是盼著你家垮掉。” “他这次要住我们白家,分明是想让我们白家破产,还有,他故意不公开揭穿我的身世,也不过是想抓我的小辫子,让我不得不听命于他,天下人的阴险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了他一人!” “你不是一直想摆月兑这个身分吗?或许他是在帮你。”邱剑平慢慢道来,“也许你该早一步拱手交出家产,他会饶你一命。” “休想!”他气呼呼地说:“与其被他败光,还不如我自己先一把火烧掉算了,你怎么好像和他站同一边?该不是你心里真的……” “哗啦!”一瓢水从窗户缝被泼出,溅了他半个身子。 可白毓锦不怒反笑!“原来这窗户没有关好?剑平,你把我衣服弄湿了,怎么赔我?” 他一手拉起窗户,身形轻巧地纵身跳进。 只听邱剑平惊呼一声,“啊呀,你!”接著屋内就只听见浙沥哗啦的水声,而没有了人音。 此刻屋内究竟是春光旖旎,还是战火纷飞,就没人知晓了。 不过,天下本就没有不要钱的午餐,白毓锦若想保住银子,又想保住性命,可真要费一番思量。 所幸,最终抱得美人归。至于是他娶邱剑平,还是邱剑平“娶”他,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名分如何定下并不重要,只要牢牢抓住她的人、她的心,一生一世地缠腻著她,便是他最大的快乐了。 全书完 湛笔夜话之二十 湛露 又是一个整数。当初在《香夭》出版时,我长篇大论了一番,很期待第二十本,因为我觉得二十比起十更显得稳定,但是那时候我没有想到等待“二十”会要等这么久。 春节之前接到了退稿电话,那段日子如果我用“生不如死”四个字来形容会不会有点夸张?但那时候我真的是搬出了自己的小家,躲进了妈妈的家里,只有身边有亲人可以说话的时候,我才能够不让自己陷入退稿的泥沼太深。 一连七天我在外面大吃大喝、大玩大乐,我想我是要重生了,抛弃小说、抛弃出版,把一切都看成过眼云烟好了。毕竟,我从不相信自己真的有可能在这个领域里做出什么大作为,尽避我一直期待,但是并不相信。 我知道总和我电话联系的亲爱的絮绢,和不常联系的徐姊、陈总一直对我关爱有加,而我的自卑感一旦发作起来,可能总是有负他们的关爱。 写作本应是件快乐的事,但是现在我却觉得它是我的枷锁,让我扛上之后喘不过气,好像要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 饼节时,和我一起逛街、陪我散心的朋友笑说:“总有一天你会走出这个困境的,到时候,也许还是写书可以让你解月兑。” 是吗?是吧……可是这种轮回似的生活方式究竟是错还是对,我始终找不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有时候站在这里,向四周看看,朋友们一个个地来,一个个地走,好像只剩下我还在奋斗,该骄傲?还是该叹息? 可能很多读者听我说得不是很明白,抱歉,那是因为我不想影响大家的心情太久,也不想徒增太多人的八卦话题。 反正,湛露如今还活著,还在努力写书。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写一辈子,但是我的确在竭尽全力。 尤其,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我的成长,虽然这种希望最后未必能如我所愿,但是,我期待有一天你们能给我机会,让我成长。 谢谢大家。 同系列小说阅读: 富贵花嫁1:凤凰乱 富贵花嫁2:戏龙 富贵花嫁3:爬窗妻